第9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孝庄道:“纵观五千年,陛下是帝王中至穷之君,亦是至富之君!”
“何解?”
“说陛下至穷,陛下自奉节俭,国之臣民亦心有不忍,比之大汉文景两帝,犹有过之,可谓直追三皇五帝。说陛下至富,陛下胸怀机枢,有囊括天下之志,是为一;陛下通经明史,学富五车,魏武帝、唐太宗望尘莫及,是为二;陛下风流天成,俊朗自具,万千妙龄少女莫不延颈以待,是为三;陛下仁孝,得祖宗庇护,是为四;陛下待民如父之教子,亿兆黎民爱君如父,是为五;陛下……”
赵桓自嘲道:“卿说的是朕吗?”
“当然!”
“朕怎么听着象是在说传说中的君王啊!”
孝庄道:“陛下在臣心中,在百官心中,在万民心中,比传说中的君王还要传说啊!”
“哈哈”,君臣二人,相顾大笑。
这个朱孝庄,这个朱孝庄啊!如何对他生气,又怎么气得起来?他是不是最了解朕心思的人?人聪明成这个样子,也实在是不容易!他若是外人,哼,真是留不得呢!
茶是最喜欢的“顾渚紫笋”,菜是“洗手蟹”,几样小菜也精致,酒是孝庄独家配方的“满堂春”,嗯,喝起来比“蔷薇露”似乎还爽口些。
所谓洗手蟹,就是将生蟹剥开,调以盐梅、椒橙,然后洗手再吃,故名洗手蟹。这个吃法,既能体味蟹的鲜美,又有梅橙的清香,真是享受啊!
还没吃,香气已经将馋虫勾起来,赵桓看着在桌边伺候的几个女人,道:“坐下一起吃吧!”
她们还要推脱,孝庄道:“陛下既然说了,你们也坐下吧!你们不坐,和香妹妹也坐不安呢!”
和香笑道:“还是孝庄哥哥知道体谅人,不像某些人……”
赵桓赶紧接过话茬,道:“快吃吧,多新鲜啊!”
女人啊,一唠叨起来就没个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东西将她的嘴堵住,或者,用甜言蜜语塞满她的心!
这一餐,进得畅快。
至书房奉茶,小叙了片刻,女人们去说悄悄话,屋子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小篆轻啜了一口香茶,道:“陛下是为早上之事而来?”
赵桓大惊,他是如何知晓的?
孝庄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臣没有那个神通,是臣的师傅告诉臣的!”
“天授仙师到了?为何不请来一见?”赵桓问道。
“师傅只是路过京城,昨晚就南下了。”
已经走了,为何还知道今天早上的事情,未卜先知?
“师傅说,怨灵悟道,已经托生了。人自强,无愧于心,虽鬼神亦无可奈何也!”
那么,也就是说,早上看到的蝴蝶,听到的声音都是真的了?世间真有如此玄妙的事情?心结解开了,赵桓霍然开朗,随手拿起一封折本,展开观瞧:
“大宋天子,居九州之中,为天下共主。天子为黎民计,不愿生灵涂炭,甚或求和于西夏,兄事于女真。然则,岂有以君侍臣,以上奉下者之理乎?又,河西之地,燕云十六州本中国之地,必当取之,上顺昊天之意,下慰黎民之望也!
宋即中国,中国即宋!
大汉兴,大宋强,则天下乃安!
民族、国家、天下,岂能分而论之?
夷狄胡蛮,习中国文化,服中国衣冠,则为中国之人;习本族文化,服本族衣冠,则非中国之人。以此观之,羌人、女真则为异族,西夏、金国则为仇眦。天子为大汉计,为中国计,不得不奉天伐罪,以安中国,以安天下。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圣人之途也;存天理,去人欲,圣人之心也!
圣人之天下,亦非今日之天下;圣人之国家,亦非今日之国家。为学之人,能不稍加留意乎?
……”
后面则为儒学今后的发展,展开论述,孝庄此文,用意着实深远,正是当前国家急需的东西。时下,酸士腐儒对年初讨伐西夏,多有微辞。说什么本为一国之民,修德来远可也,奈何伐之。说什么,西夏皆不毛之地,得之于中国无益,失之于中国无损,奈何伐之。总而言之,关于民族、国家、天下,国人的认识不能统一,思想不能统一,又怎么能全力富国强兵,彻底打败西夏、女真。
孝庄的文章,强化了民族、国家的观念,而刻意弱化了天下,正是大势所趋。哼,朕为天下共主,李乾顺、完颜晟可不这么认为,就连朕自己也心虚呢!但是,又不能不承认这一点,否则君权天授就说不通,君权天授说不通,则大宋朝廷的合法性就不能成立,那么,问题就大了。
赵桓想了想,道:“后面关于儒学的部分,可以删去;前面再加上一些东西。”
“臣听着呢!”
赵桓斟酌着,道:“国家的责任,就是——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朕的施政理念,与天下英才共治天下;各级官员做事的方针,一切从现实出发,实事求是。”
国家责任,没问题;施政理念,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改为与天下英才共治天下,这就有个唯才是举的意思在里面。后面的,一切从现实出发,实事求是,可是新鲜。孝庄一边记录,一边问道:“实事求是,这样没错吧!”
字是那几个字,赵桓轻轻点头,孝庄由衷赞道:“陛下这才是大学问,臣只能算作小聪明。有这实事求是一条,任何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暂时就这么多,你再斟酌一下,改成诏书格式,送朕看!”赵桓道,“这件事,办的很好。儒学的改良,就让他通过自身机制去完成好了;朕要的是有才能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家,只要有才能就好。”
这个话,只能君臣私下里说说,若是宣扬出去,立即就会天下大乱的,士子们还不闹翻了天?
“朕要的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不是什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当然,事情先做了再说,现在只能做不能说,慢慢来吧!”赵桓道。
不过谈了一个时辰,两人都收获良多。
从朱府出来,和香悄声道:“孝庄哥哥一家子,和和美美,真羡慕啊!”
和香在思念父亲吧?朝廷的政事改革,进行得七七八八,是该把那个人弄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地方机构的改革,是不是应该到处走走,看看?
第六卷 外篇 高丽公(一)
高丽公第五风,字光明,南国人氏,天会四年入宗翰帅府,为亲兵护卫。
天会八年,高丽侵东京,宗翰合兵三万,东向击敌。
第五风乱军之中,力擒高丽元帅翼阳公王皓,升忒母孛堇。
率前部,千里追击,遂入高丽。再下高丽西京,论功第一,封高丽公,天雄军都统。
——《金史:佞臣传》
靖康五年的春天特别炎热,仿佛昊天上帝耐不住寂寞,要让时光快速流转一般。
三月十四,大金晋国王、都元帅、国论右勃极烈完颜宗翰,率领一猛安(注一)亲兵,日夜兼程,赶往南京大兴府。几日前,接到左副元帅、南京路都统完颜宗辅与右副元帅、西京路都统完颜宗弼的联名奏本:大宋突然举兵,攻击夏国银夏龙洪诸州,据闻已经攻下龙州、宥州,夏国沿边神勇、祥佑、嘉宁三军司之地岌岌可危。宗辅、宗弼临时决定,集合两路精锐五万铁骑,攻大宋河东路太原府,以解夏国之困。
夏国囿于形势,不得不向金国称臣纳贡,其实怀着不臣之心,这点道理其实谁都清楚。然而,当今天下,大宋、夏国、金国三国鼎立,综合而论,大宋实力最强乃是不争的事实。大宋想做什么,就一定不能让它如愿,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自从大宋新主赵桓登基以来,沿边设立六大总管,一些无名之辈成为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最可奇怪的是,这些人都还称职,或者说表现得极为出色。吴阶威震西夏,夏人呼之吴阎王而不名;岳飞蜚声华夏,当日金明池畔与宗弼的对决他是亲眼目睹的,称得上一员虎将。宋国在蒸蒸日上,而反观大金,国事频仍,正是多事之秋啊!
宗望之死,宗翰本该高兴,却无论如何也乐不起来。宗望乃是国内为数不多,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才华横溢,用兵率性而为,不拘常理,屡战屡胜。就因为冲了一个澡之后,受风而死,真是怪事。他这一死不要紧,宗翰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平辽征宋,宗翰武功天下第一,又手握众兵在外,当今主上岂能不疑?宗望在,还可显得不是那么突出,宗望一去,朝廷内说什么的都有。无奈何,他被调回京,出任都元帅、国论右勃极烈,成为金国军方第一要员,政事右丞相,表面上风光,其中甘苦只有自己知道。
四年来,率兵出击漠北草原,大败蒙兀室韦各部,奇www书Qisuu网com算是痛快了一回。
这一次,宗弼、宗辅合兵出击,宗翰机会又来了。宗弼、宗辅都是太祖的儿子,是亲兄弟,本该亲密无间,但是,现今的形势却令二人离心离德。太祖阿骨打驾崩,传位给同母兄弟吴乞买,也就是当今皇上;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兄终弟及,当今皇帝继位之后,立同母兄弟完颜斜也为谙班勃极烈,也就是南人所说的太子。今年正月,斜也暴病去世,继承人的问题陡然成为金国必须解决的大问题。不能立同母兄弟,只能立后辈,有资格成为谙班勃极烈的,不外乎太祖的后人与当今皇帝的后人。太祖一系:嫡长子宗峻已经故去;宗干最长且贤,任国论左勃极烈,执掌朝政,然而为庶出,希望不大。再下来就是四子宗弼、五子宗辅。还有一个可能的继任者,太祖嫡长孙,也就是宗峻之子完颜亶,小名合刺的小家伙。当今陛下之子,以宋国王宗磐最有希望。
这个时候,怎么能希望宗弼、宗辅同舟共济呢?
所以,宗翰受命前往前线,督诸军南下。
天色将晚,空气凉爽了许多。
策马疾驰,忽听身边的都元帅长史王汭道:“大王,是否休息一下,人即便受得,马儿也跑不动了。”
连日赶路,一日一夜行二百余里,真是人困马乏啊!
宗翰看了看四周的景物,道:“再行五十里休息不迟!”
他心急如火,恨不得变成天上盘旋的海东青,拍拍翅膀,直接飞过去算了。
又行十几里,天黑如墨,火把“噼啪”作响,海东青“啁啾、啁啾”几声,忽地落下,利爪抓在他的肩膀上,有些轻微的疼痛。
风中依稀传来人喊马嘶声,是谁在夜间赶路?
一刻钟后,终于看清了来人:一队骑兵,大约十几骑,狂奔而来!
亲兵猛安孛堇蒲察斜哥喝道:“都元帅在此,前方何人,近前回话!”
来人止住去势,下马跪倒:“禀报都元帅,小的受东京都统银术可将军之命,回上京报信。高丽人突然跃过边界,围攻东京,银术可将军请圣上速派援兵,迟恐不及!”
高丽人进攻东京辽阳府?哼,他们可真会挑时候啊!
银术可也是猛将,曾经随他南下围攻太原府,立过大功的,如何竟让小小的高丽打到家门口了?
宗翰沉静地问道:“敌军何人为帅,多少人马?”
“敌帅为翼阳公王皓,军马五万以上。”
王皓这个人,宗翰还是听说过的,此人乃高丽国王王楷的二儿子,弓马娴熟,久负众望,还算是一个人物。银术可猛则猛矣,手下兵马不过万人,多为契丹、奚族人,算不上精兵,能守住东京不失已是难得。
沉吟片刻,宗翰道:“汝回报陛下:本帅决定调中京大定府的军队,东击高丽,请陛下放心。”
来人面有喜色,正待北上,宗翰忽然说道:“慢着!”
临时改变决定,其实就是违抗了圣旨,只是派人去说一声,恐怕不妥。宗翰吩咐笔墨伺候,不一刻,写好一道本章,回身寻觅,想找一个合适的人回去禀明一切。
眼光一扫,看到了谋克孛堇第五风,道:“第五风随这些人回京,将这封书信交给刘思,速呈陛下御览!”
刘思与王汭乃是宗翰的左右手,王汭随行出征,刘思是用来看家的。
第五风跪倒道:“小的愿随同大王狠狠地揍那些高丽棒子,不愿回京送信!”
竟有人敢违抗自己的意思?
宗翰心中不快,面沉似水道:“你有何本事?敢夸下海口?”
第五风看出宗翰不高兴,其他人自然也看出来了,都在为他捏着一把汗。
第五风定定心神,知道宗翰强横一生,最看不起软蛋,所以抗声说道:“小的别无本事,却有一颗忠心!”
第五风带来的那块玉,以及上面写的东西,宗翰不全相信,也不能一点也不信。自从他到了身边,自己的官越做越大,再上一步,不就是……也许,此人真是命中的贵人呢!
宗翰“哈哈”大笑,将信又交给一人,那人再不敢忤逆大王的意思,答应一声,随那些报信的人去了。
“走!”宗翰喝道,“我们去教训那些高丽棒子!”
“呜尔嗨,呦呦”,女真勇士同声高呼,仿佛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
三月十六,宗翰收兵中京:命中京都统完颜娄室尽起兵马,得两万人,星夜兼程,赶赴东京。
一路上,再得兵万余,度辽河,三月二十一,于东梁河北岸歇马,派出游骑,侦察敌情。
游骑回报:敌攻打东京甚急,我方前出阵地并未发现敌军侦骑。
王皓不是一般的托大啊!是没想到援兵来得这么快,还是根本没把援兵放在心上?
东京被围二十余日,不知城内情形如何?
宗翰拿起水葫芦,喝了一口水,将嘴里的牛肉干顺下,道:“城内之兵可曾反击?”
“小的并未得见。据附近民众所报,东京驻军从未出击!”
银术可也有五十八岁了,可谓越老越精,竟能如此忍耐,所谋不可谓不大啊!
宗翰问道:“敌军可有援兵?”
“三日前,有一枝兵马来会,大概两万余人!”
哼,高丽全国兵马不过十五万余人,一次就派来了七万,已是全部兵力的一半,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宗翰拍拍手,道:“集合队伍!”
三万骑兵整装待发,宗翰举鞭直向南方,奋然道:“高丽蛮荒小国,我主有好生之德,一直留着他们的狗命。鼠辈竟敢攻我东京,许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们该怎么办?”
“杀!”
“杀!”
“杀!”
女真勇士抽出马刀,爆出惊天怒吼,战意昂扬到了极至。
宗翰一马当先,冲向硝烟升起的方向。
靖康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巳时初,宗翰麾兵奋击高丽。
“阿骨打!”
“阿骨打!”
战神的光辉照耀在勇士的身上,好勇的热血在心中流淌,女真骑兵,当今天下最勇猛的骑兵,曾被契丹人称为“女真过万,天下无敌”的骑兵,向藐视自己的侵略者,射出如蝗的箭雨。
三万铁骑,如一把锋利的刀子,楔入敌军阵营。
小贼第五风,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般阵势?冲锋时,腿肚子转筋,全身发抖,冷汗直流。喊着“阿骨打”的名字,好不别扭,他又不是我的孙子,干嘛总叫他啊!
“稀溜溜”,战马一声长嘶,高丽人的长枪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刺过来,“娘呀”一声,想躲已是迟了。
“嗨!”
一声断喝,宗翰的大刀将来枪断为两截,第五风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宗翰的目光中竟有几许温情,难道这个杀人魔王也会有常人的感情吗?
第五风不再怕了,左右怕是死,不怕也是死,怕个鸟啊!
“谢大王活命之恩!”第五风一刀劈飞了一名敌人的头颅,鲜血喷了一脸,眼前一片鲜红。
血液顺着脸颊,淌到嘴里,除了有那么一点腥,没什么别的味道,人没了这个东西,怎么就会死呢?
偷眼再看宗翰,斑白的胡须在风中飘洒,金黄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刀每一次挥动,必当带出一蓬蓬血红,眼中的冷酷就如三九天的寒冰!
他已经杀了十几人,他已经五十岁,我五十岁的时候,还能挥动大刀吗?
不好,要逃吗?
做贼的人,做了十几年贼,能活到现在,只坐过一次大牢的人,当然有些门道:对危险有天生的直觉,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屡次三番救了他的命!左前方的宗翰,被三名高丽人围攻,两枝箭迎面射来,一箭射右肋,一箭射后背。他纵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幸免。
三尺之内,只有他可以施以援手,其他人根本无暇顾及。
救是不救?
宗翰若是死了,我算不算立了大功?
是不是还能再升几级?
娘娘的,人家刚救过咱的命,咱好歹也是个男人,虽是小男人却不龌龊!
错了,也要救!
死了,也要救!
第五风策马狂奔,大吼一声,奋力劈向身后的那一箭,叫道:“大王小心!”
“砰”地一声,箭儿被劈为两半,箭尾向下落去,箭头带着半截箭杆,陡然转向,朝面门飞来。
我的妈呀,妈的妈我的姥姥啊!
当个好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第五风向旁边错开三寸,张开大口,运全身功力,上牙以排山倒海之势,咬向下牙!
“嘎崩”,竟将断箭咬住了,呀,疼死我了!
第五风将箭儿撇飞,伸手一摸,门牙掉了。
门牙呢,我的牙呢?
他正打算找牙,背后风声乍起,箭矢又到了。
脚下用力,滚鞍落马,堪堪避过。落马的当口,带着全部的仇恨,一刀将一名高丽小兵砍翻,这才落地。
宗翰大笑道:“好小子,竟是你救了本王!有没有事?”
第五风苦着脸道:“大王,我的门牙没了!”
“本王给你镶金牙!”
“谢大王!”第五风上马再战,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女真人了,从来没有象这样的感觉呢!
“阿骨打!”
“阿骨打!”
前方突然传来喊杀声,宗翰又是一笑:“可是银术可将军到了吗?”
“哈哈,”只闻其声,“东京都统银术可,恭迎大王!”
“杀!”
“杀!”
宗翰在外,银术可在内,合兵一处,将敌军截为两截。
高丽军帅旗摇曳,向南方急退!
“不要让王皓跑了!”
“抓活的啊!”
“抓住王皓,封忒母孛堇!”
“干你娘的,躲开,别挡我!”
忒母孛堇,那就是万夫长喽!金国总共也没有几个万夫长,那可是很大很大的官啊!
第五风稀里糊涂,被人流裹挟着,追了下来。
越追,前面的人越少,身边的人越少,真是怪事呢!
“高丽棒子,看箭!”
斜次里冲出一骑,马上一员大将,正是蒲察斜哥。蒲察斜哥神箭,正中马屁股,战马长嘶不已,猛地立起,将王皓甩落马下。
几乎就在同时,蒲察斜哥电射而起,扑向落马的翼阳公王皓。王皓恁地了得,“啪”地一个翻身站起,连环几拳击出,将蒲察斜哥揍个满脸花!叱喝一声,脚下用力,跑得越来越快,忽地跃上战马,他竟跑了。
蒲察斜哥暴怒,猛力捶打着泥土,恨意冲天。
“王皓小儿,哪里走,还不下马受降?”
一名老将截住去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完颜娄室到了。
王皓大惊,拽住缰绳,转向再逃。
就在他身子顿了一顿的瞬间,忽觉大腿一痛!低眼观瞧,一把拳头大小的铙钩,闪烁着精光,钩子上系着黝黑的绳子,通向后方。
王皓挥刀就剁,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宝刀落地,身子被带起来,“逛当”贯在地上!正在呲牙咧嘴的叫疼,凌空一物压在身上,腰差点折了。暴风骤雨一般的击打随着而来,王皓越来越疼,终于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做贼五件宝,一整套的极品套装:水云靠,如意绦,迷魂香,火折子,小片刀。第五风一直带在身上,须臾不敢离身。这一次,找准机会,如意绦立下奇功:钩住了王皓,第五风把高丽王子砸昏之后,躺在小子的身上,大口喘气,突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怎么就那么亮,今天的青草怎么就那么绿,今天的蓝天怎么就那么蓝,今天的第五风怎么就那么帅?
妈的妈我的姥姥啊,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第五风也有今天!
呜呜,列祖列宗啊,第五风当万夫长了,咱们第五家族有史以来最大的官啊!
嘿嘿,列祖列宗啊,我不想当汉奸,也不会永远当汉奸,暂时当那么一小会儿,就是观音菩萨也会原谅的不是?
师父,你在天上可好吗?咱爷俩不用再做贼了,咱当官了,当了天大的官啊!
第五风做着昏天黑地的白日梦,就那么,睡着了。
金国军制:五十人为一蒲辇,百人为一谋克,千人为一猛安,万人为一忒母。忒母孛堇,即万夫长之上置都统。孛堇即为官长的意思,猛安孛堇,也就是千夫长。
第六卷 外篇 高丽公(二)
第五风醒来的时候,无数的人头一股脑地涌进眼睛里,眼睛酸涩,脑袋狂晕,好悬没接着昏死过去。
屁股一疼,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挤了进来:“没死就起来,还有差事给你!”
唉,咱就是驾辕的马,主子不让歇,就得往死里跑!
咦,不对啊!我好像生擒了王皓,我是忒母孛堇了,我不是驾辕的马,我是大官人哩!
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吓得围观者“霍地”向后退,仿佛见鬼了一般。
低头寻觅,王皓还躺在地上,瞧样子象是还活着。
第五风指着大大的战利品,得意洋洋道:“他是我抓住的?”
宗翰问道:“哦,是吗?你们谁看到了?”
都在摇头,不是吧,就连蒲察斜哥、完颜娄室两人也在摇头,他们若是都不承认,这可怎么好啊!
第五风急得直想哭,指着蒲察斜哥、完颜娄室,“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本想破口大骂,想到两人都是宗翰的爱将,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吧!
宗翰大怒,挥起马鞭就是三鞭子,骂道:“看你的样子,哪像个英雄好汉?给你五千人马,立即展开追击!无论做什么事情,记住,你是从我身边出去的就够了!”
后背火辣辣的疼,第五风已经忘记了疼痛,蒙了!
给我五千人马是什么意思?承认王皓是我抓的了?承认我的功劳了?
那么,我应该做万夫长,怎么才五千人马啊?
第五风嗫嚅道:“小的没听明白,大帅的意思是……”
宗翰展颜一笑,道:“本王言而有信,就升你为忒母孛堇。眼下没有那么多兵,只能给你五千人马,是不是嫌少啊?”
第五风讪笑着:“哪里,哪里!”心里还真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忽然,围上来几十人,就连完颜娄室、银术可都赫然在列。
他象小鸡一样,被大家抛起来,落下,又抛起来,落下!
血往上涌,早上吃的牛肉干化成牛肉汤也上来凑热闹,胸腔内的氧气严重缺乏,眼前直冒金星,娘的娘我的姥姥啊,英雄的滋味也不咋地啊!
“第五风,第五风,第五风”的喊声,比冬天的雷声还要响亮!
“沧啷”声响,刀剑出鞘,刺向苍穹。
士兵们将身边的东西尽情地抛向天空,他们在为生擒敌军主将的勇士喝彩,也是在为胜利欢呼!
第五风飘啊,晕啊,美啊,最后连头上的蓝天都变了颜色!
他落在地上,双腿发软,不知摇晃了多久才算立住脚。
宗翰的脸上挂着难得的笑,道:“感觉如何?”
第五风爽快地答道:“做个英雄,真美!跟着大王,痛快!大王的笑,比哭还难看!”
一句话,引来又一阵欢呼,宗翰竟不怪罪,笑得越发灿烂了。
捉了王皓是不假,做了忒母孛堇也是真的,但是,带领五千兵马上阵杀敌,可不是闹着玩的。宗翰久习战阵,自不会拿这种东西开玩笑,有心考较一番,遂道:“你想如何带兵?”
第五风哪会带兵?带贼还差不多啊!
第五风机灵,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炼就的本事,一时间灵光乍现,想到一计:“小的向大王求一个人,有这个人帮我,自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绝不会丢了大王的脸面!”
话里套着话,还有一层意思:第五风能不能带好兵,全在这个人身上。而且,第五风不是在为自己带兵,也是为了周全大王的脸面呢!
“谁?”宗翰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第五风指着原来的顶头上司:蒲察斜哥。
自从来到宗翰身边,第五风就认识了蒲察斜哥。宗翰不止一次地夸奖过蒲察斜哥,许多本事不如蒲察斜哥的人,都升了官,而蒲察斜哥还是一个千夫长。这个人有本事,打仗有勇有谋,若是有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宗翰瞧着蒲察斜哥,道:“你的意思呢?”
“末将听大王的!”
总是这样,短短的一句话,透出无限的忠诚!唉,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宗翰解下自己的佩刀,交给蒲察斜哥,道:“马儿长大了,就要到大草原上去驰骋;鹰儿羽翼丰满了,就要飞上蓝天。我的斜哥智勇双全,没什么能难得住你;这把刀跟随本王几十年,比你的岁数还要长些,今天送给你,多杀几个高丽棒子,莫要辜负了它!”
蒲察斜哥跪倒在地,接过宝刀,磕了三个响头:暂别故主,投向更为广阔的天空。
于是,万夫长第五风、军帅蒲察斜哥走马上任,作为第一队,追击高丽逃兵。
都元帅命令:越境追击,他打到我们东京,我们就打到他们西京,甚至开京。一定要把敌人打疼、打怕,打出百年和平。
第五风不解地问道:“何不灭了高丽?”
宗翰不屑地说道:“高丽穷乡僻壤,灭了倒是包袱。”
瞧他的神色,高丽在他眼中,难不成就是菜板上的肉?
一路狂追,来远城本来已被敌军占领,也许是听说前线败了,就连二王子都成了女真人的俘虏,那守个什么劲啊?难道留下里当俘虏吗?兵败如山倒,高丽弃城逃命。
高丽出征时,信心爆棚;一旦遭到毁灭性打击,信心扫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此剧烈的转换,唉呦,又有几人能承受得了?
第五风部,均为女真骑兵,乃是帝国精锐,见着人就砍,追上人就剁,一路狂奔,势如破竹。
饿了,就在马上嚼几口炒面;渴了灌几口水,并不歇马,总之就是追啊!
第二日拂晓前,饮马鸭绿江。
王氏高丽传承二百余年,建四京:开成府曰开京;东州乐浪府为东京;金州金马郡,号南京;镇州平壤,为西京。王宫位于开京,而若论城市规模,富庶繁华,首推西京。
为防备北方的侵扰,高丽于鸭绿江东岸,建安朔镇、朔宁镇、清塞镇、平虏镇、兴化镇等城镇,皆有军兵把守。欲进兵西京,首当其冲的就是兴化镇,然后是朔宁镇,安朔镇、清塞镇、平虏镇可以绕过不打,也要防备被敌军截断归路。
“报,忒母孛堇。东京都统银术可率领一万骑兵已经到了来远城。”探马带来的是好消息。
鸭绿江上,人潮涌动,三座浮桥挤满了人,高丽人只有一个念头:逃得越远越好呀!
第五风看看蒲察斜哥,对方郑重地点头,飞身上马,拔出佩刀,使出吃奶的劲儿,喝道:“今天,你们得听我的;捉住高丽王,我就听你们的!弟兄们,杀啊!”
“阿骨打!”
“阿骨打!”
马蹄隆隆,金国铁骑开始冲锋。
“飕飕”,箭矢遮蔽了天空仅有的光芒,浮桥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栽进江水里。声声巨响过后,水面上尽是一蓬蓬的水柱,然后便是殷红的血。
血染清江!
前面的骑兵冲到桥前,“哗”地向两边张开,一刻也不停地射出箭出,为后面的兄弟清理前进的道路。
江面上漂浮着一丛丛污浊,江水越发地红艳!
“阿骨打!”
又是一阵呼喊,蒲察斜哥一马当先,杀上浮桥。手中的大枪“突突”乱颤,将挡路的家伙一个个拨到河水里,倒在地上的人,在他的眼里也算不得人,马蹄踏过,就将成为泥土。
虎狼一般的女真骑兵,冲过鸭绿江,赶鸭子一般,跟着逃跑的溃兵,杀进兴化镇。如果不是败兵的缘故,兴化镇或许可以抵挡一下的,此刻守将成为俘虏,还一脸的委屈。
随便杀了几个硬骨头,把这小子吓得半死;再抽上几鞭子,这个叫崔成延的家伙就跪倒认了老子。
此人出身高丽四大家族的柳、崔、金、李之一的崔姓,其父竟是朝中中书侍郎崔洪宰。不过,这小子命贱,乃小老婆所生,父亲的爵位没他的份儿,只能在边境受苦。本希望在这里混几年,回京之后,随便找个好差事,过逍遥的日子。谁想,一朝沦为阶下囚,再无自由可言了。
第五风逼着崔成延写了决心书,这就算捏住了他的小鸡鸡,如同当年在开封府大堂上,他被聂山捏住了小鸡鸡一样。想到聂山的黑脸,第五风心中一紧,小鸡鸡都跟着疼呢!
留下受伤的兄弟坚守,咱们接着追啊!
高丽进攻女真的原因,直到战争之后都没有弄清楚:据说,高丽王王楷一日梦到佛祖,佛祖对他说:女真外强中干,可寻机而起,再现当年高勾丽的辉煌,将灿烂的王旗插上高丽人心中的圣山:长白山。王楷是虔诚的佛教徒,佛祖的话岂能不听?再加上祖宗经营二百年,国富兵强,即使不能彻底打败女真人,拿下辽阳府还是有可能的吧?
翼阳公王皓的母亲是王楷宠爱的贵妃,王后刚刚薨逝不久,她是最有可能继承王后之位的。太子王晛颇感艰难,遂向父王请旨,愿伐金国立功立威。王皓哪能让他得逞,毫不犹豫的抢了太子的差事。据说,王皓领兵上路之后,太子一伙在府邸内举酒相庆,喝了三天三夜呢!当然,这是小道消息,当不得真的。
还有一种说法,高丽出兵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女真盘剥太甚,一年六次进贡,每次都说高丽的贡物太少。三月进贡,因风雪耽搁了几日,大臣竟遭到毒打,副使被活活打死。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高丽顺天伐罪,要替天行道了。
高丽全国兵马约十五万人左右,分为中央军和地方军两部分:中央军由二军六卫组成,约五万人,由大将军、上将军指挥;地方军队由各道节度使统辖。此次出兵,五万中央军出动了三万,地方兵马出动了六七万,合计十万左右。按照高丽人的想法,女真正在燕京附近与宋国鏖战,精兵强将都在那边,一时抽不开身。金国众将,也只有宗翰、宗望还过得去,但是,宗望已经死了,宗翰老得已经上不了床了。所以,只要我高丽雄兵一到,女真必当迎风而降的。春天了,南风吹,也许可以一直吹到金国上京会宁府的。
崔成延也不是完全没有本事,这不临时把手下集合起来,又收集了一些散兵,凑了三千人,提出了响亮的口号:高丽是高丽人的高丽,女真是高丽人的兄长。朝廷出了奸臣,忤逆了兄长的意思,所以兄长打了咱的屁股。我们是负起拯救国家的重担,回京城,清君侧,收民心,徐图自强,再震雄风。
崔氏在高丽有很高的号召力,一时间应者云集。
谁想,第五风一个即兴之举,竟造成了连锁反应。四大家族不是只有崔氏有人在军队里当官,还有柳、金、李姓的无数子弟担任高低不一的官职。凭什么你崔姓就能如此威风?你他妈棒子大啊?
要救国,大家一起救嘛!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只有四大家族同时动起来,才能救高丽呢!
于是,柳、金、李三家,各有代表站出来提出:成立救国军,协助女真兄长,打到开京去,铲除奸臣,挽救全高丽。
哈哈,看着这些高丽人,第五风这个乐啊!当汉奸,不,他们不是汉人,他们是高丽人,应该是当高丽奸,还如此争先恐后,真不是一般的贱啊!人家原意出卖肉体和灵魂,咱再推三阻四,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高丽救国军正式成立,人数八千以上,救国军都指挥使由崔成延担任,并于当日,随第五风的女真骑兵,南下朔宁镇。
朔宁镇守将是李氏家族的精英,也要救国,不战而降。
这时,后方消息送过来,银术可已经开始渡江。再无后顾之忧,第五风狂飙猛进西京平壤。
他手下的这些兵,半数以上参加过当年前的汴京大战,长途奔袭那是家常便饭。到达平壤的时候,前出的探马回报:一队人马正由南面徐徐而来,平壤城城门大开,鼓乐喧天,文武官员在城门外站得甭直,好像在迎接大人物呢!
第五风连忙移到南面来。
妈的妈我的姥姥啊!可不是嘛,几百人在护城河外站得甭直,南面旌旗招展绣带飘扬,瞧这架势,莫非是高丽王到了?
蒲察斜哥看得双眼放光,如同夜晚的孤狼:“娘的,干了!”
当然要干,要狠狠地干!
歇息一刻钟,喝点水,吃点干粮!
“阿骨打!”
女真骑兵突然从侧翼发起攻击,高丽人猝不及防,乱作一团。
四千余名女真人,宛如四千头狼;而南来的万余高丽人,就象一万头可怜的羔羊!
马刀无情地劈下,弓箭连环射出!
喊杀声震天,哀嚎声遍地。
看到一名杀红了眼睛的士兵,正要向一名如花女子行凶,第五风厉声骂道:“干你娘的,杀女人作甚?女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杀的!传我将令:男的尽管杀,女人都要留下!”
“男的,杀:女的,留!”
第五风就是最高指挥官,他的话就是最高命令,被无条件地执行着。
追出五六里,收兵北来。
救国军在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平壤守军见证了女真勇士的强横战斗力,再加上救国军的劝说,举城投降。
事后,第五风才知道,刚才遭遇的真是高丽王王楷一行。高丽王是来西京助阵的,却差点成了女真人的俘虏,他一定不解:女真人怎么来得这么快,比败兵还要快吗?
高丽王跑了,丢下了自己的女人、儿子、女儿、臣子,自己带着一千多人跑回了开京。战果还在统计之中,第五风在崔成延的引导下,来到西京的行宫,指着奇珍异宝,骂道:“看看,你看看。这样的王,还要他作甚?好好干,高丽的希望在你身上,我决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拿起一对儿绿玉镯,塞到崔成延手里,顺便把他打发了出去。
乖乖,妈的妈我的姥姥啊!
咱们发财啦!
第五风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都是好东西,都喜欢啊!
原来,咱做贼的时候,弄上这里的一件东西,何苦再做贼啊!谁他娘的不愿意当好人,非得做贼啊?
这么多好东西,该如何是好啊?
再看看那些女人,包括王皓的生母崔氏,据说还是崔成延的姑母。三十多岁的人了,皮肤那个嫩啊!怎么看怎么不像三十多岁的人,看得第五风心潮澎湃,便想成就千秋好事。
到底是蒲察斜哥明白事理,悄声道:“这个女人那,还是不要碰的好,否则,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啊!”
第五风已经把手伸出去了,听到这话,生生顿住,喟然长叹,手捏了一把美人的嫩脸,还是算了吧!
第六卷 外篇 高丽公(三)
脑袋转了几圈,第五风心中有了计较,道:“派人进来,将值钱的东西,搬一半出去!运出去的东西,分成四份:你一份,我一份,大王一份剩下的赏给兄弟们。这么做,可是妥当?”
蒲察斜哥打仗行,遇到这样的事,脑子就不灵光了。听到自己也有一份,自然心满意足,不过,又有些担心,因而说道:“万一泄漏出去……”
第五风道:“找几个救国军的士兵来,让他们冒充贼子,进宫抢东西。你带着兄弟们,一边抓贼,一边运东西。动作要快,别他娘的净拿不值钱的东西啊!”
“末将明白,请忒母孛堇放心!”蒲察斜哥心服口服,急匆匆去了。
哼,不怕你不服!老子法子多的是,不把你规弄得服服贴贴,咱就不配当忒母孛堇了。
当天晚上,第五风说什么都要睡在行宫里。而且不是一个人睡,找了七名漂亮的宫廷女官陪着,一起睡。一觉睡到第二天卯时左右,正睡得香甜,被人叫醒:东京都统银术可到了。
吩咐一声更衣,高丽女官伺候着穿衣,第五风还在想:“我拿下了平壤,是不是还会升几级啊?再升,官不要太大哦!呵呵,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是啊,已经坐到了万夫长,再升就真是大得没边的大官了!
占领了西京平壤,等于将高丽全国拦腰截断,领土丧失一半,人口丧失三成,刚刚开战,还没有从胜利的自豪中醒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高丽国王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本事还算不错的,自顾自地跑了,哪还顾得上别人?贵妃崔氏以下,宫人五百名;二王子王皓以下,王子三人;大臣中执政之一的中书侍郎;中央侍卫军的两员上将军,统统成了俘虏。难道,他们担心同僚寂寞,所以,自愿成为女真人的阶下囚?
第五风春风得意马蹄急,或者说,马蹄子都飞上了天,牛气冲天呢!身体舒坦,从里到外的舒坦,如同全身用天鹅的羽毛刮过之后的那般舒坦。咱现在是地地道道的大官人,要体面,要讲究,要品味!迈步之前,一定要先稳稳心神,拿捏好架势,四方官步那是半点马虎不得的。乌黑的战靴,一尘不染;金镂英雄冠,花团锦簇;“呼啦啦”双结绶垂下来,奇∨書∨網迎风招展。金涂银束带,嘿嘿,金带咱也有,只是不好拿出来显摆,好像咱得了多少好东西似的。鹿皮套的钢刀,纯正的高丽王室专用佩刀,据说出自高丽铸剑大师之手,全国只有一把呢!左手的大拇指上带着一枚绿玉扳指,这东西可是不能带错了,一定要带到左手上,否则会闹笑话的。
耳朵上新扎的耳朵眼,挂着两只硕大的金环,这可是纯金的耳环,不象许多人那样,黄铜镀金的,实打实的真家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耳环,扎耳朵眼的家伙是个愣头青,外带缺心眼,亏得咱那么信任他,他可好,下手忒重,流了很多的血啊!第五风想到那些血就心疼,自己的血能少流点就少流点,全身也没多少不是?
他就这样带着人,与东京都统银术可出城,欢迎宗翰。
宗翰看着银术可还在笑,频频颔首,怎么转到咱这边,怎么就变了天?
“听说,你发财了?”宗翰眯着眼睛,慢吞吞地说道。
哇呀,大事不好!
跟着眼前这老家活多年,这种表情见得多了。他说话越慢,杀人的心就越是坚定呢!
第五风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告我的状?发什么财,小的跟随大王多年,这点规矩都不懂?大王待小的天高地厚,小的假如不知道报恩,连狗都不如呢!大王若是不信,小的也没办法。这些人都是女真勇士,他们的话大王该是信的,尽管问好了。”
军帅蒲察斜哥跪倒,怒道:“大王休要听小人挑拨离间。忒母孛堇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人所共知。收编降卒,存幼问老,苍天亦见。攻下西京,肃清乱兵,封府库,卫王宫,一心等待大王前来,呜呜,这话是怎么说的呢?可不叫人寒心吗?”
“哗啷啷”,第五风身后的士兵拔出刀剑,“砰”地插进泥土中,单腿跪地,请道:“伏请大王,还忒母孛堇清白!”
有些士兵,很是具备演戏的天赋,竟委屈地大哭起来。
第五风跪在暖暖的泥土上,心中暗暗得意。哼,他们跟着我,得到了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把我当作比亲爹还亲的人,就是我要他们杀了自己的老婆,只怕也是愿意的。咱做贼的,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分赃不均,分赃不均迟早要出乱子。这一次的分赃,看来大家都还满意哦!
宗翰侧头看看银术可,道:“你怎么说?”
银术可老脸通红,双手不翻来覆去地搓泥,恁地不自在。
原来,是这个老狗告状!哼,早晚必有回报!
“第五将军治军极严,秋毫无犯,西京百姓称为仁义之师,老朽自愧不如呢!”
这还叫句人话!
宗翰点点头,身手搀起第五风,道:“起来吧!着实辛苦你了!”
四年了,何曾听过这么暖人心的话?
第五风呜呜大哭,藏在宗翰的怀里,就是不出来啊!宗翰的大手拍着后背,那么温暖,就像是父亲的手哩!
宗翰进城,当即宣布:都元帅府长史王汭、参军高庆裔为正副使者,与高丽派出的代表谈判。
金国的条件是:高丽须拿出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粮食二十万石,人参五千斤,绫罗五万匹作为劳军费用。割让平壤以北给大金国,尊称大金皇帝为父皇帝,此后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两国永修盟好,万年绵绵。
这样的条件,高丽当然不会答应,即使想答应,集全国之财也是不够的。因此,谈判很艰难,已经到了四月,还是没有个结果。
宗翰不急,南京那边的战事已经稳定了下来,宗辅宗弼合围范阳,即使一时拿不下来,大宋退兵是早晚的事情。金国幅员辽阔,物产丰饶,平壤以北的领土,宗翰不想要,拿出来作为谈判的条件,更是有意拖延时间!早晚都要撤兵回国,回去之前,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做的:将所占领土地上的高丽人尽数迁往国内。初步统计下来,人口大约七十万,这些人进入金国,金国的人口将增加一成以上,金国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啊!有了这些人,女真人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作战。一旦能有三十万女真骑兵投入战斗,一鼓作气,拿下大宋京城也不是难事吧!
百年来,最大的民族迁徙开始了,高丽人的血泪,宗翰根本不在乎,他要的是女真人的辉煌,而女真人的辉煌是必须建立在高丽人的血泪之上的。
女真人不急,高丽人开始急了。金国谈判正使王汭,在一次宴会上,不经意间透露:崔贵妃身体不好,时不时地呕吐,请贵国速派御医来,可不要耽误了病情啊!高丽御医来了,不但给崔贵妃看了病,还给另外的四五名妃嫔看了病。此人回到开京不久,便神秘地去世了。仁厚的高丽王赏赐了很多财物,抚恤御医家属,而御医死亡的真实原因,淹没于历史的沉埃之中,无人知晓。
事后二十年,第五风功成名就,封向国公,绘图流光阁,为靖康三十六名臣之一。一次,在为高丽使者举行的酒席宴上,向国公酒后吐真言:高丽女人好啊!崔贵妃的皮肤,李淑妃的胸脯,柳昭仪的香臀……上大怒,为维护两国的友好关系,勒令第五风闭门思过。好事者据此推断:当年成为女真俘虏的这几名高丽贵妇人,可能曾经收到非人的待遇。而这几人回国之后,同一个月之内先后生下王子、公主,本该高兴的高丽王,却表现出极端厌恶,原因就呼之欲出了。
最后,金国表现出大国的风度,不再对高丽的领土提出要求,将赔款数额降为原来的三分之一,入秋的时候,女真人全部撤出了高丽。
此次出兵高丽,本非金国所愿,但是,战果却出人意料的辉煌:黄金二百万两,白银一千五百万两,粮食十万石,人参五千斤,绫罗一万匹,以及七十万人口。金国皇帝龙颜大悦,大封功臣。第五风封高丽公,赏万户高丽奴隶,出任天雄军兵马都统。所谓天雄军,主要由高丽人组成,兵员一万,驻守中京。第五风受封之日,美得发疯了。
他跪在宗翰面前,请求辞去天雄军兵马都统一职,宗翰大惑不解。细细追问,第五风才道出原委。
“小的愿意永远跟随大王左右,小的就是大王的狗,狗怎么能离开主人呢!”
宗翰半信半疑,瞧着这个命中的贵人,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小的没有带兵的能力,真怕给大王抹黑啊!”
好像有点道理!
“中京距离上京千里,小的想看大王,又看不到,还不如死了!”
纯属扯淡!
“小的想好好管理那些高丽奴隶,为国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以不辜负大王的提携之恩。”
啊,难道是……
最终,第五风被逼不过,好歹算是说了实话:“小的就想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过日子,都已经是万户高丽公了,还折腾什么?”
盛怒之下,宗翰上去就是一脚,骂道:“你就这点出息?”
第五风不服:“难道还能封王吗?”
“亦非难事!”宗翰撂下这短短的四个字去了,第五风细细琢磨,总算品出点滋味来。
他不但是金国的高丽公,天雄军都统,还是大宋的承信郎,提点西京情报事务。就是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开封府尹聂山,官也没他大。看来,在大宋那边没什么混头,如果能和那边断了,一心一意地跟着宗翰混,是不是更有前途呢?第五风非常矛盾,在幸福中矛盾着。
回到上京,等着皇帝陛下的召见,等着盛大的庆功宴,忽一日管家来报:“门口来了一名女子,说是您的师妹!”
师妹?我的师妹不是在我十岁那年,被胡员外家的大黄狗咬死了吗?再说了,这世上还有谁知道师妹的事情?师父死了,没人知道啊?要说,还有一个人知道,就是聂山。在开封府大堂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聂山自是知道的。哎呀,难道是汴梁城来人了?
第五风一个激灵从床榻上爬起来,连道三声:“请,请,请!”
一个看起来很骄傲的女子,衣服整洁大方,嘴角边的那颗美人痣特殊地撩人!第五风打量着对方,她也在看着第五风。目光中尽是高高在上,令第五风非常不舒服。
哼,不知把她扒光了衣服,放到床上,是否还威风得起来?
第五风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因错就错,张开双臂,夸张地喊道:“师妹,想死为兄了!”
说着,就扑了上去。
便宜师妹不为所动,抡起芊芊素手,就是一巴掌,恨恨道:“师父让我教训你的,我有话说,让他们都退下。”
偷鸡不成,反倒落了一身鸡毛,真他娘的活活气死本公了。
待下人出去,第五风整衣冠,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唱道:“和风细雨春又到!”
女子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回道:“狂风大作冬又来!”
风花雪月,第五风所在的组织就是其中的“风。”组织中的每一个人都以风相称,风与风也有上下之别:微风,和风,大风,狂风,暴风,飓风!第五风位阶比较低,属于和风,而来人则是狂风,比他要高上两级。
第五风恭恭敬敬地请人家坐了,亲自端过香茶递上去,道:“请上使用茶!”
女子谱摆得很大,呷了一口茶,轻启朱唇,淡淡地说道:“奴家自汴梁来,带着聂府尹的指示。承信郎,提点西京情报事务,第五风何在?”
娘的,老子不就在你面前站着吗?你的眼睛莫非瞎了不成?
第五风心中大骂,还是得躬身见礼,道:“第五风听候府尹训示!”
“第五风刺探情报有功,河北、河东路大总管赞叹有加,陛下加恩封赏:封第五风为宣节校尉,提点上京情报事物。组织内升为暴风,称上京暴风。今派狂风一名,望妥为安置。所有情报,由其代为转交!”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不可闻。
第五风并没有注意到女子情绪的变化,他对这个新官——宣节校尉,很是不明白,因此问道:“宣节校尉是怎么回事?”
“官制改革之后,武官分为九品三十一阶,宣节校尉为正八品上,二十四阶!”小师妹有气无力地答道。
官不大啊,老子累个臭死,刚给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不公平,不公平啊!
第五风抬头看看小师妹,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下明白了,他已经是组织里的暴风,上京暴风,比狂风大多了。
他揶揄道:“小师妹毕竟是小师妹,是不是得听师兄的话啊?”
“是!”
“有名字没有?”
“赵玉儿!”
姓赵,官家不是也姓赵?
第五风道:“宗女?”
“不是,奴家哪有那个福气!”赵玉儿规矩多了,一瞬间变成了可怜的乖乖女。
装成这个样子,给谁看呢?
第五风淫笑道:“把衣服脱了!”
“你!”赵玉儿大怒,想到自己的身份,到底还是忍住了。
“组织的规矩忘了吗?”
一听到组织的规矩,玉儿脸色又是一变,没奈何,伸手脱衣。看到嫣红的肚兜兜,还有绣花的小内裤,第五风猛地扑过去,左手一夹,将赵玉儿身子架住,挥起右手,“噼啪”揍起小师妹的屁股来。
“女人是不能打脸的,只能打屁股!”
两巴掌下去,屁股已经红了。
“师兄教训你,是不是不服啊?”
她一声不吭,倒是非常硬气。
“老子是高丽公,手上有万户奴隶,你算什么,敢打老子,还反了你了!”
打了十几下,听到了轻轻的啜泣声!
第五风有些不忍,兴致全无,又甩了两巴掌,悻悻道:“今天是让你知道知道规矩,再有下次,哼!”
眨眼间,玉儿就穿好了衣服。穿衣服的速度竟比脱衣服快了十倍都不止啊!
第五风笑道:“没看出来,你穿衣服的速度倒是蛮快的吗?”
赵玉儿仰头看着这个无赖,无畏地正视着,静静道:“奴家不知道什么高丽公,只知道上京暴风。如果上京暴风忘了自己的身份,敢作出背叛国家的事情,只怕想死都难啊!”
一席话,说得第五风身上“飕飕”冒凉气。
这时,管家在屋外,大声叫着:“鲁国公派人送来一封信,等着您回信呢!”
听声音,人站在五丈开外,规矩还没忘啊!
鲁国公就是蒲察斜哥,这小子也升官了,还当了以汉人和已经汉化的契丹人组成的天顺军的都统。蒲察斜哥没屁事,请他明天出城钓鱼。第五风只说了句“不见不散”,就把人打发了。
第六卷 外篇 高丽公(四)
上京北门外,阿什河边有一处叫“黄龙亭”的所在,第五风带着五名随从,飞马出城,来会蒲察斜哥。距离黄龙亭二里,林间小道上突然崩出一道绊马索,第五风的坐骑一个马失前蹄,将主人甩了出去。
第五风心道不好,身子刚一落地,向一侧用力,“骨碌碌”滚动起来。这是他的看家本事,逃跑的不传之秘。身子在滚动,只听几声惨呼,想必那些随从多半是完蛋了。滚出几丈远,去势衰落之际,脚下用力,身子弹起,立直身子就想跑,一把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我家主人有请,想活命就老实点,否则,跟那些人一样!”
眼前的人,第五风不认识,可是,脖子上的刀却是真刀啊!刀刃上泛起凉气,脖子上冒凉风,真他娘的冷啊!
这时,第五风倒是冷静了下来,道:“我的手下呢?”
“他们留不得,只能愿自己命不好了!”
“唉,”第五风长叹一声,“他们都是追随我打过高丽的好汉,将他们好生葬了,否则,菩萨也不会放过你们!”
“算你有情有义!”那人道,“留下两个人,挖个坑把人埋了。我们回去!”
第五风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马车里,不知要被送到哪里。
在黑暗中待了大概半个时辰,重见光明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处隐秘的庄园。周围是密密的白桦林,空气中散发着桦树皮特有的芬芳,庄园不大,不过十几间房子,正厅内坐着的人可是绝不一般。
金国当今皇帝长子宋国王宗磐,幽王宗固,还有一位是太祖皇帝的儿子陈王宗隽。宗隽怎么和他俩搞到一起去了?这三个野种,把我请来做什么?
第五风进门之后,“扑通”跪倒,眼泪、鼻涕横流,大哭道:“冤枉,冤枉啊!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啊!”
这套把戏,是当贼的时候练就的,多年没机会施展,今天一试,并无生疏之感,老话说:艺不压身,果然没错呢!
“呵呵,这倒奇了,本王什么话都没说,何曾冤枉于你?”宗磐道,“既然不是你干的,那么你干了什么?”
第五风道:“大王以这种方式叫小的过来,自然是小的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得罪了大王。但是,小的对天发誓,绝没有干过对不起大王的事情,请大王明察!”
说完话,微微抬起头,看一眼三位天皇贵胄,旋即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听脚步声,有人过来了。忽然觉得下颌一痛,脑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看到了那张俊美的面庞。宋国王宗磐长得极美,精致的五官,飘逸的风度,一身白衣,手里摇着高丽出产的白松扇,就像戏中的书生,更加美得不行了。
“这把扇子你可是认得?”
认得,当然认得。白松扇淡淡的香气,被第五风那比狗还灵的鼻子完全捕捉到了,自己也有几把这种扇子,怎能不认得呢?
他找我来,不是就看看扇子这么简单吧?他发现了我真实的身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应该不是的。那么,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第五风胡思乱想,绞尽脑汁,还是想不明白,一时忘了答话!
“你在想什么?”
“啊,”第五风一哆嗦,急中生智道,“大王,你笑得真,真,真好看!比庙里的观音菩萨还要好看呢!”
“哈哈,”三位大王开怀大笑。
宗磐又道:“本王问你,这把扇子你可是认得?”
“认得,认得,”第五风使劲地点头,“小的在高丽,弄了很多这种扇子,现在府里还有几把。大王若是不嫌弃,小的亲自送到大王府上。”
高丽出产的白松扇天下闻名,大文豪苏东坡赞曰:“高丽白松扇,展之广尺余,合之只两指。当真绝妙之物也!”
若是只为了几把扇子,那就阿弥陀佛了。
宗磐面色一冷,道:“除了这些扇子,你在高丽还得到了什么?”
呀,难道私吞高丽行宫珍宝的事情,泄漏了出去?这个事情,一旦被皇帝知道,削爵,夺官,还是杀头?
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
第五风打定主意,道:“不瞒大王,小的在高丽,着实发了一笔小财!小的弄了一枚绿玉扳指,一条金涂银束带,一顶金镂英雄冠,还有一把刀,叫什么断玉的。对就是小的随身佩戴的那把刀,刚才被大王的手下得了去!断玉刀真是不错,小的就献给大王如何?”
“还有呢?”宗固高声喝道。
“还有,还有十两黄金,千两白银,五名高丽女官,就这些,没有了,真没有了!”
宗隽猛地拔出佩刀,扫过第五风的头顶,金镂英雄冠被削掉一半,头发“哗地”披散下来,还有许多在空中飘荡。
“这一次,只是警告,不老实招认,本王就用这把刀把你剁成一百零八半,信不信?”
“信,信,呜呜,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这一次的哭倒不全是假的,想想被剁成一百零八半的痛苦,第五风能不哭吗?如果第一刀,就把人干死,剩下的一百零七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第五风见识过这种酷刑,肉一片一片的下来,人死过去,活过来;血一点一点的流,人就是死不了!叫得那个惨啊,那真是悔不该做人啊!
如果可能,还是不受那份罪的好!
“我说,我说!”第五风忽然想起了什么,“小的睡了高丽的贵妃,还有几个女人不记得是谁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应该让三位大王先享受,小的那时候不懂事,求大王开恩就绕过小的吧!”
第五风的答案,宗磐很不满意,宗磐很恼火,决定给他点厉害尝尝,所以,宗磐揍了第五风一拳。一拳下去,第五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眼前全是金星星,脑袋一沉,昏死了过去。
宗磐骁勇,绝不象他的外表那般柔弱。七岁那年,太祖皇帝还在世,宗磐随父亲、伯父出外打猎。猎物很多,收获颇丰,回来之前点验完猎物却发现,宗磐不见了。所有人都去找,最后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七岁的宗磐,宗磐满嘴都是血,脚边躺着一头瘦狼!瘦狼也是狼,七岁的孩子难道弄死了一头狼?
阿骨打大奇,问道:“磐儿,狼是你打死的?”
宗磐笑着道:“他想吃我,我就把他咬死了!”
七岁的宗磐就能咬死一头狼,而今正当而立的宋国王,还不能打死第五风?
第五风倒是想死,免受一百零八刀之苦。不过,世界上的事情,哪能都如了人愿?
死不成,又苏醒过来。
宗磐拍手道:“你倒是有些风骨,很好,很好嘛!看看这个,你也许会想起很多事情来!”
这时身上的绳索松掉了,第五风抓起地上的纸,很快便看完了。看完了之后,心啊,比死人的心都凉!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吞了多少财宝,蒲察斜哥得了多少,宗翰又得了多少!
妈的妈我的姥姥啊,这下哏屁潮凉了,全完了!
这封信交到皇上手里,皇上会不会真把我剐了啊?一百零八刀,再多一点也是有可能的。我死了,会不会有人哭?悲哀,真是悲哀,想来想去,若是自己死了,应该没有一个人真心落泪呢!人活到这个份儿上,什么高丽公,什么都统,都是他娘的扯淡,不折不扣的扯淡!呜呜,不折不扣这个词用的太好了,太贴切了,就是名满天下的龟山先生也不过如此吧?
事到如今,我的姥姥啊,咱就认了吧!
第五风将信纸扔到一旁,大义凛然道:“这上面写得都对,是我干的,一百零八刀,老子等着呢!皱皱眉头,就他娘的不算好汉!”
宗固慢条斯理地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老子,你是谁的老子?再叫一声试试?”
第五风笑道:“乖儿子,连你的老子都不认识了吗?”
又是两巴掌!疼,不过,宗固毕竟不是宗磐,力气小多了,要是让宗磐干两下子,肯定就此告别万恶的世界了。
哎,当好汉的感觉不错啊!天老大,地老二,咱就是老三了。什么皇帝亲王,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山珍海味,什么如花女人,都是狗屁,在老子眼里,一文不值,都是狗屁!
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爱咋咋地!
想到这里,第五风越发能得不行了,笑道:“乖儿子,有种朝老子这里来,拿刀子直接捅,老子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英雄好汉!老子如果皱一下眉头,就是小脚婆娘养的!”
宗固还想打,被宗磐喝住,宗磐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人啊,生,不由自己;死,也是不由自己呢!死有很多种方法,据本王所知:可以把你放在火红的铁板上跳舞,跳不动了,就先把你的脚烤熟,倒下了,烤完这边烤那边,里外都熟了,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大功告成!还可以把你装进一个罐子里,上火直接蒸熟了,小火慢慢蒸,能蒸多少天就是多少天。可以把你的手脚四肢都剁了,装在坛子里看着解闷。这些还是好的,毕竟死了。如果让你活着,想不想听听活着的方法啊?”
第五风一屁股坐在地上,万念俱灰,遇到了高人,咱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高人想什么啊?
他想我死,还是让我活?
这么做总是有原因的吧?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也许,还可以活下去啊!
第五风彻底认输,道:“小的服了,大王想怎样就怎样吧!”
这个态度,宗磐还是满意的,点头笑道:“早这样不就结了?本王问你的话,只说一遍,怎么回答,全在你自己,听清楚了吗?”
“是!”
“这上面写的,宗翰私吞的财宝是否正确!”
宗翰?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为了对付宗翰?
是了,这就对了。不管是不是蒲察斜哥告的密,送宗翰东西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场,事情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难道,他们要置宗翰于死地?
宗翰,宗翰是个好人啊!就像父亲一样!长这么大,除了师父只有他对自己好了。战场上,宗翰救过咱的命,虽然咱也救过他,但是人家毕竟是咱的救命恩人。现在,咱过上了好日子,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啊!
如果,说出去,宗翰倒了,咱怎么办?
不能说,死了也不能说!
想过好日子,找到下一棵大树之前,就是不能说啊!
第五风的脑子从来没象现在这样好使过,聪明的跟狐狸没什么两样!
“数目对,东西也是小的送去的,可是,大王没收啊!”
“什么,”屋子里的三位大王同时叫起来,第五风的回答真是出人意料呢!
宗磐急问:“东西哪里去了?”
“宗翰说,把东西拿回去,分给士兵们吧!小的就拿回来了。小的手下的士兵,早就拿了一份,再分一份,恐怕会出事。所以,小的就自己先收着。小的想独吞,没那个胆子,又不敢带回来,把东西藏在高丽的一个地方了!”
藏在哪了?高丽有什么山?金刚山,对,就是它了!
“什么地方?”
“金刚山!”
“还有谁知道!”
“一起办事的都是高丽奴隶,小的把他们都卡嚓了!”
天衣无缝,哈哈,天衣无缝啊!任你宗磐智计百出,还不是要喝老子的洗脚水?金刚山可远啊,去一趟不容易的,呵呵,想去吗?老子给你带路就是!
宗磐三人面面相觑,良久,宗磐击掌叫道:“来人,把供词拿来,给他画押!”
屏风后面,人影闪动,一名老者出来,将供词交到第五风手里。第五风看都不看,提笔签上名字,又按了手印,这就算签了卖身契!从此之后,他又多了一个主子,这个人的名字叫完颜宗磐。
宗磐见抓不到宗翰的把柄,只好推而求其次,先扣住第五风再说。宗磐命令,第五风将有关宗翰的一切情况时时汇报,不得有误。
然后,丢下第五风,径直去了。
第五风独自一人骑马回城,就是蒲察斜哥弄个仙女来当说客,咱也不去钓什么王八了。事情太过稀奇,身上的伤真疼,一切的事情一时还消化不了,第五风就像刚从大梦中醒来一般。
咱在宗翰那儿,是为了窃取情报;现在,宗磐又要咱出卖宗翰;宗翰对咱就像亲爹一样!
太乱了,这都是他娘的什么跟什么啊!
第六卷 外篇 高丽公(五)
浑浑噩噩的第五风,直接来到晋王府,守门的侍卫早被他喂饱了,所以,两人过来搀着,另有一人,小跑着进去通报。
第五风现在俨然宗翰的心腹,人来了,从来没有不见的道理。
来到王府书房,女使奉上香茶,第五风尝都不尝,咧嘴道:“姐姐另取一杯人参茶来,得补补,真他娘的得补补啦!”
女使还没见过这种人,不拿自己当外人,王先生高先生也不像他这样啊!勉强答应一声,正往外面退去,只听一声:“为何偏偏要人参茶?”
听到声音,一直高度紧张的精神才算松弛下来,第五风起身想行礼,肋骨钻心地疼痛,“唉呦”一声又重重地坐下,眼泪哗哗地流啊!
离开那个该死的庄园,也不知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晋王府,也许,自己真把眼前这个人当成最亲的人了吧?
真他娘的讽刺啊,想当年来到此人身边,就是想祸害人家,现在却这般难舍,今后可怎么好呢?感情重要,还是祖国重要?当汉奸还是做一个忠义之人?难道不当汉奸,就非得出卖他不可吗?难道,有朝一日,自己能把刀子架到他的脖子上吗?
哎,生不由己,死不由己!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既然这么难,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啊?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来得干净。
宗翰的声音又飘过来:“怎么,身子不舒服吗?”
第五风失声痛哭,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宗翰听罢,脸色铁青,一掌将身前的桌子击碎,道:“哼,竟敢算计到本王身上来了,真是欺人太甚。”
第五风巴不得宗翰杀了宗磐,也好出口恶气,在一旁煽风点火:“大王,小的受点委屈没什么,切莫因为小的这点事情,伤了你们弟兄的和气啊!”
“他们何曾拿本王当过兄弟?”宗翰道,“你且先回去,天塌下来自有本王担着,总不让你再受委屈就是!”
第五风呲牙咧嘴地辞出来,只听屋里的宗翰喊道:“请三位先生过府议事。”
三位先生,就是都元帅府长史王汭、参军高庆裔、晋王府长史刘思。宗翰既是晋王,又是金国的都元帅,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有两套人马。而最为倚重的智囊,就是这三位先生。
第五风来晋王府见宗翰,不怕宗磐怀疑的:宗磐手里捏着他的把柄,根本不怕他耍什么花样,而且,他常来走动才能向宗磐提供最新的情报不是?
宗翰、宗磐结仇,进而闹起来,是不是也是大宋希望的结果呢?
第五风身上有伤,心情还不算太坏;宗翰身上没伤,心情却坏得不行了。
宗翰携高丽大胜之威,正在熏灼之时,岂能咽下这口恶气。普天下的人都清楚,第五风是从他宗翰身边出去的人,宗磐这个搞法,不是在向他宗翰示威吗?召集三位智囊来,就是要商量一下今后的行动方案。
宗磐想对付宗翰,无非是看中了宗翰手中的权力,他也许并非想真的把宗翰置于死地,但是,宗翰岂能任人摆布?战争结束了,谙班勃极烈的位置又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宗磐当然想当这个谙班勃极烈,既然如此,就不能让他如愿。太祖之子,无论是宗弼还是宗辅,也不是宗翰想要的未来之主。他心里还想着谶语,想着那件第五风从古墓里偷来的观音像,现在没有机会,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啊!
商量的结果,太祖嫡长孙完颜亶,小名合刺的,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这个人选,朝中的另一位实力派人物——辽国王、国论左勃极烈宗干也不会反对,因为,宗干是合刺的养父。合刺成为谙班勃极烈,无疑对宗干的位置是一种巩固。合刺登基之后,宗干还可以获得更大的权利。
其实,宗干这个人,宗翰是不喜欢的,确切的说,两人政见不同。宗干主张学习汉人那一套,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各方面全盘汉化,宗翰就极力反对。女真人之所以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就是因为女真人有一套与汉人完全不同的做法,女真人汉化了,又怎么斗得过纯粹的汉人?
两害取其轻,眼下,也只有与宗干联合,才能重重地打击宗磐。但是,两人关系一直很僵,想说说话,也要有个引见人啊!哎,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就是完颜希尹。三日后,随便找了理由,宗干、宗翰会晤,商讨惊天的大事。
上京皇宫明媚宫前,绿油油的草皮上,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看着三岁的儿子宗炜跳跃着追蝴蝶,金国皇帝完颜晟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明媚宫,以主人的名字命名,位于皇后唐括氏所居住的明德宫西侧,专门为大宋帝姬赵明媚所建。
明媚就坐在不远处,怔怔地望着儿子出神,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如同圣洁的女神。短短的三年之间,原来的花季少女已经成为一个风情万种的小女人,原来阳光的明媚,凭添了恁多的哀愁。
他喜欢这个女子,象爱惜自己的权力一样,钟爱于她。他想让明媚快乐,可是,他做不到,即使身为皇帝,也做不到呢!
儿子终于抓住了一只蝴蝶,欢快地叫着,象母亲炫耀着,母亲脸上带着淡淡地笑,向儿子说着他似懂非懂的道理。宗炜歪着小脑瓜想了想,嘴噘得老高,大声道:“我去问父皇!”
一定是遇到了难以解决得问题,所以,只有向父皇寻求帮助呢!
“父皇,母妃说应该把蝴蝶放掉,让它去找妈妈。儿臣却不愿意呢!”宗炜小脸蛋红扑扑的,引得完颜晟忍不住上去香了一口,把小家伙弄得“咯咯”笑起来。
宗炜聪明,从未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完颜晟非常喜欢这个儿子。听到儿子的问题,道:“你为何不愿意呢?”
“父皇说,要做天下最强大的人。儿臣抓到了它,是不是很大?”宗炜还弄不清强于大的区别,把强当作了大啊!
“嗯,当然!皇儿很强,很大!”
“有多大?”
“象天一样大!”
“这只蝴蝶是不是就属于我的了?”
完颜晟点头,等着儿子的下一个问题。
“我不想放了它,我想把它烤熟了吃!”
“为什么?”
“你们打来的猎物,不是都烤熟了吃掉吗?”
“哈哈,”完颜晟大笑,“你听听,他要吃蝴蝶呢!”
明媚施施然走来,月白色的长裙在草地上滑过,那般轻柔,那般飘逸,完颜晟一时看得痴了!
明媚笑道:“炜儿,听母妃的话,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保护弱小的动物,把蝴蝶放掉好不好?”
“为什么父皇可以射鹿,儿臣却不能抓蝴蝶?为什么父皇可以吃鹿肉,我不可以吃蝴蝶?”小家伙的理由非常充分呢!
明媚一时被问住,不知如何做答,完颜晟笑得更响了。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最后,秀外慧中的明媚不得不拿出大人对付小孩最有力的法宝,才算给出一个孩子并不满意的答案。
这时,宗干、宗翰在前,吏部尚书完颜希尹与翰林学士、礼部尚书韩昉在后,缓步而来。
这些人怎么凑到一块去了呢?这四人可是不简单,几乎等同于大半个朝廷!
宗干是朝中文臣最强势力的代表,身后还有宗弼、宗辅等太祖诸子的支持;宗翰则主要代表军方,已经远房宗室的势力;完颜希尹能文能武,一手创建了女真文字,在朝中威望极高,韩昉更是汉人势力的典型代表。
他们一起来,所为何事?
难道是为了……
明媚牵着宗炜的手,退去了。
完颜晟挥手示意不必行礼,道:“坐吧!”
君臣五人就在草地上坐了,宗干道:“谙班勃极烈乃国之储贰,关系到帝国的兴衰,臣等共议,请陛下早做决断!”
坐得久了,腰隐隐作痛,完颜晟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道:“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是,请陛下早做决断!”三人异口同声道。
完颜晟当然想早做决断,可是,这个决心难下啊!于情,自然想立自己的儿子;于理,当立哥哥的儿子。若是立自己的儿子,嫡长子宗磐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他最喜欢小儿子宗炜,不止一次地想到,能不能立宗炜?汉人立太子,有所谓四立,立嫡立长立贤立爱!立爱最不可取,可是,人又怎么能割舍自己地感情?
阿骨打哥哥鉴于国家草创,幸赖长君地道理,选择了自己。想必,他当时下这个决断也是很难的。将心比心,都想立自己的儿子,人之常情嘛!时至今日,他可以自豪地说,大哥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无愧于国家,无愧于族人。
灭辽,伐宋,征高丽,臣服西夏,国家幅员万里,人口七百万,与大宋相比毫不逊色,犹有过之呢!
可是,他的继承人,会怎样?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面色却是如常,缓缓道:“卿等以为,立谁为谙班勃极烈最为妥当?”
宗翰道:“臣以为,合刺太祖嫡孙,身份贵重,当立!”
合刺?
宗峻的儿子,宗干的养子,还是个孩子嘛!
宗干、宗翰两人一定是商量过了,只是不知,另外两人的意思。
完颜晟顺手揪起一根嫩草,放在嘴里轻轻咬着,又道:“你二人觉得如何?”
韩昉端坐,身体正直,象宗翰一样直,道:“此为陛下家事,臣焉敢妄议?”
此人原为辽臣,中过状元,是真正有大学问的人,完颜晟赖之定礼仪、官制,所任皆称职,就是对汉人不满的宗翰都说不出什么来!
完颜希尹迎着皇帝的目光,道:“帝王之家,家事亦国事也!臣以为,立太祖后裔,于理合,后世必称颂陛下仁德,大金亦将赖之万年无期。大位空悬,觊觎者重,非国家之福!陛下英明神武,万民称颂,伏请陛下乾纲独断!”
太祖后裔,为何不是太祖的儿子?
往深了想一下,道理也就明白了。哥哥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们都在盯着这个位子,势同水火,自己还在,现在能稳住局面,往后就不好说了。为了国家,索性两派都不立,立合刺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呢!
难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吗?
完颜晟心力交瘁,懒懒道:“卿等的心思,朕知道了。朕累了,卿等先退下,三日后,君臣出猎混同江,朕将宣布谙班勃极烈的继任者!”
“臣告退!”四人去了,心中的问题还没有最后的答案,真是累了,真是老了啊!
女真本渔猎出身,为保持贵族的尚武精神,每年春秋两季,上京王公贵族当随侍出猎。
风清气爽,艳阳正高!一群天鹅正在混同江边觅食,站在上风口的完颜晟挥手示意,卫士们敲响锣鼓,天鹅惊飞而起。
纯白色的海东青,立于主人的左臂之上,目光炯炯,注视着展翅欲飞的天鹅。完颜晟轻弹一下“小白龙”,道一声:“去!”
白龙“霍地”笔直冲天蔚蓝的天空,稍作盘旋,以闪电般的速度俯冲而下,起初还是一个小白点,眨眼之间,又是那个威武无双的“小白龙”。
几声“啁啾”的脆响过后,“小白龙”飞到天鹅的头顶,利爪前出,死死抓住鹅颈,利嘴狠狠地啄鹅头。凄厉的声音飘过平静的湖面,一片片天鹅的羽毛悠然而下,宛如冬日的雪花。说也奇怪,雪花落在河面上,却不融化,随波逐流,如同水中盛开着白花!
天鹅不再动了,“小白龙”托着天鹅飞回来,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飞至主人面前,扔下天鹅,落在主人的左臂上,展开羽翅,忽闪几下,瞧它的样子,正等着主人的赏赐呢!
群臣纷纷赞颂,完颜晟颇为自得,痛快地笑着,吩咐就将天鹅的脑浆作为奖品,赐给小白龙享用。
海东青出产于东部海边,是猎人最好的伙伴,史称“盘旋空中可以无微不瞩,栖于地面能见云霄中物”,一日飞两千里,实为鹰中一等!
海东青体重不足天鹅的两成,捕猎天鹅却如探囊取物一般,他这头“小白龙”还可以捕鹿呢!海东青有“玉爪”、“波黄”、“秋黄”、“三年龙”等品种,“小白龙”属于玉爪中的极品,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
完颜晟指着韩昉,道:“爱卿可否作诗一首,以兹庆贺?”
韩昉忙称领旨,望碧蓝的河水,唱道:“驾鹅得暖下陂塘,探骑星驰入建章。黄伞轻阴随凤辇,绿衣小队出鹰坊。搏风玉爪凌霄汉,瞥日风毛堕雪霜。共喜园陵得新荐,侍臣齐捧万年觞。”
完颜晟连称好诗,催马入林,捕猎开始了。
当天出猎,斩获丰厚,就在建章行宫外面,架起篝火,大锅煮肉,小火慢烤,一时间香气充溢于人心,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肉香,酒亦香!
有肉岂能无酒,有酒岂能不舞?
场中起初只有几个女官在跳,慢慢地人越来越多,就连一项不苟言笑的晋王宗翰也下场舞蹈起来。
“第五风何在?”完颜晟高声喊道。
第五风飞身来拜:“臣第五风伺候圣驾!”
“朕的高丽公,能饮否?”完颜晟举酒问道!
“慢说是这一碗酒,就是陛下将皇宫的酒窖都赐给臣,臣也能消受呢!”第五风一饮而尽。
完颜晟大奇,道:“你可知朕的酒窖里有多少酒?莫非爱卿千杯不倒?”
第五风道:“臣喝不掉,还卖不掉吗?”
“哈哈”,众皆欢笑。
“来来来,为朕的第一功臣尽饮此杯!”完颜晟心情大畅,为平高丽的功臣劝酒。
喝了一个时辰,皇帝还未宣布那件国之大事,还在等什么?
宗翰看看宗干,宗干摇摇头,分明再说,还是等等吧!
酒酣耳热之际,完颜晟忽然道:“合刺,来,到朕的身边来!”
听到皇帝叫合刺的名字,宗干、宗翰皆有喜色,心道大事成了。
合刺身材中等,粉嘟嘟的小脸,齿白唇红,行为稳重,若翩翩学子,倒有几分象宗磐小时候的样子。这孩子今年十二岁了,仁义知礼,汉人经典,多有涉猎,韩昉不只一次称颂过他的才华。只是,天性不爱武艺,学过也不见什么长进,族人轻蔑地称为“汉儿”,当然,此话出自宗磐之口,至于真实的情况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今天,他终于决定了!
“孙儿合刺,参见皇爷爷,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小家伙郑重其事,有那么一点意思。
半倚在龙椅内,完颜晟道:“你们都称呼朕万岁,普天之下又有几人万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太祖驾崩之时,不过五十六岁。朕今年也五十六了,有时真感到力不从心呢!”
这个话,可怎么接呢?
合刺哭了,想哭又怕是失礼,忍又忍不住,看着着实令人心痛!
完颜晟心中一酸,擦着合刺脸上的泪,回忆着青年的光辉岁月。
遥想当年,他还叫吴乞买的时候,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有人说,他长得与宋太祖赵匡胤极为相似,也许,这是他成为谙班勃极烈一个原因呢!辽天庆二年,也就是18年前,阿骨打哥哥在“头鱼宴”上得罪了辽国天祚帝,天祚帝一直耿耿于怀。他知道天祚帝的为人,就利用秋山射猎的机会主动献技,亲手搏熊刺虎,敬献于天祚帝面前,并一再表达了女真完颜部人的耿直悍勇和对辽帝的一片忠诚,用行动化解了天祚帝的杀机。
那是何等的英雄,何等的豪迈?
就是在从那个时候起,他赢得了哥哥的信任,赢得了族人的心啊!
起兵反辽之后,他没什么机会带兵上阵厮杀,因为要有人守家,家当然是不能丢的。
哥哥驾崩,他继位为皇帝,麾兵灭辽,南下攻宋,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拿下汴梁,灭亡宋国。于是,大金武威,天下无双,做皇帝做到这个样子也该知足了吧!
唉,真的老了。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老伤隐隐作痛,真的到了下决心的时候。
完颜晟缓缓起身,皓月当空,身影伟岸,状若天人!
“朕决定立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念其年幼,可安心读书,不预政事!”声音不大,却是无比的威严,在这寂寥的秋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宗干、宗翰大喜,跪倒领旨,宗磐、宗固、宗隽等人惊得目瞪口呆。合刺一味哭泣不知是喜是忧!
完颜晟道:“合刺啊,去给你的叔王们行个礼吧!”
合刺战战兢兢来到宗室诸王面前,诸王连忙起身,现在身份不同了,人家虽然是子侄辈,却是半个君呢!宗磐还在发楞,宗固索性把他拉起来,免得失礼。
看到儿子的样子,完颜晟心中又是一痛!
合刺见礼,诸王回礼已毕,完颜晟道:“传旨:宋王完颜宗磐为国论忽鲁勃极烈,位在诸王之上,与宗干、宗翰共同辅政。宗磐为少师,韩昉为少傅,教导谙班勃极烈读书!”
国论忽鲁勃极烈,在谙班勃极烈之下,却在国论左右勃极烈之上。合刺虽为谙班勃极烈,却象汉人的太子,没有任何实权,宗磐为国论忽鲁勃极烈,大权在握,倒也可安慰呢!
听到这番旨意,宗磐神色缓和多了,跪倒叩头,泪流满面。
明月高悬,宗磐且歌且舞:
“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
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掣断真珠索。
玉龙酣战,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征夫僵立,缟带占旗脚。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戎幕。
貔虎豪雄,偏裨真勇,非与谈兵略。
须拚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这岂是臣子能唱的歌吗?
当夜,很多人醉了!就在这浓浓的酒香,皎洁的月色下,金国悄然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第七卷 第一章 疾苦
靖康六年三月的一天,官家偕大宁郡王微服出宫,竟把王放在平民之家,还要住满一月。
那一年,王十四岁!
官家回宫之后,接连召见虎贲都指、开封府尹、龙卫都指,御令三方秘密守护大宁郡王。
可怜天下父母心,圣君亦为慈父也!
——《听裴谊讲那过去的事情》
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整齐的小院、别致的窗花、昏暗的油灯、慈祥的长者、屁大的孩子,还有门口那条不太友善的狗儿,叫做小花的,宫里没有这些东西,赵谌暂时忘却了原来的一切,享受着此刻的欢愉。
昨天,父皇突然把他叫到福宁殿,说:“谌儿,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不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
赵谌自是不太话里的意思,道:“孩儿请父皇圣训!”
父皇又道:“你大了,要知道民间的疾苦,要体味世道的艰辛,父皇想让你到一户普通人家,过一个月清苦的生活,你是否愿意?”
高高的宫墙外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赵谌不知道,真的想亲眼看一看呢!
尽管心里愿意,表面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这叫喜怒不形于色,作为皇长子必须具备的素质,所以赵谌尽量平静地说道:“儿臣听父皇吩咐。”
“好,”父皇显得很高兴,“要用心去体味你看到的一切,回来之后,写一篇象样的东西出来,可是记下了?”
“是!”
“能坚持下来吗?”
“儿臣向父皇保证,一定能坚持下来!”
就这样,他来到了郝老员外家,父皇丢下一句“还是过你们原来的日子,不要为他一人做任何改变,朕如果听说谁来这里送什么钱啊,物啊的,哼……”,然后就去了,他都没来得及向母后告别呢!
在这里待了大半天,嗯,感觉还不错啊!
郝强看着小,已经十岁了,比自己要小上四岁,就是一个小屁孩嘛!阿翁,父皇让他这么叫的,做的菜挺好吃的,都是原来没吃过的东西,很清淡,很爽口,也没什么不好啊!就是屋子里的油灯差一点,不但烟气大,还不亮,赵谌不禁问道:“阿翁,为何不用蜡烛?这个油灯,太暗了啊!”
郝老员外笑一笑,道:“蜡烛是富人才能用的东西,咱们穷人哪用的起啊!一根儿蜡烛,这么长,最短的那种要四十文钱,再说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个月只算蜡烛钱,就要一千二百文,够咱们一家的菜钱啦!”
哦,原来是这样!
嘴上打个哈欠,肚子一紧,来事了。很准的,每天都是这个时候,睡觉之前,一定要办的大事呢!
“强子,取木桶来!”赵谌随口说道。
“作甚?”强子正在做功课,先生留的功课不容易,实在是把强子难为坏了。
“孤,哦不,我要出恭!”
“什么是出恭?”
郝老员外道:“出恭就是拉屎撒尿!”
拉屎撒尿,那就更不对了,强子皱眉道:“撒尿呢,门口左边有一个大木筒,尿在里面;拉屎呢,院子西北角,那个围着篱笆的就是!”
这怎么行,这又如何能行?
赵谌面有难色,阿翁道:“你也一起去吧!”
强子老大不愿意,噘着嘴,道:“走吧!”
三月天,来到院子里还有些凉,赵谌打一个冷战,随着强子来到那个地方:一股恶臭钻进鼻子里,哎呀,真臭啊!借着月色,看上一眼:两块青石板铺在地上,中间是一个一尺不到的口子,应该就是……
赵谌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松开腰带,右脚迈出去,身子向下沉,孰料,右脚踩空,身子猛地砸下去。
“哎呀,”赵谌大叫一声,身子卡在两块木板之间,大腿处火辣辣地疼啊!
听到叫声,强子急忙冲进来,一看堂堂的皇长子这个样子,“哈哈”大笑,居然忘了过来帮上一把。
“混帐东西,还不把我拉起来!”赵谌恼羞成怒,脏字顺嘴就溜达出来了。
强子虽小,父兄都是当兵的,天生的强硬性子,一贯吃软不吃硬,听到这话,叉腰怒道:“你说什么?”
“混帐东西,怎么啦?”
“你敢骂我混帐东西,再骂一声,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去!”
“你!”赵谌本是想骂的,话到嘴边,想到被踹下去可怕的后果,终于没有骂出来,这个混帐东西还真有可能把我踹下去吧!
“唉呦,我的小祖宗啊!”阿翁急匆匆跑来,一把将强子推到一边,拉起赵谌。此刻,臭味越发强烈了。脚上粘呼呼的,莫非……
低下头仔细一看,可不是吗!哎呀,真臭死了!
赵谌怒道:“快把它脱下来,扔了!臭死了,臭死了!”
阿翁也不嫌脏,将鞋子脱下来,先放到一边,顺手把自己的鞋子脱下,让赵谌穿了,扶赵谌出来,道:“就在外面拉吧!明早再收拾就是了!”
说完,回头数落着强子:“你个倒霉孩子,怎么就不帮忙呢!”
强子扭头就走:“哼,多大的人啦?拉一泡屎,差点掉茅坑里,羞是不羞?还出口不逊,对,就是出口不逊,羞是不羞?”
人家进屋了,赵谌感到无地自容,低头道:“阿翁,我……”
“嗨,没什么!什么事情都要经历第一次,金枝玉叶的身子,哪遭过这份罪啊!官家的心思,咱不懂,咱不懂呢!”老人唠叨起来。
阿翁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赵谌寻个干净地,就地解决。刚一蹲下,水枪怒吼,又将另一只鞋子弄脏了,唉,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平日里出恭,悠闲地坐在檀木桶上,还可以看看书,一个女使端水,一个拿毛巾,一个焚香,一个扇扇子,内侍小成子,成大树拿着纸在一边伺候。哪象现在这个样子,唉,真是丢人到家了!这也就算了,竟还被强子奚落,活活气死人咧!
冷风吹在屁股上,凉;天上的月亮,烦;月亮旁边的星星,丑!
还是宫里好,还真是宫里好呢!这才是第一天,天啊,还有二十九天,难道天天要这样拉屎?
来到郝家,第一天赵谌就遇到了难题,好生郁闷,心情大坏,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
早上,突然被烟气熏醒。屋子里到处都是烟,烟雾中传来阿翁与强子的对话!
“你能不能拣些干柴来?你看,弄得满屋子都是烟,殿下连觉都睡不好了!”
“真是的,难道还要我把柴堆推倒,找干柴不成?阿翁,嘻嘻,今天有没有我的荷包蛋?”
“今天走的时候,多给你拿点钱!买了明天再给你吃,好不好?”
“哦!”
荷包蛋是什么?很好吃吗?
只听肚子“骨碌”作响,一想到吃的东西,还真有些饿了呢!从床上爬起来,用力大了些,呀,好悬没摔到床下去!幸好还是止住了,否则,强子只不定怎么笑呢!
身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衣服就在床边的凳子上,难道是自己脱掉的?
赵谌哆嗦着,把衣服拿过来,看着这些衣服,这个愁啊!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内侍、女使伺候着穿衣,从来没有自己穿过,这可如何是好?
拿过衣服,比量来端详去,好像就是不对劲啊!根本就穿不上吗!
心中怒极,将衣服摔到地上,一脚将椅子踢翻,陡然觉得胸中气闷,剧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屋里的动静,阿翁道:“强子,你去看看,殿下好像起来了吧!”
“起来就起来呗,还用去看?”
“你个倒霉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好好,阿翁不要生气,我去还不行吗?”
强子走进屋来,看到坐在床上生气的皇子殿下,奇道:“又怎么啦?”
赵谌气归气,既是气自己也是气这个该死的地方,心里还有些埋怨父皇,但是,连衣服都不会穿,也真是挺糗的一件事!尤其是当着强子的面,难道……
赵谌不知该不该说,一时闷在那里,不做声!
“你倒是说话啊,我的皇子殿下!”殿下两字,拉长了声音,听着委实刺耳呢!
强子赌气一甩手,转身就要不管了,忽听身后的赵谌弱弱的声音:“强子,哥哥求你一件事情好不好?”
对于赵谌,强子也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他有些骄气,不过挺有礼貌,也随和啊!强子点头,示意在听着!
“你不要笑!”
“什么就不要笑啊!”
“你先答应我!”
“好吧!”
赵谌终于下定决心,还是说了出来:“衣服怎么穿啊!”
声音太小,强子没有听清,好像是问……
“你再说一遍!”
赵谌一把将被蒙在脸上,嚷道:“衣服怎么穿啊!”
哎呀,丢死人哩!
“哈哈,哈哈”,强子在笑;赵谌掀开被子一看,这小子竟然笑弯了腰,哼,怎么没活活笑死他呢?
赵谌怒极,扑下床将强子压在身下,抡起巴掌,可劲地往屁股上揍啊!一边打还一边叫着:“我让你笑,说了不许笑还笑!你是在笑孤,笑孤吗?”
强子也不喊疼,可劲地笑啊!
阿翁进来,把两人拉开,道:“怎么好好的就打起来了呢?”
强子还想说,赵谌连忙将阿翁推出门外,索性关上门,道:“不许说,就是不许说!”
强子好些了,基本上能忍住,不过忍得很辛苦呢!
“强子,好兄弟,就算哥哥求你了!”
强子忽道:“什么好处!”
这家伙,可真是会挑时候!
对于强子的行为,赵谌极为鄙视,不过形势比人强,为了不让阿翁知道,只能暂时妥协了!
“只要你帮我穿衣服,将来我在外开府,就封你为王友!”赵谌斟酌着,本来想让他当谘议参军的,想到还要在这里待二十九天,一下封得太高,今后再求他做事还封什么?这个王友好,不大不小,正合适呢!
“王友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本王的朋友,整天陪着本王吃喝玩乐,想做事就做不想做就算了,每个月还有钱拿啊!”
还有这么好的事,只要给他穿一次衣服就成了?强子有些不信,接着问道:“多大的官?每个月拿多少钱?”
朝廷官制,难不住赵谌,微微一笑道:“说多了你也是不懂的,总之和知县差不多!每个月十二贯钱,春、冬绢各五匹。”
哇,真的吗?
强子大惊,怎么能相信呢?一把捂住嘴,继而用尽全身的力气,拧了大腿一把,呀,疼,难道是真的?这么多钱,比父亲大人的俸禄还多,我真的能拿这么多钱吗?
“真的!”
赵谌也不回答,只是含笑点头,这个样子,还真是有些象大王殿下啊!
强子大喜,笑得黑脸变成了紫茄子色,眉毛、鼻子往一块拧,五官都要挪位了啊!强子道:“等一会儿,”跑到桌边,取过笔墨,又翻出一个本子来,统统拿到赵谌面前。
“呵呵,求你写个字据!”嬉皮笑脸的样子,甚是可恶呢!
赵谌于是一怒:“你还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要是忘了呢?即使我记着,你要是忘了呢?”
赵谌无奈,写了字据,强子看着字据,眉飞色舞,揣进怀里,来帮赵谌穿衣!
“咱郝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这一个月的衣服我都帮你穿了!”
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黑小子,赵谌心中一暖,又有点得意:嘿嘿,制服不了你,我不是白活了四年吗?
脑子中突然浮现出父皇的身影,心儿一颤,连忙说道:“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的,你尽管放心。明天,还是你教我好了,嘿嘿,衣服都不会穿,挺丢人的!”
强子郑重地说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两个兄弟达成了默契,相视大笑。
早饭是炊饼、稀粥、萝卜咸菜,赵谌碗里还有两个煎鸡蛋,嗯,应该是鸡蛋啊!
赵谌指着鸡蛋,迟疑着问道:“这个就是荷包蛋?”
翁孙二人点头,看着这个怪人。
轻轻拿起来,试探着咬上一口,没什么怪味,还不错的样子。也实在是饿了,三两口吃掉一个荷包蛋,然后喝粥吃咸菜。只顾得埋头吃饭,哪里能看到,那翁孙二人,会心一笑,这才开始吃东西咧!
汴梁内城阊阖门外,向南跨过金梁桥,只差一点就到了宜秋门大街,就是“九经书院”了。从郝家到“九经书院”,大概五六里路,赵谌走到书院,双腿发麻,两脚发酸,脸上尽是汗水。昨晚弄脏的鞋子,阿翁刷洗干净,连夜烤干,赵谌本想买双新的,对上阿翁殷切的目光,终是不忍还是穿了。
赵谌喃喃道:“太远了,有两匹马就好了!”
“呵呵,等我当了王友,就可以买马了!”强子今天特别高兴,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啊!
先生姓文,单名一个“章”字,既然叫文章,想必文章一定不错的了!文章先生长相威严,不苟言笑,与父皇为他请的几位师傅很像呢!
恭恭敬敬地磕头,双手奉上敬师仪资,垂手而立。
“都读过什么书?”
“学过九经,史籍亦有涉猎!”
先生点头,道:“就以志士仁人,写一片策论来!”
“是!”这不是什么难事,早就写烂了的题目,不过要写出新意,也是不容易的。
赵谌拿着东西,往自己的书桌走去,走到中途,突然看到一张脱尘出俗的脸儿。穿全白圆领斜襟衣衫,外罩束腰罗裙,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哪儿,也正在瞧着他呢!肃白洁净的一张脸儿,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就如画中的仙子一般。她的眼睛似乎是会说话的,轻红的唇儿微微一开,难道要说话不成?
赵谌不敢再看,急匆匆来到自己的桌子前,把东西放下,不由自主回头望去,又对上她的目光。她悄悄一笑,赵谌心儿砰砰直跳,再不敢看了。宫中女使很多,漂亮的女子很多,可是没有一人令他这般心动,今天到底是怎么啦?
笔墨纸砚都是新的,笔一时润不开,要写字,墨也是要自己磨的!那边润笔,这边磨墨,忽听先生问道:“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魏楚兰,你来背诵!”
魏楚兰是个大脑袋,高高的身材顶着西瓜一样的大脑袋,却生了一副小眼睛,声音也很讨厌,这样的人读书又有何用?
“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
呵呵,鬼神后面就没有了?这是《尚书》“商书”篇,“太甲下”一章。连这个都不会,愚蠢到家了。
先生很生气,怒道:“上前来!”
魏楚兰磨蹭了一小会儿,还是来到先生身前,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只听“啪啪”声响,每响一声,赵谌的心就颤一下,好像戒尺打在他的手心似的!魏楚兰疼得直咧嘴,汗珠子都下来了。
接着,一个叫海起云的倒霉蛋也背不出,被先生打得更狠呢!
“赵慎言,你来背诵!”
赵慎言,名字有点怪怪的!
墨磨好了,笔也润得差不多了,抬头想看看赵慎言到底是何许人也,不期然又对上她的目光,还有她身边不远的魏楚兰,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呀,怎么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啊!
“赵慎言,能背得出吗?”先生和蔼地问道。
在问我?我叫赵慎言?哎呀,是了!可不是自己临时编的名字吗?
赵谌心中慌乱,忙把笔放下,许是动作猛了些,竟弄了一手的墨汁,起身背诵道:“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艰;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邦其永孚于休。”
一口气,竟背的一字不差。
先生道:“好,好!灵惜,带慎言去洗洗手吧!”
“是!”堂中唯一的女子灵惜,飘到赵谌身边,“随我来吧!”
不知怎么的,脸先红了,跟在灵惜身后,向后堂行来。
洗了手,赵谌深施一礼,道:“多谢小娘子!”
灵惜螓首低垂,道:“我叫文灵惜!”
文灵惜,莫非是先生的女儿?
当堂得了彩头,赵谌灵思泉涌,下笔如神,两刻钟的光景,写就了一篇千字策论,送到先生面前。文先生一见,不由赞道:“字是文人衣冠,先不说内容,就是这一笔字就是极为难得了,好,好!”
又是两个好,难道他就不会说些别的?
看完之后,先生仔细看了几眼赵谌,喜极道:“好,好!慎言好生努力,不出三年,考取东京大学那是一定的了!”
赵谌谦虚两句,躬身退下。整整一天,赵谌听到赞声无数,好不得意啊!
下午申时,放学了!出了书院门口,行不足百步,竟被魏楚兰、海起云等八人拦住。强子想起阿翁的嘱托,挺身而出挡在赵谌身前,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魏楚兰轻轻一拨,就把强子推倒在地:强子的大腿还没有人家胳膊粗,又哪里敌得过?
“姓赵的小子,有没有胆量比试一下蹴鞠!”魏楚兰的样子极为嚣张,赵谌出身帝王之家,又是嫡皇子,何曾受过这种气?
“为何比试?”
魏楚兰大嘴一撇,道:“我到书院读书已经三年,先生一个‘好’字都没有,你第一天来,就得了六个,我岂能咽下这口气;我背不出,你背得出,显摆得够了吗?再告诉你一件事,文灵惜是我的,跟我争,你还不够格呢!”
赵谌静静心神,道:“输了怎样,赢了又怎样!”
“你输了,以后给我老实点,离灵惜远点!我输了,任你处置!”
“好,来吧!”
赵谌也踢过球,太上皇还夸奖过的,难道还能输于他?找来四块石头,两块石头一摆就是门了,球扔在地上,魏楚兰不屑道:“让你先来!”
赵谌轻轻一拨,向前就冲,听到后面的声音,暗中判断着对手的位置,心道速度比不过他,就要在别的方面胜过才行。待到对手靠上来,猛地一扣,将对手闪开,从另一侧穿出。正要起脚射门,身体受到一股难以承受的力量,控制不住平衡,栽倒在地。
“你耍赖!”赵谌吼道。
“你耍赖!”强子冲上来就要揍人呢!
海起云想拉住强子,强子恁地悍勇,居然张嘴咬人,被力气大、岁数大的家伙打倒,再踏上一脚,想起身都难呢!
“放开他,”赵谌起身冲向海起云,也落了个同样的下场,不同的是遭到了来自后面的恶脚,腰剧烈的疼啊!身子下落的时候,想用手支一下,把手擦破,血都出来了。
魏楚兰走上来,抬起腿,向赵谌的脑袋踢去!赵谌用手护住脑袋,紧咬刚牙,心中早把这些恶人千刀万剐了。
只听“砰”地一声,一人大叫,又是几声惨呼,“扑通”声响,好像很多人同时倒地了。慢慢地抬头,头和身子一起离开地面,郑七郎就站在面前。
“殿……主人,还好吧!”
郑七郎一人,将那八个坏蛋全都放倒了。可是有人撑腰了,赵谌冲上前去,拳打脚踢,将最可恨的魏海两人打得很惨,最后连阿翁都叫了。临了,郑七郎又亮出“黑太岁”的名号,直接把两个小子吓死了。
小强子还不解气,走之前又是几脚,朝郑七郎道:“你真是黑太岁?”
郑七郎点头,强子又问:“李相公的衙内?”
七郎笑了:“如假包换,别无分号呢!“
“你能教我武艺吗?”强子低声问道。
“能,只要你保护好主人,我就教你!”
强子太高兴了,有京城“黑太岁”教武艺,今后还怕谁来?
赵谌拍着强子的肩膀,道:“今天你能救我,我不会忘记的!将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封你为侯。”
封侯?这么容易就封侯了?
赵谌再道:“一定,绝不食言!”
强子美啊,十岁的强子盼着快快长大,长大了就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强子还要去买菜,遵照阿翁的嘱咐,买了很多鸡蛋,明天自己也能吃荷包蛋了!只不过买了三样菜,强子还会跟货主讨价还价,还不厌其烦。他不烦,赵谌都有些烦了。
将郑七郎拉到一边,悄声道:“搞些钱来!”
七郎道:“殿下,你还是杀了我吧!陛下嘱咐过的,我若是私自送钱来,陛下会杀了我,陛下不杀我,父亲大人知道了,也会打死我的!”
天不怕地不怕的郑七郎都怕了,赵谌无奈叹气:“既然如此,就算了吧!”
在门前与七郎分手,夕阳普照,算是过了一天!
第七卷 第二章 善恶
六年三月,东京外城阊阖门大街与宜秋门大街之间的猫脸儿胡同,出现了一件奇事!
忽然一天,胡同内多了二十几名叫卖的货贩,一色俊朗小伙子,口音天南地北,却是一样的和气!猫脸胡同住户多为穷苦人家,生活艰难,买不起那些东西,平日里无人叫卖,如何就多了这些人呢?
好事者上前购物,言称没钱,竟能赊欠,又为一奇!
三月二十九,卖货之人不翼而飞,竟连欠帐都不收了!赊欠最多的一户,郝家的小子,跳脚欢呼,声音直冲九霄;欠帐之人,奔走相庆,竟是皆大欢喜之局面!
天下奇事固多,如此者,奇之又奇也!
——《天下奇闻:东京篇》
第二天早上,刚一出家门,门前“呼啦拉”跪倒八人,正是昨天被“黑太岁”郑七郎小小教训了一顿的那些人。
魏楚兰脑袋上裹着白布,海起云胳膊上吊着木板,有的眼角乌黑,有的大恨前路不平,呵呵,哪里象莘莘学子,更像丢盔弃甲的败兵嘛!
魏楚兰双手捧着一个信封,哆嗦着道:“小的昨天得罪了衙内,今天特来请罪!”
在赵谌的示意下,强子蹦蹦跳跳地上前,拿过信封,递给赵谌。赵谌道:“这是什么?”
“一点小意思,表示一下心意,还请衙内务必收下!”
赵谌打开观瞧,居然是十张一贯的纸币,这可是不少钱啊!赵谌慢慢将钱装进信封,扬手丢到地上,面色一沉,道:“今后不要让我看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心中的怨气还没消,想到这人的可恶,赵谌恨不得再上去,跺几脚才解恨呢!
“衙内,小的再也不敢了!”
“衙内,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就饶了我们吧!”
“阿翁,祖宗,小的自小身体不好,再也禁不住黑太岁的拳头了!”
“呜呜,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八人说什么的都有,闹哄哄的,这事要是让阿翁知道就不妙了,就在这时忽听阿翁喊道:“强子,来客啦?”
强子忙道:“阿翁,没有,是做买卖的!”说完把门关上,凑到赵谌身边,道:“他们也不是坏人,瞧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了吧!”
赵谌拿出皇家气度,挺直了腰板,道:“念尔等并无大恶,暂且饶过,再为非作歹,决不轻饶。”
“是!”
“都起来吧!”
“是!”
魏楚兰把信封拣起来,再不敢往赵谌手里送,一把塞进强子手里,道:“小衙内,您行行好就收下吧!”
第一次有人叫强子衙内,第一次有人给强子送钱,第一次觉得这么风光,强子幼小的纯洁的心灵又怎么承受得起?
把钱拿出来一看,哇,这么多钱,不会是假的吧!
平日里阿翁给的钱都是铜子,纸币很少见,更是没见过面额一贯的纸币,强子道:“这不是假的吧!”
魏楚兰讪笑着:“小衙内真会说笑,如何能是假的?国家有法度,这么多假币够砍头的了,可是不敢乱说的!”
今天早上,吃了两个荷包蛋,嗯,真香!可比萝卜咸菜香百倍呢!可是阿翁没吃,阿翁舍不得吃!他们让给阿翁吃,阿翁说什么都不吃。强子想让阿翁也吃上荷包蛋,哈哈,今天就梦想成真了!
难道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强子看看天上的太阳,是在东方的天空啊!真的,是真的咧!
海起云得着机会,将自己的马拉过来,大现殷勤道:“衙内,请上马?”
忽听一声马嘶,转头一看,强子正坐在魏楚兰的马上,好像正在做梦!
既然强子都坐了,显得非常高兴,比孩子还孩子,那么自己也要坐的。赵谌也不客气,有一帮比内侍黄门还谄媚的家伙扶着上马,一抖缰绳,向前冲去!
“衙内,小心,小心啊!”
“衙内,你等等我们啊!”
这些人,一旦失去了骨气,就和宫里的内侍没什么两样了。父皇说,男人一旦没有了骨气,就不是真正的男人了!这些人,利用还行,却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靠他们办不成大事的。办大事,要靠岳云、郑七郎那样的人,有真本事的人才行咧!
很快,赵谌就清楚了魏楚兰、海起云等人的底细:魏楚兰的父亲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铺子,海起云的父亲做了一名不大不小的军官,算起来比小康人家稍好那么一点点。魏楚兰是真喜欢灵惜小娘子的,灵惜今年十六岁,赵谌还要叫一声姐姐的。
这不,先生吩咐大家背书,到后堂休息,魏楚兰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刚念了两句,伏案大睡。不但大睡,还打鼾;不但打鼾,还流口水。一刻钟的光景,这家伙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说的竟是灵惜的名字。楚兰流口水那是一绝,现在的口水已经把桌子上的书纸都浸湿了,再等一会儿,口水会顺着桌子往下淌哩!天下奇人无数,象这样能流口水的主儿,还是非常少见的。听说,魏楚兰家里有一幅灵惜的画像,画的不太像,可就是这么一幅画,楚兰是早打招呼晚问安,每天对着画像怎么也得絮絮叨叨说上三刻钟,三天不到,画像上全是唾沫星子,幸好画像的材质不错,无甚大碍。海起云粗略地估计,也就是两个月的光景,楚兰在灵惜画像前所流口水至少有五脸盆之多。以上统计数据还不包括楚兰在自己的卧室外面的口水损失!每天早上,楚兰都会拉着海起云的手,眉飞色舞,心驰神往地说:“昨晚我又梦到灵惜小娘子啦,我们俩……”
据说这是病,一种叫做花痴的病。据说,楚兰的父亲得知详情后,正忙着给楚兰张罗婚事呢!自从被郑七郎打了一顿之后,魏楚兰痛定思痛,早上很少絮叨了。至于改没改,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则无从知晓了!
灵惜今天没来,听说她的表哥来了,否则,又可以看到娇羞而又脱俗的灵惜呢!
楚兰梦里还在叫着灵惜的名字,心中还是不能忘记灵惜,哼,他也配!
赵谌一个颜色丢过去,比狗还要忠实的海起云,眼里只有新主人,哪还记得旧主人的半点好处?
轻轻凑到魏楚兰的耳朵边,猛地喊道:“先生来了!”
楚兰一个机灵,眼睛还没睁开,先抹一把口水,朗声背诵道:“有父之丧,如未没丧而母死,其除父之丧也,服其除服,卒事,反丧服……”
先生让背的是《左传》,他却背起了《礼记》,呵呵,真够可以的!
背了一段,才慢慢睁开眼睛,左右瞧瞧没有先生,方大怒道:“哪个混蛋捉弄老子?”
粗人就是粗人,怎么也学不会高雅的!
赵谌把书摔到桌子上,道:“我听你在梦中呼喊,好像在叫一个名字。”
魏楚兰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满脸堆笑,脸上的肉都在笑呢!
耳朵贴在赵谌的耳朵边,悄声道:“衙内,小的在梦中梦到灵惜小娘子与他的表哥幽会,小的想回来向衙内禀报,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身子,所以才大声呼喊。小的对衙内的心,您还不明白吗?”
灵惜莫非喜欢他的表哥,不行,灵惜是我的,不能喜欢别的男子。
赵谌正在沉思,自也不会注意到,魏楚兰无限阴险的笑。
一打听,灵惜的表哥出身寒门,才华很好,考了多次东京大学,就是考不中,正在苦读,准备下一次考试。而今,科举考试还在举行,但是取的人数却越来越少,那些从东京大学、大宋理工学院毕业的人都谋到了好差事,天下人早就明白了,想有个好前途,就要考中这两所大学,考中这两所大学虽然比考中进士差那么一点,总是最好的出路啊!
赵谌心中盘算着,一定要想个法子,让灵惜的什么表哥知难而退才行。
这一天,灵惜的表哥南宫玉,收到灵惜的一封书信,言称:今日未时,于金梁桥一会。南宫玉早有意于灵惜,怎奈家道中落,衣食尚忧,岂忍心让灵惜受苦?虽然以才气自诩,屡考不中,竟是天意弄人。不知灵惜又有何事要说?
早早地来到地头,就在桥上等候佳人。阳光吊在头顶,如同下火一般;汴水自桥下流过,只要有点风,也不至于这么热呢!走的匆忙,忘了带纸扇,否则总会好些的。
左等不来,右等还是不来!心中烦闷,等人的时间最是难熬,便感觉愈发的热了。
瞧天色,总该来了!灵惜不是一个不守时的女子,难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耽搁了不成?
正在想着,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拥进怀里,一名花枝招展的女子,努着肉乎乎的朱唇,“啪”地印在自己的脸上。
呀,怎么会有这种事?
南宫玉想把女子推开,慌乱之间,手放的不是地方,居然按在了人家的前胸,碰到了那娇滴滴的酥软。明白不对,忙把手缩回来,冷不防一个耳光扇在左脸上,火辣辣的疼啊!
那女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起朱唇,连“啐”三口,厉声骂道:“下流坯子!衣冠禽兽!”
然后,抽身就走!
白白地被打了一记耳光,还被骂了禽兽,南宫玉心有不甘,回道:“你给我站住,打了人就要走吗?”
“不让人家走,你待怎样?”
灵惜的声音飘进耳朵里,然后就是一张冷冰冰的脸。灵惜误会了,必须马上解释清楚呢!
南宫玉正要说话,右脸上又挨了一耳光,想必灵惜是气坏了,力气更大,也更疼啊!
南宫玉急道:“灵惜,你听我说!”
还说什么,两滴珠泪悠然滑落,灵惜转身就走!南宫玉想拉住她,却被一名小孩拦住,小孩怒道:“下流!禽兽!”
说完,追着灵惜去了。
南宫玉好冤枉,急怒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依附着桥上的石栏,终于坚持不住,瘫在地上。
看到这里,赵谌心中有些不忍,拆散人家也就是了,闹出人命,实非本意啊!念及于此,道:“走,看看去!”
魏楚兰、海起云跟在后面,三人分人群而入,南宫玉气性真大,人事不醒了。
“快,把他抬起来,送回家去!”
赵谌急了,三人一齐动手,将南宫玉架起来,向前去!
南宫玉的家,早打听清楚了,就在附近,走路不消一刻钟就能到的。架着一个人,走起来就没那么轻松了。魏楚兰力气够大,身子肥硕,就怕天热,走了没几步,汗流浃背。海起云骨瘦如柴,不怕天热,却没力气,也是一样的流汗呢!
走了一里路,忽听南宫玉道:“你们是谁?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听到这话,心中的石头落地,架人的脚下一软,三人坐在地上,就连赵谌也坐下了,“呼呼”喘气。赵谌道:“我三人经过金梁桥,看到仁兄昏倒在地,正想找位大夫给你看看呢!”
南宫玉很是感激,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赵谌心中更是不忍,吩咐魏海二人将身上的钱都拿出来,留给他治病,正打算离去,陡然听到身后一人道:“哼,做的好事!”
啊?灵惜怎么到了?
强子低着头,踢着一块实子儿,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不用问也能猜到,一定是这小子告密,也许灵惜已经知道了一切!
此时此刻,该当如何?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四人落荒而逃。寻个僻静的所在,要算帐了。
“你个叛徒,为何出卖我们?”魏楚兰怒不可遏。
强子道:“看到灵惜姐姐伤心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所以就……”
“你就忍心出卖我们!”海起云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不能起云已经生烟了!
强子也来了火气,道:“灵惜姐姐对我可好了,我不能那样的。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失信于妇人?”
赵谌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名誉,摆摆手,道:“算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衙内说算了,那就只能算了,魏楚兰煞是窝火,苦着脸道:“唉,我所有的积蓄啊!都便宜那小子了!”
“我也是!”倒霉蛋不止一个,总是成双啊!
前几天,魏楚兰孝敬的钱,这几天折腾得差不多了。不是自己的钱,花着也不心疼。没钱了,两个最富的小弟变成了穷光蛋,难道接着去过那种贫穷的日子?
楚兰、起云带着委屈悲伤去了,剩下两人坐在桥头发愣!
强子偷眼看看赵谌,悄声道:“大哥,我是不是错了!”
“错了,我们都错了!”赵谌道,“本以为普天之下都是我赵家的,到了现在才明白,灵魂的尊严是不容践踏的!”
“不懂!”
“不懂没关系,慢慢就懂了!她一定很伤心!你说是不是!”
“当然喽,换了我也会伤心的!我在想,明天见到她,该不该说话,要是说话,该说些什么!”
强子都想到了这一层,实在不简单呢!他的问题,赵谌也拿不定主意,这时候能有个人问问就好了。
“借光,闪开喽!”
一名大汉推着小山一般高的货物,忽闪忽闪地上来。桥面很陡,他一个人推车很是艰难。强子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天生的热心肠,起身帮着推车。赵谌也坐不住了,赶来帮忙。车上了坡,赵谌以为就此没事,松开手,却听强子道:“快抓住,下坡更是不容易呢!”
唉,连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自己怎么就不明白。
两人帮着推到桥下面,大汉道:“多谢两位小哥,拿去买两个炊饼吃!”
强子手快,接住铜钱,居然有十个大子咧!赵谌更是欣喜,这是平生第一次赚钱,岂能不喜?原来,这样也能赚钱啊!每天从学堂出来,多推几次车,是不是就又有钱了?
赵谌说出心中的计划,强子翻着牛一般的眼珠子,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我推了不下二三十次,只有这次给的多,更多的时候,屁都没有呢!阿翁说,行善积德不是为了人家的回报才那么做的!”
得,屁大点的功夫,已经被孩子教训两次了。
赵谌心情忽地大恶,也不理强子,转身向回走!
穿过这条胡同,向左一拐就到家了。今天买了鱼,还买了猪肉。赵谌原来没吃过猪肉,吃了几次,感觉还行,不过还是牛羊肉更可口!有心想说,强子手里也没有多余的钱,只能算了。
“两位小哥,可要关扑?”
路边的一名忠厚的汉子,朝他俩喊道。汉子身前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面放着三个茶杯,一枚铜钱。咦,这又如何扑呢?
赵谌停下脚步,道:“怎么个扑法?”
“方法甚是简单,一看便知!”说着话,汉子将铜钱放好,抓起三个茶杯,一阵眼花缭乱地捣腾,将铜钱扣在茶杯里,再道:“猜中铜钱在哪个茶杯里就行了!怎么样,简单吧!要不要来两把?”
赵谌盯着茶杯,眼睛眨都不眨,道:“这把算不算?”
“哎呀,你这位小哥恁地精灵古怪,我若是说不算,你免不了说我以大欺小。好吧,要扑这把也行咧!”汉子诚恳地说道。
“强子,拿鱼来!”赵谌喝道,“铜钱就在这个杯子下面。若是输了,撅了我的这双眸子去!”
强子小声道:“阿翁说了,这些街边的把势都是骗人的,咱赚不了便宜的,去年我就输了三十钱呢!大哥还是算了吧!”
也许汉子被赵谌的气势惊住了,也许被人家正好猜中,汉子连忙说道:“不扑就算了,哪那么多话呢!”
赵谌也不和强子废话,抢过鲜鱼,摔在地上,道:“开吧!”
汉子老大不情愿,再道:“真扑?”
“少来废话!”
杯子移开,铜钱真的就在里面,哇,赢钱了!
关扑的汉子也是爽快人,问了鱼的价钱,也不还价,直接把一串铜钱扔了过来。
强子兴奋得鼻尖上落了汗珠,道:“如何就猜中了呢?”
赵谌洋洋得意,道:“在宫,……在家里,我从来没猜输过。喂,别走啊,再来几把!”
关扑的汉子今天遇到了敌手,很是丧气,道:“小哥,得饶人处且饶人,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山水有相逢,早晚要见面,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某家认栽了还不成吗?”
赵谌天性厚道,就想放手;强子却是不依,道:“不行,把我去年输的钱吐出来!”
“你去年又没有输给我,凭啥找我要?”
“就是不行,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就放你走,否则,咱们到官府说理去!”
只有节日,官府才不禁关扑,今天不年不节的,关扑属于非法的营生,去了官府还有好果子吃?
这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老实的汉子被逼急了,撸起袖子,高声道:“既然如此,来吧!”
“看好了,”三个茶杯似乎长在了他的手上,绕得那个快啊,眨眼之间不知绕了多少圈,“当”地扣住铜钱,一摆手道,“请小哥扑吧!”
赵谌自信满满,指着中间的杯子,道:“就是它!”
茶杯亮开,竟没有铜钱,呀,这是怎么回事?
赵谌一怔,心中不服,道:“再来!”
刚刚赢的钱输回去了,强子老大的不愿意了。
汉子刚耍完杯子,赵谌抢上前,一把扣住中间的杯子,道:“就是它,看你再如何捣鬼!强子,把东西都压上,我要一把定输赢!”
强子还在犹豫,旁边的一位大婶将两串铜钱砸下来,道:“我跟这位小哥一个样,哼,难道还能输?”
人家外人都如此仗义,咱更是不能怂包不是?
强子义无反顾,将东西全部压上!
杯子拿开,里面空空如也!
“啊?”众人惊呼;
“唉!”赵谌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今天没的吃了,强子也傻了!想到阿翁若是问起,可如何回答?不能撒谎,阿翁不知会多生气呢!强子想到后来,竟失声大哭!
人们都散去了,一名老者道:“那女人是他的浑家,两口子就靠这个过日子!没人赢得了他们,唉,造孽啊!”
赵谌急道:“刚才为何不说?”
“我说了,你肯信吗?”
是啊,那个时候,即便说了,也是不会相信的吧?难道,那个汉子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难道,宫里的人,和他们一样,也是在骗我?
天要黑了,又没地方去,总得回家吧!
两人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往回走!
距离家门还有十几步,叫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甚是恼人!
“一群疯子,咱们这儿哪有什么人买东西,人怎么就多起来了呢?”强子恨恨地嘟囔着。
“鹿脯肉,好吃又便宜的鹿脯肉,快来买啊!”
“入炉细项莲花鸭,桥炭张家正宗的入炉细项莲花鸭,不好不要钱啊!”
“三脆羹,又香又甜的三脆羹,三脆羹啊!”
“鹅鸭排蒸荔枝腰子,东京城最好的荔枝腰子!”
……
赵谌细细思忖,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小声问道:“我来之前,没有这么多人吗?”
“啊,对啊!根本就没人啊!”
原来是这样!这些人,应该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那么,我向他们买些东西,赊帐成不成?
赵谌拉着强子的手,威严地说道:“不许乱说话,有好东西吃!”
扳着脸的赵谌,自有几分威严,又听到有好东西吃,强子不说话,也成啊!
赵谌来到卖肉的摊前,道:“来一斤鹿脯肉!”
卖肉的听到这话,动作一僵,迅即恢复正常,称好肉,交给赵谌!赵谌接过肉,理直气壮道:“我没带钱,先赊着成吗?”
“成,你什么时候给都成,不给也没关系啊!”卖肉的家伙笑着,好像赚了多大便宜似的!
把鹿脯肉交给强子,又来到卖鸭子的货摊前,道:“来一只鸭子,肥一点的!”
卖鸭子的欢喜地答应着,一边找鸭子,嘴里还唠叨着:“要我说啊,鹿肉有什么吃的,还是鸭子好呢!桥炭张家的莲花鸭,咱东京汴梁城就没有这么好的鸭子咧!”
说完,把鸭子递过来,抢先说道:“这个是孝敬您的,不用拿钱,吃好了再来!您只要常来,咱们全家都欢喜,就像过年一样呢!”
都这样做生意,还不赔死?
赵谌满意地点头,看这人一眼,似乎在哪里见过的!
心中暗喜,索性把胡同里所有叫卖的东西统统买了一遍,若不是担心东西吃不了会坏掉,就全买了呢!
回到家中,随便编了一个理由,阿翁信了,阿翁很高兴,喝了一壶酒,赵谌也跟着喝了两杯。阿翁的酒不好喝,比蔷薇露差远了。
睡一个好觉,神情气爽,吃的好,人就精神呀!
刚一出门,强子突然叫起来:“哇,太好了!他们都不见了,钱都不要了吗?”
可不是吗,街道上哪有叫卖的人?原来的摊子都没了,只剩下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回晃悠着!一定是换人了,唉,父皇也真是的,难道我吃苦受罪,他就高兴了?
第七卷 第三章 心意
送郎八月到扬州,长夜孤眠在画楼;女子拆开不成好,秋心合着却成愁。
约郎约到月上时,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处山低月出早,还是郎处山高月下迟。
——《靖康诗话》
转眼已是四月,来到这里已经半个多月,四月十二也就是父皇生日的前一天,就可以回宫了。乾龙节要到了,今年送什么做礼物,父皇更喜欢呢?
出来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这样过,想念父皇、母后,想念太上皇,想念弟弟妹妹们,还有西凤姐姐,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在一起很舒服,真的就像一家人啊!思念这个东西,如同决堤的江水,只是拉开那么一点口子,就再也无法静心了!
也要给母后买一份礼物才是,还有弟弟妹妹们,只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象样的礼物又怎么能办到呢?
一直躲着灵惜,怕与她见面,今天,还是避不过了。
“我们谈谈好吗?”
天上下着朦朦细雨,街道上空气清爽,人很少,两人撑着伞,慢慢走,慢慢走!
她现在的样子,不知什么地方竟让赵谌想到母后,真是奇怪,相貌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表哥和我一直很好,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思咧!”
哼,青梅竹马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比得上一纸皇令?
“十年前,父亲大人说,南宫玉伟器也,必当成就大事。表哥才华横溢,在灵惜心目中,就是世间最有才华的奇男子了!”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有才华的人,舅父大人的才华恐怕就是什么南宫玉,望尘莫及的!
“他护着我,从来不让我受一点委屈;我为他绣荷包,呵呵,那根本算不得什么荷包,他却视若珍宝!上元夜观灯;初春踏青观花;同游金明池;携手渡七夕;重阳登高,寒冬赏梅,我们在欢笑中长大,童年的记忆中,只有他的影子,只有他的笑声。”
唉,真的有些羡慕那个男人了!
“从来没有想过,长大后会嫁给别人;从来没有想过,长大后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长大了,他的家庭没落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就好了嘛!可是,他不愿意,不愿意我跟着他吃苦,不愿意我遭受别人的耻笑,不愿意听世人的风言风语,他不愿娶我!他说,金榜题名日,亦是洞房花烛时。我恨男人可悲的自尊,我恨这些长大的日子。”
怎么会,灵惜愿意嫁,他竟敢不娶?
如今的灵惜,宛如降落凡间的仙子,明眸内凝着一汪秋水,那么深情,那么平易,再不是那个不食人家烟火的灵惜了!
“我也不知能否嫁给他,我也不知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难道,我们女子只能由得你们男人摆布,想什么时候娶就什么时候娶?唉,我的心你是否明白?”
赵谌看到伊伤心的样子,心中一痛,忙道:“明白,当然明白哩!”
“我不知你从哪里来,却知道,你不会待很长时间,这里不属于你,你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灵惜只不过是人世间的一个普通女子,不要被表面的东西,遮蔽了你的眼睛啊!”
赵谌道:“我,我……我是真心的,真心的啊!”
灵惜停住脚步,侧头望着他,轻轻一笑,仿佛细雨中生起了白雾:“你的真心,我晓得;我的真心,你也晓得,是不是?”
赵谌不能不点头,只能点头呢!
她走了,没有回头;情愫初开的赵谌,可怜的大宁郡王,居然失恋了!
又是金梁桥,人去物已非。
赵谌心中憋闷,知道,远去的女子是一个具有独立灵魂的女子,是一个不容亵渎的女子,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人生!
手中的雨伞悠然滑落,变成汴河上一朵不谢的花儿!花儿远去了,带走了他的心;爱恋很深吗,有没有汴河的水深?是因爱而悲伤,还是因为男人那可悲的自尊?对,她就是这么说的,男人可悲的自尊。自尊,没有了自尊,男人还是男人吗?即使是爱,也不能失去自尊,当然应该这样,一定要这样呢!从这一点上来说,南宫玉还是一个男人,(全文字小說閱讀盡在拾陸K文學網)尽管不喜欢,还是要承认这一点啊!
雨水滴在脸上,呵呵,若是让母后看到了,不知要多么心疼呢!母后,谌儿长大了,你的谌儿真的长大了!
衣角动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强子。
“大哥,你哭了吗?”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本就不是一个笨的孩子,这些日子,很是为他写了些字据,还怕我食言?强子突然变得细腻了,有些怪怪的感觉!
赵谌擦一把雨水,道:“哪有,是雨哎!不信就看着我的眼睛,有没有问题?”
强子只看了一眼,转头寻觅着向远方飘去的雨伞,道:“唉,可惜了那把雨伞!”
“难道你不信?”
“你的心在流泪呀!”
“胡说!”
“你骗不了我的,这种事情,我早就经历过了!”
果然是人小鬼大,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说的话吗?
赵谌不再解释,两人并肩而立,强子没有伞,家里只有两把伞,一把给阿翁用,一把丢进了水里!雨不大,一直就这么淅淅沥沥地下着,路边的垂柳显得越发翠绿。空中被白蒙蒙的水气所笼罩,只能看清几十步之内的景物。
“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过去多少人了!”
“过去三辆车,九个人。一个老婆婆,两个阿翁,还有一个小妹妹,扎红头绳的小妹妹!”
强子没事做,这些倒是记得清楚。强子没事做,还是留下来陪他,就像同甘苦共患难的兄弟一样!
“走吧,回家!”
“嘻嘻,大哥,强子是不是很义气?”
“当然!”
“是不是应该赏强子点什么!”
“我把你当兄弟!”
强子忽然不说话了,再也不提赏赐的事情,难道,小小的年纪也知道,兄弟比感情来的重要?
回宫的日子越来越近,手里只有十几文,这么点钱,做什么都不够的!赵谌与强子一起,早出晚归,只要有赚钱的可能,什么都做,一天累个臭死,也得不了几个钱。体力消耗大,人一累,再吃萝卜咸菜就没有大鱼大肉顺口,阿翁也想给他们弄点好吃的,可是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又变不出钱来,也只能想想而已。赵谌累了,黑了,瘦了,就连头发都没了光泽,乱糟糟的,好似冬天的枯草!衣服也破了,没的换,只好将就着。
唉,这他娘的哪是人过的日子?心中一急,连脏话都跟着出来了。
岳云、郑七郎两个家伙恁地不义气,好歹兄弟一场,露个面就再也见不到人影,难道让堂堂的大宁郡王去找他们?成大树更是绝情,一次都没来过,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四月初十,天气不好,灰蒙蒙的,也许织女姐姐在伤心流泪。硬是吃了点东西,真是难以下咽!走路腰酸背痛,连推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呀!
魏楚兰要回姥姥家,不是假的,真回姥姥家;海起云要照顾生病的二舅,所以,大小衙内,没有马,只得步行。原来有马,骑着不觉得什么,今儿个没马,走路更是累人,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刚走了几步,强子忽然定住,悄声道:“大哥,你看!”
“啪”地一声,一个火红的钱袋落在地上,发出惊心的脆响。街道上,丢钱的主儿向另一人抱拳拱手,道:“李大哥,早啊!”
“早!”
“今个天气不错,找个地儿喝两杯如何?”
“哎呀,您客气!”
“走着!”
“走着!”
两人勾肩搭背,向前走。强子错步拧身,飞过去,一脚将钱袋踩住,嘴里“唉呦”一声似乎崴了脚,蹲下身子,轻轻揉着。手上再揉,眼睛却不闲着,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电光火石间,捞起钱袋,揣进怀里,抽身而回。
强子的脸,黑中透着紫,紫中透着黑,不知是做了亏心事,还是为得了不义之财,总之很兴奋呢!
“大哥,好像不少。至少十几文,还有纸币呢!”
赵谌道:“拿出来!”
强子十分不舍,还是把钱袋交到赵谌的手上!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似这种不义之财,如何能要?赵谌想要钱,却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得到梦寐以求的金钱,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这样做,良心过不去,更是不能辜负了父皇让他出宫历练的一片心呢!
赵谌丢下一句“这钱不能要”,高声喊道:“两位仁兄留步,听我一言!”
前面的人停下,赵谌几步赶上,将钱袋递了过去,道:“您的钱袋丢了,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那人一惊,继而又喜,拿过钱袋,打开随便一瞅,道:“多谢大官人,真是多谢呢!小的最爱结交象大官人这样的高尚之士,想交您这个朋友,想请大官人教教犬子,不知能否答应!”
赵谌微微一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时间却不宽裕呢!”
“嗨,只要您答应,就是咱的福哩!这点钱实在不成敬意,权作敬师之资,还请大官人收下!”将钱袋里的钱尽数掏出,塞到赵谌的手里,给人家钱,这般强横,难道是怕人家不收?
另一人道:“小的平生,最敬重象大官人这样的君子!想写封家书,就请大官人代劳!这是咱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润笔之资,您得闲把信写了就成!”
说着,也是一样的蛮横,更是爽快,直接把钱袋送了过来。钱送了出去,两人扭头就走,先前丢钱的主还唠叨着:“哥哥寻到了一个好所在,今天咱不醉不归!”
“好哩,谁怂包是孙子!”
这两人刚走,街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窝蜂般冲过来,这个请赵谌写墓志铭,那个请赵谌看看相,你来见命中的贵人,他来攀亲认故,事情五花八门,做不做不要紧,钱得收下!
赵谌心中暖暖的,望着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连声道谢。更是为自己刚才拾金不昧的作为感到庆幸: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盯着?若是拿了那个钱袋,他们是不是都会丢钱袋。捡起一个个钱袋,他在这些人心目中,还是大宁郡王吗?父皇、母后都会跟着丢脸吧?
以现在的方式,拿到这些钱,似乎更光鲜一些!
赵谌捧着钱回到家中,阿翁看到这么钱,乐得胡子直颤啊!
拿出一半,交给阿翁,贴补家用;另一半,合计十五贯七百五十六文,就用来买礼物了。阿翁自告奋勇,去书院告假,赵谌、强子欢天喜地,上街喽!
气派的店铺,还是不敢进;专挑一些小店、货摊上的东西。大妹曼妙,今年十一,正是女孩爱美的时节,这一只簪子,玉质普通,式样还好,最喜簪头挂着的几枚翠片,走动起来环佩相击,声音一定很好听呢!那一套泥塑雕像,构思巧妙,造型生动,人家信手拈来,皆可一观:高的两寸许,矮的一寸挂零,一个白地绿彩爬娃,全身施黄白之色,眼嘴却以绿色点出,胖乎乎的小屁股更是缀着绿色,端地可爱。看那小狗儿,立耳、圆睛、翘嘴,四肢粗壮,做势欲扑,难道闻到了骨头的香气;瞧这绿毛狮子,昂首、狞目、宽鼻、张口,披毛竖立,尾贴背上,前腿直,后腿屈,蹲踞于地,又在作甚?
叮当作响的风铃,迅如走马的风车,鸡头担儿、罐儿、碟儿、鼓儿、板儿、锣儿、刀儿、枪儿、旗儿、马儿、闹竿儿、黄胖儿、桥儿、傀儡儿、猫儿、棒槌儿,直看得眼花缭乱,倒不知买些什么了!
忽地看到身边的强子,倒是把他忘了!他也是自己的兄弟,朝夕相处一月的好兄弟,怎么就把他忘了呢?
赵谌拍拍强子的肩膀,道:“强子,想要什么尽管跟大哥说!”
强子嘴中连称不要,眼睛盯着路边热气腾腾的“陈家小笼炊饼”,时而咂吧一下嘴,直把肚里的馋虫都唤醒了!
刚刚吃了早饭,就饿了吗?这样的东西,在宫里的时候是不愿吃的,而今自己也跟着馋了!
赵谌上前道:“伙计,来一屉炊饼,给咱包好,要带走呢!”
“好哩!”伙计麻利地把炊饼包好,直接被强子抢了过去,黑手上去抓起一个,呀,热!炊饼掉进纸里,再度抓起,须臾已经进了嘴儿!
赵谌道:“慢点吃,别烫着!”
“大哥,香!”香字还没落地,第二个已经下了肚。
赵谌掏钱,左边没有,右边没有,摸摸怀里,还是没有。怎么会?明明放在左边了,怎么就不见了呢?赵谌急道:“强子,钱在你身上吗?”
强子又咬住一只炊饼,炊饼里的油弄了一嘴,说话也说不清楚:“在你哪,怎么问我要。”
“别吃了,快找找,钱不见了!”
那可是十五贯七百多文,若是丢了,可怎么好啊!兄弟二人当街就找起来,所有的地方都搜了个遍,还是没有!
完了,钱丢了!
强子大哭,眼泪哗哗地流,与嘴上的油绞到一处,脸儿都花了。
赵谌暗骂那个该杀的小贼,无奈道:“伙计,我们兄弟二人的钱被偷了,你看,明日还你的炊饼钱可好?”
伙计揶揄道:“被偷了?偏赶上买了我的炊饼,还吃了三个,就被偷了?莫非想吃白食不成?”
“你胡说,我们的钱就是被偷了。呜呜,十五贯啊,我们的钱足足十五贯,用来买礼物的,都被偷走了!”强子大哭着。
伙计根本不信,道:“少来,这种事情小爷我见得多了!十五贯,就看你们身上的衣服,两个屁大的孩子,能有十五贯?你爹值不值十五贯啊?拿钱,不拿钱休想走!”
“炊饼还你,大哥,走啊!”强子急中生智,将炊饼抛向伙计,拉起赵谌,就要开溜!何曾料到,人家早有准备,抢过来拽住赵谌,就不松手呢!
赵谌怒甚,喝道:“给我松手,我的衣服也是你拽的?”
赵谌身上陡然爆发出逼人的气势,竟是只有达官贵人身上才有的东西。伙计吓得手一哆嗦,松开衣角,嘴上却是不依不饶:“不给钱,休想走呢!”
“他欠了你多少钱啊?你可知道他是谁,敢这般无礼?”
身后飘过一个熟悉的声音,窘迫的赵谌忽地见到了亲人,眼睛一热,转身扑过去,失声叫着:“舅舅,你怎么才来呀!”
来的人正是朱孝庄。
孝庄最近很忙,赶赴西京洛阳筹备西京大学,笑脸请名流,耐心求款项,每天见不完的人,忙不完的事儿!忽一日,接到圣人的信,信中称赵谌被陛下送到了贫苦人家,要住满一个月,至今音信全无,甚是挂念。别的事情可以不理,这个事情必须亲自过问呢!大宁郡王赵谌是嫡长子,又是自己的亲外甥,不能有一点闪失。为国为家,都要管,为了姐姐,他甚至可以不顾性命!
朱孝庄把手边的事情交代了一下,连夜动身飞马回京。刚进了京城,偏巧就遇上了想见的人。
孩子的衣服不成样子,脸蛋、双手都很粗糙,黑了瘦了,不过,象是长大了不少啊!这孩子自小就和自己亲,擦着赵谌脸上的泪水,孝庄心里颇为伤感。
伙计看到来了官府的人,卫兵七八个,衣着光鲜,斜挎宝剑,显见是惹不起的主儿,一时傻了。东家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圆场:“哎呀,大官人,小伙计不懂事,冒犯了这位衙内,还请原谅一二。钱万万不敢收,再给您带几屉炊饼,给我这老脸一点面子,收下好吗?”
孝庄道:“你的炊饼,我是不吃的,就是我的马也未必吃呢!看你还是一个明理之人,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小伙计,莫要狗眼看人低啊!会帐,我们走!”
自有随从过来会帐,孝庄拉起赵谌就要走,赵谌低声道:“父,父亲大人说了,不许到舅舅家去的!后天就要回去了,谌儿不想食言!”
孝庄想想,一笑道:“好,不回去就不回去,有的是地方去!”
舅甥二人要走,强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的大哥,就像刚来的时候那样,令人不敢亲近!
“强子,愣什么,快来啊!”
呵呵,大哥真好,没忘了强子啊!
强子笑了,问伙计要了一张纸,把脸擦一擦,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道:“强子见过舅父大人!”
孝庄看着这个小大人,笑道:“既是谌儿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外甥,走吧!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想怎么疯都成呢!”
强子听到这话,也知道面前的人一定是个大人物,一蹦老高,又跳又唱,比过年还要高兴!
到京城最有名的“如意坊”,为两人换了一身簇新的行头,站在溜光的铜镜前一照,换了一个人似的。
强子要吃“橙酿蟹”,京城“橙酿蟹”以内城西侧,开封府之南的“中山园子正店”最为有名。“中山园子正店”,店门是鲜花插就的彩门,踏门而入,明明是屋梁殿宇,却使人犹如坠入了世外桃源。柳径花丛,厅院阁亭,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亭阁点缀在其间,吊窗花竹,各垂帘幕,里面小天地,外面大世界。既浑为一体,又各具特色。听着潺潺的水声,闻香赏花,再配上美味佳肴,正是只有天上的神仙才有的享受呢!
亭名“夹竹”,今迎贵客,竹子似乎更清亮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强子越发局促,孝庄有鉴于此,笑道:“年纪虽小,到底也是男儿,如何就像小女子一般!”
强子赧然而笑,也不客气,拿起“橙酿蟹”,开吃!
所谓“橙酿蟹”,将黄熟带枝的大橙子,截顶,去瓤,只留下少许汁液,再将蟹黄、蟹油、蟹肉放在橙子里,仍用截去的带枝的橙顶盖住原截处,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后,用醋和盐拌着吃。这种方法作出的蟹子,不仅香,而且鲜,新酒、菊花、香橙、螃蟹色味交融,实在是无上享受!
原来只有初秋才有“橙酿蟹”可吃,而今初夏也可吃到,真不知商家是如何挖空了心思,才做到这般境地。
孝庄看着强子狼狈的吃相,打趣道:“强子,橙酿蟹要就着千日春,才有滋味啊!”
强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蟹子嚼干净,道:“阿翁说,强子还小,不能喝酒的!舅父大人莫非是怕强子吃得多了,没钱会帐?要不,怎么硬是要强子喝酒呢!”
孝庄大笑,再看赵谌,一点也不不比强子文雅,狼狈犹有过之!唉,看把这孩子都弄成啥样了!
给他们各夹了一个螃蟹,道:“慢点吃,吃够,要多少有多少!”
“是!”只有简单的一个字,看来人家很忙,根本没功夫搭理自己咧!
伙计接着添酒的当口,道:“大官人可要听曲吗?”
“好,叫一位好一点的,就在外面唱吧!”
移时,唱曲的女子到了,深施一礼,素手轻拨,朱唇微启,江南吴曲尽上心头:
“送郎八月到扬州,长夜孤眠在画楼;女子拆开不成好,秋心合着却成愁。
约郎约到月上时,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处山低月出早,还是郎处山高月下迟。
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我无妻时独还好,你无男子好孤凄。
树头挂网枉求虾,泥里无金空泼沙;刺潦树边栽狗桔,几时开得牡丹花?”
女子声音清丽,如燕子呢喃,别样风情!
吃罢蟹子,一边饮茶,一边问道:“有事尽管说来,你父亲若是怪罪,自有舅父去说,总无相干!”
赵谌道:“别的倒没什么,需要二十贯钱,想给弟妹买些礼物呢!”
孩子真是大了,懂事了,都知道给弟妹买礼物了!
“二十贯怎够?”
赵谌道:“不是孩儿赚的,二十贯已是不少了。再说,送礼物送的就是心思,弟妹们还小,总不会怪罪我这个哥哥的!”
“好,”孝庄赞道,“谌儿大了,好,有大哥的样子咧!”
“为你父亲母亲买些什么!”
“母亲的已经想好了,父亲的更要保密呀!”
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又是一个孩子了!
临走,又要了一些蟹子,拿回去给阿翁吃,赵谌都知道关心他人,看来,这次的历练还是非常有效果呢!
第七卷 外篇 紫电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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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六年三月,吐蕃脱思麻、阿柴大战西海湖,积石军团都指挥使吴璘,连同天武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出兵奋击,一战定西海,再斩合穷波,开疆千里,俘获山积,是为“西海湖大捷”。
——《靖康军事之武威天下》
吴璘气喘吁吁地奔到山顶,英莲一身黑衣,没在黑暗之中,只有那骄傲的脖颈如天鹅般雪白。真的是英莲,真是英莲啊!
“英莲,你让我找得好苦啊!”吴璘说着,就要扑上去,再也不让她溜走了。
英莲双手距烈摆动,宛如黑夜中炸响的闪电:“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求你了不要过来。”
吴璘猛地顿住,吼道:“为什么要走?就因为我长得丑?”
英莲凄然道:“我不配!”
“嘎嘎,”黑暗中传来几声厉鬼的嚎叫,“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妇,是的,她不配!”
吴璘双臂伸向空中,怒吼着,他的声音竟然完全盖住了世间一切的声响:“干你娘的,你是谁?你爷爷是大宋积石军团都指挥使吴璘吴两帅,有胆子出来说话,看爷爷不活撕了你!”
“嘎嘎,呜吼”,
“一个荡妇,被大伯子看了个干净,难道还能嫁人吗?”
英莲听到这话,伤心到了极至,喃喃自语:“一个荡妇,被大伯子看了个干净,难道还能嫁人吗?你听到了吗?我怎能不走呢?”
吴璘急道:“英莲,那又有什么关系?大哥亲口对我说,不要辜负了你,如果失去了你,我将再也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官家亲自赐婚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的!我是不祥的女人,不干净的女人,你看,我就像那朵花!”
顺着英莲的手望过去,山泉汇成的小溪,竟然是黑黝黝的溪流,黑黝黝的溪流中,飘着一朵异常洁白的小花。她是那般圣洁,又是那般无助。她在黑水中飘荡,在黑水中挣扎,她想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却哪里又能如愿?
霍地,划过一个急流,白色的小花被黑水淹没。
“唉!”吴璘在心中哭泣。
“唉!”英莲的身子簌簌发抖,宛如被无情吞噬的小白花。
忽然,眼前一亮,小白花顽强地冒出水面,花瓣上沾染了不知多少秽物,但是,她还在坚持着,还在前行。
“快看,看到了吗?”吴璘大喜地喊道。
英莲道:“那又怎样?她不再是她了!”
“不!”吴璘吼道,“你只不过是被恶狼咬了两口,你还是你啊!”
“嘎嘎,”阴魂不散的家伙又在叫嚣着,“她身上有恶狼的烙印,永世也无法洗刷干净的。她是恶狼的新娘,永别了,大宋的英雄!永别了,奴家的两帅!哈哈哈!”
一阵阴风吹过,英莲摔落山崖!吴璘怒吼着扑上去,他的手够不到英莲。情急之下,大枪飞出,他的大枪是可以弯曲的,只要英莲抓住枪头,那就一定可以活下来。
“英莲,抓住!”
英莲本不想抓住,看到吴璘的样子,终是不忍,还是抓住了枪杆。
吴璘大喜,在悬崖前生生定住,一手握住枪身,身子慢慢俯下,手伸向脚下的岩石。只要三寸,不,也许一寸就好,他可以抵住岩石,把英莲拉上来。
“嘎嘎,”阴风滚滚,夜空中爆响炸雷,哭丧棒闪电般劈下,恰好砸在枪身的中间。
“卡嚓”一声,枪折了,吴璘一屁股坐在地上,旋即纵身跳了下去。既然救不了英莲,就死在一起吧!这样,她总能明白我的心咧!
忽觉腹部一痛,他被小鬼送上了悬崖:“命中注定的事情,就不要再费力气了。”
吴璘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岩石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奋然大叫:“啊,啊,啊!”
随着几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吴璘吴两帅终于醒了,原来又是一个噩梦!
几时了?
要天亮了吧?
英莲,走了多久了?两年了,唉,刚刚两年吗?
吴璘睡意全无,披衣而起。
跨上紫电龙吟兽,策马狂奔,夜色向后面遁去,冷风吹打着衣裳,吴璘心中的怒火却难以平静。对面的山峰就是日月山,对面的土地就是吐蕃阿柴部,吴璘跳下马,随便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青山,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做些什么。
自从英莲走后,似乎她连带着把欢乐也带走了。
接替大哥,出任积石军团都指挥使,没感觉到有什么可高兴的地方;封开国侯,还是一样提不起精神来。每天,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磨叽:英莲走了,她怎么就走了呢?
官家呀,您干嘛搞什么赐婚呢!就这样下去,不是很好吗?
世人都说,英莲配不上我,要我说,是我配不上她呢!她漂亮,与最精神的小嫂子王幼玉相比,一点都不差啊!她武艺高强,连自己都比不过她。呵呵,她拿剑的样子,真美呀!想当初,比试完了,军兵们起哄,她也知道自己让着她,可是,争强好胜的她还是要比,我就逃,她就追,呵呵,那才是他娘的快活日子啊!真快活,别神仙还要快活哩!
昨晚,也许是今天早上,又做噩梦了。
“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妇,是的,她不配!”
不,她不是的,英莲再纯洁不过,别雪山上的花儿还要纯洁。
“一个荡妇,被大伯子看了个干净,难道还能嫁人吗?”
是的,大哥看到了她的身子,那一天,许多兄弟都看到了她的身子。那天,她就像火中的精灵,复仇的女神,她的剑好快啊!
大哥看到了又怎样,难道我就不能娶她吗?
我能!
我能吗?
唉,说到底还是会在乎,操他姥姥的,哪个男人会不在乎?谁有胆子站出来,说自己不在乎,我他娘的服你!
是在乎,可是,我还是想娶她啊?
她怎么就走了呢?
忽然感觉屁股底下,粘粘的,早上的露水,早把衣服打湿了!
“嗨哎,
美丽的姑娘在岭国,
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骏马,
她后退一步价值百头肥羊;
冬天她比太阳暖,
夏天她比月亮凉;
遍身芳香赛花朵。
蜜蜂成群绕身旁;
人间美女虽无数,
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萨尔大王去北方,
如今她正守空房。”
雾蒙蒙的日月山上,传来吐蕃姑娘如白云般纯净的歌声,唱的正是吐蕃传奇大王格萨尔的爱情。
“人间美女虽无数,只有她才配大王……”
我不是什么大王,却也是一名堂堂的大宋男儿,我配得上天下的美女,她却是我最爱的姑娘。
只要我再看到她一眼,就绝不让她逃走!
“稀溜溜”一声有气无力的嘶鸣,紫电龙吟兽许是听懂了歌词,想着姑娘的美貌,禁不住要赞上一句呢!
春天的太阳升起来了,又是一个好日子。
积石军团的治所本是兰州城,听说吐蕃阿柴、脱思麻部或有异动,吴璘日夜兼程赶到西宁州的青唐城(注:现在的西宁),然后再度西进,到达宁西城。吐蕃分裂已久,祁连山南麓为阿柴部,积石山以西为脱思麻部,原吐蕃中心地区称为乌思部,其东为波窝部、敢部,乌思部以西为藏部,极西之地则为纳里、古格、布让、日托、麻域等部。
脱思麻部的赞普合穷波,娶了乌思部赞普的女儿为妻,两部合兵出击附近的小部落,十年积蓄,实力大增。据说,合穷波出生时,吐蕃“圣神赞普鹘提悉勃野”显灵,言说此子后当大贵,令其母好生抚育。这个说法,脱思麻部族众非常相信,视合穷波为神。实力大增后,合穷波的野心也在膨胀,近期各种迹象表明,合穷波想向西用兵,也就是说,要对阿柴部动刀了。
阿柴部以原来臣属于吐蕃的吐谷浑部落为主,族中还有一半的吐蕃、黄头回纥、草头鞑靼。阿柴部赞普董毡,一直奉行依附大宋的策略,与大宋的关系一直很好。董毡实力不行,打不过合穷波,自然要求援,吴璘也就来到了这里,一面做着准备,一面派人向朝廷、冠军大将军吴阶禀报。送信的人走了三天,一定还在路上,这个时候若是出了事,战还是不战?
宁西城地处边境,说是城不如说城堡来得恰当。城内最多能驻扎一万人马,吴璘的大营在城里,临近城门的时候,看到来往的人很多,大多是赶集的百姓,只得下马步行。今天是开市的日子,城里很热闹,吐蕃人、汉人都是一团和气,互相交换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名老妇换了一匹马,嗯,真是一匹好马呢!老妇满脸都是笑,一转头看到了吴璘,上前见礼,道:“两帅安好?”
吴璘已经是大帅,却没有一个人叫,所有的人都叫他两帅,听着也习惯了。
“老人家安好!”吴璘笑着回礼,一笑不打紧,吓得老妇退了两步,嘟囔起来:“人说两帅不笑还看得,一笑就看不得了,嗯,原来竟是真的!”
看来,老人被吓得够戗,这都是说的什么话啊!
吴璘还无所谓,身边的亲兵却不乐意了,怒道:“怎么说话呢?不想活啦?”
老妇笑道:“哎呀,小哥,莫急莫急,都是咱的不是。两帅,这是您的马?”
老妇看到吴璘的赖皮马,根本就不信呢!
“嗯,”吴璘想笑,生生忍住,不停地点头。
“这可不行!”老妇断然道,“两帅是大帅的弟弟,那就是羌人口中的吴阎王的弟弟。阎王的弟弟,怎么也是判官吧?判官哪能骑这么一匹赖皮马?咱还要你保卫呢,可不能让羌人小看了去!咱们换换,老身这匹马就给你了!”
吴璘大急,想推脱,老妇却是一个实心人,抢着就要换!
小兵嚷道:“这可是我们两帅的宝贝呢,不能换,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吴璘两宝,小英莲、赖皮马,英莲已经不在了,赖皮马更是不能出一点闪失的。
“哈哈”,身后一阵笑声。
吴璘回头一看,他们怎么到了。
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两位:一位少年将军,穿白衣骑白马,挎龙鳞七宝刀,笑容比三月的阳光还要灿烂,正是天武军都指挥使、开国公种无伤,另一位则是新任熙凤路经略安抚使张所。
那两人抱拳拱手,同称两帅,吴璘还礼,连道几声“请”。
老妇也还知趣,不再坚持换马,却拉住小兵问道:“小哥,那两位官人见到两帅,为何不行礼呢?”
小兵道:“他们都是一样大的官,为何行礼?”
小兵急匆匆跟着去了,老妇人心中连念几声“我的天”,再抬头看看天还是不是原来的天啊!
行至军营前,吴璘陡然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竟与英莲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无伤笑道:“莫非雷公动了凡心?”
张所打趣道:“熙风路的好姑娘都在等着嫁人,可是两帅心如止水,那些姑娘不知是怎么熬日子啊!如此甚好,甚好!”
两人相视大笑,吴璘斗嘴是斗不过这两个人的,只得傻笑着。辕门前,吴天正在候着,看到吴璘,上前给无伤、张所见礼,递上一封书信,脸色甚是奇怪,道:“两帅,有一女子送来一封书信,声称一定要你亲自拆阅才行。”
吴璘打开观瞧,一看信上的字,五雷轰顶:居然是英莲的字迹,难道,真是英莲到了吗?
吴璘怒视吴天,吴天低头道:“我也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有几分相象呢!”
那就没错了!
吴璘飞身上马,扬起马鞭,“啪”地抽在紫电龙吟兽上,紫电很久没挨鞭子了,今天挨了鞭子,非常不爽,撒开腿没命地跑啊!
“请仲大帅、张经略入营奉茶,我去去就来!”声音传到无伤耳边,人已在十几丈开外。
无伤由衷赞道:“好一匹紫电龙吟兽!”
吴璘没心思听这些,连抽几鞭子,紫电跑得更是快,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城内行人匆忙躲避,躲闪不及的,对不起,您就飞一次吧!
“一名穿红衣的女子,戴着斗篷,出城没有?”
守城的军兵摇摇头。吴璘趋马再向另一面的城门驰来。在东城终于得知,红衣女子出城有两刻钟了。
吴璘顺着小兵指示的方向,追出十几里,还是没有追到。就连一个影子都没看到。而今的心情,好似梦中,枪杆折断的瞬间,唉,难道见一面都不成吗?远远地见一面也好啊!
“十日内,脱思麻西击阿柴!”
很普通的一张纸,上面透着淡淡的香气,就是英莲身上的味道啊!时至今日,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家中还有没有亲人,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唉,有力使不出来,真想找个人好好打上一架!
垂头丧气地回到大营,懒得擦脸,直接来见仲无伤、张所。
李纲起复,立即派张所出任熙凤路经略安抚使,可见对此人的信用。张所也很有本事,辖区内的大小官员、士人异族都很服气,不到一年的时间,熙风路气象万千、蒸蒸日上呢!
种无伤?吴璘是很佩服的,虽然看不惯无伤身上的傲气,吴璘是个有本事的,无伤自然也是有本事的,两个有本事的人在一块,就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味道了。看到吴璘进来,无伤抬头扫了一眼,道:“你这大帐和冠军大将军的帅帐很象嘛?”
这句话,可以不答!
无伤指着帐子内大小不一的纸条,笑道:“嚼前人嚼烂的东西,可有意思?”
吴璘学兄长的样子,将兵书上的东西写了很多纸条,放在大帐之内,随手就可以拿出来读上一读,这么做了一年多,还是学了很多东西。听到种无伤话里不无揶揄之意,扯着怪里怪气的嗓子,道:“我哪里比得上仲帅,天生愚鲁,学什么东西都慢;咱上面又没有人罩着,凡事都要小心,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呗!”
无伤正色道:“冠军大将军的法子不是不好,但是,请两帅留意:打仗这东西,谁学谁的办法都是一个不成,还得自己想自己的法子。两帅变不成大帅,大帅自然也学不来两帅!”
无伤的话里透着真诚,这个仲无伤对大哥倒是尊敬,对自己也还过得去,听今天这话,发自赤诚。吴璘暗叹一声,道:“是我心情不好,仲帅莫怪!”
说着话,拿出英莲的信,交给一直没有作声的张所,张所看完又交给无伤。张所问道:“仲帅西来,所为何事?”
无伤看完信,顺手扔到一边,道:“队伍里补充了一些新兵,得多练练;老兵呢,也得练。听说这里地势高,普通人上来没有十天半月适应不了,所以,就把队伍拉了过来,坚持不了,统统给我滚蛋。呵呵,另外还有一事……”
“愿闻其详!”张所行事为人都以圣人之言为准绳,所以,虽是私下闲聊,也是一丝不苟的样子。
吴璘起身,将信拣起来,小心地收好,无伤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我的坐骑是先父留下的,马是好马,怎奈岁数大了,想换一匹。听说西面有个大湖,湖边盛产宝马,所以,走着走着就来了!”
西面的大湖就是汉人称为“西海”(注:就是今天的青海湖),吐蕃人称为“错温波”的大湖。西海湖很大,湖滨地势开阔平坦,水源充足,气候比较温和,是水草丰美的天然牧场。西海湖连同北部的凉州自古便是良马的产地,种无伤身为大将,难道只是为了找一匹马,就带着四万余名骑兵,从龙州跋涉几千里,来到这儿。
这人是有本事,却也被官家惯坏了。
吴璘想到这里,却道:“来人,为仲帅、张经略备饭!”
无伤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得得,算了!两帅的心意咱领了,你的饭却是不敢领教呢!两帅与士卒同甘共苦,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自己带着东西,应该也弄好了,张经略若是不嫌弃,尝尝厨子的手艺如何?”
种无伤事事讲究,听说身边的亲兵,有专门背茶叶的,有专门带酒的,有专门带菜的,还有一位是为专门他一个人做饭的,专门从东京汴梁请来的厨子。这个厨子可是不简单,原来是忻乐楼的大厨,经过梦蝶夫人考试合格,这才来到军中。几年的功夫,一仗没打,一个人没杀,连一丁点皮都没擦破过,已经升到正六品的昭武副尉。最可奇怪的事,他军中没有任何不满的声音,反倒以吃到这位六品厨子的菜为荣;天下没不露风的墙,事情传到京城,官家“哈哈”大笑,反倒来了一句:“汉武待骠骑亦是如此,朕不忍心无伤受苦呢!”
官家都这么说了,再加上仲无伤也争气,战无不胜,朝廷里再没有不同声音。而曲端也学着摆谱,事情传到官家的耳朵里,据说官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淡淡一笑。曲端吓得半死,连夜把厨子打发走了,还上折子请罪。这事早就传开了,曲端每次看到种无伤,都是一副灰溜溜的模样,好像矮人三分呢!
张所笑道:“却之不恭,本官就尝尝六品厨子的手艺!”
那边吴璘却不高兴了,吼道:“搞什么嘛,为何落下我?”
三人大笑,就在帅帐内摆了酒菜,边吃边谈。
先上两碟果垒——乳梨、榠楂,继之两味干果:银杏、莲子肉;再来四味脯腊:云梦豝儿、金山咸豉、线肉条子、肉瓜齑。
吴璘把不中用的果垒、干果扫到一边,抄起筷子,一息之间将四味脯腊尝了个遍,嗯,都他娘的好吃啊,尤其是线肉条子,吃了个干净都不知是什么肉咧!
无伤笑道:“两帅用的可是称心?”
“好,好!”吴璘嘴里还不干净,兀自说道,“赏,把我那虎皮大氅赏了厨子。娘的这样的厨子,还得升官啊!”
无伤、张所大笑,也不动筷,看着吴璘的吃相已经饱了八分!
然后才是六个热菜:明州虾脯、胡椒醋羊头真珠粉、萌芽肚胘、五珍脍、虾橙脍、鹌子羹。
酒是忻乐楼有名的“仙醪”,菜好酒也好!
菜上齐了,张所看那位专顾吃,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这哪里是大名鼎鼎的吴两帅,分明是个饿死鬼嘛!
无可奈何,张所端起酒杯劝道:“本官也算半个主人,来,仲帅干了这杯!”
种无伤一饮而尽,道:“张大哥若不嫌弃,叫我无伤就好。”
张所道:“那好,我就叫你云卿老弟。来,云卿老弟,借你的酒再来一杯。”
无伤字云卿,张所不呼名而称字,既显得亲近,又有尊敬的意思在里面呢!
无伤瞧瞧吴璘,道:“两帅,不说两句?”
“少他娘的扯淡,真没眼力见,没看正忙着吗?”吴璘将战场上的本事全拿到了饭桌上,真是有本事的人,相当不含糊啊!
临了,主食“云英面”上来,吴璘拍着自己的肚子,把鼻子凑上去闻一闻,拿起汤勺喝一口汤,转头怒道:“好你个种无伤,怎么就不知会一声:你看你看,这碗面多好,吃不下了吃不下了。这个你们不许动,我晚上热热再吃!”
看着吴璘护面的样子,两人大笑。
喝着“白毫银针”,白茶中的极品,吴璘“咕咚”一口喝干净,自己端起茶壶倒茶,道:“哎呀,来了就是有缘,不多住几天甭想走啊!”
张所道:“两帅不只是想吃好东西那么简单吧?”
吴璘收起笑容,道:“脱思麻部的合穷波不安分,向西用兵连个招呼都不打,当我吴璘是吃干饭的?”
张所正色道:“这个时期,不上奏朝廷,不妥不妥啊!”
无伤呷一口茶,道:“你们二位马上就要有一位好邻居喽!我是无所谓,得空到西海湖弄一匹马就成,你们哪,想睡个好觉都难啊!”
“朝廷若是怪罪下来,如何是好?”张所还有一个担心,李纲刚刚渡过危机,再出这么一挡子事,言官弹劾他倒是不怕,牵连到李相公就不好了。
吴璘粗中有细,不请示擅自出兵,朝廷怪罪下来怎么办?
无伤轻轻叩着身边的桌子,道:“这个桌子太破,该换一个了!请问两位,官家何等君主?”
无伤卖了个关子,不待他们回答,接着说道:“依吾之见,鞭六合一华夏,雄才大略之圣君也!相信,不用五年,必灭西夏;北方的女真,才是大宋劲敌。拿下这块地方,前出凉州,可将西夏拦腰截断;宋夏两国边界几千里,西夏兵力有限,如何设防?拿下这块地方,西夏就是拔掉牙的老虎,再也威风不起来喽!”
张吴二人听得入神,没有任何插话的意思。
“官家用我们这些人,就是要打胜仗;用张大哥,就是要理事安民。把仗打胜了,把百姓安顿好,只有赏没有罚呢!”
张所与吴璘互视良久,吴璘一拍桌子,道:“干了!”
无伤起身,指着地图道:“西海湖距离边境不过五十里,而这里却是阿柴部不能丢的地方。我帅骑兵,在西川河与北川河之间直插过去,等到他们双方斗得差不多了,一举擒之。两帅翻过日月山口,向西南方向急进,直接端了合穷波的老窝,分兵抢占积石山口,堵住敌人的退路。何愁大事不成?”
张所问道:“需要多少兵力?”
“我部只需两万骑兵,依照我看,两帅那边一万步兵一万骑兵足矣!”
无伤的话正和吴璘的心思,步兵用来占领地盘,骑兵则抢占积石山口!
“军需呢?”
吴璘的部队,军需还可支用一段时间,种无伤道:“每人十斤炒面,两斤牛肉干,一壶酒一壶醋!”
既要酒又要醋倒是很奇怪呢!
地方打下来,在朝廷委派的官员到任之前,安民的工作还是要由张所来做。张所思来想去,心无定计。无伤道:“小弟就再送大哥一件礼物如何?”
“什么?”
“安民之策!”
“快快道来!”
无伤一边踱步,一边道:“我把两部的什么赞普、头人全部卡嚓了,大哥就拿他们的东西来安民好了!”
赞普、头人都死了,他们的东西就变成了无主之物;吐蕃民众受头人盘剥太甚,得到自己的牛羊,会不会安分一点?
张所频频点头,吴璘道:“还有没有事情是你种无伤想不到的?”
无伤一笑:“没有!”
“有,我说有就有!”吴璘嚷道,“我说小仲啊,老子给你当亲兵好不好?”
无伤大惊,落荒而逃:“你的肚量太大,实在是养不起啊!”
吴璘拍拍肚子,没干什么,怎么又饿了呢?
仲文长告别家人,告别东京,告别心爱的姑娘,来到天武军团,做了中军的一名都头。他带着梦想来到西陲,他是武烈公一脉的长房长孙,九叔种无伤也只是比他大两岁,别的孙子可以不成器,他却是不成的。九叔看到他,非常高兴,留在身边,要亲自教导呢!
阿翁留下的马有些老了,跟不上九叔前进的脚步了,如果九叔找到合适的坐骑,那匹马就是他的了。他很早就喜欢那匹马,曾经拉着阿翁的胡子撒娇,想要那匹马,那匹承载着家族荣誉,男人梦想的马。可是,他未能如愿,九叔得到了那匹马。所以,他决定给九叔找一匹更好的马。
中军都指挥使是一个妖冶的男人,不像男人的男人,就连名字都不像,叫什么不好,偏叫什么花旦。花旦看九叔的眼神甚是复杂,不同于任何人,他只有在女人身上才看到过那样的眼神。有心想问,中军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花旦的不是。掌管后勤粮秣的书生也是一个有趣的人,本来没读过几本圣贤书,却偏要装儒门弟子,便有些不伦不类了。
他喜欢这里,除了时不时地思念那个叫和香的女孩,一切都比想象的要好呢!
“呦,这不是仲大衙内吗?”吴璘身边的亲军营指挥使,堂弟吴天亲热地招呼着。
“嗨,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吴大衙内。今个儿没事,咱找地方喝两杯去?”文长入军营小半年了,着实沾染了一些军营习气,说话再不是官宦衙内的样子,更像东京街头的小痞子呢!
“走着?”
“走着!”
两人寻一个所在,也不拘环境,不拘菜肴,只要能喝酒就好了。沿边几大军团,积石军团军纪很差,与曲端的镇戎军团不相上下,嘿嘿,天武军团来了,他们忽然发现,还有比他们更离谱的咧!
种无伤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儿,手下的兵也是一个德行。只要能打胜仗,爱怎么混帐咱么混帐。仲文长与吴天倒是对脾气,没几天就熟了。吴天跟着两位哥哥混,渐渐混出味道来了。吴天想做贵族,想做体面人。仲文长是京城来的衙内,仲家五世将门,那可不是吹的。因此,吴天很是有些想接近的意思了。
酒酣耳热之际,吴天捋着舌头说道:“仲大衙内,你说咱俩该怎么论啊?”
仲文长也有些头大,顺口道:“该怎么论怎么论。”
吴天竖起大拇哥,赞道:“不愧是京城来的大衙内,仲家将的大衙内,真明,明,明事理。你看啊,冠军大将军是我哥,两帅也是我哥;仲帅是你九叔,我哥跟你九叔称兄道弟,咱俩的辈分是不是也应该顺顺?”
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仲文长头大,发晕是不假,还没高到非得认个叔叔的程度呢!
“你大哥,大英雄,你二哥,大英雄,我九叔,也是大英雄,对不对?啊,我说对不对?”仲文长提高声音叫着。
“没错,都是大英雄!”
“我不行,我不是英雄,也就勉强算个人物,所以,只能当九叔的侄子。你也不是英雄,所以,勉强作我的兄弟。兄弟,这么着辈分是不是顺了?”
吴天一听,不对啊,怎么顺了?咱比他还大几岁,就是平辈论交,也应该是哥哥啊!
吴天抓住仲文长的手,猛地摇着,道:“大衙内,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仲文长却道:“你是英雄吗?你要是英雄,就跟我九叔过两招,只要你能接下三刀,我叫你十叔,成吗?”
当日狮子园盛宴,种无伤一刀败岳云,何人不知,哪个不晓?吴天自知比不过岳云,所以,还是省省吧!
“什么十叔九叔的,咱不希罕,兄弟,哥哥说的对不?”吴天认输了。
文长笑道:“哥哥,喝酒。”
“喝酒!”
兄弟情义深,还靠美酒催,于是乎,又喝了不少。都要走了,文长忽然道:“哥哥,西海湖有马?”
“有,好多好多的马啊!都是好马啊!娘的,只有一遭,虽是好马,脾气甚倔,不吃回头草呢!”
“好马就不能吃回头草,娘的,想吃也要能吃得上啊!我想给九叔弄匹马,能帮忙不?”
吴天胸中激荡着兄弟的情义,甭说弄匹马,就是下油锅也不在话下啊!
“小事一桩,没问题。我与阿柴部的人熟着呢,咱们走着?”
“走着!”
两位大衙内,骑着醉马,慢腾腾地向边境而来。吴天不仅人头熟,地形也熟,哪里有人防守,哪里没人管辖,整个一个门清。两人很顺利地进入了草原,看到阿柴部赞普的大管家,吴天还想打声招呼,一头栽倒马下,呼呼大睡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辰时初了。
阿柴部的好马很多,最有名的却是一匹谁都不能驯服的野马,两位天朝上国的衙内就是不服这个劲儿,就是要驯服吐蕃这匹烈马。
西海湖边,绿草如茵,天上的白云似乎就在眼前,伸伸手就能抓到似的。
赞普董毡最喜爱的小儿子——都松钦巴,陪着两位衙内,躺在湖边晒太阳!
都松钦巴的五花马,正悠闲的吃草,许是听到湖里水鸟的叫声,抬头瞧上几眼,继而来到主人身边,用嘴巴拱着主人。
都松钦巴半支起身子,拍拍心爱的马儿,又将脸贴上去噌了噌,五花马才满意地去了。
文长问道:“都松钦巴,那匹马真的会来吗?”
“是的!”都松钦巴回道,“那匹马最喜欢我的五花马,一定会来的!来了也是无用,它是吐蕃的神马,是不会被降服的!”
这时,忽听“隆隆”的马蹄声,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三人起身观瞧,足有上千匹野马,自西方奔来。
“稀溜溜”一声长嘶,马群停在几十丈外。五花马闪电般冲过去,与一匹马追逐嬉戏,毫不亲热啊!
文长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如同看到和香在与别的男子亲热呢!
那匹马,传说中的神马,就连吐蕃人都不能驯服的神马,给他的感觉,与远方的那位姑娘别无二致。这样说,丝毫没有亵渎她的意思,感觉反倒越来越真切。它骄傲,它自由,它美丽,它俊逸,它和她,没什么区别。
从第一眼看到它,文长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马,配得上九叔那样大英雄的马。
“都松钦巴,把你的五花马唤回来。”文长小声说道,似乎大声会被识破阴谋呢!
第七卷 外篇 紫电兽(二)
一声口哨过后,五花马回头望着主人,尽管万分不舍,还是回来了。五花马后面,跟着那匹通体雪白,额头处印着一朵六角形的红花,四蹄赤红的马。文长想叫人家六角红花马,不知人家是否能答应呢!
马儿越来越近,吴天忽地送出手中的套马索,天从人愿,真的套住了六角红花马。马儿一愣的功夫,文长电射而出,身子如大鹏一般,落在马儿身上。马儿大惊,几声长嘶,向前驰去。吴天想拉住套马索,哪里能够,在身子被带飞的瞬间,不得不放开绳索,任由它去吧!
耳边风儿在叫,身后吴天在喊,文长热血在燃烧:在京城,不得不放开和香,臣子不能与官家争女人;在这里,一定要抓牢它,再不能松手了。
马儿奔出几里远,一个急停,前腿踏云,后腿直立,文长早有准备,死死地抓住马鬃,就是不放手!六角红花马怒了,不停地叫,不停地跳,一次比一次叫得响,一次比一次跳的狂。
第三十六次跳跃的时候,文长终于坚持不住,失足落马。
马儿还不能解气,扬起后蹄,重重踩下,若不是文长反应敏捷,还不知能不能活呢!
真是一匹烈马,难以驯服的烈马啊!
“唉,”又是一声长叹,如同那日与和香告别时的心境一样。
吴天与都松钦巴赶到近前,都松钦巴嘟囔着:“怎么样?你们汉人总以为自己了不起,这是神马,只有我们吐蕃的大神才能骑的神马哎!”
吴天还不甘心,道:“要不奇∨書∨網,再试试?”
“唉,算了吧!”文长起身,最后再看一眼六角红花马,准备回去了。
行两里远,身后一声长嘶,回身再看,马儿跟在不远处,很是恋恋不舍呢!
“嘿嘿,它不愿离开咱们呢!”文长自嘲道。
都松钦巴道:“它是不愿离开我的五花马!”
“知道!”仲、吴二人同时叫道。
文长心声一计,就是要看看,它们的爱情有多深!于是,三人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五花马就会过去,与爱人亲昵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距离湖东的一处营地,不足两里。
六角红花马虽是神马,到底还是马,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万物之灵的人咧!
马儿落入了人类设下的圈套,被三十几人围住,七八条套马索勒到脖子上,马儿声声悲鸣,还是得低下高昂的头颅。马儿被装进木笼内,再搬到马车上,它看着不远处的五花马,流泪了。
五花马奔过来,相顾垂泪,难舍难分,好不伤感。
总算折腾完了,吃一点糌粑,喝几口青稞酒,美美地睡上一觉,第二日,文长、吴天告别好客的阿柴部,沐浴着朝阳,踏上回家的路程。
“兄弟,京城好不好?”吴天与仲文长并辔而行,心思却不在这里,飞到了遥远的京城。
文长很是看了几眼远处的一名吐蕃族少女,赭红色的皮肤,脑后编的整齐的小辫,身体健康,浑身透着阳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是不假,吐蕃少女的样子与京城女子,与明媚,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啊!
吴天顺着文长的目光望过去,坏笑道:“京城的女子好不好?”
文长脸一红,转瞬即逝,道:“不好,没有这里的女子有味道呢!”
“哈哈,”吴天放肆地大笑,“只怕是言不由衷吧!兄弟在京城就没有相好的小娘子?不要说假话,这个地方距离上天的神灵最近,若说假话会遭报应的。”
广阔的草原在面前铺展开来,远处天与青草连接在一起,似乎草儿长到了天上,真是无法想象的空旷辽远。
“呀拉索,
春三月若不播种,秋三月难收六谷;
冬三月若不喂牛,春三月难挤牛奶;
骏马若不常饲养,临战逢敌难驰骋。
虽饿不食烂糠,乃是白唇野马本性;
虽渴不饮沟水,乃是凶猛野牛本性;
虽苦不抛眼泪,乃是英雄男儿本性;
……”
吐蕃少女的歌声荡漾着别样的风情,真是一副好嗓子,这样的歌声若是在东京汴梁会不会压倒那些教坊行首?这样的歌声,离开了这片土地,还会如此感人吗?
这里的人们,对宗教是如此的虔诚,就连只相信实力的仲文长亦不能不动容,但是,这片土地是被遗忘的土地,土地上的人民也是被遗忘人民。否则,他们为何过着如此贫穷的生活,难道,他们每天祈祷的神灵就从来没有醒过吗?
京城,似乎离开很久了,那是很陌生的一座城市;奇∨書∨網为何偏偏感觉就是昨天的事儿呢?
“丈夫千里觅封侯,风霜雪雨斩敌酋!”文长慨然道,“这里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这里是建功立业的所在。我是武烈公一脉长孙,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否则定不还京。”
文长回避了吴天的问题,倒不是怕天上的神灵听到,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下不应该说谎啊!但是,和香的事情又怎么能说得出?他是永远不会说的,虽然败给那个人并不丢脸,实在是没必要啊!
和香,也许现在已经入宫了;
和香,就让她变成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回到军营的时候,正好碰上出营的种无伤、吴璘。无伤看到木笼里的马儿,猛地带住缰绳,动也不动,看了很久,陡然喝道:“把它请下来,把笼子打开。”
仲大帅从来说一不二,吴天不习惯,还想解释几句,文长拉住吴天的衣角,示意他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笼子打开,马儿“噌”地窜出来,却不逃走,回望远处的种无伤,“稀溜溜”一声长嘶,象是在诉说着心中的委屈。
无伤甩镫下马,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如同初见梦蝶夫人时的样子,缓缓行来。马儿还是没有动,但是,四蹄在地上不停地刨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伤来到马儿身边,轻轻碰了一下六角红花马,马儿身子一颤,突然向前冲去。无伤岂能放它走,弹身而起,轻飘飘落在马背上,一人一马,化为一朵白云,渐行渐远。
几声长嘶,听不出马儿是快乐还是愤怒。
视野中的白点在消失之际,突然转向,向这边飘来。
原来还是一个小点,瞬间放大到比自己的身躯还要伟岸。无伤笑道:“你是不甘心吗?既然来了,何必要走呢?”
马儿确实不甘心臣服于这个年轻人,拿出看家本领,就在众人面前闹起来:狂奔,急停,使劲地尥蹶子。无伤的身体如同天上的云,若即若离,任你惊涛骇浪,我自怡然自得。
文长没见过这么狂暴的马,看得丑鬼两帅吴璘也是起劲地点头,还不住地喝彩呢!
终于,喧嚣遁去,马儿浑身是汗,无伤还是原来那个一尘不染的仲无伤。
“小家伙,今天就算了。今后要听话,再这个样子,就有苦头吃了!”无伤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玉逍遥好了!”
玉逍遥,果然是好名字哎!
玉逍遥好像听明白了,打一个响鼻,摇几下马尾,威武地前行几步,又是一声长嘶,这家伙的心思看起来很是复杂,难以琢磨呢!
无伤大笑,飞身下马,道:“文长,是你做的好事?”
文长道:“九叔得了宝马玉逍遥,原来得那匹马……”
无伤拍拍大侄子的肩膀,道:“给你,本来就是要给你的。记住,你是仲家的男儿,万不要辱没了马儿!”
“是,多谢九叔!”
文长跑过来,拉着马的缰绳,怎么瞅都瞅不够啊!这是他的梦想,自小就有的梦想,今天终于梦想成真;而另一个梦想,恰似玉逍遥,已经越来越远了。
“报,禀报两帅!”探马回报,“脱思麻人集结完毕,正向西海湖方向开进!”
“多少人马?”
“四万骑!”
四万骑,已是脱思麻部所有军事实力的七成,几乎倾巢而出,连家都不要了吗?
无伤与吴璘相视一笑,无伤抱拳拱手,朗声道:“积石山口见!”
“好,积石山口见!”吴璘振声回道,又加了一句,“保重!”
无伤道:“今得玉逍遥,正要纵横驰骋,再见!”
这个家伙,实在是个怪人:别人打仗都是拼出来的,一场大仗下来,少不得要留下几道伤疤,他却从来没有受伤,运气好得不象话!
娘的,难道只有他才是专门为战争而生的人?
吴璘收回思绪,喝道:“传本帅将令:全军集合!”
战争开始了。
靖康六年三月二十五,巳时初,宋军跃过边界,顺利通过阿柴部的日月山口,渡过倒淌河,沿着西海湖南山东麓,直插脱思麻部的大本营河卜卡庄园。吴璘率领一万骑兵,将步兵远远地甩在后面,一路顺畅,当天夜里接近河卜卡庄园的时候,才遇到一点象样的抵抗。河卜卡庄园建在东山半山腰,扼守西进的道路,要抢占积石山口,这是最为便捷的通道。所以,必须拿下河卜卡庄园,按照种无伤的说法,合穷波三代赞普,很是积攒了一些宝贝,今我不取,难道还要送给他人不成?
到达目的地,传令休息两刻钟,吴天上前喊话,先礼后兵,无论什么时候,咱天朝上国都不能失了礼数!
“庄园里的人听着,阿柴部的赞普董毡把你们告了,说你们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这怎么行,很是不该呀!我家大帅亲自来调停,快快打开寨门还则罢了,否则惹恼了爷爷,杀将进去,鸡犬不留啊!”嘿嘿,这话让人家听着就是不舒服呢!
“我家赞普不在,不能开门!”人家也不傻,一看外面黑压压的骑兵,傻子才会开门哪!
这就好了,怨不得咱们了,打吧!
庄园比宋军出击的位置高出一百丈左右,通向庄园的道路宽三丈,山脚下是宽阔的平地,正好可以展开兵力。吐蕃人建造这个庄园的时候,想必也想到了防御的问题,在山脚下,弓箭射不上去,而庄园里的人却可以居高临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哼,尔等万万想不到,我大宋的军队会打到这里,神臂弓就可以射上去,况且我还有更加厉害的宝贝呢!呵呵,吐蕃有福啊,还是第一个品尝到火龙箭滋味的一群人咧!
吴璘信心满满,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心跳得厉害,打仗的感觉又来了。
所谓火龙箭,用木板制成径长一尺五的发射筒,筒中预先装好火箭。所有的火箭的引火线拧成一只总引火线,点燃之后,利用火药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发射出去。年初装备部队的火龙箭,发射筒装二十枝箭,可以射击一百二十丈,也就是二百四十步以外的目标。
吴璘见识过火龙箭的威力,除了不能用于雨天作战之外,简直无可挑剔呢!
当然,攻打山寨城池能有威远大将军炮最好,但是,大炮虽好,却是太重,根本跟不上骑兵前进的步伐,所以,火龙箭是为骑兵设计的一款压制性武器。
火龙箭营指挥使高声道:“火龙箭准备完毕,请大帅将令!”
吴璘懒洋洋地抱着长枪,雷公嘴张开,道:“干他娘的!”
“是,干他娘的!”指挥使回到指挥位置上,拔出宝剑,扯脖子喊道,“射!”
一名士兵抱着四尺长的发射筒,另一名士兵举火点燃总引火线,只听“嗤嗤”作响,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五千枝火箭同时射上夜空。
“呜呜,啊!”宋军目送着火箭飞行的轨迹吼叫着,当五千只火箭落在河卜卡庄园上,守卫庄园的士兵、奴隶,何曾见过这般异象,心中之惊怖,如同见到了恶魔一般。
庄园里升起火光,大乱!
紧随其后,第二轮齐射完毕,一队骑兵冲上山去,趁着吐蕃人惊魂未定的大好时机,炸开寨门,杀将进去。
宋军以极小的代价,拿下河卜卡庄园。吴璘留人把守,率领大军,连夜开拔,冲向积石山口。
第三日午时,到达积石山口。山口处并无人家,也无军兵把守,这里是脱思麻部落的腹心之地,何须人把守?吐蕃人不守,吴璘带着人来了,要守住向吐蕃中心地区前进的道路,合穷波不能由此通过,恐怕只能沦为大宋的俘虏了。
吴璘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看着天上的云彩。
“大帅,你看!”
抬眼望去,嘿嘿,还终于把你等到了。山脚下是一片平原,几千吐蕃军队向山口驰来。再往远处看,旌旗招展,人喊马嘶,种无伤的天武军团距离敌人不过两三里的样子。
“小仲不错,哈哈,追得够紧啊!”吴璘大笑下山。
山口前半段,约一里长,道路两侧都是低矮的灌木,藏着千余名弓箭手。这一里路对于合穷波来说,恐怕比百里千里还要难行!
八千骑兵整齐列队,严阵以待。骑兵前面,则是刚刚大显神威的火龙箭。一个营的火龙箭,一次齐射就是五千枝火箭。在合穷波的老巢用了一半,现在还可以进行两轮齐射。这样的布置若还是被合穷波冲过去,别人不说,吴璘自己都会窝囊死的。
拍拍“紫电龙吟兽”,唠叨起来:“老伙计,来生意了,精神点。哎,精神点不行吗?”
赖皮马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耐烦地打个响鼻,眼睛又闭上了。
得,说了和没说一个样。
吴璘抓枪在手,飞身上马,平端大枪,等着兔子往树上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