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一起从京城出来的三千兄弟,前天大战,一下就死了一半,剩下的或死或伤,失踪掉队的也不在少数,唉,真他娘的……!都是好汉子,没有一人后退,陛下遇到危险,总会有人挺身而出,他亲眼所见,至少有十几人为了替陛下挡箭,而送掉了性命。朝夕与共的弟兄们去了,是伤心,是撕心裂肺的痛,转念一想,他们死得其所,也有点欣慰的意思在里头!
“啁啾,啁啾!”
透过绳索间的缝隙,向外面望去,可以看到在空中盘旋的鸟儿。一群鸟儿,十几只的样子,通体碧绿,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绿得清亮,瞧着真是舒服呢!看天色,想必申时已过,它们也该回家了吧?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鸟的鸣叫,王德绷紧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也觉得有些困了。不能睡,无论如何不能睡的。
悄悄摸出一枚山杏,试着咬了一口,哎呀,真酸!
呲牙咧嘴,吸几口凉气,突然就来了精神,再咂吧咂吧嘴,咽一口口水,竟然不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追马的人又回来了。
“稀溜溜”一声长嘶,是小云的声音,难道真是小云吗?
王德心中一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给我搜!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南国皇帝难道能生了翅膀,飞走了不成?”
“将军,小的肯定不会看错的。这匹马就是南国皇帝身边的那个黑大个所乘,看衣服,黑小子一定是个大官,没准就是都虞候,贼人王德呢!”
“听着没,抓住王德,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将军,要是抓住南国皇帝呢?”
“想要啥有啥!”
又是一阵叫喊,夏军士兵想着美事,仔细搜索起来。
敌人就在五丈下,声音清清楚楚,王德手心里汗津津的,心扑扑直跳。扭头朝里面看看,陛下和朱孝庄已经醒了。
朱孝庄的面色少有的凝重,附到赵桓耳边,将声音压到最低:“请问陛下,生辰何时?”
生辰?
这时候,问这个做什么?
皇帝的生辰,那是天大的机密,因为担心魇镇等妖术,更是不能轻易向外面泄漏的。
赵桓一肚子疑问,却不能象他那般,说什么悄悄话,不但觉得别扭,也真是不习惯呢!做皇帝,何曾说过悄悄话?不那样做,又担心声音泄出去,被外面的敌兵听到,那就彻底完蛋了。
孝庄耸耸肩,无谓地一笑,分明在说,不说就算了。
赵桓招招手,孝庄的耳朵凑上来,将那个天大的秘密讲了出来。孝庄听罢,点点头,左手掐掐算算,嘴唇不停地跳动,双目似睁非睁,似闭非闭,莫非是在算卦?
这象什么话?大难临头,不想办法度过难关,难道还要算卦?
良久,朱孝庄睁开眼睛,灿烂地一笑,竟比午时的阳光还要温暖。他的笑,那么潇洒,那么俊秀,男人看了还要心动,若是女儿见了,不知又要怎样?大宋男儿,只有种无伤堪堪相比呢!
孝庄轻声道:“陛下有贵人相助,定当有惊无险,遇难呈祥呢!”
这关节,听到这话,赵桓心里一暖,不禁问道:“何时出现?”
“就在今晚!”
今晚,就会脱离苦海不成?
飞翔的鸟儿,忽地向洞口飞来,尖尖的小红嘴已经伸了进来,王德身手去摸,鸟儿惊叫一声,“忽地”又去了。
“将军,你看,鸟儿为何飞了那么久,就是不落下呢?”
王德大惊,回头看看赵桓和朱孝庄,他俩惊慌更甚!
“你是说?”
“俺打猎出身,鸟儿不落,只能说明,鸟儿的巢穴被占了,或者受到惊吓,不能回巢了!”
夏国将军当即同意了请求,命令该千刀万剐的猎户,上去查看。
一阵风声,“当”地一声,一把钩子恰好钩在洞口的石缝上,王德看得清清楚楚!
这可如何是好?
赵桓脸色发青,瞪着朱孝庄:贵人,这就是你说的贵人?
孝庄眼珠骨碌碌乱转,苦寻良策。
那么大的动静,该醒的都醒了,只要喘气的都醒了。岳云、郑七郎握紧兵器,横眉立目,就待拼命。老迷糊全身都是汉,香妹的身子一个劲地往劭成章那边挤,劭成章呼吸都困难,又怎敢出声?
“陛下,拼,拼,拼啦!”说话最费劲的小磕巴,倒是先说话了。
赵桓又惊又恼,挥手就要打,手僵在半道,终于还是没有打下去。
不能说话!
是的,不能说话!
可是,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
难道,真的到了……
“兄弟,上去发了财,可不要忘了哥哥啊!”
“逮到南国皇帝,天天吃肉喽!”
“钻进洞去,逮不到皇帝,抓个黄花小娘子也好啊!”
“亏你想得出,还黄花小娘子,黄花长虫吧!”
哈哈,夏军士兵放肆地笑着,声音挺起来异常刺耳。
绳子一紧,那人开始向上爬了?
王德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拔出短刀,慢慢伸过去,刺进铁环之间,静待片刻,已经可以听到敌人的喘气声,猛地用力,“咯嘣”一声,铁构脱落。
随着一阵惊呼,那名想发财立功的猎户,摔了个骨断筋折,一命呜呼。
再没有敢上来碰运气,终于挺过来了,好险啊!
洞里的人,长出一口气!
外面,夏军满山遍野地折腾,声响越来越大,直至天黑方稍微静了静!
他们生火安营,准备今晚就住下了?
肉香、饭香飘到空中,直往肚子里钻,呀,真香!
闻到香气,饥肠辘辘,都饿了。鹿肉和干粮只够一顿的,水也所剩无几,明天呢?明天怎么办?黑暗中,听到清晰的咀嚼声,没人说话,即使能说也不想说吧?山区气温下降得特别快,已经有点冷了。
羌人的歌声,空旷辽远,一瞬间,天地充斥着歌声,或者,这歌声就是天地吧!
“贺兰山,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
马兰香,衣如霞,如何汉郎作夫婿?
紫驼载酒凉州西,换得黄金铁马蹄;
妹儿勿做负心女,风沙漫天哥心急。
贺兰山,河西地,……”
妹妹,哥哥……
歌声唱进了心里,赵桓百感交集,差点落下泪来。
随着歌声,思绪在飘啊飘,一会回到了京城,一会又是江南;前一刻还是众美环绕,温柔之香,不知何时,坠入茫茫沙海,惟独一人。
赵桓睡去了,王德也不是铁打的,没日没夜的连轴转,事无巨细都要操心,高度紧张的精神在歌声中松弛下来,天地翻转,真的睡着了。
第五卷 第十一章 救驾(二)
第十一章救驾(二)
忽地,似乎有危险来临,天生的直觉令王德从睡梦中醒来,一把将一人扣在身下。挥拳做势要打,忽听那人道:“王大哥,是我,香妹啊!快松手,疼死人哩!”
香妹,单雄的女儿?
王德松开手,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看,可不正是香妹吗?
什么声音?
喊杀声,马蹄声,很远吗?
声音越来越大,只不过过了一刻钟,好像已在眼前了。
“人家是来告诉你,你却……”
香妹一定是噘着嘴,弯着眼说话呢!那神态,很美吧!
王德心中一热,不知如何解释,只是憨憨地笑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没错,真的是喊杀声,听声音,夏军好像在败退,这个时候,又是谁的军队到了这里?
敌人还是援兵?
“出去看看!”朱孝庄道。
王德悄悄地把藤索拢到一边,让小磕巴抓牢,探出头来,偷眼观瞧。
援兵到了,真的是援兵呢!
夏军正在败退,宋军骑兵衔尾直追!
王德稍后片刻,待确定周围再没有夏军,喊道:“下面人听着,本官殿前班直都虞候王德,你们是谁的队伍?”
“王德,哇,又是一个王德啊!”
“干你娘的,你是王德,我还是王希夷呢!快下来,否则,老子把你当鸡烧!”
怎么这么说话?下去后非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帮没上没下的畜生不可!
不过,听声音,真是自己人啊!
众人大喜,王德第一个,顺着藤索滑下峭壁。刚站稳,他就被五名宋军士兵围在中间。这些人撤出兵器,仔细打量着他,忽然爆发出“嗷嗷”地吼声,刀枪仍在地上,同时扑了上来。
王德大怒,挥拳将一人击飞,刚想拔刀,却被另一人拦腰抱住,即便使出全身力气,奋力击打,那人异常死硬,就是不肯松手!想喊,提醒陛下小心,嘴也被捂住了,哪能出得了一点声音?
想挣扎,胳膊、腿被扣得死死的,身上一重,又一人压在身上,嘴都贴到了地上,哪还动得了分毫!
威风凛凛的王大将军,竟被五个小兵生擒活捉!
“快去禀报八爷,真是王德,抓住活的了!”
“抓住王德了!”
“抓住活的了!”
一时间,喊声此起彼伏,声音响得惊人,不知多少人在喊呢!
其他人下来之后,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无数的弓箭指着自己,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郑七郎可不管那个,上前劈手就是一巴掌,正扇在一名小兵的脸上,骂道:“混帐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了,我是殿前班直?”
掏出银牌,在那人眼前晃着。
正在得意,却遭到了王德同样的下场,被人家活活生擒。
挨打的小子很是不忿,挥手要打,只听一声巨吼:“住手,干你娘的,看仔细喽再打!”
声音还在耳边,人却已经到了。
好一员大将:黑盔黑甲,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脸上一道醒目的伤疤横贯东西,白天都会瘆得慌,何况夜间?
那人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赵桓,飞身下马,一瘸一拐地跑来。先是笑,然后裂开大嘴“呜呜”哭起来,跪倒叩头,道:“官家老爷子,可让咱找到你了!臣,臣是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周八,给老爷子磕头啦!”
官家老爷子,我很老吗?
赵桓哭笑不得,上前掺起周八,道:“周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
周八脸上、胡子上都是土,盔甲上沾着凝固的鲜血,大腿上裹包着白布,泪水冲出两条清晰的肉色,这副尊容,似乎很好笑吧!
但是,此时此刻,赵桓无论如何是笑不出来,心里暖暖的,含泪道:“你是如何到了这里?种无伤呢?”
周八抹着眼泪,道:“前天,在统军川打仗,胜是胜了,官家老爷子不见了。大官人带着兄弟们出来找,还真让咱找到了!”
周八咧嘴还要哭,猛然想到一件事,脸上立即换了一副表情,毫无预兆地喝道:“通知大官人,放火箭!”
“放几枝?”
“干你娘的,罗嗦什么,都放出去!”
小兵答应一声,攀上一棵大树,连放三枝火箭。一枝火箭,表示情况紧急;两枝,非常紧急;三枝就是十万火急了!箭矢在空中炸开,火树银花,就如上元夜京城那般绚丽。
烟花散尽,才看到还躺在地上的王德。周八命令放人,笑道:“大官人有令,生擒王德、王希夷,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还会封侯的!所以……”
难怪这些人宁可命都不要,也要死抓住王德不放呢!
五人跪在地上,等着封赏。
这个种无伤,升官、赏黄金也就算了,难道封侯也是他能随便说的吗?五个人都封侯,是不是有点过了?封了这五个,周八、种无伤怎么办?还封什么?
赵桓想了想,道:“尔等救驾有功,不过,是你们五人共同发现的王将军,五人同时封侯,无法令人心服。这样吧,朕封尔等开国伯,再封个官——昭武校尉,黄金就一人一千两好了。”
新军制规定:武将非有功不得封爵,因此,周八没有爵位就连种无伤也没有爵位,而这五个小兵一跃而为开国伯,真是重得不能再重的赏赐。至于昭武校尉,位列正六品上阶,已经超越了营指挥使的官阶,距离军都指挥使也不过一步之遥,硬是从地上飞到了天上。
左厢的中护军小声解释着,声音里透着羡慕!
五个小兵可劲地叩头,激动得早忘了谢恩。
待五人站起来,赵桓上下打量着这几个军中新贵,笑道:“都来说说,拿了千两黄金,准备做什么用啊?”
一个小子掰着手指头,算道:“一两黄金是十两银子,一两银子是一贯钱,那就是一万贯,一万贯是吧?”
看着大家都在点头,小子道:“俺要雇个戏班子,在村里张员外家外面搭个大大的戏台,硬是唱它三天三夜,好好气气那个老不死的,活活气死他才好呢!”
原来这个有气要放,大家开心地笑起来。
“你呢?”赵桓来了兴致,问另一个。
“俺买三十亩地,买一头牛,再买一个媳妇,生七八个娃!嘿嘿,好不好!”
“好!”竟迎来了满场的喝彩声。
“我要到延安府的燕肥环瘦,对就是燕肥环瘦,好好住上一个月,也尝尝人该过的日子。”
呵呵,想找肥的赵飞燕,瘦的杨玉环,就是穿越,只怕也是办不到的。
“我啥都不干,躲在屋里,数钱啊!能数好长好长时间啊?”
哈哈,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守财奴。
正乐着,一马来报:赏移口有敌军活动,目前人数在三千左右,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周八喝道:“鱼十三!”
“伺候八爷!”鱼十三肃声回道。
周八踢了一脚鱼十三,道:“你小子也是狼窝出来的老人了,爷爷我看你有点出息,现在提拔你当第二军都指挥使,好好保护官家老爷子。官家老爷子擦破一点皮,爷爷杀你全家!”
鱼十三挺胸答道:“八爷放心,咱狼窝的兄弟没有孬种,八爷杀不杀我,咱不当回事,大官人的面子,咱一定要兜着!”
“好,这话听着提气!”周八吼道,“孩儿们,随爷爷杀出去!”
“嗷嗷,嗷嗷”一片惊天的狼吼,好好的天武军,什么时候变成了狼窝?
朱孝庄说的贵人,就是这个周八?还是种无伤?
周八,象草原的狼王,他的手下,就是毫无人性,又异常团结的狼。
全军上下,统统称呼周八为“八爷”,爷又岂是瞎叫的?不过,士兵们叫得痛快,周八答应得爽快,好像他天生就是人家的“爷”呢!
在这里,寻不到一丝文明的痕迹,仿佛他们真的是狼!
天狼营,狼窝?
想到自己亲赐的名字,赵桓不禁暗暗苦笑。
夏军三千人,还没来得及落脚,被周八的五千骑兵一个冲杀击垮,便如滔天洪水冲过,只剩下几点绿色在水中飘摇。
没有俘虏,俘虏全部杀掉;
没有伤员,能跟上的不算伤员,跟不上的,自生自灭。
将敌人的头颅挑在枪头上耀武扬威;将敌人的财货据为己有。无畏的拼杀,放肆地狂笑,赤裸裸的占有,无私的付出,如此多的矛盾混合在一起,他们是什么?
黎明前,大军忽然被一只夏军拦住去路,后面又有追兵,周八无须再想,“嗷”地一声,一摆手中钢叉,跃马杀入敌阵。
周八没有什么战术素养,或者即使有,也懒得用,就是一招:集中全部兵力,朝敌人防线上的一点狠揍,第一次攻击就拿出全部实力,不计损失,全力猛攻。只要撕开个口子,朗崽子们就能在瞬间将突破口放大十倍,到了这时,敌人只能任我宰割了。
“狗孙子们,爷爷来了,哇呀呀!”周八嘴里叫得欢,手中钢叉亦不示弱,只听风声不见叉影,速度快到了极至。
“扑”,一蓬鲜血喷到脸上,周八伸手去抹鲜血,冷不防被一箭射中左臂。一名亲兵将敌人劈为两半,周八怒吼一声,生生将弓箭拔出,箭镞上低着血,挂着肉,遂吼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弃?”
说着话,竟将箭镞放进嘴里,起劲地舔起来。
“八爷,甜不甜?”
“没有羌狗的血甜!”
“八爷,香不香啊!”
“没有羌狗的肉香!”
“哈哈哈,杀!”朗崽子们越发奋勇,仿佛真要尝尝敌人的血和肉呢!
香妹不停地吐着,周八回头一阵狂笑:“妹妹,又香又甜啊!”
这时,敌箭又到,周八竟不回身,钢叉挥动,将敌箭磕飞,这才转身再战。
香妹又羞又恼,咬牙坚持着,手里的弓箭射落第九名敌人,激得老迷糊不再迷糊,杀得天昏地暗。
又向前冲出两里,将敌军截为两半,赵桓刚想透透气,身后的郑七郎大叫,将一箭砸飞,面前人影晃动,一名夏军从天而降,钢刀迎面杀到。
赵桓毫不犹豫,奋力劈出开疆剑!
“当”地一声,夏军的钢刀竟被宝剑斩断。那人犹豫的刹那,赵桓眼睛一闭,又是一剑。
“噗哧,”敌人的胸前鲜血长流,眼神涣散,显见是活不成了。
一干亲信,包括朱孝庄在内,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桓。那边的周八,眼神里多了些温暖,鱼十三更是佩服得落泪了。
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什么感觉?
极度紧张之后的彻底放松,杀死敌人的瞬间,恁地轻快舒爽,似乎是有生以来最快意的事情了。
赵桓好不得意,令道:“看朕作甚,还不冲出去!”
东边的太阳挂在半空,面前杀出一只人马,周八“嗷嗷”怪叫,朗崽子们也在欢呼着,由衷地欢呼着。
难道?
抬眼观瞧,可不是吗,种无伤飞马赶来。
看到种无伤,赵桓长出几口气,才算彻底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全了,有种无伤在,真是安全了。即使千军万马,种无伤也能应承下来,一定可以的。
马儿还在奔跑,种无伤腾身而起,落在赵桓的马前,纳头便拜:“天武军都指挥使种无伤,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军皆跪,振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手哆嗦个不停,赵桓都有些恼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将种无伤扶起,赵桓宣道:“平身!”
“谢万岁!”
种无伤脸上挂着风尘,胜雪的白衣上沾着许多泥点子,嘴唇裂了个大口子,眼睛红红的,不知几日没有睡了。
何曾见过这样的无伤?
他还是那个天生孤傲,卓尔不群,风流倜傥,武艺绝伦的种无伤吗?
看到这样的无伤,赵桓紧紧握住他的双手,不知说些什么!
无伤忽地一笑,道:“陛下,臣还有一件礼物呢!”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震耳的长嘶,一匹神骏呼啸而来,不是赤电还是哪个?
赤电驰到赵桓身边,亲昵地拱着主人的身子,诉说着别后的离情。
赵桓再难抑制心中的热泪,无言低泣!
赤电回来了,朕也该回家了!
第五卷 第十二章 无声(一)
第十二章无声(一)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
靖康五年五月,统军川会战,帝西狩,国家之危,莫甚于此!
——《靖康大事记》
刚刚四月初,天气吹气一般,说热就热了。
汴梁内城西二门之一的阊阖门外,金梁桥之北,有一处分茶店名曰“龙团”,店里的老主顾郝长宏老爷子,还是那个时间,准时来喝茶了。
伙计看到老爷子,并不询问,径直喊道:“一壶小龙团,一盘胡饼,一碗石肚羹啊!”
郝长宏向往常坐的那张桌子行来,与熟客一一打着招呼。
“哎呀,郝员外,多日不见,今个怎么得闲?”
郝长宏笑道:“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人一老啊什么病都来了,不服老不行喽!”
一个小伙子道:“您还老?三年前,官家遇刺那会儿,您一个人干倒两名贼子,还受了赏钱,京城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啊!”
郝长宏一听这话,眉毛开始聚堆,眼睛拉成一条缝,全身都在笑呢!
三年前的那件事,是老爷子一生最值得夸耀的事情,每当有人提起来,得意非凡,岂能不笑?这个叫柱子的小伙子也清楚老爷子的脾气,想逗老人高兴,简单的一句话,老人剩下的那点病基本就没了。
“呀,还有这事?”一名不太熟的人好奇地问道。
柱子道:“当然!那天,郝员外进内城瞧亲戚,正赶上贼子行刺圣驾。郝员外抓起一块石头,就这么一下子下去,您猜怎么着?咂了贼子一个满脸花,当时就一命呜呼了。这时,官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一头扎红巾贼子,高丈二,胳膊这么粗,脖子这么粗,小腿肚子这么粗,手里的刀这么长!红巾贼子窜到官家身边,举刀就要刺王杀驾!”
柱子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见所有人都在等着下文,不由得暗暗得意。
“千钧一发之际,郝员外大喝一声:贼子,休伤我主,看枪!声到枪已到,一枪将贼子穿了个透心凉,贼子的刀距离官家只有三寸不到,您说悬不悬!”
店中人“哦”地长出一口气,纷纷赞叹起来。
郝长宏连称:“哪里,哪里!凑巧了,凑巧了,我哪有什么武艺,真是凑巧了呢!”
别人以为他是在客气,更是赞叹不行了。
其实,只有他一人知道,不是客气,还真是凑巧了呢!那天,他真是瞧亲戚,赶上了这事。当时,也真是想勤王救驾,好不容易找到一块石头,刚搬起来。忽听一声大喝,吓得双手一抖,石头就落了下去。石头一落地,“噗哧”一声将一名贼子砸死,还喷了他一脸血呢!他拣起贼子的长枪壮胆,正在后怕,正在抹脸上的血,忽觉自己就那么飞了起来。忽忽悠悠地向前飞,又听“噗哧“一声,手里的长枪将红巾贼子刺穿,救了官家一命。不知是哪个家伙把他弄得飞了起来,也不是他想杀贼,是那贼子时运不济,撞到了枪口上,那又怨得着谁?
就因为这么一件事情,他就由老郝头一跃变为郝员外,那是,官家亲自题写的匾额“壮心不已”就挂在大门口,哪个敢不服气?要说啊,官家的字真是希罕,当今官家不像太上皇那样四处题字,就连州桥下面的“宋嫂鱼羹”都是太上皇题的,寻常人根本没机会得到官家的字呢!而且,官家还赏了五千贯钱,又把儿子提拔为殿前班直。官家这样做,咱心里有愧啊!可是,又不好对外人讲,只能就这样糊涂下去了。
喝两口石肚羹,吃一块胡饼,头上见了汗,身子也舒服呢!
“听说没有,京城里都传开了,西北打败了,官家下落不明!”一个商人小声道。
“就是,就是!我还听说,李相公在上朝的路上遭遇刺客,身受重伤,已经好几日没上朝了!”他身边的伙伴道。
伙计连忙上前小声提醒着:“两位客官,说话小心点,开封府的茶可是不好喝呢!”
这几日,开封府的衙役很是抓了一些人,都是些造谣生事的。伙计也是好心,哪个不知聂山聂阎王的厉害,两人点点头转个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
“驾驾驾!”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闪开,快闪开!”
伙计奔到门边,看到一群信使飞马而过,小声嘟囔着:“信使如何就多起来,而且各个穷凶极恶的!”
是啊,信使很多,都是从西面来的,一波接一波,每天都能过个十几波!路人伤了很多,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柱子吃完,抹抹腮帮子上的油,道:“老爷子,您先吃着,咱先行一步了!”
郝长宏含笑点头,柱子已经走出了五六步,转身再问:“您儿子没有信来吗?”
郝长宏摇摇头,就算是答复了。
提到儿子,他也十分担心呢!虽说是班直,不一定上战场,但是谁能说得准呢!而且,如果谣言是真的,官家下落不明,那么儿子呢?
老人不敢再想下去,实在是不敢再想了。
李纲接到圣人传诏,脚步匆匆来到坤宁殿,内侍请相公稍候,进殿禀报,不多时,内廷有旨,请李相公进去。
李纲整衣冠,低头而入,来到该停的位置,跪倒叩头:“臣李纲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朱云萝道:“相公快快请起,赐座!”
李纲起身,见德妃何凤龄、淑妃郑庆云、修媛狄玉輝赫然在座,再度见礼,这才坐下。
朱云萝道:“相公略微清减了些,官家不在,国事家事有劳相公了。”
李纲道:“圣恩浩荡,臣粉身碎骨也难报一二呢!”
皇后温婉贤淑,李纲极为敬重,大概也能知道叫他来的目的,却是如何回答呢?
“难道,官家还还有信来吗?”
李纲把心一横,道:“还没有,统军川大捷之后,想必陛下事物繁忙,一时顾不上吧!”
皇后还没说话,德妃何凤龄却道:“胡说!京城都传开了,官家下落不明,还不说实话吗?”
李纲抬头,看到了几张泪脸,就连皇后也在垂泪。
这时候说了实话,立即就是天下大乱的局面。官家不在京城,一旦乱起来,谁能控制局面?太上皇余威尚在,众亲王虎视眈眈,他虽为首辅宰相,到底是个臣子,有些事情,岂是他能决定的?所以,拼着落个欺君之罪,也是不能说的。
念及于此,李纲正容道:“德妃娘子这是从何说起啊?臣尚且不知,娘子又怎能知晓?这种话,定是那怀有异心之人无端捏造,其心可诛。德妃娘子切莫信了小人的话,若是伤了身子,或者造成混乱,如此向官家交代?”
李纲的意思,这种话不但不能信,更不能传,真是软中带硬,有理有节!
皇后道:“既然相公都这样说了,咱们相信就是。相公有事,尽管忙去!”
李纲松了一口气,起身告辞,临了道:“大宁郡王殿下一直要出宫去,请皇后娘娘约束一二,臣等说过多次,殿下未必肯听呢!”
朱云萝一口应承,立即叫人把赵谌叫来,看来要实施禁足令了。
这个时候,赵谌待在坤宁殿最好,再不能出事了。
第五卷 第十二章 无声(二)
第十二章无声(二)
回到政事堂,新任兵部左侍郎张所已经候着了。
张邦昌道:“已经跟他谈过,李相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成都府属下几个县,夏税征收过程中,出了一些事故,上万户农民抗税,若是在往常,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宰执共议:派张所立即赶赴成都府,处置一切。
李纲长出一口气,道:“既然你们几个都谈过了,我就没什么说的了!”
呷了一口茶,又道:“宗旨就是一条,稳稳当当地把差事办下来,不能出乱子!”
张所道:“相公的话下官记下了,请相公放心就是!”
张所辞了出去,赵鼎急道:“你是怎么回的?”
李纲眯着三角眼,道:“还能怎么回?该怎么回就怎么回吧!”
这时,龙德宫那边又来人问消息,李纲道:“太上皇那边也需要安抚,张相公一行如何?”
张邦昌为难道:“我,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赵鼎道:“我去!”说罢,气哼哼地去了。
关键时刻,张邦昌又在耍滑,难怪赵鼎要生气。
张叔夜病得厉害,强撑着来议事,万分担忧道:“一旦……可怎么好啊!”
一旦官家身遭不测,如何交代?甭说头上得这顶乌纱帽,就是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啊!
李纲突然觉得很累,喟然长叹道:“我等问心无愧就好了,哪能顾得了那么多!”
忽地想到一个关键所在,李纲道:“东京大学、大宋理工学院那边,都需要去看看。”
是啊,这些学生正是需要安抚的对象。
张邦昌、吕好问两人责无旁贷,立即动身。
很累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把一切料理妥帖,已经是戌时初了,从皇宫出来,刚想坐轿回府,忽然想到一事,道:“轿子先走,我骑马就成了。”
骑马前行,过景灵宫、相国寺,前面就是人山人海的州桥夜市。随行的护卫有心拦阻,相公肯听吗?相公想做的事情,除了官家,哪个拦得住?
李纲把马丢给护卫,安步当车,缓缓向前。
“李相公,您老人家可好啊?”
“唉呦,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谢天谢地啊!”
“嗨,哪能要您的钱呢!小的若是要了您的钱,今后还怎么做生意啊,谁还肯来买我的东西啊!”
“相公,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闪开,快点!没看到相公来了吗?”
“喂别挤,我的靴子,新买的靴子啊!”
不大的功夫,李纲身边围满了人。李纲镇定自若,有说有笑,浑若没事人一般。走出两里地的光景,身后的李颢朝一名护卫丢了个眼色过去,那人心领神会,急匆匆赶到相公身前,道:“相公,老夫人请您快些回去!”
“何事?”
“小的不知!”
李纲向父老辞行,百姓们自动让开道路,人潮人海的夜市,没有人组织,就那么凭空生出一条路来!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民心不可欺不可欺啊!
李纲暗叫一声惭愧,上马抱拳拱手,打马回府。一路上,心是暖暖的,身体也仿佛轻快了许多。
清亮亮的灵州川横亘在面前,西夏的舟船在河面上游弋,凡是靠近桥梁的宋军皆被船上的箭矢射杀,绵延十余里的河面上三座桥梁牢牢地控制在夏军手里,一路狂追的宋军,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又飞掉?
冠军大将军吴阶脸上的红疙瘩发到了极至,眼睛也是红的,坐在马上,注视着没命撤退的夏军:战还是不战?
自从二日统军川大战之后,宋军发动了全面攻势,连战连捷,一口气拔掉了夏军三处营寨,追击百余里,一直杀到灵州川。
官家还没有消息,怎么就没有消息呢?
官家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好啊!
众军疲敝,损折甚重,何能再战?
不战,又能作甚?
吴阶左右为难,反复思量,真是不甘心啊!
“神卫军团还剩两万八千人!”
“老子的镇戎军团不足两万五!”
“我的定边军团也好不到哪去,还有三万人吧!”
“积石军团八千!”
“捧日军团三万一千!”
一干军团首脑,围在吴阶身边,汇报着兵力情况。
减员一半,军一级的建制完好的已经不多,听着真令人心疼啊!
“报,禀报大帅:萧合达将军到了!”
夏军溃退,西平府撤围,萧合达引兵前来助战也在情理之中。
吴阶拉住萧合达的手,急道:“带了多少人来?”
“两万!”萧合达道。
吴阶突然来了力气,喝道:“众军听令,全力突击敌军桥梁,不得有误!”
萧合达振声回道:“得令!”
忽觉不对劲,怎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接令啊?
吴阶阴阴地笑着,问:“难道你们敢抗令不成?”
四大军团都指挥使,默然无语。河对面,夏军援兵已经排好了阵势,看人数总在四万左右。过河的夏军也在重整旗鼓,又有水军助战,现在这个时候强行攻击,吉凶难料,真不是个好时机。
“哈哈,陛下您看到吗?”吴阶的笑声,说不出的悲凉!
“阎护军何在!”
“在!”积石军团上护军阎中立回道。
“将这些不听将令的混蛋统统给我拿了!”
这些人,都是帝国重将,哪个敢拿?
阎中立道:“诸位大帅,属下对不住了!”
说罢,一个颜色丢过去,“呼啦拉”围上百余名士兵就要拿人了。
曲端一巴掌将一个不开眼的家伙扇到一边,骂道:“哪个敢动!”
“保护大帅!”
“保护大帅!”
四大都指挥使的亲兵拔刀冲上来,就待一声命令,就要拼命了。
吴阶一见,“火”腾地冲到脑顶,一摆手中的破阵钺,大叫一声,催马前冲。
“大帅,您看,天武军的旗帜!”
吴阶拉住战马,闪目观瞧:真是天武军,种无伤回来了。
种无伤身边的那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官家,是官家啊!
吴阶看到了,其他人自也看到了。飞马迎上来,众将跪倒在地,大哭起来。赵桓含泪扶起重将,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地,吴阶喝道:“传令:积石、镇戎、神卫、定边四军团按顺序,后撤西平府,捧日军团断后。”
刚刚还要进攻,如何又要撤退了?
曲端老大不愿意,撇嘴道:“大将军,到底是撤退还是进攻啊!”
吴阶“哈哈”大笑,捶了曲端一拳,道:“正甫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谁要记仇,就太娘们了吧?”
跟这种人斗气不值当的,曲端甩手而去。
官家回来了,何必再打下去,况且,哪个王八蛋愿意再打下去?
第五卷 第十三章 征服(一)
第十三章征服(一)
萧合达,出身契丹萧氏家族,徽宗朝政和六年,任送亲使,护成安公主入西夏,入仕为官,积功任夏州都统!
辽亡,成安公主绝食而死,萧合达心生怨望,遂有离心。
先是,西夏晋王荐萧合达为中央侍卫军都统,遭到李仁忠、任德敬等人的极力反对,后京城传言,萧合达已萌反意。
靖康五年,使者络绎而至,传招进京。萧合达大恐,降宋,为前驱,下西平府,功劳甚伟!
封潞国公,流光阁功臣第二十九!
——《流光阁功臣谱》
官家好不容易回来了,再不能出事的。六大军团都指挥使各派了一个营的亲兵,作为官家的护卫,这是吴阶提议的,而且顺带叮嘱萧合达:“官家就交给你了,出了差池,莫怪我翻脸无情。”
萧合达一个降将,正当夹尾巴做人的关键时刻,唯有点头应诺的份儿!再者说,即使在大宋,吴阶的话也是一口唾沫一个坑,说话非常有分量的。
于是,赵桓住进西平府城内的一处绝佳所在——夏国皇家园林“狮子园”。园子位于府城东南角,面积不算大,与琼林苑差得远了,不过这时候的赵桓没功夫讲究,只要能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就别无所求了。
萧合达低下高昂的头,鹰眼含情,虎口带笑,仿佛被抽掉了筋的老虎,在眼前这个人面前,怎么也威风不起来呢!
官家看着平易近人,骨子里却一股凛然难犯的气势;不怒而威,煌煌帝王气象,直令人不敢仰视。
“官家,这是臣身边的几名丫头,就让她们过来伺候官家,伏请圣裁!”
四个丫头模样俊俏,看着都是机灵的人,最为难得的是:一名胡姬,一名汉女,从另外两女从服饰上来看,也许是契丹女子和羌女。
呵呵,这就有点民族大团结的意味了。
“好好,”赵桓笑道,“什么圣裁不圣裁的,还生菜呢!就这么办吧!”
官家开始开玩笑了,萧合达略微松了一口气,尾巴还是夹得紧紧的,尽管十分不爽,还是小心为上吧!
“这里的泉水还是不错的,沐浴之后,对皮肤十分有益呢!臣先告退,请官家沐浴,一会儿再进来伺候!”萧合达笑道。
劭成章不由得瞟了一眼面前这名胡人:照面相上看,这人鹰目虎躯,战场上一定好生了得,今天待官家,比咱们这些人还要来得周全细致,溜须拍马的本事,一点也不弱啊!
“嗯,好好!”赵桓又道,“你也不必退出去,和朕一起洗个澡如何?”
裸呈相待,大宋官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
萧合达惴惴不安,焉能不从?
汉白玉的地面,池子里的水清冽冽的诱人,如同旁边的四名丫头一般!身子泡在暖融融的水里,肉乎乎的小手在身上轻轻搓洗,汗毛孔慢慢释放,连带心情也彻底松弛下来。身子是松的,心是静的,水是甜的,女人是香的。久违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才是皇帝应该享受的人生啊!
回想过去的几天,多少次面对死亡,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别别,你们去伺候官家,我自己来就行!”
萧合达的声音里尽是惶恐。这些女人,既然进了宫,保不准哪一天摇身一变就是妃嫔。他萧合达官做得再大,也是人臣,哪有主上伺候人臣的道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事情传扬出去,即使官家不杀,言官、士子们的舆论也可以把他杀了的。萧合达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极力推辞着。
赵桓睁开眼睛,看到了局促不安的萧合达。只穿了一条大裤衩的萧合达,身子上的肌肉鼓囊囊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七八处之多,蜷在池子里,手脚不知放到哪里,就是不舒服,如同一头入了水的猛虎。
赵桓心中得意,表面上却不露分毫,道:“令尊、令堂可安否?”
“回禀陛下:家父家母都过世了!”
他的头低着,脖子上的青筋却露了出来,双拳紧握,身上的气势陡然间攀升到了极至,端地是一员虎将!
也许,他的父母都死在金兵的屠刀之下:这个人,与金夏两国都有不共戴天之仇,正是上天派来辅佐朕的呢!
“西平府情形如何?”
顿了一下,萧合达回道:“西平府城人口十余万,城池坚固,府藏山积,是夏国第二大城市,繁华富庶仅次于兴庆府。臣初来之时,曾经派人统计过,府城内存粮二十万石,钱三百万贯,军器物资不可胜数。陛下的御令,臣遵行不悖——城里没有饿死的百姓,只是镇压了一些企图谋反之徒。钱也用了一些……”
赵桓打断他的话,道:“杀了多少人?”
“也许有万余人!”
“用了多少钱?”
“七八十万的样子!”
城中人口十万,杀万余人,已是十人杀一人;钱总计三百万,就当它是三百万好了,用了七八十万,也用了两成五。他萧合达统共三万军兵,每人也能分上二十多贯,呵呵,很是发了一笔小财啊!事前嘱咐了,还杀了这么多人,难道真的需要杀那么多人吗?征服者除了杀人,就不会别的吗?
赵桓思量着,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已是沉默有时。
突然看一眼萧合达,如同那日的曲端,恁地不自在。
嗯,这个法子管用。看来,整治这些武将,还是这个法子更管用啊!
“啊,好舒服!”赵桓伸伸腰踢踢腿,“回去之后,选一营军兵进来给朕当班直,朕的身边需要真正的勇士!”
这不是质子,如果让你送人质来,不需要这么多人。应该看作格外的恩赏吧!
萧合达感激涕零,道:“陛下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臣无以为报。臣……”
说着话,七尺高的汉子“呜呜”哭起来。
赵桓抚着他的背,温言抚慰:“朕知道你的心,知道的!你是为大宋立过大功的人,朕还要你带兵平西夏,灭女真,既为你的过去,也为你的将来,咱们君臣如这般坦诚相待,可好吗?”
萧合达顾不得回话,一味哭泣,越哭越厉害。
赵桓暗自一笑,此人可为我用,至少眼下是绝对没有问题,这就好这就好。
第五卷 第十三章 征服(二)
第十三章征服(二)
随王护驾,辗转几百里,终于跳出险境,老迷糊、小磕巴顿时抖起来了。军营之内,哪个不知道这两位大功臣,哪个不要赞上几句?肉香,酒美,就连呼吸的空气都与往日不同。
官家说了,回京之后再行封赏,这几日,尽管去乐一乐。
晕忽忽的老迷糊,晕了很长时间了,脑子却很清醒,离迷糊远了去了。老迷糊想找个好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正在大街上溜达,撞到了一名闲汉。
老迷糊现在是什么身份?大宋官家身边的红人,红得发热、红得发烫、红得发紫,前途不可限量,连带身子也娇贵起来,岂是什么人都可以碰的?
身边的小兵挥手就是一拳,另一人上去就是一脚。
“太尉慢些动手,慢些动手!打小的几下不要紧,扭了腕子,闪了腰就大大不妙了!”闲汉专门为客人介绍生意,弄些钱花,见啥人说啥话,里里外外透着机灵。这不,看到当兵的称呼太尉,若是看到读书人,那就是相公了。
“太尉肯定会用的上小的,打坏了小的,谁给太尉办事啊!”
老迷糊腆胸叠肚,用鼻孔对着面前之人,道:“你有何本事啊?”
“嘿嘿,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办不到的,西平府谁不知道我胡大明白的名号啊!”胡大明白显摆起来,“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咱都门清,有什么需要您就吩咐下来。”
老迷糊道:“找个地方睡觉!”
睡觉,大白天的睡觉?真的就是睡觉那么简单吗?
胡大明白立即明白了,带着三位大爷,行几百步,来到一处妓院前,“春色满园”名字还不错嘛!
老迷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一番打量,觉得这地儿还过得去,配得上他现在的身份,随手打赏了胡大明白一点散碎银子,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呦,太尉老爷,您怎么刚来呀!”老鸨眼尖,看到了老迷糊,迎上前来,将山一般的胸儿压到老迷糊的胳膊上,老迷糊顿时迷糊起来。
太尉已经很好了,干嘛再加上一个老爷!
有这样一个女儿,岂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老鸨一眼看出老迷糊是个没上过台面的雏儿,笑道:“太尉老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奴家好替您安排呢!”
老迷糊醉眼朦胧,盯着老鸨的胸,直钩钩地看着,眨眼间,嘴角潮湿,隐现水渍,大有江河泛滥之势。
老迷糊痴痴道:“不用找了,就是你了!”
老鸨三十左右,体态风骚,胸脯山峰,眉眼间总是荡漾着笑意,瞧着喜庆,还真是一个可人!
老鸨道:“谢太尉老爷抬举,奴家已经多年不接客了。我们这的姑娘多得是,总有您满意的。”
老迷糊异常执着:“不!”
老鸨还想解释,被两名小兵驾起来,甩开大步,就往楼上请。到了地头,一脚把门踹开,将人丢到床上,回身把门带上,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哪个不要命的敢靠前?
老鸨从业多年,经验丰富,这一瞬间,竟让她想起第一次接客时的情景。心中没来由的“砰砰”直跳,就象七八头小鹿在撞呢!真是奇怪,真是奇妙的感觉呢!
老迷糊先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还不忘解释一句:“俺喜欢光着睡,这样才舒服!”
说完,上床将老鸨胸前的扣子解开,露出白花花的身子,老迷糊身子僵在半空,陡然落下,重重地压在老鸨的身上,老鸨大惊“啊”地叫起来,然后就是一室的鼾声。
站岗的小兵甚是纳闷,刚刚进去,如何就睡起来了?难道,这样也能睡吗?呀,不知这样睡,是否真的舒服啊!
小磕巴是个有追求的人,是个有理想的人,眼瞅着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催人奋进啊!
小磕巴要当一个象王德那样的大将军,威风,嘿嘿,想想都,都,都威风呢!他问过翰林侍讲学士、正牌国舅朱孝庄,我要当一名大将军,您看还缺点啥呢?
孝庄顺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脑崩,道:“缺,缺,缺点啥?你说缺点啥?”
小磕巴不笨,明白国舅爷再说他磕巴这件事儿,可是,即使知道,难道能治吗?
小磕巴小时候也不磕巴,说话溜着呢!八岁那年,早熟的小磕巴喜欢上了邻居家的二丫头。喜欢,就是喜欢,说不上为什么那么喜欢。他给她买糖人,买虾须,买头绳,甚至将娘亲宝贝得不行的一盒胭脂都送给了二丫头。每次得到东西,二丫头都会乐上一阵,小磕巴最爱看二丫头笑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十岁那年,一个春天的早晨,小磕巴鼓足勇气,道:“我喜欢你。”
二丫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天昏地暗。
“喜欢我,你凭什么喜欢我?”
是啊,我凭什么喜欢她?小磕巴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听二丫头说道:“人家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哼,喜欢人家,找一块镜子照照自己,你也配吗?”
小磕巴脑袋“嗡”地一声,心里急得不行,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为什么还对我笑,笑,笑呢?”
“骗你的,走啦!”二丫头开心地笑着,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他面前笑,笑得真好看,比画里的人都好看。
从那以后,小磕巴看到二丫头就磕巴,进而发展到看到女孩子就磕巴,最后,看到所有的东西都磕巴,和石头说话也会磕巴的。
讲完伤心的往事,小磕巴抱住孝庄的大腿,哭道:“您救救我,救救我嘛!”
孝庄沉吟良久,一字一顿地说出两个字:“妓院!”
妓院,那是什么意思?
朱国舅是官家赞赏的人,学问大的没边,这么说总是有道理的。于是,小磕巴出来找妓院,为了心中的理想,牺牲一下身体又有何妨?
小磕巴碰到一名叫胡大明白的闲汉,来到了一处叫“春色满园”的妓院。看排场还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小磕巴进来,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端着大茶壶,凑上前来,道:“太尉老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
对啊,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二丫头!
小磕巴随口道:“二丫头!”
大茶壶听到这话,扬声道:“二丫头,接客喽!”
小磕巴进了二丫头的屋子,脑子里尽是二丫头的笑脸,面前之人是不是真正的二丫头,他又哪里分得清?
看到二丫头还在笑,笑他的不自量力,笑他的贫穷无知,笑他的蹩脚蠢笨。他勃然大怒,吼道:“哼,我是大宋殿前司班直,未来的大将军,如何笑我?”
小磕巴陡然变成了恶狼,恶狠狠地扑上去,将二丫头压在身下,尽情发泄着。
两刻钟的光景,小磕巴吼道:“把大丫头叫进来!”
二丫头出来,小脸刷白,惊恐地答应着,飞也似的去了。
“传三丫头!”
“传四丫头!”
“传翠烟!”
“传……”
小磕巴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最终倒在老夫人的胸膛上,呼呼大睡起来。睡梦中,他再度奋战,那威风劲儿,丝毫不亚于大将军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一个奇怪而又熟悉的声音。好像是老迷糊在打呼噜,难道那厮也在这里逍遥不成?
一觉醒来,仿佛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在门口,真的碰上了老迷糊。兄弟二人相视大笑,小磕巴道:“睡觉的时候,感觉你在这里,还真的是你啊!”
“当然,不是老子还是哪个!这觉睡的,真他娘的舒服,能挺一阵了。”老迷糊自顾自地唠叨,忽觉哪里不对劲儿,“呀,兄弟你说话利索了吗?”
小磕巴道:“你老迷糊不迷糊了,我自然也就好了。”
哈哈,兄弟二人开怀大笑。
这时,猛然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令人无限敬仰的都虞候王德将军,一个是一见脑袋就大的香妹,一个是岳云,一个是郑七郎,还有两名小兵。
五个男人,手中拿着无数的东西,显得异常吃力呢!
老迷糊、小磕巴二人连忙迎上去见礼,道:“这是?”
香妹开心地笑着:“奉旨买东西!你们两个既然在这里,也来帮忙吧!”
“这么多东西,还要再买吗?”老迷糊又要开始迷糊了。
香妹还在笑呢!
香妹的笑,那么象二丫头,小磕巴打了个冷战,使劲掐了一把大腿:呀,真疼!
小磕巴顺顺气,道:“奉旨,真的奉旨买,买,买东西?”
得,小磕巴又开始磕巴了。
王德虎着脸不说话,王夜叉活脱脱就是黑夜叉!
香妹得意地笑,诡秘地笑,淫荡地笑。
笑声中,老迷糊接着开始迷糊,小磕巴接茬磕巴,胜利的征服者,为何如此多的苦涩?
第五卷 第十四章 痛饮(一)
第十四章痛饮(一)
靖康五年四月,西平府“狮子园”盛宴,群臣作诗以贺,上命冠军大将军作诗一首,遂有此篇:
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西夏兮逐党项;
数英雄兮种无伤,圣明在上兮吞四方。
——《靖康诗话》
休息过一日,疲劳尽去,就在“狮子园”内一处草坪上,大排筵宴,与众将痛饮。
尚书右丞秦桧、同知枢密院事何栗带着一干文臣在左,冠军大将军、熙凤路大总管、积石军团都指挥使吴阶率武将在右,都是一身便装,拉开架势,敞开了喝。
“臣祝陛下光汉家江山,开千秋伟业!”秦桧率先敬酒。
赵桓心情舒爽,一饮而尽。
“臣就是陛下的刀子,让咱杀谁咱杀谁,保准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毙敌!请陛下满饮此杯!”吴阶精神焕发,大红的疙瘩比红刀子还要灿烂,大咧咧地敬酒,一口下去,连赞几声好酒,抓起一条烤羊腿,大口嚼起来。
羊腿刚刚进嘴,还没下肚,那边曲端戏弄道:“嗯,我说吴阎王,不对呀,你说的不对呀!”
“哏喽”一声,羊肉卡在嗓子眼,差点活活憋死吴阎王,若是威名赫赫的吴阎王被肉憋死,不知羌人会乐成啥样呢!
顺了一口酒,吴阶怒道:“哪里不对?”
“你跟我说过:咱就是官家的一条狗,官家让咱咬谁咱就咬谁,绝不他娘的含糊。咬住就不松口,就是咬不死他,闹也闹死他!哎,王大帅,是不是这个话,当时你也在场的!”曲端据理力争。
王禀只顾得低头喝酒,仿佛根本没听到曲端的话,其实人家是不愿意搀和进来。
“嘿嘿,”吴阶被说中痛处,不但不叫疼,还在傻笑着,毫无征兆地“汪汪”叫了两声,不但别人想不到就是曲端也想不到呢!稍一迟疑,吴阶闪身扑上去,将曲端压在身下,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开咬了。
曲端万料不到吴阶还有这么一手,形势比人强,只得低头认输:“吴大帅饶命,冠军大将军饶命,吴侯饶命啊!”
“汪汪汪汪”,这回吴阶叫了四声,脑袋瓜子在空中绕了三圈,张牙舞臀,极尽嚣张之能事,闹够了方道:“咱是官家的狗,听不懂鬼话,老小子拿命来!”
曲端比吴阶还有大上两岁,今年四十一,自然就是老小子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曲端的声音甚是夸张,引得笑声阵阵。
这样子喝酒,真是新鲜啊!
赵桓出来圆场:“大将军就绕过这人吧!”
吴阶听到主上的话,当即放人。
曲端受了一顿气,颜面丢了一大半,自要找回来的,否则,威风凛凛的大总管,如何将兵?
于是乎,曲端不依不饶在后面紧追不舍,吴阶大呼小叫撒欢地逃命。足足绕着草坪转了三圈,岳飞等人上来解劝,这才罢休呢!
往日,宫廷宴会,仪式繁琐,君咽不下,臣吃不好,白白糟蹋了那些好东西。此次御驾亲征,开了眼界,历了生死,越发觉得还是活着好!既然能活着,本身就是上天的恩赐,岂能枉费时日!
岳飞喝酒爽快,一碗酒从来没有分两次喝的时候;刘琦,刘琦似乎情绪不高,又是为了什么?
正在沉吟间,一名内侍跑进来,向劭成章嘀咕着什么。劭成章面露喜色,上前跪倒奏道:“陛下,王希夷将军回来了。”
“什么?”赵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着。
“王希夷将军回来了呢!”
“快传,快传!”赵桓大喜,“腾”地起身,有心想迎上去,又自矜地停下来,眼巴巴地望着。
王希夷,真的是王希夷吗?
蓬头垢面,衣裳褴褛,右胸左肩绑着白布,红彤彤的白布,胸前的护心镜完全塌了下去,一瘸一拐地奔过来。许是跑得太快了,受伤的右腿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身后的一名军兵赶过来搀扶,被倔强的王希夷甩掉手,挣扎着爬起来。如是者三,在场的人似乎都忘了去扶一把,怎么就没人帮一把呢?
赵桓身子动不了,心内急得不行,张口呼道:“慢些来,慢些来!”
终于,王希夷奔到官家身前,“扑通”跪倒,道:“陛下,臣回来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同跪,山呼万岁。
赵桓将小表弟搀起来,周身上下打量个遍,潸然泪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希夷想不落泪,却又怎能忍得住?
“伤重不重?”
“不碍事!”
“就你一人吗?”
“还有两人!”
赵桓道:“宣,快宣!”
不大的功夫,两名灰头土脸的班直前来见驾!
令其不用行礼,问道:“壮士何名?”
“臣曾克用!”
“臣万无妨!”
“拿酒来,”一声断喝,亲自将黄灿灿的美酒放到勇士的手里,“为朕的勇士:王希夷、曾克用、万无妨,共饮此杯!”
“干!”
看到这三人,赵桓只觉得热血燃烧,慨然道:“能再饮否?”
“能!”
连饮三杯,众皆大笑。
王希夷三人就在官家的旁边,又置一桌,赵桓令身后的王德过来同饮。酒还喝到嘴里,四兄弟抱头痛哭。
九死一生的兄弟,再度重逢,能不痛饮乎?
三千兄弟,活下来的不过百余人,兄弟们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兄弟们的笑脸在眼前闪动!他们流的血还是热的,他们的魂灵却又到了何方?
能不痛哭乎?
唉,逝者已矣!
为了忘却,我们喝!
兄弟们去了,兄弟们的酒还在!我们还在!
美酒在流淌,热血在燃烧,情意在永远!
我们喝,一醉方休!
酒酣耳热之际,郑七郎终是耐不住寂寞,俯身请道:“臣愿为陛下助兴!”
赵桓含笑点头,郑七郎身子一纵,跃到场中,双把一合盘龙玄铁槊,叱喝一声,舞将起来。但见黑铁盔锃明瓦亮,玄铁槊虎虎生风。力大槊沉,招式精奇,舞到后来,只见槊影晃动,不见真身矣!
“呀”地一声,止住身形,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引得满场喝彩!
王禀看得频频点头,对岳飞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孩子,能有这份武艺,岳侯真是下了功夫呢!”
岳飞道:“哪里,哪里!承蒙大帅夸奖,愧不敢当啊!他本事是有一点,在官家身边待的时间长了,想不长本事,也难呢!”
“就是这个话!”王禀颔首道,“官家学究天人,高屋建瓴,非吾辈所能知也!放在五年前,怎能想到杀到西平府来?想想金兵围太原时候的情景,真像做梦一般啊!”
是啊,岳飞何曾不这样想呢?原本不过是宗泽手下的一名小将,几年之间,闻名天下,荡洞庭,战西夏。麾五万铁骑,纵横驰骋,岂不快哉?
心中正在感念,忽听吴璘道:“小屁孩也敢来此地嚣张,敢与某一战否?”
郑七郎横槊道:“吴两帅威名,京城妇孺皆知。但不知,两帅两帅,是赖皮马帅还是英莲姐姐更帅?”
这是什么话,难道两帅是这个意思不成?
吴璘大怒,噘起雷公嘴,倒竖白眼眉,圆睁斗鸡眼,叫道:“哇呀呀,可恼,可恨哪!”
言罢,纵身来战。
第五卷 第十四章 痛饮(二)
第十四章痛饮(二)
身子还在三丈之外,猛地跃起,二丈长的大枪抡圆了,劈头就砸!“呼呼”风声大作,眨眼间已到七郎头顶。七郎待对方招式用老,再难变招之际,大槊迎上去搭在枪杆上,腕子翻转,猛地搅动起来。手下刚这么一用力,只觉得碰到了一团棉花,全然不能着力。暗叫一声不好,脚下用力,向后弹起。
“呜”地一声,枪尖回扫过来,若不是七郎躲的及时,必然中枪无疑。
吴阶与岳飞撞了一杯,大声道:“老二,可不能伤着咱的好侄子,玩玩就行了!”
“晓得喽!”吴璘大笑回应,挥枪再战。
京城大名鼎鼎的黑太岁,哪个不惧怕三分。就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七郎一人一槊,纵横无忌,怕过谁来?今天被人家这般奚落,早已气炸了肺,“哇哇”大叫,一招紧似一招,一槊快过一槊。瞧架势,不把吴两帅撩倒在地,誓不罢休呢!再看吴璘,张驰有度,不紧不慢,见招拆招,犹有余力呢!
斗到二十几合,吴璘见时候差不多了,觑个空隙,大枪上挑,枪尖直指大槊。
“当”地一声,郑七郎手中的槊竟飞到了空中,只剩下一个傻傻的七衙内站在那里发呆!
岳飞笑着摇头,心道:吴璘之勇,真是万人莫敌啊!
“看锤!”岳云见七郎受辱,哪里待得下去,举双锤,杀将过来。
“吴二愣子,见好就收吧!岳少帅武艺高强,恐怕接不下来呦!”曲端阴阳怪气,说着风凉话。
吴璘也真识趣,回身就走,边走边骂:“曲大棒槌,老子是不行,你来呀!”
这次的较量,其实连比试都算不上,吴璘就是出来玩玩,为大家助兴,岳云生气,难道咱也要置气不成?
岳云大喝一声:“哪个敢与某一战!”
押剌伊尔看着岳云的大锤,悄声问道:“难道,他的锤是真的吗?”
种无伤笑道:“试试便知,何必来问!”
无伤有心想煞煞这个异族人的威风,莫让他小看了大宋,所以,说的话也着实不太中听!
押剌伊尔好歹也是蒙兀室韦的一部首领,在漠北草原一等一的英雄,难道能被吓住不成?
于是乎,拔出单刀,挺身来战岳云。
斗了十几合,押剌伊尔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还是要试试岳云的银锤到底是不是真的。抡圆了刀,爆出一道闪电,劈向岳云。岳云杀得兴起,举起左手锤撩了出去,右手锤横击对手左肋。
“喀嚓”一声,刀断了。
原来是真的啊,这名小将好一把力气!
押剌伊尔早有准备,借力向后急退,扬手取出铁弓,张弓搭箭,“啪啪啪”连珠三矢,电光火石间,已到身前。岳云正在追赶,哪料到对方身手如此矫捷?双锤挥舞,“当当”磕开两箭,第三箭再难躲闪。只听“噗哧”一声,箭射到前胸,众人大惊失色,不由得呼喊起来。
但,岳云还在哪儿好好地站着,哪象受伤的样子?箭儿晃悠悠,晃悠悠落在地上。岳云好生纳闷,低头观瞧:却是一枝无头箭。
争斗至此,本已分出胜负,岳云就该低头认输,心高气傲的小官人,偏就忍不下这口气。好一个岳云,臊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眼中是无边的杀气。
“看锤!”双手锤飞出,砸向押剌伊尔。
押剌伊尔完全无备,听到身后异常的响声,身体左闪,亦只能避过一锤,另一锤却又如何?
“啊?”赵桓大惊;
“畜生!”岳飞骂着,只是离得太远,想援手也是来不及了。
忽见一道白影闪过,接着就是一道闪电,巨响过后,岳云的大锤竟被人家劈为两半。援手之人正是始作俑者种无伤!
无伤弹刀而立,风儿撩起衣角,玉树临风,儒雅风流,宛如仙人临世。
岳云看到自己的锤毁了,急得“呜呜”大哭,冲上来就要拼命。
“畜生,还不给我过来!”岳飞顾不得官家就在眼前,怒斥道。
岳云听到父亲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吓得小脸更白,低头来到父亲身前,跪倒在地。
岳飞怒极,拔出“定国剑”,就要劈下,吴阶、王禀哪里能让,双双驾住岳飞;曲端拉起岳云,低语几声,岳云跑到官家面前,大哭起来。
赵桓“哈哈”大笑,起身道:“岳爱卿莫非要辕门斩子不成?爱卿休要忘了,岳云可是朕的班直,要治罪也要朕说话才行的!”
岳飞无奈,还剑入鞘,跪倒回道:“臣教子无妨,险些酿成大祸,求陛下重重惩处!”
赵桓也不看岳飞,指着岳云道:“去向押剌伊尔将军敬杯酒,为将军压惊!”
岳云拿着就被,战战兢兢来到押剌伊尔面前,撩衣就要跪下。
押剌伊尔哪能让他跪,拉住小将军,一饮而尽,大笑道:“不打不相识,小将军的厉害,咱算是教领了。”
领教说成教领,声调又极是奇怪,众人大笑起来。
赵桓吩咐一声平身,又道:“种无伤,令你作诗一首,以祝酒兴!”
无伤舞动“龙鳞七宝刀”,唱道:“交河骠骑幕,合浦伏波营。勿使丹青上,无我种氏名。”
“好”,诗词虽未见得多少,却是应急之作,就是这份才情,亦令人击节而赞。
接着,岳飞作诗道:“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坐上宾,何如霍去病。”
王禀和道:“三十年来老健儿,却被官家遣作诗。江南花柳从云咏,塞外烟尘我自知。”
“大将军甘为人后乎?”赵桓有心想难为一下吴阶,又想到请将不如激将,因此说道。
君有命,臣岂能辞?吴阶抓耳挠腮,好一番思量,忽然眼冒神光,仰头唱道:“大炮开兮轰他娘……”
哇,这第一句虽然粗些,气势却是不凡呢!
众将齐声喝彩!
吴阶行十几步,喝三碗酒,接着颂道:“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西夏兮逐党项。数英雄兮种无伤,圣明在上兮吞四方。”
赵桓大笑赐酒,吴阶颇为得意,有酒就喝啊!
“王铁桶,喝一杯!”
“曲大棒槌,来呀!”
“岳兄弟,啥时候,咱俩换换,让咱指挥一把你的捧日军团如何?”
“数英雄兮种无伤,哈哈,好不好?”
吴阶真是能喝,千杯不倒呢!
一直喝了三个时辰,都高了。吴阶又唱又跳,曲端拉着人唠起来就没完,岳飞打了一轮接着第二轮,刘琦最为特别,“呜呜”大哭起来。王禀酒品很好,倒地大睡,吴璘和王德干上了,已经喝了十几杯,兀自酣斗不止。秦桧脸上的笑容越发暧昧;何栗端坐有时,身体一动不动,真是好坐功;孝庄对上种无伤,说得痛快,喝得痛快;萧合达与押剌伊尔似乎有很多共同语言,很是嘀咕了一阵子。
赵桓感觉身子发软,脑袋发沉,看到王德,忽地想起了香妹,看到吴璘,却又想起了英莲,忽然生出一个奇妙的想法,嚷道:“传旨:王德可与单香妹结成连理,吴璘应娶英莲为妻,刻日完婚,钦此!”
孝庄听得一愣,转而大笑道:“臣朱孝庄领旨!”
身为翰林侍讲学士,孝庄干的就是这个差事,反应也是快得很啊!
众将听完,大笑起来,纷纷赞颂吾皇圣明。而大宋皇帝赵桓,已经长睡不醒了。
四月初十,尚书左丞赵鼎、御史中丞欧阳澈联袂西来,请陛下回京。欧阳澈回到京城,一病不起,今番远行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宰执们商量来商量去,欲使陛下早点回来,非赵鼎与欧阳澈同行不可。看到这两个人,赵桓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地回京。
况且,据赵鼎奏报,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情,李纲一月不如一月,张叔夜一天不如一天,是该回去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英莲不辞而别,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看到吴璘的样子,赵桓暗叹:好心办坏事,哪能想到大好的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靖康五年四月十二,大宋皇帝赵桓启驾回京。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一)
外篇望燕云(一)
靖康五年,上有事于西方,令河北西路大总管、云捷军团都指挥使韩世忠,守怀化大将军,统筹河北两路防务,遂有范阳之战。
金兵十万围范阳,韩世忠苦守三月,云捷军团仅存万人,右厢都指挥使、中军都虞候阵亡,军指挥使以上阵亡十几人,战斗之惨烈,近世罕有!
延安郡王之嫡孙与某交同莫逆,有幸一睹官家御笔手扎:“君臣相知,夫复何言?”
君臣相知,夫复何言!
靖康君臣,率多如此!
君为千古圣君,将为千古名将,嗟乎不与同世!
——《梅轩夜话》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已经是靖康五年的春天,天气越发地冷了,一如靖康元年金兵围城的时候。
夫人派人送来了一些东西,孟五郎正一样又一样的摆到眼前,嘴巴不停唠叨着。
“夫人亲手缝制的靴子,皮子也还罢了,您看这针脚,啧啧,比俺那婆娘强上百倍呢!”孟五郎是韩世忠的远方亲戚,按辈分来说,韩世忠应该叫一声五舅,不过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叫过。
孟五郎跟着他十几年,一直做亲兵,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人老实巴交的,知冷知热,也勤快,挑不出什么毛病。记得开始的时候,他叫过五舅,孟五郎大病了一场,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叫。看来,这么叫他真的不自在,尤其是在军营里,韩世忠只好作罢。
韩世忠一边看信,一边笑道:“她的针线活还过得去,不过,没有你说得那么玄乎吧?”
孟五郎也笑了,如同房间里正在笑着的蜡烛,接着又说道:“这是腊肉、腊肠、红枣、栗子、蜜饯,还有官家亲赐的点心、茶叶。这个是三位衙内新做的文章,您现在就看吗?”
“嗯,等一下!”韩世忠看着信,心里却在琢磨:官家与宰执连续开了几天的会议,宰执们连续三天不回家,这大正月的,又会有什么事呢?
“站住,什么人,口令!”
屋外站岗的亲兵高声喊道。
很快,传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五年!”
亲兵回道:“正月!”
听声音,正是云捷军团中军都指挥使成闵。这个时候,不睡觉,又来作甚?
孟五郎知道成闵到了,脸如死灰,将东西胡乱地搂在怀里,生怕被夺去似的。
“成将军,大帅累了,正准备休息,谁都不见!”小兵越说越心虚,甭说成闵这老手,就是两旁世人也看得出来。
“立正!”
“挺胸、抬头,向前看!”
“军规第十三条是什么?”
徐徽言也来了,还真热闹啊!
“不得弄虚作假!”小兵回道。
徐徽言又问:“京城是不是有人来了!”
“是!不过已经走了!”小兵还在坚持着,孟五郎是大帅最新任的人,当得了大帅半个家,他的话又怎能不听呢!
“你个新兵蛋子,一边呆着去!”成闵说着话,推开门就进来了。
看着孟五郎的样子,成闵张牙舞爪,道:“哈哈,馋死我了!还不老实交出来!”
孟五郎也不言语,护着东西,看架势,准备拼命了。
徐徽言穷凶极恶,道:“见面分一半,他奶奶的,谁敢动老子的那一份儿,我跟他拼命!”
韩世忠笑道:“你先出去,我还有话说!”
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孟五郎万般无奈,放下东西,嘴里还嘟囔着去了。
成闵、徐徽言二人,如同恶狼一般,“呼啦拉”扑上来,大吃大嚼起来。
这时,马铃声由远而近,前一刻听着还远,而今已到屋外。
“大帅,圣旨到!”
韩世忠闻言大惊,不知有何变故,忙吩咐更衣、设烛、焚香,跪接圣旨。
内侍公鸭嗓响起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部边患日急,朕虽不愿生灵涂炭,亦不得不稍有处置,上慰祖宗在天之灵,下安亿兆黎民之望。朕将亲征西夏,以策万全。着韩世忠进怀化大将军,统筹河北路防务,并兼本职如故。钦此!”
去年颁布的新官制,武官九品三十一阶,怀化大将军为正三品第五阶,韩世忠算是又升了两阶。而后面的职守“统筹河北路防务”,就是说统一指挥河北东西两路的所有军队,权利扩张了一倍有余。眼看着战事又起,该喜该忧呢?
圣旨语焉不详,枢密院的通告中便很详细了。大意是,西夏夏州都统萧合达有意造反,向朝廷请求援助。陛下决定乘机出兵西夏,一雪前耻。一旦西边打起来,恐怕金国不会坐视不理,让韩世忠统筹河北防务,实为未雨绸缪之举。行文中说,没有援兵,只能利用现有力量,望早作筹划。
噢,原来如此!
最后,内侍递过来一封官家御笔手扎,连夜告辞。韩世忠将使者送走,回来打开观瞧,只有寥寥数语:“君臣相知,夫复何言?”落款处盖着“靖康主人”的小玺。
君臣相知,夫复何言?
韩世忠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每一遍过后,心头便要沉上几分,肩膀上的重担压得人越发难忍。于是,也不接受军官们的道贺,撂下一句“本帅要看地图,你们都去吧,”独自进屋,重重地关上房门,便没有了动静。
韩大帅有个习惯,看地图不得打扰,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行。送饭送茶的人也不能进屋,放在门外招呼一声就成了。一旦惊扰了大帅的思路,轻则五十军棍,重则砍头。这时候,哪个敢找没趣!
大宋军队完成整编后,共计十个一级军团,每个军团人数都在四万人左右,将水军虎翼军团排除在外,能打仗的不过九个军团。京城至少要留下一个军团防守,后组建的骑兵天武军团人数不过两万,刚刚组建一年,战斗力可想而知,难以指望,这又去掉了两个军团。用五个军团打西夏,够不够;用两个军团防备金国可能的进攻,行不行?
河北两路边境蜿蜒几千里,对面是金国左右两位副都元帅,以及十万虎狼之兵,防守起来,谈何容易!金国去年南京大兴府,西京大同府遭遇了严重的干旱,粮价飞涨,经济状况肯定不乐观,按照通常逻辑来分析,大规模出兵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靖康元年的时候,谁又能想到金国会兵分两路,千里奔袭京城汴梁?人家不但那么做了,而且还占了些便宜,全身而退,号称名将的种师道也只能小心护送,徒呼奈何!
一定要从最坏的情况来考虑才行啊!
金国骑兵彪捍,实乃劲敌,一旦绕过边境诸寨不打,袭击纵深的军事要地,甚至京城,又当如何?手上的两个军团,八万人马,即使全部撒出去,也不一定能挡住人家的进攻啊!
难!
韩世忠思来想去,坐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然后再坐下,不管干什么,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地图。地图上的边境线在慢慢放大,山川、河流、草原、沙漠、城市、乡村、隘口、桥梁,地图上的一切不再是抽象的线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与真实的情况再无二致。这边放多少人马,敌军可能会派多少人来进攻,能不能守住,援兵在哪里,多长时间能到达,细枝末节都要想得清清楚楚,才肯想下一个问题。
就这样,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又到了掌灯的时候,还是没想出好办法。孟五郎进来,点上蜡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下。韩世忠坐得笔直,闭目沉思。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二)
外篇望燕云(二)
呀!
既然守不住,能不能攻出去?
金国燕京距离边境不到二百里,骑兵一日可到,难道他们就敢倾巢来攻?
韩世忠兴奋得差点叫起来,贴到地图前面,眼睛盯着金国距离边境最近的定兴城,一拳砸上去,心道:就是它了。只要拿下定兴城,以之为依托,进可威逼新城、涿州、直至燕京,战斗的主导权就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里。况且,占据定兴城,补给不成问题,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呢!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韩世忠一个人,傻傻地笑起来,不知外面的亲兵听起来有多瘆人!
韩世忠高声喊道:“来人,本帅饿了,拿点东西来!”
“来喽!”
成闵架着一头顺身冒油的大肥狗,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呀,怎么那么香呢!
成闵把架子支在桌子上,取刀割下一块肉,递到韩世忠面前,笑道:“上好的狗肉,您看还流着油,快尝尝!”
韩世忠一口吞下,饥饿的肚肠立即恢复了一点生气,满口余香,反倒更饿了。
“咋样,您给个话!”
“香!”
“还要不要!”
“要!”
“咱好不好?”
“别他娘的废话!”
成闵被骂,一点都不恼,大帅不骂才是可怕的事情呢!
韩世忠抢过刀,自己割肉,第二块肉刚放进嘴里,嚼了一口,只听一声:“请了,您啦!”
一身青衣小帽,肩膀上挂着一条手巾,酷似店中小二的家伙闯进来,脸上的皱纹散开,宛如偷笑的老树皮,最令人受不了的是,那份自我感觉良好的神态,看着就恶心。
韩世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生生把喷香的狗肉吐了出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上护军徐徽言。
徐徽言扮上老虎啃大猪,道:“大帅好眼力,好人何必吃狗肉?看我做得这几样小菜,多精神,多漂亮,多有诗意。夫子曰:肉食者鄙。古训犹在耳边,焉敢不从?大帅还是尝尝末将的手艺,可好吗?”
韩世忠怒甚,飞起一脚,却走了空,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徐徽言可以出去了,接着割肉。
徐徽言把托盘放下,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伸手就撕,张嘴就嚼,连叫三声“香”,撒欢地吃起来!
成闵挠着头发,万分不解,嘟囔着:“那个夫子曰:肉食者鄙,是啥意思啊!”
徐徽言装作一副很有学问的意思,道:“吃肉有劲!”
成闵大笑,道:“这不是废话吗?”
“当然,夫子说的大部分都是废话。”徐徽言边吃边道,“此废话中含着当然如此的意思,也就是说,废话非废话,好话非好话,废话是好话,好话是废话。明白了吗?”
成闵脑袋笨,琢磨不出那么多花花道道,只是,有一处他算看明白了:再不吃,连骨头都没有了。
成闵骂道:“你他娘说的全是废话,比废话还废话的废话!”
说完,抹抹手,去去油,伸手撕肉。
韩世忠、徐徽言相顾大笑,想不到成闵也不算太笨啊!
“哦,是了,”徐徽言忽道,“宗泽宗大帅派人来说,他明天早上过来议事!”
韩世忠嘴里还塞着肉,说话甚不灵便,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寅时左右!”
韩世忠丢下手里的刀子,道:“怎么不早说,来人,背马!”
徐徽言问:“做什么?”
“去迎迎宗大帅啊!”
“哦,是了!本该如此呢!”徐徽言十分不舍,还是放弃了再吃的念头,拍拍手道,“这些骨头,便宜你小子了。”
成闵糊涂了,大帅比宗泽官大,哪有上级迎下级的道理。难道他二人狗肉吃多了,都不会琢磨事了!
成闵还想吃,被韩世忠踢了一脚,还没问,却听韩世忠道:“别吃了,你也得去!”
“为啥?”
“军令!”
既是军令,那就没有为啥不为啥了。成闵对着一只苍蝇,吼道:“便宜你小子了!”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
在河间与真定之间的祁州蒲阴县,迎到了河北东路大总管宗泽。宗大帅须发皆白,愈发的瘦了,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几声,这样的身体,能顶得住吗?
一行人回到韩世忠的大营,简单用了点早饭,正想议事,忽听探马来报:“天武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求见大帅!”
去年,种无伤被调回京城,出任新成立的骑兵天武军团都指挥使,轰动一时。引起轰动的原因很多:第一,种无伤年纪轻,刚刚二十一岁就出任军团一级的长官,不仅在大宋,就是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多见呢!第二,种无伤既不是宗室,也不是外戚,升迁虽然快了点,到底是一步步从营指挥使飞上来的,也打过仗,立过功。第三,京城贵族子弟,无赖少年,诸如曹沅、张仲熊、李明理、王希夷等人,不但没有诽谤拆台的事情发生,反倒大唱赞歌,前面三人还加入了天武军团。第四,自从种无伤到任之后,天武军团一天一个样,渐有与捧日军团分庭抗礼之势,怎不令人刮目相看。
韩世忠见过种无伤,那还是四年前的事情,万想不到当初的青春美少年,今天已经是帝国大将了。
刚迎到门口,种无伤已经到了。种无伤给两位前辈见礼,来到韩世忠的书房,关于座位问题,三位大帅竟谦让起来。按理说,韩世忠职位最高,又是主人,自然应该坐在主位上。不过,韩世忠坚持不肯,一定要宗泽坐上去才肯落座。种无伤开始有些惊奇,见韩世忠态度非常诚恳,又想起官家的考语——韩世忠,忠勇第一人,大忠大勇的人,是不会做出傲慢无礼的事情来的,果然不假。于是,他也帮着劝,宗泽势单力孤,只得从了。
三人落座,亲兵现上香茶,韩世忠问道:“种将军缘何至此?”
种无伤拱手道:“下官奉官家御令,听候韩大帅差遣,今天急着赶来报到呢!”
竟是这样!
天武军团虽说不满员,只有两万骑,到底是不小的助力。韩世忠大喜,一连说了几声“好”,有了这样一只骑兵,便更有把握了。
又说了会儿话,韩世忠道:“种将军以为,河北两路防务如何措置?”
语气虽客气,考较的意思便很明显了。
种无伤灿烂地笑着,道:“攻其必救,可也!”
一语中地,京城武璧,名不虚传啊!
主位上的宗泽也频频点头,现在看来,英雄所见略同,战斗计划也就因此订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的,只是不知,官家何时离京啊?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三)
外篇望燕云(三)
三大帅会面之后,韩世忠行文中书门下,要钱要粮,又召集河北两路经略安抚使会议,共同商讨后勤诸多事宜。就这样,一边调兵,一边与官员们打擂台,整整忙乎了一个月,事情进展比预期顺利得多,还是颇令人满意的。
靖康五年二月初六,官家秘密离京,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少之又少,朝廷实在是做足了功夫。
二月二十,官家于延安府召集沿边四大总管商讨军事部署,以开国侯、熙凤路大总管吴阶为冠军大将军,指挥与西夏作战。冠军大将军比怀化大将军还要高上一阶,听到这个消息,韩世忠心里不太舒服,却也能想得通。靖康之世,立军功最多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吴阶,一个是岳飞,两人现在都封了开国侯。虽然说,韩世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比他们矮三分,要说一点妒忌的意思都没有,那也纯属扯淡。仗由谁来打,他说得不算,但是,一旦机会来了,再抓不住,还不如回家钓鱼的好呢!
进入二月之后,河北两路边境很不安宁。为了一块地,一头牛,边防驻军都可以打上几天,这几年一直都是如此。开始双方都极力克制,战争规模保持在百人左右,以免事态扩大。小打小闹了半个多月,忍耐已到了心里承受的极限,宋金双方不遗余力地折磨着对方的神经,双方都在等,等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气氛一如天气,干燥、闷热,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气温噌噌地往上窜,仿佛扯一根头发扔进空气中,就能燃烧起来似的。
二月二十三,白沟驿、狼城寨、云顶寨、花塔子铺等地同时爆发激战,死伤人数直线上升。
二月二十八,白沟驿爆发千人规模的战斗,金国骑兵越界攻击,宋军步兵依托有利地形,以战车助战,击退金军进攻,双方死伤相当。
此战过后,边境突然沉寂下来。潜伏在金国境内的间谍传回消息,金国军队有向西北集结的迹象。难道,敌军已经得到了宋夏要开战的消息,为大举进攻在做准备,还是另有所图?韩世忠严令诸将,不得轻举妄动。他还在等,等西边的消息。
韩世忠的大营设在安肃城,每天探马如流星一般在城内穿梭,带回各种各样的消息。韩世忠盯着地图上的定兴城,思考着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每有所得,便毫不犹豫地调整战役布署,然后接着每日没夜地看。
“报,西北军报!”
听到探马的喊声,韩世忠一跃而起,几步抢出门外,劈手夺过信笺,打开观瞧。二月二十七日,西夏夏州都统萧合达起兵造反,战争正式打响了。
“来人,召集军指挥使以上军官,帅帐会议!”
天空中的云层很厚、很低,好似压在头顶的巨石,云层后面的春雷,已经不远了吧!
三月初十,五更时分,韩世忠亲率大队人马,越过边境,包围定兴城。定兴城为涿州属下定兴县城,地处边境,城高池深,城内驻扎六千常胜军,兵精粮足,肯定是块难啃的骨头!
韩世忠准备充足,筹划精密,定要一举拿下定兴城。具体战斗部署为:云捷军团左厢一部进至易水河边,截断易州方向的援军;右厢一部前出定兴,阻截范阳方向的援军,中军全部一万余人,围攻定兴城。
宗泽部天狼军团除留下必须的防守人手之外,主力围攻定兴城东北三十余里的新城。
种无伤率领天武军团的两万骑兵,进驻安肃城,相机策应。
第一仗没有机会参与,种无伤却不争不抢,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豁达,韩世忠反倒解释了一通,种无伤只是点头,并无一言。于是,韩世忠留下了一个“此人断难驾驭”的印象,终生未曾改变。
拂晓前,云捷军团包围定兴,韩世忠命人出阵喊话。
他的一名亲兵,绰号“破锣嗓子”的麻华,大摇大摆地来到城下,扯开喉咙,叫道:“呀,呔!城上的金兵听清楚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麻名华字不凡,叫你们领头的出来答话!”
城头上一人喊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再不说,你爷爷要开弓放箭了。”
麻不凡撇嘴骂道:“哎,我说,有话好好说,怎么骂人啊!”
“少他娘的罗嗦,骂你还是客气的,找死啊!”
“得,得!”麻不凡摆手道,“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计较就是!我家养的一头猪,黑地蓝花的大肥猪,过年都没舍得杀了吃肉,等着给弟弟娶媳妇办酒席用,谁曾想,昨夜突然跑进城去。哇呀呀,把我的大肥猪交出来还则罢了,否则杀你们片甲不留。”
“干你娘的,你才是猪呢!”城上一片骂声,射出几十只箭。
麻不凡早就戒备着,城上一有动静,撒腿就跑。一只箭射的也是远,“噗哧”插在他的左边袖子上,吓得“破锣嗓子”麻不凡脸都白了。
麻不凡跳脚就骂:“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吃了我的大肥猪,难道自己也变成猪了不成?你们等着,老子不让你们连本带利交出来,就不是你奶奶生的!”
骂完,痛快了许多!只见一驾驾车炮从后面拉上来,平时都是马拉,马上要打仗了,怕马受惊误了事,改人拽了。
安炮座,点炭火,须臾准备停当,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攻城了。
韩世忠端坐在枣红马上,一身大红的盔甲,分外醒目,身后的帅旗在风中猎猎起舞,亲兵捧着大刀肃立一旁。
霍地拔出佩剑,一声怒吼,猛地斩下:“开炮!”
云捷军团炮军都指挥使高声喝道:“中一大炮,轰天雷装弹,射!”
火红的炭火点着了药捻,轰天雷安放在皮窝之内,三十名大汉齐声高呼:“射!”一齐用力,拉动手中的绳索,梢杆被猛地拉起,轰天雷飞向蔚蓝的天空。
“呜呜呜,砰!”
宋军目送轰天雷而去,齐声呐喊,声威震天!
轰天雷在城头三尺处爆炸,浓烟笼罩了城池,哀嚎不绝于耳。
“所有车炮,轰天雷装弹,射!”
随着都指挥使的一声命令,百余架车炮齐声怒吼,两息之后,定兴城已成一片火海。
宋军怔怔地站着,全部忘记了欢呼,他们真的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这是哪,我又是谁?
在轰天雷面前,人的生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人是根本不能与之抗衡的。
万幸,我是大宋的军队,金狗手里没有轰天雷!
否则……
一轮轰天雷齐射,参战的大宋军队竟产生了由衷的自豪感,而这种情感又是一枝军队战斗力必不可少的保证,谁又能想得到呢!
成闵裂开大嘴,只顾傻笑;徐徽言喃喃自语:“乖乖,嚣张得不象话啊!”再看看韩大帅,也是差不多的傻样!
韩世忠看过轰天雷试射,那还是第一代轰天雷,弹体是石头所制;而今已经是第二代轰天雷,弹体为铁皮,装药比第一代多了整整一倍还不止,威力绝伦啊!而且,当时看的一枚轰天雷爆炸,今天是百余枚岂可同日而语?
韩世忠也是人,怎能不惊?
看到轰天雷的威力,韩世忠对接下来的战斗信心十足,除了胜利,还有什么结果?
一愣神的功夫,轰天雷第九轮齐射已经完毕,正准备第十轮射击。韩世忠望望城头,死一般的沉寂,仿佛一个活人都没有了!当即下令,停止射击,神臂弓手上前压制,步兵开始攻城。
原本还有投弹队,现在看来,完全用不上了。
两千名神臂弓手前出,射出一蓬蓬箭雨,压制城头的反击。步兵抬着木板扑上来,铺好板子,十几营军兵齐头并进,跨过护城河,一队直扑城门,其余几队搭云梯开始向上攀爬。
一名宋兵率先冲上城头,城下的正在叫好,一只箭飞来,正中宋兵胸膛。身体如断线的风筝,栽下城头,“砰”地摔在地上,血水喷起很高,很高!他的兄弟们怒吼着,发疯一般向上爬,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响声,城门被炸开,一名胆小的宋兵吓得从云梯上跌下来,丢了性命。
城门一开,宋军潮水般涌进城去,战斗再无悬念!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四)
外篇望燕云(四)
常胜军弃城而逃,被布置在外围阻援的宋军大杀一通儿,生还者不足千人!
战斗统计战果,俘虏三千余人,斩首二千,一千人逃跑,战斗出奇的顺利!
韩世忠打马进城,来到定兴城最高官员——常胜军军帅的书房,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亲兵来报:一名乞丐,嚷着要见大帅,说是有重要军情通禀。
乞丐,点名见怀化大将军,真是奇怪的很呢!
韩世忠刚想一口回了,心中一动,突然想还是见一见的好!就在这一瞬间,彻底打消原来的年头,深究又没有确实的理由,似乎比乞丐见大将军还要离奇。他不是一个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呢?
一个破衣烂冒的老叫化子,衣服袖子上不知是鼻涕、油水还是其它的什么,都打铁了,远远地闻着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胡子很长,脸上很脏,眼睛却很有神,只是其人善于伪装,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的。
韩世忠道:“你要见本帅,所为何事?”
老叫化子上下打量着韩世忠,看得恁地细致,好像有那么点师父看徒弟,泰山看女婿,父亲看儿子的意思。一个领十万人的大将军,杀伐决断存乎一心,一念之间不知有多少人会头颅落地,竟被一个乞丐如此打量,这又是怎么一码子事?
在一旁伺候的孟五郎刚想发作,老叫化子忽然坐在地上,脱下一只靴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慢慢地将靴子底儿刨开,取出一个用油纸做的信封,恭恭敬敬地呈到韩世忠面前,朗声道:“属下在开封府聂府尹手下供职,奉命送来绝密情报!”
听说,开封府尹聂山搞了一个叫“风花雪月”的组织,专门刺探敌国情报。此次出兵,他们送来的情报还是极准的,此时韩世忠身边就有一个“风花雪月”中“雪”组的成员,不知这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听声音,此人必然经过易容,可是怎么就发现不了破绽呢!除了眼神之外,几乎可算完美的乔装了。
韩世忠还不甘心,又看了几眼,来人胆子也实在不小,大大方方地站着,任凭观瞧,还裂开嘴笑了起来。一笑,露出两颗醒目的大黄牙,若是所料不错,这牙也动过手脚了。精细到牙齿这个地步,这些人素质可见有多么高!
韩世忠笑着颔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抬眼观瞧:“辅弼会西京,合兵五万,三月十三,攻太原!”落款是一个无字印章,更象是一幅画:一棵树,枝叶茂密,正在狂风中摇摆!
信上的字,都是从书上剪裁下来,又粘上去的;印章也颇为古怪,难道是……
韩世忠道:“请雪先生来!”
所谓雪先生,是韩世忠的尊称,也是无奈之举。那人带着开封府的文书,身份确定无疑,问姓名都不肯说,其它的更是忌莫如深。韩世忠也有些看不惯,到底不是自己的属下,况且人家又是来帮忙的,也不好强人所难。
一刻钟的光景,雪先生到了!
见过礼,雪先生朝那老乞丐一笑,伸出手去。老乞丐伸手抓住雪先生的手,大袖子将两人的手遮了个严实,干他们这一行的,就连辨识身份都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方法,组织相当严密呢!
须臾,两人相视大笑,击掌欢庆。
雪先生道:“属下以为,他是我们的人!”
韩世忠道:“来人,厚赏这位先生,带下去好生款待!”
雪先生和老叫化子携手而出,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而他们却将成为他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人!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奇妙!
韩世忠盯着这风不同寻常的信,却是左右为难。
信中所说的“辅弼”,指的应该是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弼、右副元帅完颜宗辅。宗弼是宗辅的四哥,两人是实打实的亲兄弟。“西京”自然就是大同府,南下时间是三月十三,兵力五万,目标是太原城。
金兵突然集结南下,是想牵制我军,还是真的想占我领土?河东路大总管王禀,能不能守得住!圣驾正在延安府,一旦太原起战事,怎能全力取西夏?况且,圣驾在外,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啊!
“君臣相知,夫复何言?”
四年多来,与官家来往信函不下三十余封,官家的心思,一清二楚了。国内,先武后文,目的无外乎富国强兵;对敌国,先西后东,目的是灭西夏,打通丝绸之路,夺取养马之地,再夺回燕云十六州,以长城为依托,建立防线,彻底解除女真对京城的威胁。
这些措施,无比正确,他赞叹不已,贯彻起来也是尽心尽力的。
而今,面临艰难的抉择!是等待金人南下太原,再进兵燕京,这样要稳妥的多,还是立即北上,将女真铁骑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与金国主力正面冲突,兵力不但不占优势,反倒要少一些,能顶得住吗?
韩世忠左右权衡,最终骂了一句粗话:“干你娘的,怕了你,老子还是男人吗!”
刚进门的徐徽言听到此言,心道:呀,原来大帅也是会骂人的!
韩世忠头也不抬,将信递过去,徐徽言看过,连忙问:“消息确实吗?”
韩世忠道:“不能证实,不过送信人的身份倒是可以相信的!”
“大帅,打算怎么办!”徐徽言表面粗豪,心思细着呢。忽然想到进门时听到的那句粗话,想到了一个结果,还是不愿相信,试探道:“难道,大帅想……”
韩世忠也不答话,抬起头,盯着徐徽言!做了四年的上护军,彼此心思了解得不差分毫,韩世忠现在的表情,就算是验证了他的推测!
“要不要再想想!”
摇头无语!
“好!”徐徽言拍案而起,道:“上刀山下火海,咱奉陪就是!”
韩世忠提起笔,写好两封书信,起身喝道:“来人!”
孟五郎闪身而入!
韩世忠抄起两面令牌,令道:“将这两封书信,一封送京城枢密院,一封送到太原府王禀大总管处。十万火急,限日行三百里,迟误者斩!”
扫一眼孟五郎,接着说道:“传本帅将令:令云捷军团左厢、右厢骑兵向范阳城前进,今日未时整务必到达城外与我汇合!令宗泽统筹定兴、新城两城防务,不得有误!令种无伤即刻进兵范阳,今夜戌时前必须到达!十万火急,违令者斩!”
韩世忠说罢,孟五郎又复述一边,确定无误之后,出去传令!
韩世忠一边向外面走,一边想着心事:“拿下范阳,够不够?”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五)
外篇望燕云(五)
申时,范阳城如临大敌,紧张的空气在每一个人中传递!
又一队溃兵,约一百余人,步骑参半,慌慌张张跑到护城河边,朝城上喊道:“快开门,高军帅到了!”
范阳守军皆为金兵,平日就瞧不起这些飞扬跋扈的常胜军,一名小兵懒洋洋地回道:“哪个高军帅,咱不认得!那种将军有令,为防备宋国奸细,任何人不得入城!军令如山,多有得罪,请恕见谅!”
人群中的定兴城守将、常胜军军帅高六,上前抱拳拱手,扬声道:“本官乃定兴守将,与你家将军交情深厚!麻烦兄弟们跑跑腿,进去回一声,若是你家将军不见,高某人抬腿就走,如何?”
人家说得客气,又与那种将军有交情,这就必须回禀了。
金兵丢下一声“候着”,飞也似的去了。
两刻钟左右,那种来到城上,扶着城墙,向下观瞧!城下为首的正是郭药师爱将——高六。
看着高六的狼狈样,那种别提多痛快了,高声道:“高将军别来无恙啊!”
高六苦着脸,道:“将军切莫再开玩笑,快开城吧!”
那种“哈哈”大笑,下令开城!
吊桥放下,城门开放,高六一行人退入城里,见到那种,刚想寒暄几句,忽听城上一声惊呼“敌袭,快关城门”,那种听到呼喊,心内一紧,身体猛地向左侧移动,一把钢刀从身边呼啸而过。
“哎呀呀,可惜,可惜呀!”
高六身边的一名丑鬼,手持双锤,一边叫着可惜,一边催马朝这边杀来,想必,刚才暗算自己的人就是他了?说是迟,那是快,丑鬼左手锤已经到了。事起仓促,那种疾退两步,抽出佩刀,双手扣住刀把,运全身之力,闪电般劈下。
“当”地一声脆响,手里的刀断为两半,那种顺手将短刀抛向丑鬼,抢过身边亲兵的长枪,“嗷”地怪叫一声,合身扑上,奋力再战!
此时,那种在城下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听疾若冰雹的马蹄声,震天的呐喊声,便可知敌军甚众,如果不能在敌军杀到前,将面前这一百多人尽数歼灭,关上城门,恐怕范阳不保啊!
念及于此,那种高声叫着:“杀光来敌,后退者斩!”
城上的金兵叫着下来助战,双方实力悬殊,再加上时不时从城上射下来的冷箭,宋军岌岌可危。
丑鬼将军正是韩世忠的爱将,云捷军团中军都指挥使,成闵成大将军。
金兵四百余人扑过来,气势端地惊人,此时此刻,向前可生,后退必死!成闵吼道:“弟兄们,跟我杀!”
突袭范阳的一百一十七名勇士,是从云捷军团中军万余名将士中间选出来的精锐,无不以一当十,以一当百,一时间,竟将金兵杀得节节后退,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
慢慢地,金兵人数上的优势显露无疑,即使死掉的人是宋军三倍以上,他们死得起,宋军却是死一个少一个,只能保住城门一地,死战不退!
成闵左手锤砸碎金兵的脑袋,右手锤撩向那种的长枪,忽听耳后风声大作,大叫一声:“干你娘的金狗”,身体前驱,缩颈藏头,一只雕翎箭擦着头皮飞了过去。
那种却没有成闵那般幸运,长枪避开成闵的重锤,抽枪再刺,速度、角度拿捏得妙至颠峰,敌将被前后夹击,万没有再逃过之理!
就在这时,面前敌将突然俯下身子,一只箭迎面飞来。再想躲,已是太迟,万不得已,那种别无选择,张开大嘴,“嘎吱”一声,居然将弓箭生生咬住,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那种冷汗直流,瞬间,里外全都湿透了。
城上督战的金国将领,连忙下令:“不得放箭!”
命令一下,宋军形势稍稍改观。
成闵三处挂彩,看着高六全身都是血还在死战,暗赞一声:真是一条好汉!
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眼瞅着不到三十人,大帅,你在哪啊!
成闵拼着受伤,在那种的长枪刺进自己身体的刹那,一锤砸在枪杆之上,一锤脱手而出,飞向那种。
胸膛上的枪尖在激烈的颤抖,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流,被怒火催至癫狂的成闵,瞧着吐血不止的那种,哈哈大笑,兀自不知,身后一刀已经刺到!
“当”,杀人的刀飞到空中,成闵倒下之际,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大,草鸡了吧?”
听声音,应该是中军都虞候王权!是了,到了,他们终于到了!
成闵骂道:“干你娘的,你才草鸡了!我困了,真他娘的困啊!”
说完,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看到王权带着人冲进城去,韩世忠刚刚松口气,只听马蹄隆隆,忽由北面杀出一队人马,看人数在五、六千左右,从旗帜上判断,应该是常胜军!
常胜军来得好快呀!
云捷军团所有的骑兵,集合在一起不过八千,拿下范阳城,至少需要四千人,此刻他的身边只剩下四千人马,四千战六千,能不能胜?
进城的士兵正在激战,而今敌军援兵已经到达,想安全撤退,也是不能的!
原本计划,以八千骑兵,一举而下范阳,现在被这只凭空杀出来的队伍完全打乱了计划,除了恶战,别无选择!
韩世忠单手持刀,坚定地刺向迎面扑来的敌人,大喝一声:“若失败,毋宁死!杀!”
催马冲了出去!
“若失败,毋宁死!杀!”亲兵营紧护大帅,杀向敌军!
“杀!”云捷军团的勇士们,义无反顾,迎击敌军!
战马速度攀至颠峰,地在向后退,风在向后吹,云在向后飘,只有人、只有马在奋勇前进!
韩世忠将大刀挂在得胜钩上,抽克敌弓,搭雕翎箭,距敌四百步,拉弓如满月,瞄准敌将,“嗖”地就是一箭!
宝弓出箭,威力惊天!
敌将哪里想到,单凭一人之力,可射三百八十步,看到来箭,转眼就在眼前,躲闪不及,利剑贯喉而入,尸身栽倒马下!
常胜军的士兵错愕间,箭矢又到,又有一人落马!
韩世忠力毙三敌,身边的亲兵方射出箭矢,此时敌军已在三百五十步之内。
经韩世忠亲自改进的克敌弓,可设三百六十步,非膂力过人者不能开,仅装备了亲兵营,而今第一次应用,便收到奇效!
在敌军弓箭射来之前,宋军的箭矢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射落马下。尽管死伤甚重,尽管主将在第一时间就被韩世忠射杀,常胜军依然在向前冲击!
三百余步,片刻之间,双方杀在一处!
身在敌群,韩世忠一马一刀如入无人之境,大刀带起一蓬蓬血雨,刀如电,刀如山,刀如勾魂之笔,刀如众神之吼。杀伐中,金兵避之如虎;杀伐中,世界变得清平。
风骨伟岸,大将军八面威风;勇冠三军,神似于汉家骠骑!
六千常胜军,是不够韩世忠杀的,小半个时辰,从敌头杀到阵尾,敌军夺气!
“吁,吁”勒马而回,身边的宋军洋溢着胜利的光辉,韩世忠正待再战,场中形势又变:金兵第二队援军,从天而降,看人数,绝不少于四千。
城内的喊杀声渐不可闻,我军胜了,还是敌军胜了?
眼下,敌众我寡,如之奈何?
莫非中了敌人圈套不成!
临阵脱逃,即使活,也是死了!
“若失败,毋宁死!”主帅,奋而再起!
“若失败,毋宁死!”士兵,群起响应!
还能战斗的宋军,跟随主帅,鼓余勇再战!
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擎旗的旗手已经换了六人。旗帜上的字染满了鲜血,威风的帅旗残破不堪!硝烟弥漫,沉闷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范阳城是如此炎热,令人透不过气来!
敌军是如此众多,犹如野草一般,杀不尽,斩不绝!
不知身上添了几处伤疤,不知流了多少鲜血,也不知还能战斗多久!
难道,我韩世忠将成为大宋的耻辱?
难道,我韩世忠将成为千古罪人!
难道,真的错了吗?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
“若失败,毋宁死!”
即使战败不可避免,多杀一人也是好的!
杀!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六)
外篇望燕云(六)
孟五郎见大帅深陷险境,挺身而出,为大帅挡下致命的一枪,看着胸前长枪,又望望表情凄惨的大帅,说什么?
“五舅!”
韩世忠一刀将仇人斩落马下,顺手将七舅抱在胸前,哭道:“五舅,你醒醒,不要睡好不好?”
孟五郎去了,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身后一声惨呼,徐徽言全身是伤,杀到近前,急道:“事急矣,大帅切勿意气用事,请大帅突围!”
“请大帅突围!”千余名军士高呼着!
韩世忠怒道:“是何言耶?要死死在一块儿,杀!”
“杀!”
枣红马一声长鸣,颓然倒地,韩世忠手拄大刀,睥睨四方,金兵竟不敢动!
“阿骨打!”
“阿骨打!”
西北方第三队援兵又到,也许,真的到了生命的尽头!
“官家,臣尽力了!”
韩世忠拔出佩剑,伟烈一如乌江之畔的项王!
天意如此,岂是人力可及?
身边的喊杀声越来越盛,剑已搭到脖颈之上!
“哪个敢伤我家大帅!”
一团白影从金兵头上跃进核心,宝刀拉出一道道耀目的白光,五六颗人头落地,笑得比绝世美女还要迷人的种无伤,竟然到了!
停在韩世忠身边,卓然而立,种无伤振声道:“天武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奉命来到,请大帅训示!”
起风了,风中尽是春意;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将温暖带给大地!
韩世忠一扫颓势,只有一个字:“杀!”
种无伤道:“众军听令,杀!”
两万天武骑兵,提前一个时辰到达范阳,挽救了韩世忠,挽救了范阳城,挽救了大宋!
天武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将金兵的士气敲成一片片炫目的光圈,宛如昙花那般,枯萎前的绚烂!
范阳一战,金兵一万九千余人,四千步兵,余皆骑兵;宋军两万八千骑兵。战斗的结果是,宋军拿下范阳城,杀敌过万,自损六千。
战场上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韩世忠长处一口气,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如同做了一个梦一般!
平生几十战,何如今日之艰险!
身旁的种无伤,全身洁白如雪,没有一点刚杀过人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笑容里尽是骄傲,不可一世!
胜利,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根本不算什么?
说实话,韩世忠讨厌这种典型的贵族笑容,打心眼里讨厌!即使此人刚刚救过自己的性命,还是讨厌的要命!
韩世忠问道:“在想什么?”
种无伤轻声答道:“金兵来得好快呀!”
韩世忠无语,等着下文!
种无伤悠然道:“血战而得的范阳,大帅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范阳与定兴、新城鼎足而立,敌攻一则两救之,有大帅和宗大帅坐镇于此,敌军无能为也!此时此刻,我天武军该做些什么呢?”
虽不喜欢,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见得深,思得远,真奇才也!
种无伤抱拳拱手,道:“请大帅令下,天武军团在外游击,令敌不敢全力来攻!”
守城最忌讳的就是无援,若是有天武军团在外左右逢源,倒是绝佳的配置。
韩世忠颔首道:“好!种将军在外,可便宜行事!”
种无伤大喜,三揖而去,瞧他的样子,好像出笼的小鸟!
便宜行事,是不是说得早了?
他是不是就在等这句话啊!
望着远去的种无伤,韩世忠第二次产生中计的感觉!
停在孟五郎的遗体前,默然良久,徐徽言一瘸一拐的,显然伤得不清,麻不凡陪在一样掉眼泪,泪水冲刷着脸上得血污,两道素白在脸上显得那么不协调。
烈士们的遗体搜集完毕,连同城内牺牲的将士,被安放到马车上,他们要回家了。当他们的身体回到祖国的时候,不知魂灵飘到了何方!
“敬礼!”
骑兵们挺起胸膛,握着手中的武器,目送战友离去!这便是永别,今生难见,来生再续吧!
来生,来生在哪里?
真的有来生吗?
不能封王侯,马革裹尸还!
军人的结果只有两个,光荣或者毁灭!烈士们是光荣的,他们燃烧了自己,毁灭了身躯,用生命印证了光荣!
慢慢收回彭湃的心绪,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唉,让那些儿女情长见鬼去吧!
范阳城北进三十里就是涿州城,涿州城再进就是燕京了。此城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一直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护城河很宽,城很高,城内粮草充足,军械物资山积海蓄。
拿下范阳,想不到的是还发了一笔小财。单论城内所积粮草,可支万人用九个月。就象种无伤所言,拿下范阳,破费周张,岂能轻弃?韩世忠决心坚守,以此吸引金国的注意力,直到西线大捷的那一天。
云捷军团的步兵赶上来了,从城门里涌出无数百姓,士兵们想进城,一时半刻也进不去的。韩世忠下令,先放百姓出城,再作计较。
伤口隐隐作痛,想进城又是不能,韩世忠正在心烦,突然一名老者跪在面前,道:“太尉,为何赶我们走啊!”
范阳城内百姓不下五万,将来的日子,肯定要残酷的战斗,韩世忠不想一面防备这些百姓,一面战斗,索性下令,将城内百姓尽数驱逐,可是毕竟同种同宗,这些话又如何能说出来呢?
韩世忠下马,扶起老者,安慰道:“老人家快快请起!我军攻取范阳,女真人势必反扑,为百姓计,还是暂时离开的为好!
老者的手还在颤抖着,道:“太尉,您让小人去哪里呀!”
韩世忠道:“可以投亲靠友,等仗打完了再回来。也可以回大宋,那里毕竟是咱自己的家啊!某已派人通知当地官吏,必会妥善安置的,就请大家放心好了!”
见这位大官人还和气,百姓们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一名老妇问道:“太尉,你们还走吗?”
韩世忠一时语噎,不知如何回答。
先前的老者哭道:“女真人称我们汉儿,你们称我们燕人,谁能说说,我们到底是哪的人啊!”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虽然,他们从表面来看大多为汉人,可是辽国侵占燕云十六州百年,他们的祖辈已经忘记了汉人的身份,成为辽国人。辽国灭亡,先是大宋,后有金国,无论谁主宰了这个地方,都不相信他们。他们只是一群想安生过日子的百姓,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是什么人,哪里都说不清了。
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份,接下来就是彻底的迷失吗?
真是一群可怜的人!
韩世忠猛然喊道:“本帅告诉你们,你们是中国人,是我大宋的子民。愿意回大宋的,给田给粮,不愿意回去的,尽可以留下,让我们共同保卫自己的家园!”
韩世忠的一句话,起到了天大的作用!向南逃的百姓,大部分留了下来,多为轻壮少年,人数在万余人;向东西北三个方向逃跑的百姓,也有两万余人,他们是真正迷失的一群,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而回到大宋的,也有两万人,他们选择,重新做中国人。
戌时左右,韩世忠进城,发现成闵、高六两人生命无碍,终于放心,躺下大睡。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七)
外篇望燕云(七)
第二日丑时前后,军营大乱,正酣睡的韩世忠被亲兵叫醒,亲兵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一会儿说金兵杀进城来,一会儿说士兵哗变。盯住再问,居然还有第三个答案:奸细在城里大肆活动,人心惶惶呢!
韩世忠怒不可遏,扇了新兵蛋子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踢了几脚,麻利地穿好衣服,也不穿盔甲,跨上佩剑,就往外走!
到了门外,抬头一看,这哪里是军营,分明就是市场嘛!
提着裤子逃难的,脑袋上套着裤衩横冲直撞的,眼神惊慌喊着抓贼的,趁火打劫盗窃财物的,寻机报复的,甚至有三个贼胆包天正在放火的。这还了得?
韩世忠横眉立目,“沧啷”一声拔出佩剑,一个健步跃过去,砍倒那几个正在放火的家伙,厉声喝道:“今夜,何人当值!”
中军都虞候王权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都虞候王权当值!”
韩世忠面沉似水,道:“传本帅将令:所有人等不得擅自走动,违令者斩!”
王权高声喝道:“当值军队听着:传大帅将令,所有军兵不得擅自走动,违令者斩!”
这边声音刚落,那边声音又起,“违令者斩”的喊声在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上护军何在?”
徐徽言上前答话!
“命令大营护军,纠核不法,一并拿问!此令,传左右二厢,晓谕诸军!”在火光的照射下,韩世忠犹如巍峨的青山,脸上的伤疤,就如青山山那一抹诱人的嫣红,今天看起来,别样风情呢!
命令传达下去,护军、当值的军队忙起来,中军大营慢慢地安静下来。
韩世忠带着两名亲兵,连夜巡城!
左右二厢的情形与中军差不多,由于措置得当,并未造成大的损失,军械保存完好,粮仓失火,扑救及时,损失也在可以承受的范围。
城墙上,静悄悄的,执勤的卫兵瞪大了眼睛,望着远方的黑暗。军兵们搂着兵器,靠着城墙,睡觉!
“什么人,站住!口令!”
韩世忠很满意,刚发出一点声音,立即被发现,卫兵的警惕性还是很强的。
“北望!”
“燕云!”卫兵过来,举起火把一照,慌忙说道,“大帅,竟是大帅呢!”
韩世忠淡淡地道:“本帅就不能来,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城上的人都醒了,有的往前凑,想看得仔细些,有的往后退,看来是怕官的。韩世忠拉拉这个的衣服,抻抻那个的袖子,嘘寒问暖,一点也没有大官的架子。老兵们都习惯了,新兵却甚是稀奇:这样的大帅,就像家中的长兄,真好!
忽然,一名小兵喊道:“不要吵,有人来了!”
说着,俯下身去,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几息的光景,起身向韩世忠禀报:“北方二十里,有一队人马杀来!”
韩世忠毫不表情,问道:“人数!”
“三千左右!”
“兵种!”
“有很多马车,很多,还有骑兵”
韩世忠点头道:“好,咱们就等等看,你说得对是不对!”
一刻钟后,北方的夜空被火把照亮,由于方向的关系,此刻吹的是南风,倒没有多大的声响。一眼望去,队伍中真有马车,数量还不少,少说也有二百辆;骑兵大概在三千左右,刚才的小兵说的一点都不错!
金兵吗?
看着也不像,这个样子,如何作战?难道是……
“快放吊桥,我们是天武军团的,在涿州打了胜仗,把好东西都运回来了!”对面的人喊道!
这个种无伤,莫非拿下了涿州?
派人下城,核实身份,确定无误之后,开城放人。
打了胜仗,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此一来,女真人吃了大亏,定然凶性大发,相信范阳城一定会有一场恶战的。
女真人就像草原上的狼:怕狼,狼还要吃了你;打狼,打得太狠,狼凶性发作起来,也是不胜不休。和女真人打交道,既要把狼打疼,叫它知难而退;又不能下手过狠,这个分寸,实在是不好把握啊!
走出几步,韩世忠突然回身,看看刚才那名小兵,道:“叫什么名字?”
“刘宝!”
“刘宝!”冷不防,韩世忠出手如电,一拳砸在刘宝的前胸,刘宝“噔噔”退了三步,凛然不惧。[奇+書*网QISuu.cOm]
韩世忠赞道:“好,身体也算结实!你就来中军,做一名副都头吧!”
刘宝跪倒,道:“谢大帅提拔!”
由一名小兵,一举升任副都头,刘宝很是有那么一点荣辱不惊的意思。嗯,这是块好材料,稍加锤炼,可以大用的。
韩世忠心情不错,下城来看。
好家伙,足足二百多辆大车,车上的东西种类繁多,要什么有什么。莫非,种无伤把涿州城搬空了不成?
领头的军指挥使禀报,昨夜亥时三刻,种无伤突袭涿州城,一举而下。城内财物,以及受伤的军兵都撤了下来,这两千骑兵也不用回去,就由韩大帅指挥就是!
韩世忠再问,种无伤下一步的行动,对方的脑袋一个劲儿地摇,晃得直眼晕啊!
种无伤小试牛刀,锋利异常,也许,这小子还会再弄出什么大动静来呢!
靖康元年三月二十一,两万金兵于范阳城外五里扎营,侦骑四出,大战一触即发。至二十七日,金兵十二万余人,将范阳城团团围住,范阳内外隔绝,与后方失去联系。
范阳城内,轻壮百姓一万余人,兵三万七千,粮草可支四个月,眼下无忧,那么将来如何呢?
韩世忠冒险进兵,就是想把金兵背在自己身上,为西夏战役赢得时间,而今目的达到,心情却是一点也不轻松。
围城金兵在十二万,已经占了他金国全部兵力的一半,即使还有援兵,相信也不会太多了。此仗,打好了,万世扬名;打败了,云捷军团不复存在,河北两路,岂能抑制金兵驰骋?
由于不知道金兵主攻方向,兵力配属不得不面面具到,把情况考虑到最坏,尽可能考虑得细一些才好!
云捷军团左厢都指挥使岳超,守东城;右厢都指挥使秦苌守北城;上护军徐徽言守西城;中军都指挥使成闵还在养病,担子就落在了都虞候王权身上,守南城。每城配兵六千,三千军兵负责各处支应,留下一万三千生力军,以备万一!百姓被编成四组,负责向前输送物资。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八)
外篇望燕云(八)
二十八日,金兵开始攻城。
南城常胜军攻打甚急,西城一色的女真人,气势颇盛。韩世忠放心不下王权,上南城督战。
敌军大炮极少,射击距离也不够远,刚开始投射石弹,就被宋军的大炮砸了个稀八烂。搭到城墙上的云梯,不是被火油烧毁,就是被士兵们合力推倒。猛攻了一个时辰,常胜军收兵回营。
这是一次试探性进攻,明天就不会这么轻松了吧?
四月十一,金国再度攻城,重点放在西南两面。车轮滚滚,百余辆大炮一字排开,距离在五百步左右。宋军的远程武器根本打不了这么远,难道,只能等着挨打?
“嘟嘟”,号角齐鸣!
随着声声怒吼,常胜军的大炮开始发威!二百余人同时用力,一百多斤石弹被高高地抛上天空,胁裹着恐怖的呼啸,从天上砸下来。一时间,哀嚎遍地,死伤惨重。韩世忠当机立断,吩咐城上军兵暂时下城躲避,待常胜军进攻之时,再上城守卫。
韩世忠孤独地站在城上,好是后悔啊!
没想到金兵能造出射程五百步的大炮,一直是宋军骄傲的大炮居然成为敌人的利器,不该呀,不该!为今之计,只能等,耐心地等待。等着有力战机的出现!
常胜军的大炮射击了将近一个时辰,石弹告阙,方安静了下来。
“嘟嘟,”号角再起,常胜军开始攻城!
城墙破损严重,女墙损毁尤其严重,士兵们只能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弓箭之下。
三十余驾车炮民居中拉出,宋军的轰天雷准备完毕,等待射击!
敌人潮水一般涌上来,弓箭手靠到护城河边,将满天的箭矢射上城来。宋军居高临下,奋力反击。韩世忠抓弓在手,一边无情地射杀敌人,一边观察着战场形势。
“呜呜,轰隆”,轰天雷在敌人群中炸开,铁皮刺进鲜活的生命中,鲜血、痛苦、眼泪、哀嚎,在一瞬间同时爆发,人家何曾还是美好的人间?
“投弹队,预备,放!”
三百枚手榴弹砸向敌军,爆炸声响彻大地,硝烟弥漫,当硝烟散尽之时,占着的还有几人?
神臂弓“铮铮”想个不停,如同一个个音符在空中跳跃;滚木“呼呼”作响,将无数敌人扫落城下。
韩世忠的心神从未如此澄明,他的心从未如此冷酷,他的箭从未如此绝情!
“噗哧”一声,回头再看,身边的亲兵喉咙处插着一支雕翎箭,鲜血“咕咕”而出,又一个好兄弟倒下了,可恶的金狗!
硝烟在弥漫,热血在燃烧,生命在枪林弹雨中倒下,意志在死拼中坚强!
常胜军又一波,无有穷尽;难道就杀不绝吗?
“传我将令,预备第一军,上!”
预备第一军怒吼着冲上城墙,憋足了劲儿的小伙子们将满腔怒火发泄到敌军身上,箭矢那么有力,擂石挂着飓风,刀头鲜血淋淋,长枪上的红缨分外妖娆。这就是大宋男儿,谁说大宋无男儿?
常胜军的攻势稍有放缓的迹象,远方敌军的大炮将再度发威,不过,这一次,韩世忠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吱呀呀,哐当”,城门突然打开,常胜军停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军停下来,难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吗?
此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生命到了那个奇妙的瞬间!
“阿骨打”,常胜军叫着他们心中战神的名字,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杀”,宋军发出最后的怒吼!
宋军五千骑兵,挥舞着战刀,杀出城来!韩世忠匹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前一刻,王权拉住的马头,说什么也不放!韩世忠一脚踢开王权,才算如愿呢!
主攻的常胜军,何曾想到宋军还有胆量出击?
常胜军进攻想得异常周全,只是没想到防守,当宋军骑兵杀到面前时,连手中的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成了冤死鬼!
一枚枚火油弹被抛进大炮群中,一枝枝火箭在飞舞,下一刻,已经是一片火海!
韩世忠将敌军的大炮尽数烧毁,得胜而还!
当天的战斗,宋军阵亡七千余人,半数带伤,金兵死伤两倍不止!宋军伤亡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敌人的超远程大炮。战后,韩世忠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迅速制造打击五百步目标的大炮,至少要造出八十辆。另外,节约使用轰天雷,做久战的准备。
金国一方,第一次猛攻损失不小,又连续猛攻了三天,实在打不动了,战场也安静下来。
一日,陪同韩世忠巡查的刘宝,识破了女真人利用地道进攻的企图,宋军引水灌之,令女真人无功而返。韩世忠下令,在城内挨着城墙的地方,安置大缸,缸上面用牛皮蒙起来,派专人守候。女真再用地道这一招,已经不灵光了。
这个城一守就是三个月,期间发生了多次战斗,宋军阵亡近半,不得不临时抽调百姓,补充军力。金国一再增兵,兵力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增加到十五万。
一直没有外面的消息,也不知西夏那边怎么样了。粮食还可坚持一个月,守城的军用物资却已不多,也许真的到了突围的时候。
六月十五,金国发动了最猛的一次攻势。战斗到午时左右,右厢都指挥使秦苌、中军都虞候王权,连带左厢都虞候以下,阵亡的军指挥使以上军官十几人;韩世忠带伤,刚伤愈不久的成闵再度重伤,徐徽言被射瞎了左眼,形势危在旦夕。
突然,南城外的金兵大营反向传来喊杀声,细听,还有轰天雷的声音!援兵,援兵到了。
“援兵到了!”
“援兵到了!”
“援兵到了!”
令人振奋的声音传遍范阳城,独守范阳的勇士们迸发出超绝的战斗力,硬是将金兵再次击退,硬是守到了最后关头。
韩世忠带兵出击,只有可怜的一千余名骑兵,这是云捷军团仅有的突击力量了。
看到了,看到了宗泽的帅气,旗帜上的狼头,分外醒目;还有一面帅旗,上面似乎是“宣毅军团”的字样。宣毅军团是二线军团,兵源两万,驻守两淮,难道也来了吗?
天狼军团、宣毅军团攻势凌厉,竟将金兵南大营冲垮,金兵溃败!
宗泽,宗泽怎么会这个样子啊?
宗泽躺在滑杆里,脸上的白眉毛令人一见难忘,不时地咳嗽着,一次更甚一次,七十二岁的老人,真的老了!只有三个月不见,完全换了个样子。
韩世忠飞马来到近前,一跃而下,哈哈大笑道:“大帅别来无恙!”
宗泽由亲兵的搀着,下了滑杆,握住韩世忠的手,道:“大帅看着还好,老朽就放心了。唉,让你们受苦了!部队的损失大不大?”
韩世忠脸上的笑容消逝无踪,没说话,下落泪:“还剩一万人吧!”
宗泽摇着他的手,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年之后,又是一个威风八面的云捷军团!告诉你个好消息,陛下在西边打胜了,据说斩获五万余人!和谈结束,夏人认输啦!”
长叹一声,只剩下两个字:“值得!”
“哈哈,韩大帅,此时岂能无酒?”一名黑大汉,窜出来,跳下战马,奔过来,正是虎翼水军都指挥使牛皋!
“怎么是你?”
宗泽一边咳嗽,一边笑道:“他呀,宁愿到二线军团,也要上前线。张枢密被逼得没办法,请旨,他就到宣毅军团走马上任喽!”
寒暄几句,美酒来了。
韩世忠连干三碗,还没赞一个好字,忽见一道血箭喷到胸前,宗泽的身子悠然滑落。
韩世忠把老人抱在怀里之际,老人已然昏迷了过去。
终于,宗泽睁开双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好酒,好酒,好酒啊!”
老人无撼地去了,不知今日,该痛哭还是欢笑!
第六卷 第一章 盟好(一)
靖康五年五月十二,宋夏两国于西平府签订盟约,誓言盟好,共享太平!
盟约中规定:夏国以五万匹马,五万石盐,一百万两白银交换西平府。原属夏国的黑山军司、神勇军司、嘉宁军司、祥佑军司土地归大宋管辖,原住民听其去留。宋夏两国通商,税赋定为货品总价值的一成,产生的纠纷,双方协商解决。
西夏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再不能对大宋构成威胁!
——《靖康大事记》
赵桓离开西平府返回京城,尚书右丞秦桧出任谈判正使,留下来负责与西夏谈判。
“相公,这是新任盐州知州郑亿年的禀帖,您见不见?”长随秦小双手捧着帖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郑亿年,不会是同名之人吧?
这时,秦桧已经饱了,扔下筷子,用水净口之后,转道客厅,要见见这个郑亿年。隔着帘子一看,果然正是印象中的那个人。
郑亿年的父亲郑居中,地道的汴梁人,前朝做过宰执,虽然因为蔡京的引见而得以升官,却颇遵纪纲,好评如潮。政和年间,郑亿年参加会试,一举得中第九名。时任主考的李邦彦与郑居中不和,将郑亿年得中的消息泄漏了出去,一时间物议沸然,皆言宰执有舞弊之事。皇帝命人彻查,查无实据,又亲试郑亿年的才华,还真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于是手诏庇护,平息了风潮。
秦桧是郑亿年前一科的进士,所以对这件事情印象很深。况且,两家还带着姻亲关系。郑亿年的母亲是妻子王氏的嫡亲姑母,而儿子秦熺的亲生父亲王换,娶的妻子就是郑亿年的妹妹。关系本是很近的,但是这个郑亿年自持身份,再加上又有些风骨,自己出任宰执以来,并未前来探望。
进到客厅,看到郑亿年,秦桧亲热地打招呼,命人上茶,上好茶!
郑亿年很胖,足有二百斤,坐在椅子里,“呼呼”喘气,屋子里顿时热了起来。
“下官本该早来拜访恩相,又恐河东狮吼,真是惭愧惭愧啊!”郑亿年道。
王换怕老婆就是非出名,否则也不会把儿子送人,王妻就是郑亿年的妹妹,正是一报还一报,嫂子学小姑,河东狮吼天下闻名啊!
秦桧微笑道:“嫂夫人比之令妹如何?”
郑亿年赧然道:“有过之而无不及,惭愧惭愧啊!”
“哈哈,”秦桧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但不令人讨厌,反倒有些亲近呢!秦桧也是怕老婆的,不过,王氏很注意在外人面前,保持自己丈夫的光辉形象,所以,表面上还光鲜,其中甘苦也只有自己清楚了。
秦桧客气道:“彼此彼此,谈不上惭愧不惭愧的!郑兄此来来,若是有事,尽管说出来,能帮的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郑亿年却不说什么事情,取过一个精致的盒子,慢慢打开,现出一柄画轴来。
展开观瞧,仿佛是柳公权传世名作——兰亭诗贴。
柳公权是唐朝著名的书法家,尤擅楷书,与颜真卿并称于世。此书贴,乃绦绢本,乌丝栏,行书,装裱甚是考究。写的是王羲之等人兰亭宴会上所赋诗篇,行书为主,中间杂以小楷,笔力遒逸,郁勃顿挫;结字意态烂漫,每于险中生态;而枯润纤秾掩映相发,干笔、湿墨多韵趣。锋劲处如剑光凛冽,游丝细笔亦似铁铸钢浇,越品越有味道。
良久,秦桧抚案赞道:“骤见之恍然若未识,久看愈妙,乍看之亦似有一二俗笔,而久之则俗者入眼作妩矣。妙,妙,果真是妙啊!”
郑亿年听秦桧之言,心中大喜,道:“下官久慕恩相真迹,苦无缘得见。愿以此贴做润笔之金,求一幅墨宝,可好吗?”
郑亿年是个聪明人,真是聪明呢!这个送礼的法子,岂是什么人都会的?
秦桧心情大好,就在书案上写了一幅字,写完后道:“见笑,见笑了!”
郑亿年赞道:“人皆言张相公的字好,以今看来,恩相犹有过之呢!”
秦桧摆摆手,连称岂敢,其实心里倒是认可了他的评价:张邦昌的字太软了,秦桧还是看不惯的!
宾主再度落座,郑亿年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又道:“骤入边陲,不知所措,求恩相指点迷津!”
这才算进入正题!
秦桧道:“盐州,肯定是不会让的,而一旦放弃西平府,盐州则成为前沿,你的担子很重啊!冠军大将军还是会留下,至于新任的经略安抚使,为协调文武关系,也许会调熙凤路经略安抚使过来顶一阵子。你与这两人可是相熟的?”
郑亿年摇摇头,一副茫然的样子。
“我会为你说话的,什么时候都会为你说话的!”秦桧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想离开这里?”
郑亿年起劲地点头,大脑袋就像水中的瓢,一上一下,煞是眼晕呢!
秦桧招手,将郑亿年唤到身前,附耳说了几句,郑亿年面有难得,继而重重地点头,退了下去。
此人可大用,秦桧发现了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象的人,心中很是得意!
郑亿年刚走,又有人来报:西夏使节到了。
呵呵,来得好快啊!想想也是,二十万大军不请自来,把人家的院子院占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冲进屋子里去。这种情况下,谁不着急,谁能睡得着呢?
“来人官居何职?”
“尚书省给事中!”
“哦,”秦桧脸上的笑容陡然化为寒冰,“汝现居何职?”
伺候的人被问得一愣,好好的问自己的官职做什么?
“小的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书办,无品无阶,相公……”
秦桧忽然道:“嗯,大宋的书办不小了,足以抵得上西夏的给事中呢!本官命你,全权接待西夏使节!”
什么?
小书办呆在原地,怎能相信?相公这么做,岂不是儿戏?
秦桧又笑了,温言道:“不要怕,天塌不下来。接待上的事情,不能失了礼数。先不要提谈判的事情,对方逼得急了,你只需说——我家相公有言,请李仁忠来!记住啦?”
小书办忙不迭地点头,转身欲去,又听相公道:“好好做事,做的好了,保一个员外郎是稳稳的!”
员外郎吗?正七品员外郎?
小书办立时觉得,自己就是员外郎了,挺胸抬头,器宇宣昂,迈大步走了出去。
两天之后,小书办回报:西夏使节回去请李仁忠了!
第六卷 第一章 盟好(二)
靖康五年四月二十日,西夏濮王、中书令李仁忠亲赴西平府,与大宋谈判。大宋尚书右丞秦桧、冠军大将军吴阶亲自出迎,秦桧拉着李仁忠的手,连道:“哎呀,相公远来,蓬荜生辉啊!”
李仁忠微笑颔首,联袂而入。
当天,为李仁忠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大宋军团都指挥使以上官员全部到齐,真是给了李仁忠天大的面子。
第一天的谈判,李仁忠义正词严,提出西夏的条件:“大宋从占领的夏国土地上退出去,保证不再进犯夏国领土,赔款一千万两白银,以及茶、丝绸等物若干!”
秦桧笑着道:“我大宋皇帝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愿意双方盟好,共享太平。相公提出的条件,不是本官可以全部作主的,还须请旨,所以,相公稍候几天如何?”
李仁忠没有理由反对,因而双方休会,等待朝廷裁决。
从那天之后,秦桧带着李仁忠,今天听戏,明天游山,谈风弄月,围棋赏花,过的是逍遥的日子,只是绝口不谈谈判的事情。起初,李仁忠觉得可能真的需要等朝廷处置,并没在意;等了十几天,算算日子,怎么也差不多了,连连催促,秦桧连说不急,再等等再等等!
李仁忠想发怒,颇有无从发挥的感觉!秦桧态度好啊,总是笑着!
秦桧的笑,令人印象深刻:他的笑无处不在,笑得意味深长,笑得阳光明媚,笑得你没脾气。对上这样的人,就是想发脾气,也难呢!
五月的一天,两人带着几名随从,信马由缰,来到灵州川边。中午,就在树林中避避太阳,五月的太阳,正是热的时节!
随从取出几样小菜,满上酒,两人边吃边谈!
“秦相公是江宁府人氏?”李仁忠问道。
秦桧颔首道:“是啊!想想也有十几年没回去了,真想回去看看。花雕酒,配上鲜美的河豚鱼,那就是神仙的日子了。当官不自由,自由不当官,唉,早先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仁忠吟道:“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河豚于此时,贵不数鱼虾。贵及人臣,岂能事事圆满?”
李仁忠才华横溢,书画俨然大家,围棋琴艺也具有极高水准,这样的人不用说在西夏,就是在大宋也是极为难得。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秦桧大概了解了这个人,贪婪成性,就没见过如此贪婪的人。这不,就是因为没吃到河豚,也能有这么多的不满?
秦桧道:“说到河豚,还有一个掌故,关于东坡居士的,相公要不要听?”
李仁忠显示出浓厚的兴趣,秦桧接着说道:“苏东坡居常州时,里中士大夫家有妙于烹河豚的,请东坡来共享,女人和孩子都跑到屏风间,希望能得到苏东坡的品题。只见苏东坡下箸大嚼,竟无一言,家人大失所望,这时苏东坡忽下箸道:也值一死!于是全家大乐。”
“天不可拘,地不可束,虽惊涛骇浪,我自怡然自乐!真乃千古一丈夫也!”李仁忠悠然赞道。
“是啊,是啊!恨不能与东坡同世,幸未与东坡同世。”
恨不能,那是想一堵先贤风采而不能,所以恨;幸未与东坡同世,与苏东坡同世之人,风采完全被其掩盖,也实在是人生的悲哀呢!
“西湖美吗?”
秦桧由衷道:“当然,很美,很美,就像贺兰山一样!路入西泠照曙霞,氤氲香雾覆晴沙。孤山月落钟初歇,古埠烟迷柳半遮。芳草欲迓游子骑,好风将送泛湖槎。绿窗犹拥鸳衾卧,帘外声声唤卖花。”
赞的是苏堤春晓!
李仁忠痴痴道:“凉飚蒲院麦秋天,历乱荷开照水妍。治袖翻红吴苑女,舞衣剪翠蕊珠仙。花心泻露清销暑,叶底披襟小泊船。一阵艳香心已醉,夕阳几处送繁弦。”
蕊珠仙子驾临,说的自然就是曲院荷风!
“袅袅随风万缕轻,摇空似浪暗藏莺。只缘梦绿娇翻舌,岂为啼红巧弄丛。
画舫能倾游客耳,香闻解动美人情。最愁春暮花如雪,老却歌喉懒不鸣。”
这已是柳浪闻莺!
正想再诵一首“三潭印月”,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士兵飞马而来,飞身来拜:“官家御笔手扎!”
秦桧朝东南三拜,拆开观瞧,半晌看罢,竟递给李仁忠,苦笑道:“本官该回去喽,这些日子与相公相得甚欢,真是不舍呀!”
李仁忠顾不上答话,心中狐疑,大宋官家的信,我也能看吗?
信上面只有聊聊几语:“着三日内回京!”
这样的信,看看也是无妨的!这个秦桧,既卖了人情,又没违反原则,真是圆滑的可以!
仁忠大喜道:“明日立即会谈,如何?”
秦桧起身,踱着步道:“不是明日,而是现在!本官受命,提出大宋的条件:按照贵我双方现在所控制的区域,重新划定疆域,我方绝不后退一步!”
这是什么话?
盐州以东,那几个州也就算了,既然人家占了,想拿回来也不容易;但是,西平府一定要拿回来,否则,夏国的灭亡迟早间事!
立时,李仁忠明白:这些天,秦桧都是在做戏,不禁大怒:“西平府必须立即归还,否则,我大夏发倾国之兵取回来就是!”
西平府,对于大宋不过就是一个前出的基地,而对于西夏却是事关生死,这一点,官家也预料到了。
此次出兵,战果之辉煌出乎意料,大宋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听说,韩世忠困守范阳多日,那边的事情也需要马上解决,不能两边同时开战,国家的经济也承受不起的。
所以,官家的底线是:西平府可以让出来,但是,必须让西夏拿出足够的东西来交换。盐州以东的土地,绝不退让,种无伤拿下的黑山军司的土地,也是一定要留下的。黑山军司之地,多沙海,却是通向漠北草原克烈部的宝贵通道,打通与漠北草原的联系,意义重大,军事上经济上都将受益,所以,这是必须坚持的。
官家的眼光真是很准,不得不令人佩服啊!
看着李仁忠暴怒的样子,秦桧笑道:“相公暂休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慢慢商量嘛!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可以商量的!”
李仁忠心中一缓,再听秦桧的条件,差点昏死过去:“为了西平府,我大宋死伤将士不计其数,就这么白白交出来,将士们不会答应,恐生事端,还请相公谅解一二。我看这么办:贵国拿五万匹马,必须是三等纲马以上的好马才行;盐十万石;白银五百万两,来交换西平府好了。另外,两国重新签订一份通商条约,我国商人过境,税赋不得超过一成。暂时就这么多,相公,相公,你怎么啦?”
李仁忠面色铁青,呼吸困难,手剧烈地哆嗦着,指着秦桧道:“强盗,强盗!”
秦桧还在笑,不紧不慢道:“相公以为,我三十万大军,几十万民夫,日废斗金,是来你们夏国游山玩水的?”
良久,李仁忠稍好一些,只是不想说话!
“再者说,夏国穷山僻壤,也没什么好玩的。本官该回京了,相公只有三天的时间,是战是谈,相公一言以决之!”
说罢,秦桧也不理会李仁忠,自顾自地去了。
战还是和?
能战斗下去,我又为何而来呢?
李仁忠长叹一声:从未受过这般屈辱,为了国家还是要忍下去的。
三天后,宋夏两国签订盟约:夏国以五万匹马,五万石盐,一百万两白银交换西平府。原属夏国的黑山军司、神勇军司、嘉宁军司、祥佑军司土地归大宋管辖,原住民听其去留。宋夏两国通商,税赋定为货品总价值的一成,纠纷协商解决。
夏国濮王、中书令李仁忠,连庆祝宴会都没有参加,匆匆离去。他仿佛看到了死去的晋王李察哥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眼睛。李察哥是气死的,他也好不到哪去,也快气死了,被那个秦桧气死了。
第六卷 第二章 视疾(一)
第二章视疾(一)
张叔夜,字嵇仲,侍中张耆之孙。
使辽,宴射,射艺无双,辽人莫不惊叹,欲一观所用长弓,以无此先例,断然拒绝,辽人赞为英雄。
归国,著山川、城郭、服器、仪范等五篇,徽宗皇帝赏赐有加,命为东宫官,以教太子。
出任外官,锁拿宋江等三十六寇,河朔遂安,进龙图阁直学士、知青州。
靖康元年,金兵围城,领南道都总管,兼程入援。
知枢密院事,改革军事,选拔将佐,足兵足粮,大宋连战连捷,而天下人但知圣上,而不知西府,不亦美哉!
封秦国公,流光阁功臣第七!
——《流光阁功臣谱》
带着胜利的光辉回到京城,接受百官、万民的如山欢呼,赵桓本该高兴的,谁料甜蜜的背后竟是淡淡的苦涩。
迎驾的队伍中,少了两个最重要的人物,一个是最倚重的股肱——首相李纲,一个是最信任的重臣——知枢密院事张叔夜。两人都病了,李纲是一月不如一月,张叔夜是一天不如一天,当然张叔夜的病更重些,也许将不久于人世。
得到陛下平安回营的消息后,李纲率领宰执,到龙德宫请罪。道君太上皇帝震怒,将四人直接轰了出来。闻讯而来的圣人与大宁郡王,一个劲地流泪,圣人指着李纲,无语而去。君无旨,岂能自行离去?况且,此事一定要解决,所以李纲等四名宰执跪在宫门前,苦等恩旨。
知枢密院事张叔夜,本就有病在身,足足跪了三个时辰,昏厥不醒,是被人抬回去的。天擦黑的时候,张邦昌、吕好问领旨,暂时回府,等候处置;李纲独自跪了一夜,第二日拂晓前,才蒙恩回府。如此折腾,再加上又气又急,不病才怪呢!
回到京城的当天,赵桓升大庆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而后率领百官、后妃、皇子赶赴龙德宫,向太上皇请安。
酒席宴直到戌时初,才罢!
赵桓正欲升辇离去,忽听一声:“臣牛皋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转身观瞧,可不是黑铁塔一般的牛皋吗?
这家伙,居然追到这里来,一定又要伸手了。
赵桓道:“宣毅军团明日就要出发了,不好生歇着,又有何事?”
牛皋道:“臣有一事相求,陛下如果不答应,臣就不起来了!”
“讲!”
“宣毅军团人数倒是补齐了,拉上去打成什么样,臣心中没底啊!”牛皋说着话,偷偷地瞄一眼官家,碰到官家的目光,咧嘴傻笑,旋即低下头去。
跟这个家伙,还真板不住脸。
赵桓也不接话,等着下文。
“陛下如果应了臣,臣就有把握了!”
赵桓还是不说话!
牛皋大急,道:“哎呀,活活急死人哩!成是不成,您倒是给个话啊!”
赵桓莞尔一笑,道:“朕不知你要求什么,怎么个应法?”
牛皋道:“嗨,这话是怎么说的呢!求陛下,求您赏给臣一些殿前班直,臣听说那些都是打过仗立过功的好手,有了他们,宣毅军团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上了战场也不会给陛下丢脸的!”
牛皋果然是粗中有细,算盘打得“叮当”作响,精着呢!
赵桓打趣道:“如果朕不答应,朕的脸面就保不住啦?”
牛皋脸红脖子粗,兀自争辩:“臣是想兜着,臣使劲,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可是陛下的脸面太重,重如山啊,臣一个人又怎么兜得完全?臣尽了全力,还是没兜住,摔在地上,‘吧唧、哐当、轰隆’,那可怎么好?”
说着话,手上还带着动作,最后双手一摊,表示没兜住,摔在了地上,官家的脸面,大着呢,重着呢,所以,声音也甚是惊人啊!
王德想笑,自觉不能君前失礼,迅速扭过头去;朱孝庄笑出声来,赵桓扶着老迷糊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牛皋没兜住官家的脸面,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笑声,也自笑起来。
“喂,我说朱国舅,您别只顾着笑,也帮着咱说说不成吗?”他还不忘争取援兵,哪里粗,细着呢!
孝庄深深一揖,道:“陛下的脸面就是朝廷的脸面,国家的脸面,亿兆黎民的脸面,定要想办法周全的。牛皋是忠臣,说的是实话,就请陛下应了他吧!”
赵桓笑够了,道:“起来回话!”
牛皋驴脾气上来了,还在坚持:“陛下不答应,臣就不起来!”
“你不起来,朕就不答应!”
“啊?”牛皋寻思着陛下话里的意思,又想了想,“那,那,臣还是起来吧!”
“朕就给你一千名殿前班直,能不能兜住朕的脸面?”赵桓道。
“能,我的天啊,当然能了!能兜三回呢!”牛皋大喜过望,“臣原本只想弄个几百人就行了,谁想陛下竟给了一千人,哎呀,太好了,太好了!陛下,臣请陛下喝酒怎么样?”
“哼,”赵桓竟不升辇,转而骑马,“你的酒太贵,朕想喝也是不能轻易喝的!”
能喝,也不能和这个人喝,大宋的酒神,喝酒比喝水还痛快,谁能喝得过他?再者说,赵桓想去看看张叔夜,李纲那里,暂时还不能去,赵桓想再等一等,看一看;张叔夜那里却是百无禁忌,想去就去的。
出西华门,转西角楼大街,西行一里左右就是张叔夜府邸。
守门的军兵,即使不认识官家,裴谊还是认识的,还想进去通报,被赵桓止住,径直往里走!
张叔夜的卧室灯火通明,人进人出,却没有一人发出响声,就如在黑夜中穿行的风。
张伯奋还是得到消息,扶着母亲前来迎驾。
赵桓扶起老夫人,来到屋内:仲夏时节,窗户却关得死死的;汤药味弥漫,热气扑面,还没坐下,后背竟见了汗!
屋里的摆设极简单,除了必备的东西外,就是悬挂在墙壁上的那把剑最为醒目!三尺长缨悠然垂落,白鹿皮的剑鞘镶嵌着几颗红宝石,应该是九颗,这把剑还是当年的太子左庶子张叔夜外任时,赵桓的临别赠物。
张府六衙内除了张仲熊随种无伤出征在外,余皆陪侍左右;三个女儿,最小的还不到十四岁,无语垂泪;此情此景,令人直想落泪呢!
张叔夜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呼吸很不均匀,时紧时慢,胸膛起起伏伏,就如怒涛中的偏舟。左臂空空如也,右臂自然伸展,他在沉睡吗?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他还能醒来吗?
遥想当年,为使赴辽,酒宴之上,射艺无双,辽人莫不惊叹,欲一观所用长弓,以无此先例,断然拒绝,辽人赞为英雄。
何等英雄!
归国之后,著山川、城郭、服器、仪范等五篇,太上皇赏赐有加,因而命为东宫官,以教太子。自此,朝夕相伴十年,音容笑貌还在脑海中萦绕,床榻的老人,就是原来的那个他吗?
宋江等三十六盗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一败再败,无计可施。嵇仲巧计设伏,一举擒拿,闻名天下。以功进龙图阁直学士、知青州。
何等勇武!
靖康元年,金兵围城,叔夜领南道都总管,兼程入援。至京城,自将中军,子伯奋将前军,仲熊将后军,鏖战一日一夜,击溃金兵入京,赵桓喜不自胜,亲迎至朝阳门,君臣携手,万民欢呼!
何等伟烈!
知枢密院,改革军事,任劳任怨,天下莫知有此枢密,而吴阶、岳飞等人扬名华夏,叔夜越发勤勉。古之贤臣,不过如此!
今年,他应该是六十六岁,虚岁六十七,如果不是连年操劳,又怎会一病不起?
唉,叔夜若去,谁可继之?
赵桓悄声道:“执政睡了多久?”
张伯奋躬身回道:“有一个时辰了,今日睡得出奇的沉呢!”
赵桓再问:“御医怎么说?”
伯奋面色凄惨,道:“这两日无碍,只怕……”
赵桓拉住老人的手,轻轻摩挲着。手很瘦,点缀着几颗斑点,表皮松弛,稍微用点力,就会碰到骨头的!
什么也不想说,就那么坐着,望着他,一如儿时望着慈祥的父亲。
“梆梆梆”,更重夜深,今天,他不会醒了吧?既然睡得这么好,就安静地睡下去好了。赵桓抽出手来,刚刚起身,手却被一把抓住,抬头再看,老人已经醒了!
眼睛射出难得的神采,然后便是难以置信。嘴唇抖的厉害,喃喃道:“官家,您来了吗?真的是您吗?”
赵桓擦一把眼泪,挤出一点笑容,道:“是朕,朕来看看你!瞧着你睡得沉,朕也高兴呢!”
张叔夜猛然道:“扶我起来,更衣!”
“就这样躺着,咱君臣说说话不好吗?不用讲究那些俗礼,你还是朕的师傅呢!”赵桓想拦,却不知能否拦住。
张伯奋也劝道:“父亲大人,是不是……”
“啪”地一声,张叔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扬手扇了张大将军一巴掌,怒骂道:“畜生,你要活活气死我吗?”
伯奋无奈,与兄弟们扶父亲起身,须臾更衣已毕,张叔夜颤颤巍巍地起身,跪倒叩头,山呼万岁!
赵桓扶起老人,道:“礼数到了,莫说我要驳你面子,回到床上躺着,再说话!你若是不依,朕立即回宫!”
张叔夜领旨谢恩,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好一番捯气,这才匀乎过来,道:“你们都出去!”
这是有话交代了,孝庄、王德与众人退下,屋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第六卷 第二章 视疾(二)
第二章视疾(二)
赵桓握着张叔夜的手,闻言道:“师傅,有话就说吧!”
“陛下,臣自料不起,余无所憾,只有几事放心不下!第一,西夏事毕,边帅兼任的大总管一职,需要马上收回,只令其担任军团都指挥使即可!”张叔夜的脸上陡然多了些神采,说话也是越发顺畅,说到最后,竟和没事人一般。
大总管一职,已经与军团都指挥使重叠,撤销理所应当。
赵桓沉声道:“准!”
“军团都指挥使,当得久了,也可以动一动!需要的时候,军团都指挥使对调,可保国家安康!”张叔夜神色郑重,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而且想得很深呢!
“行,朕记下了!”
“曲端其人,外宽内忌,眼下虽与吴阶相安无事,久恐生事,请陛下留意!”
曲端吗?不像啊!这话又从何说起?
赵桓重重点头,算是记下了。
“臣本不该说同僚的闲话,今天见着陛下,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一睹圣颜,臣冒死一言!”张叔夜道,“李纲忠贞练达,可托大事,陛下当信之无疑!张邦昌圆滑怕事,非社稷之臣。秦桧,太过聪明,有时聪明得过了头!赵鼎,可比大唐魏征,匡扶陛下得失者必是此人!”
听着这话,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师傅谆谆教导,学生虚心接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说话了,自从当了皇帝,难得听到几句真话,象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更是比宝贝还要希罕呀!
黑暗在慢慢遁去,屋里的蜡烛越发明亮了!
眼见时辰不早,赵桓道:“朕先回宫去,过几日再来看你如何?”
张叔夜终于还是松开了官家的手,官家已经行到门口,忽然道:“臣饿了,官家留下,用点东西再回宫去吧!”
“好!”
能吃东西,岂不是要大好了吗?
府里的人忙碌起来,两刻钟的光景,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就在屋子里设桌立座,赵桓、张叔夜、朱孝庄、王德坐了,张伯奋带着兄弟侍立执壶,殷勤劝酒。
张叔夜起身劝酒:“贺陛下统军川大捷,祝陛下千秋万岁!”
声音洪亮,满面红光,浑如没事人一般。
看到他这个样子,赵桓满心欢喜,道:“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师生。张师傅让几位兄弟入席同饮,如何?”
“既然陛下都说了,你们就坐下吧!”
张家六衙内,独缺仲熊一人。
连饮九杯,赵桓微醉,张叔夜亲自送出来,启驾回宫。
行几十步,赵桓道:“执政大好了,孝庄为何不乐!”
孝庄沉吟片刻,道:“只怕是回光返照!”
什么?回光返照?
赵桓怒道:“胡言乱语,哪有这样的事情!”
孝庄住口不言,王德沉重地点头,难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赵桓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朝裴谊吩咐道:“你去给御医传旨:自今日起,张执政多活一天,朕升他一阶的官!去吧,不要让张家人知晓!”
“是!”裴谊飞马而去!
张叔夜若真的去了,谁可代之?
闷头前行,大家都不说话,只听见马蹄碰撞青石板的“哒哒”声。忽然,一阵欢快的笑声飘过来,循声望去,两匹健马迎面飞来,马上却是两名俏佳人!
夜色中,看不真切,只觉得很美很美的一位小娘子,后面的女使也煞是可观!
距离前方导引的班直约五丈远的光景,两马向旁边一闪,拐入另一条街道,飞驰而去。
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香气很淡,偏偏又是存在的,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香气消融,没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佳人芳踪渺,唯有暗香来!”
孝庄摇头吟道。
赵桓不由问道:“你竟认得?”
孝庄反问:“君竟不识?”
“何家小娘子!”
“张府和香!”
原来竟是她!
真的就是她吗?
难怪这么香呢!
三周岁的小兰若,浑身湿淋淋地跑来,看到父皇,眉眼都在笑!一头扎进父皇的怀里,“咯咯”地笑着,硬硬的胡子扎下来,边笑边躲,就如风中乱颤的花儿!
“别,别,父皇好坏啊!”兰若哀求着。
赵桓道:“父皇坏,还有好人吗?”
“怎么没有好人?大哥,二哥,大姐,三弟,都是好人,兰若也是好人呢!”兰若扳着指头,说着心中好人的名字!
“呀!”兰若忽地掩住嘴巴,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啦?”
“还有母后,母后是好人,天下最好的人呢!”兰若想到母后,很是为自己的疏漏伤心!
“当然喽,母后是好人,天下最好的人呢!”赵桓轻轻刮着悬胆一般的俏鼻儿,“兰若,告诉父皇。你的睫毛长得这么长,若是长得把小嘴都盖住,吃不了饭,说不了话,那可如何是好呢?”
“啊?”兰若想到问题的可怕,急道,“父皇,您说怎么办?兰若不要,父皇快救救兰若好不好?”
“嗯,”伟大的父皇想啊想,“到了那时,可以让母后拿剪刀把兰若的睫毛剪掉,好不好!”
“哇!”兰若拍手道,“父皇好伟大,父皇好伟大!父皇也是好人,比母后差一点的好人呢!”
终于变成了好人,伟大的好人,不过是母后差那么一点的好人,是该高兴还是沮丧?
这时,裴谊过来提醒,亲王们都到了。
赵桓兄弟三十三人,早逝、岁数尚小的不论,建府封王的兄弟共计十六人:三弟鄆王赵楷,今年三十岁,最长;平王赵梴最幼,今年正好十八!康王赵构、景王赵杞不在京城,与会的正好十四人。
兄弟十五人,就在草地上坐了,赵桓随便说道:“今天召集诸位兄弟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宗室变革的问题,为兄的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什么话都可以说,言者无罪,常言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的意思,随才任用,能做点什么就做什么,只有一条宗旨,莫要耽误了大好时光啊!”
今日看到这些人,似乎比往日要亲些。经历过战场的杀戮,忽然明白了许多道理:说到底,还是兄弟亲,能包容,尽量包容!这些兄弟中间,还是有一些能用的人;康王、景王、和王就很称职。找他们来,也是想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是,臣遵旨!”众人齐声道。
赵桓又是一笑,道:“谁先说说?”
平王赵梴抢着说道:“陛下,臣弟要做一个象六哥那样的英雄,臣弟要上阵杀敌,请陛下俯允!”
“好,好!”赵桓道,“二十三弟英武逼人,若是上阵厮杀,定能与那完颜宗弼斗上三百回合!”
听到皇帝哥哥的赞颂,小伙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腰杆挺得甭直。
“我也要去,二十三弟去得,臣弟也去得!”信王赵榛起身肃立,慨然道。
好吗,想参军的竟有六人之多。
大宋重文轻武,能有这么多的人热衷于武事,完全是这几年倾心引导的结果,亲王如此,相信民间的尚武精神也是不会错的,单单这一点就令人欣慰啊!
剩下的人,大多愿意出任文官,只有鄆王赵楷哂笑道:“臣弟身体不好,想过一段再说呢!”
“既然如此,就好生将养吧!”赵桓道。
面前的赵楷,阴沉寡言,不知在想些什么。如果只是身体不好,那就太好了,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李纲遇刺,谁是幕后黑手?如果,真有自己的兄弟搀和进来,想包容也不行。都是至亲兄弟,难道要把刀砍向他们?
唉,不想了,等等再说吧!
赵桓道:“想从军的,要进入龙卫护军学校学习,出来就为国家护军好了!”
大宋龙卫护军学校,刚成立不久,是从捧日军官学校分离出来的,目的就是要彰显护军的特殊身份。
赵梴急道:“陛下,臣想进捧日军官学校!”
赵桓摇头道:“不行,这是制度!进入军队,只能做护军!”
看着几人失望的样子,再道:“护军也可以上阵杀敌,也可以扬名天下,也可以青史留名。不管是从军,还是理政,都是时刻记得你们的身份。要想得到别人的敬重,靠身份只能一时,靠自己的真本事才能一世!只有你们尊重别人,才能赢得尊重;只有你们关心别人,才能赢得关心;只有你们忠诚为国,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
说完,有意无意地扫一眼赵楷。
“是!”齐声应诺!
大宋宗室,越来越庞大,每月的开支成为国家巨大的负担。英宗朝治平年间,宗室每月开支七万贯,京城官员开支四万贯。这还不包括生日、丧礼、婚礼、季节性赏赐等特殊开销。英宗皇帝下旨,五服之外的宗室,不再封官,给俸,但是允许他们入仕为官。时至今日,五服之内的宗室,已经是个很大的数字,宗室改革,势在必行。改革的第一步,就从自己的兄弟开始,让他们试着做官,掌握一些真正的本领,然后才是第二步第三步!
宗室乃国之根本,乱不得,所以,还不能急,必须慢慢来!
临了,华福帝姬,十二岁的赵赛月突然闯进来,跪倒奏道:“陛下,臣妾想读书,象哥哥们一样读书!”
赵桓扶起十九妹,却不知如何回答呢!
第六卷 第三章 巨匠(一)
第三章巨匠(一)
墨问虚,字天成,杭州府人氏,靖康二年制科进士及第,入军器署供职,受郑国公陈规赏识,醉心科技,不闻天下之事。
靖康五年五月,发明蒸气机,大宋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封虢国公,流光阁功臣第三十二!
——《流光阁功臣谱》
轻轻抚摸着丁都赛鼓凸凸的小腹,隐隐感觉小东西好像踢了一下,赵桓不禁问道:“他在动吗?”
都赛峨嵋轻蹙:“呀,好疼!坏东西也是个没良心的,不知道心疼娘亲,为何使这么大力气?”
都赛话里有话,赵桓焉能听不出来?
“如何是也是?难道这环碧宫内还有坏东西不成?”
都赛抿嘴笑道:“噢,当然喽!眼前这个可不是坏东西吗?”
赵桓无辜道:“朕刚回来,就来看你,怕你一个人闷,还带来四个女孩子给你作伴,连一个‘好’字都落不下,反倒坏了?真是的,还有别朕更冤的人吗?”
“哼!哪里是怕我闷,分明是故意气我的!”
“这话从何说起啊?”
“若是不是,昨夜为何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山崩地裂似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都赛说着,联想着昨夜的旖旎风光,脸儿不禁泛起两朵娇艳的桃花。
别人怀了孩子,胖得不行,德妃何凤龄怀二皇子那阵子,吹气一样就胖了起来,为了保持自己的光辉形象,自己想去看一看都不许。都赛却是不同,只有腰身胖了,胸却更加饱满,脸蛋丝毫未变,还是那般动人。
从西夏带回来的四名女子,赵桓给他们改了名字,叫做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就安置在环碧宫两旁的偏殿内。他们的出身与都赛差不多,应该会有许多共同语言,而且都赛临盆在即,身边多一些人照顾总是好的。
昨夜,赵桓不知哪来的劲头,竟连御四女,春夏秋冬整整闹了一年,夏天本为胡姬,叫得声音如同夏日的雷声;汉女春天,妩媚多情;辽女秋天,身材宛如秋天的果实,真想生生咬上一口;羌女冬天,明朗活泼,极为喜人呢!
原来,都赛醋海生波,有些恼了。
赵桓将耳朵贴在小腹上,静静地听着,分不清是水声,还是孩子发出的声音。听了半刻钟,一无所获,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凑到都赛的耳边,轻咬着尤物的耳垂,腻腻地说道:“你若是身子方便,朕就夜夜赖在你这里,赶朕朕都不走呢!小乖乖,真是活活想死朕了!”
说着话,手先激动起来,顺着小腹向上攀登,终于寻觅到诱人的存在,再也不愿分离!
都赛“嘤咛”一声,想说话却已是不能:男人的舌头伸进来,轻轻搅动,情迷中的美人极力迎合着。
“啊!”都赛喃喃道,“官家,别,别!昨天折腾了一晚还不够吗,莫要伤了身子啊!”
此刻,赵桓竟分不清面前的美人是今日的都赛,还是初见时的俏佳人。欲火升腾,飞身而上,忽听一声惊呼,都赛急道:“快下来,压到孩子了!”
赵桓惊醒,闪到一边,道:“怎么样,怎么样,有事吗?”
都赛回眸一笑:“没事,瞧您吓得那样!您来说说,是我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这是个问题,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此时此刻,说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呢!
侧躺着,搂着都赛,本想说说话就好,还是不能完全克制心中的那团邪火,褪下伊的亵裤,就在后面,动起来。虽不能大刀阔斧,纵横睥睨,却是别样滋味。
“小乖乖,朕想你呢!”
“嗯!”
“你有没有想朕?”
“嗯!”
“想了几次?”
“嗯!”
……
黑暗遁去,又是一个艳阳天。早早的,赵桓刚起,德妃何凤龄带着一名女官,端着羹汤就到了。
“官家,您来尝尝,臣妾新熬好的羹汤!”何凤龄撇一眼身子慵懒,挣扎欲起的丁都赛,又道,“妹妹身子沉,就不必起了!只是,这个时候最是重要,可不敢马虎的!不能累着,不能饿着,不能冷着,不能凉着,睡觉时也不能大意,连翻身都要小心呢!”
这番话听在都赛耳朵里,意思就更加丰富了。
都赛低声道:“是,多谢姐姐偏劳,妹妹记下了。”
瞬间,何凤龄变成了环碧宫的主人,吩咐这个伺候官家洗漱,那个更衣,然后又伺候官家用膳,似乎她才是环碧宫的主人,根本没都赛什么事呢!
女人间的事情,越管越乱,还是不要搀和进去的好!
被德妃娘子这么一搅和,大好的心情丢得一干二净,赵桓急匆匆逃离环碧宫。
今天是百官大起居的日子,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望着一波又一波的官员进来、跪倒、叩头,山呼万岁,然后再退下,感觉文德殿就像一个大大的戏台,自己和他们一样,不过是戏中的一个角色而已。今天,没有人奏事,百官大起居也就成了过场,赵桓愈发感到无聊。看来,这个朝参的仪式要改一改了。如果只不过是一个仪式,不要也罢,难道天会塌,宋会亡?
皇帝,难道只能靠这些所谓的天子威严才能维护高高在上的皇权?
荒唐,简直就是荒唐透顶!
还是让这些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为好!
军事改革结束了,政事改革迫在眉睫。李纲病着,行刺案件不知什么时候有结果,难道,就这么拖下去?京城人事格局将出现重大的变化,谁都明白,奇#書*網收集整理所以各方势力积极活动着。张邦昌、赵鼎忙得不可开交,都在盯着李纲的位子,决心实在是不好下啊!
秦桧与西夏得谈判不知如何了,那边没有结果,兵马就动不得,韩世忠坐困范阳已经两个月,还能不能坚持?靠天狼军团、宣毅军团解围,够不够?
宗室改革与政事改革一并进行,还是错后一点有利?
左思右想,竟还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了。
回寝宫换了一身衣裳,谁愿意跟着就跟着,朕要出去转转呢!
忽地想到一事,问道:“环碧宫原来的那个小院还在吗?”
裴谊回道:“在!那是充仪娘子的私产,小的找了两名可靠的女使照看着,陛下过去歇歇?”
院子虽在,想见的人却不在,去了作甚?
第六卷 第三章 巨匠(二)
第三章巨匠(二)
赵桓摇摇头,信步向前。宣德楼广场,人是真多,也真热闹。
忽地,由东面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后面托着一件奇怪的玩意。是车不像车,不是车那又是什么?
铁皮做成的车足有半辆马车那么大,四个轮子,中间两根大烟筒,更像是宋强记忆中的东西。
拖拉机,汽车,还是火车?
车子后面挂着长长的铁索,铁索的另一端挂在马车上。
忙碌的人群中,一人大声指挥着:“你去清理一块地方,你去把木柴、石炭搬过去,你在这边守着,我让你放就把钩子扯开!”
说话的往这边扫了一眼,看着眼熟,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的!对了,此人就是制科选上来的进士——墨问虚,后来进入军器署供职,听陈规说,很有想法的一个人。
这到底是什么?
火车,真的是火车吗?
难道,蒸气机出现啦?
赵桓心中霍然开朗,又不愿打扰人家,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官人,咱问问,这是做什么呢?”一名卖点心的小贩试探着问道。
“五月初七,鲁班祖师爷的生日要到了,咱们官人要参加比赛,今天来试车的!”一名小厮道。
看热闹的百姓,自发地让出一块空地,围成圈远远看着,墨问虚向大家拱手见礼,也就是说些客气的话,然后仔细检查了一遍车子,喝道:“点火!”
浇过火油的木柴一点就着,浓烟从烟筒里冒出,高高升起!十几块木炭扔进去,不大的功夫,从另一根烟筒中冒出水汽来!
“开索!”
铁索“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再看那车,“窟嗤、窟嗤”慢慢地动起来!
哇!
人群发出声声惊呼,京城百姓不是没见过市面,却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希罕的玩意!比官家还希罕呢!
“鬼啊!”一名老婆婆吓得向外就跑。
“官人,这车叫什么名字?”
“它能跑多远啊!”
“这车跑得比牛还慢,又有何用处?”
感兴趣的问题,墨问虚就回上几句;无知的问题,索性连理都不理!
随后,又试验了三次,跑得最远的一次,足足行出一百余步!
试验结果无疑是令人满意的,墨问虚带着人高兴地走了
赵桓未曾动过一步,未曾漏过一个细节。他知道这件东西的价值有多大,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能理解这件东西的全部价值呢!
蒸气机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大宋,这件事情一定会载入史册的!蒸气机出现了,接下来就是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与宋强的离奇合魂,今天,终于开出了最绚丽的花朵。相信,九卷天书必能引导大宋第一个进入科学的殿堂,攫取世界上最耀眼的科学之花!
如果,中国人能把全部热情投入到这场大潮中,没有哪个民族能比中国人做得更好了。其实,赵桓并没有可意去做什么,除了黑火药和九部天书,就再没有什么了!正是黑火药和九部天书,带来了一场真正的革命,科学的革命。
作为一个皇帝,没有精力也实在是没必要转注于一项科技的发展,只要应该把国家带到一个最合适的道路上来。
而今,随着破译天书工作的深入,随着军器署的发展,随着大宋理工学院的建立,科学方面有建树的人才得到重用,那些春风已经可以化雨,水来了渠亦成矣!
看到这些,怎不令人欣慰?
赵桓一扫颓势,满心希望,觉得今天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啊!
转身正欲离去,只听那边有人高声喊道:“啊呀呔!京城的父老乡亲帮着做个见证,提起我的名字也许您会不知道,若是提到我的九叔,您准听说过,他老人家就是京城武璧、带御器械、天武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是也!”
听到种无伤的名字,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显然,无伤人气极高,很受爱戴呢!
原来竟是种无伤的侄子,不知是种师中的孙子还是种师道的孙子。赵桓也不想走了,倒要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我乃赛专诸、似孟尝、神拳太保、双枪大将、玉面小达摩仲文长是也!今天来到宣德广场,就是要教训一下那些不开眼的狂徒!我爱张和香,哪个不服,下场来战?”仲文长朗声喝道。
张和香?
竟是为了和香来比武决斗的吗?
赵桓更是来了兴致,若是能看到张和香,岂不是一举两得?
“仲文长休要猖狂,岳慕云来也!”人影闪动,场中多了一个人!
岳慕云一身白衣,比岳云要高出一头,看年纪总在二十上下,英俊潇洒,并不弱于仲文长。
仲文长撇嘴道:“你不是叫岳梦鹤,何时改成了岳慕云?”
“这你休管!”
“哈哈,不是被白无常打服了吧?”
观战的人大笑起来,瞧岳慕云的样子,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再看岳云,岳云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像打过一场,不记得了!”
京城鼎鼎大名的白无常,打架无数,怎能都记得清楚?
岳慕云大叫一声,几步冲上前去,挥拳就打!但见,仲文长紧握双拳,立在身侧,含胸吞腹,“嗨”地竟要硬抗这一拳!
“砰”地一声,岳慕云连退三步,仲文长微微一笑:“你不行,回去练三年再来!”
“想得倒美,练三年,和香就二十三了,难道不嫁?”
这个岳慕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和香的事情,如此痴情,当真少见呀!
抽身再上,双拳连环击出,最后一拳过后,岳慕云想抽回拳头再战,哪料拳头竟似被磁铁吸住了一般,哪能动得分毫?
“啊!”憋了个大红脸,脖子都粗了三分,兀自不能成功!
“去吧!”随着仲文长的一声叱喝,岳慕云如同断线的风筝,抛出五六丈远,重重地砸在地上。
仲文长不屑道:“姓岳的,还不快滚!就是你的小师傅来,我也接着!”
岳慕云抹了抹嘴角的鲜血,怒视一眼,转身而去。
赵桓悄声赞道:“仲文长好本事啊!岳云,若是你去,可有胜算?”
岳云听到这话,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下场迎战了。王德一把拽住岳云,令道:“陛下可是说了让你去?”
王德,还怕些;岳云和郑七郎最怕朱孝庄,孝庄的话在二人那里与官家的话有同等效力,不知孝庄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收服了他们!
岳云按刀而立,怒气已经冲到脑门,眼瞅着就要冒烟了。
接下来,仲文长连胜六阵,一时间,竟再无人下场!
“我种氏一门,纵横沙场,天下无敌,密门绝技三十六,内外兼修九重天!上阵杀敌,下马护花,哪个不服,撒马来战!”仲文长骄傲得不可一世,很有些他九叔种无伤的风采,“巍巍宫宇可证我心,悠悠苍天怜我痴迷!和香,我爱你!天无棱,地无崖,海水枯,磐石烂,吾爱永存!”
“哇呀呀,可恼,可恨啊!”岳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冲出去,双手搭住前面人的肩膀,“噌”地窜上那人头顶,在那人迷糊的瞬间,脚下用力,若蜻蜓点水,点人头如履平地,前行两丈之远,大喝一声,身子腾空而起。
仲文长抬眼观瞧,岳云的双脚已经到了胸前,眨眼之间,连中九脚,猛退十八步,这才看清来人。
不过一个孩子而已,武艺端地精奇。
“通名报姓!”
“姓”字刚一出口,拳头又到。
仲文长左手箕张,叼住来人的拳头,右拳猛地轰了出去。就在这时,左手虽然扣住了人家的拳头,陡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不但没能止住人家的攻势,似乎攻势更猛。
“砰”,岳云右拳轰在仲文长的前胸;
“轰”,两人实打实对了一拳。
“哇”地一口鲜血喷出,仲文长变成了岳慕云,飞了七八丈远,砸在人群中,居然砸倒了三四人!
岳云撑眉立目,喝道:“某乃岳云是也!”
仲文长双手扶地,怒道:“你才几岁,难道也喜欢和香吗?”
岳云仰天长啸:“和香姐姐,岳云爱你!你不嫁给我没关系,万不要让这些窝囊废耽误了大好青春啊!”
说完,岳云屁巅巅地回来了。
人群开始散去,一场好好的决斗,竟以这种方式收场吗?
赵桓颇有意犹未尽之感,不经意间看到,五六丈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的帘子忽地打开,闪出半张娇滴滴的脸儿。
精灵剔透的大眼睛,娇俏俏的悬胆鼻,樱桃一般的小嘴,两个浅浅的酒窝,转瞬即逝,绿莹莹的帘子“吧嗒”一声落下,赵桓的心也顿了一下。
刚刚,她在笑,开心地笑吗?
一丝奇怪的香气飘进心里,用些力气,轻轻抽动鼻翼,香气又没了!是幻觉还是真的曾经闻到了香气?与那夜见到和香的感觉完全一样,一定是和香来了!
“啪”地一声,车夫的鞭子甩出一个鞭花,马车隆隆而去,只看到了半边脸,莫非她就要走了吗?
和香去了,带着赵桓的魂儿去了。
和香是朕的,哪个敢与朕一战!
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拥有一个女人。
自己的女人,都是送来的,这一回,朕要凭真本事,赢得美人归!
第六卷 第四章 庙算(一)
第四章庙算(一)
梁国公朱孝庄,一生算无遗策,明媚帝姬远嫁,殆天之本意,非人力所能为也!
功成则尽归于上;事败则勇于承担。史籍中并不见公之良策,公之行事,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圣眷优隆,位极人臣;魏晋风骨,天地不拘,人之极至!
——《算无遗策之梁国公朱孝庄》
心中有一团火在升腾,回到宫里,坐立不安,草草用过晚膳,哪都不去,一个人躲在寝宫想心事。
已经定下了目标,要想实现它,说难,难于上青天;说简单,只需张嘴说一句话就成了。
简单的法子不是没有,把张邦昌请来,下一道旨意,就可大功告成。但是,赵桓不想这么做,也许是受到了仲文长、岳慕云等人的蛊惑,真想象一个男人一样,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美人的芳心呢!
对一般人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且,如何追女人,每个男子都会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赵桓却不会,真的不会呢!生在帝王之家,享受着荣华富贵,同时也失去了自由,终生的自由!五岁读书,十八岁封王、建府,王妃是父皇选定的,你满意不满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满意与否!不能当皇帝,就安分地做一个贤王,奉朝请,不议事,整日里风花雪月、抚琴吟诗,也是一种活法。
当了皇帝,尤其是想做一个好皇帝,难啊!
整天有看不完的折子,忙不完的事情,用人还须防人,雨露一般的恩惠要给,霹雳似的手段也不能缺,如何不累?宫里,一大推女人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着恩宠,皇帝却只有一个,真恨不得幻化千身,把每一个女人都哄得高高兴兴!女人多,孩子就少不了!孩子们在慢慢成长,各别不受待见的皇子、帝姬,一两个月见不到一次父皇,他就记得,曾经半个月没看到父皇呢!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要一样疼爱,其实手心就是手心,手背还是手背。皇帝只有一个,有时即便有心也是无力的。
孩子长大之后,自己也老了,还要选择一个最适合的儿子继承大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和皇子更多的时候是君臣,只有一少部分时间才是父子。许多明君在选择继承人的问题上栽了跟头,死无葬身之地啊!能不慎重对待吗?
难归难,既然当了皇帝就是一条不归路,只能坚定地走下去!
难归难,既然当了皇帝,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无论如何也得弄到手才行!
张和香,和香!
真是一个独特的女人呢!
当皇帝也有极大的好处,手中握有最为雄厚的资源,想办什么事情,自己办不了没关系,总会找到能办的人哩!第二天见过宰执,处理完政事,赵桓来到延义阁,宣翰林侍讲学士朱孝庄、殿前班直都虞候王德,再加上一个王希夷,商讨要事。
王德、王希夷进来,大马金刀地一站,等待官家训示!
这也不是商量事情的气氛啊,赵桓摆手道:“今天随便聊聊天,你二人不要拘束,坐下好了!”
于是,赵桓与三名近臣都坐下,裴谊命人奉上香茶,正想退下,却听到:“你不必退下,也来听听好了!”
商量这种事情,也只有这四个人合适呢!
孝庄一向随便,看到今天与会的这些人,却不清楚官家要商量什么,气氛定当是温馨的,和谐的。抓起茶杯,喝一口茶,“呼啦啦”抡起扇子就扇起来,随口道:“臣请陛下命题!”
命题,还作文呢!
这个话,委实不好说,赵桓故作轻松道:“随便说说,说点什么都成!”
孝庄朝王德问道:“听说,昨日岳云痛打仲文长,很是出了风头,可有此事!”
王德点头道:“是有这回事!那个仲文长武艺原也不赖,被岳云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把岳云当成了个半大孩子,起了轻视之心,谁想,遇上一个大力神,不败才怪呢!”
“哈哈,”听完王德的描述,孝庄大笑道,“痛快,痛快啊!仲文长该打,岳云真乖,哎呀,得赏他点什么好呢?”
说着话,四下寻觅,仿佛就在自己家中,想怎样就怎样!
随手扯过一轴画,展开一看,竟是曹髦的真迹,喜笑颜开,小心卷起,放到自己坐位旁边,难道要带走吗?
这是赵桓很喜欢的一幅画,板起脸道:“岳云只爱兵器,不喜书画,你拿去作甚?”
孝庄起身一拜,道:“陛下可曾记得,那日狮子园盛宴,种无伤毁了岳云的亮银锤?”
赵桓微微颔首,示意知道这件事情!
“岳云身为班直,负责宿卫,又是官家的爱将,开国侯府衙内,没有一样像样的兵器,陛下的脸面何存?若再遇凶险之事,岳云因为没有顺手的兵器,误了勤王救驾,呜呜,陛下就是擦破一丁点皮也是万万不行的啊!”孝庄又哭又笑,情感丰富得一塌糊涂。
虽牵强些,逻辑上也说得通!
“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臣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卖儿卖女,也要为岳云做一对大锤啊!臣自奉廉洁,纤毫无取,家中老小,喝粥度日,勉强凑了一千贯,还须十万贯才够呢!这幅曹髦的画,若是能卖个好价钱,差不多也就够了。陛下怜我一片忠心,若有过错,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孝庄一番说辞,弄得王希夷捂嘴大笑,王德几经克制,压得坐下的椅子“嘎吱吱”作响,随着“咚”地一声响,椅子竟然碎了。
裴谊连忙跑过来,想上前拉起王德,忽地捂住嘴,疾驰而回。
那声“咚”的响声,甚为怪异,由何而来?
忽然闻到一股恶臭,方恍然大悟:王德一个屁,居然把椅子崩塌了?
威武的王德大将军,陡然间变成了腼腆的小娘子,嗫嚅道:“臣,臣失礼了!”
“哈哈!”君臣大笑!
裴谊叫人进来,收拾干净,再度安坐,赵桓道:“王德无故毁坏朕的椅子,罚俸半年!始作俑者朱孝庄,罚俸三年!”
两人谢恩,王德并无任何表示,朱孝庄小声唠叨着:“陛下,恁地小气,竟罚臣三年半的俸禄,是不是太过啦?”
赵桓佯装怒道:“你前番说什么卖儿卖女,是怎么回事?”
孝庄不紧不慢道:“陛下容禀:臣的浑家怀了臣的孩子,臣为了给岳云打一对新锤,什么都舍得,就是卖浑家也在所不惜!臣连带孩子一起卖了,可不是卖儿卖女吗?”
这个朱孝庄,还真难不住他!
扯了这么久,还没进入正题,赵桓不准备再浪费时间,道:“那幅画就赏了你,岳云的大锤就由你去办!做好了,拿给朕看,朕将用大内最锋利的剑来试验,若是还象上次一样,你就真得卖儿卖女喽!”
“臣朱孝庄谢主龙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嘿嘿,平白无故又得了一幅画,还卖了一个人情给岳云,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赵桓斟酌来斟酌去,这个话还是不要说,慢吞吞道:“这个,今天召几位卿家来议议,这个,啊,是吧!来议议,对一定要议,不但要议,而且要议出个结果来,否则,朕绝不答应!尔等可曾听明白了?”
“请陛下明示,臣洗耳恭听!”这类的套话,就连王德都说得很溜,在朝为官,这可是基本功呢!
第六卷 第四章 庙算(二)
第四章庙算(二)
赵桓端起茶杯,两下将茶喝干,清清嗓子,接着说道:“长话短说,开门见山嘛!你们都是朕信用的臣子,相信也不会出去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什么道理啊?今天的官家,可不像往日,说话也忒云山雾罩了!
“是,臣明白!”官家说话,也不能不接着。人家牛皋接官家的脸面,使了多大的劲啊,咱也不能应付不是?脸面重,摔在地上,动静那叫一个响;话头也是不轻的!
“嗨,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朕就与尔等说了吧!”赵桓忽地起身,“朕看上了一名女子,找你们来商量一个办法!”
说完了,全身都松弛下来,如同出恭后的舒畅!这话和屁一样,实在不是憋着不出的玩意,憋时间长了,真能把人憋出个好歹的来!
三位近臣,连带一名宫中大官,大眼瞪小眼,鹰眼瞪鸡眼,万能想到,官家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这,这,这也太弱智了吧!
赵桓正在放松,屋里突然没了动静,这算怎么回事啊?
“朕的话你们可是听清啦?”
“是!”
“若是尔等遇上这种事情,该当如何啊?”
朱孝庄:“臣只需书画一幅,题上一首小词,就可大功告成了!”
孝庄喜欢的女人都是弱智白痴不成?
王德好一番寻思,道:“死心塌地对她好,别的臣就不懂了!”
仲文长难道不是死心塌地?岳慕云对她还不够好?结果怎么样,下场很惨啊!想起来,全身发冷,这个不行!
王希夷:“明媒正娶!”
简直就是废话!
裴谊瞅瞅官家,原己也是要说的:“小的十岁就进宫伺候官家,实在不懂这些男女之事!”
嗨,原来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赵桓怒道:“就这些?嗯,尔等分明在戏弄朕!”
天子一怒,天崩地裂啊!
四人慌忙跪倒:“臣罪该万死!”
有罪没罪,不是你说得算,要官家说的算;晚认罪不如早认罪,起码,混个态度良好,即使有罪,也可以从轻发落的!
赵桓被弄得哭笑不得,摆手道:“起来,都起来!咱们君臣就是平常说话聊天,言者无罪,哪里就有罪啦?”
孝庄品出了点味道,试探着问道:“臣斗胆请问陛下,陛下看中的是哪家小娘子?”
一下正中目标,赵桓被四人看得非常不好意思,破天荒地红了一次脸,道:“就是,就是张相公的女儿!”
呀,莫非是张和香?
是的,一定是的!宫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漂亮女人,已经薨逝的李昭容,现在的环碧宫丁充媛,德妃何凤龄,哪一个不是千里挑一的女人。所以,官家喜欢的女人一定要够漂亮,和香无疑是漂亮的,况且也没听说张邦昌别的女儿如何,所以肯定就是张和香了。
“啪”地展开高丽白松扇,孝庄道,“张和香,政和元年七月初七,生于东京汴梁城!其父张邦昌,河北东路永静军人氏,进士及第,宣和元年升迁尚书右丞,入机枢执政已十一年矣!
和香出生之际,满室异香,京城传为佳话!
及长,秀外慧中,艳名远播,京城无赖少年,为一睹仙姿而愿死者不可胜计!
和香之美,丹青难描,孝庄不才,强为陛下述之!
有女和香,鼻倚琼瑶,娥眉带春山之翠;牙排珠玉,杏眼凝秋水之波。不长不矮,不瘦不肥。宜喜宜嗔,宜颦宜笑,真个是天生丽质、绝世蛾眉,恍如织女临凡,疑是潘妃出世。更兼遍体生香,如兰如麝,沁人心脾,如坠仙境,正所谓牡丹花下死,作鬼亦风流!”
这么美的一个人,可不是仙子吗?
良久,赵桓方道:“你为何知晓得如此详细?”
孝庄笑道:“臣百无聊赖之际,曾经做过一些功课的!”
说到后面,面色变得即为难看,想必是想到了明媚!同为京城三大美女,明媚远嫁,师师入宫为太妃,和香会有怎样的未来?
王希夷见机,转过话题道:“臣听说,张和香眼界颇高,张相公看不上寻常人家,可不是为陛下准备的佳偶吗?”
赵桓很受用,含笑点头。
孝庄却道:“陛下难道要慢慢培养感情,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再娶进宫来?”
赵桓默认了!
孝庄侃侃而谈:“办什么事情都是一样,要对症下药才能事半功倍!首先要了解她的详细情况: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爱穿什么。有什么特殊癖好,最要紧的是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当然喽,陛下是不可能为她改变什么的,但是,关键时刻,少不得要稍稍变通一下。既然要下决心跟小娘子谈情说爱,最基本的一条,花言巧语总要学会的!”
花言巧语?这也太过艰难了吧?
王德不满道:“不懂!”
孝庄道:“你不懂没关系,陛下懂就行了!唉,原本想趁着轻闲的时候,再娶三房小妾的!看来,得往后推推喽!”
赵桓不禁问道:“还要娶吗?”
孝庄挺身矗立,慨然道:“西夏之行,臣颇有感悟!”
“说来听听!”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臣还没有子嗣,如果就那么去了,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祖宗?所以,臣得抓紧时间,早些弄个儿子出来!”
道理是没错,不过,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赵桓道:“是不是还想大赚一笔?”
孝庄一揖到地,道:“臣家穷,一穷二白,陛下若能帮助一下,臣感激涕零;若不能施一援手,就请袖手旁观,可好吗?”
“不要误了朕的事情,朕可以不闻不问!”
孝庄拉起王希夷,道:“你有用,王德是个废物,时间紧任务重,快请吧您了!”
王希夷“哈哈”大笑,二人叩拜,退了出去。
赵桓忽然想到一事,叫住王德:“昨日,吴阶上的折子中奏称:没有找到单雄,他的家已成一片焦土!想必是凶多吉少啊!朕决定认香妹为义女,封西凤帝姬,不日就会有旨意下来的!这些事情,你要有个心里准备!”
“臣,领旨谢恩!”王德了无喜色,也许是在担心单雄吧?
“你们的婚期订在下个月,家中没有别的亲人了吗?”赵桓关切地问道。
王德也是孤儿,倒是与香妹同病相怜呢!
“臣认了姚大帅为义父!”
赵桓点头道:“知道了,你去吧!”
望着王德的背影,赵桓暗道:知恩图报,不忘本,这就是王德,这就是他信用的殿前班直都虞候!
第六卷 第五章 播种(一)
第五章播种(一)
靖康五年端午佳节,上微服出宫,与万民同乐!
——《世祖高皇帝实录》
五月是毒月,五日是毒日,五日的中午又被称为毒时,居三毒之端。因此,端午节又叫“五月端”。五月是整个热天的开端,五毒蛇蠢蠢欲动,鬼魅魍魉猖獗无忌,他们将成为人家间的灾难,特别是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孩子,更是要消灾防毒,才能平安度日呢!因此,人们又把五月端午节说成是“童子节”或“娃娃节”。
五月的京城,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鲜花的香气,家家户户齐动手一起迎接一年中极重要的节日。街头上最忙的要属那些商铺和商贩了,鼓、扇、百索等物琳琅满目,桃柳、葵榴、蒲叶等花花草草,更是将京城装扮得分外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