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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靖康志》》 · 逍遥五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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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内的狼被全部解决掉,大家互相打量着,身上都带了伤。再看欧阳澈,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头还流着血,小五津津有味地搅着狼骨头,不知是欧阳大官人杀了狼,还是被小五咬死的。

押剌伊尔小声道:“如果不把狼王杀掉,我们早晚会被拖死的。”

聂仲远道:“你有办法?”

“激怒它们,狼王自会跳出来,只要一息的空隙,我就能要了它的命。”

“怎么做?”

“知道狼最受不了是什么味道吗?血的味道。”

于是,聂仲远等人将狼的尸体用刀子划开,鲜血淋淋,扔到火环外面。押剌伊尔悄悄地解开战马的缰绳,飞身上马,张弓搭箭等待着狼王的出现。

血在流淌,血腥的气息夹杂着烤狼肉的味道,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突然,狼王跳出来,发出惊天的吼叫。这是战斗的命令,狼群骚动不安,又一轮攻击即将开始。

弓拉如满月,三只利箭成一条直线,呼啸着飞向狼王。狼王想躲已是不及,前爪下击,居然将第一枝箭击落在地。这是,第二、第三箭接踵而至,第二箭贯穿了狼王的咽喉,第三箭将第二箭尾的雕翎击碎,插进狼王的身体。押剌伊尔神箭,想必传说中的飞将军李广亦不过如此!

狼王落在地上,一命呜呼。

群狼看到狼王毙命,围着狼王转圈圈,舔着狼王的伤口,声声呼唤,无济于事。太阳升起的时候,狼群散去了。

据押剌伊尔介绍,狼群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因为它们要选出新的狼王,然后才会寻找新的猎物。狼王产生的过程,不知要死多少狼呢!

大家都疲倦到了极点,正要利用这段时间在月亮湖好好修整一下。

由月亮湖向北,还要横穿一个比腾格里沙漠更大的沙漠,才能到达押剌伊尔的家乡蒙兀室韦克烈部。他们要准备很多东西。

月亮湖,真是一个好地方。聂仲远与押剌伊尔联手,猎杀了两头羊。押剌伊尔要制作两个更大的水袋,欧阳澈等人饶有兴致地观瞧。

首先将羊头割掉,掏去羊的内脏、骨肉,只剩下一张羊皮。在空地上挖一个坑,灌满水后将羊皮扔进去浸泡。只泡了半天,臭味熏天,宝月大和尚喃喃道:“阿弥陀佛,十八层地域亦不过如此啊!施主做出如此臭的水袋,装的水又如何吃得?”

聂仲远打趣道:“哎呀,你不说我反倒忘了。这一路之上,你肉也吃了;羊皮袋子装的水也喝了,如何做得了和尚?”

宝月呵呵笑着道:“回到汴梁,我还是要还俗的,大哥已经准了的。唉,说来在夏国做个和尚还真不错呢!”

欧阳澈笑道:“要不,我给李乾顺写封信,你就留下做个和尚算了。”

宝月沉痛地说道:“回去告诉俺的浑家一声,把孩子送给俺爹俺娘,她就再走一家吧啊?”

“哈哈!”度过重重险阻的兄弟们大笑起来。

四日后,羊皮恶臭到了颠峰,押剌伊尔将羊皮拎出来,放在烈日下暴晒一日,去毛、洗净,灌食盐、水、油,再放在烈日下暴晒四天,待羊皮变成红褐色,一个体积夸张的水袋就算大功告成了。

进入沙漠后的二十六天,欧阳澈和他的兄弟们告别月亮湖,再上征程。

第四卷 外篇 阳关曲(三)

外篇阳关曲(三)

遭遇两次沙暴,失去了一名蒙兀室韦兄弟,艰难跋涉一个月,终于穿过大漠,到达漠北草原。

逃离西夏王陵的时候,还是一年中最热夏天,如今秋风送爽,大地迎来了收获的季节。

草原的天空旷高远,草原的草碧绿天边,草原的水甘甜适口,草原的人热情好客。脱离了苦海,终于游到了岸边,轻松的笑容挂在每个人脸上,小五恢复了捣蛋调皮的性子,再不肯赖在骆驼背上晒太阳,跟在马儿后面,撒欢地跑啊!

正行进间的押剌伊尔忽然做出让大家禁声的手势,侧耳倾听,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信息,身子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听得入了神。

“汪,汪”,小五终于耐不住寂寞,试探着叫了两声。

欧阳澈严厉地瞪了它一眼,小家伙灰溜溜地绕到另一侧,伏下身体,默默等候。

押剌伊尔喃喃自语:“距离十里,正东方向,有一只军队。”

距离十里,看不到而能听到,简直神乎其技!

宝月和尚凑上前,伸手摸摸押剌伊尔的额头,道:“呀!阿弥陀佛,好烫!”

押剌伊尔挥手打掉烦人的脏手,骂道:“假和尚才说胡话,我们蒙兀室韦男人从不说谎!”

这里距离押剌伊尔的家乡已经不远,凭空冒出一只军队,又是来干什么的?

欧阳澈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押剌伊尔的任何决定。押剌伊尔高声道:“走,咱们去看看!”

“呦喝呦!”

“驾驾!”

“小五!”

小五知道主人的意思,灵巧地爬上马背,九兄弟向东疾驰!

伏在一处高冈上,向下眺望。草原上无遮无拦,视野非常开阔,四五里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处军营。大营内牛皮帐篷一个接一个,看样子差不多有一万人。一辆辆马车从大营里出来,上面堆满了袋子,向东北方向而去。

这是一处存放粮草的大营,大营的主人居然是金兵。

押剌伊尔不知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正想问却听欧阳澈说道:“这是女真人的大营。”

女真人来这里干什么?

押剌伊尔思忖片刻,脸色大变,显然想到了一个最坏的结果,急道:“我们快走!”

这关口,除了小五还有些懵懂之外,所有的人都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结果。

东西全不要了,骆驼也任其自生自灭,九兄弟策马狂奔。

路上,遇到了一名族人,据说他是奉大萨满的命令,来这里迎候远方的客人。押剌伊尔没功夫跟他废话,劈头就问:“你出来多久了?”

“十二天!”

丢下一句“我们走,”接着策马狂奔。

克烈部万余户,零星分布在漠北草原之南,东西长两千里南北宽一千里的广大区域之内。部落首领的大帐在榦耳罕水上游的窝鲁朵城。三天之后,到达窝鲁朵城的时候,残阳如血,哀鸿遍地。

无数的帐篷还在冒着青烟,部落首领撒合亦惕的头颅挂在旗杆上,牙帐前躺着无数的尸体。

“啊,啊!”押剌伊尔狠命地撕扯着自己的胸膛,“扑通”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可怜的押剌伊尔,克烈部首领撒合亦惕最疼爱的小儿子,十八岁时在夏国边境被俘,苦苦熬了七年,终于回到了家乡,孰料竟发生了这样的惨事。

一拳又一拳地捶打着草地,一头又一头地撞上去,手上是血,头上是血,血、泪、泥土掺杂在一块,押剌伊尔变成了魔鬼。他的泪水,浸湿了衣裳;他的呼喊,比月亮湖边的狼王还要凄惨十倍。

太阳遁入远方的大地,大萨满忽儿札胡思来到押剌伊尔身边,哭道:“孩子,我的押剌伊尔,克烈的押剌伊尔,你终于回来了吗?”

押剌伊尔扑到忽儿札胡思的怀里,昏了过去。

今天凌晨,几万金国铁骑突袭克烈部,首领撒合亦惕以下几十名部落首领不是被俘就是战死,损失惨重之极。

押剌伊尔沉沉地睡着,忽儿札胡思与欧阳澈说着话,他的话与契丹语相近又不完全相同,通西夏、契丹两国语言的欧阳澈连说带比划,总算能弄明白他的意思,交流起来问题不大。

听到押剌伊尔的遭遇,老人唏嘘不已。

欧阳澈忽然问道:“尊敬的大萨满,请问您是如何知道我们会来呢?”

“草原上的一只蝴蝶飞起来,中原大地上的鸟儿在歌唱,高原上的雄鹰展翅翱翔,它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用心是体悟,就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忽儿札胡思说道。

老人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袍,头发编成了十几条小辫,脸上的皱纹就象枯朽的树皮,不过,眼神锐利似乎能看透人的心思呢!

欧阳澈是正统的读书人,修经艺、读诗书,于鬼神一道一直就是存而不问。所谓存而不问,不是不相信,也不是相信,就是暂且把这个问题束之高阁,不去关注它。大萨满也许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对这个世界的体悟绝对在他之上,生命中真的会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第二日,大萨满忽儿札胡思主持了隆重的仪式,为克烈部新首领押剌伊尔乞福。

高台之上,盛装的忽儿札胡思手举擎神刀,仰望碧蓝的天空。穿一身七色羽毛大氅,大氅上面悬挂着灵禽之骨、圣兽之皮、朱雀之羽、天降神石、通灵之镜、大音之铃,风儿吹过,响起幽玄的声音。五名萨满匍匐在地,虔诚地接神。

擎神刀耀起刺目的光辉,忽儿札胡思颂道:“众神之神,无上的苍天,佑我首领,佑我族人!”

五名萨满如同神灵附体,手舞足蹈,腰间的铜铃、手中的萨满铃此起彼伏,悦耳悠扬。

司俎人敲动萨满鼓,唱道:“鄂啰罗,鄂啰罗!”

押剌伊尔默默地跪在高台之上,台下的人们群起而和,随着韵律整齐地拍着手掌。

“众神之神,无上的苍天,愿草原风调雨顺,长保和平!”

“众神之神,无上的苍天……”

仪式结束了,族人们纷纷离去,押剌伊尔精神恍惚,哭道:“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远方的客人就是你的贵人,去吧,去他那里寻求答案吧!”

押剌伊尔来到欧阳澈所住的帐篷,欧阳澈独坐沉思。

“坐吧!”为兄弟倒上一杯香喷喷的奶茶,自己也倒上一杯,呷了一口,道,“金国突袭大草原,不管是什么原因,与你们蒙兀室韦一族算是结下了深仇。我敢断定,肯定还有别的部落遭殃,这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带领草原人反击狼一般的侵略者。”

押剌伊尔痴痴地听着,不知能听进去多少。

欧阳澈突然断喝一声:“押剌伊尔,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押剌伊尔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说道:“女真人害死的!”

“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女真人害死的!”

“你的哥哥、弟弟,你的姐姐、妹妹又是怎么死的?”

“都是女真人害死的!”

欧阳澈又道:“想不想报仇!”

“想!”

押剌伊尔双眼赤红,紧握双拳,身上爆发出逼人的气势,这样的押剌伊尔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

“集合你手上所有的力量,突袭女真人屯粮之地,烧光他们的粮食!”

押剌伊尔眼睛里伸出冷光,道:“大哥所说就是我们路过地营地吗?”

欧阳澈点头示意,正是如此。

“好!”只有一个字,押剌伊尔转身出了帐篷,叫道,“来人!”

黑暗中闪出几名卫兵!

“传令: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男人,带上自己的武器,我们去杀金狗!其他人,连夜向西转移,在拜答刺河等我!”

“是!”卫兵们答应着去了。

“嘟嘟”,沉闷的号角声响彻草原,克烈部男子整顿装备,向首领大帐前集合。

女人为丈夫栓好箭囊,母亲将肉干塞进口袋,孩子为父亲灌满水袋,父亲将自己最钟爱的刀交到儿子手中。他们即将踏上战场,去做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大萨满忽儿札胡思祈祷上苍的保佑:“众神之神,无上苍天,保佑我英勇的战士凯旋归来!”

在神灵和亲人的祝福中,四千克烈部勇士迎着朝阳,出发了。

忽儿札胡思望着太阳,道:“你把他们送上了战场!”

“羽翼丰满的雄鹰,注定要在蓝天上翱翔,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欧阳澈悠然道。

二人相视而笑,随着长长的队伍,西去拜答刺河!

一名叫合答安的姑娘来照顾欧阳澈的生活,欧阳澈推也推不掉只好把她留下!合答安大概有十七八岁,身上洋溢着青春的阳光,有她在身边,欧阳澈仿佛也年轻多了。

六天之后,克烈部在拜答刺河东岸扎营;不久部落首领押剌伊尔率领大军凯旋而归。经过战斗的考验,押剌伊尔得到了战士们的尊敬,这是作为一名首领必须达到的第一步。

押剌伊尔也带回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女真人突袭大草原的原因已经搞清楚了:大宋宣和六年,也就是三年前,辽国大将耶律大石自夹山北逃,于可墩城召集漠北草原十八部落首领会议,要求大家同心共力灭金复辽,得到各部首领的支持,征集精兵万余,并置官吏、立排甲、具器仗,威震漠北。消息传到金国皇帝那里,金国皇帝命令左副元帅宗翰率兵讨伐草原。耶律大石得到消息,整旅西征,草原上的契丹人都跟随耶律大石走了,留下的蒙兀室韦族成了替罪羊。

欧阳澈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叹。

惊的是,官家命令我秘密西行,到高昌旧地寻找耶律大石,力争与之结成联盟,共击夏国、金国,耶律大石不在高昌旧地却在漠北草原。官家难道算清,我到达高昌旧地的时候,耶律大石也会那里?官家难道未卜先知不成?

叹的是,如果早到半年,也许就可以见到耶律大石了。唉,造化弄人啊!

红光满面的押剌伊尔问道:“大哥,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欧阳澈沉吟不语。

押剌伊尔连着问了三句,欧阳澈如梦方醒,道:“是呀,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你已赢得部众的爱戴,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应该派人联络草原各部,通报战果,并把你继任首领的事情公之于众。”

押剌伊尔连连点头。

“然后积蓄力量,统一大漠。”欧阳澈胸有成竹地说道。

听到这话,押剌伊尔非常吃惊,随即挠着头,道:“能行吗?”

欧阳澈道:“只有统一大漠,才能不被敌人欺负,才有足够的本钱报仇雪恨。”

帐外,传来合达安悠扬的歌声,声音迥异于汴梁女子,却是别有一番味道。

押剌伊尔还在犹豫,亘古从未有人做到的事情,难道他能做到?不是信心不足,而是有没有这个野心。

“欲达大事,必须吃常人不能吃的苦,想常人不能想的事。而且,从一开始就要选准前进的方向,这才是最重要的。”欧阳澈说得振振有辞,心灵深处还是藏着不小的私心的。

一个有野心的蒙兀室韦首领,符合大宋的利益。从押剌伊尔来说,夏国令他承受了奇耻大辱,金国于他有杀父之仇,这是两个根本不能合作的势力,那么除了西去的耶律大石,只剩下大宋。如果押剌伊尔能成为大宋的羽翼,对于官家的宏图大略一定会有非常大的帮助。靠四千骑兵,就能打败金兵的屯粮营地,可见克烈部骑兵战斗力之强悍。这真是一只不可忽视的力量啊!

虽然这样想,有悖于兄弟之义,不过这是对大宋和蒙兀室韦都有利的事情,还算说得过去吧!

如此想来,欧阳澈心里舒服多了。

“请大哥教我!”

欧阳澈拿出一副地图,道:“兄弟请看:当今天下,大宋、金国、夏国、西辽、蒙兀室韦并立,由于蒙兀室韦各部落不能合力对外,实力最弱,时刻有被别人吞并的危险。东边的金国,西边的夏国都与你有仇,只有南面的大宋可以成为你的强大后盾。为兄虽为大宋子民,而今却是一心为兄弟着想,你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为兄的苦心的!”

押剌伊尔频频点头,旋即不解地问道:“大宋能帮我自然求之不得,但是,我力量弱小,大宋希望我作些什么呢?”

“如果你能统一漠北各部,这么一只强大的力量放在金、夏两国后方,想必他们的皇帝一定会睡不着觉的。”欧阳澈笑道,“为今之计,如果你能将势力偷偷地延伸到漠南,与汪古部交好,就能打通与大宋的联系,大宋的援助就会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到了那时……”

押剌伊尔大喜,拍着大腿说:“是呀,是呀,正该如此!可是,大宋的东西好是好,也不会白送吧?”

“你有一样平常的东西,它却是大宋梦寐以求的宝贝。”

“什么?”

“马!”

押剌伊尔反复玩味着欧阳澈说过的话,浑然完却了时间。当天夜里,兄弟二人谈到丑时前后,又喝了半个时辰的酒,才散去。

欧阳澈说动了押剌伊尔,为大宋结一强援,心中喜悦自不待言。眼瞅着秋日将去,寒冬又来,官家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头绪,心情焦急。这么一急,又加上身心具疲,就此一病不起。得到大哥得病的消息,押剌伊尔异常重视,请来大萨满为异族兄长乞福,又花费重金请来草原上最有名的大夫,双管齐下,欧阳澈的病才渐渐有了起色。

这段时间,合答安忙前忙后,没白天没黑夜的照顾,人都瘦了一圈,看在眼里,岂能不动情?

“合答安啊,我病了多久啦?”欧阳澈上半身倚着枕头坐在床上,盖着厚厚的羊毛被,闻着香幽幽的奶茶,问道。

合答安道:“嗯,让我想想?”

俊俏的姑娘扳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想,良久方道:“一个月又十六天。”

“那么久了吗?”欧阳澈道,“唉,上了岁数,身子骨就是不行啦!”

姑娘“噗哧”一笑,道:“先生又如何老了?大萨满那才叫老了呢!”

“还不老?”欧阳澈打趣道,“我的儿子只比你小一岁,不服老也不行喽!”

帐篷内暂时陷入了一段沉寂,合答安似乎有什么心事!

“在想什么?”

合答安幽幽道:“等开春,先生就要走了吗?”

“是啊!”欧阳澈答道。

“先生的家乡很美,很美是吗?”

欧阳澈笑着道:“很美,很美。”

“有多美?”

“嗯,让我想一想!”欧阳澈道,“和我们美丽的合答安一样美呢!”

蒙兀室韦姑娘不比汉人姑娘,听到别人赞她美丽,总会非常高兴。合达安眉飞色舞道:“我真的美吗?”

欧阳澈含笑点头。

合答安连忙说道:“先生,您带合答安去您的家乡看一看,好不好?”

这让人怎么回答呢?

欧阳澈咬着头,道:“你的父母不会答应的。”

合答安撅着小嘴,气道:“我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作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要先去西边,走很远很远的路,然后才能回到家乡,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路上,很危险。所以,你不能去的。”欧阳澈耐心地劝着。

合答安赧然道:“先生不喜欢我?”

这又从何说起呀?

合答安凄然道:“我知道,我不配呢!”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欧阳澈急忙解释道,“前途未卜,岂能拖累于你?况且,你这么年轻,应该找个岁数相当的小伙子。你说是吗?”

合答安嫣然一笑,道:“既不是我想的那样,就好了。我去求首领,首领不答应,我就去求大萨满,一定行的。”

忽然,帐外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合答安要求我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

这时候,押剌伊尔又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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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外篇 阳关曲(四)

外篇阳关曲(四)

春天来临之前,合答安成为欧阳澈的新娘,那一天,欧阳澈喝得酩酊大醉,事后如何进的洞房都不清楚了。

这段时间,押剌伊尔兼并了周围的几个小部落,实力悄然回升到金兵进入漠北草原之前的水平。一名西行七兄弟不幸阵亡,不过两年的时间,西行七人凋零残落,而未来的路不知还有多长,怎不令人喟然叹息。

一月,押剌伊尔声称,冬雪刚刚融化,道路泥泞南行,再多留几日无妨!

二月,押剌伊尔忙于其它事务,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总不能不辞而别吧?

左右无事,莫辜负了这大好春光,欧阳澈带着合答安、小五在草原上闲逛。待得久了,欧阳澈渐渐喜欢上了草原。这里的草,碧绿无边;这里的天,纯净高远;这里的水,清冽甘甜;这里的人民,豪爽好客。遇到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问上一句“他赛拜努”,就是您好的意思。毡帐外面若是有火堆或挂着红布条等记号,表示这家有病人或产妇,外客不便入内。好客的主人,拉着进入帐内,献上最好的马奶酒,客人若是推辞,会被主人瞧不起的。酒喝得越多,感情似乎就越深,他们可没有汉人那么深的心机。

欧阳澈是克烈部最尊贵的客人,少不得喝酒,偏偏他酒量不行,如果不是合答安在身边,只怕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蒙兀室韦人的马奶酒放倒的。

受到这样的款待,欧阳澈总觉得受之有愧,搜寻着脑海里的知识,传授了他们一种制酒的方法:先把鲜奶放入木桶内,然后加少量嗜酸奶汁作为引子,每日搅动,经三四天后,待奶全部变酸,即可入锅加温。锅上盖一个无底木桶,大口朝下,木桶内侧挂上数个小罐,再在无底木桶上坐上一个装满冷水的铁锅,酸奶经加热后蒸发遇冷铁锅凝成液体,滴入小罐内,即成为头锅奶酒。经过这种方法制出的奶酒,口感与马奶酒稍有不同,却是酷烈无比。如度数不浓,还可再蒸二锅,甚至三锅。

豪饮的蒙兀室韦人,终于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美酒,欧阳澈的身份愈发尊崇,就连小五也受到了优待,每天都有好肉吃,合答安眼里的情意浓得再也化不开了。

三月初二,押剌伊尔终于回来了。欧阳澈再也呆不下去,任凭押剌伊尔说破了嘴皮,也是要走的。

无奈之下,兄弟畅饮三天三夜,初五日,欧阳澈离开美丽的大草原,西进高昌故地。押剌伊尔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回鹘边境,方洒泪而别。

所谓高昌故地,就是唐朝时候的西州。约一千八百年前,雄才大略的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西域,李广利率军至此,设置高昌壁,这是汉人政权在这片土地统制的伊始。唐开国之初,太宗贞观年间,统一高昌,设立西州,下辖高昌、交河、柳州、天山、蒲昌五县。大唐神威,哪个敢犯?天有不测风云,玄宗之世爆发安史之乱,大唐土地分裂,国势衰落,距今262年前,回鹘首领仆固俊从回鹘北庭南下,击败吐蕃,收复西州、轮台等要地,终于建立了以高昌为中心的回鹘政权。回鹘王国疆域,东起哈密力,西至冰达坂,北抵赤列河,南距吐蕃,强盛一时。境内实行双王制,即高昌回鹘和龟兹回鹘分立。

大宋立国之后,高昌回鹘王阿厮兰汗曾经派遣使臣麦索温,到宋朝朝觐,自称“西州外甥”,承认大宋的宗主国地位。后来,党项族起于河西走廊,截断了高昌回鹘与中原的联系,听说,高昌回鹘转而一心奉辽,高昌旧事渐不可闻。

押剌伊尔派了十几名蒙兀室韦好汉,一路护持,西行队伍反而扩大了。一路上,经多方打探得知:耶律大石已经在靖康二年七月间,于高昌回鹘之北也密里立城称帝,建年号“延庆”,上尊号“天祐皇帝”。又根据当地居民的习惯,称菊儿汗,也可以叫作葛儿罕,即“大汗”的意思。八月,耶律大石南下将高昌回鹘收为附庸国,西进龟兹,进占龟兹回鹘原有的土地,国境内居民达四万户,声威大振。

靖康三年六月,离开汴梁城两年多之后,欧阳澈抵达位于火焰山脚下的高昌回鹘国都城高昌城。高昌城城池坚固,人口达三万之众,虽然不可与大宋城市同日而语,在西域边陲之地已是极为难得了。欧阳澈入城之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城内寺院极盛,隶属于不同教派的僧人穿着千齐百怪的服装,自由来往,煞是有趣。

既然高昌回鹘是耶律大石的附属国,欧阳澈自觉到了安全的地方,于是亮名身份,恢复了大宋使节的无上容光。

回鹘王在正殿隆重接见,欧阳澈并不下跪,躬身三拜,道:“正使欧阳澈奉大宋皇帝命,谨祝大王百岁千秋!”

翻译将欧阳澈的话译给回鹘王听,回鹘王道:“我国不见天朝使者几百年矣!无须多礼,快快坐下。”

地上铺着厚地毯,此地之人皆席地而居,欧阳澈自然入乡随俗,端正地坐好。如果不是在草原上呆过一阵儿,早已习惯了坐着说话,只怕今日难免出丑的。

回鹘王道:“使者缘何到此?”

欧阳澈回道:“我国皇帝命在下西行,与辽国交结通好。在下曾北进漠北,可惜并未见到大石陛下,一路西来,遂至贵国!”

回鹘王对中原文化极其思慕,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欧阳澈一一做答,同时享受着作为一个汉人的无上容光。

当日,回鹘王赐宴,举夜光杯、饮葡萄酒、食羔羊肉、观西域舞,欧阳澈一直正襟危坐,恭谨有礼,回鹘王看到这种情形,越发敬重了。

根据回鹘王的介绍,耶律大石早已离开也密里,西进七河流域大城八剌沙衮,帮助东黑汗国主伊卜拉欣,抵御葛逻禄和康里的侵扰。近闻大石大败了葛逻禄和康里的进攻,将喀什噶尔与和阗一带留给东黑汗国,并使之成为自己的附庸,而攫取八剌沙衮地区为己有。回鹘王言称,辽国皇后塔不烟留守也密里,他已经派人去通报了,不日消息就会传回来。

既然如此,只好耐心等待。

百无聊赖之际,欧阳澈、聂仲远、宝月和尚结伴在高昌城内闲逛。城内最大的寺院乃唐朝玄奘法师西行取经,曾经住过的所在,欧阳澈多在此静心看书。谁料,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终于,也密里有消息传来:塔不烟皇后请回鹘王派人将宋国使节送过去。

于是,离开高昌,经轮台、仰吉八里,渡过马纳思河,行二十余日,于晚秋时节到达辽国都城也密里。也密里城座落于也密里河东岸,城很小,四方各立一座城门,城内多为驻军,商铺少得可怜,俨然军事要塞,与高昌城风格迥异。所谓的皇宫正殿,在欧阳澈眼里,也不过是几间很普通的建筑,比西夏王陵的献殿都远有不如,更不要说与大宋帝国巍峨的大庆殿相比了。

随着一声宣和,欧阳澈整衣冠,肃容而进。

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丹墀上的皇后塔不烟,紧行七八步,单腿跪倒,振声奏道:“大宋国使节欧阳澈,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宋,尔所说的又是哪一个大宋?”萧皇后塔不烟的声音如高山上的积雪那般寒冷,从中不难感觉那呼之欲出的杀气。

事关国家脸面,欧阳澈不得不奋起反击:“辽国不是原来的辽国,大宋依然是岿然屹立百余年而不倒的大宋!”

“啪”的一声,塔不烟拍案而起,叱道:“无耻而懦弱的宋人,焉敢如此与吾说话?来人,将这个下作之人拉下去,砍了!”

事到如今,欧阳澈无须再保持该有的礼数,“腾”地起身,仰头正视塔不烟,一见之下,心中的惊愕无法形容。

只见她,一袭火红的长裙,外面罩一件黑色对襟小坎肩,束豹皮嵌玉宝带,腰挎宝剑,蹬一双小蛮靴。乌云一般漆黑的长发,随意地飘散在脑后,肌如聚雪、鬓若裁云、弯弯翠黛、丽丽明眸、樱桃小口,圣洁高贵而又飒爽英姿,竟是万中挑一的美人。

最令人吃惊的是,她竟然与海市蜃楼中所见的月亮仙子有几分相象呢!

仿佛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她把我们引领出茫茫沙海,只是为了今日一雪前耻吗?罢了,罢了!辽国灭亡,大宋难辞其咎,死在这里,也实在是没什么好埋怨的。况且,死在她的手里,总胜过被狼撕了千倍。

看到欧阳澈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塔不烟鄙夷地冷笑,殿中卫士扑上来,拖起欧阳澈就走。

忽然,一名军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倒奏道:“禀报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塔不眼皇后冷冰冰地问道:“何事惊慌?慢慢道来!”

“辖戛斯族自东北方向杀过来了。”

塔不烟镇定自若,道:“多少人马?”

“至少两万多人!”

也密里城内只有不到八千军队,还是耶律大石淘汰下来的弱旅,更兼城池孱弱,岂能坚守?殿中几名大臣都变了颜色,只有塔不烟仿佛没事人一样。

塔不烟缓缓起身,道:“暂时将宋人押下去,待吾打败辖戛斯人,再来与他计较。”

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胆色,殊为难得!

欧阳澈忘了生死,暗地里赞叹起来。

当日,辽国皇后塔不烟率军,一举击溃辖戛斯人的进攻,取得大胜。辖戛斯族偷鸡不成,反而差点亏了老本,再也无力南下了。

欧阳澈等人被押起来,几天过去了,都没有动静,难道塔不烟又不杀他们了吗?还是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辽人也没让他们受委屈,伙食还不错,住的地方也还将就,不过是没有自由而已。

这一天,他们被催促起身,听说要跟随塔不烟的凤驾,一起走呢!

看来,暂时性命无忧,也许还可以见到耶律大石。

自也密里,向西南方向行一千多里,到达楚河谷地的八剌沙衮。据说,耶律大石已经将八剌沙衮改名为虎思斡耳朵,定为辽国新的都城。

到了虎思斡耳朵没几天,欧阳澈被单独叫出来,要随军向西,去见耶律大石。合答安怀了身孕,肚子高高隆起,行动不便。临别时,聂仲远、宝月和尚再加上十几名蒙兀室韦汉子大声叫喊,合达安反倒出奇的平静,酷似在克烈见到的情景。

合答安笑道:“先生自管去,我等先生回来。先生如果有什么意外,我就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将来为先生报仇!”

报仇,难道要找耶律大石报仇吗?

这个安详的女人,知道那会有多难吗?

看她的样子,无论多难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的。

欧阳澈拉着合答安的手,奋力摇了摇,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转身而去。

走出了很远,还听到合答安哭着喊道:“你们听着,我丈夫有什么意外,我就活撕了你们!”

欧阳澈长叹一声,心中好不是滋味。她跟着自己,何曾享过一天的福?作为丈夫,他愧疚她太多;作为父亲,更是如此呢!

第四卷 阳关曲(五)

阳关曲(五)

翻过吉尔吉斯山,过纳伦河,经可伞、八普、苦盏,直趋西黑汗国都城寻斯干附近的撒马尔罕。听说,西黑汗王国的宗主国塞尔柱王国,为了保护西黑汗王国,王国苏丹桑贾尔率忽儿珊、吉慈尼、祃咱答儿、西吉斯坦和古尔王国等联军十万人,北渡阿姆河,与耶律大石在撒马尔罕东面的卡万特草原对峙,不日会战就将开始。

对方十万大军,耶律大石属下骑兵两万,这个仗又如何来打?

欧阳澈一心想看这场会战,护送他的辽军自然也不想错过,队伍昼夜兼程,于靖康三年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到达卡万特草原。

远方的战鼓催人奋进,远方的号角热血沸腾。

欧阳澈一行,攀上一处高冈,两里之外的战场一览无遗。

杏黄伞下,辽国皇帝耶律大石一身戎装,看着远方压过来的塞尔柱联军,道:“桑贾尔怯懦不堪,非我大辽勇士之敌也!”

一旁的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刺问道:“陛下何处此言?”

耶律大石举起马鞭指着敌军,淡定地说道:“你来看:敌军队伍泾渭分明,这边是忽儿珊,那里是吉慈尼,中间是西吉斯坦,而塞尔柱的大军压在后面,想让这些人与我们拼杀,再冲上来拣便宜。这样的军队,各怀鬼胎,岂能互相救援?朕集中军力,攻其一点,敌首尾不能兼顾,必溃败无疑。”

萧斡里刺若有所悟,道:“陛下是说……”

“没错!中央突破,西吉斯坦军队一败,后面的塞尔柱想保持阵形都难,拿什么和我们拼?”耶律大石道。

耶律大石抽出战刀,令道:“萧斡里刺率领2500骑,攻敌左翼;萧刺阿不率2500骑,攻敌右翼。朕亲自攻他的中央。勇士们,成败在此一举,跟随朕,杀!”

“阿主沙里!”耶律大石振臂高呼。

“阿主沙里!”辽国勇士群起而和。

阿主沙里是国人对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尊称,凡辽国兴兵,必呼喊阿主沙里,乞求心中的战神保佑自己,就如女真人呼喊阿骨打一样。

左右两翼,双箭齐发,冲向敌军。

耶律大石一马当先,杀向中央的敌军。

敌阵中,箭枝雨点一般落在辽军头上,辽军捍不畏死,挥舞着马刀,向前冲锋。

“砰,”骑兵前锋冲到敌军阵前,跃马撞向黑糊糊的长盾,刀光闪烁,劈向敌人的头颅。倒下一个,后面的再上,前仆后继就是要象钉子一样,楔进敌阵。敌军前阵稍有动摇,辽国勇士见缝插针,向前突击。突破口慢慢地扩大,前锋毫不动摇,向前方猛插。终于,敌军中央阵营在一波又一波的强力打击下,无可避免地溃败。敌军左右两翼,还能支撑,就如大石预料的一样,并未向中央施以援手。

大辽铁骑在皇帝陛下的龙旗指引下,一路突击,将西吉斯坦的军队冲垮。

败兵根本不听指挥,将摆在后面的塞尔柱精锐冲得七零八落,塞尔柱联军失败的命运再难挽回。

大军在后猛追,直至宁利水边,方收兵回营。

卡万特会战,塞尔柱苏丹桑贾尔的妻子和左右两翼指挥官均被俘获,他自己仅以身免,耶律大石取得辉煌的胜利。

观战的欧阳澈对辽军的战斗力有了深刻的了解:骑兵的冲击力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根本就是无敌于天下。反观大宋,一心想以步治骑,屡战屡败也是合情合理的。官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而官家的梦想:城立一只十万人的骑兵部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呢!

辽国骑兵所乘的战马,好像多为大宛马,俊逸非常,着实令人羡慕啊!

战斗结束后,欧阳澈被带到大营里,等候传招。军营内,歌声飞扬、美酒醇香,笑声异常高亢,虽然不是自己的胜利,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又哪能不跟着高兴呢!

亥时左右,欧阳澈突然被带到中军大帐,自大帐内传出话来,令他报名而入。欧阳澈背手而立,高声道:“本官乃大宋皇帝亲派的正使,辽国皇帝杀剐存留,悉听尊便。若辱我大宋,请赴刀斧!”

他的声音很大,大帐内的人也一定会听得清清楚楚,一言既出,周围都静了下来。

不久,帐内出来一名执事官,躬身一礼道:“我国皇帝陛下请大宋使节进帐!”

欧阳澈“啪”地一甩袍袖,挺胸而入。

单腿跪地,朗声道:“外臣欧阳澈奉大宋皇帝命令,出使辽国,愿两国世代友好,共对外敌。辽国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下!”六院司大王萧斡里刺厉声喝道。

枢密副使萧刺阿不亦喝道:“跪下!”

大帐内的辽国重臣齐声喝道。

欧阳澈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但不跪,反倒站了起来,仰头望向耶律大石,但以沉默对之。

耶律大石年约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面貌儒雅,不像战无不胜的军事统帅,更象一名士子呢!欧阳澈还是知道一些耶律大石的情况的。

耶律大石字重德,太祖耶律阿保机第八代子孙。幼年读书,通辽、汉两国文字,善骑射,文武双全,天庆五年登进士第,擢为翰林应奉,入仕为官。不久升翰林承旨。辽以翰林为林牙,故世人又称大石林牙。做过泰、祥二州刺史,辽兴军节度使。

辽国亡国,大石逃至漠北,重整旗鼓。为避金国进攻,靖康二年开始西征。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连战连捷,开疆扩土几千里,竟在西陲之地再建国家,怎不令人赞叹?

耶律大石微微颔首,道:“罢了,这倒是一个硬骨头!端酒来!”

军兵答应一声,用一海碗端过满满的一碗酒。

“壮士能饮否?”大石高声问道。

欧阳澈慨然应道:“死且不惧,酒又何惧?”

端起碗,一饮而尽。

帐内之人,纷纷喝彩。

大石赞道:“好,对朕的脾气!能再饮否?”

欧阳澈道:“陛下赏赐,不敢有辞!”

欧阳澈连饮三大碗酒,还没来得及听喝彩声,轰隆隆倒在地上。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耶律大石单独召见了欧阳澈。大石道:“大宋皇帝可有信来?”

欧阳澈伸手抽出头上的簪子,旋开头部,取出一小卷薄薄的纸片,双手奉上:“这是官家御笔手扎,请陛下过目!”

这件东西,不管经历多么凶险的处境,从来没离开过欧阳澈的身子,他把这件东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珍贵呢!

大石看过赵桓的亲笔信,思忖片刻,忽然问道:“汝是靖康元年四月离开的汴梁城,如何今日放到!”

欧阳澈将一路上的遭遇细细说了,大石安静地听着,频频点头。

“罢了,罢了,真是难为你了!”大石又道,“贵国皇帝何等人物!”

欧阳澈不假思索地说:“武勇似不及陛下,心胸或有过之。”

大石闻言,哈哈大笑:“这样的人物,恨不能相见,可惜了,可惜了!”

沉默片刻,大石忽然问道:“足下以为,朕是否应该同意贵国皇帝的建议,共击夏国?”

大石目光如炬,似乎想看穿欧阳澈的心思!

欧阳澈无不可对人言之事,自也不怕,慢慢地说道:“外臣听说陛下将都城改在虎思斡耳朵,便知定无功而返了。”

大石神色一缓,静静地问道:“何以见得?”

“外臣以为,陛下若有意东归,据高昌城为都城可也;建都虎思斡耳朵,则是想经营新的领土,即使东归亦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大石急道:“先生可愿留下助朕?”

欧阳澈默然无语。大石长叹一声,道:“似先生这等人才却不能为我所用,实乃一生憾事也!冬天来了,路不好走,明年开春再走如何?”

欧阳澈只得答应下来。

不久,耶律大石下令将原来西黑汗国都城寻斯干改为河中府,驻军九十余日,待局势稳定下来,于靖康四年二月东返虎思斡耳朵。三月底,到达辽国新都,欧阳澈见到了他的亲人们。合答安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胖乎乎的儿子,他的第七个儿子。聂仲远等人也很好,不知是何缘故,小五好像要委靡一些。

四月间,欧阳澈向耶律大石辞行,东返大宋。

六月初到达高昌城,回鹘王亲自安排欧阳澈一行人加入了一队东去的客商队伍,扮作回鹘商人,又派了一只军队将他们送到边界,这是已是八月的事情了。

进入西夏境内,倒也顺利,走走停停,经沙州、瓜州、肃州、宣化府、西凉府,到达西平府。在这里,他们与回鹘商人分手,欧阳澈带着人向边关行进。此时,西夏与大宋仿佛又恢复了原来的关系,两国商旅自由往来,出入边关并不十分困难。

靖康五年年初,欧阳澈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而小五却永远地离开了。小五一直熬到这个时候,一直到回到祖国才闭上眼睛,难道它真的认识自己的祖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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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章 萧墙(一)

第一章萧墙(一)

濮王李仁忠,宗室李景思之子,舒王李仁礼之兄。李氏兄弟二人,通蕃、汉字,善文学,兄为中书,弟为侍中,秉政凡二十年,辅佐崇宗皇帝不无劳绩。然仁忠贪婪,仁礼怯懦,崇宗朝后期,联合任德敬,逼反萧合达,气死李察哥,致国事日落,再难与中国抗衡。

——《夏史:宗室诸王》

靖康四年十一月,一场大雪将夏国兴庆府装扮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皇帝陛下病了很久,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进入十二月,好像身子骨越发不济,说不准哪一天就……

民间传言,皇帝的身体完全是被中国女子搞垮了。可不是吗,想当初,辽国成安公主做皇后的时候,陛下的身体多强壮,一顿能吃半只羔羊呢!皇帝岁数不大,今年才不过四十六岁,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究其原因,还不是中国女子生生淘虚了陛下的龙体!皇帝先纳中国女子曹氏为妃,说来也怪,曹氏还有些本事,入宫没几年就生了一位皇子,这可是皇帝陛下身前唯一的皇子,宝贝的不行,眼瞅着,曹氏就要当皇后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半路杀出个任姜,就是那个宋国降将任德敬的女儿,听说啊,任姜长得好美好美,进宫之时,百鸟翔集,百花羞闭;声音也好听,比那百灵鸟还要婉转动听。任姜不像普通的党项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晓,实打实的一位才女呢!这样的女子,哪个不欢喜?

自从任姜进宫之后,皇帝陛下就没到别处去,整天呆在溶月宫内,时不时地传出欢声笑语,正是“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于一身”啊!三个月之后,内廷下旨,封任姜为皇后,三省枢密院想反对的大有人在,但是,皇帝根本不与众人商量,想反对又有什么办法呢?

有人说,任姜就是中国古代的褒姒、妲己,是祸水,皇帝陛下不早早处置任姜,恐怕……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每天早上,任姜都要喝人血,难道,她是女鬼不成?还有人说,一次宫廷盛宴,任姜喝得体态袅袅,面带桃花,回宫更衣的时候,长裙下面,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来,也许,她就是传说中的狐狸精吧!

皇帝陛下在,万事无忧;如有不讳,那可如何是好啊!

京城百姓担忧,全无办法;官员们就完全不同了。官小的,找门路;官大的,壮门面,没准还能再升一两级呢!就是那些不能再升的超级大官,也得有所作为,想的是如何才能保住现有的一切。这样的超级大官,在夏国有三位:晋王、枢密使李察哥;濮王、中书令李仁忠;舒王、侍中李仁礼。

晋王是当今皇帝李乾顺的亲弟弟,能文能武,在全国享有崇高的威望;李仁忠与李仁礼是亲兄弟,他们的父亲李景思曾经当过中书令,李景思死后不久,仁忠、仁礼兄弟封王拜相,圣眷并不在晋王之下。

李仁忠兄弟,代表文官系统的势力,同时,身后纠集了相当数量的远房宗亲;晋王李察哥,则代表军方势力和近支宗室。

除了这两方势力,还有一股势力也不能低估,那就是以皇后为代表的外戚。皇后任姜的父亲任德敬,挂着西平公的爵位,先后任静州都统、卓啰和南军司监军使,两个弟弟任得聪、任得恭都是能征惯战的骁勇战将,族弟任得仁、侄子任纯忠,也不是易与之辈。眼下,任德敬的势力还伏在水底,一旦被他抓到机会,又有皇后居中支援,与令外两方势力成鼎足之势,也未可知。

这不,任德敬以养病之名,回到兴庆府,难道,就是养病这么简单吗?

兴庆府东北,一处湖泊名曰朱雀湖,朱雀湖南岸有一山,叫做红叶山,山下一处庄园,人称红叶庄园。这一天,红叶庄园来了贵客,当朝中书令、濮王李仁忠当然是贵客喽!

任德敬迎候了很久,从衣服上的风雪就可见端倪。李仁忠的车辇在大门前停下,任德敬的脸上立时堆满了笑容,人还没露头,笑声已经送进车内:“下官任德敬叩见相公!”

李仁忠现身车外,嘴角边的一丝笑儿还未成型,便散入风雪之中,假意客套:“国丈如此重礼,本王如何敢当?”

说着话,踩着绣花大红杌子落到地面,搀起任德敬,再道:“瞧瞧,这大冷的天,还用你亲自出来迎?本王最是平常,对这些俗礼不上心的,你也用不着这样!”

哼,不上心?你就是喜欢这套,喜欢摆谱,而且贪婪无厌!

任德敬以为早摸清了李仁忠的脉,所以越发郑重,道:“大王国之栋梁,劳苦功高,我等能有今日,上赖陛下洪福,下靠大王辛劳,得敬发于肺腑,若有半句不实之语,叫我……”

“好啦,”李仁忠适时打断了任德敬的话,说道,“我信你,国人能有一成如你这般想,本王就知足啦!”

“请!”任德敬让客;

“请!”李仁忠客套!

三个回合下来,宾主“哈哈”大笑,挽手而入!

在书房落座,两名娇巧的女使进来奉茶。茶具是大宋建安黑盏,茶叶是建茶中的极品龙团凤饼,水取红叶山梅花上的雪水,讲究到了极至。碾罗好的龙团凤饼茶末放进盏内,女使提着水壶将沸水徐徐注入茶盏,起始速度颇缓,待到水将茶末安全浸没,手腕翻转,沸水激入,这叫激沸。水花翻滚之际,茶香已经出来了。

李仁忠端起茶盏,闭上双眼,轻轻抽动鼻翼,贪婪地吸着香气。移时,睁开双眼,已是神情气爽,再观汤花。汤花色泽鲜白,象白米粥冷却后凝结成块的行状,俗称“冷粥面”;再看粥面的纹理,粥面就像粟米粒那样均匀,无可挑剔!

此时,还没到饮茶的时候。看茶盏内沿与汤花相接处有无水痕。汤花保持时间长,紧贴盏沿而散退的,而且相接处无水痕,这叫“咬盏”,为上品;若是汤花很快散退,盏沿有水的痕迹,叫“云脚涣乱”。盏中汤花,散去之际,了无痕迹,当是上品无疑。

闻香、观色之后,才是品茶呢!

将茶盏举到嘴边,用舌头掬起一点茶汤,轻轻品味,满口留香,真是好茶啊!

李仁忠块声赞道:“好茶,好茶啊!”

直到这时,任德敬才算把悬着的心放下,道:“相公用的好,下官就欢心呢!”

李仁忠微笑颔首,算是领情了。

第五卷 第一章 萧墙(二)

第一章萧墙(二)

这时,主人还有话说,他是不会先说的!

“啪啪”,任德敬击掌三声,一对女子翩翩而入,音乐想起,人美舞俏,只听一人唱道,“光辉春节红灯好,岁岁首,今年又早,试问折梅者,春色知多少?锦花路柳啼莺巧,宝鼎中,香烟袅袅。却遇美佳人,浑然犹未晓。”

九名中国女子,一般俏丽,一般多情!

其中一名女子,体态风流,妩媚多姿,尤其是那一双纤纤素足,只怕在大宋也是不多见的。这女子的小脚,形态酷似金莲中的极品:四照莲。所谓四照莲,指的是小脚端端正正,瘦瘦削削,在三四寸之间者。把玩这样的小脚,不知几多销魂!

她动作轻盈,全无凝滞,宛如花丛中的蝴蝶,哪有一点缠脚女子的病态?难道是天生的不成?

这样的女子,正是李仁忠喜爱的类型,任德敬看到他的样子,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李仁忠不喜胡姬,近人皆知;但是,知道李仁忠有恋足之癖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任德敬凑到李仁忠耳边,轻声道:“相公,这是下官从宋国江南买来的戏班子,想送给相公,公事之余也要散散心,不知相公肯否赏脸收下?”

“好,好!”李仁忠如痴如醉道,“难为你有这份心地,本王就收下了!”

任德敬挥手叫过那女子,道:“珊儿,过来为相公奉茶!”

珊儿低着头,过来沏了一盏茶,端到李仁忠面前,启朱唇,吐香气,道:“相公请用茶!”

李仁忠答应着,接茶之际,不经意间碰了一下珊儿的酥软小手,珊儿含羞退下。

“这是?”

任德敬得意地说道:“小女任孟,小名叫珊珊!”

此语一出,李仁忠惊得目瞪口呆!

任德敬道:“小女不懂事,相公若不嫌弃,愿旦夕侍奉。相公的身体,不是相公一人的,而是大夏二百万百姓的,是大夏江山社稷的。愿相公稍加留意!”

这个任德敬,还真舍得啊?

李仁忠思忖一会儿,感觉与他联合,总是利大于弊的,遂道:“却之不恭,只得如此啦!”

这样一来,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已经是翁婿之谊,气氛愈发融洽不堪了!

很快,中央侍卫军都统出缺,枢密院保举的人是萧合达,人选却在中书省碰壁:中书令李仁忠提出,中央侍卫军都统乃第一等要职,事关京城安危,非亲贵不得任之。萧合达乃辽国余孽,皇帝不杀之已是法外开恩,焉能任此职?卓啰和南军司监军使任德敬,身份贵重,才堪大用,实为不二人选。

枢密使李察哥寸步不让,中书、枢密两院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事情拖了十几天,皇帝下旨,任命左厢神勇军司监军使李良辅出任中央侍卫军都统,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倒让李某人占了便宜!李良辅其人,动辄杀人,残暴成性,为镇边大将尚可,做中央侍卫军都统有些勉为其难了。但是,这个人也有个好处,只认皇帝,不论其他,虽然平时与李察哥、李仁忠都没什么交情,圣眷甚隆,没有人能奈何他。

经此一事,皇帝的病更重,就在这个关节眼上,李察哥也病倒了。

萧合达作为李察哥的亲信,成为李仁忠、任德敬眼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不久,京城传言:夏州都统萧合达,招兵买马,意图不轨。皇帝下旨,招萧合达觐见!

萧合达出身于辽国显赫的萧氏家族,萧氏一门出了不知多少位皇后,与皇族共享富贵。十四年前,萧合达二十一岁,出任送亲使,护送成安公主来到西夏。成安公主乃宗室女,本名叫做南仙儿,那一年,不过十五岁。

公主喜欢穿红色长裙,喜欢鲜花,不论什么花,她都喜欢呢!

一天,萧合达跑了很远的路,特地给公主买来了百合花。公主看到娇艳的百合,嫣然一笑,她那时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萧合达的脑海中,只怕死了也不会忘记的。公主是大辽国的骄傲,她是大辽国最美的花儿!

公主与夏国皇帝成亲之后,夏国皇帝爱屋及屋,留下他做了官。他想离公主近一些,哪怕隔几个月,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所以,他选择了留下。几年后,他从别人的嘴里听说,公主过得很不开心,好像是因为不能生儿子的缘故。不能生儿子的女人又不止公主一个,他李乾顺自己不能生儿子,为何来怪公主?萧合达愤愤不平!碍于大辽的国威,李乾顺面子上待公主还好,他还能心安!

五年前,辽国兵败,皇帝逃进夹山,李乾顺向金国上誓表,愿意称臣纳贡,整个一个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第二年,皇帝死了,大辽国亡了,他和公主成了没有祖国的孤儿。公主捎信来,想见上一面,有话要说!

秋天,他悄悄进入兴庆府,在朱雀湖边,他见到了总是放心不下的公主。公主瘦了,如同风中的黄叶。公主的眼神中是无尽的哀伤,怎样才能让公主快乐一点呢?

那一天,他们坐在湖边,任凭秋风萧瑟,任凭黄沙落叶,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湖中的游鱼飞鸟,看那西沉的落日!

那一天,整个世界显得那么静谧,几乎可以听到公主的呼吸声;那一天,香气充斥着萧合达的整个心灵,难道是公主身上的味道;那一天,落日异样红艳,让人感到温暖。

他想,就这么坐着就是生命中最幸福的事情了!

天黑了,鸟儿归巢,公主也要回去了。

公主只说了一句话,她灿烂地笑着,说:“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契丹人是不会绝的!”

公主的笑容,比落日还要灿烂。

他痴痴地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竟然忘了说点什么,哪怕说上一句话也好啊!

七天后,公主薨了,听说是绝食而死!

公主死了,难道真的死了吗?

公主带着大辽的骄傲,一起死去了吗?

不,公主怎么可能死呢?她就在自己身边,从来未曾离去!

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公主说过的话:“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契丹人是不会绝的!”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契丹人是不会绝的!”

是的,他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为了公主也要活下去。要怎样做,公主才能再笑一次呢?

他打定主意,为复国做准备!

三年前,大宋派人来联系,他觉得还没到时机,就把人扣住,养了起来。

去年,他得到消息,耶律大石在西域立国,他乐得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他把十几年的酒,用三天的时间,全部干掉。他有心派人去联系,担心一旦事情泄漏,一切努力将化为泡影。

今天,皇帝宣他觐见,难道要……

他以有病在身为由,请求朝廷等身体好一好,再动身!

可是,两天之内,来了九批使者,后来竟然把御医也派了过来。京城传来消息,重病中的晋王吩咐,不要进京!

事已至此,何去何从?

萧合达想了一夜,命人将那名大宋派来的人带来!

他别无选择,只能如此了!

第五卷 第二章 南郊(一)

第二章南郊(一)

靖康五年正月十八,世祖高皇帝亲祭南郊,告昊天上帝、太祖太宗:将顺天膺命,征伐西夏,开丝绸之路而富国,收河套之马以强兵。

靖康之世,郊祀隆而慎,非军国大事而不祭;赦不轻下,行天之道,使罪人受刑伏法。

嗟乎,圣人之政!

——《世祖本纪》

回到大内垂拱殿,赵桓连下三道圣旨:

“金牌传招:熙凤路大总管吴阶进京述职,不得迟误!”

略知朝廷典故的人都知道:用金牌传大臣入京,不是此人获罪于朝廷,就是国家有大事要发生了!

“开国侯、驸马都尉岳飞,扔回捧日军团任都指挥使!江南振武军团升一线军团,就地扩充兵源,调防京城,原捧日军团都虞候张宪调任振武军团都指挥使!江南再成立一个二线军团,赐名建昌!”

岳飞早晚会重新启用,此在情理之中;在这个时候,升振武军团为一线军团,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敕令沿边六路经略安抚使,检查粮仓、补充不足,据实上奏。”

这分明就是要打仗了嘛!

赵桓吩咐,宰执不必回府,就在大内用膳,然后还要会议的。说完话,回后殿用膳。

今日,政事堂偏殿的气氛很沉重,枢密使张叔夜带着两名副手也来蹭饭,主人不热情,客人无所谓。吃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那哪是在吃饭,更像是在嚼蜡啊!七名宰执,包括赵鼎在内,都是城府很深的人,讲究一个荣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色。思绪要在肚子里抻开来,撕烂了,揉成一团,再抻。如此这般,反反复复,直到心有定计,这才肯说的!

刚吃了两刻钟,内侍过来宣招,看来,陛下还真急呢!

李纲端起茶杯,漱漱口,道:“走吧!”

宰执更衣,入垂拱殿议事。

赵桓心情很激动,真的是坐不住,站着说道:“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朕意已决:征讨西夏,并且朕决意亲征,此事无须再议!招诸位卿家来,要商议的是,怎样把这一仗打好,都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李纲身上,李纲眯着三角眼,注视着空洞的前方,慢条斯理地说道:“要说,打一仗也不是打不起。东面要防备金国,西边要大打,往少了说,需要动用五十万军队。五十万打六个月,嗯,最多六个月,长了就不行了!”

首辅宰相表示同意,次相副相再无异议,枢密院那边三人也频频点头,出兵的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秦桧却道:“出兵可以,陛下亲征,干系重大,臣以为还是慎重些为好!”

赵鼎接着说道:“臣认为,陛下不可亲征。”

七名宰执异口同声,都反对赵桓亲征!

赵桓急道:“朕仔细思量过,欲用吴阶指挥此次战役,朕即使亲征,也不会干涉指挥事宜的。应该没有比吴阶更合适的人选了!诸位卿家想过没有,吴阶领军,其他三位大总管会不会心服?”

宰执们思忖着官家的话,曲端与吴阶有隙,不但不会心服,也许还会有掣肘的事情呢!

“此仗必须众志成城,或可成功,朕不去,谁可遣?”赵桓问道。

是啊,这些大总管,除了陛下,哪个能摆弄,哪个肯任你摆弄?李纲不行,张叔夜不行,其他人就更不行了。

宰执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出来说话,最后就算默许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张邦昌,他问道:“请问陛下,最终准备达到什么目的?”

既是出兵,总归要有名确的目的,这也是宰执们都想问的问题。

赵桓慨然道:“灭亡西夏,全取河套养马之地,进而打通丝绸之路,将我大宋的货物运往西域。至于金国方面,至少要收回燕云十六州,据长城而守,彻底改变不利的战略态势!”

官家的想法很宏伟,实施起来难度很大。百余年来,每一位大宋的君主都想做到的事情,难道现在就一定可以做到吗?

张叔夜踌躇着,道:“东线如何定夺?”

西夏与金国的关系,不好也不坏,大宋进攻西夏,金国焉有不趁机出兵,捞些便宜的道理?河北两路,两个军团,实力稍显薄弱,面对二十万金兵,能不能顶住?宗泽威望远在韩世忠之上,但是身子骨不好;韩世忠能稳住这么大的局面吗?

张叔夜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不知官家是怎么考虑的。

赵桓沉吟着道:“宗泽身体不好,顶过这一仗就回京养老吧!朕的意思,封韩世忠为怀化大将军,统筹河北两路防务!宗老将军是一定不会计较的,爱卿以为如何?”

如果宗泽能不计较自然是最好,张叔夜心内还是存有疑问,官家既如此说,看看再说吧!

会议开到亥时,结束之际,赵桓正色道:“宰执们准备一下,朕将南郊祭天,祈求昊天大帝的庇佑!”

李纲等人山呼领旨,肃然而退!

岳飞接到圣旨,心内的热血陡然燃烧起来,一刻也不愿等,当即打点行装,准备走马上任喽!

柔福帝姬正在指挥着女使、婆子收拾东西,忽听里间传来孩子的哭声,岳飞不待吩咐,进去抱起岳雷,将宝贝儿子抛到空中,眉飞色舞地说道:“爹爹要走了,会不会想爹爹啊!”

岳雷天生的大胆,也不怕,还咯咯地笑着:“爹爹,再高些,再高些!爹爹,长大了,雷儿能不能飞?”

岳飞道:“不能!”

“为什么?小鸟就能飞,我是人,反而不能够?”

岳飞听得一愣,是啊!人是万物之灵,为何小鸟能飞,人却不能飞呢?

嬛嬛恰巧进来找东西,看到这般情景,惊叫一声,连道:“干什么,快把孩子放下!真是一对活宝,怎么就不知道害怕呢!”

岳飞闻言,连忙将孩子放在地上,道:“不会的,我有分寸!”

“有分寸也不行!”四年之间,嬛嬛由一名妙龄少女,变成了妩媚的妇人。身材丰满,仪态端庄,别是一番风情!

岳飞今儿个心情好,笑道:“雷儿,你是想要一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

岳雷歪着脖子好是想了想,最后道:“要一个小弟弟,再加一个小妹妹!”

嬛嬛瞪了一眼夫君,将孩子支走,嗔怪着:“当着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他又不懂?”

“你就懂了?”

此时的妻子,越发地美了。岳飞看得心中一荡,一步上前,将妻子拥在怀中。每到这个时候,嬛嬛的肩膀抖得厉害,如同小兔子遇到了大灰狼,那么惹人怜爱!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四年了,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变呢!

岳飞的手抚弄着胸前的山峰,嬛嬛紧张地盯着门口,生怕有人进来,想阻止孟浪的夫君,话到嘴边,又不肯说出来。心头的小鹿“怦怦”直跳,脸儿好热啊,不由得把身子贴得更紧了。

第五卷 第二章 南郊(二)

第二章南郊(二)

“吁!”岳飞勒住马的缰绳,宝马照夜白“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腿跃到空中,侧头看了一眼主人,然后猛地落地。瞧它的样子,分明是没跑够啊!

捧日军团的大营还是老样子,旗杆上的大旗迎风招展,辕门前的大灯笼在风中摇曳,光线也随着摇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动!

站岗的军兵哪里去了?

这个张宪,怎么搞的?

岳飞正准备下马,忽然金鼓齐鸣,厚重的大门缓缓开放,两排威风凛凛的骑兵,闯入眼帘,队伍一直响远方延伸、延伸!辕门大开,一身戎装的张宪,率领一干将领,催马来到岳飞面前。

“刷!”地抽出马刀,刀尖刺向头顶的黑暗,喝道:“捧日军团都虞候张宪督率重将,欢迎大帅回营!”

“刷!”万千马刀出鞘,森寒的刀面反射着奇异的光线,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就在身在萦绕,暖意在心中升腾!

“欢迎大帅回营!”

是的,他们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那只自己一手组建的队伍,那只花费了无数心血,即使远在天涯也不能忘怀的队伍!

王贵,还是老样子!

徐庆,好像还瘦了些!

张保、王横,还有那些亲兵一直在哭,几乎哭成了泪人!

岳飞稳稳心神,抽出佩刀答礼,一字一顿地说道:“弟兄们好!”

“大帅好!”

将领们自发地闪到两旁,岳飞放马而入!

道路两边的灯笼,慢慢地亮起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道道崇敬的目光,岳飞受到最隆重的欢迎,虎目中已满是泪花!

演武台的台阶,今日变得高了许多?

为何脚步如此的沉重?

由于肩头担着千钧重担,脚步怎能不沉重;我岳飞何许人也,怎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情意啊!

在台中央站定,面对那些期待的目光,正要讲话,辕门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时候,谁又来了呢?

片刻,人来到近前,原来是入内内侍省内西头供奉官劭成章,手里还捧着圣旨!

劭成章面南而立,一声有旨,岳飞等人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赐美酒千坛,使岳卿、张卿与将士共醉!钦此!”

岳飞领旨谢恩,山呼万岁!

岳飞治军极严,不准在军营饮酒,若是在往日,他没准会驳了圣上的美意,而今却再也不会如此做了。赋闲在家两年多,他明白了很多东西,他头顶的那片天空,是不容亵渎的,是需要他用生命去保卫的。尽管,他不知道天;天却一定知道他,所以,无论到什么时候,天永远是天!

“干,为张大帅饯行!”岳飞奋声道。

“干,为岳大帅接风!”张宪落泪的了,他舍不得捧日军团,怎奈君命如山,岂能不从?

美酒的芳香在夜色中浓郁,战士的激情在沉醉中燃烧!

今夜,一醉方休!

国之大事,兵、祭二端!

南郊祭圜丘,祭拜昊天上帝,实在是祭祀中最隆重的礼仪!

靖康元年正月十六,仪鸾司至青城,为官家大典服饰做准备,太常设乐位、神位、版位等事。十七日,尚书左右仆射、礼部尚书亲自检查祭器是否整洁;光禄卿奉牺牲而入,禀牺令跪报:“请检查牺牲。”礼部尚书、侍郎检查牺牲,赞道:“牺牲很肥壮。”而后,牺牲将被牵到庖厨宰杀。

接下来,就是献血腥。光禄卿奉乘放牺牲之血的淘豆,分别献于昊天上帝座前、太祖皇帝座前。

然后是进馔!礼部尚书向上帝、太祖各献牺牲一头,酒一尊,苍玉之璧一面,以及豆、簠、簋等物。

十八日夜,大礼使李纲、礼仪使张邦昌、仪仗使张叔夜、卤簿使赵鼎、顿递使秦桧奉皇帝出斋戒之所——明堂,前往青城!

大宋皇帝赵桓至青城,更衣,服大裘,被衮冕以出,殿中监进苍玉大圭,帝执大圭入坛。

丑时七刻,礼仪使张邦昌宣曰:“吉时已到,皇帝行礼!”

宫架奏《景安》之乐,太祝跪着用陶匏器中盛的酒灌地,皇帝拜天神和太祖,群臣亦拜。而后皇帝由太常引导着到南阶,脱鞋登坛,到盛酒的罍前。殿中监把爵洗了之后跪下进献给皇帝,执樽郎舀罍中的香酒给皇帝,皇帝献于昊天上帝座前,伏拜,宫架奏《嘉安》之乐,大礼使宣读册书;再献太祖座前,再拜,宫架奏《广安》之乐。礼毕,是为一献。

而后,太常贡献是为亚献;光禄卿贡献,是为三献!

三献过后,太祝以酒灌地,君臣同拜。皇帝站在燔燎的位置,宫架奏《祥福》之乐,太祝令用几案盛着献神的玉璧、割开的牺牲、爵酒、黍饭等放在柴坛上,礼仪使宣贺:“举火!”

燔燎时三人手拿火炬上去点燃,坛下二十多人用火炬往坛上扔去,柴烧一半,礼仪使跪奏:“礼成!”

皇帝出中壝门,殿中监受大圭,入青城更衣!

皇帝升端诚殿,百官入贺!

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至玉辂所,升玉辂车,至宣德门,宫架奏《采荠》之曲,入门。升宣德楼,面对百官万民,大礼使李纲宣读赦书:

“门下:朕诞膺宝命,嗣守鸿基。荷上灵降监之祥,奉列圣绍庭之宪。抚宁兴运,司牧黎元。慎保盈成之难,思隆久大之业。靖康之初,女真南来,西夏犯边,仰祖宗之洪福,赖将士之用命,江山社稷得以保全,朕须臾不敢忘怀。何尝不中昃励精,幽微博听虑一夫之不获,期百志之惟熙。务汤盘之日新,致禹畴之时若。至于秉慈俭之训,绝游畋之娱,器物屏雕文之功,刑政革烦苛之弊,虽未臻于淳古,庶无怠于始初。

今者,西夏内乱将起,朕告昊天上帝、太祖太宗,欲乘机以取河西之地。河西归国,开丝绸之路而富国,收河套之马以强兵,中国之兴可立见也!夫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朕非好兵,致黎民涂炭;非不得以,敢妄自兴兵?夏贼灭,西土宁,百姓安,社稷隆!顺时膺命,则以敬天;开疆兴国,孝之至大!孝奏而日月光,灵游而风马下。顾获成于熙事,敢专享于蕃禧。宜大泽之肆均,与群生而共庆。可大赦天下。

於戏!革故鼎新,皇祚绵绵于无期;变家为国,鸿恩宜被于寰宇。更赖将相公王,同心协力,共裨寡昧,以致功成。凡百军民,深体朕意。”

赦书宣读已毕,赵桓升大庆殿,受百官朝贺!

到了这时,持续时间长达七天的南郊祭天,才算功德圆满。

第五卷 第三章 出山(一)

第三章出山(一)

靖康五年二月,翰林侍讲学士、国舅朱孝庄娶亲,轰动京城。

不娶妻先娶妾,一次娶三名小妾,古今罕有,是为一奇;三名小妾,虽出身各异,都称得上一个“奇”字,是为二奇;王公显贵、宰执重臣纷纷登门,商贾富豪、三教九流弹笑而至,盛况空前,是为三奇;婚礼贺资,金银山堆,大发横财,是为四奇;而最可称奇者,洞房内一应用物,皆取自官家寝宫福宁殿,人臣焉敢如此?

朱孝庄行事往往率性而为,后人称之荒唐宰相,而圣明天子在朝,宠遇不衰,亦为一奇。

——《梅轩夜话》

正牌国舅朱孝庄,进东京大学研读天书,已经两年多。这段时间,朱孝庄在天书馆与自己的住所之间转悠,未离开一步,未休息一天。原来甚是挑剔,特讲究的一位翩翩衙内,一旦读起书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如果不是朱小乙细心照料,恐怕连最基本的整洁都做不到呢!

小乙心疼衙内,一想到衙内先前痛饮买醉,伤心欲绝的样子,还不如现在,也只能由他去了。再者说,衙内自由惯了,别人说的话基本不听,说了也是白说。

听衙内说,他已经看完了八部天书,最后这一部也差不多了。衙内就是衙内,京城文璧不是白当的,那些看起来很有学问的人,包括大儒龟山先生在内,连一部都没看完,他却看了八部,也许,衙内才是当今大宋最有学问的人呢!

这一天,小乙正在房子里收拾着,帘笼“吧嗒”一响,内侍劭成章闪身而入。小乙上前见礼,只听劭成章道:“国舅不在?”

小乙低头回道:“还在天书馆看书呢!”

劭成章很急,也顾不上客套,道:“官家御笔手扎在此,快带咱家去!”

到了天书馆,很大的一间房子里,聚集了几十人,炭火烧得旺,一进来,热气扑面,非常舒服。

这个所在不比平常的地方,官家面前的红人到来,甚至连上前寒暄的人都没有。国舅朱孝庄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椅子里,一手举着书,身子纹丝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书。

劭成章来到朱孝庄身后,宣道:“陛下御笔手扎,朱孝庄拜授啊!”

怪异的声音在屋子里飘荡,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书,看着劭成章。目光中没有敬畏,没有羡慕,没有妒忌,只有愤怒。被这么多人同时看着,劭成章差点跪下道歉,如果不是想到身负皇命,万不能给官家丢脸,没准就真的跪了下去。

朱孝庄没有回身,却把手伸了出来。劭成章没见过这样的主儿,有心摆摆威风,又顾忌朱孝庄的身份,只得作罢,乖乖地把信递了过去。

那边把信收了,手和信一齐摇晃,那意思分明再说,你可以走了!

劭成章大怒,转身就走!

朱孝庄抽出御笔手扎,闪目观瞧:皇帝给他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翰林侍讲学士,又赏了他一处宅院,并令他克日觐见!

唉,逍遥的日子到头喽!

朱孝庄长叹一声,又再看一眼天书,恋恋不舍地放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起身,慢吞吞地踱了出来。

小乙不知御笔手扎里面写了些什么,试探地问道:“衙内,不看啦?”

“衙内?”朱孝庄侧头看看小乙,上去就是一个脑崩,“不是衙内,现在是官人喽!”

小乙喜道:“衙内升官了吗?”

孝庄点点头,长出一口气,道:“走吧,回家看看。”

“家,官人想回家啦?”难怪小乙不信,当初官人因为擅离职守,被罢黜免官,连家门都没进去。难道,今天想回家了?

“我们自己的家!”

宅子在西华门外,虽不大也不算小,收拾得很干净,朱孝庄到了,守门的交割了差事,打道回府。

房子还不赖,只是好像缺了点什么!

家具不太像样,官家福宁殿的那套还凑合;缺少点人气,冷清清的,哪象个家啊!

朱孝庄看了几眼,转身就走!

大街上,车马隆隆,人声鼎沸。大宋银行属下的一处钱庄,门前人山人海,不知在做些什么!

朱孝庄望着眼前的人流,心道:汴梁似乎比以前更繁华了,人们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看起来,皇帝姐夫象一位明君啊!

正想着心事,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正待转身观瞧,只听一声:“唉呦,这不是朱大官人吗?”

一阵香风飘过,面前出现了一张雕饰太过的脸,夫子曰:过犹不及,正是如此。看她,年约三十出头,柳叶眉,丹凤眼,薄薄的嘴唇,樱桃小口。此刻,笑得太[奇qinkan.net书]过,眼睛只剩下两条缝,整张脸都在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笑呢!

黄灿灿的金簪插过高高的发髻,显得异常光亮;耳朵上坠着一对小巧的金耳环;上身穿绿,下身配红,瞧着就喜庆!

这女子笑得灿烂,却不认得!

“呦,大官人贵人多忘事,自然不记得奴家。靖康初年的时候,奴家还到府上提过亲呢!”红衣女子转身瞅瞅小乙,又道,“是了,就是这位小哥,收了奴家五贯钱,才放奴家进去呢!”

小乙脸一红,附到孝庄耳边,道:“陈三姑,号称京城第一媒婆!”

哦,原来是个媒婆!难怪话说得利索,如同热锅里的豆子,嘎崩直响啊!

孝庄客气道:“三姑,久仰久仰!”

三姑上前牵牵衣角,上下打量着,说道,“啧啧,瞧瞧大官人这长相,不知那家小娘子有福,能配大官人为妻呢!”

孝庄心中一阵绞痛,又想到了那位比姚黄还明媚的女子。每次想到她,心中都会这般疼痛,四年了,一点也未曾改变。

明媚,你在远方可好吗?

知道我在想你吗?

今生无缘,只待来生!

孝庄突然决定了一件事,道:“本官还未娶妻,倒想娶妾,三姑能不能帮忙啊!”

三姑听得一愣,哪有这样的道理,不娶妻,先娶妾?不过,她是做这一行的,遇到的怪事本就不少,遂道:“大官人说来听听!”

“只要找能配得上本官的奇女子就成,奇女子,不奇我可是不依的!时间嘛,顶多给你五天。如果办不到,你就不用再做了!”孝庄已经走出了两步,回头又道,“多找几个没关系,一并娶了就是!”

奇女子,什么样的可以称为奇呢?

五天时间,即便是买驴也要好好相看相看吧!

多找几个,一起娶,这又是咋回事嘛!

陈三姑轻轻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只恨自己刚才为何多嘴呦!

第五卷 第三章 出山(二)

第三章出山(二)

孝庄心情不错,进宫请见圣人。皇后朱云萝,看到弟弟,满心欢喜。恰巧赵桓也在坤宁殿,正在逗兰若和三皇子玩。

作为皇帝,想做事,有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想轻松一点,也有偷懒的法子,放手让臣子去做就是了。要与西夏开战了,各项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为了这场战争,大宋帝国银行发行了三千万贯的债卷,三年还本付息,利息一分。听说京城居民购买热情很高。本来,不发行债卷也可以,户部拿得出这笔钱,赵桓不想因为战争,把国库掏空,进而对经济的发展造成不利的影响,所以还是力排众议,第一次,国家向民众借钱。

陈规前脚刚走,十天前,准备出兵的那一刻,赵桓就对他下了死命令,一个月之内,必须造出十门“威远大将军”火炮。陈规是来要钱的,这些年,军器监真是个无底洞啊!不知花了多少钱。不过,这次陈规差事办得很顺利,宰相略微问了问就批了,这也是宰执们看到了大炮威力的缘故。

宰执们都还称职,吴阶到了京城,呆了三天,连家都没回,急匆匆赶奔延安府,他的大将军府就设在那里,他肩上的担子是最重的。

赵桓还想等等,等大炮造好,他再动身,他一定要看看这些大炮在战场上的威力。

至于朱孝庄,他是想带着出征的,他的身边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臣朱孝庄禀报官家、圣人,臣要成婚了!”朱孝庄不阴不阳地说道。

赵桓、云萝闻言大喜,明媚的事情既然过去了,就该放下,念念不忘又有何益?

“哪家的女子?”二人异口同声道。

孝庄诡秘地一笑,道:“容臣先行保密,不久便知。只是……”

姐姐看弟弟似乎有难处,道:“只是什么?”

“官家赐的宅子委实不错,可是家具太不像样,臣的脸面很无所谓,官家、圣人的脸面却是必须周全的。所以,臣决定还是换一换。臣本想快点把事情办了,怎奈时间太紧,只怕是不行了!”孝庄无奈地说道。

云萝急道:“那怎么行,只要你喜欢,姐姐这里,想拿什么,拿什么。”

孝庄瞟一眼官家,欲言又止。

赵桓道:“不用看朕,这里皇后说了算!”

孝庄再叹一声,道:“臣觉得,觉得……臣不敢说!”

赵桓明知道孝庄在捣鬼,只是不知他的目的何在,道:“说吧,朕恕你无罪!”

“臣相中了陛下福宁殿的那套桌凳,不知……”

就是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云萝的眼神中尽是期许,当着姐姐的面,怎么也要给小舅子一点薄面吧?

况且,这些日子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兵源、粮草、人事等军国大事,又怎会猜到小人的心肠之歹毒?

赵桓爽快地应道:“朕答应了,你去拿就是!”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过,恐有阻拦呢!”

赵桓喊一声“来人”,裴谊躬身而入。

“臣还想要那个香炉!”

赵桓好人做到底,吩咐道:“陪着朱孝庄去福宁殿,只要他喜欢的,拿走就是!”

孝庄大喜,磕头谢恩而去。

当天晚上,赵桓回到福宁殿,大吃一惊。朱孝庄真够可以的,一点也不见外,把所有能拿走的都拿走了,包括赵桓平时睡觉的那张龙床。墙上悬挂的开疆剑还在,“靖康主人”的小玺也在,笔墨砚台却消失无踪。

土匪,强盗!

那些东西都是平时珍爱之物,全没了,可怎么好啊!

赵桓大感心痛,指着裴谊,“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三天后,劭成章得着机会,向赵桓奏道,朱孝庄不娶妻,先娶妾,而且一次要娶仨!

赵桓大怒,细细一问,大概了解了内情。劭成章想使坏,小小地报复一下朱孝庄,事情打听得很细。

据说,朱孝庄要娶的三名小妾,都是不同寻常之人。一位是京城妓院“甜水人家”的小如。而小如小姐最大的本事就是叫床,人家那床叫的,激情四射,媚惑逼人,绵延五更,声闻十里,那叫一个绝。论起叫床的本事,小如小姐若是认第二,京城无人敢自称第一。第二位出身官宦,模样俏丽,知书达理,只是有一样不太中意,是位小寡妇。而且,她嫁的人家,丈夫必遭横祸,死于非命。她已经嫁了三个男人,一位在迎亲的路上,被红旗报捷的战马撞死了;一位在酒席宴上喝得太甚,醉死了;最后一位正要入洞房的关口,被开封府的衙役抓进大狱,吓死了。朱孝庄是她的第四个男人,不知下场如何!第三位,小户人家的女子,善于养花,尤其是养殖牡丹花,冠绝京城,人称“花娘”。

朱孝庄想做什么?

这也忒不象话了!

赵桓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隐隐觉得,朱孝庄必有深意。既然如此,就由他去吧!赵桓大笑,道:“孝庄有魏晋风骨,真奇人也!”

魏晋风骨是什么,劭成章不懂,不过看官家的样子,肯定不会追究的。这个朱孝庄,还真是不简单啊!

国舅朱孝庄娶亲,而且人家一娶就娶仨,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朱孝庄还没有正室夫人,却开始纳妾了,一口气纳了三个,想不引起轰动都难!这简直就是胡闹,根本不合礼法,官家不但不管,还送了礼。御史弹劾,官家只有短短的两个字:“勿问!”

国舅不知如何弄来了一些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正厅。一整套黄花梨木家具,古色古香;玉器字画、古董花瓶、玉屏风、珊瑚树、御笔、神龙镇纸,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还有几件超级宝贝:龙夜壶、龙内裤、龙丝凤发,所谓的龙丝就是几根头发,谁也搞不清到底是不是官家的龙丝,压根无法求证嘛!至于凤发,由于孝庄与圣人的特殊关系,倒是很有可能。据说,尚书右丞秦桧相公去看过,大多为御用之物,似无可怀疑。

朱孝庄派人,广发喜帖,达官贵人,三教九流,能来的都来,多多愈善。

国舅娶亲,那可是大事。人家那么尊贵的身份,下帖子请你,给你脸不兜着,找死吗?因此,京城里能来的都来了,来了就要送礼,送少了国舅爷可是不答应。送的少的,朱孝庄派人把他拉到陈列着皇帝物件的屋子,一件一件地拜,每一件都要三跪九叩,甭说上了岁数的不行,就是身体好的也受不了!当场就弄昏了四个,你说他损不损?

有些畏难不来的,京城赫赫有名的黑白太岁,岳云、郑七郎打上门去,不来,押着你来。

于是乎,亲王、宰执纷纷上门,商贾富豪弹笑而至,听说,朱孝庄可是发财了,金银堆得小山一般高,他最信用的太仆寺丞胡三,买了很大的宅子,就是朱孝庄给的钱。怎么就没人管管,由着他胡闹呢!

靖康五年二月十一,大宋皇帝赵桓,带着尚书右丞秦桧、同知枢密院事何栗、翰林侍讲学士朱孝庄一干随驾人等,由三千殿前班直护卫,在夜色中悄悄离开京城,西趋延安府。京城的灯火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赵桓的心绪还是不能平静。离宫之际,女人、孩子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返京啊!

整日待在一起,看着不觉得什么,刚刚分开,怎么又开始想了呢?

人啊,真是搞不懂!

忽然,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开路的班直回报,前面密林,有人拦住去路。

殿前班直都虞候王德大怒,喝道:“还不给我拿下!”

小兵不甚怕,只道:“请将军过去看一下,你或许认得!”

劫道的强盗,我又怎会认得?

王德来到前面一看,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使锤,一个使槊,还真认得:岳云、郑七郎。

不问可知,他们是私自跑出来的。因为,他们求王德无数次,想上阵杀敌,王德就是不答应,这下可好,你不带着人家去,人家就不放你过去!动硬的吧,这两个家伙一身好本事,就是他王德亲自出马,也未见得拿得下来。靠人多,一起上,都是身份贵重的衙内,伤着点皮毛,哪个负责?这事,王德决定不了,只得请示官家。

赵桓看到这两个家伙,心肠怎么也硬不起来,根本就是无法拒绝。赵桓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随口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朕离京的时间的?”

俩小孩不说,打死也不说,被逼得急了,有意无意地扫一眼朱孝庄,赵桓又岂能不明白?

又是这个朱孝庄,真是不知,把他弄出来,是对还是错啊!

第五卷 第四章 亲征(一)

第四章亲征(一)

吴璘,字唐卿,长乐郡王吴阶幼弟,少好骑射,从玠攻战,积功至阁门宣赞舍人。靖康初,大战会川城,阵斩夏将灭里吉台,生擒郡主李兰若,声名大震。

公杀伐骁勇,与冠军郡王相若,夏人视之如虎!

军中戏言,公有两宝:一曰赖皮马,一曰女卫英莲。公赖之屡立奇功,不可胜数。

封燕国公,流光阁功臣第二十一!

——《流光阁功臣谱》

“寂寞啊!寂寞就像老婆的眼睛,如影随形,不离不弃,甩不掉,赶不走,寂寞啊,你的情人——热闹,还好吗?”

宋强待在那个漆黑的角落里,自怜自艾!赵桓想着军国大事,懒得搭理他。

“我站在我的背后,望着你逝去的容颜,紧握着你残存的温暖,一声声呼唤着你的名字:大黑,你在9九百年后的地球,还受用吗?”

大黑是宋强养的一条德国纯种大狼狗,是啊,主人去了,你在那个未知的世界还好吗?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我当驴杀了吧!”

宋强嚎叫着,叫得比驴还难听,赵桓真想杀了他,彻底杀了他,早就这样想了,也好落个清静,只是无从下手而已!

“喂,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啊!这几天,我真的不舒服,感觉身子越来越沉,如果我真有个三长两短,想法通知我的小爱爱,让她别守着,再走一家吧!”

叫什么名字不好,偏要叫什么爱爱,不过,透过宋强的眼睛,看到的那个活泼、叛逆的女孩,真是别样风情呢!也许,爱爱现在已经走了不止一家,天知道啊!

宋强沉寂下来,赵桓沉沉地睡着,在这军营里,似乎比福宁殿睡得更舒服!

早上,在号角声中起床,听着万千士兵的呐喊洗脸,感觉盆里的水恁地清亮,仿佛整个天地都不一样了。

梳洗已毕,赵桓走出大帐,他要看一看吴阶的中军大营,见一见那些生龙活虎的将士。王希夷带着两名亲兵,在后面跟着,赵桓怒目一视,王希夷点头不语,赵桓又走出几步,他们还跟着。

“在这军营里,难道几万将士都不能保护朕?”

王希夷瞟一眼表哥皇帝,直拗道:“临行前,圣人、宰执交代过多次,王德、王希夷必须有一人随驾。我们做过保证的,请陛下体谅!”

这个王希夷,直拗劲儿一点也不亚于王德,难怪两人处得象亲兄弟似的。

军营里,充满了阳光,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感觉自己也年轻了十岁呢!

忽见,一名舞剑的白衣女子,运剑如飞,跳跃腾挪之间,依稀可见俊俏的容颜!在赵桓眼里,她的剑使得不赖,只见招式越使越快,一片片银白色的剑光之中,美丽的女子时起时伏,如同纯净的荷花!

吴璘站在不远处,看得很用神,傻兮兮地笑着,好似赖蛤蟆伏在荷叶上,看着纯净的荷花在流口水。

这个吴璘,长得忒丑了点,听说韩世忠手下的大将成闵也是极丑的,不知他们两人,谁更丑些!

“噗,噗,稀咝咝!”一阵奇怪的响声传来,赵桓举目一望,一名小校,拉着一匹身上长满了紫色斑点的白马,晃悠悠地过来了。

白马无精打采,从这个角度望去,赖皮马左边的眼睛闭着,右边的眼睛看不到,难道也在闭着不成?这马懒得不行,还能上战场吗?叫的动静也特殊,比夏天的蝉儿都文雅。身上一块块鸭蛋大小的紫斑,看着着实恶心。

吴璘听到马的叫声,回身搂住马脖子,好一顿蹭,他俩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更丑,真是活生生的一对!

吴璘,国之名将,焉能骑这样的老马?

赵桓缓缓走上前来,道:“俗话说,鲜花赠美女,宝马赠英雄!朕有意将坐骑送与吴两帅,不知意下如何?”

吴璘看到官家亲临,慌忙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周围的官兵跪倒一片,赵桓笑吟吟地上前,搀起爱将,道:“两帅免礼,众将士平身!”

也许是两帅叫的,吴璘白眼眉上翘,斗鸡眼拉直,雷公嘴荡漾着笑,道:“君有赐,臣不敢辞!只是此马陪伴臣五六年,屡立战功,臣实在是舍不得!”

赵桓不明就里,道:“此马有碍观瞻,委实与将军大名不配!”

吴璘大急,支吾着不知如何做答。牵马的小校,突然说道:“两帅的两宝,如何舍得!”

两宝?

吴璘疵牙瞪眼,恨不得杀了多嘴的小校,那边的白衣女子脸越发地红艳,赵桓似乎有点明白了,道:“你来说说,何为两宝!”

小校也不甚怕,回道:“回禀官家,两帅两宝分别为赖皮马,还有就是……”

说着话,斜眼瞧瞧白衣女子,欲言又止!那白衣女子窘迫的不行,眼神中飞出千把利剑,若不是功力不够,早将多嘴的小校斩为千段了。对上官家的目光,女子嫩脸一红,连忙低下头。

哦,原来这就是两宝!

小兵不好说,吴璘却不得不说,原来,这是一匹宝马,名曰“紫电龙吟兽”,而那位女子,只知道名叫英莲,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曲端前来见驾。赵桓回帐,哪里会看到,吴璘恶狠狠地盯着曲端,双眼喷火呢!

回到帐中,内侍献上香茶,赵桓一边品茶,一边听曲端说话。

曲端是来告状的,告的是开国侯、冠军大将军兼熙风路大总管吴阶。原来,吴阶离开京城,到达延安府之后,烧了三把火,火势猛烈,直上九霄啊!

第一把火,约见陕西三路与河东路,四大经略安抚使。人到齐之日,谈了两刻钟的的工作,就在军营里大排酒宴,足足喝了一天一夜。据说,吴阶还给每位经略安抚使送了礼物,临别之际,几人称兄道弟,好不亲热。

第二把火,四路大总管到达此地后,吴阶送给每人两名胡姬,并请诸位多多关照。别人收没收不知道,他曲端是把人送了回去。从此之后,吴阶处处找他的麻烦,处处难为他,臣难道做错了吗?刘琦袖手旁观,王禀敢怒而不敢言,长此以往,可怎么好啊!

第三把火,吴阶手下的兵军纪极坏,将好好的延安府弄得鸡飞狗跳,户户不宁!曲端向吴阶提出过多次,吴阶只是笑笑而已,不但没变好,反而变本加厉。

曲端说到伤心处,竟眼含热泪,哽咽难言,真是很委屈!

这些事情,有的赵桓知道,比如吴阶给经略安抚使送礼一事:河东路张孝纯的奏本已经上来了,事情讲的很详细,就连那天酒席宴上说了什么话,都讲了。有的赵桓不知道,比如吴阶挤兑曲端的事情。看曲端的样子,事情不可能一点没有,吴阶是个不吃亏的家伙,强硬得很,讲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典型的倔毛驴,得顺毛摩挲。曲端把胡姬送回去,吴阶岂能不气?

说到军纪,曲端就有那么点恶人先告状得的意思了。陕西三路大军齐集延安府,府城内颇不太平,士兵违反军纪的事情屡有发生。赵桓几处军营都看过,初步印象是:吴阶的军队,野;曲端的军队,横;刘琦的军队,威;王禀的军队,静。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风采。吴阶的手下野蛮跋扈,象极了他们的大帅;而曲端的士兵也不含糊,横冲直撞,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眼睛里只有曲端,放不下其他人。泾环路上护军解元多次上报,曲端不配合,工作难做,赵桓曾经下旨切责,护军的日子好过一些了,军纪却没有太大的改善。

这个事情很难办啊!

第五卷 第四章 亲征(二)

第四章亲征(二)

赵桓想得入神,忽然觉得帐内甚是安静,抬头看上一眼,曲端坐在那里局促不安,脸上见了汗渍。

噢?他为何如此紧张?朕又没说什么,怎会如此?这么安静,很久了吗?是了,劭成章已经是第三次添水了,一杯茶就算它一刻钟,也有三刻钟了。如果曲端讲了两刻钟,那么也就是说,足足有一刻钟,他们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难怪他吓得不行了。

赵桓的猜测大体不差,只是沉默的时间不是一刻钟,而是两刻钟。曲端说完话,等着官家裁夺,谁知,官家只是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一句话也没有。官家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似乎越来越淡呢!听说,官家这个样子,表示官家很生气。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

曲端想的越深,心里越是紧张:茶喝得没味道,冷汗倒是出来了!

大帐内很热,仿佛到了三伏天;大帐内很静,帐子外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般情景,赵桓暗地一笑,更是不想说了。

吴阶的错误摆在明处,身为皇帝,既然知道了,当然要管,可是怎么管呢?大战一触即发,难道要为这些小事,折了统军大将的气势?曲端告状,赵桓很厌恶这种人,不过,皇帝就是要从这些人嘴里听消息,无论如何不能打击这些人的积极性的。

管又不好管,不管又不行,既然如此,还是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的好。曲端怕了,怕了他的高深莫测,他也乐意就这样装下去。

忽听帐外一人说道:“回禀陛下:冠军大将军派人来,请曲大总管回去议事!”

曲端闻言,如蒙恩赦,向官家辞行。赵桓微微一笑,看着曲端慌张的背影,笑得越发得意。

曲端赶到中军大帐,向吴阶见礼,做到自己的坐位上。吴阶脸上的红疙瘩密密麻麻,眼珠子也是红的,不知为何正在发怒,如同恶魔一般,难怪西夏人称呼他“吴阎王”!

这时,就听熙凤路上护军阎中立说道:“我带人上街巡视,在一处名叫‘燕瘦环肥’的妓院,发现正在打架的两伙军兵,拿住一问:一伙为熙风路左厢,一伙是泾环路中军的士兵。他们为了争一女子,大打出手,砸了人家的妓院,抢了人家的钱财,还烧了附近的几家店铺。闹事的人共计一百三十七名,全部拿到,请大帅军令,如何处置!”

吴阶脸上的胡子颤动着,翘得厉害,一拳击在帅案之上,怒道:“曲大帅意下如何?”

曲端就识是看不惯吴阶的做派:原来不过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小将,因缘际会,不但与自己平起平坐,还封了侯;这番又做了冠军大将军,成了顶头上司,一个大老粗,如何让人心服?

曲端撇嘴道:“但凭冠军大将军发落!”

军营里,还是叫大帅的多,而“冠军大将军”五个字,从曲端嘴里说出来,恁地刺耳!

吴阶“腾”地起身,吼道:“领头的,枭首示众;参与闹事的,打五十军棍,伽号游街。熙风路左厢、泾环路中军都指挥使,降三级留用本职!”

帐内的熙凤路左厢都指挥使田晟,跪倒领令;泾环路中军都指挥使跪是跪了,却不时地朝曲大帅看上几眼,似乎很不服气。

吴阶盯着曲端,等着他表态。曲端洒脱一笑,道:“冠军大将军的处置,末将以为还是轻了些,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轻了些?”吴阶阴阴一笑,“好,曲大帅说的有理,本官也以为轻了。那就再加上一条,熙凤路大总管吴阶、泾环路大总管曲端,治军不严,甘受一百军棍,如何?”

曲端一听这话,大怒,扬声道:“好哇,好!来吧,咱候着呢!冠军大将军,请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转圜余地,当着重将的面,谁能示弱?

于是,两人甩掉甲胄,赤裸上身,出帐受刑。王禀苦口相劝,怎奈人家不听;刘琦丢一个眼色给自己的亲兵,那人心领神会,飞也似地去了。

暖洋洋的春光之下,吴阶、曲端腰杆挺得甭直,瞧着没,大帅就是大帅,打板子都这么帅。

咱挨板子,得趴在凳子上,人家大帅挨板子,站得比树都直呢!

行刑的士兵,可是犯难了:大帅军令如山,不敢违抗;可是,打大帅,那更是不行啊!

吴阶吼道:“快点,动手吧!打好了,本官有赏!”

曲端一个劲地冷笑,懒得再说什么。

打,打哪啊?打烂了屁股,大帅如何骑马?打后背,打折了腰,不能领兵打仗,大帅还是大帅吗?

“再不打,老子杀了你!”

两名小兵吓得哭起来,手里的板子也举了起来。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官家带着两名宰执到了。

听到官家的声音,千百人同时跪倒,山呼万岁。

赵桓本是怒极了,看到吴阶,再看看曲端,心陡然软了下来。吴阶前胸后背之上,坑坑洼洼,不下十几处伤口,后背处一道伤口,足有半尺长,红红的血线异常醒目。曲端身上也是一样,伤口绝不少于吴阶。

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勇士,他们为朝廷流过血,都是有功之臣啊!

此时此刻,赵桓竟不再厌恶曲端,心中隐隐作痛起来!

赵桓缓步上前,抚摸着吴阶的伤口,问道:“这是箭伤吗?”

吴阶低头回道:“这是征讨反贼方腊时,中了一箭!”

“这个呢?”赵桓指着另一处伤口问道。

“臣第一次参加战斗时,被羌人砍了一刀!”

一一问过去,赵桓看到一处奇怪的伤口,好像很熟悉,又不能确定,迟疑着问道:“这个是?”

吴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的只有近处的人才能听清:“这是被臣的小妾咬的!”

被女人咬的?那一定是在……

本是一件好笑的事情,赵桓却怎么也笑不出。

抚摸着曲端的伤口,赵桓每一处都问遍了,曲端一一做答。

赵桓潸然泪下,道:“卿等都是为国家,为朝廷,为朕立过大功的人,朕岂能再让卿等受刑罚之苦?此次暂且记下,战争结束之后,再做曲处,如何?”

吴曲二人,动情大哭,领旨谢恩。

赵桓把二人搀扶起来,再道:“常言道:家和万事兴。二位爱卿都是朕的爱将,朕一样舍不得,一样爱重,你们二人就在朕的面前,和解了吧!”

这时的赵桓,不在是天威难测的帝王,更象是一个兄弟啊!

吴阶、曲端二人,跪倒叩头,誓言和好如初,再不敢意气用事了。

围观之人无不落泪,赵桓也在哭,心里却暖洋洋的!

第五卷 第五章 打援(一)

沪川郡王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人,沪川军节度使刘仲武第九子也。美仪状,善射,声如洪钟。

靖康初,出任永延路大总管,治军有方,世人皆以为儒将!

靖康五年二月二十七日,督定边军团设伏雀鼠谷,一举歼灭石州援兵一万五千余人,石州都统卫慕喜死于乱军之中。

再下石州,合兵神卫军团包打银州,天下皆知刘信叔。

封沪川郡王,流光阁功臣第十二!

——《流光阁功臣谱》

西夏夏州都统萧合达的亲兄弟——萧辖剌前来商讨相关事宜,大宋尚书右丞秦桧、同知枢密院事何栗奉皇令,接待来使。

萧合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夏州都统,按理说断没有如此重视的道理,不过陛下有旨,哪个敢违?

萧合达意欲与大宋合兵,共取沿边银州、石州、夏州、龙州、洪州、宥州、盐州之地,然后挥师西进,取西平府,威胁西夏国都兴庆府。

事成之后,将所取一半领土作为萧合达的辖地,封王、世袭永镇西夏之地。

萧合达手中握有三万人马,步骑参半,实力强悍,但是,提出的条件也高得离谱呢!

事情汇报到赵桓这里,赵桓斟酌着道:“封其现今一个军司之地尚可,一半绝难应允;异性非有大功,不得封王,论其之功,尚不足封王,可封开国公;世袭永镇西夏之地,无此先例,不准!”

欲取西夏,一定要有一个熟悉西夏国内事物的人,也就是俗称的领路人,萧合达还是合适的,此人一定要笼络;大战未开,成败未卜,似这般漫天要价,赵桓自不能让他得逞。帝王讲究的是金口玉言,说的话就要算数,所以,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绝不能答应。若是战果辉煌,再加恩赏,那是出自皇帝本意,与这般应承下来是绝然不同的。况且,赵桓号准了萧合达的脉,不怕他反复。

接下来事情的进展果如赵桓所料,萧辖剌一口应允,双方达成协议:起兵时间定为靖康五年二月二十七日。

宋军面对的是西夏最精锐的三个军司:神勇军司(银州)、祥佑军司(石州、夏州、龙州)、嘉宁军司(洪州、宥州、盐州),兵力合计二十万。城池难攻,隘口险要,东面的银州与西部的盐州,相距不过四百里,一字排开的三个军司,就如一字长蛇,攻其首,则尾救之;攻其尾,则首救之;攻其腰,则首尾共救之。夏军已据地利,战斗的地方又在人家的家门口上,兼据人合,这个仗还不是一般的困难啊!

宋军方面投入进攻的兵力总计五个军团:熙风路积石军团、泾环路镇戎军团、永延路定边军团、河东路神卫军团,以及捧日军团。战斗初期,多为山地攻坚以及攻城战,捧日军团只能作壁上观,那么剩下的兵力只有十八万左右。而为了保证战斗的胜利,沿边四路经略安抚使动员了十几万民夫为大军输送粮草。同时,调蜀地云安军团出川,驻防熙州,以策完全。

宋军筹划多时,军队都是秘密调动,夏军还未察觉,先发制人,自能收到奇效;另外,由于萧合达来投,夏军虚实尽知,说得不客气点,就连守将脾气都一清二楚呢!

冠军大将军的帅帐内,吴阶提出了一整套战斗方案:“此战有两块难啃的骨头:银州驻兵五万,石州两万,两城相距不过六十里,互相支援,易守难攻。再有就是龙州,驻军也是五万,距离洪州、宥州最远不过一百二十里,援兵一日可到。龙州能否顺利拿下,是为此战的关键!”

吴阶说完,看看在座的众人,转而接着说道:“我意以神卫军团、定边军团包打银州、石州。神卫军团佯攻银州,定边军团打援。待将石州方向的援兵击败后,相机夺取石州,断敌归路,然后合兵围攻银州。积石军团与萧合达部合力取龙州,镇戎军团佯攻洪州,牵制敌人援军,一定要把敌人援军死死拖住。只要我军拿下龙州,将敌军拦腰斩断,东西两部的敌人就成了咱嘴边的肥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曲端听着,暗叫一声罢了:这吴阶还真长能耐了啊!看他这番布置,就是自己来,也不过如此吧?此人外表莽撞无礼,肚子里还是有些道道的。

转念一想,曲端道:“大将军,末将有言!”

吴阶瞪着曲端,态度异常无礼,道:“讲!”

“我部即为佯攻,龙州干系重大,容不得一点闪失。可将镇戎军团左厢人马调给大将军,末将只需右厢、中军两部,也决不会让敌人援军过去一人!”曲端却道。

一言既出,惊得众人哑口无言。吴阶不信哪,不信曲端会有这么好的心肠,这样的曲端还是曲端吗?

曲端慨然道:“陛下以赤诚带我,我自当以命报之。原来与大将军相争,皆国事也,岂敢因私废公?”

忽听帐外一阵大笑,官家到了。

曲端的话,赵桓听得一字不落,笑容满面地进来,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坐了下来。吴阶心中藏不住事儿,向曲端深深一揖,道:“曲大帅如此带我,我若不能把龙州拿下来,就把这双眼珠子挖下来,给兄弟们当球踢!”

王禀笑道:“你的眼珠子,只怕还没有球好踢呢!”

众皆大笑。

临了,赵桓道:“朕只有一个要求:诸军不得骚扰当地百姓,这些地方,都是我大宋的领土,将来还要治理,不是打下来再扔了,众卿可是明白?”

“臣遵旨!”诸人山呼!

赵桓含笑而去,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一个形象:收敛的笑,无奈的笑,苦苦的笑。

刘琦心中一定憋了一股气,才会这样笑的,想必一定是急着立功,把脸面赚回来,不过,他这次担子也不轻啊!

第五卷 第五章 打援(二)

靖康五年二月二十六日亥时前后,大宋永延路大总管、定边军团都指挥使刘琦,率领本部四万五千人马,兵分三路,越过横山,直扑距离边境四十里的雀鼠谷。雀鼠谷位于石州与银州官道中间段,谷长八里,两侧皆为不足百丈的山丘,中间谷地宽十丈,为石州通往银州最便捷的通道。

自从靖康元年打过一仗之后,边境太平多时,巡边的夏军十分懈怠。边境上的十几处山寨、军营,规模甚小,多者二三百人,少则几十人。反正南人也没胆子来进攻,只有咱打他的份儿,没有他打咱的道理,几十年一贯如此,得逍遥且逍遥吧!夏军从士兵到军官,根本没料到宋军会进攻,兵不血刃拿下几处军营山寨之后,刘琦并不耽搁,径直杀到雀鼠谷。按照事先布置,全军在山丘上的密林中埋伏好,只待敌军上钩了。

奔波一夜,士兵们互相依靠,沉沉睡去了。漆黑的夜空中,惊鸟盘旋,向占据了它们家园的强盗怒吼。

刘琦弓着身子,在林中穿行,看看士兵们的准备情况,这个时候总是睡不着,还不如走一走来得好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这是一名小兵过来报告:“东方一队夏军疾驰而来,约十几骑,郭将军已经放行。”

士兵口中的郭将军就是左厢都指挥使郭子盖,他的职责就是防备东方谷口。

刘琦长出一口气,示意知道了,小兵退了下去。

火把摇曳,马鞭在夜空中爆响,一小队夏军从山谷穿过,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们是去班兵的吧?一定是的!

石州距离此地二十里,天亮之前,援兵总该到了。

刘琦在心中思忖着每一个细节,了无睡意,反倒越想越兴奋。想着即将到来的战斗,想着吴阶、曲端,想着官家。沿边六大总管,其余五个多少都立过战功,只有他上任以来,寸功未立。人不言,自己能无愧乎?论学识、论谋略、论武艺、论家世,自己何曾差过他人?这一次,一定要争回这口气来。不仅为自己,也是为官家啊!

几次见到官家,恩宠有加,这一次,他从官家看四大总管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些东西。只怕,圣眷在四人中位居末位了。是的,一定要争回这口气。

几年辛劳,就看这一仗了!

石州都统卫慕喜与银州都统仁多保国关系密切,况且新任神勇军司监军使卫慕山还是卫慕喜的亲叔叔,断没有不出援兵的道理。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等吧!

忽然探马来报:“禀报大帅:石州兵马到了!”

刘琦急切地问道:“多少人马?”

“天黑,看不清楚,总在一万以上!”

敌人来了,终于来了。

消息在黑暗中迅速传播开来,士兵们在睡梦梦醒来,睁大了眼睛,向远方望去。

夏军拉出一道长长的火线,人喊马嘶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晚。

刘琦静静地望着敌军,心如止水,身如青松。

待到夏军前锋逼近东方谷口之际,西边谷口处已没了光亮,刘琦猛然起身,喝道:“击鼓!”

身后十几面大鼓同时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在胸膛内燃烧,战士们战斗吧!

鼓声就是命令,无边的黑夜中,雀鼠谷大战正式打响了。

山丘上的宋军将一块块石头推下山坡,封闭西方谷口。埋伏在前沿的士兵将装满了火油的皮袋抛下,径直砸进夏军队列之中。干柴、石块从天而降,火箭、火把迎面扑来。火苗遇到油脂,剧烈燃烧起来,火势蔓延的速度就如决堤的洪水,不可遏制。

刚刚还是漆黑的山冈,被一束束火把照亮,就连天空也亮了呢!

“投弹手准备,放!”

两千投弹手,将一枚枚手榴弹奋力抛出,当两千枚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开来,那般壮丽的景象,一辈子也没有见过,投弹手们一时间,似乎都傻了!

军官们大声吆喝着,将士兵从迷离中唤醒,又一轮手榴弹落进敌群。

夏军遭遇突然袭击,而且敌军攻势异常凶猛,不由得乱做一团,倒下了不知多少人之后,才算稍微安静了一点。东边谷口的夏军骑兵首先发起冲锋,如果不能突出去,全军覆灭不可避免。

负责谷口的定边军团都指挥使郭子盖,与他的大帅可是两路人,刘琦儒雅天下共知,郭子盖大字不识一筐,野得不能再野的一个人。

战前向大帅拍胸脯做保证,决不放走一个敌人。看到黑压压的敌军骑兵,郭子盖站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阵列之中,吼叫着:“小的们,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平日再蝎虎,没用;今个到了战场,把本事拿出来,杀几个羌狗才算本事!哪个丢老子的脸,老子认得你,手里的家伙可不认得!听明白没有?”

“喔,喔,喔!”

“神臂弓准备,射!”

神臂弓手,射出一蓬蓬箭雨,将从火海中冲出的人马一一射杀!

夏军骑兵一波又一波的冲出,却没有一人冲到宋军阵前。谷口狭窄,一次并排冲出的人马有限,就是有天大的本领,难道能飞过去吗?

“唉呦!”一声,刘琦回身一看,他的亲兵被一箭射中左肩,刘琦道:“怎么样?”

小家伙大喝一声,居然将雕翎箭拔了出来,伤口处鲜血直流,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就是不出声呢!

“下去休息!”刘琦再道。

“不!”小家伙倔强地说道,“我行!我决不会给大帅丢脸的!”

“好,这才是我带出的兵!”刘琦自豪的说道,对战斗的结果已然成竹在胸。

无数的身影在火焰中舞蹈,凄惨的哭喊声在山谷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烟气、烧焦的气味。

宋军人数占优,地势占优,有备杀无心,焉能不胜?

“咚咚”的鼓声密如雨点,东西谷口的宋军杀进谷中,山丘上的宋军杀下山坡,该结束了,是的,真该结束了。

刘琦沿着谷中道路走了一段,粗略估计,歼敌一万五千左右,那么,石州守军已经只剩下五千人了。

郭子盖飞马而来,看到刘琦也说什么,只顾得笑,笑的模样就像过年的孩子。刘琦想不笑,发觉很难,终于还是笑了:“就这么一仗,就笑成这样,你就这点出息?”

“哎呀,我说大帅,话可不能这么说!”郭子盖不满地嘟囔着,“我是在笑,羌狗忒不禁打,这这这,太容易了。不过瘾,不过瘾啊!”

刘琦道:“想过瘾还不容易,马上就有恶仗打了!回去整顿队伍,半个时辰之后,你为全军先锋,目标——银州!”

“得令啊!”郭子盖大笑而去。

同时,刘琦下令:上护军张彦率军一万,西进石州!能战则战,不能战,回军银州,待拿下银州再取不迟。

看张彦的表情,不拿下石州,决不会回来的!

战争就是这么回事,算到了,就赢了,算不到,也许会输掉性命呢!

算无遗策的刘琦没想到,夏军援军领兵将领就是石州都统卫慕喜本人,卫慕喜稀里糊涂地死在雀鼠谷,张彦拿下石州就变得异常顺利了。

第五卷 第六章 会战(一)

第六章会战(一)

靖康五年四月初二,统军川会战,“威远大将军”炮首次用于实战!

十门大炮,第一轮齐射,竟将夏军帅旗轰倒,夏军统帅李察哥重伤,我军士气倍增。

威远大将军,自此扬名天下。

——《靖康科学记事》

靖康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凌晨,定边军团于雀鼠谷设伏,歼灭夏国援军一万五千余人,刘琦一战成名。

该日辰时两刻,定边军团上护军张彦麾师一万,拿下石州。银州五万夏军已成瓮中之鳖。王禀的神卫军团、刘琦的定边军团包打银州,指日可下。

同日未时前后,镇戎军团攻洪州不克,突袭七十里外的宥州,一鼓而下。洪州之敌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龟缩不出。

积石军团全部、镇戎军团一部、萧合达部合计九万人,合攻龙州。恶战两日一夜,死伤两万余人,攻取龙州。龙州守军竟无一人投降,全部殉国,战斗之惨烈,近世罕有。

二十九日,萧合达请令,麾师疾进,进逼夏国西平府。西平府距离龙州六百里,乃夏国国都兴庆府的东方门户,焉能轻易攻取?不过,看着萧合达自信满满的样子,吴阶不想灭了人家的热情,满口应承下来。萧合达想立下大功,好向大宋皇帝邀功请赏;吴阶初战大胜,雄心万丈,得陇亦望蜀也!

三十日,银州破,洪州不战而降,宋军第一阶段战略目标全部实现,摧灭夏国三军司二十万精锐,取银州、石州、夏州、龙州、洪州、宥州、盐州,六州之地,战果辉煌。

萧合达部沿长城东北侧疾进,一日行二百里,三日到达西平府,发动突然袭击,居然顺利拿下了西平府。百里外的兴庆府,已然在望,夏国全国震恐,发倾国之兵,前来恶战。

补充兵源已毕,吴阶率五大军团西进,于距离西平府五十里的统军川扎下大营。吴阶倒是想与萧合达合兵,却是不能:夏国军队出现在面前,气势汹汹,你想过去,也要人家答应才行。

根据各方面的情报分析:夏军统帅为枢密使、晋王李察哥,麾下军队三十万,其中包括最精锐的五万中央侍卫军、五万擒生军,以及各军司的援军。这是夏国所能动员的极限,它全国人口不过200万,五十多万军队,男丁两人一兵,可不是倾国之兵吗?

双方兵力相差不多,夏国骑兵十五万以上,宋军骑兵只有八万,相对处于劣势;但是宋军有轰天雷、手榴弹,器械先进,再者新胜之后气势正盛,在这两方面又压住了夏军一筹,综合分析,还是旗鼓相当的局面。

三月十七日,宋军帅帐之内,冠军大将军吴阶带着三位大总管,五位上护军,再加上捧日军都指挥使岳飞,正在商议军情。

镇戎军团上护军解元道:“夏军徒有虚名,恁地不禁打,我们三万人马打它七千人驻守的宥州,两个时辰拿下,死伤不过三千人,依我看,对面的这三十万人马,咱们一个冲锋就过去喽!”

定边军团上护军张彦打趣道:“依我看啊,对面这三十万人,只要镇戎军团发威,吼上那么一吼,贼子们都得尿裤子喽!解老哥,您说是不是?”

解元也不恼,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们镇戎军团要到西平府去喝酒吃肉,先知会诸位一声,要去的有份,不去的,莫要眼馋哪!”

吴阶看着这些牛气冲天的将领,喜上眉梢,心里着实欢喜!一场大战下来,四大军团同时告捷,表现出强悍的战斗力,如何不喜?整编之前,哪有这样旺盛的士气,哪有这么牛气的军队?说到底,军人要有些牛气,还要有些虎气,否则,一看到敌军就堆萎了,还怎么打仗?

一旁的岳飞,不动如山,而捧日军团上护军景王赵杞,眼神里尽是不服气啊!他当然不服气,作为大宋第一主力,唯一的满员骑兵军团,第一仗做了观风使,看着别人杀敌立功,心怎么能平?想来,岳飞也是不服气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都静一静,一会儿再吹牛,先说点正经的。”吴阶忽然道,“岳大帅,你看这个仗该怎么打啊!”

岳飞却道:“萧合达一天三次求援,看起来西平府防守吃紧,形势危急,与夏国一战,已经迫在眉睫。初战大胜,我军兵力占优,准备充分,有心算无备,胜不足喜。而今,兵力相当,夏国有灭国之险,定会殊死一战;我军骄傲自满,想胜也难。”

话说的难听,怎奈岳飞身份贵重,又有显赫的战功,轻易驳不得。再说,细细思量,岳飞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吴阶听得心中一凛,转头看着地图,苦思良策。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用奇斗险还在其次,主要拼的就是实力、耐心。一场大战下来,到底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这时,有人来报:“陛下已经进了大营!”

听到此言,吴阶“咣咣”砸着脑袋,叫苦不迭:这老爷子怎么来了呢?不是不让他来,这不是添乱嘛!

赵桓心中荡漾着太祖、太宗的如火激情,被胜利的消息激动得吃不香、睡不好,不上前线,怎耐得住啊!秦桧、何栗百般哀求,好话说了三天三夜,官家以绝食相威胁,还能怎样?君命难违,君命难违啊!

有人发愁,为官家的安全担心;有人却非常高兴!高兴之人就是以岳云、郑七郎为首的三千殿前班直。这些人不是出身名门,就是烈士子弟,还有一些立过军功的军兵,平日里护卫官家,怎一个威风了得?上了战场,前面打得热火朝天,干着急使不上劲,活活急死人咧!

终于上战场了,笼子里的鸟儿又飞上了蔚蓝的天空,那就尽情地笑吧!

参见已毕,岳飞看着官家身后的两个家伙,气不打一处来。岳飞的怒火,赵桓看出来了,笑道:“朕为他们两个求情,岳爱卿莫要责罚了!”

岳飞见礼道:“臣敢不遵命?”

听着话里的意思,十分的不情愿!

赵桓示意两个小家伙过去见礼,岳云、郑七郎立即变成了两个乖孩子,来到岳飞面前跪倒,这个叫“父亲大人”,那个叫“恩师”。岳飞沉着脸,道:“好生护卫陛下,若有差池,父子之情、师徒之义,一笔勾销!”

只要不受责罚,一切都可应承下来。两人答应得爽快,引来一阵笑声。

第五卷 第六章 会战(二)

“报,河北西路大总管有信来!”

韩世忠有信给王禀,信先是送到太原府,然后快马转来。王禀拆开观瞧,面色大变,双手呈给官家。金国五万铁骑,定于三月十三进攻太原府,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信传了一圈,又回到王禀手里!此事干系重大,吴阶不敢独断,跪倒请旨:“请陛下定夺!”

太原府是不能丢的,赵桓打定主意,道:“太原不能丢!”

三月十三已经过去了,金兵未到,难道消息有误?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然官家下旨,就一定要守稳太原。

吴阶目视王禀,道:“就请王大帅调度!”

回师太原,自然要从王禀的神卫军团调兵,太原防卫情况如何,要用到多少兵,只有王禀清楚!

王禀正在沉思,只听上护军刘希亮道:“大帅,末将请令,必保太原无虞!”

他与刘希亮一直合作得很好,有时候,他还真感激官家,给他派了这么一名好护军。更为难得的是,刘希亮从不争功。事情明摆着,这里马上就有大仗要打,太原那边未必会打起来,这不是把立功的机会留给他王禀吗?

王禀上前拉住刘希亮的手,道:“坚守一月,需要多少人马?”

“八千!”

“好!就从中军选八千人,马上出发!”

刘希亮向官家,大将军见礼,出帐去准备。抽走八千人马,实力未受大的影响,吴阶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尽快打一仗吧,鬼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啊!

三月底,消耗的军用物资补充完毕,新加入队伍的士兵也具备了一定的能力,决战,万人瞩目的决战,终于可以开始了。

靖康五年四月初二,炙热的太阳照耀着观风山上的祈愿塔,照耀着祈愿塔下的统军川,照耀着几十万热血男儿。

观风山,山高二十丈,不过是一个高高的土丘而已,却因为夏国开国皇帝,景帝李元昊曾经于此品茶观风而得名;祈愿塔,还的是李元昊的愿:元昊建国之初,曾经于此地与大宋鏖战,发下宏愿:如果得胜,必当赐金建塔,善待佛众。果然,李元昊胜了,也就有了如今的观风山、祈愿塔。

塔高十丈,雄伟恢弘。塔身下部为八角形楼阁建筑,中间为覆钵式塔身,顶部为十三天相轮,一天更比一天高。通体呈银白色,就如白银铸成的一般。银塔无情,漠视人间沧桑;银塔有情,护持弱小良善。银塔见证了今天的杀戮,不知十三天上的佛陀,会做何感想?

“大将军,你看:夏军阵中竟有女人!”吴阶身边的曲端小声提醒着。

不用曲端来说,吴阶也已经看到了。

羌人习俗:髪不长而无髺,须虬生而曲卷,衣左衽而皆短,多皮毛而少丝。羌人头顶上的发髻都要剔光,而周边蓄发;直须少,虬须多。衣裳短小,多用皮毛。

抬眼望去,夏军阵中,竟有几个方阵:头上具为墨染的青丝,定是女人无疑。羌人真要拼命了,连女人都披挂上阵了。

一面月白色的帅旗,猎猎起舞;旗上绣着“大夏晋王知枢密院事李”。

旗下坐着全身披挂的李察哥。李察哥头戴镏金羊首冠,披黄金连环甲,金带束腰,左带弓,右佩剑,蹬乌龙战靴。李察哥面色铁青,能安稳地坐在这儿,全靠一股气在支撑。

今天怎么没有一点风呢,没有风,观风山还是观风山吗?

“祖宗在天之灵保佑,佛陀保佑:本王若能胜了此战,定会再修一座佛塔,以敬我佛。大夏输不起,我李家更是输不起啊!”

如果不是输不起,李察哥也不会硬撑着上阵;陛下病得太厉害,否则一定会御驾亲征的。

“唉,好恨啊!”

大夏落到这般境地,皆缘于李仁忠、任德敬一伙逼反了萧合达;萧合达呀,萧合达,你这个混蛋如何就反了呢?

李察哥正在想着心事,心中一凛:宋军又有异动,推出十尊长铁桶。这是什么?难道是秘密武器?

顾不了这么多了,李察哥将手一挥,下达了作战命令。

夏军前锋闪出过道,五个女兵方队,压向敌军。女兵们着皮甲,拿单刀,举小盾,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向前。

如果不是到了最后时刻,李察哥也不会行此下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唤醒士兵们的战斗意志?鲜血,只有他们亲人的鲜血,他们女人的鲜血,才能把他们变成英勇的战士,噬血的恶魔。

女兵方队之后,便是步兵方队。一定要抢在宋军前面发起进攻,一旦双方咬在一起,宋军火器的优势无从发挥,或许可以……

三十万宋军,看着无畏的女兵,心中的惊恐无以复加。

吴阶不知道李察哥为什么这样做,却知道:士兵的手在颤抖,头颅在下垂,精气神在迅速黯淡。这可不行,要打仗了,这样怎么行?

吴阶提马前冲,来到全军阵前,“沧啷”一声拔出宝剑,厉声喝道:“弟兄们,羌狗卑鄙无耻,竟然派女人出来打仗,实在是猪狗不如。这片土地,从古至今就是中国的土地;这里的人民,从古至今就是中国的人民。今天,我们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谁敢拦着,就杀了谁!本帅原来还想,用什么赏赐立功将士,现在不用想了。看到没有,这些女人就是奖赏。打胜这一仗,人人有钱花,人人有女人睡,听明白没有?”

“明白!”

“哦哦哦!”

“哇呀呀!”

宋军发出惊天的叫声。

吴阶满意地回归本阵,将“威远大将军”炮的都指挥使叫到身边,道:“给我把那面帅旗轰倒,能做到吗?”

都指挥使洪大炮看着远方的帅旗,道:“三轮炮击,轰不倒帅旗,我自己把自己剁了!”

“威远大将军”炮,总共十门,吴阶一直当宝贝留着,就是要用在关键时刻!威力如何,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这些炮都是官家的命根子呢!这些炮兵,与殿前班直拿一样的俸禄,五百人的编制,主官却是军都指挥使。洪大炮原来不叫洪大炮,叫洪福;官家赐名洪大炮,普天之下能有几人这般福气?所以说,这些炮,一定错不了。

吴阶横眉瞪眼,怒道:“什么三轮?第一轮炮击,就要把帅旗轰倒,否则,我砍你脑袋!”

洪大炮听到这话,火也上来了,也不回话,也不见礼,飞身就向回跑,边跑边骂:“兔崽子们听到没有?轰不倒帅旗,大将军要砍我的脑袋。干你娘的,我死之前,先砍了你们!”

炮兵们“嗷嗷”直叫,安炮座,调炮身,举着火把,就等命令!

吴阶大喝一声:“开炮!”

“开炮!”洪大炮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宋军炮兵阵地,距离夏军帅旗至少两里之遥:随着十声巨响,夏军帅旗应声而倒,原来坐着的李察哥笼罩在浓烟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洪大炮摸着脖子,咧嘴哭起来。

吴阶仰天长笑,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啊!

三十万宋军齐声呐喊,如同娶媳妇那般兴奋。

夏军女兵方阵还在前面,已经进入大炮射程。几百架大炮同时发射,几百枚“轰天雷”在女兵中炸响,鲜血染红了统军川。

“轰隆!”

夏军大炮竟然抛射出类似“轰天雷”的东西,宋军前锋死伤不在少数。呀,羌人也能造出“轰天雷”了?

吴阶吃惊不小,仔细观察:夏军大炮发射的不全是“轰天雷”,还有石弹,想必即使有“轰天雷”数量也一定很少吧?

“元昊,”

“元昊,”

声声呼喊中,夏军帅旗拔地而起,一身鲜血的李察哥又出现在众人面前。

命很大吗,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活多久!

吴阶陡然喝道:“冲锋!”

宋军两翼不动,中间的积石军团开始冲锋。

吴阶还留了后手,一是四大军团临时拼凑起来的骑兵,三万骑兵,以曲端、吴璘为帅,整装待发;而最后的杀手锏:大宋第一精锐——捧日军团还在阵后休息,还不到用他们的时候。

吴阶在等,等夏军的主力:五万中央侍卫军、五万擒生军。

以刘琦的定边军团、王禀的神卫军团守住两翼,曲端的镇戎军团相机而动。积石军团、三万骑兵再加上捧日军团,冲击敌军中央。还是百试不爽的“凿穿”战术,就看手下败将李察哥能不能接下来了。

第五卷 第七章 勇气(一)

第七章勇气(一)

宋夏两军六十人万,鏖战统军川。

上亲临观风山,众军看到圣驾,齐呼万岁,声威直冲霄汉。

上以身饵敌,临危不惧,非大智大勇,焉能如此?

——《世祖高皇帝实录》

宋军两翼首先接敌。

右翼神卫军团,“轰天雷”声声怒吼。石弹砸在地上,爆开,泻出漆黑的火油。随后发射的铁皮“轰天雷”,以及神臂弓射出的火箭,在阵地前沿200步的地方,形成了一条火蛇。夏军士兵在烈火中嚎叫、跳跃,好不惨烈。

火是红的,血是红的,日是红的!

潮水一般的夏军骑兵,超越步兵方阵,展开无畏地冲击。

头上的“轰天雷”在不停地爆炸,他们冲锋;劲驽利箭如蝗,他们冲锋;身边的伙伴一个个倒下,他们冲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冲锋。

终于,可以射出箭矢,可以还击,可以射杀万恶的侵略者,勇士们“嗷嗷”直叫,他们真想自己变成利箭,径直飞出去呢!

河东路大总管、神卫军团都指挥使王禀,在士兵中穿梭,不断下达着命令。这样的场景实在太熟悉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坚守太原的那些日子。那一次,他面对的是虎狼一般的女真人;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拼了命的羌人,都是难得的恶战啊!

迎面,飞来一枝箭,眨眼间已到面前。刀光一闪,一声爆喝,来箭化为齑粉。一声脆响过后,刀儿入鞘,王禀才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亲兵营指挥使徐长天,他的得力爱将,靖康元年死守太原时,幸存的唯一一名亲兵。

王禀满意地点头:“好小子,身手不坏!”

徐长天振声道:“谢大帅夸奖!”

有他们在,王禀可以无视一切危险,危急关头,他们会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一切,他信。

夏国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之内,该轮到投弹手出场了。

“投弹手准备,射!”

两千投弹手仍出手榴弹,只要敌人没冲到他们身边,他们就会不停地投弹。

爆炸声混在一处,就如热锅里的爆豆,“砰砰”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敌箭钉在巨盾之上,再弹开,“铮铮”响个不停。

三十步,敌军骑兵已在三十步之内。

“掷斧手准备,嗨!”

两千掷斧手,奋力将手里的短斧掷出。十余斤的斧头,被膂力过人的士兵掷出,就是威力无边的杀人利器。

连珠一般的顿响之后,夏军骑兵人仰马翻,血洒沃土。

“轰隆,轰隆”,中央的威远大将军炮向两翼射击,落在夏军骑兵阵中,每轮炮响过后,都是一片鲜红。

冲锋的路是那么漫长,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夏国勇士还是冲到了宋军阵前。

两千长斧壮士,头裹红巾,赤膊上阵。

敌人的短刀还在头上飞舞,他们手中的大斧已经劈到马腿上。“卡嚓”一声,马腿折断,任凭你再勇武,哪还有用武之地?

果然,密集阵列的长斧手,对抗骑兵非常有效呢!

夏军的第一轮进攻结束了,第二轮进攻已经开始。

“哼,我王铁桶的阵地也是你们能来的?”

王禀欣慰地看着面前的情景,偷偷喘口气,打量着其它地方的战局。

中央进攻不畅,左翼定边军团似乎围住了一部分夏军,正在发动最后的突击。

吴阶百试不爽的“凿穿”战术,碰到了铁板,死伤惨重。

朝夕相处的士兵在流血,积石军团左厢减员一半,右厢只剩七千人,中军也至少伤了三分之一,连敌军的第一道防线都没能突破,李察哥手中的王牌——中央侍卫军、擒生军,影都没有,这仗还要打下去吗?

左厢都指挥使田晟重伤,已经被抬了下来;右厢都指挥使刘武阵亡;只剩下上护军阎中立在苦苦支撑,这仗还要打下去吗?

兄弟们杀红了眼,吴阶的眼睛也红了;兄弟们在流血,吴阶的心也在流血。

兄弟们都死了,他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积石军团没有了,吴阶还是吴阶吗?

“大哥,下令吧!”

吴璘怒吼着。

“大将军,下令吧!”

曲端心肠不是软的,也看不下去了,何况积石军团的人呢!

“是我指挥,还是你们指挥,都给我滚下去!”吴阶的眼珠子仿佛要跳出来了,“传令:镇戎军团左厢、右厢出击!”

他留下镇戎军团中军,以备万一;而骑兵,还是不能动!

一个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向前!

“宋军威武,宋军必胜!”

声音在云端飘荡。

“元昊,元昊!”

声音如同巨锤,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胸膛。

心在流血,心要碎了吧!

弓箭手,直到把箭壶里的箭射光,拔刀再战;“轰天雷”在敌群中肆虐,炮弹没有了,还有石弹,石弹没有了,抄家伙冲锋。炮手永远是威风的炮手,就是没有了炮,也要打出炮手的威风来。军官、护军冲锋在最前头,哪个能退?只有怕死的军官,何来怕死的士兵?要生,生在一起;要死,死在一处。

镇戎军团的攻势更猛,夏军防线被突破;积石军团稍稍整顿,再度冲锋。

“元昊,元昊,元昊!”

夏军中央后方,发出怒涛般的吼声,“哗”步兵闪到两翼,现出威风的擒生军。

白衣白袍,短甲长枪,脸上残存着奴隶的烙印,心中激荡着战斗的激情。他们是奴隶,卑贱的奴隶,他们的命一钱不值。他们的父母、妻女都是人家的奴仆,正在黑暗中挣扎。只有战斗,才能获得自由;只有战斗,才能赢得财富;只有战斗,才能无限容光。

战斗,只有战斗!

吴阶看到擒生军,大喜,猛地挥手,吼道:“骑兵,冲锋!”

曲端率一万七千骑兵在左,吴璘率一万六千在右,大宋的精锐骑兵勇猛出击。

吴璘的心早飞到前线去了,嘴里着急地催促着:“老伙计,醒醒,该咱露脸喽!”

紫电龙吟兽不紧不慢地跑着,身边的骑兵挂着风从身边穿过,他这个主将怎么有脸啊!

“羌人骂你赖皮马,可恼啊,可恨!”

速度快了一点,也只是堪堪跟上大队。

“看着没,那个老不死的李察哥,他也有一匹紫电龙吟兽,还是黄花母马,晚了就来不及了!”

紫电龙吟兽仿佛听明白了,紫电龙吟兽真着急了。撒开腿飞奔,速度越来越快,从来没有这样快。吴璘扯开雷公嘴大笑,宛如恶鬼在哭。

“嗨!”

两丈多长的大枪抡圆了,扫掉三名敌人,再一个前刺,竟将两个家伙穿了葫芦。吴璘之勇神鬼难当!

“稀溜溜”,紫电龙吟兽突然发威,周围十几匹马全都趴了窝,然后发疯一般冲向远处的李察哥。宋军跟随,奋勇向前。

杀透擒生军,还有步兵;杀了一人,上来三人。

难道就没有尽头?难道只有死亡才是勇士的归宿?

宋军缺马,能当上骑兵的,无不是武艺高强的好汉;擒生军为战争而生,死亡才是他们的终点。两强相遇,旗鼓相当,战斗陷入僵局。

“大帅,你看!”

亲兵小六还是改不了口,一直叫大帅。

吴阶转头一看,观风山祈愿塔下,黄罗伞盖耀眼夺目,陛下亲临。

“陛下怎么到了?这地方如何能来呢?”

吴阶暗中叫苦,急道:“传令:镇戎军团中军第一军、第二军移防观风山,必须保证陛下安全;捧日军团,出击!所有人等,跟随我,杀!”

捧日军团冲锋,吴阶率领所有剩下的人,义无反顾,冲锋。

他不能再等,无法再等!

忽然,灵光乍现,吴阶大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观风山上的黄罗伞,所有的士兵都看在眼里,他们立即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在和我们一起战斗,除了胜利,只有死亡。

宋军全线反击,战场的天平开始向大宋倾斜,形势变化甚快,吴阶看到了,李察哥也看到了。

看到了观风山上的黄罗伞,李察哥双眼放光,如同看到了佛陀。

“命令李良辅,从右翼发起攻击,目标——观风山!”李察哥说到最后,“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等得太久了,太久了。

是中央侍卫军先拿下观风山,还是吴阶的捧日军团先击溃正面之敌?

哪一个先得手,就会取得最后的优势,直至打赢这场战争。

第五卷 第七章 勇气(二)

第七章勇气(二)

赵桓想要干什么,谁也阻挡不了。秦桧、何栗没奈何,只能舍命相陪。观风山上只放了一把椅子,赵桓端坐,看着面前的战场。

这是第一次上战场,或者确切地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战争。

几十万人的呐喊,几十万人的杀戮;满眼的硝烟,惊心的血红,这就是战场?一个人的生死,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一个人的力量,岂能悖逆苍天?他是这场杀戮的缔造者,为了更多人存活下去,他只能选择杀戮。

大红的捧日,好像带血的尖刀,气势如虹,锐不可当。岳飞的帅旗与吴阶的帅旗汇合在一处,人世间谁能阻挡?大宋的绝世猛将在此,正在创造不朽的辉煌。作为他们的君主,他是幸运的;而他们作为他的属下,又有何感受?相信,他们也是幸福的,是肯于为他献出生命的。

呀,左翼突然冒出来的敌军,攻势甚猛,刘琦已经抵挡不住了。

赵桓看到了,秦桧、何栗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到?

宋军左翼,黑色的西夏骑兵,将刘琦的定边军团完全淹没,骑兵后面还有黑压压的步兵,防线被突破只在旦夕之间;宋军中路,捧日军团狂飚猛进,已经与曲端、吴璘合兵一处,西夏擒生军节节败退,红百相间,看起来甚为醒目;宋军右翼,神卫军团占据了上风,开始反击。

这时,神卫军团一分为二,一部分向正面的敌军突击,一部分向观风山方向增援过来。王禀一定是看到了局势不妙,担心官家的安危,临时作出的决定。只是,敌人是骑兵,宋军为步兵,比速度也是不成的啊!

一刻钟的功夫,刘琦的定边军团被敌军分割成几个小块,虽拼死抵抗,夏军骑兵却越来越近。西夏中央侍卫军一部分杀向神卫军团的援军,一部分直向观风山杀来。

马蹄声隆隆作响,乌黑的战甲冒着寒光,肃杀的头盔只露出阴森的双目,马是黑的,人是黑的,旗是黑的,上面月白色的大字“御围内六班直”,更是令人心寒。

御围内六班直,乃中央侍卫军中的精锐,与重甲骑兵“铁鹞军”并称于世。“铁鹞军”利于平原冲锋,自是截击援兵的不二人选,那么,“御围内六班直”就是冲锋的利器了。

夏国皇帝身边有一只军队,完全由贵族子弟组成,当年元昊令各族送亲贵子弟入京,以示效忠,其实就是送人来当人质,所以,这只军队最先被称为“质子军”。后来,质子军屡立战功,深得元昊信赖,成为一只重要力量。国家安定之后,没有质子这回事了,质子军还是保留了下来,人员还是贵族子弟,名字换成了更好听的“御围内六班直”。

御围内六班直在前,后面跟着无数的骑兵,气势汹汹,仅靠镇戎军团两个军五千士兵、殿前班直三千人马,能挡得住吗?御驾在此,一点闪失都是不行的,这可如何是好?

秦桧、何栗不用说话,只用眼神略做交流,已经心领神会,上前跪倒,道:“陛下,敌势甚锐,请暂避敌锋。”

赵桓冷汗直流,心里也是怕了,看看朱孝庄,又看看王德,想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朱王二人没有说话,低下头去,赵桓不是笨人,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而今战斗正在最紧要的关头,眼瞅着捧日军团突破在即,一旦御驾撤退,导致军心动摇,也许会彻底输掉这场战争。但是,不走还来得及吗?

“大胆朱孝庄、王德,还不跪下!”何栗怒道。

宰执权威凛凛,即使是朱孝庄也不得不从。

“陛下,为社稷万民计,请陛下上马!”秦桧急得居然哭出来。

山下,铁鹞军截住了神卫军团的援兵,王禀王铁桶,防守乃是其看家本领,进攻却非其所长。虽然拼力厮杀,短时间内杀过来,与镇戎军团合兵,决无可能。西夏“御围内六班直”已经与镇戎军团厮杀到一处,三千殿前司班直,紧扣缰绳,等待最后的命令。

“嗖”地一声,一枝箭飞上山来,被王希夷斩落刀下。说是山,不过是二十丈的一个土岗,无险可守,敌军眨眼之间就可以杀过来,是走是留?

战死沙场?被俘之君?

抑或是,临阵脱逃,输掉这场战争,输掉士兵们的爱戴,甚至输掉未来?

“当机立断,最忌犹豫!”

宋强在说话,在提醒他。

事情紧急到了极处,必须决断。

“王德!”

“臣在!”

“派人送两位宰执回营,朱孝庄也一同回去。”

“臣遵旨!”

秦桧、何栗被士兵架着,哭喊而去;朱孝庄硬是留了下来。

殿前班直,用来防守,岂不可惜?

王希夷率千人留下护驾,王德率领两千人马杀将下来。

岳云,银盔银甲,骑白马,在左;郑七郎,黑衣黑甲,跨乌锥,在右!

“嗷嗷”直叫,引得殿前班直奋声高呼,士气百倍。

这时候,还说什么?敌人是班直,咱也是班直,难道咱大宋的班直还能比不上西夏的班直?祖辈的容光,岂能抹黑;少年的壮志,冲天凌云。一个字——杀!

都虞候王德,一张大黑脸越发油光,也不多言,抽弓在手,搭箭就射。

“飕飕飕”,三声呼啸,敌人应弦而倒,包括一名敌军军官,哽嗓咽喉处插着箭矢,眼见是活不成了。

“呜呀,黑太岁在此,哪个敢与敢一战!”黑太岁郑七郎一晃手中盘龙玄铁槊,将一名敌人拍了个脑浆崩裂,嚣张地叫着。

岳云争强好胜,自不能弱了名头,挥动亮银锤,大开杀戒,叫道:“啊啊,白太岁在此,谁来一战!”

两个孩子,勇猛至此,那些比他们大的班直,怎能不浴血奋战?

两千下山猛虎,一直冲出百余丈,方止住去势。

大夏中央侍卫军都统,大将李良辅,亲率“御围内六班直”前来,正欲一举拿下观风山,生擒大宋皇帝,建不世之功,被名不见经传的王德一番冲杀,连连后退,心里气得不行,一刀砍翻一名后退的士兵,吼道:“生擒大宋皇帝,后退者斩!”

“生擒大宋皇帝,后退者斩!”一人唱,万人和。

宋军勇猛,到底人数吃了大亏,再难寸进。

王德催马与李良辅站在一处,几个照面下来,竟占不到一点便宜。偷眼观瞧山上局势,有一队夏国军马正在向他的侧后方移动,再耽搁,后路被断,一身存亡事小,陛下安危重如泰山。

觑一个空档,王德拨马回走,喝道:“撤!”

李良辅不依不饶,在后紧追。岳云、郑七郎一番猛攻,杀退李良辅,全军回师。

夏军两千余人,冲上山来。宋军留守人员,都是冲锋死斗的好手,鉴于圣驾在此,不能轻动,仿佛被捆住了半边手脚,恁地不自在。

赵桓还在坐着,敌军已到十丈开外。

几十枝箭向他飞来,班直手中没有盾,只能用刀剑劈砍,瞬间,三枝箭已到三尺之内。一箭射眼,一箭射喉,一箭射胸。蓝汪汪的箭头闪烁着光芒,风声凄厉,赵桓哪见过这阵势,一时竟忘了躲避,呆了。

“护驾!”王希夷一声爆喝,飞身抢过来,一刀劈落箭矢,剩下的两箭还在飞翔。

黑影晃动,赵桓眼前一黑,只听“哧哧”两声,面前的人影倒下,一名班直以身挡箭,鲜血直流。

勇士死前,奋力高呼:“护驾!”最后看了一眼官家,怒目而逝。

赵桓心中一热,眼睛发酸,几乎落下泪来。

不能哭,他是皇帝,几十万人在拼杀,在看着他,他不能哭,无论如何不能哭的。

抬眼再望,王希夷在与人拼杀,左臂流血,兀自不退,敌军已经杀到一丈之内。

五尺!

身边只剩下一个灰头土脸的朱孝庄,难道……

敌人的箭矢再度飞来,一名西夏军官冲到近前,举起了大刀,愤然劈下。

朱孝庄“嗖”地挡在身前,以身护驾。

“护驾!”

“不!”

赵桓高呼着,孝庄乃国之栋梁,可托后事之人,怎能死在这里?

“当”地一声,“呼呼”作响。

孝庄倒了下来,赵桓急声呼叫:“孝庄,孝庄!”

朱孝庄笑道:“陛下,臣没事!”

孝庄真的没事,王德已经杀到近前,挡下那一刀,而岳云眼前陛下危急,情急之下,抛出手里的大锤,将敌将砸得稀烂。

王德回来了,王德回来了。

赵桓长出一口气,仿佛做梦一般。

“陛下,您看!”

左翼突然冒出一队骑兵,装束千奇百怪,而那面大旗却无比地熟悉。那是天武军团的大旗,是的,真是天武军团呢!

人数在两万左右,似乎还有异族勇士掺杂其间,冲进敌军之中,立即改变了战场局势。

定边军团在迅速恢复建制,夏国中央侍卫军腹背受敌,兀自苦战。

“援兵到了,杀!”

“援兵到了,杀!”

看到援兵的宋军在喊,没看到的也在喊。

看到援兵的夏军在后退,没看到的也在后退。

“陛下,请回营!”孝庄见大势砥定,叫道。

王德亦道:“请陛下回营!”

捧日军团已经将敌中军拦腰截断,正在向回杀,胜势已定,真的可以回去了。

赵桓起身上马,王德等人护在左右,下山回营。

突然,斜次杀出一只军马,拦住去路。后面的李良辅死追不放,前面又有军兵拦路,王德当机立断:“陛下,随我来!”

殿前班直一部奋力死斗,拦阻敌军,王德率领几百骑,投向西方。

第五卷 第八章 无主(一)

靖康五年四月初,京城谣言:官家下落不明,李纲遇刺重伤。

各地信使,络绎不绝;皇宫大内,护卫森严;衙役捕快,四处巡视;民心骚动,京城不安!

然宰执谈笑如常,李相公不动如山,民莫知内情。

——《千古名相李文正公大传》

由于天武军团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上,统军川会战告捷。

战果还在统计之中,大胜之后的将军们已经等不及要庆祝了。

在辕门处看到白衣胜雪的种无伤,吴阶“哈哈”大笑,上前来了个熊抱,道:“种少帅何来之速也!”

种无伤笑道:“末将在几千里外,夜不能寐,听到西方金戈铁马,杀气冲天,遂来也!”

看到种无伤身边的一名异族将军,吴阶大奇,问道:“这位是?”

“我来为大帅引见:这位就是蒙兀室韦克烈部大头领,陛下亲封的胡国公押剌伊尔。末将与金狗兜圈子,到了漠北草原。押剌伊尔听说这边有仗打,所以就来了!”

趁着空子,种无伤简短介绍了一下情况:拿下涿州之后,种无伤被金国骑兵截断了归路,没奈何只得带着三万女真人绕圈圈。一路上,净拣软柿子捏,把金国南京、西京属下的地方,搅了个稀巴烂。而后,为甩掉追兵,挥师进入漠北草原,遇到了押剌伊尔。稍事修整,再度南下,居然拿下了金国三大马场之一的白达旦马场,缴获骏马两万余匹,遂入河东路。听闻这里有大仗要打,所以兼程赶来,还真赶上了。

这个种无伤,难道是天做的胆子?这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在飞嘛!吴阶心中暗赞,转头看着押剌伊尔。

押剌伊尔学着中国人的礼节,做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儿,道:“见过吴阎王,吴冠军大将军。冠军大将军是羌人的恶魔,也是我蒙兀室韦的朋友,象欧阳大哥一样的好朋友。”

一席话说的吴阶大笑不止,道:“好汉,能饮酒吗?”

押剌伊尔看着种无伤,道:“我和他喝过一天一夜的酒哩!”

“好!”吴阶将客人请进来,“咱们喝个痛快!”

走进大营,吴阶并未感觉有何不妥,来到帅帐前,看到正在等候的一干人等,还没说话,竟被刘琦抢了先:“看到陛下没有?”

“什么?”吴阶一听这话,急道,“陛下不是已经回营了吗?陛下怎么啦?”

“陛下还没有回来!”秦桧道,“听回来的班直说,陛下向西方去了。”

吴阶大怒,脸上的红疙瘩颤抖着,瞪圆了眼珠子,吼道:“刘琦,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让人家突了进来?镇戎军团那两个军都指挥使呢?这两个混蛋,老子剁了他。”

何栗满脸忧戚,道:“一人阵亡,一人重伤,还不知能不能活下来。两军五千人马,活下来的不过五百人,他们尽力了!”

王禀顿足捶胸,哭道:“都怨我,都怨我。早一些向中央靠拢,就好了,就好了啊!”

曲端刚回来,一听陛下不见了,冲上前一拳砸在刘琦的胸膛上,骂道:“官家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

刘琦踉跄几步,急怒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沧啷”拔出宝剑,就要抹脖子。岳飞悲愤归悲愤,到底还有一线清明,连忙拉住刘琦,抢下宝剑,道:“陛下若落入敌手,敌人必当派人过来,现在没有人来,也就是说陛下暂时无恙。信叔切莫做傻事啊!”

刘琦刘信叔听到这话,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呜呜”哭起来。七尺男儿,威风凛凛的大总管,也是一方诸侯,而今哭得像个孩子,怎不令人伤心?

曲端揍完刘琦,又来骂吴阶:“吴阶,你个狗娘养的,这仗是怎么打的?啊,你说,你说啊!”

吴璘若不是被英莲拉着,早冲上来揍人了,嘴里骂道:“曲端,放你娘的狗屁。我们积石军团,剩下不到一万人。干你娘的,你说这仗是咋打的。明知送死,我们的兄弟怕过吗?我们愿意陛下出事?还想让我们怎样?你他娘的不忿,冲我来!”

曲端岂能示弱,骂道:“吴二愣子,嘴硬是吧,不服是吧!撒马来战!”

吴璘怪叫连连,吩咐备马抬枪,这就要拼命了。

这些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打仗骂人,异常粗野,竟与市井泼皮无异。秦桧虽知这样下去,终究不成,可是,他即使说话,这些丧失了理智的人,肯听吗?

“哼!”种无伤怒道,“你们只管吵去,恕不奉陪!”

“你去哪里?”吴阶瞪眼喊道。

种无伤翻身上马,回身道:“去找陛下!”

“这里我说了算,没有将令,擅自出兵,我剁了你!”吴阶还记得自己是主帅,种无伤的轻蔑深深刺痛他的心,他的心在一阵阵绞痛,从来没有这样痛过。

无伤随手一撩衣角,轻蔑地一笑:“亏你还记得自己是主帅。你也不要忘了,我不归你统属,只听韩大帅和官家的命令,哼,你们闹吧!告辞!”

说罢,带着押剌伊尔等人,绝尘而去。

经种无伤这么一闹,大家反而冷静了下来。

吴阶紧握双拳,刚牙咬着嘴唇,已经鲜血淋淋,一字一顿道:“传令:捧日军团为先锋,全军出动,攻击敌军大营。违令者,斩!后退者,斩!观望者,斩!见死不救者,斩!”

一连四个斩字,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旋即齐声接令,纷纷欲去。

何栗急道:“慢着,拿笔来!”

笔墨纸砚齐备,桌子也抬来,何栗双手抓笔在手,运笔如飞,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在一张纸上画出两个人来,是王德和王希夷。

“啪”地将笔扔到桌子上,何栗道:“传令全营将士,看到这两个人,立即回报!”

“找人画几百张来,快快!”吴阶急道。

半个时辰时候,太阳西垂,宋军全军出动,向夏军大营展开狂猛的攻击。

第五卷 第八章 无主(二)

四更天了,相府管家站在正房之外,小声叫道:“相公,该起了!”

李纲闻言,从噩梦中醒来。他梦到了官家:官家在大草原上飞马疾驰,后面有一群狼紧追不舍,他带着人向把狼拦住,却就是挥不动刀枪啊!正暗暗叫苦,一头狼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他想躲,动不了身;想叫,叫不出声。就在这时,老管家叫起,他就醒了。

李纲秉承儒学,对鬼神一事,存而不问,只是,这梦颇不吉祥啊!

心里惴惴不安,任由夫人、女使梳洗更衣,略用一点点心,来到屋外。

坐在轿子里,正在想心事,忽听外面一阵惊叫,怒道:“何事惊慌?”

二子李复在轿外回道:“禀报父亲大人,一箭射在柱子上,上面还有一封信呢!”

李纲出轿一看,可不是吗,柱子上钉着一封信。再看护卫亲兵,指挥使面色死灰一般,道:“人影一闪,就没了。几人去追,瞧那人身手,也未必追得上呢!下官失职,请相公治罪!”

官家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宰执们注意安全,并且将亲兵人手增加了一倍,还是出事了。

三子李颢取过信来,交给父亲。

信中内容甚是简短,只有寥寥四个字:“小心刺客!”

这是在示警啊!什么人敢在京城行刺?为何要行刺?

李纲一边想着,一边把信递给李颢。李颢看过之后,急道:“父亲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依儿之见:轿子照旧走,父亲大人可少待片刻,乘马入宫好了!”

李纲沉吟片刻,看看亲兵指挥使。指挥使忙道:“下官认为三衙内所言极是,请相公深思。”

李复一直随侍在父亲身边,要瞒天过海,李复岂不是有危险?身为父亲,怎能……

“父亲,儿子自会小心,请父亲以国事为重!”李复表现出少有的坚定,李纲见此,着实欣慰呢!

指挥使亦道:“请相公放心,只要下官还活着,衙内必保无恙!”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李纲拍拍儿子的肩膀,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

“请父亲大人保重,儿子去了!”李复护送空轿,扬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李纲穿便装,出后门,在十几名亲兵的卫护下,趋马皇宫。

一路还算顺利,安全抵达。

今日常朝,李纲押班,率领文武百官,向文德殿的龙椅行礼,众官员退下,这才回到政事堂。

刚坐下,开封府尹聂山便到了。

聂山满脸都是汗水,行至李纲身前,“扑通”跪倒,道:“下官向相公请罪!”

大宋官制,官员相见,一揖而已,不跪!开封府尹聂山,仰仗官家宠信,骄横跋扈,平日并不买宰执的帐,今天又是怎么啦?

张邦昌、赵鼎很是惊奇,默默地看着李纲,等待着下文。

李纲四平八稳地坐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香茶,再把茶杯放下,道:“来人,去请宰执过来议事!”

从事官答应着去了。

张邦昌看看赵鼎,二人用眼神交流片刻,早已心领神会:看来,这李纲抓住了聂山的把柄,想好好整治一番呢!

其实,他们想错了李纲。李纲真想知道儿子怎么样了,可是,宰相讲究的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当着这个聂山,更要如此呢!

移时,李纲才问道:“聂府尹又有何罪?”

聂山心中暗骂,还是得强压怒火,道:“今日早上,刺客行刺相公,伤两名亲兵,二衙内毫发未损。一名刺客被当场擒获,三人逃走!只是……”

张、赵二人听着这话,就像在听戏似的,一时反映不过来,都忘了问话。

“只是怎样!”

“被俘的刺客,服药自尽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这事?

张邦昌沉思,赵鼎震怒,正要发火,张叔夜、吕好问到了。

聂山又复述了一遍,赵鼎“腾”地起身,指着聂山的鼻子,训道:“好好好,看看京城都变成了什么样?今天的事你难辞其咎,本官定要上书参劾!”

吕好问拿着那封信,道:“若不是这封信,后果不堪设想啊!到底是何人,敢行此谋逆之事!”

行刺宰相,当然就是谋逆了!

其他人都说了话,李纲见聂山被彻底扫灭了威风,儿子又没有出事,道:“这件事当然要彻查,就交给聂府尹去办。如何处置,请旨之后,再行处理。”

几名宰执纷纷点头,这就算通过了。张叔夜忽然说道:“陛下远行在外,再不能出任何闪失的。本官建议,加强京城警戒,宰执的人身安全要保证,皇宫大内更是不能出问题。”

加强警戒,就要调兵进城,这可不是小事。官家离京之前曾吩咐:调兵一事,必须宰执五人和议,至少四人通过才行。

聂山退出,五名宰执和议,一致同意调龙卫军团六千人进京,加强戒备。

“报,冠军大将军紧急军报!”

来了,终于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

吴阶与夏军大战,结果如何?

胜固可喜,若是败了,局面如何转圜?还要不要打下去?即使宰执共议,停战言和,官家肯不肯答应?

需要考虑的问题很多,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不知揭开谜底的刹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李纲展开观瞧,其余四人同时凑上前来,一刻也忍不了呢!

胜了,真的胜了!

众人还未来得及欢喜,只见后面写道:“陛下观战,遭敌截击,下落不明,正百般寻觅。为保陛下万全,已经下令,全线进攻,若有消息,定当速报!”

啊?

什么?

四宰执同时伸手,抓向信纸,他们不信,定要看个仔细。

“嘶啦”一声,信分为五半。

五人面面相觑,转而将手中的信放下,一块接一块,再度仔细观瞧。

“陛下观战,遭敌截击,下落不明,正百般寻觅……”

没看错,陛下下落不明!

李纲一屁股坐在地上,痴呆呆地发楞;张邦昌扶住桌子,不停地捯气,面色苍白如纸;张叔夜身体摇三摇晃两晃,刚刚稳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想用独臂掏手帕,捂住嘴已是不及,竟咳出血来;赵鼎坐在地上,吕好问默默垂泪。

屋子里伺候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政事堂内静得可怕,就连“砰砰”的心跳声都能听得分明。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刻钟的光景,李纲沉声道:“尔等都退出去,敢在外偷听者,格杀勿论!”

那些人如蒙大赦,躬身而退。

吕好问天性懦弱,在签书枢密院任上充位而已,而今更是失了方寸,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其余三人没有说话,却是一样的心思,都在看着李纲,等着他这位首辅宰相拿主意!

李纲目视前方,拿起茶杯,没喝,放下,再度拿起。如是者三,方道:“此事一定要保密,不得泄漏出去,否则……”

否则后面的话,李纲没说,大家都清楚,忙不迭地点头。张邦昌问道:“太上皇、圣人那里,要不要……”

李纲缓慢而坚定地摇头,道:“不行,谁都不能告诉,只有我们五个知道好了。另外,命令大宁郡王身边的人,不得令殿下出宫,护卫再加一倍!”

大宁郡王赵谌,今年已经十四岁,李纲此举,是为了预备万一啊!一旦陛下出了事,身为嫡长子的大宁郡王,最有可能入继大统,所以,他的安全,乃是一等一的大事。

张邦昌轻轻颔首,道:“还有一事:大张旗鼓地宣扬统军川大胜的消息,民心安,军心安,臣心安,则社稷安!”

张叔夜道:“宣毅军团已经补充完毕,范阳吃紧,应该调上去的!”

李纲道:“先由我们五人共同议定,命令牛皋领军出征,陛下有了消息,再请旨不迟!”

不管统军川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政事运转不能停,国家还要存续下去,百姓也要生活啊!

宰执们一边安稳心神,一边商讨军政要事,心儿的大半已经飞到了西方,飞到了统军川!

陛下,您到底在哪里呀?

第五卷 第九章 仓惶(一)

创业难,守业难?

朕以为,创业之难甚于守业者也!

——《世祖高皇帝实录》

回营之路被截断,王德率领百余骑,护送赵桓,向西南疾驰。一路且战且走,行几十里,阵亡几十人,暂时甩掉追兵,只余十八骑。

酉时前后,逃至大河边,再无去路。

王德、王希夷不由自主地望向朱孝庄,是向北,还是向南?

孝庄沉吟片刻,道:“向南,也要向北!”

王德率先领会了孝庄的意思,王希夷反应慢一点,也只是一点而已。军事方面的事情,经过姚古点拨,王德仿佛走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再加上天生的禀赋,就连人精一般的王希夷也远有不如呢!

王希夷跪倒在地,断然道:“事急矣!臣请率一部北上诱敌,陛下南下,寻道回营!”

王德想争,却又忍了下来。

护驾重,诱敌重?

生易,死易?

这一刻,两位年轻的将领做出了一生最重要的抉择,也是当下最正确的抉择。

赵桓下马,握住表弟的手,手儿在轻轻颤抖着,心中无味杂陈,难以言表。看似纨绔的弟弟,经过战火的考验,经过生死的洗礼,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男儿。可是,他又要走了。此去,凶多吉少,恐再无相见之时,莫非这就是人生?

王希夷眼圈发红,慢慢道:“臣去了,请陛下保重!”

赵桓强忍伤悲,默默点头,这时,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王希夷率九名勇士,上马行礼,正欲离去,朱孝庄想了想,还是说道:“马尾绑上树枝,把声势搞大一点!”

王希夷回身,答一声“明白”,打马向前。

去了十人,还剩下赵桓、朱孝庄、岳云、郑七郎、王德、劭成章、老迷糊、小磕巴八人。赵桓等五人先行,王德率老迷糊、小磕巴在后面抹去痕迹,至少要把目力所及的地方清理干净,否则,王希夷以身犯险,还有什么意义?

前行五里,前面突然出现一条小溪,赵桓抚掌大笑:“哈哈,天助朕,羌人其奈朕何?”

孝庄笑道:“循河而上,敌无迹可寻,真乃妙计也!”

其余人也在陪着笑,王德不像在笑,倒更像哭呢!

赵桓的笑,是为鼓舞士气;孝庄的笑,是为诠释圣意;他人的笑,是因为官家笑而笑。已经落到这般境地,笑好还是哭好?既然笑好,为何不笑?一瞬间,赵桓悟到了这么多道理,心内平静了许多。

河宽两丈,深尺五,水儿清冽,河底的一切均清晰可见。

赵桓下马,掬起一捧水来,贪婪地喝着,赞道:“好水,好水啊!”

众人下马,喝过之后,就连小磕巴也磕磕巴巴地附和:“是,好,好……好水。真,真,真……甜呢!”

岳云捧起水,可劲地往小磕巴身上撩,逗狗一般:“甜,甜,甜……甜你个头啊!”

十三岁的郑七郎也来凑趣:“到,到,到……到底怎样甜?”

这两个家伙,身份高贵,武艺又高,更兼官家宠爱,小磕巴一个人咋能惹得起?回到寻找援兵,老迷糊已经坐了地上,双眼合拢,仿佛睡去了。

小磕巴指指老迷糊,道:“瞧,瞧,瞧着没,又迷糊了!”

赵桓看到老迷糊得样子,心中的怨气一扫而空,哈哈大笑。

孝庄看看西边的太阳,道:“时候不早了,走吧!”

王德上前,踢醒老迷糊,赵桓一马当先,激起朵朵浪花,向上游冲去。

行四五里,渡河登岸,顺着河道,催马狂奔。天黑前,一行人居然到达了河流的源头,前面再没有路,只见巍巍青山,连亘绵延,山上的绿色,浓得如墨一般。

没有了路,又当如何?

夜晚还可以观星辨位,而今星星还没出来,孝庄也无计可施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密林中窜出一头野猪,毛发根根如针、行如小牛犊一般的野猪。野猪猛然看到这么多人,大惊,慌不择路,竟朝赵桓冲来。

宝马“赤电”惊了,“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跃起,赵桓猝不及防,摔落马下。

“铮”地一声,弓弦作响,王德射出一箭。

“呜呜”,风声大作,岳云扬手飞出大锤。

“护驾!”王德大喊;

“拿命来!”岳云的声音一点都不弱于殿前都虞候。

野猪倒霉,遇到了生命中最大的冤家。箭从左目贯入,右眼穿出,已经要了他的命;岳云的大锤,一锤将猪头砸得稀烂,可惜了好好的猪头!

赵桓还未落地,被小磕巴、老迷糊双双抱住。这两人平时未见如何本事,此次出征,连番厮杀,能活到现在,没点本事,那是万万不能的。

小磕巴托着官家,朝老迷糊问道:“你,你,你……你怎么不迷糊啦?”

老迷糊睡眼圆睁,骂道:“你个孙子,才,才,才……才迷糊呢!”

赵桓大笑,道:“还不把朕放下!”

赵桓落了地,从林中追出一名猎户,那人抬眼看看面前的人,又看看野猪。神色间甚为惊奇,凑到近处,仔细看看,“啧啧”称赞:“好箭法,好箭法!好力气,好锤法!”

说完,取下猪蹄上的一个铁夹子,起身朝赵桓道:“既然被你们捕到,就是你们的了!”

王德握住大刀,面冷如霜;就连老迷糊、小磕巴也在全身戒备,只待一声命令,便可以将这人拿下呢!

这人大概五十多岁,年轻一点也有可能。瞧面相,此人似乎是汉人;而一口流利的汉话,无疑也印证了这一点。

赵桓还未说话,朱孝庄抢先说道:“这个你尽管拿去,咱们也没什么用处!请问老丈,此为何地?”

老者道:“由此向西六十里就是鸣沙城,此山名为割踏山,山上的寨子就是割踏寨!”

鸣沙城,割踏山,难道已经跑出一百余里啦?唉呦,难怪大腿内侧的肉火辣辣的疼,何时骑马跑过这么远的路啊!

赵桓想揉揉大腿,腿上还罩着盔甲,哪里揉得动!

朱孝庄又道:“听老丈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祖上亦为中国人,沦落至此已经二十年啦!”老者道,“天色已晚,几位如果不嫌弃,到寒舍歇马如何?”

不该问的不问,瞧情形,老者也是明白人呢!

赵桓轻轻点头,他相信这个人没有恶意,从见到的第一面起,就相信!

众人正欲上马,鬼精鬼灵的郑七郎牵着官家的衣角,退后几步,小声道:“陛下,如何便信了?”

郑七郎机灵归机灵,天生的大嗓门却忘了克制,尽管已经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到了。赵桓道:“不碍事,朕信得过!”

老者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招呼着老迷糊、小磕巴帮忙将野猪抬到马上,在前引路,众人在后徐徐而行。

第五卷 九章 仓惶(二)

九章仓惶(二)

老者姓单,单名一个“雄”字,靠打猎为生,有一个小女儿,叫香妹。单雄住的地方距离割踏寨还有五六里山路,一处比割踏寨更小的寨子。寨子里只有五六户人家,都是汉人遗民,为了不暴露赵桓一伙人的身份,他们从后山上来,把马藏在屋子后面的密林里,这才来到单雄的家中。

“香妹,来客喽!”单雄把野猪抛在地上,叫着女儿的名字。

“不是说今天会回来的早些,如何现在才回来?咱这山沟沟,哪来的客人,爹爹又来逗人家了!”

人未到,声音却已经到了。下一刻,一个健康爽朗的姑娘已经站在了面前。年纪在十三四岁,身材高挑,浓眉大眼,长长的头发拢在脑后,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上衣略微显得小了些,胸前鼓鼓的,仿佛要裂衣而出了。

看到真的来了客,姑娘羞红了脸,也不答话,跺跺脚扭身回屋了。

单雄抱怨两句,打水让赵桓等人洗脸,这时候,劭成章派上了用场,帮着官家宽衣、梳洗,忙活完了,就在院里支起一口大锅,将洗干净的猪肉扔进锅里,又倒进一些蘑菇、蕨菜之类的野菜,很快,香气飘满了小院。

正在添柴的香妹正在望着赵桓,不期然目光相遇,脸儿一红,马上低了下去。

“香妹,去借些酒来!”

“咱家的不是昨天刚买来吗?”

“那哪里够,再去弄些!”

“你上月借的还没还,怎么又借?”

“让你去,你就去,恁地罗嗦!”

“哼!”

妮子气归气,还是去了。

看得出,父女俩感情很深,这一席话儿,听在赵桓耳朵里,不觉得厌烦,倒是感觉很温馨呢!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家啊!皇宫之内,哪有这般贴心,哪有这般惬意?出来了多长时间?很久了吗?那边的人和事,仿佛距离自己很远很远!

沉思的功夫,单雄搬来两坛子酒,大大小小的碗碟足有三四种之多,看来,今天来的客人太多,主人家里没那么多碗筷呢!

香妹回来了,又带来一坛酒,还有些用具。

酒倒满了,单雄端起来,敬到赵桓面前,道:“官家,喝一碗咱的酒吧!”

他知道了赵桓的身份,赵桓也不掩饰,接过来,一饮而尽。抓起一块肉,也不用筷子,径直啃起来。

香妹在爹爹的督促下,也过来见礼,末了嘟囔着:“哼,人家早看出来了!”

“嗯,你来说说,如何看出来的?”赵桓满嘴流油,也不自持身份,大吃起来。

香妹扳着指头,道:“您穿着明黄色的衣服,这是只有官家才能穿的衣服;那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应该就是公公;这几个人,你不说话,不敢坐的,一定是你的属下。还有呢,人家都懒得说!”

平常女子,见到他无不谦恭变色,这个女孩真的很大胆啊!

正吃着,忽听一声长嘶,赤电马的叫声。马就藏在不远处,山中又静,听着着实惊人。王德起身道:“臣去看看!”

赵桓微微颔首,王德转身的当口,撇一眼香妹,大黑脸似乎红了一下。这个王德,事无巨细一定要亲自看过才放心,做殿前司都虞候这是优点,做领军大将呢?

猪肉闻着香,吃起来口感与牛羊肉还真是不一样。赵桓是第一次吃猪肉,平生第一次,只觉得从里往外哪都是香的,这么好吃的肉,皇家为什么不吃呢?碗里的野菜、蘑菇也好吃,配上这儿的酒,就越发地香了。

“咦呀,受不了啦,活活香死个人咧!”

“喂,我说,狗屁皇帝,给我一口不行吗?”

“呜呜,人家没吃猪肉已经太久了,足足813年了,可怜可怜我吧!”

宋强也闻到了猪肉的香气,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胡言乱语着。赵桓正忙着吃,都顾不上与主人客套,哪有功夫理会他,就是有功夫也懒得理他。

“噗哧”一声,赵桓顺着声音望过去,红彤彤的火焰映在香妹的脸上上,爽朗的女子凭添了些妩媚。

赵桓道:“你是在笑朕吗?”

香妹抬头,看看官家又瞧瞧爹,还是忍不住,又笑了。

单雄道:“你个丫头真是没规矩,将来还要嫁人,难道到了婆家也这样?”

赵桓心情好,倒也说不上怪罪,问道:“你来说,朕有什么好笑的!”

香妹将辫梢耍到脑后,眼睛里荡漾着神采,道:“真的?”

“真的!”

“你难道没吃过猪肉吗?”香妹扬脸问道。

听到这话,众人都是一愣。再看看陛下的尊容:腮帮子上尽是油,左手抓着一块肉,右手撕下一小块,嘴里还在嚼着。这哪里象官家,更像一个从来没吃过肉的人嘛!

赵桓道:“是啊!朕从来没吃过猪肉,不但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香,真是香!香妹的香……”

“哈哈”,大家笑起来,香妹气得扭头不理人哩!

跑了一天,真是饿了;吃得痛快,喝得痛快,两刻钟的光景,已是酒足饭饱。赵桓打一个哈欠,疲倦接踵而至,单雄将官家接进自己的卧室,刚想说上几句,赵桓躺在床上,已是鼾声如雷。

赵桓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有做,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睡得这么好了。可是,到了后半夜,忽然就醒了。屋里的油灯还亮着,风儿吹过,将灯火吹向一边,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朱孝庄萎在椅子里,姿势很不舒服,人却睡得很死。

如何就醒了呢?

猪肉的香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唉呦,真香。

从鼻子使劲地嗅着,又闻不到什么,真是咄咄怪事啊!

“铮”地一声,开疆剑竟响了一声。赵桓一把抓住宝剑,低头再看,剑真的从鞘内弹出三寸,剑刃泛着寒气,上面还有灯的影子。

这是什么征兆?

赵桓再难入睡,爬起来,披了件衣服,来到院子里。

新月正西,应该到了寅时了吧?

整个天地沉在黑暗中,只有窗户上的灯影令人感到些许温暖。野兽的叫声时断时续,那应该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大门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王德还是哪个!

来到近前,赵桓轻声道:“着实辛苦你啦!”

王德回身见礼,道:“臣职责所在,又怎么会辛苦。因为臣无能,陛下才到了这么个地方,臣,臣……”

赵桓拍拍爱将的肩膀,打断他的话,再让他说下去,他会哭起来的。

为他想想,也真是的。三千班直,只剩下这么几个人;王希夷冒死引敌,生死不明。这时候,死反而是容易的,怎样保护好官家,才是更难的事啊!

“瓢漏了说瓢,碗破了说碗,这事怪不得你,你就不要自责了。”赵桓深吸一口气,“打听过没有,从这里如何回统军川大营!”

王德道:“臣问过单雄,从此处行百余里山路,翻过几座山,出了赏移口就是统军川了。”

这说着话,忽听远方的山梁上冒出一点灯火。瞬间,一条灯火长龙已在眼前了。

这个时候,来了这么多人,所为何事?

单雄被叫起来,看到远处的火光,大惊道:“官家快走,迟则不及!”

单雄拉着香妹道:“你带官家从后山下去,直奔赏移口。赏移口知道吗,爹前年带你去过的?”

香妹从没见爹这么惊慌过,就是看到老虎、豹子,爹也没这样过。姑娘急着点头,道:“爹,你呢?”

“傻丫头,爹得把这伙人引开,否则都走不脱!”单雄摇着女儿的手,安慰着,“放心,方圆几十里没有爹没到过的地方,爹会到狼牙涧与你们汇合!”

单雄留下了三匹马,不知做何用处。

赵桓一行,急匆匆上马,两人一马,王德与香妹共乘一骑,没入黑暗之中。

第五卷 第十章 惊心(一)

第十章惊心(一)

狼牙涧,力毙猎犬;

赏移口,坐困愁城!

圣主遇难,贵人当出,时也,命也?

——《世祖本纪》

狼牙涧,不过是一条尺许深的小溪,不知因何而得名。

如火的骄阳挂在头顶上,刚刚入夏,怎么就热起来了呢?

“吃饭喽,吃饭喽!”香妹欢快地叫着,将包裹里的炊饼取出来,每人一个炊饼,一块萝卜咸菜,这就是中餐了。

王德从林木中冒出来,采了很多山杏,岳云手快,抢过一个就放进嘴里,还没怎么嚼,“哇”地吐了出来。

“这太酸了,怎么吃啊!”娇贵的衙内抱怨着。

小磕巴显摆起来:“这,这,这可是好东西啊!晚上困了,吃上一枚,又解困又止渴,真正的好,好,好东西呢!”

说着,碰碰正在迷糊的老迷糊:“你说,是不是?”

老迷糊一边吃着炊饼,一边迷糊着道:“别烦我,正困着呢!”

这人真怪,难道睡觉还能吃东西?

吃一口炊饼,啃一口咸菜,喝一口溪水,这就是今天的御膳!赵桓没觉得什么,人饿了,吃什么都香,只要有吃的就不错了,还能挑三拣四?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劭成章一个劲儿地磨叨:“陛下,小的该带点好东西出来的,都怨小的虑事不周,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听着这话,先前还觉得舒心,然后便会感动那么一会儿,时间长了,便觉得烦了。赵桓道:“行啦,再絮叨,朕便命你上树纳凉,也好替郑七郎下来。”

郑七郎在树上,附近最大最高的一棵树上,站岗放哨!论起爬树的功夫,就连郑七郎的死对头岳云也不得不心服口服:那叫一个快啊,“嗖嗖”几下就没了影子,只怕比猴子还要快三分。

香妹听到郑七郎的名字,忽然道:“王大哥,借你的弓箭一用!”

王德把弓箭递过来,竟不敢看人家姑娘的脸,没说话,自己的脸先红了,嗫嚅道:“只怕你拉不开呢!”

王德善射,曾经一箭双鸦,京城无人知晓。所用之弓,乃陛下亲赐的宝弓,可射三百步,当然不是谁都能拉得开的。

王德是好心,香妹却不领情,噘嘴道:“王大哥休要小瞧人,什么神弓我却拉不开?”

朱孝庄唯恐天下不乱,打趣道:“小娘子若是拉得开,就送给你了!”

香妹扭头瞧着王德,殿前班直都虞候王大将军憋了个大红脸,抬头看着官家:那神态分明是说,陛下您看怎么办?

这弓乃御赐之物,王德不敢自作主张!

赵桓笑道:“随你,朕没意见!”

王德如蒙大赦,爽快地答道:“好!”

香妹取过一枝箭,将炊饼、咸菜穿到箭上,前行十几步,喊道:“树上的小屁孩听着,饭菜来喽!”

说罢,双膀用力,“嘎吱吱”竟将神弓拉开来,拉到七成左右,任凭香妹如何用力,弓弦再难动分毫。

左手一松,箭儿离弦而去,抬头再看,“嗤”地一声,钉在郑七郎身前一尺处的树干上。

天生大胆的郑七郎,东京城鼎鼎大名的黑太岁,李相公的七衙内,左班殿直、带御器械郑大官人,傻了一般,都忘了取东西了。

看到郑七郎的样子,朱孝庄“噗哧”一笑,赵桓强忍着还是笑出声来。小磕巴捅捅老迷糊,道:“快醒醒,看,看,看啊!黑太岁见着阎王了!”

老迷糊身子一歪,睡得正香呢!

“喂,我说丫头,你疯啦?”从不吃亏的郑七郎喊道。

香妹再抽出一箭,搭在弓弦之上,眯着眼睛怒道:“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天不怕地不怕的七郎怕了,真怕再来上那么一箭,忙道:“香姐姐,炊饼真香啊!嗯,萝卜的味道也正,就您这手艺,比官家的御厨还要强些呢!”

香妹嫣然一笑,恨恨道:“哼,算你嘴甜,再有下次试试!”

转身回来,将弓箭交给王德,道:“还你的宝贝,人家不希罕呢!”

小妮子心气高,什么都要争上一争,和岳云、郑七郎两个家伙斗争了一路,比箭斗败了岳衙内,送餐降服了郑七郎,真是异数啊!

已经等了半个时辰,约定的时间早过了,单雄怎么还没来呢?

突然,郑七郎从树上滑下,跑过来,道:“陛下,敌军追来了!”

众人都围拢过来,老迷糊适时醒来。王德急道:“多少人?”

“五十人左右,还有三条猎犬!”

猎犬?

敌人有猎犬相助,想甩掉敌人就不容易了。

小磕巴道:“必须,必须,必须把狗干掉,否则要坏事的!”

是啊,可是,想把狗干掉,容易吗?

这时候,赵桓和朱孝庄都没有什么发言权,还是不说话的好!

“陛下,请您和朱学士先行一步,臣等先把猎犬料理了再说。单姑娘也一同去吧!”王德道。

香妹闻言,大恼道:“为何要我先走?只要有一把弓,几枝箭……”

王德道:“陛下身边不能没有人,朱学士不会武艺,姑娘的责任比天还重呢!”

香妹不是不懂事的姑娘,听到这话,不在争辩,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赵桓、朱孝庄、单香妹、劭成章骑马,已经行出十几步,香妹喃喃自语道:“不会的,爹爹武艺那么好,老虎、豹子都奈何不得,不会不会的!朱学士,您的学问大,您说是不是?”

这姑娘性格坚强,到底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呢!孝庄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真的?”

“真的!”

第五卷 第十章 惊心(二)

第十章惊心(二)

留下来的人一番紧急布置,大网徐徐张开,只是不知,能不能抓住那三条猎犬。

“驾驾驾!”

“吁!”

追击中的夏军,发现了可疑之处。这里肯定有人活动过,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三头猎犬扑上来,用鼻子起劲地闻着,然后抬头朝树上狂吠。

“嗖嗖嗖!”

三箭几乎同时射出,箭儿迅捷无比,猎犬想躲,哪里能够,三犬同时毙命,夏军首领刚想呼叫,只听头顶风声大作,大叫一声,猛力磕着马镫,战马向后错开一尺。人影挂着风声闪过,“卡嚓”声响,战马被大锤活活砸得塌下去,岳云从天而降,势在必得的一击居然落空,盛怒之下,一锤将一名夏军扫落马下,顺势抢得一匹战马,双捶舞动起来,风声大作,真如虎入狼群,所向披靡。

那首领落在地上,惊叫着连连后退,冷不防身下泥土松动,然后就是刺骨的寒冷。这么热的天,如何就会冷了?首领略微迟疑,刺痛自裆下传来,这时再想动作,已是太迟。

埋伏多时的郑七郎,自地下突然杀出,将敌将立毙手下,一摆手中大槊,“嗷”地一声,奋力再战。

夏军大乱之际,老迷糊、小磕巴自左右杀出,亦是悍勇无比,敌人几十人竟被四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弟兄们,后退也是死,和他们拼啦!”夏军中一人喊道。

话音未落,利箭又至,箭透哽嗓,鲜血“汩汩”而出,亡灵汇入蓝天上的白云,不知飘往何方。

于是,岳云等四人力战,王德箭不虚发,几息之间,已经倒下小一半人马。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杀人的恶魔啊!

夏军斗志消逝,四散奔逃。王德飞身而下,喝住正欲追击的岳云、郑七郎,催马向官家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第二日午时前,赵桓一行距离赏移口已经不到五里。

一天多来,香妹憔悴多了,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难得说上一句话。没有了她的笑声,这路走起来,好闷啊!

王德带着老迷糊去前方打探,剩下的人停下来,稍事休息。

吃着昨晚烤的鹿肉,赵桓也在担心单雄呢!没有单雄一家的帮助,能活到现在吗?唉,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只怕是……

孝庄抓起水袋,连灌几口水,道:“好水啊,好水!刚刚,臣想到了一个人,陛下猜猜会是何人?”

朱孝庄的心思,比女人更难琢磨,如何去猜?

“臣想到了王安石,王安石跟我说啊,最近下巴颌总是痒痒,不知是何缘故。臣知道,却不想告诉他。”朱孝庄道。

世人提到王安石,多为讥讽之言,肯定没什么好话,一定是个笑话!

“为什么?”

岳云、郑七郎齐声问道,然后彼此怒视良久,见也奈何不了对方,只得罢休。

“为什么,这个问题问的好,问的有水平,可和王荆公相提并论。”孝庄一手抓着肉,一手扇风,接着说道,“王荆公下巴颌为什么痒?因为呀,他的下巴上有胡须,胡须里面有一只虱子。说起这头虱子,还有一段佳话呢!”

虱子的故事,可不是要好好听听吗!

说来话长。

神宗皇帝在位时,王安石任宰相,他这个人,生活上不拘小节。传说有一次,他在大殿上向皇帝奏事,竟有一只虱子在他胡须上爬来爬去,引得神宗皇帝瞪大了眼看了好几次,左右文武大臣也都看见了,只是没有当面说出来罢了。

等退朝下来,王安石有些不解地问同列的官员:“在朝堂上,陛下看了我好几次,这是为何?”大家都哈哈大笑一阵,说出了其中原委。王安石这才用手一摸,一把捉住了虱子,想要立刻捏死它。

同僚们赶忙拦住,说:“千万不要把它弄死,它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当奖啊!”

王安石忙问其故。一位大学士摇头晃脑地解释说:“这是一只名虱啊,它屡次三番遨游于宰相胡须间,又再三再四经受皇上御览,单凭它的经历之奇,可以说前无古虱,后无来者,震古烁今,千年第一虱子也!又怎能杀它?若问处置之法,我以为不如放了它吧。”直说得王安石等人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这才发现,虱子不见了踪影!

你道怎的?这虱子有灵气,不是凡虱,他恋主啊!寻个空当,又钻进王安石的胡须中睡大觉去了。虱子睡了一觉起来,一看来到了阴曹地府,大叫委屈,就在王安石胡须里折腾起来,他能不痒吗?

“哈哈”,大家都笑起来,香妹也在克制地笑着。

赵桓指着孝庄道:“好,好!这个千古名虱的故事好,再讲一个!”

“臣恐言多必失!”

“恕你无罪!”

“臣谢主龙恩呐!”朱孝庄坏坏地一笑,“这个故事发生在晋朝,说了个道理。什么道理呢?还是不立功为好!”

“不,不,不……”小磕巴大奇,一个劲儿地“不”,郑七郎接着道:“不立功为好?这是什么话?”

“对,对啊!”小磕巴道。

孝庄道:“急什么,听我慢慢道来。

晋元帝新得太子,心中大喜,在朝堂上赐文武群臣汤饼宴以示庆贺。

有个叫殷羡的大臣进前拜谢道:‘祝贺陛下后继有人,大晋江山永固!臣辈无功受赐,惭愧,惭愧!’

晋元帝开玩笑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样的事情,难道也能让你们立功不成?’

你们说,是立功好,还是不立功好?”

岳云懵懂不明就里,郑七郎似懂非懂,香妹“啐”了一口,小脸红彤彤地恁地诱人。赵桓笑得差了气,劭成章笑着帮官家匀气,小磕巴更是笑得什么似的。

一阵马蹄声,王德回来了。

王德阴着脸,道:“回禀陛下:赏移口有敌兵驻扎,出不去了!”

赏移口被封死了,难道还要回去不成?

赵桓问香妹:“还有别的路吗?”

香妹摇摇头,将大家最后的希望激成碎片。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声响,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可闻。

追兵,追兵到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难道,堂堂的大宋皇帝要成为敌人的俘虏?

哼,即使死了,也不能做俘虏!

死?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唉,真是不甘心啊!

百感交集,化为,深沉的寂寞。

“哎呀,”香妹一拍大腿,“快随我来!”

众人上马,跟在香妹的身后,西行四五里,至一处悬崖峭壁前。香妹抬眼寻觅,找了足足一刻钟,才找到要找的东西。

“王大哥,看到那根枯萎的藤条没有?”香妹拉过王德,指给他看。

王德看到了,点点头!

“快点射断它!”

王德也不问为什么这样做,一箭将藤条射断,“呼啦拉”自四五丈高的石壁间,落下一根藤索。

香妹抻抻藤索,还坚固可用,道:“上面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下面的人难以发觉,还是爹爹为躲避老虎,偶然间发现的。官家可在此暂避一时!”

虽然,也不一定能熬多久,能多活一会儿总是好的。

人可以上去,马呢?

赵桓抚摸着赤电马的背脊,真是舍不得啊!壮士扼腕,莫不成说的就是这一刻吗?后面,又有了声响,敌人越来越近。赵桓长叹一声,拔出宝剑,轻轻刺在赤电的屁股上。开疆剑吹毛立断,锋利无比,轻轻一刺,鲜血“汩汩”而出。

赤电马长嘶一声,向前冲了出去。

那几匹马,也一齐叫起来,跟在赤电马的身后,向前奔驰。

马去了,这里会不会成为死地?

郑七郎率先爬上峭壁,老迷糊随后跟进,然后是香妹,王德背着赵桓,小磕巴背着朱孝庄,岳云托着劭成章,相继而上。

洞不大不小,足以藏身。绳索拽上来,挡在洞口,想发觉真是不容易。

刚想喘口气,追兵已经到了。

第五卷 第十一章 救驾(一)

第十一章救驾(一)

五年三月,王督天武军团两万人,下涿州,逼燕京,纵横漠北,巧取白达旦,获良马两万匹,遂入河东!

再战统军川,神兵天降,硬撼御围内六班直,上以托困。

部将周八迎驾赏移口,王即合兵回营!

古语道:计毒莫如绝粮,功高莫过救驾,诚如是哉!

——《灿若朝阳之冠军郡王》

石洞高约四尺,腿脚虽然不能完全伸展,也不算太委屈,身子靠着石壁,正可静观世外风雨。

洞里有一些枯草,也许是单雄带进来的,或者是鸟儿衔来做巢的,垫在屁股底下,也还舒服。

刚刚安顿下来,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老迷糊已经甜甜地睡去了。这人,真是心大,什么关节都能睡,不知有心没有?也许是互相影响的关系,其余人也在迷糊,只有王德,守在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看,这里有马蹄印,甚是清晰,或许刚刚离去,快追!”

不知多少人在欢呼着,向远方追去。

他们去追马了,赤电能逃到哪去?小云能跑得了吗?

王德的马是一匹黑马,他自己给起的名字,叫做小云,名字俗气,马也不甚威风,他不在乎,讲究那些东西又有何用?小云脚力强,持久力也不错,真是一匹好马。呵呵,话又说回来了,咱殿前司班直,哪有劣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