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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下风雷》》 · 红尘紫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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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娴如焦虑的目光,汉辰伸手轻轻的捏下飘在她发髻的一片雪花。

“娴姐你先去睡,别冻到,你信我,我会趁爹没发现前就回来。”

“嫂嫂,哇~~~~哇~~~嫂嫂~~~”里屋传来幼弟小乖儿的哭闹声,定然是乖儿醒了见不到娴如害怕。趁了娴如自顾不暇的去照顾乖儿,汉辰还是披了风衣踏了一地的碎琼乱玉迤逦前行。

黄龙河在乱云渡那段儿河道水流湍急,是龙城同福兴城交界的地方,也就是无人去管的地带。这带一直不太平,乱匪在河道兴风作浪,商户饱受其乱。几年前,汉辰曾随了七叔在这里布兵剿匪,大获全胜,为河道百姓称颂,之后这一带很是太平。不想近来又有草寇做乱,闹得商户联盟拒交河捐。汉平主张成立剿匪护河队维护河道安全,可百姓却不肯多掏这笔钱。相持不下就如逆水行舟般艰难,二弟的河捐是很难收上来的。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5 乱云飞渡

汉辰仔细分析了几宗河匪抢劫杀人的案子,总觉得有些奇怪,抢劫的货物不多,现钱却是这些河匪的最爱。这就奇怪了,难道是怕不好销赃?不然就是河匪人数有限?

起初汉辰也同二弟一样,在河匪的问题上纠缠不解,忽然,一些疑点渐渐让他注意。

平时对父亲和颜悦色的几家富商,还就是那特定的两三家,总来找二弟汉平施加压力,似乎急于建立护河队,保护他们的利益;百姓在省厅前闹事,报纸却报导得及时,给省厅增加了巨大压力。汉辰怎么也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幕后另有高手操纵。可目的是什么呢?

他从二弟手里拿了些人,伪装做商人,几次悄悄的穿度青石滩和乱云渡间,想招引河匪出来。

可河匪就不曾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对他们的货物不感兴趣。

腊月初六晚上,二弟汉平应邀去同几位有头脸的豪绅商讨护河队的事情,汉辰偷偷带了一队人,简单的装了些丝绸上了船。船行驶到青石滩外离乱云渡险滩不远的地方,终于等来了这支“河匪”,也终于让他辨清了这伙河匪的庐山真面目。

就在清晨,汉辰将在河道上守候了几夜才布局抓获的“乱匪”亲自押解到老龙口那斩杀犯人的刑场。一路上,特地敲锣打鼓的绕过闹市,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

“少帅,我要见我家老爷,别杀我呀,我不是‘乱匪河盗’,是我家吴大善人老爷吩咐我们假扮了乱匪去截货船的。”为首的那个精瘦的汉子的终于哭诉出实话,如果他不说,就是死罪难免了。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开始叫嚷:“原来根本就没什么河匪,是吴大善人监守自盗呀。”

“胡说!”杨汉辰怒喝说:“吴大善人周济乡里,善行远播,岂容你们这些匪类诋毁清誉。既然你们承认了这一个多月的劫船杀人是你等所为,那就老实的伏法吧。”

“少帅,爷爷,我是吴老爷的小舅子,我叫贵四儿。我,我真的不是河匪。”押上法场的贵四儿吓得尿了裤子,双腿颤抖。

“大哥,这个人好像真是吴老爷的小舅子。”汉平凑上来说:“不如咱们押了给爹去发落吧。”

汉辰看看汉平,低声说:“你不发落了他,你就会被爹收拾。”说罢冷笑了看了眼围观的百姓说:“诸位相亲,杨汉辰和舍弟奉了大帅军令为乡邻百姓荡平河寇。杨家军在乱云渡守了近半个月才把寇匪擒获。经过同上个月几起劫案的苦主核实指认,这位冒充吴老爷亲戚的祸首贵四儿就是匪首和凶手。今天在此将这些作恶乡里的匪类正法,也算还乡邻商户个太平,还黄龙河个清净。”

台下鼓掌叫好声不断,俨然大快人心的结果。

杨汉辰拖了伤腿向前几步,神色凝肃的对围观的百姓说:“身为一方守军,杨家守土有责;但税捐法制也要大家维护。既然匪患已除,也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加捐去成立护河队,也不该再有匪患危及商家。就是再有匪类出没,有一支,杨家军剿灭一支。”汉辰的声音很浑厚,话音不高亢,可穿透力却很强,迎来台下一片喝彩声不断。

“杨少帅。”吴家的管家在台下不停给汉辰使眼色,示意他下来有话要借步说。

汉辰看到了隐蔽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焦虑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吴老爷。这位平日自诩君子风范的大善人,居然就是这么“行善”的。

“少帅,为我死去的丈夫伸冤呀!”

“少帅,死者尸骨未寒,你要秉公处置呀。”

“诸位相亲,不要听匪首的一面之辞。吴老爷来了,让吴老爷跟大家证实一下,这匪首的话是不是胡言乱语的栽赃。”杨汉辰边说边伸手恭敬的去请台下的吴老爷上来。

吴老爷一头的大汗,但在众人的哄嚷声中,不得不硬了头皮上台,皮笑肉不笑的说:“这个~~这~~乡亲们都看到了,我吴仁贵怎么可能干这种监守自盗禽兽不如的事呢?这个匪首冒充我的小舅子,乍看来确实象,可也逃不脱百姓的法眼。”吴老爷擦擦汗,又说:“这~~我那小舅子,人在东洋进货呢,根本不在龙城。”

“打死这个匪首。”

碎尸万段”

“点天灯。”

“活剐了他。”

民怨沸腾,汉辰请了吴老爷下了台,他看到吴老爷惊恐的目光中怀了愤恨。

汉辰对辛队长挥辉手,一阵杂乱的枪声,所有的闹剧就此了结了。

立刻有人大喊了去给杨家交捐资去,百姓哄嚷了一路群情激奋的走开。

惊愕的汉平手都在发颤,不过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那几个“匪首”就从活蹦乱跳的人变成“冤鬼”了。

“大哥,他们是冤枉的,他们真是吴老爷派来的。”汉平拉了汉辰跺了脚说,毕竟心有不忍。

“那死去的那些被烧船抢劫的商户冤枉吗?那人是不是贵四儿亲手带人杀的。你看看台下披蔴戴孝的孤儿寡母,她们找谁去伸冤?”

“可吴老爷和咱们家是世交,他要是跟爹说些什么,他肯定会跟爹去抱怨。那怎么办?”汉平急得眼泪都要落了。

“你推给我吧,如果论功你去顶,论过,有大哥在。”汉辰拍拍汉平的肩。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我现在还不一样,为什么着急枪毙的那些人,不如交给爹去处置。”

汉辰笑了,笑的那样的无奈和开心:“傻弟弟,你这不是把烫手的山芋扔回给父帅,他老会更难处置。你以为父帅不知道你这点小伎俩,怕就不是批你几个嘴巴了,那是要扒了裤子打屁股了。”汉辰笑了敲了弟弟一个暴栗,汉平也自嘲的笑笑。这些事情上,大哥是比他精明的多,也手狠得多。

汉辰才回到房里换掉衣服,洗了把脸,胡管家就来找他,说父亲唤他过去。

“大少爷,这西门的吴老爷和四叔公过来了。”听了胡管家的提示,汉辰心中冷笑,果然是他们跟了过来。

汉辰进了客厅,迎面见父亲正在斥责跪在地上的二弟汉平。旁边坐了一脸愤然不停哭诉的吴老爷和叔公。

“龙官儿,你这个孩子也忒狠了些。我给你使眼色,让你下来讲话,你还反轰了我上台。”

汉辰迷惑的目光看看叔公和吴老爷,拖了伤腿蹒跚着近前见了礼问:“侄儿愚钝,还以为世伯的意思是要上台,自己对百姓澄清呢。所以~~~”

“那贵四儿你不认识呀,你怎么能杀自己人!”

汉辰听了吴老爷的话猛的看向父亲,疑惑的问:“父帅明示,那个‘匪首’是父帅派去黄龙河的?”

顾夫子在一旁忍俊不禁,心想汉辰这孩子有时机警的让人又恨又爱。

“唉呀,不是!”吴老爷跺脚说:“是我想借了组建护河队的幌子,多收些钱,故意让贵四儿装了河匪吓唬那些商户。不是做真的,就是吓吓那些土棒子,找个名义收钱。唉,我也是为了你爹好,收了钱我也会分出五成捐给军里。”

汉辰看了眼地上的二弟,心里的猜测总算被吴老爷不打自招的话点破了。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当初就疑惑为什么二弟忽然想起来要成立什么护河队,要多出这项开支放在捐钱里。这幕后定然是有人别有用心。这个主意也算高明,如果不是那些匪类狗急跳墙的烧杀了两条商船,也不会逼得他想到假冒商户去夜过乱云渡擒这些乱匪。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6 凤凰腐鼠

“侄儿愚钝了,既然吴世伯是为了吓唬商户,为什么要杀人,这杀人就是大案了,不查清楚给百姓个交待,侄儿怕百姓们骂杨家祖宗八代无能了。”

“哎呦,那不过是贵四儿失手,那是个意外。”

汉辰又回看了父亲,父亲的目光俨然不知晓?

终于父亲忍无可忍的发话了:“吴老哥,你我也是世交,以后这种名堂事前最好对我说明白了。你的侄子们愚钝,怕真当是闹了贼匪,怎么想是你的亲戚所为。孩子们年轻不懂事,也怪我疏于管教。”

说了转向汉辰呵斥说:“老大,你过来。”

汉辰看看一旁噎得连话都说不出的叔公,心里暗笑。叔公虽然是辈份摆着,可却是杨家的大败家子,平日父亲对他是敬而远之。再看看有口难言的吴老爷,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汉辰知道父亲又要息事宁人,目光中充满了不屑来到父亲跟前。

“过来,你过来。”父亲唤着他。

一记响亮的耳光,汉辰觉得半变面颊一阵剧痛,跌倒在地上。

“混账东西,你六亲不认了!同我玩这些花花肠子,你还是省省!你吴世伯就是无心之过,你怎么能杀了他的小舅子。来人,请家法来!”见杨大帅真的暴怒了,吴老爷也只得陪了笑脸说:“大帅,算了算了,也就我哑巴吃黄连了,你知道老哥我的委屈就是了。人都死了,你打孩子也没什么用。”

晚上,汉辰在书房练字,脸颊上还热辣辣的肿痛。

妻子娴如端了碗汤进来:“龙弟,你看这是什么?”

娴如将那柄“军魄寒剑”放在汉辰的桌上,精致的短剑如一方镇纸般端端压在汉辰平铺在案上的澄心堂生宣上。这柄在他卧病期间被父亲作主给了二弟使用的“军魄寒剑”,如今又被送了回来。

汉辰为之一惊,又敛住心神继续提了提笔蘸饱了墨,挥毫在纸上写下遒劲的四个字“无欲则刚”。

“龙弟这些时候的魏碑练得更是刀削斧凿的有神韵了,回头该让夫子来看看。”见汉辰淡然的笑笑,娴如说:“龙弟,刚才二弟来过了,没说话放下剑就走了。我喊他两句,他也没理我。这二弟才走,厨里的封妈妈就端来这碗鸡汤,说是爹吩咐了给你炖的。一只老鸡公、半支老山参,足在灶上占了一个灶眼从下午炖到晚上。刚端来时还烫得不大能入口,现在正好。来,龙弟,趁热喝了吧。”看了娴如欣喜得受宠若惊的样子,汉辰心里生出一阵不快。他心里明白二弟不会来还他剑,这剑一定是爹吩咐二弟还来的。这汤又算什么,是赏赐他擒贼有功?还是补偿他无辜挨的那一嘴巴。

汉辰知道父亲历来如此,父亲眼睛里怕没有父子亲情,有的都是“可用”“不可用”的人,就像杆枪,或是匹马。跑不快了打上几鞭子,跑得满意了赏几颗豆子,而他还要为这几颗豆子激动得感激涕零才行。

就像二弟这回的差事,因为他的出面做成了二弟没做成的差事,父亲反令二弟自己掌嘴十下,汉辰即心疼又无奈,闹得二弟对他反生了嫌怨。

汉辰摇摇头说:“端下去吧,我没胃口。”

“龙弟,爹送来的,你好歹喝一口。”娴如劝他说:“封妈妈还在外面候着,说问问你这汤或咸或淡,她明天按了你的口味给你调来。”

汉辰皱皱眉头,从容的拿出锦盒里的引首章哈口气,端正的将印按在字首微下的地方说:“我如今在杨家已经是吃闲饭,这鸡汤就免了吧。能蒙父帅赏口饭吃~~”汉辰话没说完,就听到妻子娴如一旁的啜泣声。

娴如扭过头,用帕子拭着泪。

“小姐,封妈妈还在外面候着呢,怎么~”四儿抱了小乖儿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愣住了。娴如掩了泪出去,四儿扔下乖儿忙追赶出去。

“乖儿,来,哥哥给你喝鸡汤。”汉辰抱过乖儿坐在腿上,看了乖儿把一碗汤喝了下去。

“哎呀,龙官儿,什么东西你就乱给孩子喝。”大姐凤荣进来,抢过汉辰手里的汤碗。

小弟弟乖儿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回味着鲜美的鸡汤味道说:“好喝。”

“这汤里有参子,龙官儿你真该打了。”凤荣嗔怪的拧了弟弟一把,汉辰嘿嘿的笑了接过空汤碗交给讪讪的挪过来的四儿说:“去,对封妈妈说,这汤味道不错。”

这天,汉辰落寞的翻书。一声清咳,汉辰恍然收回思绪,师父已经立在面前。

汉辰慌忙起身,恭身问了句:“师父,师父有事吩咐一句,汉辰过去就是,何劳师父亲自过来。”

顾夫子打量着汉辰,嘴角露出丝温和的笑,伸出手。

汉辰迟疑一下,他明白师父要他手里的书。书不过是本《南华经》,虽然庄子的书多是那些孑然傲世的隐者推崇的,但拿来翻看也没大错。可汉辰犹豫的是书中那枚别致的书签,那是秋月用自己的秀发夹杂了五色丝线亲手编钩给他的,不知道能否逃过师父的眼睛。

汉辰故作镇定的将书交到师父手中,如他所料,师父翻回封页看了眼,又翻到他书签别的那页。

其实汉辰心不在焉的,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了哪一页。汉辰心里扑通乱跳,但面上仍极力保持镇静。

“《南华经》”顾夫子合上书叹了一声:“不是师父不让你看,年轻人,涉世未深,却要学些高人隐者去自诩清高的推崇些老庄之道。”

汉辰连连称是,心里还在担心那书中的秘密。

“你把这段《秋水篇.惠子相梁》讲来听听。”师父提到《秋水篇》,是老庄文章中师父惟一给他们兄弟讲过的一篇。汉辰回想一下,解释说:“师父当年对汉辰讲,说是惠施在梁国做官,庄子去看他。有人告诉惠施说,庄子来梁国是看上了惠施宰相的位子,想取而代之。惠施害怕了,搜捕庄子三天三夜。庄子见到惠施就说了这段有名的话,他说:‘南方有种凤凰鸟,它振翅于南海,扶摇飞去北海,一路上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子果食不吃,不是淳香如酒的泉水不喝。凤凰鸟从一只猫头鹰头上飞过,猫头鹰正在吃只腐臭的老鼠,害怕凤凰鸟要抢他的死老鼠吃,紧张得冲了天上的凤凰鸟大叫~~”

汉辰心里明白师父的用意。他,杨汉辰,就该是那只高洁的凤凰鸟,根本就不该为杨家的点星利益荣辱而在意伤感。

“好了,”顾夫子打断他说:“你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将手中书交还给汉辰,吩咐汉辰不必送了,径直飘洒而去。

汉辰紧握这本隐藏着小秘密的书,忐忑不安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7 人间美玉

腊月初八是汉辰的生日。

杨家的孩子不过生日,但生日当天要去父母房里请安,听父母的训示。汉辰早上依例去父母和师父师娘房里问安,不过就是去听些教训。

父亲不苟言笑的上下打量他几眼,开始长篇大论训导他这个家门“逆子”,汉辰默默的听了诺诺称是。父亲教训起他,那话就如滔滔不绝的江水汹涌,估计三天三夜也停不了口。

“龙官儿,过来,把这个护身符系上,这是娘在庙里给你开了光保平安的。戴上它,菩萨保佑你无灾无难,平安一生。”

汉辰贴膝跪在母亲面前,母亲将那个他小时候曾经戴过的长命锁片小心挂到汉辰的脖子上,又轻轻解开汉辰领口的盘扣,冰冷的手指捏了锁片塞进汉辰的领窝,又帮他整理了衣衫。

父亲从鼻子里挤出声嘲弄的“哼”声,似乎对妻子这么摆弄孩子很是不满。

“孩子,可是要听你爹的话,做个孝顺的好孩子。”母亲叮嘱说。

父亲和师父希望养的是个虎狼般智勇的男儿汉,无奈母亲和师娘却是总想拿他当个小猫小狗般宠爱摆弄,就如同哄逗幼弟小乖儿。

汉辰来到师父房里请安时,看着出落得一表人才的徒弟汉辰,举止谈吐从容得体,顾无疾欣慰的笑在心里,但脸上还是满面沉肃。

“汉辰。”顾无疾没有一如往常的唤他的乳名“龙官儿”。

他相信徒弟汉辰也明白,这意味着师父后面要有严肃的话题教训。

“自古忠臣必出孝子之门。你做不到这个‘孝’字,更不要提做人立业了。”顾师父的话有些重。

德淑师娘心疼的嗔怪他说:“老头子,你这是做什么,小龙官儿今天的生辰,原是个好日子,你这教训的话什么时候不能说,我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来,师娘给你做了碗鸡汤寿面,还沃了个鸡蛋在里面。我们的小龙官儿一定要长命百岁,日后还指望你给师娘师父养老送终呢。”

“少年吐血,命不久长”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汉辰自那日被家法狠狠吊打了一夜,就吐血不止,如今这病根未去只有汉辰自己心里明白。能不能给师父师娘二老养老送终,天晓得。

中午时分大姐凤荣回娘家喝腊八粥,拉了汉辰的手神秘的说:“龙官儿,别委屈了,你看姐姐送你个什么?”

汉辰被大姐拉手飞跑到院外,就看到一辆崭新的加长别克车,一看就是最新的型号。那是汉辰神飞梦往了许久的车,家里那辆别克车是老型号的,而且他几乎是摸不到手。

汉辰仔细的抚摸着这件礼物,欣喜过后,只剩下了克制和冷静:“姐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爹爹知道又多事了。”

大姐沉了脸:“是你姐夫要送你的。爹管得到吗?再说,不是听娘说,爹最近对你好些了吗。”

汉辰费尽口舌哄劝了大姐把车开走,四弟汉涛不知道从哪里鬼鬼祟祟的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大哥,爹叫你去书房,来客人了。”汉涛说。汉涛还是个孩子,不仅长得像他生母三姨太,就连目光浅薄势力的脾气秉性都透在骨子里的相像。反而二弟汉平比起汉涛这个同胞兄弟要老实许多,但自从前日乱云渡事件后,二弟对他也显得生疏了。

书房里,稷雅阁的娄掌柜来了。

逢年过节要送礼时,父亲都会请娄掌柜来家里,稷雅阁的玉器雕功是首屈一指的。

也不知道父亲要给谁送礼,汉辰前天就见师父在为父亲草拟气派的礼单,还对他叨念了说着蒙古人的喜好习性。汉辰心里寻思,难道是送给科尔沁亲王的?汉辰知道父亲经常从科尔沁买骏马和从白俄那边买武器。没办法,父亲有怪僻,什么都要最好的。有一次真是买了匹骏马,千里迢迢运到龙城就水土不服的死了,真成了千金买马骨了。

汉辰见娄掌柜展开一个内镶绒布的箱子,层层包裹展开,一尊剔透晶莹、温润精致的玉雕展现出来,那是尊善财童子像。

屋里的人都张大嘴巴,眼前的玉雕确实是精致到完美的边缘。汉辰才明白为什么娄掌柜不放心小伙计拿,自己亲手的抱了这个箱子小心翼翼的进来。

“这雕功真是巧夺天工。”杨大帅脱口赞了说。

杨大帅仔细把玩着这尊玉善财童子,左瞧右看的爱不释手:“真是千载难寻的精品,是个稀罕物,这物件做礼品也是拿得出手。”

汉辰以为父亲对所有无暇的“人间极品”是有偏好,就同人有洁癖一般。不然当年就不会去娶江南第一美女小夫人;也就不会去花了精力打造七叔这“人中美玉”。

父亲和掌柜在商榷价钱,汉辰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将这尊玉雕捧在手中仔细观赏。

“难怪价值不斐,果然是上品。”汉平在一旁感叹说,他虽不懂玉,但这尊与众不同的玉雕已经足以让他叹为观止。四弟伸手想摸一摸,被汉平一把打了回去。

汉辰不说话,直盯了玉雕发呆。

“娄掌柜,我也是看了这件玉器的雕功质地都不错才想买。你看看我身后的多宝阁,哪里就缺这么一件物件了?你痛快的说个合理的价格,我就痛快的拍板买了。”

就在父亲身后,那琳琅满目的多宝阁上的宝贝,哪件不是价值不斐。

可就是在前天,四岁的小弟乖儿调皮在父亲怀里嬉闹,忽然向后一挣身子,撞在多宝阁上。就听“哗啦啦”的一片狼籍声,多少宝贝付诸东流。汉辰相信父亲当时也心疼的肝颤,但是父亲的头一个反应还是关切的哄着哭闹的乖儿,怕他被撞疼,嘴里还自嘲的说:“这孩子,一定是被撞疼了。这么大的力气,架子都被撞得乱晃了。”

汉辰正在望了手中捧着的玉雕善财童子像发呆,露出情不自禁的苦笑,冷不妨父亲一声高喝:“谁让你动了!”

汉辰一惊,手一哆嗦,忽然间,就见那尊玉雕善财童子像从他手间滑落。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8 玉碎难还

随了四周几声刺耳的惊叫,只听“啪哒”一声脆响,那善财童子像掉在石板地上,断为几段。

汉辰惊愕的拃了手呆立在原地,直到掌柜木讷的跪在地上用手探摸一片片碎片,心碎得痛不欲生。

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有人都惊呆了。

汉辰慌张的跪到地上,帮了掌柜的拾起一段段碎片,杨大帅也惊魂初定的奔过来,一脚将汉辰踢飞:“畜生!混账!”

汉辰小心的拾起一片碎片,嘴里叨念着:“怎么会,怎么会,不该呀~~”

杨大帅喘着粗气,看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了捶胸顿足哭诉的掌柜。

“那可是半世的心血呀,这是罕世的美玉。那是千刀百琢的心血呀。”掌柜痛不欲生的这句话,汉辰倒是心里一阵凄然。娄掌柜雕玉,误伤的极品令他痛不欲生;父亲雕人,可是毁了他和七叔都不见什么心伤难过。

“掌柜。”杨大帅无奈的说,追悔莫及:“都是杨某教子无方,使得逆子损坏了玉雕。这钱,我陪你。”

“大帅!这不是钱,这是心血,这是我先祖半世的心血,这是钱买不到的,这好端端的精品,就这么完了,就这么完了。”

汉辰跪在地上,努力的将摔成三截的善财童子往一处对拼,似乎想修复这尊像。

“少爷,你就别让小老儿碎心了,你就是对上又如何?你就是把段玉粘连在一起又如何?残品就是残品,是万劫不复了,是永无第二件了。即使恢复的天衣无缝,也是件残品。”

汉辰叹口气,不由自主的去抚摸自己那条疼痛的残腿。嘴里叨念说:“残品就是残品,万劫不复,不能复原。”

打发走悲痛欲绝的掌柜,杨大帅暴怒的喝骂汉辰:“你是存心同老子不痛快,不惹出些事就不清静。”

汉辰只是呆呆的用绢子收拾着碎片,不放过一块儿残骸。

“老二、老四,去请家法,你们来打。给我往死里打这个畜生!”汉平听了父亲的吩咐,又看了看面无血色的大哥,拉了四弟应了声出去。

“给我拖到院子里狠狠的打!我在这里脏了我地。”

字字如针般扎在汉辰心里,汉辰终于对自己说:“你该打,你是自己讨打,你以为今天是你的生日父亲就会手软吗?你以为你为他立了奇功他就会稀罕你?你以为你能同小乖儿一样拥有父亲的关爱吗?你错了,你就是杨大帅雕琢出的一个物件,甚至还不如这尊打破的玉雕。玉雕还有他的主人为了它伤心落泪,你呢?怕父亲打死你都嫌脏了他的手,污了他的眼。”

汉平汉涛兄弟取了家法棍折返回来,在院门口就被三姨娘一把拉到一旁,看看左右无人低声叮嘱说:“你们可别错过这个机会,大少爷那腿,你们就盯了那伤腿狠狠打,往他的要害上打。反正老爷子在气头上。”

“哎呦,娘,别添乱了,回去晚了爹要气了。”汉平甩开母亲。

“你个傻小子,你大哥这次顺了你给的竿子算是骑在你头上出尽风头,他哪里还当你是弟弟。你要是下不了手,以后怕也没个机会,你就等了他骑你头上拉屎撒尿吧。”

果然不出汉辰所料,庭院里,弟弟们的棍子直追了他的伤腿和要害猛打,其实刚才三姨娘在院子里闪躲进一个角落,汉辰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汉辰有意侧了身挡掩了那条伤腿,但两个弟弟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举动,那棍子追了他的伤腿跑。汉辰翻侧过身,二弟就故意停下来,偏要等他跪起来趴好再打,然后那棍子就又落在伤腿上。甚至在他疼痛难忍翻滚的时候,那棍子竟然打向他的各处要害。忍无可忍之下,汉辰一把抓住了四弟汉涛劈下的棍子,怒目而视的时候,四弟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喊:“爹,大哥不让打,他抢了棍子要打我!”

汉辰怎么也没想到四弟汉涛居然节外生枝的要趁这机会落井下石的算计他,四弟才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

屋里传来父亲暴怒的吼骂:“想造反了?把他裤子给我扒掉打,狠狠打,我看他敢跟我抗?”

“住手!汉平!”顾夫子闻讯匆匆赶到:“汉辰那条腿有伤,你们这是替父亲执行家法,还是另有它图。”一声大吼,汉平吓得扔了棍子跪在地上,愣愣的哭了解释说:“大哥,我没办法,是爹让往死里打你。我们不打你,爹要打我们。”

顾师父一阵心酸,俯下身去搀扶蜷缩在地上的汉辰,帮汉辰整理好衣服。

“孩子,你吐血了?”顾夫子扶起汉辰,看了他嘴角滴淌的血线和地上那明显的血迹。汉辰摇摆不稳的跌倒在师父怀里,紧靠了师父温暖宽阔的胸膛呢喃的说了句:“棍子戳到后心了,没大碍。”汉辰满心的委屈,就听到四弟哭了说:“不赖我,是大哥跟我抢棍子,自己撞到的。”

“是我让打他的!不关老四的事!”父亲在门口厉声说。

顾师父无言了,汉辰心想,到了这份田地,已经无话可说了。

汉辰被扶搀了起来,一脸冷汗,瑟缩了牙关,一瘸一拐的在顾师父的搀扶下,汉辰还是坚持着给父亲去叩头谢罪,但汉辰只是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汉辰谢谢爹的教训。”

“无疾,你休去可怜这畜生,他要造反了!你看他那眼色,就是在跟我斗擂台!”

“你记住教训就好,就怕你好了伤忘了痛!还不快滚!”

抬起头,看见了父亲身后的多宝阁,那里的珍宝都是价值不斐,没有一件比打碎的玉雕善财童子逊色。

汉辰趴在床上,头痛欲裂,羞辱的泪水往喉咙里咽。惨痛的一幕不堪回首,他只有装睡去掩饰自己难以面对的尴尬。

外间大姐同母亲的对话:“爹莫不是疯了,今天是龙官儿的生日。就算是龙官儿犯错,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打他。打他也罢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扒了裤子打,还让老二老四动手。我要是龙官儿,我会恨爹一辈子。”

在床上躺了三天,汉辰试着下床来时,那尊打碎的玉雕已经按了他的吩咐被修补好了。大体的轮廓是没问题,只是玉雕上修补的裂痕十分灼眼,尤其是在这么无瑕的美玉上。汉辰用手指尖轻轻勾勒着玉雕的轮廓,心想,这碎了的玉雕怎么就像苟延残喘的自己。

顾无疾不想同妻子再争论下去,独自来到杨大帅的书房,杨焕豪正同汉平清点着礼单。

顾无疾沉肃着脸,杨焕豪挥挥手打发了汉平。

“老哥,你那天是为什么?不是早对你说过,日后打汉辰不要再当了旁人,你怎么还能让老二老四动手?”

“我猜你就是为了这畜生的事来的。无疾你是他师父,你倒是说说,龙官儿这尊玉雕是如何打碎的?他是那不谨慎的孩子么?若真是他疏忽,那犯了错就该打;若是他故意,那就更该打。”

弟兄二人相视片刻,顾无疾坐在桌案旁自己倒了杯茶:“若不是我赶来,怕他们兄弟真要生出事端来。你责打汉辰本无可厚非,但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去羞辱他?”

杨焕豪将笔掷入笔筒,轻蔑的说:“我是他爹,我想怎么打他,他都得给我受着!”

顾无疾痛心疾首的冷笑说:“今天遇到二牛子,龙官儿命他去请人把打碎的玉雕重新锯补。”

“不开眼的东西,补上了那玉雕还能要呀?我就能饶恕他的罪孽?”杨焕豪说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凉,那寒意也袭到心里。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9 英雄救美

“艾丽,别看了。你就算是望穿秋水,把你的‘白马王子’胡少爷给盼来了,怕小胡也是流水无情,奈何你落花有意呀。”段连捷调笑着往艾丽身边凑凑,坏笑了说:“怎么样,不如少爷我吃点亏,咱们俩个凑一对儿?小胡虽然爱花怜花,可他品味高着呢。不是什么凡花俗柳的都能入眼。你呀,不合他胃口的。”

段连捷边说边嬉笑着伸手去抚摸艾丽银色跳舞服袒露的后背和裸露着的两条雪白臂膀。

艾丽微出香汗,身上散出淡淡的香水气息,笑吟吟的说:“我就是俗花逐水,也不会落进你这泥沟。”

“我这两句话你都不受用,小胡那嘴可比我刁钻多了。就前天,前天晚上在华星的舞场,多少名媛美女围拥了他,左请右磨的拉他去跳舞,他都不动弹。偏祝三奶奶过来搭讪两句,问小胡怎么不去跳舞,小胡竟然起身请祝三奶奶下了舞池。”

提到祝三奶奶,上层社会交际圈的人都很熟悉。祝三奶奶是个富孀,长得黑瘦丑陋,却爱在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一笑要掉渣滓一般的令人作呕。但她极爱一掷千金的张罗些沙龙舞会,所以自诩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们乐得凑她的热闹,大家也就忍了她的不堪。但听段公子说,胡子卿这如春花般明媚夺目的美少年去拥了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去跳舞,这也太滑稽了。

段连捷见艾丽一脸的不信,手舞足蹈的接了说:“莫说你不信,祝三奶奶都受宠若惊,那脸笑得都要开花了。放了在座这么多妙龄美女,怎么就轮到她有这‘艳福’和胡大少跳舞了?这跳完舞才回座位,祝三奶奶也忍不住问小胡为什么单单请她跳舞。嘿,你猜小胡怎么答的?”艾丽这才答了句:“无非口里恭维祝三奶奶几句,心里还是不忍伤了围了他的那堆‘花儿’呗。”。

但艾丽心里暗笑,怕不是祝三奶奶还以为自己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魅力”还足以打动胡少爷吧,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起来。

段连捷噗哧笑了说:“小胡呀,也就是小胡这张嘴,他想都不想的就对祝三奶奶说,‘我来这些地方玩,我爹并不高兴。若是任了性子玩得疯野了,再闹出些风言风语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还要被他老一顿斥骂。跟您跳支舞,他们不会多想,我也松心了。”

听了段连捷的话,旁边坐的几位公子已经笑得打跌,艾丽也咯咯的笑出声来。

这时,舞池里忽然静下来,传来一阵悠扬的小提琴《月光曲》,灯光渐渐暗下,只一束光直投向舞池正中。原本刚才一群男男女女拥满的舞池,不知什么时候宾客散去,只端立了一位天仙般娇丽的十来岁的少女在灯光下,一袭白纱晚礼服裙,层纱如蝉翼般轻柔。少女侧歪了脖子拉着小提琴,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无数惊艳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一曲终了,众人似乎意犹未尽,沉默了几秒钟,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掌声。灯光燃亮,那少女嫣然一笑,牵了裙角侧身屈膝还了一礼,大方的走出舞池奔向一旁守望的许外长的三小姐。

“这个你们可认识?”段连捷指着那个白纱裙女子问身边的阔少们:“这就是许外长的六小姐,芳名霁雯,英文名字Nancy,才从国外回来。”

“什么叫‘名门淑媛’呀?这才真是西方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段连捷感叹说:“听说这北平头面人家的子弟去许外长家提亲,要把许家门槛踩断了。许外长推说女儿年龄太小,都推脱掉了。”

段连捷又低声对一旁瞥了嘴,满脸不服气的艾丽小姐说:“宝贝儿,你知道了吧?就这样的花儿,或许小胡才勉强看入眼。什么叫清雅脱俗呀,什么叫贵族血统呀?这西方都讲个血统,就是中国的龙配龙,凤配凤。”

话音未落,艾丽已经酸酸的接了句:“什么龙配龙,凤配凤呀,不是胡少爷已经有太太了么?这‘白雪公主’许小姐就是入了胡少爷的眼,怕也只能过去做个小老婆吧。”,说罢愠怒了起身,头也不回的扔下段连捷走开。

艾丽来到舞厅门口透口气,天气沉闷压抑,她不得转回舞厅,但不免一步三回头的向门外望望。

不时有士绅公子盛情的过来邀请他跳支舞,艾丽都懒得搭理。

猛一回头,险些同迎面一人撞个满怀。艾丽定睛一看沉下脸,竟然是段连捷赞口不绝的“白雪公主”许六小姐。

许霁雯提了长裙角停住步,抱歉的朝她友好的一笑,露出桃花般娇艳的笑靥和一排洁白齐整的米牙。

艾丽也还以一笑,但心里却难免生出阵酸意。

“六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许家的三姑爷疾步走过来,操着流利的英语同许霁雯打个招呼侧身而过,去迎接新进门的一些宾客,“六妹,跟我去迎接客人。”

忽然,艾丽望着许六小姐漂亮惹眼的长裙,脑子里冒出个邪恶的念头。她趁人不备偷偷的凑前踩住许六小姐的裙裾。

“哎呀”一声惊叫,本是提了裙子去追赶姐夫的许六小姐被这节奏准确的一踩,伴之适时的松脚,向前猛的跌扑出去。

艾丽正在拭目以待的等了看这高贵优雅的“白雪公主”在宾客面前上演“狗啃泥”的狼狈好戏,就听一声“小姐小心。”

一切是那么戏剧性的转变。

许小姐大惊失色,立足未稳向大理石光亮清冷的地板扑去。忽然,迎面伸来的一双有力的臂膀敞开怀抱将她搂住。

慌乱中,她的脸同他的脸轻轻擦过,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那温润如玉的肌肤,彼此能感觉到那粗重的呼吸。那捏住她玉臂的手是那么温暖坚实。

许霁雯惊魂未定的用生涩的中国话叹了句:“我的天。”

起身看那扶起她的少年,不由心头乱跳如小兔子般。

眼前的少年一身质地做工考究的燕尾服,抬起脸,优雅俊俏的容貌,笑靥呈露。长睫秀目,温和轻柔的目光关切的看着她轻声问:“小姐,你还好吧。”

说罢,松开手,目光却不离许六小姐的眼睛。

“胡少爷。”艾丽迫不及待的迎过来,“你才来呀,段少爷和我等你好久了。”艾丽毫无惧色的近前来,挽挎了胡子卿的胳膊。

“哎呀,小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许三姑爷近前用英语嗔怪说。

许霁雯微红了脸,嘟囔了句:“都是我不小心,也不知道怎么就绊倒。”

然后对胡子卿轻服一礼道了声谢。

胡子卿好奇的回首问许三姑爷:“这就是你那位洋小妹?”

许三姑爷自嘲的用英语直接对胡子卿说:“她才从国外回来不习惯,也不太懂国内的规矩呢。”

“小妹,这位是大名鼎鼎的胡大少爷,北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谈话改成了英语。

胡子卿也大方的手扶胸前绅士般的躬身笑吟吟的说:“随时愿意为小姐效劳。”

胡子卿笑笑的随了艾丽进了舞厅,回头对许三姑爷说:“我先去同小段打声招呼,就过来找你叙。”

望着远去的胡子卿玉树临风的背影,六小姐挽了姐夫的胳膊娇滴滴说:“姐夫,他也会讲英语的,你还偏要逼我说国语,说国内没多少人听得懂洋话。”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0 长空骄子

“子卿,有个事麻烦你帮个忙,去令尊面前疏通一下。”段连捷同秦立峰互望一眼说。

“是我们有个朋友,就要从国外回来。他是美国名牌军校出来的,叫穆一枫。你们东北陆军讲武堂不是改制招募教官呢吗?我这位朋友去托人投报了当战术教官,但他有些年轻,仿佛校长有些微词,这事被搁浅了。”

“年轻?有多年轻?”

“今年二十七岁。”

胡子卿闻听抿嘴笑笑:“是有些玩笑了,你们这位朋友还真是年轻些,怕也没什么经验吧。讲武堂的教官我也见了些,不是保定陆军讲武堂和西南讲武堂过来的年过不惑的教官,就是先前辉定陆军武备学堂的。倒是有些从日本士官学校回来的,像秦二哥给我举荐的霍文靖先生,那也是年过而立有经验的。”

秦立峰接了话说:“穆一枫真是个人才,他少年投军,有些背景,如今又是从美国名牌军校回来。这个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他思想活络先进,做事洋派,治军确实有一套。”

“是呀,而且这个人通晓兵书,枪法马术都是一流中的一流,不信你自己去领教一下。”

见秦立峰和段连捷极力保荐,胡子卿知道秦立峰轻易不求人,也不会说虚话,对秦立峰还是信任的。

“我只有去试试。”胡子卿说,“两位哥哥的嘱咐,孝彦记下了,兄弟尽力就是。把材料给我,我转递给我老叔看看。”

“哥哥们可就仰仗兄弟你了。”段连捷拍拍子卿的肩。没把握的事,小胡不会轻易承诺。话到了这个份上,只能各安天命了。

胡子卿也释怀的笑了说:“我回到奉天就去同我老叔讲,让他周旋一下。哥哥们的朋友就是我胡孝彦的朋友,我会尽力。而且搞不好,这位穆先生还可能当我的教官呢。”

“你可别盼了他教你,老~”段连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说:“这个老师呀,厉害得很,别看这穆先生年轻,不讲情面固执得很。他过去做过教官,对学生极其严格,但凡有个过失非打即罚的,踢得学生满地打滚儿,不是个好惹的。子卿你最好离他远远的。”

段连捷说笑间猛然醒悟了问子卿:“怎么?你还真脑袋一热进了讲武堂吗?我还以为你就是说笑呢。”

“于司令的车来了。”

观礼台上众人顺了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辆敞篷吉普疾驰过来。

于远骥一领风衣,肃飒的驾车来到立苑淮军机场。

天上翱翔的爱佛罗教练机忽然一阵轰鸣,超低空俯冲而下,追贴了于远骥的吉普,仿佛压了头顶掠过。

众人大惊,忽又惊见飞机拉起,直冲蓝天。在天空潇洒的急翻了几个跟头后,长长的尾气如拉云雾般在天上的痕迹未散,就飘然如一片秋风中落叶般翩然飘下,在跑道上才一着地,又加速冲出,在场上转了几个圈,稳稳的落在众人面前。

众人惊魂未定,飞机冲下时掠起的尘土未散,雾霾中那飞机舱已打开。

掌声想起,主席台上的人们惊叹道:“太了不起了!”

一个参译也在旁叹道:“这飞机在穆一枫教官手中,便如孩童摆弄个玩具般,竟是不得不服。”尤其是美方代表们,挑起大拇指称赞。

当听说穆一枫是从美国著名军校刚回国的,大家才找到些许平衡。

飞机上跳下一位狐领飞行夹克,身材魁伟的青年。脖子上掖了条明白色丝绸质地的飞行汗巾,一张俊逸超俗的面颊上,湛澈锐利的明眸含着些许慧黠,洒落的轻跑几步朝吉普中下来的于远骥迎去。

二人对立,旋即都呵呵的笑了,两只有力的大手把握在一起,又顺势一拉紧紧的相拥。

“小七,你可回来了。”

“小七也想于哥,想家呀。”

“你小子,两年不见,改不了的调皮,开了铁鸟来吓你于哥。”

“于哥哪里有被小七吓到的样子,换了旁人怕要车仰人翻了。”

二人说闹着,拉手朝休息室走去。

“这些新购置的飞机性能真不错,想不到离家两年,国内的航空发展这么快。”

“怎么?在北平跟于哥干?”

“不敢,莫说被我大哥抓去,就是被秦大哥擒住,怕也要把小七乱棍打死了。”

“东北讲武堂的事段连捷给你办好了,五月就开学,你去报到吧。”

“东北那边,小七除去胡大帅,其他东北军的将领是没见过的。我大哥先时去东北的时候,我还小;之后见胡大帅多是在北平。还算保险。”

“讲武堂与外界隔绝,是个保险的栖身之地。而且离龙城可谓天南地北,应该是最安全不过。”

“于哥总提到的那个胡大帅的太子爷怎么样?”

“是个聪明睿智的好孩子,可造之材。我曾经教过他英文和文章,学东西领悟力极强,就是小聪明不用功。若是子卿能多务实,打扎实基底,怕日后也是千里驹,前途不可限量。就看小七你了。”

“呵呵,驯马是小七的强项,驯烈马成千里马更是小七乐趣所在。”七爷杨焕雄自信的目光看着一脸诡异笑容的于远骥,“从此我就化名穆一枫了。”

“小七,想家吗?你大哥,还有汉辰~~”

“想,怎么不想?我那古板的大哥,曾和我形影不离的小龙官儿,还有从小养大我的嫂娘~~”杨焕雄黯然神伤,咽口泪脸上堆出明媚的笑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回国,迟早回回家~~”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1 学生运动

北平鸿翔中学门口,军警林立,大门禁闭。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来,校门的学生们拥围过来。

“于校长,校长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爱国,我们要去游行!”

“为什么要紧锁校门。”

“放我们出去!”

学生们很激动,一直在高喊‘还我青岛、收回山东权利’、‘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废除二十一条’的口号。

车门打开,于远骥从车上走下,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但同学们热烈的言辞已经盖过了于远骥的声音。

于远骥洒落的跳上路边一个石凳,拍了几下掌,对同学们说:“同学们,先听我说两句。”

人声渐静,于远骥说:“首先,远骥为鸿翔学校有这样爱国的学生而骄傲自豪;其次,作为校长,我理解大家的热情和愤怒。但是,外交不是件容易简单的事,就是大家去游行,去喊口号,怕也未必有我于远骥把大家的意见转达给北洋政府和华总统更为捷径。你们还年轻,是阳光旭日般的少年,同学们要做的,是好好学习,日后可以强国,可以保证中国有国力和能力打败一切列强,保证领土完整。同学们听我一句话,回去上课。紧锁校门,是于某的意思,是为了让大家不受外界纷扰而安心读书。”

劝退同学们,来到校长室,冯校长擦了把冷汗说:“于司令,还是你口才好呀,总算把这些学生劝回去了。

这外面一日三惊的,真是势不可挡呀。附近的学校都去罢课了。”

于远骥赶去总统府,大哥秦瑞林和华总统等人正在议论这几日处理学生游行罢课的头疼问题。

秦立峰和杨汉辰恭敬的坐在一旁,立峰一直在北平负责警察厅保安卫队的事,新华门一带一直是他的职责范围。杨汉辰是华总统借杨焕豪大帅来北平议事之便叫来顺便帮立峰的,两个孩子已经两天两夜未阖眼了。

“要我说,别废话,抓起来的学生不能放,还要再抓。小孩子胡闹什么?”秦瑞林拍案而起的话,立峰和汉辰相视皱皱眉头。

“昨天抓的那些放火烧了辛外长家,还打伤了新外长和日本特使的那些学生,一定严办!”秦瑞林断然决定。

于远骥对秦立峰递个眼色说:“我看,就立峰和汉辰去处理吧。”

“哼,那天在天津,老胡的那个儿子居然在大学里和那些学生一起游行,大喊让我下台,骂我是卖国贼。我前天把那小子叫来好好骂了一顿,让老胡领回去教训了。”

听了华总统的话,汉辰忧心忡忡的出门,胡子卿还有为民请命的魄力,而他还能做些什么?

秦立峰跟上来低声说:“明瀚,昨天抓的那些放火烧辛外长宅子打人的学生里,你猜我看到谁了?”

汉辰挑起眉峰看着秦立峰。

汉辰没想到同秋月的再次重逢会是在北平的监狱,而此刻彼此的身份又是那么的尴尬。

汉辰见到秋月时,秋月一身朴素的学生装围了条丝巾,抬头冷冷的看着他,抿了嘴嘲笑了说:“杨少帅,你终于迷途知返了。眼前一身军装潇飒的杨少帅,怎么能同我这个阶下囚讲什么立场呢?”

汉辰心里一紧,秋月误会他了。此刻的他,再也不是当年同秋月浪迹天涯时一身学生服的“龙哥哥”,而是一身戎装、手握重兵的将领。汉辰觉得自己的伤腿开始隐隐的疼,他想委屈的大喊:“秋月,我这都是为了谁?是为了谁我才忍了这些屈辱苟延残喘到现在?”

“秋月,我~~我不是来审问你,我只想见见你,帮你出去。你还好吗?”

“同学们在这里,我就不走。有什么话,你就讲吧。政府为什么不敢见我们?你们凭什么镇压学生?凡尔赛那边要签卖国条约,把青岛割给日本人,你们都去做什么了?这些只会打中国人的都督大帅们又去做什么了?”

“秋月,你冷静些。”汉辰不知道该如何劝秋月,但秋月的讥讽和嘲笑,令他心里刀剜一般痛楚。

“秋月,我能做的只是在我职权范围内减少同学们的损失。外交的事情,我也鞭长莫及。”汉辰解释说:“秋月,你要知道,分手后,我几乎是被关在家里。我~~我被父亲打断了腿~~。”

“所以你害怕了,你回头了是吗?”

秋月侧过脸不吵不闹那冷漠的目光已经同他咫尺天涯了。

“你和我本来就不该在一起,以前都是我幼稚不懂事犯下的错。以为真有什么贫女嫁王子的故事,现在才明白,是我太荒唐可笑了。不然,我娘也不会被你们家逼死,我侄儿也不会惨死。”秋月落下两行惨然的泪。

“秋月,奶娘的死,她是自己~~”汉辰的话又咽下去了,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那日他在祠堂忍受酷刑的时候,他曾听到奶娘的哭声,也听到了门口三姨娘斥骂奶娘的声音。就在他睁开眼恢复神志不久,隐隐听了四儿和师母在帘外啜泣叹息说,奶娘何苦那么想不开,上吊自杀了。

汉辰落寞的在秦立峰大哥的安慰下回到行辕,他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失落和悲伤,还要若无其事的应付伺候酒席上诸位兴高采烈的父亲的同僚。

满座的叔伯们都在为汉辰这几日的果敢睿智、处事得体而赞口不绝。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华总统伯伯,这位前朝的进士,更是不停的向父亲夸赞说:“豪公得此麟儿,实属家门生辉呀。”

众人一迭声的赞扬中,父亲虽然面不改色,但汉辰知道父亲心里是暗自得意的。

去洗手间的时候,于远骥出现在汉辰身后,阴阳怪气的说:“杨少帅果然是机敏过人。诡计放了打伤政府要员纵火的学生,还让华总统和秦总理对你赞不绝口。”

汉辰回过身,“小周郎”于远骥果然机智,什么事情逃不过他的眼睛。

“如果辛外长有个三长两短,那些学生就能被枪毙了。怎么那么巧就冒出个被辛外长卫队打伤致死的学生,一下就把学生的暴行变成是正当防卫了呢?我怎么听说,那个路小虎是哮喘病发作死的,那晚辛外长家纵火打人,他根本就没去。”

“于司令可以去告发汉辰。”汉辰淡笑,毫不在乎。

“难怪杨大帅总要打你屁股,你真是比一般的孩子胆大枉为!”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2 寂寞愁怀

吃过饭,众人散去,汉辰对父亲说了句他去冲个澡,就把自己关进了浴室。

汉辰打开浴缸的笼头放水,开始一件件的脱去衣服。

耳边全是几日来学生们同他谈论的话题:“如今的青年‘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只知道听天命,不知道尽人力’;应该为个人的‘天赋人权’而斗争,继而为国家民族之命运奋斗。‘军人、官僚、政客’是造成中国前途如此黑暗的‘三害’。”

拒绝巴黎和约的签字,罢免辛外长等人,这都是于远骥劝服之下政府一种暂时的表态,其中的真真假假,又谁知道呢?

极尽奢华的浴室是纯欧式装修,四面是明亮的镜子和灿亮耀眼的灯光。仿佛每一个角落都逃不开镜子的监督。

汉辰猛一抬头,镜子中的图像令他惊愕了。四面镜子的折射互映中,汉辰身上鳞次栉比的伤痕显露出来,那一道道虬结的伤痕那么的狰狞夺目。

汉辰从没机会正视过这盘结在自己身上的道道屈辱。他忙关上了笼头,静静的立在梳妆台前,端视着身上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疤,试着伸手去拂弄。这难道就是他的身体吗?如何同战乱不停的国家一样满目疮痍呢?谁能想到威风八面、英姿勃发的杨少帅外表光鲜,衣服掩藏中身体竟然是这么的惨不忍睹。

汉辰闭目咽着泪,别人的泪水是往外流,他的泪水只能流向喉咙湮没在心里。

“龙官儿,开门,你冲个澡怎么这么久?”父亲在门外喊他。

“父帅~~这就好~~你等等~~”

“开门,开门~”父亲的迫不及待,汉辰慌忙抄起块大浴巾围在腰间拉开浴室门。

“做什么呢?”父亲略含醉意的看着他,赤裸的身体没有一滴水珠,“这么半天还没洗吗?”

汉辰语讷了,不知道如何解释。

杨焕豪端视了他片刻,拍拍儿子宽平的肩,略含酒气的说:“这天天见着就是不觉得,你秦干爹今天还说你长高了,仔细看看还真是长了一截。”

汉辰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喝多了,忽然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敷衍。

“你胡伯伯说,这二十三还能蹿一蹿,还能再蹿个儿。’。看回家还是让你娘拿大棒骨给你熬些豆子炖汤,你七叔象你这般大的时候,可该是比你个头还高些。”

汉辰心里涌出种惨烈的笑,心想你又不再嫌我这瘸腿儿子吃闲饭了?我断腿养伤的时候,娘偷偷吩咐厨子做些补品都被你斥骂,现在又来施舍什么棒骨汤给我喝,怕大棒子我倒是吃了不少。

汉辰明白肯定是今天华总统和秦干爹在父亲面前夸他办差得力,让父亲觉得露脸了。

“娘说汉辰是野草投胎的,踩压都不见死的。有一口水就能养活,从不给她添麻烦。在家吃口‘闲饭’也长这么大了。”,汉辰强压了心中的怅憾,红了脸说:“父帅稍候,汉辰这就去穿衣服。”

“站住!”父亲一把捏住了汉辰肌肉结实的臂膀。

“爹有话问你,你换个衣服还要躲哪里去?”

汉辰立在原地没动:“父帅有什么训示?”

难道是于远骥告状了?或是知道他今天去见过秋月?汉辰心里忐忑不安,但此时万念俱灰的他也没什么担忧害怕了,因为秋月再也不是以前的秋月,下午见面匆匆的半个小时中,汉辰觉得曾经同他山盟海誓的那个姑娘已经是行同陌路。

“你去见那个丫头了?”

果然一切逃不过父亲的眼睛,汉辰冷冷的苦笑,心想你知道就知道吧,想打想骂就来吧。最好就在这里,也让我亲眼看清楚一次我自己和你。

汉辰不说话,走到凳子边,从自己脱下的军装里抽出皮带,递给父亲。

儿子不说话,杨焕豪凝视了他片刻,骂了句:“冤孽。”

父亲竟然没有动怒,摇了头出去了,甩下句话:“穿上衣服吧,别冻着又发烧。”

第二日傍晚,汉辰冒了瓢泼大雨,赶回妙高山宁庐别墅,已经是鼻涕喷嚏不断。

半夜里,杨焕豪被几声咳嗽惊醒,隐隐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心想这深更半夜是谁在外面同儿子说话呢?

杨焕豪喊了声:“老大,你在同谁讲话?”外面没有回应。

杨焕豪隐隐听了门外窸窣的声音,就又大了声追了句:“龙官儿,你做什么呢?”

还是没有声音。

杨焕豪心中冒火,心想这孩子越发的放肆了,披衣起身,趿了拖鞋推门出来。

屋外厅里只有雨霁后,隔帘洒入的月光。

沙发上,儿子安详的睡着,嘴里在喃喃梦呓:“娘~~~娘亲~~娘~~冷~~好冷~~”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3 病入膏肓

“龙官儿,你醒醒。”杨焕豪拍打汉辰的脸。

汉辰没有反应,喉结痛苦的阵阵蠕动,似乎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伴着沉沉的呼吸隐隐呻吟,杨焕豪试着探进被单摸摸儿子的身上,浑身滚烫。

白天,汉辰烧退了开始咳血。杨焕豪对儿子病来如山倒的形式是始料未及。

本来为了儿子此番为他在诸位老友面前风光露脸而暗自得意,却不想秦大帅请来的先朝宫里老太医的一句定论让他心都沉进了冰水里。

“这症可是个顽症,怎么年纪轻轻的患了这种痼疾,怕还真是可惜了。”

大夫总爱故弄玄虚,把病症吹嘘的如何严重,为了引人注目。

“若是生耗竭些体内元气,怕能勉强撑个一年半载就油尽灯枯了。”

“好端端的孩子,就这么~~”秦瑞林惊讶得都不敢相信,杨焕豪也是措手不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病去如抽丝,公子这是富贵病,治下去耗资不斐的。若是要治,只能从大补,其它的珍品怕花钱都容易搞到,但这药引子~~”

“什么药引子?”秦大帅问:“若是我等都搞不来,怕普天下再没几个能搞到的了。”

听了秦大帅自诩的话,老太医当然知道面前两位叱咤风云的大帅都是人上人了,可还是捋了胡须笑了说:“是要东北长白山的五百年八两以上的老参,少一分都不可。用此参煎药猛服几剂,之后再慢补慢调。在前朝,那宫里有进供来的千年老参,虽是不多,但总是有。即便现在又,也是价格不斐。”

见杨焕豪略有犹豫,太医说:“若是不用五百年人参,也可用百年参暂且延长这孩子的性命,只是他这病,怕是去不了根。且不说这百年参就如三餐般不能断,这耗资昂贵,就这病人怕永远要和药罐子为伴终生。而且还要谨防此次般的发作,血吐得厉害了,可能人就会这么去了。”

本来舒缓的神经又紧张起来,杨焕豪还是极顾脸面的,自矜的说:“五百年人参又何仿,先生但可开方,我照方去配药就是。”

杨焕豪对太医的话还是半信半疑,心想还是回到龙城找来他的“御医”申神医帮儿子好好诊断了再说。

杨焕豪守在儿子床边,仔细端详着儿子睡得安详的面孔,汉辰熟睡的面容上仿佛挂了丝笑意。

杨焕豪长叹口气,想来真是父子冤家了。就如同稷雅阁娄掌柜的那句肺腑之言,汉辰和小七何尝不是那块儿他费劲毕生经历精选的无暇美玉,又是他千雕百琢极尽心血雕凿而成。雕在孩子身上,孩子身疼;可雕玉的刀刀斧斧都是他的心血。

杨焕豪伸手拂拢儿子额前的头发,年少紧绷的皮肤上有着几颗红红的包。可能是动作太重了,汉辰被惊醒,抽动下嘴唇,翻个身睁开眼,迷蒙中看清楚是父亲在床前,紧张得猛的翻身起来要下床。

“又没看到刺客,你看你慌成这个样子。”杨焕豪责怪说。

“既然是咳血之症,你为什么隐瞒不说?”杨焕豪按奈不住怒气咆哮的对儿子吼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损。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你生生的作践自己是为什么?”

杨汉辰跪在地上,惨白的面色毅然的说:“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只是怕父母挂念。再者父亲饶儿子不死,苟延残喘至今,汉辰不敢再有苛求。就真若是阎王爷有意召唤,儿子去了,也是命,也省了儿子不肖,总惹父亲生气。”

汉辰的话说得气虚微弱,中途咳喘了断断续续。却如重锤砸在杨焕豪心上,这话噎得他不知该如何再往下说。儿子的话不错,为什么咳血?还不是拜他这个父亲一顿家法所赐。儿子觉得多活一天都是恩赐了,死去也是个必然。不想汉辰年纪轻轻,话语却如此噎人。

杨焕豪终于觉得心中的委屈胜过了愤怒。

可能就是秦老哥总说的:“这东西在手里时都不是好东西,只要离了手,你才知道原来握的是宝贝。”

失魂落魄的回到龙城,汉辰寡言少语。杨焕豪只当他病还没好,没多和他计较。

杨焕豪回家同妻子提到汉辰的病,玩笑着牢骚说:“这哪里是他这个儿子去照顾我,简直是我这个做老子的去伺候他。”这句话他路上同儿子叨念过无数次。

大太太还没开口,凤荣却抢话说:“当爹就这么容易?你老才照顾过龙官儿几次呀?从小到大,你给龙官儿换过尿布还是喂过饭,怕抱抱他的次数都能掰着手指头算出来。不就是这次他病糊涂了,你才得暇抱他一次,还这么叨念。”

“你这个死妮子,这是和爹说话吗?”大太太嗔怪说。

凤荣不服气撅嘴道:“这就是龙官儿烧糊涂了,他要是醒了,你打死他他也不稀罕你抱他呢。”

回到龙城,汉辰的病也大好了,看上去同常人没有两样,这倒是令杨大帅和妻子安心不少。

但汉辰开始喝酒了,他忽然发觉酒是如此销魂解愁的好东西。尽管母亲告诫他,他吐血的病才见好转,病根不除,一定要戒酒,但汉辰已经不再顾忌这些。

申大夫来看过汉辰的病,把过脉问了问汉辰的病情,听说汉辰的吐血之症只是偶尔受寒才会突发一次,申大夫摇摇头:“大帅,也别太大意了,即使龙官儿少爷这病看来是痊愈了,但脉象还是虚弱得很。不然,多吃些补药调节气血。”

杨焕豪总算舒了口气,心想那京城的老太医不过是故弄玄虚。

看了看药单,里面的几味药都是价格不斐的,杨焕豪轻笑了弹弹药单说:“好呀,不好好吃饭作践自己身子呀。口口声声少吃点为我省钱了,还什么草根命好养活,这倒好,一花钱就是笔大数。”

“爹你也该为龙官儿破点财了,龙官儿从小到大,从你老这得过什么呀?”凤荣逗笑般奚落了一句。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4 春尽花空

“人间花草太匆匆,春未尽时花已空”

已经是暮春时节,落花飘尽。

娴如每次倚在窗前吟诵这句诗,总是黯然伤感。

尽管汉辰极力在人前掩饰内心深处的忧郁,却始终不能逃过娴如的眼睛,就连那个聪明伶俐的陪嫁丫头罗四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姐,你知道老爷为什么嫌弃咱们姑爷吗?”四儿神秘的自问自答说:“四儿听老爷房里的妈子讲,说府里都在传说咱们姑爷是废人了。”

娴如近日冷言冷语听多了,不在乎的笑了说:“我当你知道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家姑爷的腿现在还有些瘸,可大夫说,多锻炼就会好。你没见你家姑爷他天天在花园里练得满头大汗才回来。”

“哎呀!”四儿红了脸恼羞说:“不是那个,就凭三姨太多送几根楠竹拐杖,老爷也不会信咱们姑爷就真一辈子瘸腿了。是下面都在传,说咱们姑爷被打伤了内脏,大夫说姑爷以后就要绝后了。”四儿红了脸说出来,娴如张了嘴揉了帕子半晌没说出话。

“怕是胡编排的,大夫不曾讲过。”娴如一口否定。

“可老爷未必不信呀。”四儿索性壮足了胆一口气道出:“杨家的长房长子,不能传宗接代,那要他这个摆设有什么用。小姐知道吗,为什么老爷急了给二少爷迎娶,就是为了这个。咱们姑爷该不是真的有病不行吧。”

娴如羞红了脸骂道:“啐!女孩子家家,说这种话不丢人呀。你好端端的咒你家姑爷做什么。”见四儿垂头丧气的样子,娴如温和的哄她说:“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家姑爷他比我小这么多,还没长大,再大些他自然就着急要孩子了。你看他不是也喜欢乖儿。”

“小姐”罗四儿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小姐你想想,如果二少奶奶生了个大小子,你进门三年都没孩子,以后你的日子就够难过了。现在她们见姑爷失势了,就对你那副嘴脸。姑爷再不偏着你,小姐你再没个一男半女,你以后怎么办?就姑爷离家出走的那些日子,哪夜你不是哭得整夜不睡。小姐,我是为你好,临来杨家前,太太千叮咛万嘱咐我要照顾小姐。”

“四儿。”娴如搂了罗四儿哭了起来。

她何尝不想同汉辰早日有个如乖儿一样伶俐可爱孩子,可丈夫汉辰眼里,她始终是那个刚进门的姐姐,怎么也难有夫妻感情。也就是在公公的威逼下,汉辰才勉强同她同床而眠,之前汉辰都有意避去书房睡。公公苦心积虑,用了极端的手段请了大夫天天来逼查汉辰,汉辰都不肯就范,宁可离家出走来反抗这种屈辱。如今丈夫饱受屈辱后死里逃生,岂肯同她鸳梦重温呀。

秋月,娴如不由想到那个活泼大胆的女孩子,无论相貌、性格、举止、出身,她樊娴如都不会输给那个小丫头,可造化偏偏就这么弄人,丈夫心里只有那个女孩子。为了秋月,汉辰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离家出走,能甘愿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能坦然去面对公公惨无人道的家法。

看了娴如悄然落泪,四儿也慌了神:“小姐,有个主意,你可一定听四儿的。这是咱们破釜沉舟的最后招术了。”罗四儿凑到娴如耳边轻轻说着,娴如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一把推开罗四儿羞愤的骂了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亏你说的出,我都替你没脸。”

“小姐,”罗四儿哭告说:“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脸呀,你就听四儿的,不然连姑爷的命都危险呢。”

“我不想听,不想脏了我的耳朵。”娴如羞红了脸扭头闪开。

傍晚,烛光摇曳中,四儿刚铺好床,汉辰一脸疲倦带了几分醉意回来。

看了汉辰低侧着头有意回避的目光,娴如忽然诧异问:“龙弟,你的脸是~”

汉辰那左边的脸明显肿拢起来,仔细看还能看出指痕的印记。

“爹他又打你了?”

“无妨。”汉辰起身抄了床上的一床被子向门外走:“我去书房睡。”

仿佛对妻子怅然的表情漠然无视。

罗四儿抢前一步堵了门口:“姑爷,你不能这么走。”

“闪开。”汉辰一把推开她,罗四儿却反推了汉辰一把,汉辰措手不及倒退了两步,罗四儿反手关了门。

“放肆!”汉辰大喝一声,恼羞成怒,酒意也醒了几分。

汉辰强压了怒火回头对娴如说:“你管管四儿,没个规矩。”

“姑爷,你以为四儿是为我家小姐出头吗,四儿是为了姑爷你。姑爷就少做些没脸的事给人找把柄吧。姑爷如果今天去了书房睡,好事的人传去老爷耳朵里不又是一顿好打,姑爷还嫌脸没丢够吗?”

汉辰冷冷的看着舌尖嘴利的罗四儿,这个伶俐的丫头他平日是领教过厉害的,嫌四儿这个闺名叫来拗口,平时总爱戏称她“四儿”,如今连这个小丫头都敢来排揎他。汉辰正要发火,罗四儿不依不饶的不顾娴如拉劝,接了说:“连学堂里的小少爷们都在说笑姑爷你,娶了媳妇的人了,还被老爷没脸的打,姑爷就别再寻事了好吗?”

一顿排揎汉辰急恼不得,气得把被子扔回床上,倒头合衣而卧。

娴如姐姐同他成婚时,他才十四、五岁,娴如姐姐大他五岁,这门婚事是按了父亲的意愿办的。在汉辰眼里,娴如就是姐姐,怎么也同“妻子”二字联系不到一起去。尽管去年他在父母的逼迫下同娴如圆房,但二人不过是挂名的夫妻。

“龙弟,别赌气。四儿说的有道理,如今是多事之秋,娘也嘱咐我们要谨言慎行。等爹气头消了就好了。”娴如推搡了床上的汉辰说:“龙弟,听话,起来把衣服换了睡。”

罗四儿端了杯温水过来,撅嘴说:“姑爷,四儿的不是,惹姑爷气了,只要姑爷乖乖在这屋里不惹事,四儿给姑爷赔不是。”

汉辰瞟了她一眼,他心里明白四儿说的也有道理,就随口问:“小乖儿呢?”

小乖儿的生母,那个江南第一美女小夫人过世前,亲手将两岁的乖儿托付给了他和娴如。长嫂如母,七叔当年就是母亲给带大的,所以疼爱乖儿的父亲就默许了乖儿跟了他们生活,乖儿自此睡觉就不离开娴如。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5 巧计圆房

“乖儿睡下了,我刚把他抱出去睡了。”四儿答了说。

眼看了姑爷喝了水,四儿接过杯子偷笑了出门带上房门。

临出门时,娴如见四儿狡黠的给她递个眼色,又得意的看了眼侧身更衣的汉辰。娴如一阵心慌,又羞又急,红云都飞到脸上。

娴如的心跳得像揣了头小鹿在心中,丈夫问了她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她都记不清了,只是含糊的应付着。娴如侧身背对汉辰,她不敢看丈夫,也不敢看丈夫在那杯诡异的“水”的作用下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汉辰在她身边辗转反侧,抓了抓脖领又迫使自己松开手。自从几月前被公公那顿家法重责后,汉辰的脸色是头一次如此红润,迷离的目光却是在痛苦挣扎煎熬。

娴如试了用帕子为他擦汗:“龙弟,你~~你怎么了?”

“热~~渴~~”汉辰在翻滚焦躁,干燥的薄唇微动,似是随意呢喃。上唇上那淡淡的茸毛,如今娴如都能辨看得十分清楚,干净的肤色、高拢的鼻梁,只是那双目色夺人的眼睛紧闭。

丈夫似乎在同自己斗争,努力去压抑被那杯“水”撩起的躁火萌动,理智又令他在神智迷离中极力克制自己的欲望。

看了汉辰的煎熬,娴如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往常,丈夫是十分羞涩的,尽管同她是结发夫妻,连平日换衣服都背了她。从祠堂被打得体无完肤血肉模糊的被抬回卧房后,作为妻子,她应该是最名正言顺为丈夫换药擦洗伤口的人。但自从汉辰恢复神智,这种事情都是不许她靠近,只喊了二牛子来伺候。偶尔换条裤子,都要隔了被单替他套上。这个小自己五岁的弟弟,在这种事情上极其羞涩。但娴如痛苦的记得,曾经有一次,在后花园假山石后,她亲眼见到秋月倚在汉辰的怀里,汉辰亲吻着她的额头。

“秋月,秋月~~”丈夫睡眼惺松般迷蒙的看着她亲昵的呼唤,忽然,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秋月,你总算回来了。”娴如啊了一声,被汉辰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娴如伸手挡住丈夫凑近的脸,那富有魅力又洋溢着孤傲倔强的唇和那高高的鼻梁靠近她,不容娴如娇羞的阻止,那强悍有力的手将她紧紧按住。

湿漉漉的唇舌在娴如的脸畔游动,她听到丈夫粗重的喘息声。自从嫁入杨家,成为杨家的少奶奶,娴如多少次眼巴巴的看了丈夫躺在她身边,合衣背身而卧;又有多少个夜晚,娴如睡梦里梦到同英俊潇洒的丈夫缠绵春宵。而如今,当一切真实的发生在眼前时,她却觉得那么的无奈,尤其是听到丈夫喊着:“秋月”-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手里却霸道的拉开她的薄衫,扯下肚兜狂吻的时候,娴如屈辱难言的泪水倏然落下。

平日看了彬彬有礼,文弱的汉辰,如今却是彪悍霸道,娴如挣扎不得,只有任他“欺负”。

娴如木讷的看着纱帐床顶,咬了手帕,回味着那令她难忘而又无奈的一阵剧痛,这迟来的圆房,居然是发生在这么种难堪的情形下。

不论如何,她今晚终于真正的属于丈夫,是杨家名副其实的少奶奶了。汉辰时而的霸道威猛、时而的温存缠绵,娴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情不自禁的紧紧抱住他,抱住这个注定是他丈夫的大男孩儿。

汉辰搂住她,不松手,就这么睡了很久。娴如一动不动,她怕惊扰了丈夫,怕惊醒这场春梦。

凌晨时,汉辰梦呓般说了些什么,娴如心惊肉跳,忙闭眼装睡,其实,她彻夜未眠。

汉辰转了个身放开她,娴如等汉辰睡熟,悄悄爬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衫。

她静静的注视着丈夫,细葱般的手指轻轻拢过丈夫的面颊和他几近赤裸的身躯,那身体上隐隐纵横的伤痕,缺憾中却露出淡淡男儿汉的味道。

清晨,汉辰醒来就是一阵羞愧愤然,看了侧身躺在自己身旁熟睡的妻子,头疼脑涨的他赤红了脸如被雷电劈中般愣神半晌,忽然仓促的套上衣衫,趿着鞋冲出房。他记不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从四儿手里接过一杯水。

汉辰没去花园锻炼,也没去跑步,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对了一盆将谢的栀子花,眼泪莫名奇妙的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一场场的屈辱让他无法鼓起勇气去面对。

汉辰记得祠堂那夜家法后,家人的冷眼,姨娘们见他失势后的冷嘲热讽,两个弟弟见了他那副仰头擦肩而过的漠然。

其实这一切苦难他都可以忍受,只是没想到连娴如这么个弱女子都以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方式来作弄他。惟一还残留在人间的一点男人尊严,怕也自此消失了。他知道娴如一心想要孩子,没有儿子的女人没地位,可想不到平日温存善良的娴如姐也有这么卑鄙下流的手段。

见汉辰几夜都在书房不肯回房间,而且见了娴如都是冷眼相向。罗四儿实在忍不住心中的不满,来到书房。

“姑爷,你有什么气就撒在四儿身上吧,这主意是四儿出的,也是四儿擅作主张。与我家小姐无关。”

“你出去。”汉辰不想听。

“姑爷,你怎么不分好赖人,四儿这都是为了姑爷好。姑爷现在腿上有伤,又闯了大祸,不立个奇功,老爷不会原谅姑爷的。如果生个小少爷,兴许老爷一高兴~~”

“滚~”杨汉辰简直怒不可遏,一个男人,沦落到只有靠传宗接代这种牲口都有的本能来维系在这个家中的地位,靠生个儿子来取悦长辈、赖以求生,没有比这个再难堪的了。

大太太看了汉辰同娴如近来总是别别扭扭的,连说话都脸红,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不对,盘问二人也不肯说。

顾师母猜测是汉辰心里不痛快,找媳妇出气,直劝娴如要担待隐忍。

顾师母说,老帅嘴里硬,可心里应该还是看重龙官儿的。据说老帅曾经说过,杨家的孩子里,龙官儿的资质最好,也就他将来有可能同老七媲美了。

顾师母对娴如说,前些时老帅同夫子吃酒,还感慨平儿要是能有龙官儿半分的本领就知足了。老帅虽然当众不给汉辰好脸色,私下却同顾夫子赞口不绝的夸汉辰处世机警周密,顾夫子对此还引以为豪。”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6 教训“太子爷”

东北陆军讲武堂的操场上,瓢泼大雨遮挡了化名“穆一枫”的杨七爷的眼幕。

操场上,一班的全体学员正在集体受罚,冒了大雨出操跑步。原因就是因为班里有三位同学没有按规定时间返校。

训导处袁主任带了三名学员迎了雨线疾步过来。

穆一枫冰寒的目光不由注视到袁主任身后一个清秀的男孩子,他就是胡子卿。穆一枫在于远骥那里见过胡子卿的照片,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孩子,他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东北陆军讲武堂。

“就是他们三个?”穆一枫声音浑厚威严,指着眼前军装雨水打透的胡子卿问袁主任。

“穆教官,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让他们归队吧。”霍文靖是胡子卿所在班的主任,开口劝说。

“叫什么名字?”穆教官冷冷问胡子卿,高挑的剑眉带着凛凛威严。

“胡孝彦。”面前文静的男孩儿胡子卿回答,低沉而略含雌音,略带愧疚。

穆一枫冷笑一声:“对教官讲话,要先说报告,这点规矩也没学会?”

“是,报告教官,学生胡孝彦。”胡子卿直视前方。

穆一枫眉毛一扬转向霍先生问道:“霍主任,受训了一个多月的学员都不知道校规吗?”

霍文靖犹豫一下,说道:“我看,念他们初犯,罚他们关一天禁闭吧。”

“霍教官,不是我们有意迟到,是大雨冲断了路,车子陷进泥里。”胡子卿身后那个略胖的男孩儿王大川分辩。

“立正!稍息!”顶着大雨肆虐,穆一枫咄咄逼人的对胡子卿、王大川和薛明远一遍遍下达口令。

心想这个东北王的“太子爷”果然是与众不同,才头一天返校就触犯校规,就撞到了他的手里。不曾想这是他和子卿的第一次见面。

胡子卿终于忍不住这种羞辱式的惩罚,禁不住沉下脸扬声质问:“穆教官,你这么做是故意在刁难我们吗?这是借题发挥的羞辱!车子出了意外我也不想,纯粹是意外。如果不下雨,我们肯定就按时回来了。”

子卿身后的王大川和小薛也随声附和。

训导处的袁主任笑呵呵的举过把雨伞打着圆场。

“穆教官,能借一步说话吗?”

穆一枫已经看见子卿投像袁主任的目光中含了委屈、求救,像个骄纵的孩子。

“袁主任有话就在这里讲,如果是为了这几个学生讲情就不用开口了。”

“大帅府刚才来过电话了,说是大少爷~~”

“这里只有学员和学生,没什么大帅的大公子!”穆一枫声音威严,心想这太子爷果然是与众不同了,我这鞭子还没举起来,就已经有无数人求情护短。

袁主任尴尬的笑笑,客气的凑到穆教官身边低声说:“你我都是拿大帅薪俸的,怎么也给大帅府个面子。”

“立在!稍息!立正!”穆一枫得张狂的面容,脸色如雨中的天空一样阴翳,喝令一声:“立正!”

子卿屹立在原地不动,他公然的“抗命”了。

“果然是公子哥儿,骨子里的轻薄狂傲,就不信今天治不服你这匹小马驹!”

胡子卿委屈任性的斜睨着穆一枫:“如果你好言好语,小爷会敬你三分;如果你蓄意挑衅,小爷也不会惧你。

见胡子卿公然违抗命令有恃无恐的样子,穆一枫脸上掠过淡笑,出人意外的抡足巴掌就一记耳光,煽得胡子卿倒退两步跌倒在泥水地上。

愤怒、羞愧、疼痛,骄傲的胡子卿此刻百感交集,泪水已经夹杂在雨水中从他那俊俏的脸庞滑下。

在家里,威震东北的父亲胡大帅那么暴怒的性子都没曾轻易动他这个宝贝儿子一下,家中上上下下谁敢对他说个“不”字。没曾想军校一个小教官居然敢动手打他这个东北太子爷。

“子卿!”王大川、薛明远两个跟班,以及袁主任和霍文靖都惊慌失措的上去扶子卿。

“谁也不许扶他!”穆一枫威喝。

“居然连个‘立正’都没学会,天下哪里有这么笨的学生?”穆一枫一把将清瘦的胡子卿从地上拎起来,奚落而鄙薄的语气:“胡大少爷,你要是受不了军队的苦,现在就滚回家去做你的公子爷,也少给胡大帅在外面丢人现眼;你要是还想做个军人,给我把马尿收了,拿出点男人的勇气站起来!”

刺耳的话语足以令平日温和文静的胡子卿出离愤怒,穆一枫的话就是侮辱他只是个躺在父亲功劳簿上吃闲饭的公子哥。

迷蒙的大雨中,胡子卿被穆教官揪到操场去罚跑步。

穆一枫得意的看着身边跑得气喘吁吁的胡子卿,心里暗念:“大少爷,从今天起,我就让你从天上掉到人间,让你好好经过一番磨砺。”

子卿咬牙挺着,清秀面容已经是面色惨白,被穆教官煽了那记耳光的面颊已经微肿起来。但子卿不想被这疯狗般的教官小觑了。

子卿身体不好,平时出操太艰苦时,尽管霍教官鼓励他坚持,袁老叔都会心疼的劝他歇息的。这回绕了操场几圈跑下来,子卿的心都要掉出来,嗓子发甜。

“快!跟上!一二一,一二一。”穆一枫在子卿旁边领跑。

几次子卿腿发软跌倒在泥水中,穆教官就一把把揪了后脖领子将他提起来,接着气喘吁吁的往下跑。

“好小子,你拧呀?你狂呀?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穆一枫的目光始终在注视着胡子卿,胡子卿已经被累得目光散乱。

大雨中,胡子卿筋疲力尽的觉得自己肯定要没命了,他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吃过如此的苦。他耳边是穆教官清晰的口令声,绝望中子卿看到大雨中浑身精湿的穆教官依然迈着训练有素的稳健步伐,一直在陪他绕着宽阔的操场跑着,眼光中充满了坚毅。

终于,子卿倒在泥地里不想起来了,他实在不觉得这种斗气的举动有什么意义。而且,他不想和自己的身子过意不去。

“你终于认熊了。”穆一枫心里暗笑:“我当你有多大本事。”

“起来!”穆一枫用靴子踢踢子卿的大腿,又蹲身揪他衣领试图将他拎起:“还有两圈,起来,坚持就是胜利!”

“我是来学军事的~~”胡子卿咳喘不停:“不是来练跑步的。”

子卿卧在水坑里喘着粗气,委屈羞愤的眼泪如山洪爆发般冲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听爹爹的劝告,为了赌气来这个鬼地方,他恨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教官。子卿知道,如果他不是胡云彪的太子爷,如果他就是一个普通学员,这个教官未必会这么针对他,羞辱他。

“滚起来,看你这熊样!”皮靴重重的踢在胡子卿大腿上。

“你别碰我!”胡子卿抽泣着狂吼,“你不是就想戏弄我吗?你满意了吧?你还要怎么样,小爷不干了,我走还不行。”

头上划过耀眼的闪电,闷雷滚过。

胡子卿听到了一个霹雳般令他震撼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是比雷声更令他肝胆一颤。

穆一枫蹲身在他面前,奚落鄙夷的声音:“胡孝彦同学,‘你还没有小子骨头?’。你就是剩最后一口气,你也要给我跑下去!”

如雷击电打住般的胡子卿抬眼惊愕的看着穆一枫,他已经觉得浑身的血顿时涌向大脑,木讷的无话可说,只剩下被羞辱后的愤恨和惭愧。

穆一枫已经迎着迷蒙连绵的大雨向前跑去,胡子卿忽然翻身跃起,撑足最后一口气力追了穆一枫向前跑。

同学们惊愕了,瞠目结舌的看着新来的穆一枫教官肆无忌惮的教训胡大帅的“太子爷”,有些人在窃窃私语:“这穆教官该不是活厌了,惹了胡大帅怕死无全尸呢。”

钻山沟土匪出身的胡大帅暴戾的性格是世人皆知的。

胡子卿终于完成任务跑回原地,瘫软的蹲在地上重重的喘息。

“立正!”穆一枫下着命令。

“知道犯了什么错误了?”

“下大雨,车陷在泥坑里,归队迟到了。”胡子卿气喘吁吁。

“住口!”穆一枫武断的打断子卿的话:“军人,只有‘是’和‘不是’,其它的废话都是借口,我不听!”

穆教官的目光直逼胡子卿,又扫向王大川:“犯什么错误了?”

“报告教官,学生胡子卿归队迟到了。”胡子卿立正答道。他不是惧怕了穆教官,而是觉得他这句话说的有道理。是呀,迟到了总是事实,不管什么原因,他确实是迟到了。而且即使大雨是个理由,可毕竟全班一百名同学,除去他们三个,谁都没有返校迟到。

“军纪,要没有任何籍口的服从。不管什么原因,胡子卿没按时返校的结果已经违反了纪律。任何人犯了校规军纪都要受到惩罚,无一例外。”

雨渐渐的停了,太阳探出头满眼的金光。胡子卿觉得一阵目眩,恍惚间向前倒去。

穆一枫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倒下的子卿,将子卿抱在了怀中。

“子卿晕倒了,不好了!”薛明远惊叫一声。

“立正!”穆一枫搂抱着胡子卿,对学员训示说:“全体学员,绕场跑步三圈后散队!”

“可子卿他~”王大川焦急的刚要辩驳,被薛明远拉拉衣角,也只得服从命令跟了队伍跑起来。

穆一枫抱起不省人事的胡子卿,抱紧他子卿大步向校医室走去。看着子卿滴淌了雨水的清秀面颊含着痛苦,穆一枫默默对子卿说:“好小子,算你有骨头,你坚持下来了。谁让你生来是‘东北王’的儿子,命中注定一头小老虎脚下的路要比一只小猫要长得多。”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7 苞米饽饽

这天子卿和同学们在食堂吃午饭,穆一枫端了饭盆坐到他对面。

在一旁照顾子卿的王大川和薛明远互相递个眼色,揣测“穆疯子”又来找什么茬。

从小到大,子卿都是在众人的呵护爱抚中长大。那天在操场顶了大雨被穆教官一顿修理,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受挫。子卿自幼身体若,淋雨后必会发烧,甚至咳血,平日父亲和家人对此十分注意。

子卿事后冷静下来,也试图说服自己,穆教官也是职责所在,众目睽睽下也有他的难处。况且穆教官并不知道他不能淋雨。

子卿觉得自己对这个穆教官已经是宽宏大度,甚至他都求袁老叔不要对父亲透露,也禁止王大川和薛明远出去胡说。

可是就在今早出操前的那件冲突,胡子卿却发现这穆教官似乎就是在针对他。

子卿本来是同王大川和薛明远单独住一个特殊的小宿舍,却在昨天被穆一枫教官勒令搬来集体的宿舍同大家在一起住,理由是学员平等,不许特殊。

子卿头一夜并没睡好,同宿舍的有人打呼噜,有人臭脚。平日在贵族般高雅环境里生长的子卿简直难以容忍。

早晨集合前,子卿坐在床边,王大川蹲在地上在帮他系鞋带,明远帮他叠被子。周围同学嫉妒和奚落的眼神频频飞来。

“胡孝彦,你自己没有长手吗?长了手还不会自己做,难道你是废物吗?”穆教官来了。

哄笑声四起。

穆一枫踢过一个凳子,让子卿将脚放在上面,亲自示范给他系鞋带,又解开对子卿说:“自己来,系到你会了为止。”

“这些事本就是下人做的。”子卿挑眼看着穆一枫:“我来讲武堂不是来学系鞋带,将来当仆人的。”

“讲武堂是培训军事人才的,如果是废物,根本就不配在这里。”

在无数双诧异的目光观注下,子卿觉得自己如同是只正被戏耍的猴子,在那里表演系鞋带。

此刻,穆一枫又坐在他面前,依然是那似笑非笑的面容,略带着一丝狂傲的轻笑。

“这是什么?”穆一枫指了饭盆里的白面馍馍沉着脸问。

王大川瞟了眼穆一枫,懒洋洋的语气:“我们管这个叫馍馍,北方有人叫他馒头。穆教官想尝尝吗?”王大川讥讽的扫了眼穆一枫饭盆里的半个玉米面窝头,脸上露出鄙薄的笑意,得意的看了眼胡子卿。

胡子卿知道大川为什么笑。

因为大川曾跟他讨论过,说世界上就特定有如穆疯子这样的那么一种人,这种人平素最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有一种发自心底的“仇富”心里。这种人很多是自己出身穷苦,没那好命投生在富贵人家,所以见了达官显贵如见仇人一样。所以王大川断定,这穆疯子估计也是从小吃苦受累的穷山沟里出来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爬进讲武堂当教官,当然要小人得志的抖番威风。因为在穆一枫的那个穷鬼圈子里,他八成就算出类拔萃的了,能不张狂吗?特别是见了胡子卿,风光不可一世的东北王“太子”,当然就更是妒忌得心里泛醋,恨得牙根儿痒痒,那恨就是种小人的嫉妒。

如今王大川心下更是得意,心想这穆一枫该不会穷得连馒头都没见过吧。

“学员们都在吃窝头,为什么你们特殊?”穆一枫剑眉高挑,淬亮的眸子,目光紧锁在胡子卿那忧郁的双眼上。

胡子卿优雅的轻放下筷子,用手绢沾了沾薄唇。尽管他强压抑心底的厌烦,仍掩饰不住目色中的不屑:“穆教官,孝彦来讲武堂是为了学习知识战术,不会连吃饭也要穆教官管吧?讲武堂又不是育婴堂。”

周围暴起一阵哄笑声。

王大川笑得前仰后合,心想“子卿你真是太可爱了。”

“算了吧,人家是‘太子爷’,人家在大帅府那可是天天燕窝鱼翅当米饭都生厌呢,更别提这剌嗓子的粗粮。”有人打趣的说。

“我们家的苞米都是喂牲口的。”薛明远嘟囔说,声音不大,但足以为周围的人听见。

“唉,这公子哥就是不一样,随时随地都不忘记拿我们这穷人开心呢。我们就牲口命,也就配吃这喂牲口的苞米饽饽,哪里能跟人家吃小灶、品精粮的太子爷同提并论。”

食堂的大师傅踮了脚跑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点头哈腰的陪笑说:“教官,您看,这也是袁主任吩咐的。孩子身体弱,要补补,那个粗粮吧~~”

“混账!”穆一枫怒目圆睁,将饭盆重重的蹲在桌上:“这里是讲武堂,不是育婴堂,也不是大帅府。想吃好的喝好的滚回家去,我的学员,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穆一枫吩咐大师傅说:“去,给我拿两个苞米面馍馍来。”

两个窝头摆在胡子卿面前,胡子卿倔强的扭过头,平日温顺如春阳般的面容渐渐带上冬日冰冷。

子卿记得在家里,父亲也最爱吃粗粮和那些怪异的食物的,比如臭鸡蛋,子卿想来就毛骨悚然。

而且父亲有个坏毛病,你越躲,他就越把那些你厌烦的东西强塞进你的碗里。

为此,子卿同父亲有过一次争执。子卿当了全家人的面,将一碗高粱米饭蹲放在桌上,罢吃了。

“你个小兔崽子,败家的玩意儿,看狂的你,吃东西还挑拣?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父亲发怒了,筷子头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子卿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不吃饿着他,这孩子不管是不行了。”父亲说。

那次,子卿果然赌气不吃饭饿了一天多,结果引发的胃病犯了,疼痛的在床上翻滚冷汗淋淋。父亲反而急得哭了起来。那场战役就以他的胜利告终。

胡子卿心想,穆一枫你也太自信了。你狠,你能狠过我爹去?他都斗不过我,你就行了?

“吃了它!”穆一枫指指那两个苞米面窝窝头,然后安静的坐在子卿面前低头吃着自己盆里的饭,啃着他那剩下的半个窝头。

看着眼前的冷战,学员们围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胡子卿侧过头,白净的面颊如玉雕般的清冷沉素。

“我吃饱了。”胡子卿一推饭盆,故伎重施,起身要走。心想:“大不了小爷不吃了,这总行了吧?”

“站住!”穆一枫喝令。

“我不管你饱不饱,这窝头,你必须吃!”

“穆教官,你这是做什么?”霍文靖前来解围。

“军人,是个苦差事。可能打仗时你会遇到缺衣少粮,可能要遇到比饿肚子更艰苦的事情。真遇到险境,没粮填肚子还要你保家卫国时,为了胜利,你什么都要吃,草根、树皮、皮带都是可能的。那时候你的嘴、你的胃,你整个人都属于你的同胞袍泽,属于整个团队的,还能有什么个人的喜好。任你穿上军装前是王孙贝勒、皇亲贵胄,还是贫民百姓、下里巴人。只要你穿上了这身军装,不要说‘我’喜好什么、想什么,只有你的组织团队需要你做什么!”

穆一枫的一番抑扬顿挫的话,所有在场的学员肃立了。沉默片刻,胡子卿默默的拾起面前那个苞米面窝头,张口咬了下去。干涩扎口的感觉,子卿噎得喘不过气,一口将咬下去的窝头吐了出来。

“我的话都是对牛弹琴是吗?”穆一枫眼里充满蔑视,冷冷的吩咐:“关思过室一天,不许吃饭!”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8 谁与争锋

“胡孝彦,你对我说实话。连了三次考试第一,这真是你自己的成绩吗?”

听了穆教官一本正经的追问,胡子卿脸上掠过愤恨的神色:“穆教官,你有什么证据怀疑这不是我考的成绩?”

“有同学告到学校,说你与教官勾结,事先知道考题。所以月考、季考接连三次全班第一。”

“证据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胡子卿对穆一枫的横加指责已经见怪不怪了。

多少天来,同学们议论嘲笑着他这个“太子爷”被穆教官捉弄的笑话。仿佛把哗众取宠的穆疯子捧若智斗权贵的英雄,而他胡孝彦,就像《水浒传》里那被踩压的高衙内一般。

胡子卿已经对这个穆疯子厌恶之极,他曾央告替讲武堂堂长胡飞虎老叔想办法把这穆疯子弄走,起码弄出他的班级。

可老叔哄劝他说,目前讲武堂里,像穆一枫这样留洋回来,见过世面又有新鲜思想的教官实在是少,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那你如何证明你的清白呢?”穆一枫神态中的傲慢令胡子卿生厌。

“我用不到证明什么。今天考这个成绩,明天考我还是一样。你希望看到什么?因为我是胡大帅的公子,我就该是个纨绔膏梁,就只能靠作弊去考试?”

胡子卿义愤填膺的摔门出了办公室。尽管这种举动不附和他一贯的教养,但子卿不知道能以什么方式表示自己的愤怒。就仿佛莫名其妙被怀疑是贼,而被人强行搜身,尽管你是清白的,但这种被怀疑的侮辱是足以摧毁你的自尊的。

全级的同学被召集到礼堂,袁主任说:“有人怀疑考试的真实性,汇报给了校方。为了公平起见,我们现在重新出题考试,当堂出成绩。堂前在坐的都是你们的教官,他们一人想三道题目,放在黑盒子里。我来抓出其中的四道题目,当场重考。全级同学一视同仁,现在立刻重新调换座位准备考试。”

班里爆发出激烈的掌声,胡子卿听到后面有个人嘀咕说:“这回妖精要现形了。”

“报告主任,”一个学生调皮的站起来问:“如果发现有些人成绩同上次成绩悬殊很大。那该如何处置?”

“校规严惩!”袁主任斩钉截铁的说。

一个小时的时间,收卷时诸位老师当场阅卷。

留来答题的时间本来不够,所以,如果不是平日功底深厚学的扎实的同学,根本不可能答完,

两个班级二百学员中,薄薄十几份全部答完的卷子被挑拣出来。

前面一排教官阅卷后,穆一枫同霍文靖低语几句,起身公布成绩说:“我手里的考卷,是今天答完所有四道题目的学员的卷子。我是说答完题目。在这十二份卷子里,只有五份答得基本正确。他们是岳以贵、王念祖、朱三虎、柳云和~~~~胡~~孝~~彦。”读到胡孝彦的名字时,穆一枫目光向整个礼堂扫视一圈。

“其中,第一名是胡孝彦。第二名是朱三虎。~”

全场哗然。

穆一枫抖了手中的卷子说:“大家现在可以传阅一下这几份卷子。当场出题,如果背得下来这些题的人,说明他平时学习就很扎实。为什么这么多学员答不完题?不要再对我说,穆教官,一个小时的时间不够答完题。为什么有人能答完题,而且答得十分出色呢?”

礼堂里肃静一片。

“这里,我不想表扬谁考得好,我只想奉劝那些考得不好,还在猜疑别人作弊的人。同学们,你们还年轻,还是朝阳旭日的年龄,不能养成这种劣行。如果,你们自己学习得很好,你的卷子此刻就应该在我手中这五份卷子里,但是没有。既然没有时间去好好学习,怎么会有时间耍老婆舌头告状搬弄是非?这是什么心里?说到底,就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和无能找借口,在为自己的逃避责任找借口。别人作弊与否,是你控制不了的;但你努力学习没有,总是你自己能控制的吧!”穆一枫骂得很激动:“中国人,为什么被人骂做东亚病夫,就是因为有这些不争气的国人,有这些劣根性在给国人丢尽脸面。过去读私塾,如果哪个学生不听话,不好好读书,那先生是要拿了戒尺把手心都打肿的。回到家里,被家长看到了在学里挨打,不用多说,这八成还要被爷老子扒了裤子打顿屁股吧。现在在了讲武堂,我不想说新时代的教官和旧时的先生有什么区别,但管教大家的职责都一样的。为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教官这个位置上,我们就要做这个事,要教大家成为合格的军事人才,这是穆一枫的责任,也是诸位教官的责任。但是,好好学习,是在座诸位的责任。”

散开后,回宿舍的路上,王大川和薛明远几乎要把子卿抬起来欢呼。

“子卿,你太棒了!真解气,那些疯狗总算服输了吧。”

子卿笑笑,心里明白。这些知识课,依了他过目不忘的好脑子,还有对这些西洋军事学科的好奇,所有的知识点早被他牢牢记下。而同学们大多是粗人出身,不比他原本就是学生,所以肯定考不过他。

宿舍门口,胡子卿同穆一枫擦肩而过。

“胡孝彦,考得不错!”穆一枫满怀鼓励的目光。胡子卿淡然笑笑,心想:“你又不怀疑我‘做贼’了?你终于肯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胡子卿仔细的看了看穆一枫英俊挺拔的身姿,心想,不管你是“疯子”还是留洋回来的军事人才,总之,我不想同你再有什么纠葛。我这就跟老叔和爹去摊牌,如果你不走,我就离开这里,一天也不留!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39 去留无意

“报告教官!前面有个水坑。”胡子卿无所适从的立在原地,看着身旁的同学们已经卧地做好匍匐前进的姿势。

刚下过场大雨,坑洼不平的地面有着积水。但子卿和王大川、薛明远面前的水坑却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泥水坑”。

脏,子卿还可以咬牙忍。但他的身体~~雨过天晴,凉风习习,如果一身精湿着凉,那随之而来肯定是场大病。每次出门在外,父亲都要千叮咛万嘱咐,劝他小心身体。

“水坑?眼前就是刀山你也得给我爬过去!”穆一枫瞪大的眼睛不容置喙的命令。

“教官,子卿他身体~”胡子卿拉了一把王大川,示意他不要生事。

胡子卿满腹委屈的往前爬,他不想相信穆一枫是有意针对他。但明明刚才,头两队学员在练跑步,两队在练俯卧撑。偏偏到了他这个队,就变成了匍匐前进。而且,就只在他面前有这么个大水坑。

胡子卿爬过那个令他咬牙闭眼屏住呼吸越过的大水坑,就像逃出片沼泽地。浑身落汤鸡般的他滴淌着脏水,同学们都没说话,但子卿心里在流泪。平日,子卿十分注重仪容,着装上面一丝不苟,哪曾想如今一身泥水湿淋淋的立在这里。

“立正!”穆教官一声口令。

“跑步!走!”

穆一枫并没理会一身泥水的子卿,反是若无其事的命令他们继续跑步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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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啦个巴子的混小子,我非让老袁修理了他。”胡云彪心疼的看着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儿子,对七姨太说。

鸾芳少奶奶忍了满怀的疼惜,劝公公说:“爹,人家先生肯定不知道子卿有病。再说,那么多学生都没事,为了子卿的事去为难人家教官,传出去不好听吧。”

三天后。

胡子卿疏懒的靠在窗旁的长沙发里,轻捻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酒杯,凝视着杯中红酒。轻晃酒杯,那幽深的玫瑰红在杯壁盘旋。

“果然是好酒,入口味道厚而醇。”子卿眼色中泛着赞赏的光,这种酒果然是极品。

段连捷翘了二郎腿轻晃了酒杯:“嗯,这还是鬼子送我家老头子的。”眼睛却打量着落寞的胡子卿。

此刻的胡子卿穿了件垂感极好的丝绸衬衫,松开了领口的扣子,松松散散的样子。外罩一件浅色做工精致的马甲,裁剪合体的长裤愈发显衬他修长的腿。温润如玉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在百叶窗掩映的光线下愈发显示出优雅从容的贵族气质。

段连捷记得有人评价过这个混在洋人教会堆里长大的胡少爷,那优雅的绅士气质和举止就像莎士比亚小说中的王子。

“子卿弟弟,你真的打算从讲武堂出来了?”段连捷笑了说:“哥哥早就劝你,你根本就受不了那份苦。”

胡子卿仰起头,眉梢轻挑:“这不是受苦的问题。我昨天为这个还同我爹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子卿说:“他也是你这句话,似乎注定我就受不了苦当了逃兵。其实我要离开东北讲武堂,根本就是因为我是他胡云彪的儿子,我就成了出头的椽子,人人来针对我。我对我爹说,‘我可以同别人一样上完讲武堂,以优异成绩毕业。这个,我欠你的我去做到。但是,我必须隐姓埋名去投考西南或辉定讲武堂,或者出国。不然,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他们知道我是东北胡大帅的太子爷,我就无法学下去。学不好,那是应该的,我就该是纨绔膏粱;学好了,那肯定是作弊。’”

看了胡子卿失落的样子,段连捷抱歉的说:“子卿弟弟,是不是哥哥害了你。你看,我帮朋友个忙介绍穆一枫去你那里,到底你们~”

胡子卿抿了口杯中的酒,回味着甘醇的余味,仍然看着酒杯说:“就是去了别的地方,也难免不会有教官针对我这个‘八旗子弟’吧?段大哥别内疚,小弟没有怪哥哥的意思。孝彦就是厌烦了,厌烦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厌烦那些人表面对我点头赔笑,下面骂我是‘土匪崽子’。”

看段连捷尴尬的看着他,子卿知道连捷哥哥肯定是为了介绍穆教官给他的事而内疚,就笑了说:“穆教官还算个好教官,平心而论,他还是有些胆色的,不然怎么会招惹我?”

“如果小兄弟你为了和小穆的口角而放弃从军,那哥哥可就罪大恶极了。”段连捷满怀歉意。

“前些天我还跟我爹说,把穆教官调离炮兵班。可我爹跟我老叔商量回来反劝我换去骑兵班。说穆教官也是人才难得,喝过洋墨水回来的教官毕竟不多。”

“骑兵也不错呀,很威风。”段连捷说。

“那骑马谁不会,还用学?所以我说,我要学就出国去学,离开东北,隐姓埋名。我爹却骂我异想天开。”

“子卿弟弟,不然,哥哥劝小穆离开讲武堂吧,另给他谋个出路。”段连捷试探说,“他在国外学空军的,北平航天署在招人,我看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

胡子卿仰起头惊讶的看着段连捷:“他在国外学空军的?会开飞机?”子卿面上掠过丝欣喜,心想难怪穆一枫那么狂,看来还有点背景。

段连捷带了子卿来到Dream酒吧。

酒吧里回响着钢琴曲,这曲子很陌生,但悠然入月色流水般的轻柔。霍文靖一身条格西装,一改昔日戎装英挺的装束,斜倚在钢琴旁静静听曲,手里端着只酒杯。

见了胡子卿和段连捷进来,霍文靖惊喜的喊了声:“小段,伙计怎么是你!”

琴声嘎然而止,弹钢琴的黑色西服马甲离开琴凳起身。本是背对门口的身影转过来时,胡子卿惊愕了。

“穆教官!”胡子卿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穆一枫。

穆一枫头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原来严峻的面容此刻荡漾着温文尔雅的浅笑。胡子卿此刻不得不承认穆一枫长得一表人才,那容貌不能说是美,因为“美”这个词形容男人毕竟太阴柔了。但穆一枫的相貌在男人堆儿里绝对的帅气,而且五官漂亮得耐人寻味。

穆一枫一身西装打扮,端庄稳健的迈步迎过来。

原本同霍文靖紧紧拥抱的段连捷见了穆一枫也十分意外。

“段大哥。”穆一枫含笑的望着小段,段连捷撇下霍文靖冲了过来,重重的捶了穆一枫肩上一拳。“小~~小穆,可算见了你了。”

寒暄几句,四人守了窗边就坐。

闲扯漫聊几句,胡子卿同穆一枫的目光时常撞在一起,胡子卿的目光就会忽烁的避开。

“小穆,哥哥可要说你,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吧?子卿弟弟可是人见人怜的宝贝,你怎么舍得这么欺负他。我就知道你平时霸道惯了,可也不能欺负自己人呀。”

话题切到痛处,胡子卿低头不语。

“子卿。”穆一枫说:“听说你要退学?”

“嗯。”胡子卿强打起笑脸,他不想让任何人小看他:“军校不是大帅府,我也想离大帅府远些去发展。”

“还在生我的气?”穆一枫笑了说,连笑意中都带着狂傲。“我不想针对你,也不会针对任何人,我只是对事不对人。”

胡子卿嘴角流露出嘲弄的笑,责怪的看了眼霍文靖,因为是霍文靖将他骗到这里同穆一枫这个他永世也不再想看到人对面。

“是我求霍教官安排同你见面的。”穆一枫仿佛看穿了子卿的想法。

“你不必走,如果你只是不想见我。”穆一枫说:“我已经申请调去骑兵科了,下个月有期新学员。袁主任已经同意了,就差走一下手续。在那里我一样的教学,没问题。”

胡子卿抬眼吃惊的看了看穆一枫,那坦诚的神色不像是撒谎。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40 勇拦惊马

僵持到这一步,总要有个人退让。子卿明白父亲和老叔本是希望他来退这一步,可没想穆一枫提前做出了姿态。

“在骑兵科那里我一样的教学,没问题。”这句说来轻巧的话,反令胡子卿的自尊心又被打击。

子卿心想:“你穆一枫什么意思,不就是炫耀你样样全能,走遍江湖无敌手吗?所以才高高在上的给我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让路。”

本来一进门对娴雅弹琴的穆一枫刚生出的些许好感,也被这句狂妄的话驱散,仿佛那弹琴也是一种耀武扬威的做戏。

想到这里,胡子卿坦然说:“家父和袁主任倒是劝孝彦尝试换班去骑兵科。如果这样,穆教官还是留下吧。更何况孝彦还可能另觅出路也未可知,如果是为了孝彦,穆教官就别费心了。”

胡子卿就是想让穆一枫知道,父亲胡大帅和袁主任并不是他穆一枫眼中那种纵子无度的小人。没人逼他穆一枫激流勇退的去什么骑兵科。

“你就这么厌烦我?还是怕了我?所以要当逃兵?”穆一枫的话里充满挑衅的味道。

“行了行了!”段连捷打断说:“你听听你们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哪里还有半点和气。”

一场谈话不欢而散,胡子卿忿然的将今天的遭遇讲给王大川和薛明远听。

“穆一枫上辈子肯定是疯狗投胎的!”王大川断言说:“子卿你是不知道。就上次,操练完去冲澡,你猜我们看见什么了?”

王大川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芒,胡子卿奚落说:“冲澡见到女人了?看你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我们看到穆疯子了,他同霍教官也在冲澡。”

胡子卿哭笑不得:“你没病吧?别跟我再提你那些不长进的烂事。”

王大川有养戏子玩男宠的“癖好”,胡子卿平素最讨厌他这点。

“哎呀,你想哪里去了。就穆疯子这种货色,白给我都不要。我是说,那穆疯子脖子上居然挂了颗狗牙,冲澡都不离身,不信你问小薛。”

“你怎么知道是狗牙,不会是别的牙。”

“反正是颗兽牙,我看像狗牙。不然他怎么总像疯狗一样乱汪汪乱咬人。”

王大川嘴里不吐不快的畅意:“你说怪不怪?有人挂金挂玉,还有人挂狗牙。”

胡子卿笑骂说:“你就嘴上痛快痛快吧。”

说起转去骑兵科,胡子卿满肚子的不乐意。他小时候就学会了骑马,毕竟是军队里长大的孩子。王大川和薛明远就更不用说了,在拥有自己的汽车前,他们经常骑马去四处游玩。怎么也想不通,这骑马还开个科目。

为了支持讲武堂的教学,胡大帅特地令人去蒙古采购了一百匹军马,都是上好的骏马。

王大川见袁主任要去骑兵科的训练基地去看马,就缠磨了胡子卿一道前往看个热闹。

营地里,胡子卿远远看到几位学员正在练习骑马跨越障碍物,那障碍很高,不时有同学摔下来被教官责骂甚至鞭打。

“看到没有,学海无涯了。这个你可会?”胡子卿用马鞭指点着远处跃马跨障碍的学员对薛明远说。

薛明远感叹的吹了声口哨,一侧头却惊讶的捅捅胡子卿指了跑场一边的几位教官说:“穆疯子也在那里,快看!”

胡子卿寻了薛明远的马鞭看去,穆一枫胯下一匹毛色亮黑的骏马,正用马鞭指点着远处同袁主任说着什么。

“喂!你们几个,谁让你们动马的?快把马送回去!”穆一枫也看到了胡子卿他们。

胡子卿是在马圈看到马夫正在给未经训练的几匹骏马上鞍配辔头时,实在是心里痒痒才牵了马出来遛。好在他骑术还娴熟,这匹未经驯教的烈马在他的抚慰下还算听话。

胡子卿不想惹穆一枫,对薛明远说:“走吧,咱们回去。”

话音未落,忽见一阵飓风从身旁闪过。胡子卿吓得一惊,胯下的白马猛的向一旁闪去,险些同薛明远撞上。随了那道飓风远去,传来一阵惊恐凄厉的哀号:“啊~~~”的声音很是熟悉。

胡子卿终于看清楚,飞驰而过的是一匹马,而且是一匹惊马。那惊马上载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在场上乱跑的王大川。

远处的学员吓得带马闪到一边,护栏障碍被惊马踢飞,那马狂野又漫无目的的飞奔。猛然间,在众人屏住呼吸惊愕的目光中,王大川被从马上甩了下来,不知道是他身上什么东西同马镫缠连,飞奔的马拖着王大川在地上疾驰。

“好像是绑腿挂住了马镫。”薛明远的声音已经颤抖。

一片惶恐的唏嘘声中,胡子卿惊叫了王大川的名字纵马去追。

就这时,就见一马跃出,直奔王大川的那匹惊马飞驰而去。

胡子卿看得目瞪口呆时,就见那人骑术高超,弯身伏在黑马背上,同黑马几乎连成一体,朝了惊马飞奔急追过去。

渐渐的,那人接近了那匹惊马,黑马灵敏的腾挪躲闪着逐步靠近惊马,还小心躲避着地上被拖曳的王大川。

猛然间,马上那人眼明手快的抓住惊马的马缰绳,飞身一跃翻上马背。那动作的麻利潇洒,袁主任一头冷汗都不禁随了众人大声叫好。

那惊马前蹄飞起,长嘶一声,双蹄腾空挺立起身来。

马上那人毫不示弱,紧拉了马缰却还能俯身挥手剑落。

王大川同惊马随了剑光一闪,隔离开来。

惊马被那人驾驭摆弄着离开王大川,向远处跑去。就听马上那人大喊一句:“快去救人!”,惊呆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呼啦的飞奔向孤零零躺在地上昏死的王大川。

胡子卿这才恍然大悟,这个飞身勇拦惊马救王大川的英雄正是穆一枫教官。

王大川被同学们七手八脚的抬了往校医室送,穆一枫已经赶了过来。

“穆教官,多亏你了。”惊魂未定的袁主任拍拍穆一枫的肩膀叹息说:“不然我怎么向孩子的爹交待。”

“全体列队!”穆一枫一声高喊,并未理会袁主任。

骑兵科的学员整齐的列队,胡子卿拉了薛明远刚要去看王大川,却被穆一枫喝止。

“你们两个,过来!”

穆一枫命令。

胡子卿心中有愧,毕竟是他带了王大川来骑兵训练营来玩,也是他忽发奇想的去试骑那些未经训练的骏马。

穆一枫冷峻的面色,脑门青筋暴露。

“马,是军人的武器,谁命令你们擅自行动的?”面对穆一枫的责任,胡子卿不想再辩白,因为穆一枫说过,军人,只有“是”和“不是”,没什么托辞。

“对不起,穆教官,都是孝彦一时糊涂。”

胡子卿面色沉静,总算王大川有惊无险,不然,他该怎么对王老叔交待。

“好呀,难得你肯承认自己错了。”穆一枫严肃的声音命令:“立正!”

在一个骑兵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胡子卿规矩的立正。此时,他不得不佩服穆一枫的本领和勇气,因为,如果换上是他,或是任何人,都很难在如此艰险的情况下救人。

“双手抱头。”穆一枫斩钉截铁的命令。

胡子卿迟疑片刻,还是照做了。他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不会吧?他穆一枫就是再狂妄,也不该会当了众多学员和袁主任的面惩罚责打我。”子卿这么大几乎没吃过挨鞭子的滋味。

“穆教官。”袁主任慌神的拦阻。“学生们都是无心之过,训斥一番就算了,不然我关他们禁闭去。”

胡子卿紧张的神色,浑身皮肉紧绷。看了穆一枫沉肃坚毅的面容,他终于相信“穆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报告教官,是我的主意,不关胡孝彦同学的事。”薛明远毅然的挺身承担罪责。

“报告教官,孝彦一个人的主张,请放过薛明远同学。是我带他们来这里的,也是我的主张去骑马。”

“呵呵,现在逞英雄了。”穆一枫奚落说:“转过身去,面对同学们。”

“穆教官,求您了,您不能打子卿。子卿从小就没挨过打,他受不住的。”薛明远急得哭出声来:“要抽,您就抽我吧。”

胡子卿转过身,就在这时候,马鞭刮风而落,抽在子卿的脊背上,火辣辣的疼痛。胡子卿“呀”的叫了一声,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

袁主任在一旁急得摩拳擦掌,但他心里明白,今天的事确实是子卿罪不可恕。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41 受罚

“站直了!”随了穆一枫一声怒斥,马鞭着实的落在胡子卿臀峰上。

胡子卿“啊”的惨叫一声,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本能令胡子卿伸手去挡穆一枫凶猛的马鞭,却被穆一枫威严的喝止,乖乖的将手放回到头上。

胡子卿从来没吃过这种苦头,抽噎的咬牙咽泪,但痛楚的双腿已经开始哆嗦。面对几十名同学挨打受罚,这种屈辱更是他难忍的。

抽到第六鞭,薛明远已经不顾颜面,鬼哭狼嚎的趴在地上不起来,制服都被鞭子抽裂开。

“站起来!”穆一枫喝令说:“敢做就要敢当!”

薛明远倒下了,又被揪了领子抓起来,颤抖着又挨了三鞭子。

胡子卿终于在皮鞭的肆虐下屈服了,他本想昂起头挺忍下去,但那折磨身体钻心的鞭鞭痛楚令他难熬。

马鞭再次落到大腿上时,胡子卿瘫软的跪伏在地,啜泣起来。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穆一枫冷冷的言语刺激着胡子卿竭尽全力往起爬,“起来,你自己站起来!”穆一枫期许的目光:“你犯了错误,就不能逃避。该是你的罪责,你就要承担。”

—————————-

大帅府,胡子卿的卧房里。

大帅胡云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抽着烟,听着姨太太们七嘴八舌的争执。

“大帅,您好歹也出来说个话呀。上次,就上次他穆疯子欺负小爷,我就说这个穆疯子不是只好鸟。您还偏不听,还给他脸的赏他支枪,夸他有种。好了,这回倒是给他脸了,他是登了鼻子上脸呀,连大帅府的少爷都敢打了。”七姨太忿忿的话引起众人的共鸣。

二姨太更是哭得抽抽噎噎:“这孩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他娘去的早,临过世前把这孩子托付给我。我~~我可怎么对得起地下的姐姐呀?”,二太太边说边捶了腿哭。

“小爷,小爷,你疼就哭出来,怎么憋了不吭声了?爹在呢,有爹给你作主。那个讲武堂,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面对子卿一身的伤痕,鸾芳再也不想劝公公大事化了了。

“这是个什么教官呀,他也不看看谁在给他发饷,也不看看他吃的是谁家的饭。”五姨太愤怒的说:“大帅,小爷就是淘气些,可他还小。这在府里都没人敢动他一下,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七嘴八舌的一片讨伐声,众人就眼巴巴的等了胡大帅一声令下,把这个“犯上作乱”的穆教官碎尸万段了。

胡云彪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沉默的抽着烟。

终于,他磕磕烟竿嬉笑的摸摸自己的光头说:“妈个巴子的,这姓穆的小子还真他娘的有种!连我胡云彪的儿子都敢打。”

“大帅!”七姨太责怪说:“您还有心思说笑?”

“传我的话,把我前天得的那把新的王八盒子手枪也送给穆一枫!跟他说,好好干!”

胡子卿听了父亲的话,赌气的一把拉了被单角,把自己的头埋了起来。

众人止住争吵,静静的看了被单里那隐隐起伏抽搐的身体,那是子卿小爷在抽泣。

胡云彪叹口气,坐到儿子床边,拉拉被角,子卿死死的拽了不肯露出头。

“这点出息,挨了两下鞭子就真要当缩头王八了?”胡云彪笑了说:“小顺子,你自己说说你闯这祸有多悬。”

胡子卿裹在被单里执拗的扭动下身子,仍能听到隐隐的啜泣。

“那野马刚上了鞍辔,还没驯过呢,你怎么就敢去骑?这摔了的是王小三,那是是把你摔了,这爹和家里上上下下不急死?”

见子卿还在赌气,胡云彪接着叹息说:“爹就是太宠你了,把你宠坏了。自己觉着自己翅膀硬了,还跟爹说什么‘啊,那骑马我十岁就会了,还用在讲武堂学这个呀?’”。胡云彪模仿子卿狂傲的口气学得是惟妙惟肖,子卿终于“噗哧”的笑出声来。

“鞭子抽在你身上,爹也心疼。可平心静气的想想呀,这要闯祸的不是你,是别的学生崽子,那教官不也得重罚他呀。”

“咱们家小爷能一样吗?”七姨太抢白说:“咱们家小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能敢那些泥腿子一样吗?他穆教官明明知道小爷是大帅府的公子,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么撒野?”

“这军纪面前还分什么三六九等呀?那是要人人平等。”胡云彪驳斥说:“错就是错了!说来说去都是小顺子没理。”

“爹,儿子没事。”胡子卿终于在被单里呜呜咽咽的说:“是孝彦不对,给爹丢人了。”

“小顺子,来,起来,咱们把药先吃了。”胡云彪轻轻拍哄着蜷缩在被单里的儿子,子卿却执拗的不肯出来。

胡云彪抬眼看看围了一屋子的人,不耐烦说:“都出去吧,全挤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散尽,胡云彪才轻掀开儿子的被子。

子卿双眼已经哭得红肿,白皙俊俏的面容泪水阑干的样子惹人疼惜。

胡云彪小心翼翼的掀开子卿的睡衣,几道青紫肿裂的鞭痕狰狞恐怖的虬结在子卿白净细腻的肌肤上。

胡云彪颤抖了手几次想去抚摸,又怕碰疼了子卿,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鼻头一酸,胡云彪不忍再看。细想自己在草莽军中刀口舔血漂泊半生,还未曾为几道鞭伤如此感触伤怀。

“小顺子呀。”胡云彪抽抽鼻翼说:“你也别跟爹赌气了,爹跟你说实话,你真不是那块儿端枪杆子的料。”

“爹,您让儿子去南方吧,不然出国,儿子肯定能从军校学出个样子回来给您看。”胡子卿啜泣的说。

“小顺子,爹知道你要强,好争这口气。你不是不想在东北讲武堂混下去,你是好面子,觉得脸丢在那里了。”胡云彪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吧,你也大了,爹还总能跟在你身边呀?就是再舍不得,小鸟长大了,也得让它飞呀。想走,你就走吧。”

胡云彪说罢起身,不忍再看儿子一眼,径直出了门。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42 帅府鬼影

龙城杨大帅府,全家上下如笼罩着阴云。大少爷咳血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

杨大帅犹豫的同顾无疾商量是不是有必要花重金去买御医提到的那根五百年人参的时候,三姨太却提出个新鲜的主意。

“大帅,我想起个新奇的事,不知道能不能不花钱也能治大少爷的病呢。”

听三姨太试探的话,杨焕豪不屑的哼了声:“你呀,你呀,这贪小利哪能解决大事?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都被你捡到。这人呀,不是命,就是运。命里要破财,谁也救不了呦。”

云游来龙城的齐云山得道高人,在龙城斩妖除邪,半个月来名声赫赫.

三姨太向杨大帅提起齐云山老道时,眼里泛着惊奇羡慕的光:“……据说那道长是见了北门李老爷家上空有妖气,就提了斩妖剑带了两个道童找到李家。李老爷开始也不信,……你猜怎么着,这四小姐见了道长脸色就变青了,眼也发直了,披头散发的乱跑呀。后来被一道神符定在屋里,附在她身上的狐仙才开口求饶说,是那年趁了四小姐多病的时候附了身藏到李家的。那道长就用个锁妖塔把狐仙做法锁去了,奇的是那四小姐,昏迷了两个时辰,醒了竟然对过去的事一无所知。李掌柜说呀,他家这几年背运呀,出了不少奇怪的事,这回都太平了。”

三姨太压低声音神秘的说:“那天我和姐姐们去道观里上香,那道长同大太太谈了几句话,就说咱们家有妖气。还说咱们家前年里肯定发生过家破人亡的大事,是因为有个被妖精害死的冤魂飘荡在外面,大帅你想,小夫人不就是那年~~。”

“小夫人”三个讳莫如深的字眼,足以震慑得杨焕豪猛的坐起身。嘴里骂了三姨太人云亦云的不长脑子乱说,心里却开始寻思这些话。失手害得小夫人这个江南第一美人惨死,致使七弟蒙冤离家出走,是他永远的痛。这么秘密的事,如果不是高人能掐会算,他一个道士怎么会知道。

杨家最近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从前年那场飞来横祸,心爱的美人撒手西去,被冤枉的幼弟离家出走杳无音信,去年令杨家失去诸多骨肉的那场春瘟。剧痛中还没缓口气,自己倚重的长子就背叛他离家私奔。接二连三的变故,令他夜夜梦里都不得清静,如果不用撞了妖孽来解释,他都不能说服自己如何这么背运。

鹤颜长髯的道长看来一副仙风道骨,捋了胡须提了口桃木剑在庭院升坛做法,烧了几道符纸,闭眼念了些经文,忽然双目一睁,目光如炬。道长的剑在空中辨别方向,忽然迈步向杨家气派恢宏的几进几出的官邸院落中转朱阁、绕小院寻到了小夫人生前住过的“绿竹小筑”。

“这间屋子阴气太重,会伤人元气。”道长说:“尽量不要人来这间房子为妙。”

杨焕豪心中暗惊,道长若不是神仙下凡,如何能知道这绿珠小筑和小夫人梦瑶。

更诡异的是,道士还寻了天上的妖气寻到了三姨太小院角落中一个不易察觉的猫窝,老猫发黄的眼睛瞪了道士狂叫了一声,道士的剑戳着老猫大喊着:“冤孽,你哪里跑。”

老猫弓起身子,如临大敌的露出爪子。直到被桃木剑劈死,道士才飞跑了看着天上的妖气一路寻到汉辰的房间。

因为天潮,汉辰腿疾复发卧床养病,见了提了桃木剑闯进来直指他的道士也是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道士向一张画满红色符咒的黄纸吐口吐沫,扬手向汉辰脸上贴去的时候,汉辰麻利的一缩身闪开,随后连滚带爬的躲在了惊得目瞪口呆的娘亲身后,喊了几声:“娘亲”,象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忽闪的大眼睛露出无助的神色,紧紧的拉了母亲的后襟。

看了儿子一反常态的惊恐,杨焕豪更相信道长的话,也更相信儿子定然有鬼怪附体了。

儿子汉辰虽然才过十八岁,但随他在戎马军中刀口舔血的日子已经过了十来年,这么点局面怎么会令他胆战心惊到如此地步。

道长大喝,“妖孽,还不快现形?你说,你是何方的冤孽!”道士抽打着,又命道童将一尊锁妖塔放在桌上,活象托塔李天王手里捧的那个。缩在地上的汉辰在道长锁妖鞭的抽打下,忽然绝望的甩着父亲紧攥了他腕子的手,哀求说:“父亲,汉辰身上没有妖怪。”

“猫精!妖孽!看你还敢作怪!”桃木剑戳了道神符点燃晃晃,指着汉辰闭目念经,忽然道士睁开眼,面泛红光,哈哈大笑了对杨大帅说:“这家老爷,这畜生是个得道的猫精,说是前世同你有仇。这畜生说,前世里,老爷你把它剖肠破肚好不凄惨,还害死了她腹中的孩子,所以她才来投胎报复。”

整场法事中,直到这里杨焕豪才惊愕的对这道士深信不疑了。确实,他记得,他小时候淘气,曾经把只待产的母猫开肠破肚的弄死。当时母亲就训斥他小心遭报应,之后为此他也长作恶梦,所以他不喜欢猫。但这个事除去了结发妻子,很少有人知晓。”

“是也罢,不是也罢。这畜生说,她附在杨家多年了。她曾附在过府上一位姓肖的夫人身上,搞得她身败名裂,还敢走了老爷的一位兄弟无家可归。”

精疲力竭的汉辰被道长伏住绑在地上,道士长舒口气对他说:“令郎是个孽胎。所谓孽胎,就是容易招惹妖孽,妨克家人。通常遇到家里的孽胎,年幼时或是活埋了断了孽根,或是捐给庙里道观镇压一生一世。老爷家里屡屡生事端,诸多不顺,都是这孽障引起。老爷,我这神符只能压他一时,但不能压他一世。孩子养大成人不易,骨肉亲情多有不舍,贫道不便多言,老爷自行决定。若是贪恋亲情,那就少不了日后受难;若是求个太平,还是不能留这冤孽在府上。”

“不留他又该如何?”杨焕豪脱口问道:“我还杀了他不成。”

“不可以。”大太太冲过去要抱住惟一幸存的儿子汉辰,却被杨大帅一把抓住,“你冷静些。”

“太太,妇人之仁是要不得的。如果太太可惜这点血脉,那不如让这孩子断了尘缘,随贫道一世云游去。”

杨焕豪看了地上瑟缩的汉辰,汉辰的眼睛充满乞求,从来没有过的可怜目光小声叫了句:“父帅”,又忽然哭着喊了声:“爹爹,爹爹,儿子不是妖孽。”自从儿子逃跑被抓回来后,今天是头一次开始叫他爹爹。杨焕豪心里一阵酸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他养了这孩子十七年了,毕竟这孩子少年成名曾是他的骄傲。

沉默了许久的顾夫子疑惑的问道长:“道长,你就是把这孩子收了去,他就归附了吗?会不会祸害到你呢?”

“我有镇妖塔,收了他的魂魄在就不妨。”

“那可否有破解的办法,比如做个道场,冲抵掉他身上的邪气,留这孩子在府里呢。毕竟人生父母养,不易。”顾师父的提议,道士听了叹口气:“天降的妖孽胚子,如何冲抵。贫道捉妖上千,也明白做父母的诸多不忍。这越是妖孽之子,越是出落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还往往才华过人,令家长多有不舍。可你们想想,不是妖孽,他怎么小小年纪如此的卓然出群呢。”

沉吟了许久,杨大帅终于开口了,他立在汉辰的近前,看了浑身颤抖的汉辰,看着他惊恐的目光说:“娃儿,爹舍不得你,也是没办法,这家里怕容不下你。你我父子一场,爹不忍心活埋了你,放你一命,你随道长去吧。”

儿子汉辰跪在地上频频的给父亲磕头,央告不要轰他走。杨焕豪一阵心悸,儿子那日在祠堂被他生生的敲断腿都没有如此懦弱可怜的求饶。

汉辰被道士牵走时满目的凄然绝望,跪地给他这个生养他十多年的父亲磕了三个响头,抬起脸时欲哭无泪的目光中怨毒的神色令他难忘。十几年的父子,竟然是这么场孽缘,但若留了这孩子在家里,不定还要如何兴风作浪。道士掐算说,小夫人的惨死,老七的出走,前年杨家一场大瘟疫死去的三个儿子还那么多女眷都是这妖孽招惹的灾祸,他怎么能轻易的留下这祸根呢。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43 真相

【三天后,龙城大帅府小书房。】

“大哥大哥。”一向从容镇定的义弟“老夫子”顾无疾风急火燎般一脚跨进书房门。

一阵惊讶,杨焕豪放下手中把弄的古董青瓷。

“大哥我们上当了,那个道士是个假的。”

杨焕豪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叹在心底:“无疾老弟,你就是为龙官儿这孩子开脱也要寻个好借口。”

自从前天听了那个捉妖驱鬼的道士告诫,把妖孽投胎的儿子汉辰暂时逐出家门,顾无疾一直在跟他赌气不说话。

“大哥,那个道士死了,凌晨在乱云渡的河道里触礁翻船淹死了。”杨焕豪听得一脸迷茫,真是风云莫测,前天那个道长还腾云驾雾般在杨家八面威风的追了妖鬼四处逃窜呢,怎么会死了?

顾无疾跺脚说:“根本不是齐云山的道长,就是个乡下道观里混香火的。两个道童都是雇来的,在警署都供认不讳了,不信你自己去问。”

杨焕豪手一抖,险些把古董碰落到地上。

“不,这不是真的。”杨焕豪拼命说服自己无视义弟顾无疾的话。顾无疾作为长子汉辰的师父,从小疼汉辰如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他当然不希望汉辰被赶走,所以故意编造了这些鬼话来唬他。但杨焕豪心里也难说服自己,顾夫子为人耿直,眼里不容半点沙子,根本就不可能扯谎。

“那天来杨家捉鬼的把戏是有人掏钱雇那个道长干的,连那些鬼话和捉鬼的路线都是雇主事先编排好的,杨家的路线图都在假道士房里的废纸篓中寻到。所以道长才孤注一掷的大夜里携了脏款闯乱云渡险滩逃走,就是怕你杨大帅醒悟后活剐了他。”

杨焕豪脸上一阵抽搐,目光中露出瘆人的杀气。他,拥兵十余万的龙城王,戎马半声,威名赫赫,怎么可能被一个山野的土鳖道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不可能是真的。

顾夫子当然知道,一向刚愎自用的义兄杨焕豪根本不能承认或面对这个被愚弄的事实。其实那天道士在家里故弄玄虚的捉鬼,他就觉得有些诡异,但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道士的话是鬼话连篇。尤其是这“齐云山”的道长点破了小夫人之死和杨家瘟疫中几近灭门的惨剧,顾无疾当时也是哑口无言了,谁能想到居然又人这么大胆把戏局摆到了“龙城王”家里,更何况矛头直指大公子杨汉辰。

乱云渡险滩多隐患,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杨焕豪脑中浮现,儿子龙官儿不是同那道士在一起吗?

顾夫子捶了门框哀声叹息:“汉辰的尸首正在打捞寻找,听说沉船前有人见他们一起上的船。”

杨焕豪头脑一阵空鸣,瞪大眼睛,颤抖了嘴唇没说出话。一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自从那日听了道士的话赶走了儿子,杨焕豪心里就一直不好受。妻子卧床不起,女儿同他哭闹,家里愁云惨雾,更可怕的是,他后继靠谁,儿子是他毕生的心血雕琢出来的。

“大少爷落水死了嘛?”取了烟杆进门来的三姨娘惊愕对情绪消沉的杨大帅问。

杨焕豪猛击了下桌案,茶杯乱飞,阴鸷的目光直视三姨太,因为那道士是三姨太请来的。

“我,我没有~~不关我的事~~那天~~”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三姨太煽飞,“贱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忌讳龙官儿!”

“娘!”二儿子汉平闻讯赶来,抱住了父亲的大腿苦求,三姨太的脸已经被煽得如烧茄子般青紫。

“都滚出去!”杨焕豪一声咆哮,屋里顿时清静了。

居然一个鼠虫之辈骗到他龙城王头上了。一生戎马,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如何今日在这小河沟里翻船。细细回想前天那出令他震撼的闹剧,杨焕豪又羞又恼不停的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该,不该。”回想到这里,杨焕豪愣愣的摇摇头,怎么也不肯相信那个捉鬼的道长是个假的,也不敢承认自己堂堂的龙城王会被个下里巴人蒙骗得这么惨。

“小夫人”就如结在他私处一快块永久不愈的伤疤,这隐秘处的伤疤居然被个道士以“药到病除”的诱惑在光天化日下当了众人“翻弄”一番,如今却告诉他这“药到病除”是假的,一切不过是在玩弄他。杨焕豪如何能接受这惨败的结局?

打发走警局的探长,杨焕豪才不得不接受被愚弄的现实。

一场捉鬼的法事原来是场预先设计好了除掉长子汉辰的闹剧,那又是谁在苦心积虑的算计汉辰这个孩子呢?

乱云渡地势凶险,车是无法靠近。杨焕豪随了顾夫子纵马疾驰来到乱云渡出事现场,水流汹涌、芦苇遮岸,哪里找得见汉辰的影子。

“这孩子若是活着,他自己会找回来的。”杨焕豪自信的说:“不然荒郊野渡的他一个孩子身无分文,能去哪里。”

顾无疾一脸讥讽的道:“大哥你有没拎清,现在是龙官儿练就一身的本领,去了哪里都能活得很好;反是大哥你,杨家后继何人?”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4 落魄江湖

夜色烟笼的山道上,一人一马拦住了杨汉辰等人的去路。

“师父。”汉辰并不吃惊,反是段连捷和秦立峰惊得目瞪口呆,互相小声嘀咕着。这么隐秘的行踪怎么会被汉辰的师父顾无疾察觉。

“龙官儿,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师父了?”顾无疾被月光洒成淡金色的长髯在风中轻舞,言语间庄重又不容冒犯。

汉辰迟疑,那日父亲要驱逐他这个“妖孽之子”出杨家时,拦阻不了父亲决定的顾师父拉起跪在尘埃中无助的他曾动情的说:“龙官儿,不管你父亲认不认你,不管你是不是妖孽。师父一辈子都是你师父,你要是没处可去,就先去师父老家躲一躲。”

面对从小教养他长大的师父,汉辰心如潮涌不得平静。

“师父何出此言?师恩如海,徒儿永世铭记。”汉辰答道,并没下马。

“同师父回去。”

“徒儿不明白,师父要徒儿回哪里去?”

“回家,回杨家!”

一阵咯咯的朗笑,汉辰的笑声充斥了孩童时代一去不返的调皮:“师父是要找小龙官儿,还是来寻杨汉辰?”

顾夫子皱皱眉,“此话何意?”

“杨汉辰是个妖孽,早被道长镇在了乱云渡河底;小龙官儿永远是师父的徒儿,可惜是个苦孩儿,但同杨家再没有瓜葛。”轻松的话语哽咽了泪的笑。

段连捷和秦立峰在一旁面面相觑,无从插嘴。

“畜生,‘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哪里有子女同父母记仇的。你爹爹受人蒙骗冤枉了你,那是他要反躬自省的;可你也有不是之处,若不是你有错在先,行事忤逆乖张,令尊又怎么会误信了那道士的鬼话。”

“徒儿不会同任何人记仇,怨就怨徒儿命不济,错投了胎。道长的话也不无道理,若不是妖孽投胎,徒儿何以不见容于杨家。”

“当年在祠堂,你是怎么答应你父亲和师父我的?你说你不敢再逃走,你会在杨家恪尽规矩的做个好孩子。”

“徒儿没逃,徒儿是被杨大帅逐出家门的!”

顾夫子无语的审视着汉辰,久久才郁怒的说:“龙官儿,你这些本领还是师父教你的,你同师父斗法还差些火候!”

一本《聊斋志异》摔在汉辰面前,顾夫子忽然板起脸喝骂说:“你书房桌上的这本书,你并不够谨慎。而那道士的住处也有这么本书。”

一阵惊骇,身后传来小段和秦立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汉辰惨白的面色在月光下更是清淡,敛住了笑,但嘴角依然带了丝轻蔑。

“你就这么恨你父亲,你就敢胆大包天的设了这层层的谜局?把杨家上下玩弄于股掌之间?”

师父毕竟是师父,对这一切都洞若观火般的看得明白,任何举动都瞒不过他老的法眼。

汉辰淡笑不答,月色下烟笼寒水般的清淡面容从容淡定,先时那少年得志的张狂早已被历经的磨难消磨殆尽。

“龙官儿,所以的荣誉、才华,这一切难道不是杨家给你的吗?你很幸运,生在杨家,你能比平常人容易百倍的施展抱负;你若就此放弃,从头再来,那是要搭进多少白手起家的光阴和艰辛。”

“师父真觉得徒儿幸运吗?”汉辰嘲弄说:“师父从小教育徒儿,古有‘孔融让梨’,这幸运还是留给弟弟们吧。师父给徒儿讲《庄子秋水》,徒儿觉得这龙城的少帅头衔,就是那腐鼠,可有人看了是练食。徒儿不稀罕。”

师徒二人无语对视。

“孩子,回去吧,趁所有人还蒙在鼓里,不明就里。”

汉辰长吐口郁气:“师父,徒儿残风落叶之躯,实在不值得师父星夜兼程奔劳来此。师父自当徒儿在黄龙河葬身鱼腹了。”

顾夫子嘴角抖动,无奈的摇摇头动情说:“汉辰,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你是杨家的骨肉。”

“师父真要逼徒儿剔骨还父吗?”

一阵哑然,师父没说话。

“师父,徒儿离开杨家时,误将这个物件带了出来,求师父递还给大帅。”

一句“大帅”叫得顾无疾心头狂震,嘴角都随了抖动乱颤。

打开随从递上的盒子,里面是那尊曾被汉辰失手打碎,又被小心锔补粘起的玉雕善财童子。

“龙官儿你~~”顾夫子哽咽了说不出话来,因为什么话此刻都苍白无力,于事无补了。

颤抖的托着这尊玉雕善财童子像,顾夫子清楚的记得,那是在腊月初八汉辰的生日那天,这曾经尊精美绝伦的玉雕就是被汉辰打碎的,因此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玉碎了尚不能复原,血肉之躯碎了,也难如初了。不知道亲情是不是也如此?任你曾千刀百斧、倾注心血的辛苦打造,一失手,碎了,玉碎难还。请将这尊玉雕奉还大帅,徒儿知道大帅书房玉器宝贝繁多,不缺这一件,就算是‘残璧归主’吧。”

静夜中的长叹声是那么幽沉绵长,汉辰不忍看师父那含泪的目光,凄凉而无奈。

“龙官儿,你必须答应师父三件事。”师父终于哽咽说。

“第一,永世不许同杨家为敌,更不能同令尊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这个,徒儿答应。”汉辰不假思索的回答,从此同杨家没了瓜葛,他避恐不及,何苦去寻衅。

“第二,在外慎独,好自为之。不许作奸犯科,不许自暴自弃、自甘堕落。”

汉辰轻笑:“徒儿自幼蒙师父教训,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徒儿还不至于糊涂到用他人的错误去报复自己。”

师徒二人相视片刻,哑然失笑。

“第三,日后你父母百年~~~”顾师父话音梗塞,颤声艰难说:“你,你一定要回去送终。”

汉辰侧头仰望夜空,强咽了泪,点点头。

“至于师父和你师娘,你不用管了。”

看来师父打马远去的背影,苍白的头发、鞍马劳顿的数十里外来追他回去,又失望而归,汉辰油然而生的愧疚。

马在原地盘旋片刻,杨汉辰催马加鞭疾驰赶路。

入夜,顾夫子投宿在青石滩的老客栈-“红杏招”。

杨大帅家入夜宵禁,顾夫子不想夜归惊扰起任何人。

客栈简陋整洁,推窗面水,大河夜涌一揽眼底。趁此月明星稀静谧之夜,他是该好好想想,苦心栽培十余年的徒弟,为什么一个个的遭此不测而离他而去。

顾夫子拭把泪,将玉雕善财童子像小心的包好,放在枕头边。

拂晓时分,顾无疾恍惚欲睡,忽听窗外扑通一声巨响,似是巨石落水的声音。顾夫子掏枪推窗,谨慎的四处巡望,眼前却静寂一片,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顾无疾匆忙趿鞋出门。

就在他门口的地上,一个半敞开的大麻袋,一人被五花大绑的堵了嘴坐在里面。

“龙官儿~~怎么是你?~~你这是怎么了?”顾夫子惊诧的掏出堵在汉辰嘴里的手巾,帮汉辰松着绑绳。

麻袋中被裹缚的汉辰垂下的头仍然掩饰不住一脸狼狈,青肿的面颊,额头一个大包还蹭破了皮,显然是被人打了,或是同什么人打了架。

顾夫子对徒弟的武功身手是深信不疑的,徒弟自幼练过些拳脚还有蒙古师傅教过摔跤,能让汉辰吃亏的人应该不多。

“谁把你打成这样?出什么事了?”顾无疾关切的托起汉辰的脸左右端详。

汉辰落魄的样子同刚才月色下跃马扬鞭同他“阵前交锋”的美少年判若两人。

“龙官儿,你伤到哪里了?快让师父看看。”

汉辰鼻子一酸,仰头强忍了泪,摇摇头。

徒儿不肯说,定然是遇到伤心事。

“来,孩子,咱们爷俩屋里去,这外面风大。”

顾夫子知道汉辰肯定睡不着,看徒弟沉闷的个性,他不想讲的事,你拿了戒尺都未必审的出什么话来。顾夫子也就闭目睡下了。

拂晓时分,顾夫子听到汉辰的呻吟,侧身看,汉辰仍在熟睡,梦呓般的说着:“七叔,你放开我~~你凭什么~~你放手~~”边说边哭,哭得十分可怜。

怕要见徒弟的泪水,多半要在他睡梦里。顾夫子见汉辰哭得伤心,在这月夜莫名其妙的被绑回山野小店门口,还梦里频频喊了“七叔”,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顾无疾的脑海里,“莫不是他?”

“龙官儿,你醒醒,孩子,醒醒,你做噩梦了。”顾无疾伸手晃动睡梦中摇摆的徒儿汉辰,汉辰红胀着脸仍在呢喃。

顾无疾忽然觉得徒儿的身体发烫,试试额头,果然烫手。

发烧对平常人可能是件寻常事,但对汉辰这孩子就是大病的前兆了。

汉辰眼睛微张开条缝,呢喃的嗯了两声。

“龙官儿,你告诉师父,你是不是见到你小七叔了?”顾无疾抓紧汉辰的手,看着朦胧苏醒的徒弟追问。

汉辰一抖,目光游离,但话语肯定的说:“没有。”

“你刚才一直在喊你七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汉辰剧烈的咳嗽一阵,艰难说:“徒儿这些天都在想念七叔,如果七叔不走,或许大帅的期望能放在七叔身上,也不会注意我这个逆子。七叔号称‘人中美玉’,比徒儿有出息,人又活络讨人怜惜。”

汉辰说着闭上眼睛。

听了汉辰黯然神伤的话语,顾无疾不再多问。

汉辰剧烈的咳嗽一阵,忽然嗓子一痒,侧身要吐,顾夫子眼疾手快的递过个痰桶,汉辰果然又吐血了。顾夫子后心发冷,自从祠堂那顿家法后,汉辰就落下吐血的病根,尤其发烧过后,就容易勾起病症。荒郊野外,缺医少药,顾无疾连忙喊了小二帮忙打来冰凉的河水给徒弟敷头退烧。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5 同室操戈

“龙官儿,你的瘸腿彻底好了吗?走两步给爹看看。”杨焕豪少有的温情话语,汉辰沉了脸在地上走了两步。

儿子大难不死已经是万幸,而且在险滩逃难时那条跛腿意外触礁,歪打正着的被点通脉络般痊愈了,却也是因祸得福。

汉辰心里暗笑,其实那跛脚,不过是他一直在装的。是他想看看一个残废无用了的儿子在父亲的眼里到底是什么待遇。

“龙官儿,爹当日逐你出家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日后你要是当了一家之主,就会知道其中的左右为难了。”杨焕豪尝试了同劫后余生重返家门的儿子说开这件事。

“汉辰明白。”汉辰的神态恭敬随和。

杨焕豪不知道儿子所说的“明白”是否真的明白他的话意。

杨焕豪又接了说“那假道士是你三姨娘误听误信引进家门的,爹已经打了她一顿,把她关去柴房思过。”汉辰淡然的垂手低眼说:“若是为了汉辰,就不必了。”

杨焕豪不知道儿子是真情还是假意,坐直身问:“可恨那道士为了骗我点香火钱,不惜胡说八道,害得你被赶出杨家,险些遭祸。幸好老天有眼。”

杨焕豪注视着儿子,汉辰虽然小小年纪就心思缜密,言谈举止谨慎,但劫后余生也不该是这个反应。杨焕豪的目光这几天总不自觉的停留在儿子汉辰的脸上。

汉辰这次从乱云渡侥幸逃命回家后,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对往日的悖逆有所顿悟,冷峻的脸上那平日刚毅倔强的目色都显得柔和了很多,声音都显得愈发低沉了。

杨焕豪长吐口气,诧异的看了眼汉辰说:“我也命令警察厅在查这事,看看这道士有没什么诈钱的同伙。这真是太岁爷头上动土了。可惜还没查出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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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你跟我说实话,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面对父亲的咆哮,汉平吓得浑身一抖。其实这一切知情最多的应该是四弟,可他又该怎么说。

一叠钱票摔在汉平脸上:“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活烦了!”

汉平紧张疑惑的看着钱票,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爹,儿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吴老爷为什么说这钱是交给你分给弟兄的辛苦钱?”汉平惊慌失措,这涉及到钱上的事情他都谨慎,他知道这上面犯错就是死罪。“爹,儿子没撒谎,儿子真不知道。”汉平哭了。

其实,汉涛知道这一切,但汉涛不敢说。他知道,他说出来就是一死。因为这收买道士的钱,是吴老爷通过他的手交到道士手上的。

汉辰立在一边面无表情,不作声色。

“老大,这个事情就交给你处置了。”杨焕豪说:“我懒得再理这个事,你是长兄,你去处理。”

“出去!都滚出去!”随了父亲的咆哮,汉辰带了大家退出了书房。

汉辰回头看看两位兄弟,淡然说:“都回去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了,谁也别再多提了。还有汉平,你去通知警察厅那边,就说爹说的,这事不用再查了,结案吧。”

“姑爷,姑爷。”四儿惊慌的抓住了汉辰:“姑爷,你不能就这样平白受了这么多委屈。”

杨焕豪派人把汉辰叫到房里。

看着垂手恭立的儿子,杨焕豪问:“听说你让警察厅结案了?”

“是。”

“你是饶了那两个畜生了?”

“是。”

“爹不是说了吗?那两个畜生你随意处置,你就是不想伤他们性命,打他们一顿出口气吧。”

“不用了。”

“你不恨他们?”

汉辰抬眼不解的看看父亲,摇摇头。

杨焕豪更是不解,“呵”的笑了一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顾师父说:“他倒是大度,就这么算了?”

“我看,汉涛这孩子,小聪明,心浮气躁。这件事,多半是自做聪明被人利用。若说招祸的根源,还是汉辰在收捐的事情上让那吴老爷吃了哑巴亏。”顾无疾借话道。

杨焕豪叹口气,手指轻叩了桌子说:“冤孽呀,冤孽。”瞟了眼汉辰说:“老大,他们坑害了你,险些误你性命,该怎么处置,爹都不会怪你。你说怎么办?”

杨焕豪凝视着儿子的反应。

汉辰淡淡一笑:“全凭父帅作主。“

“你不恨他们。”父亲追问。

汉辰面色坦然说:“恨谁怪谁都谈不上,吴大善人要恨汉辰,汉辰没办法,汉辰那么处置河捐的事,是奉了父命,职责所在;”舒缓了语气又说:“二弟、四弟,他们何尝不是职责所在,我为什么恨他们?”

“你什么意思?”杨焕豪看着汉辰,脸色渐渐阴沉,面部一阵痉挛:“你以为是爹费了心计去害你性命?”

“父帅息怒,汉辰不敢这么想。就算是父帅那天真要那道士生焚活埋了汉辰,也是应该的。”

杨焕豪震惊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积聚在汉辰身上。

“龙官儿,放肆!”顾师父大喝一声,训斥两句,打发汉辰出去。

杨焕豪托了额头,手掌掩了眼睛,痛苦的神色,顾无疾都不知如何劝说。

缓了一阵,顾无疾说:“怕要慢慢来,龙官儿这孩子,黄龙河险些丢了命。我见他的时候,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事情虽然有个眉目了,他心里的疙瘩呀,怎么都有,别急。”

“生儿子生出这些冤孽。”

“老大哥,眼下,还是先忙了四姑娘送嫁蒙疆科尔沁部落的事情吧。”顾无疾劝说道。

“唉,若不是为了送亲,我早就~”杨焕豪话音未落,就听院外小丫头慌忙的跑进来禀告:“老爷,老爷不好了,四小姐上吊了。”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6 新娘失踪

痛不欲生的四小姐燕荣伏在汉辰怀里哭得娇喘连连:“大哥,让我去死吧,我不去嫁那个傻子,我不要嫁去大草原。”

汉辰拍哄着四妹燕荣,不想燕荣也难逃这种厄运。只为了政治交易,父亲居然要那燕荣当筹码。

燕荣那头乌发柔软如瀑布般搭在汉辰的手背,真不知道这还没盛开的花朵是不是就要这么凋零了。

“怪就怪你大哥不好,在这个家里人微言轻,救不了你。”汉辰叹气说。

“哥你别说了,你别再去求爹了,燕儿不想看哥再被爹打。”燕荣忍住悲声,仰起头祈求的看着大哥。

汉辰拍哄着燕荣:“傻丫头,大哥就是挨一百次打,能挽回爹的成命,哥也知足了。”

杨大帅在房里抽着烟,三姨太在一旁伺候着。

凤荣说:“龙官儿是杨家长子,这回送亲该他去草原替爹露脸了吧?”

杨大帅把烟枪扔到桌上,说:“让汉平去送亲吧。”

“汉平,还轮不到他吧。”凤荣执拗的争辩。

凤荣撅嘴,气得脸都鼓鼓的,拉了杨大帅的手说:“爹,你怎么想的,爹,你对龙官儿也太不公了。”

小乖儿却摇着小手跑进来,嘴里嘟囔着什么。

“乖儿,来,爹抱抱。”杨焕豪伸手把小乖儿抱到床上。

乖儿白嫩的小脸蛋泛着粉红,忽闪着弯弯长睫下的大眼,更显得灵俏可爱。

乖儿就是杨大帅的忘忧草,见了乖儿杨焕豪什么不快都忘记了。

亲了小儿子两口,杨焕豪终于听清乖儿嘴里念叨的话:“嫂嫂怀个小侄女”。

所有人都是一愣,全家都知道大少奶奶娴如怀孕的喜讯,老爷太太更是期望娴如为杨家生个孙子。

凤荣气得揪住乖儿就照他屁股打了一巴掌,乖儿“哇”的一声痛哭出来,哭闹个不停。但所有人都知道,小孩子的预言是最准的,据说小孩子有天眼。

三姨太看了气急败坏的凤荣和尴尬的大太太,笑了劝说:“他一个孩子,凤荣你这是恼什么。就是个女娃怎么了,象你这样,你爹也开心的,先开花后结果是常有的。”

“姐姐坏,打姐姐。”乖儿边哭边往爹的怀里扎,眼泪鼻涕的往爹的身上蹭,谁也劝不住。

吃饭时,就听桌上大家都在附和了议论大少奶奶生个女儿有多好,是个吉兆,毕竟有个女儿一开花,儿子就该一个接一个的来了。娴如只是温和的浅笑了吃饭,汉辰却是脸色阴沉不语。

凤荣来到汉辰房间时,小乖儿已经在娴如身边睡下,安详的样子确实惹人喜爱。

“姐姐,你屈打了乖儿了。”娴如嗔怪的望着凤荣。

听了娴如低声的解释,凤荣一阵心酸:“只是你和龙官儿活得也太小心了,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连生个儿子还要躲躲藏藏。”

送亲出城的场面十分浩大,杨大帅亲自为儿子汉平饯行。一手牵了儿子的马缰,信马悠悠的同汉平并马齐驱在黄土垫地清水泼道的龙城大道上,频频向两旁壮观的仪仗队、簇拥围观的人群挥手致意。

汉平高仰着头,从没有过的扬眉吐气,忽听人群中有人在喊“恭喜杨大帅、少帅。”

“少帅”这个名字是那么刺耳,汉平心中涌起少年得志的骄傲和万丈豪情。这是个无比荣耀的头衔,一时间令他飘飘然。

西城外黄龙河水道,送亲的大画舫已经早早的结彩悬灯在那里等候。

轿子从汉平身边抬上船,汉平隐隐听到轿子里四妹的哭泣声。

“平儿,你路上多劝劝你妹妹。远嫁离家哭一哭就算了,可别伤了身子,让婆家看了不痛快。”父亲的叮嘱,汉平连连称喏。杨大帅鼓励的拍拍汉平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示意他登船起航。

船上,罗四儿不停哄劝着水米不进的四小姐燕荣:“四小姐,你好歹吃点东西,我们小姐让我来替她送你,如果你路上饿瘦了,小姐知道又要罚四儿了。”

汉平看看哭泣的四妹,无奈的说:“燕荣你也是,一个小老婆的女儿,能嫁上蒙古王爷,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还哭。”,这话都是这些天母亲讥讽二姨太的话,汉平顺口拿来教训四妹,感觉自己有了长兄的派头。

傍晚时分,船离开龙城地界。

入夏的夜空,天上又淅淅沥沥的飘上雨,哗哗的雨水伴着浆声搅得燕荣心乱如麻,哭得更厉害。

汉平被她哭得心烦,独自去舱前散心。

随从们凑在一处玩牌打发时间,汉平的跟班儿阿土凑过来问:“二少爷,怎么还穿了这身少帅礼服,不热吗?”

见汉平倨傲的瞪了他一眼,阿土知趣的缩头钻进舱里去寻人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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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熙堂灯火通明,汉辰迈进院就听到父亲咆哮着:“你妹妹淹死了,你回来做什么,你怎么不给我死外面!”

汉辰紧赶两步来到堂上,父亲没有理会他,依然咆哮着痛骂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二弟汉平。汉平一身狼狈,心爱的大元帅礼服已经脏破凌乱,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儿子也不想四妹掉河里淹死,可~可~~雨太大,看不清~~水也太急~~。”

“四妹怎么了?”汉辰紧张的问了一句,大太太忙一把拉他站到一边,低声说:“你四妹在乱云渡掉河里被冲走了。”

“怎么在乱云渡,哪有下雨季节夜里过乱云渡的?”凤荣一句话,杨大帅更是怒不可遏的踢了汉平一脚说:“你听听,你听听,你姐姐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这乱云渡不是雨夜能过的,你这脑子都被狗屎填满了吗。”

“儿子不知道,儿子真不知道。”随了汉平慌张摇头推脱,管事儿的于老二争辩说:“二少爷,你可要说实话。我‘浪里于’在江湖上闯,靠的就是‘信义’二字吃这碗饭。我三番五次劝你不要夜里赶路,是少爷你说是大帅的命令。”

“于老二,你怎么血口喷人呀,出了事你往少爷头上栽。”三姨太迫不及待的抢白,二姨太已经喊着燕荣的名字,哭晕过去。

“三太太,不是我于老二胡说,你自己问问上上下下的兄弟,若是我有半句瞎话,杀了我‘浪里于’我都不眨眼。这实在是少爷赶路心切,不听劝告非要冒雨闯险滩。二少爷说了,他掏钱他是主子,得听他的吩咐,不听就让我们滚。还说是大帅给他这‘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了。”

杨大帅狠狠拍了下桌案,震得茶杯直跳。

二弟不免太年轻气盛了,汉辰宁愿这么想他,也不想联系到“刚愎自用”的字眼,那可是军法大忌。

罗四儿一身水淋淋抽噎着:“船被撞了个大洞,二少爷吩咐我去帮忙搬舱里的货物。我说要陪小姐,二少爷骂我偷懒。我忙回来,小姐就不见了,船头的铁钩上挂了她的红盖头。”

“打捞了一个小时,没人影呀。水太急了,雨大天黑,凶多吉少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也要回来报个信儿,明天天一亮,怕遮掩不住了。”

“爹,不怪我呀,都怪燕荣多事不听话,无端的跑去船头看热闹。我不知道乱云渡有礁石,水那么急。不下雨就好了。”汉平哭得语无伦次,他知道爹不会轻饶他。

汉辰急得暗自跺脚,心想二弟你好糊涂,不管你想不想,该责怪谁,结果是四妹不见了。你是主帅,不怪你怪谁?

“来人,”杨大帅一声断喝,胡大忠忙上前。

“把这畜生给我拖到院子里打四十棍子再说。”

“爹,爹,饶了我吧,我不想四妹出事,是意外。”汉平惊慌的哭着,爬到父亲面前抱了腿痛哭失声。

汉辰蠕动嘴唇,刚想劝二弟别要再解释了,就听父亲大喝:“拖出去,打!打六十棍子!狠狠打!”

“爹,爹,饶了儿子吧,儿子不想四妹出事,是四妹她自己去船头~~。”

汉辰实在看不过,刚要张口,大姐凤荣在背后狠狠的照了他屁股拧了一把,汉辰疼得险些叫出来。

“你又活过来了是吧?”大姐责怪的制止他,就听父亲喝了说:“八十棍子,狠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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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荣没找到,绝望中的杨焕豪终于听取了凤荣的建议,对外宣称四小姐燕荣落水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继续去送亲。只是此“四小姐”非彼“四小姐”,已经由凤荣物色了个可靠的女子冒充燕荣代嫁。。

杨焕豪把汉辰叫来书房,上下打量他许久没说话,终于“哼”了一声说:“行装都准备好了?”

“回父帅,都准备妥当了。”

“你‘四妹’那里~~”

“回父帅,‘四妹’也准备好了。”汉辰一句意味深长的答复,父子两个心照不宣的笑笑。

杨焕豪板起脸:“到了云城见你姑母姑父说些什么呀?”

不等汉辰答话,杨焕豪说:“你见了你姑母好尽情的去诉苦告状呀,说我如何虐待你了,再去撺掇你姑母来找你爹来闹,来为你打抱不平呀。”

“汉辰不敢。”汉辰低了头,云城的姑母是父亲的大姐,是最疼他这个侄儿不过的,多半是因为他是杨家的长房长孙,是杨家的正根。每次姑母知道他受了委屈,都不免写信来责问父亲,或是自己亲自回娘家找弟弟评理。

汉平自认倒霉的趴在床上痛哭,不时的呻吟嚎叫,臀胫上青肿破烂。他原来只是在学堂里不时被顾夫子的戒尺责打,被爹爹重责的次数不是很多。平时小错挨骂,大错有大哥担着打,这回怕是有生以来的几次重责之一。

“爹生我的气了。”汉平哭着说:“爹看不起我,让下人打我。”

汉平知道,每次爹生气时,打他们兄弟都是喊下人来动手。只有对大哥,几乎次次是亲自动家法。

“傻东西,你这是捡了条命。你爹气头上亲自动手,还不打死你。”不管三姨太如何宽慰,汉平还是如从云端落入万丈深渊般的失落伤感。

“你想想,汉辰他接了你这差事去草原,他搞不好就掉脑袋。你要送去草原的是真小姐,他送的是假的。那科尔沁亲王多厉害,你姑爹不是说,有次哪个大帅得罪了这个亲王,他居然把大帅送给他赔礼的美人糟蹋完剁了手脚送还回去,连送礼的使者的耳朵都给割了。这要是知道那个丫头当小姐捉弄他,还不把送亲的人剁成肉泥。”

“爹心里还是只有大哥,大哥他这回办成了事,再在送亲仪式后的赛马比枪大赛上出尽风头露个脸,爹就再也不会计较他过去的错。”

三姨太凑到汉平耳边说:“想他回不来还不容易,只要把这假小姐的事儿抖落给科尔沁王爷。”

“娘,那蒙古王爷还不同爹翻脸呀。”汉平惊叫到。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7 内奸

天上一抹淡淡的乌云,丝纱般萦绕着一轮半圆的残月。

紫荑的笑眼里含着没曾拭去的清泪,怯怯的喊了句:“大哥。”

“我说过,不管出龙城前你是谁,只要上了杨家送亲花船,这个‘燕荣’永远是我杨汉辰的妹妹,我会拿她当自己的亲手足对待。所以,别再叫我大少爷了,更不要叫杨少帅,你该叫我大哥。”

眼前这个面容清肃、丰姿俊逸的少年,温婉平润的几句话,紫荑兴奋的泪光在眼眶闪溢。

踏着静谧的夜色,紫荑随了汉辰向临时安扎的营帐走去。

离开龙城出发去蒙古草原已经走了近二十天的路程了,直到此刻,紫荑心中才真正安心的走上“远嫁蒙古”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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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辰一身蓝色丝绒元帅礼服金色绶带,头上高沿帽白色苏络在风中轻舞。英姿飒飒的少年才俊让陪伴科尔沁拉尔含部落迎亲的许北靖心中赞叹,眼前的杨汉辰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那文武全才的学生杨焕雄。

“阿爸!”陪伴而来的表弟阿灿忘形的笑逐颜开,惊喜的打马直向许北靖冲去。

草原在光影斑澜的夕阳点缀下,如茵碧草犹如细密无际的绿色绒毯,柔软延绵,随意点撒着星星野花。

落日余晖透过云层洒下,草原静谧神美。

“二爹。”汉辰礼貌的欠身问候。

他今天的身份是龙城送亲的特使,他一定要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

来草原的路上,表弟凌灿已经对他畅叙了草原各种风俗和禁忌。

热情的迎亲使引了汉辰和送亲人马来到一片错落有致的蒙古包,安置他们下榻。

第二天,汉辰正式的见过拉尔含王爷,在蒙古包受到热情款待,还有蒙古女孩上来为汉辰献上洁白的哈达。

大亲仪式热闹非凡,汉辰在紧张兴奋和浑浑噩噩中渡过了三天欢庆的日子。

篝火、笑脸、马头琴和蒙民热情的民歌和唱。

汉辰在小表弟灿儿那一直洋溢了开心笑容的脸上,感受到那种对自由豪放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迎亲的路上,不停歇的蒙古歌勾起汉辰的好奇,那歌声时而高亢,时而委婉悠扬。

灿儿告诉汉辰说,那是祝歌,是祝愿新娘新郎平安幸福的歌,大致的意思是说:

蓝天,彩云结连,

草原,碧草结连。

树木,根枝连结,

夫妻,长发永结。

高山,保佑你我白头偕老,

流水,保佑你我日日和好,

苍天,保佑你我福星高照,

大地,保佑你我良缘永结。

古老绚丽的祝赞词伴着紫荑出嫁了。

临走时,紫荑牵了汉辰的手对他说:“哥哥,我真是很高兴,你不用为妹妹难过。本来,我也不会再有什么姻缘的奢望,如今在世上多了个哥哥,我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汉辰拉了紫荑柔荑般细嫩的小手,心里酸酸的不知如何说。

其实,紫荑从小无父无母,被亲戚卖进天津的一个窑子。

在紫荑被点给一个关东客即将“开苞”的那夜,她被灌进了“断子汤”。紫荑知道,这样,一辈子,她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紫荑逃跑,在路上误撞到在天津玩耍的储太太杨凤荣的车,好管闲事的凤荣就花钱赎了她。凤荣小姐还开玩笑说,为了赎紫荑,她舍弃了一件即将买的貂皮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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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辱使命即将折返回龙城的汉辰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精彩激烈的“叼羊大会”。

表弟曾对他说,科尔沁部落的风俗,每逢节日或是重大喜事,都会举办那达慕欢会。青年男子们追逐着争夺羊儿,骑术优异身手敏捷的就有机会拔得头筹,当上草原的勇士。勇士可以在这天将追得的羊儿当作礼物送给心怡的姑娘,这将是姑娘最大的荣幸。

扣人心弦的你争我逐,彪悍的骏马在飞腾盘旋。

汉辰就见小灿儿一身蒙古袍,头系根蓝色绸带,时而矫捷的翻身卧镫扬手抢羊,时而携羊跃马狂奔。看台围观的拉尔含王爷和亲贵们都在呐喊助威,或是大声喝彩。叫好声连成一片,汉辰听出大家在用蒙古话叫着阿灿的名字。

阿灿终于携着那头系着红飘带的羊得胜归来,人们将阿灿高高的举起,抛向天空。阿灿的笑靥如云层中的阳光一样绚烂。

看台上,拉尔含王高兴的将权贵们为举办这次的叼羊大会而捐的彩头-一把精致的蒙古刀赏赐给阿灿。

汉辰刚要打趣的问阿灿,这羊他打算送给谁呢?

就见阿灿飞快的冲去台下,那台下站了一位红扑扑脸蛋、明亮大眼睛的蒙古姑娘正激动的等着阿灿。

汉辰忽然记起,就在送亲来的那天,才进蒙古包不久,就是这个女孩跑来把阿灿叫走。她的名字好像叫“果果”。

果果一脸的羞涩。

汉辰听了拉尔含王对二爹许北靖用汉语说:“阿灿是我们草原的儿子。”

比枪大会上,汉辰在拉尔含王爷盛情邀请下,举枪打下两只落雁,弹无虚发,赢得一阵阵喝彩声。

与其说是比试,不如说是给蒙古王爷面子。因为汉辰知道,往年来参加那达慕比枪、摔跤,他都是作为子侄辈来游玩。但此次,他的任务是成功的护送“四妹”远嫁,并要圆满而归。

明天就可以凯旋而归了,汉辰想,他会在云城姑母家耽搁两天,同姑母好好团圆。他太想姑母了,从小,姑母就给他奢侈的爱,那种爱简直就是偏宠,是他渴望得到又在龙城难以得到的。连生母要这么宠他时,都要顾及父亲愠怒的脸色,但姑母从来无所顾忌。

一阵人声鼎沸划过静夜,汉辰起身刚要出蒙古包看看,一队荷枪实弹的蒙古兵已经涌了进来。

“杨少帅,我们王爷有请。”这么来势汹汹的人马,汉辰心头暗惊。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而且很可能是“四妹”出事了。

表弟灿儿一直在二爹许北靖身边,汉辰没机会留下话。如果出了事,那可能他是回不去龙城了。因为他清楚的记得,曾经听人讲过,拉尔含王生性暴戾。据说有次同敌人对垒时,敌人派人求和,送来几名美女和钱财。结果美女当夜被享用后,第二天却被同求和使一起割掉耳朵送回了敌营。

镇定,汉辰告诫自己。越是危险时刻,只有镇定才能救自己。

灯火通明的大帐,汉辰被押解进来。帐内满座了那日成亲时见过的长者和科尔沁部落的头人。

紫荑,一脸愁容挂了眼泪立在一旁。一见汉辰被押进来,不顾一切的冲扑到他怀里:“哥哥,哥哥,他们非说我是冒充的四小姐。”

一路上,汉辰已经盘算到可能会有这一幕,但这点的可能性是极小的。而且送亲的一切是那么天衣无缝的安排,就连卫队都很少有人知道紫荑和四小姐燕荣是两个人。那夜乱云渡大雨“失踪”了四妹,汉辰和大姐用紫荑来冒充时,是对大家宣称四小姐是被冲到下游,却大难不死、吉人天相的被人在青石滩救起。

“杨少帅,请问,这个女人是谁?”终于,王爷发问了。

“我妹妹。”

“真的四小姐已经死了,这是个冒充的。”王爷质问。

“哥哥。”紫荑靠紧汉辰。

“她是我妹妹,我杨汉辰的妹妹。”

“带上来!”随了一声叫喊,从帐外推进来一个人。

汉辰心头一沉。

那人是送亲的卫队长叫赵有财。赵有财是三姨太的表弟,是二弟和四弟的表舅。赵有财在杨府里走动得勤,杨家上上下下都认识他。前些年,父亲帮他在卫队里寻了这份差事。

赵有财慌张的往后退,看来是没想到会同他杨汉辰对质公堂。

“这~~这姑娘~~不~~不是四小姐,她是~~她是找来冒充的。”赵有财颤颤巍巍说。

汉辰紧捏了紫荑纤细的手指,用了下力,示意她沉着冷静。

“表舅,你喝多酒了吗?你虽然平日没机会进杨家内宅见到女眷,但四妹在船上同你共处了这些时候,你总不会看花眼吧。”

“她~~她不是~~”赵有财哆嗦说,吓得牙关颤栗。

“她不是四妹,又是谁?表舅你没糊涂吧。不是四妹,你我千里迢迢的送她来这里做什么?”

紫荑柔声的说话了:“王爷,燕荣是个弱女子,平日里父亲管教很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表舅不是我亲娘舅,当然不会见过我。只是燕荣的大哥从来对燕荣呵护有加,燕荣也敬重大哥。大帅就是不想结这段亲,也不要为难我大哥,都是燕荣命不济。”

在座的长辈开始窃窃私语。

“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也有一个,但燕荣要先请问一下表舅。既然你说你是我们的表舅,那我大哥身上哪里有胎记你可知道?”

赵有财张张嘴,他并不是汉辰的亲表舅,就算是,连汉平、汉涛兄弟哪里有胎记他都不知道,还哪里去知道汉辰的。见赵有财无语,紫荑安静的说:“王爷,他并不知道,他只是杨家一个算不上亲戚的下人,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大哥,他后背靠肩峰有块儿有块青色的胎记,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燕荣说,又问赵有财:“汉人说,姑表亲,断了骨头还连筋。你知道大哥的鞋穿多少码?知道大哥平时爱吃什么喝什么?”

听了紫荑柔和平缓棉里带针的责问,赵有财瞠目结舌。

“我哥哥身上的大礼服,那衣服的下襟的线脚有一百八十八针,那是我做的。”

汉辰解开衣服,袒露出后肩,果然有块明显的胎记。

蒙古亲王们窃窃私语一阵,仿佛也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8 草原脱险

汉辰正声说:“家父和秦总理同王爷结这段姻缘,纯粹是诚心为北洋政府和科尔沁部落永世交好。姻亲是种形式,至于女婿是俊是丑都不是家父关心的。王爷也是存心要北洋政府修好,才成全了这桩姻缘,就像王爷之前也没去核实过舍妹的美丑。”

拉尔含王微晗了头,同旁边的人私语片刻,吩咐送汉辰回帐。

傻姑爷流着哈喇子,拉着紫荑的手在晃动,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入夜,汉辰心绪难平,不知道拉尔含王爷是否信了紫荑就是四妹,毕竟这“四妹”确实是假的。

汉辰和衣而卧,依稀睡着,就听到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汉辰立刻起身,借了昏黄的油灯,刚要出帐,帐帘一挑,紫荑居然进了来。

“你怎么来了?”汉辰惊愕的问。

“不是你派人来接我一起连夜逃走的吗?”紫荑也惊讶的问。

汉辰血往上涌,忽然意识到“不好!”

“四妹,深更半夜,跑来哥哥的帐里成何体统!不怕你婆家笑话你吗。”汉辰板起脸大声质问。

紫荑也犹豫了,她没明白汉辰的用意,但很快的明白,她中计了。

见紫荑不做声,汉辰依然以长兄的气势训斥说:“四妹,来的路上哥哥是怎么教你的。女孩子家,嫁到蒙古,不生孩子是不许回娘家的。”

紫荑沉默中,头脑在飞速搜索。

“哥哥,不是我想要走。是刚才二爹的人带过来找你的,说是你要今晚带我回家去。妹妹心里寻思,是不是蒙古王爷无礼猜测咱们,哥哥改变主意,怕妹子以后在草原被夫家欺负,才要偷偷带妹妹走。所以就跟了过来了。”

汉辰心中更是紧张,怎么二爹许北靖的人也跟了搅和进来,这样成了一场敌友不分的混战了。

汉辰厉声呵斥紫荑说:“四妹,你给我跪下。”

紫荑惊诧的目光看着汉辰,还是规矩的跪了下来。

“四妹,不管你心里是不是委屈,你已经是蒙家草原的媳妇了。你公公不过听了些闲话冤枉了你,你也不能有这些不孝的想法。乖乖的回去吧。明年,大哥再找机会过来看你和妹夫。”

紫荑抹着泪,啜泣不语。

“好了,起来吧,大哥送你回去给你公公和王爷赔罪。”汉辰拉起妹妹刚要出帐,就听外面一阵爽朗的大笑,拉尔含王爷和几位王公,还有二爹许北靖陆续进来。

“杨少帅,一场误会,看来真是误会了。”拉尔含王爷说。

“我就说,杨大帅和秦总理不会存心千里周旋的戏弄王爷的。”许北靖说。

汉辰虽然不知道今天这出戏是怎么唱出来的,但能肯定刚才他和紫荑的对话都被这些埋伏在帐外的人听到了。

“王爷,这是何意?”汉辰愠怒的问。又转向许北靖说:“二爹,侄儿无礼的问一句,二爹深夜带你侄女离开新房又是何意?”

许北靖呵呵笑了说:“二爹也是身不由己,这都是王爷的安排。”

拉尔含王爷拍拍手,进来一名随从捧了一个锦缎盒子。

“贤侄,我就按你们汉人的规矩这么称呼你了。今天让你受惊了,本王误信了小人谗言。来,这个礼物你要收,算是给你压惊。”

汉辰刚要推辞,拉尔含王爷板起脸说:“你若不收,就是忌恨本王。”

“汉辰,你就收下吧,还不谢谢王爷。”许北靖劝说。

盒子打开,那锦盒中一枚光芒四溢的大东珠。汉辰曾听说过,这是前朝的贡品,王孙贵族的顶戴上多有这种东珠显示身份。

拉尔含王一拍手,那个赵有财被推了上来,双腿如拧麻花般的抖动不停。

“你,你~~~”王爷笑笑:“杨少帅,既然是你带来的人,就交与你带回吧。”

杨汉辰看着瑟缩磕头的赵有财,嘴角掠过丝得意的笑,对拉尔含王说:“既然他蓄意破坏蒙汉邦交,造谣惑众,犯事在草原,还是王爷处置为佳。若是汉辰带他回龙城,怕人笑话王爷的威严,让这等小人自来自去,在蒙古愚弄王爷,还如入无人之境。”

“大少爷,大少爷,饶了我吧,求你,求你别把我留这里。”赵有财预见到自己留在蒙疆的下场,磕头如捣蒜:“大少爷,这都是三姨太~”

“放肆!你再血口喷人,危言耸听的造谣,先割了你的舌头。”汉辰打断赵有财的话,“你以为你有三姨娘为你撑腰,你就能拿蒙邦的王爷嬉戏吗?”

汉辰转想拉尔含王说:“王爷尽管秉公处置,家父定不会有怨言。”

拉尔含王爷对旁边的人嘀咕几句,赵有财被拖了下去。

不多时,一个人托了一个托盘进来,里面是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和一对眼珠。

紫荑“啊”的惊叫一声,吓得钻进汉辰的怀里。

汉辰淡笑不语。

“抽他舌头,是让他以后不能胡言;挖他眼睛是他有眼无珠在草原撒野。贤侄你把人带走吧,不要脏了我的地盘。”

从草原折返回到姑母在云城的家中,汉辰就病倒了。汉辰本想尽快的离开云城,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咳血的毛病又犯了。

临走时,汉辰满心欢喜的把得来的那颗光彩夺目的大东珠送给自幼就疼爱他的姑母。

姑母开心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搂了汉辰贴在自己的脸边拍着他的后背说:“龙官儿,好孩子,你有这份儿心,姑母就知足了。这珠子,你还是回去送给你媳妇去,她为杨家怀了孩子,但愿是个儿子。”

忽然,姑母伸手抚摸汉辰的额头,又把手探进汉辰的后背:“龙官儿,你怎么在发热呀?”

汉辰极力的掩饰,姑母哪里肯依,喊来大夫给汉辰看病,没想到引出又一场轩然大波。

汉辰烧得有些迷糊,怕是草原那惊心动魄的局面紧张过后的松弛,反令他压抑的病根爆发出来。

大夫只以为汉辰是普通的发热,说是刮痧退热,就发现了汉辰后背明显的伤痕。那伤痕虽然已经淡却,但仍清晰可辨。

姑母拉了汉辰问:“龙官儿,你跟姑母说实话,你爹他又打你了?”

“没,还是那次。”汉辰本想把一切的责难归在出逃抓回时祠堂那顿凌厉的家法,罗四儿已经掩饰不住悲愤“哇”的哭了掩面跑出去。

听罗四儿讲述了汉辰自从被抓回去后如何的在祠堂被家法打断腿,又如何忍了剧痛断腿重接;从养病期间受的侮辱排挤,到乱云渡智勇双全的为大帅办事智擒河匪,没有奖赏反在生日为摔了尊玉雕被凌辱惨打。大太太边听边捶胸大哭,四太太兰卿如何劝也不行。

悲愤的罗四儿实在是不吐不快,又讲述了在北平大少爷如何为老爷露脸,又病倒在外,直到来草原之前闹的捉妖事件,汉辰被逐出家门险些丧命。若不是龙城云城千里遥遥,大太太文贤就要找弟弟拼命了。

“竑儿,你去,去给娘收拾行李。娘要和你龙官儿表弟一起回龙城去,回我娘家去看看。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舅舅他还有多大能耐。有本事他就当了我的面把这可怜的孩子给打死,这倒清净了。”大太太一闹,大少爷许凌竑夫妇费尽心思哄劝也劝不住。

倒是四太太兰卿不温不火的递过一杯茶说:“大姐,您疼龙官儿谁都知道,龙官儿也常说就他姑母最心疼他了。只是龙城的舅爷也未必不疼儿子,可能是‘爱之深,责之切’,不然龙官儿怎么就这么出息呢?您要去也不是这个时候去。您想呀,您这么跟了龙官儿回了龙城娘家兴师问罪,你让舅爷怎么想龙官儿呀?啊,这去趟亲姑母家,就是去告状去了。当了您的面,舅爷肯定好言好语;这您还能在龙城不回来呀,您哪天一回云城了,那龙官儿怎么办?舅爷他还不秋后算账呀,您这是帮龙官儿呢,还是害他吃苦受罪呢。”

兰卿一番话,听来似乎合理,大太太收了悲声,哼哼的说:“那就等等,等龙官儿回去安稳了,也别让他起疑。”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49 信口雌黄

杨焕豪对姐夫许北征电文和长信中详细描述的草原送亲的艰险和经过已经仔细读了几遍,暗自赞叹儿子汉辰已经长大了,而且能够独挡一面。但对许北征提到的,北洋政府有意收复外蒙古,于远骥点名要汉辰前去的消息时,心里十分的怅然。

父子见面,杨焕豪依旧端起做老子的威严架势,沉肃了脸随意的问了两句,只字未提云城姑老爷向他告知的汉辰的英雄事迹。

汉辰也只是简单的回复了草原送亲的过程,对其中的惊险曲折只字不提。

大太太亲热的拉过汉辰问:“龙官儿,你怎么自己悄声的潜回来了,你爹还派人去青石滩迎你去了。”

杨焕豪故作平静说:“回来就罢了。若不是这些天雨水大,怕船出事就不去迎了。”仿佛是担心船,而不是儿子。大太太心里暗笑,知道丈夫从来是嘴里不肯服输,其实早在几天前丈夫就安排人去迎接儿子。

“不管怎么说,回来就好。”大太太欣慰说:“你爹和师父还特地给你准备了庆功宴,为你接风。”

汉辰偷看眼父亲,父亲还是神色凝重。汉辰说:“让父母师父费心,汉辰实在不忍。只是这几天在吃药,尊医嘱禁食,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汉辰就不去了。”话说得很活络,不进不退的,杨焕豪仔细盯了儿子的眼睛看,汉辰却在回避目光,敷衍几句,告辞回房。

刚拐进院子,忽然一声娇嫩清脆的呼唤:“大哥哥,大哥哥。”

汉辰立住脚,弟弟小乖儿已经张开了小手向他飞奔过来。

乖儿扑上来,汉辰蹲身顺势抱起蹿搂住他脖子的小乖儿,搂了他粉嫩的小脸儿亲了又亲。

“乖儿,想哥哥吗?”

“想。”乖儿的脸紧紧贴了汉辰的脸亲昵着,忽然,又凑到汉辰耳朵边轻声说:“哥哥,那天三姨娘和五姨娘问乖儿,乖儿说,嫂嫂要生个小侄女。”

“小鬼头!”汉辰戳了小弟弟的额头,“哥哥回头再奖励给你两个玻璃彩球。”

“不是两个,是四个,那天姐夫也问乖儿了,还有朱奶奶。”

“好好,四个就是四个。”

娴如已经一眼欣喜激动的泪光立在庭院里,远远的看了丈夫同小乖儿亲热。

久别重逢的欣喜,此刻又多了丝怅憾。她是多么羡慕小乖儿能同汉辰依偎亲昵,那是她渴望而不可得的。汉辰对她,永远是敬重如大姐,守礼本份。

“大少爷,老爷请你过去。”胡管家亲自来传话,肯定是有要事。

汉辰来到父亲书房,见屋里母亲、师傅、几位姨娘都在那里,看着三姨娘哭天抢地的哭号:“这是谁伤天害理呀?这简直不让人活呀。”

“老大,你过来。”杨焕豪吩咐:“跪下,你赵表舅的事,是怎么回事?”

汉辰微蹙眉头,因为他回家时已经将这件事对父亲禀告过了。

“他,他不就是喝多了酒说了实话,说紫荑那丫头是个冒牌货。他是喝醉了胡说,大少爷怎么能让蒙古王爷把他抽了舌头剜了眼珠呢?”三姨太激动的哭喊。

汉辰淡笑:“三姨娘,如果像三姨娘说得如此简单,怕蒙古王爷也不会勃然大怒。可赵表舅那天对王爷告发的不是紫荑,赵表舅是去告发父帅。”

三姨娘悲声顿止,望着笔直的跪在地上的汉辰:“你胡说,不是这样的!”

“那三姨娘是听到赵表舅说话了?还是赵表舅走之前流露过此事?”

赵有财已经被抽割了舌头,根本不可能再出声;如果是走之前对三姨太讲的,那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汉辰的一句反问,三姨娘颤声分辩:“我~~我~~怎么知道。”

看了神色慌张进了圈套的三姨太,汉辰冷笑一声说:“赵表舅向蒙古王爷告发父帅鱼目混珠,寻了乡野女子代女出嫁,侮辱蒙邦。汉辰作为父帅派去的使者,当然不能承认父帅是有意戏辱王爷。所以,王爷一怒之下就以为赵表舅是在诬告,按蒙邦律法处置了他。还说赏父帅一个脸面,把赵表舅的命带回来。”

众人听得哑口无声,连汉平汉涛两兄弟原本对汉辰怒目而视,现在目光也不敢接触大哥汉辰了。

“还有,赵表舅临刑前信口雌黄,说是告发一事,是三姨娘幕后指使,他不过是遵命行事。儿子想他是胡说。”汉辰的话落地有声,凤荣在一旁“噗哧”的笑了。

“我说爹呀,你看你养的这人。人家养的狗会摇尾巴,你养的狗怎么反回来咬主人呢?”凤荣一句话,三姨太更是无地自容了,本想借题发挥的整治汉辰出口气,为自己的亲戚讨份公道,却被汉辰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拨转了箭锋,反射向了她。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0 空中救人

汉辰来到天津为父亲办差事,再次见到立峰哥。

仿佛又回到军校的时光,秦立峰拉了汉辰四处游玩观览,还拉了汉辰去听戏。

这天二人来到中平大戏园听小灵仙的《拾玉镯》。

小灵仙演的孙玉娇那莺声燕语、娇滴滴的小女孩儿的憨态可掬,果然是灵气活现,讨巧可爱。

观众都在喝彩叫好,看得正入神,忽然听到楼上包箱一声倒彩:“哦~~~下去喽~~错词了~~”

即便是错了,这么的大呼小叫喝倒彩,仿佛也太没公德了。

汉辰皱皱眉,不由挑眼向头上的包箱看看。

因为错着角度,也看不大真切,只看到包箱护栏出伸出来的两只高翘的脚,在那里肆意晃荡,那白色的皮鞋看来颇摩登。

剧场安静下来,小灵仙毕竟是见过些场面的,依旧不为所动的唱着。众人也忽略了楼上包箱那位观众的无礼。

就见一色皂黑短衫装束地痞般的人,呼啦啦的涌到前面,对了台上大声喝着倒彩,边将手里的臭鸡蛋,烂蕃茄之类落地开花的东西往台上乱扔。

本来那些由于艳羡小灵仙的美貌,而联手往台上扔那些用香帕裹了的戒指手镯的小姐太太,也被吓得不敢作声。

秦立峰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低声对身边的汉辰说:“怕是得罪了什么人,来砸场子的。是非之地,咱们还是走吧,改日再来。”

汉辰点点头起身,这才看到台上包箱里那倾出身子,兴高采烈叫嚷着指挥下面砸场子的主使。

这个人看来不过同自己年龄相仿,圆圆的脸,戴着幅时髦的墨镜。适中的身材,一身细格的休闲西装却是极其考究,一副阔绰的公子哥儿派头。正在上面叫嚣着、笑嚷着,张牙舞爪的样子就恨不得能飞在天上指挥这场闹剧。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秦立峰感叹说。

汉辰询问的眼神,秦立峰低声说:“这人也是有名了,张之翔你可知道。”

“北洋副总长,钱宁督军,当初跟了时风举起兵的那个张统领,后来做了都统的那个。”汉辰答道。

“楼上这主儿,是张之翔的大公子,不过他平日应该在钱江一带的时候多,怎么跑天津卫来闹场了。”

正说着,台下已经四散的乱起来,小灵仙被欺辱得哭着跑下台。

汉辰皱皱眉,心想这恶少也着实的欺人太甚。正要随了拥塞的人群离开,就见一队蓝衣短衫的人马旁若无人的推搡开观众的人流,一路冲上了楼。

旁边有知道的人紧张说:“要出事了,快走。这来的是洪帮的人,为首那人我认得。”

有一个人说:“这肯定是楼上这位少爷这几天献殷勤,这灵仙儿老板没理会他,恼羞成怒来寻灵仙老板的晦气,不就家里有几个臭钱吗。”

汉辰再抬眼看时,楼上包厢已经乱做一团,传来一阵阵“哎呦~~妈呀!”杀猪般凄惨的嚎叫。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那位潇洒的鹅蛋脸西装公子,已经被蓝帮的为首的精悍汉子揪住脖领子,按在包厢护栏上,一阵暴雨疾风的耳光,半个身子仰探出包厢外,被煽得哭爹喊娘的干嚎。

楼下好事的人驻足观望,都解气的指指点点。

天津卫这地方还真是龙蛇混杂,分不出谁高谁下了。汉辰轻笑一下,被秦立峰拉了手腕正往边道上撤。

猛听一声惨叫,一个庞然大物呼啸而下,汉辰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人。

周围本已散开的人群,零星的几个人也抱了头“妈呀”一声乱跑。

也就几秒的时间,汉辰没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就在那身体即将落地的霎那,汉辰蹿身跃起拦腰抱下。就地一滚,倒落在过道里,砸靠在贴墙而立的几为观众身上,惹来一阵惨叫悲呼。

“你没事吧?”汉辰问压在身下的少年,那西装少年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了瞠目结舌,久久的,才“哇”的一声惊吓得大哭起来。那浓眉大眼俊气的容貌已经扭曲了。

汉辰翻身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秦立峰早知道汉辰自幼练过些身手,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闪开闪开!”张公子的随从推开观众,背了满脸是血彩的张公子往外跑。

戏院门口卖汽水的老头眼见了这些狗腿子护了主子连滚带爬钻进汽车,撇了嘴对旁边卖瓜子的小贩说:“小王八羔子,也不打听好了这里是谁的地界。”

“这位先生请留步。”一位黑衣短衫的瘦小汉子追上来拦住汉辰:“先生请留个名讳,先生救了我家少爷,日后定当重谢。”

汉辰迟疑一下,他素来不是好事的人。

“这位是~~”来人认出了秦立峰:“你是~~秦二爷。”

“二爷呀,可看了是你,我们就说,这救我家少爷的是自己人,一定是自己人。”

秦立峰淡然的笑笑说:“我还有事,你去劝你家继组少爷好自为之天津卫不比他钱江府,乱得很。”

“这个二爷放心,这里的警备司令是我们少爷的大舅爹,刚一开打,我们怕爷吃亏,就给大舅老爷送信去了。”看了黑衫奴提到当警备司令的舅老爷立刻眉飞色舞的那仗势欺人的样子,秦立峰同汉辰相视而笑,应付了两声匆忙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1 仗势欺人

风平浪静后,秦立峰才带了汉辰回入住的酒店。

刚进酒店大堂,前台两位荷枪实弹副官装束的人便迎了上来。立正敬礼后,恭敬的递上张名刺对秦立峰说:“秦二爷,我家大帅有请,也有请你这位朋友。”

汉辰虽然心里抵触,但也不得不去。汉辰没有见过张之翔,但听父亲多次提及过。本来他来天津是为父亲办差,这么意外的去拜访张之翔反要节外生枝,不知道回去要对父亲如何禀告才好。

汽车驶进一座豪华的公寓,秦立峰和杨汉辰立在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就听到楼上清咳一声。

二人抬头望去,见旋转楼梯上缓缓下来一位身着明绸长衫马褂,身材魁梧挺拔的汉子。

秦立峰认出是张之翔,忙恭敬的叫道:“张世叔好。”

张之翔两撇八字胡,一笑脸上两块儿肥肉乱颤:“小二呀,你来了也不让叔父知道。”

“侄儿还以为叔父在钱宁,怎么来了天津?”秦立峰陪着笑。

张之翔的目光落在杨汉辰身上时,汉辰也恭敬的叫了声:“伯父,小侄杨汉辰,不知伯父在天津,未能来拜望。伯父恕罪。”

张之翔看着眼前这文文静静的孩子,指了他问秦立峰:“这是~~”

秦立峰笑笑说:“明瀚是龙城杨大帅的大公子,是来天津办差的。”

“你就是~~就是那个杨大帅的儿子,小龙官儿?”张之翔早曾听人提起过杨焕豪调教出一个出色的儿子和兄弟。

“哎呀,欢迎欢迎,”张之翔热情的招呼他们二人落座,又问汉辰:“令尊身体还好?”

寒暄两句,张之翔的话自然落回到大戏院勇救张继组的事情上。

“小二,你那个救继组的朋友没赏脸一起过来吗?”听了张之翔的问话,秦立峰笑看了身边的汉辰一眼:“叔父是说明瀚弟吗?”

张之翔一拍脑袋才惊讶的看了杨汉辰说:“怎么,那副官说的一身好武功,跳起丈八高去接住从楼上栽下的继组的就是贤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