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下风雷》》 · 红尘紫陌 · 2026-07-25
《天下风雷》
作者:红尘紫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 洪水猛兽
万里长洪水似倾,
东流海岛若雷鸣。
滔滔雪浪令人怕,
客旅逢之谁不惊?
民国七年入夏时节,南方重镇龙城郊外,黄龙河正值洪峰袭来。大雨倾盆,乌云蔽日,阴翳的天空接连一派水光,十分阴恶。
哭号声、叫嚷声连成一片,淹没在房屋倒塌和洪水呼啸的轰鸣声中。
“老乡们,快撤去大堤上,那里安全!”辗转在洪水里救人的士兵们大声提醒呼喊着。
“我家的牛,牛~~快帮我牵过来~~。”
“放我回去!我要回去!我老婆孩子还在屋子没出来呢!”
“二秃他爹,我们在这儿呢~”
一片嘈杂混乱,堤坝上拥簇着无数逃难出来的百姓,大多是惊魂未定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身强力壮些的男人们正忙着同军队一起在洪水里救人、抢捞财物。
“孩子!水里有个孩子!”
随着一声大喊,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正被湍急的洪水冲荡而下的一个木盆上,盆里一名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啼哭不停。
湍流骇浪中,木盆载着婴儿摇摇晃晃顺流而下,随时有翻入洪水中的危险。
“救孩子呀!”惊呼声此起彼伏,就见一个身穿土布军装的副官一个猛子扎到木盆附近。
“快抓住!”众人话音未落,又一个浪头拍来,将副官和载了婴儿的木盆冲分开一段距离。
眼见洪水即将吞噬婴儿和那个木盆,忽然副官神出鬼没的一个猛子扎出水面,一把揽住了木盆,眼明手快的顺势牢牢抓住耸在水中一棵大树梢。激流奔腾而来,但木盆里的孩子总算安然无恙。
士兵和百姓们七手八脚的将木盆推送到了堤旁,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几双大手将啼哭的小生命高高举起。暴雨里,百姓和学生们都在惊喜的感叹。
“二牛子,你倒是上来呀。”趴在堤上的老兵伸手去拉在激流中奋不顾身救婴儿的勇士。
“我~~我~~我裤档被树枝刮开了。”二牛子憋得满脸通红,手扒着堤坝,身子还泡在洪水里。
一阵哄笑,堤坝上的婆姨们笑得直不起腰。
“姑娘们、小媳妇们快把头扭过去,先让这位恩人上来。唉,谁有多余的衣服的扔一件过来,给小兄弟遮遮羞。”
“二牛子,你都多大了?还穿开裆裤呀。”弟兄们看着狼狈不堪的副官二牛子,笑得肚子疼。
“孩子,别害臊,快把裤子脱下来,大娘给你缝补一下。”五奶奶热情的招呼着。
“杨少帅!杨少帅来了。”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就见远处几匹骏马飞奔而至,直冲上堤坝。
为首一匹矫健的大黑马载着一位身披雨披的戎装将官稳稳的立住。
大雨中,二牛子腰上裹件破衣服慌忙小跑过来,向来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旅长,一切按旅长命令准备完毕。所有的百姓都撤到了堤坝上。”
马上为首这位军人高沿军帽挡了半个脸,面容沉毅、目色如水。他微点下头,立马望了眼不远处堤坝掩拦着的吞吐倏忽、险怪万状的洪水,抬手看了眼手表,命令道:“十五分钟后撤去篷台口。”
“旅长、我的少爷,你还真要炸堤呀?”二牛子惊叫起来,他知道撤去篷台口意味着一个何等惊天动地的决定。
“炸堤?”
“太好了,炸了篷台口,我们庄子就有救了。”百姓们纷纷议论,人声嘈杂。
“杨少帅!”老少五口人跌跌撞撞的扑跪在即将离去的马前,其中那位花布衫的大嫂怀里紧紧抱住的正式二牛子从洪水里救出的那个婴儿。
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磕着响头连连谢恩:“少帅带兵抗洪,救了小老儿一家老小,大恩大德,永世难报。”
马上的军官慌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老人:“老人家,快快请起,汉辰担不起。百姓养军队,就是护国安民的。”
杨汉辰摘了墨镜,露出一张少年清朗俊秀的面容,一双深邃的亮目熠熠有神,轮廓分明的唇边挂着坚毅的浅笑。他解下雨披,搭在老汉身上,惊得老汉连连推辞。围过来的百姓才发现这位指挥大军抗洪救灾的长官原来是位英气勃勃的少年。
老人将身后的一名伶俐的小姑娘推到面前对杨少帅说:“少帅的大恩大德,小老儿无以为报。只是家里就这个小女儿乖巧伶俐,就让她随了少帅去吧。为奴为婢伺候少帅一生一世。”
“这如何使得?”杨汉辰毅然婉拒。
“我叫青妹,今年十四岁。”小姑娘一双漂亮的眼睛,灵润可爱,纯真自然的神色,丝毫没有半丝惧意和做作,“少帅哥哥,等大水退了,你一定要到我家来玩儿。”
从老人颤巍巍的手中捧过刚才洪水中被救的婴儿,杨汉辰用手背轻轻拂过婴儿柔嫩的小脸,孩子熟睡的小脸会意般掠过甜甜的笑意。
“我这小孙儿的命是这位二牛兄弟和少帅给的,求杨少帅给赐个名字吧。”老人一家一再恳求。
杨汉辰环顾四周,思索片刻说:“就叫洪儿吧。”
说罢,一队人马迅速撤离。就听人群中有人纳罕的问:“没听错吧?这篷台口可是杨大帅和龙城巨富们的祖业家田,真是要炸那段堤坝?
———————————————————————————————————-
钟尧立马篷台口山坡上,手遮雨幕放眼望去,眼前波涛汹涌,怒浪冲天。洪峰咆哮而来,声若雷轰,有山崩地裂,排山倒海之势。
“报告!报告参谋长,三团准备完毕!”
“报告!九团按既定计划在篷台口一带戒严完毕!”
“报告~~”
每一声报告都让钟尧胆战心惊,因为他此刻正在执行一项进退两难,甚至可能令他为此掉脑袋的危险事。
看了被士兵拦阻在半山下哭喊叫嚷的人群,抗议的、支持的、嚎哭的、哀求的,钟尧心如热锅蚂蚁般煎熬不定。
马上的杨汉辰一身戎装被雨水打湿,高沿军帽挡了半个脸,面容沉毅、目色如水。他立马望了眼不远处堤坝掩拦着的吞吐倏忽、险怪万状的洪水,抬手看了眼手表。
“龙官儿~~”钟尧终于按奈不住心中的矛盾,低声惊呼杨汉辰的乳名,声音都在发颤:“龙官儿,你别意气用事,你这是违抗军令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是真把篷台口这段堤给炸了,宗族里的长辈能饶过你吗?这篷台口的田地有一半多都是杨家的家产。里里外外你逃得过军法也逃不过家法,你想明白了呀!”
“啊~~啊~~”拥在半山的人又一阵惊呼,眼见大堤内一个洪峰排山倒海般奔涌袭来,险像迭生。
杨汉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马鞭指点着奔流的洪水,眉峰高挑,明眸泛着坚毅的光彩,对钟尧一字一顿的命令道:“我的命令就是军令!开炮!”
“开炮!”杨汉辰怒喝一声。
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隆隆巨响,洪水从被炮火决堤的堤坝冲泄而出。随了众人的惊呼狂叫,眼前浓烟滚滚,惊涛奔下,分不清是浪是烟,一副惊心动魄的壮观景象。但见百川灌河,径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黄龙河是天险。龙王爷肆虐的时候,逢了入夏季节就要泛洪水。龙城地势低洼,稍有不慎就会变成水天泽国。
今年是马年,看来是个流年。年初刚闹过场春瘟,入夏的洪水又比起往年更加迅猛。沿途淹了不少村庄,若不设法排洪,大堤迟早有崩堤的危险,龙城也时刻有被淹的可能。
钟尧无奈的望了眼杨汉辰,心里暗叹:“小龙官儿呀,年少气盛,有你吃苦头的时候。”
眺望着远处大河波涛奔涌,杨汉辰拉下帽子,浓眉朗目,神采飞扬。薄唇上淡淡的茸毛,掩饰不住青春的气息。
钟尧凝视着眼前的少帅杨汉辰,久久的没有说话。凭借他对汉辰多年的了解,汉辰的心思缜密怕不是头脑冲动就会轻举妄动的人,但他今天却做了如此胆大的决定。
“你好大的胆子,公然违抗军令!不想活了?”钟尧板起脸佯怒的低声训喝。
“什么军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杨汉辰眉峰微挑,少年狂傲的神色飘溢于眉峰眼角,不加掩饰。
“杨旅长,少帅,你这点文字游戏也就同哥哥我玩弄一下。等回去见了大帅,看你还有心思饶舌!”
钟尧一声笑骂,二马并肩,钟尧亲热的拍拍汉辰的肩。
钟尧的父亲曾是杨大帅的副官,早年在战役中为了掩护杨大帅而牺牲。从此钟尧就在杨家长大,年少时就是杨大帅的副官,之后的升迁都是杨大帅一手提携。半年前杨大帅调他到二一三旅辅佐从军校毕业归来的少帅杨汉辰。表面上他同汉辰是长官下属,私下汉辰对他就像是亲哥哥般的亲热。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2 兴师问罪
秋月来了。
汉辰换了身夏布棉衫正立在庭院中,闲看一树夹杂在层层绿叶间的金黄色小花,微风过处,星星点点飘然而下。秋月竟带着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踏着大雨过后那一地金灿灿的黑枣花跃到汉辰面前。秋月青衫黑裙的学生装束,两条乌黑的长辫,鬓角别着一枚精致的黄色蝴蝶发卡。
秋月抿嘴笑着,大方的伸出手:“谢谢你,大英雄。”
愕然的汉辰恍然大悟,被她这一豪迈的举动逗笑:“什么英雄?你去看过篷台口泄洪了?”
“岂止。我从头看到尾。在报社工作的学长们还特地照下了大堤轰开的一刹那,简直惊心动魄。我们就听到几声巨响,洪峰排山倒海而下,烟波浩淼,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只可惜没有一台摄影机。”秋月眉飞色舞的谈笑着。
“龙哥真是佩服了你们这些学生,就不怕大水把你们送去喂鱼?”汉辰看着眼前的秋月妹妹,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女孩子。他们自幼喝一个母亲的奶水长大,秋月的娘是汉辰的奶娘赵妈。
“怕,怎么不怕,大水追着我们的车子跑,我们的车子拼命往山上登。”秋月玩弄着辫梢,“我打工的《龙城日报》等了我去投稿呢,我是顺路来谢谢你。还有……谢谢杨少帅的壮举,我替阳口,篷台的百姓……”
汉辰笑着摆摆手:“少来,你谁也替不了,不过发稿时千万别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想做无名英雄?”
“不,你不明白,总之求你帮我讲这是杨都督体恤民情,牺牲自家千亩良田家产,以保龙城四方平安。”
“怎么,真的是大帅的军令?还是你在~~拍~~马~~屁。”
“随你猜,不过你一定帮我拜托你报社的那些朋友们,按我讲的写。这样咱们各不欠债,一笔清。我还有事做,你也快去发稿,改日再聊。”汉辰哄走喋喋不休的秋月。自从汉辰说服母亲资助秋月去读书,高中快毕业的秋月嘴里的摩登词句很多都是汉辰听不懂的了。
汉辰笑着转身欲回屋,却见妻子娴如已不知何时立在院中,一脸忧郁的看着他。
“钟哥对我说了,龙弟~~你~~你用不用出去避避?”娴如忧心忡忡。
“龙官儿,你好大胆子呀!爹刚去了趟篷台口回来,你快出去躲躲,爹马上就过来了。”大姐凤荣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报信,边说边推搡着弟弟汉辰往外去。
“那可是千亩良田,老头儿的心头肉,你疯了还是傻了?让你去炸青石滩淹那些穷鬼,你不听。非要炸篷台口淹自己的地。”
“他不疯也不傻。”大帅杨焕豪已立在院门口,“疯了傻了怎么还知道去先斩后奏炸篷台。”
“爹,汉辰不肖……”汉辰偷眼看了怒容满面的父帅,懊恼的说。
凤荣已觉出汉辰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在抖,弟弟汉辰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坚强,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弟弟汉辰做为杨家长子,从小就随父亲在军中磨练,十四岁被送去西南陆军讲武堂学习,去年以全校特优生的成绩毕业后,就被父亲一手安排了在军中发展。父亲对汉辰的要求是严格近乎苛刻,弟弟汉辰的出类拔萃也是有目共睹。一向对父亲恭敬驯服的汉辰如何今天干出此等匪夷所思的谬行,凤荣也不明白。
“大少爷,杨少帅!从现在起,你闭嘴,我不想听你任何一句话!”杨焕豪指着儿子的鼻子声色俱厉的训斥,又转向身后的二少爷汉平和老四汉涛吩咐:“拿块手巾,把他嘴堵上,还有绳子、鞭子。”
父子俩对视几分钟,汉辰漠然的跪下。清俊的面庞毫无表情,低垂的眼帘下那幽深如水的明眸不时偷眼看看父亲,又看看一旁的姐姐,终于耷拉下脑袋低头看地。
杨焕豪却是踏着一地枣花,踱来踱去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从牙缝中凶巴巴的挤出几个字:“看不出你还真有种!”
“近前来!”杨焕豪接过了绳子对汉辰呼喝着。
汉辰悻悻的起身,被姐姐凤荣紧张的一把拉住。
“爹,你这是做什么?田都淹了,你打死龙官儿也回不来了。”凤荣慌忙辩驳着,想为弟弟求情。
汉辰握了握姐姐拉紧他的手,挣开她的手向前进了几步,他已做好栉风沐雨的准备。
在选择了炸开篷台口大堤的一霎那,汉辰就有准备去承担随后的一切罪责。比起青石滩一带成千上万百姓的生命和篷台口那千亩被淹的良田祖业,他挨顿打又算什么?
杨大帅没有抽打汉辰,却是一把钳住汉辰的肩头用力一转,将他双臂反扭在一起,甩出手中绳子,麻利的将汉辰五花大绑起来。汉辰只觉双肩酸痛,不及挣扎,父亲已打了扣收紧绳结,大概是太用力,汉辰“啊”的叫了一声,倒吸口凉气。不等众人看清,绳子的一头已飞上老黑枣树干,绕了两圈,只见杨焕豪踩住绳头顺势一收,汉辰已腾空而起,置身半空了。杨焕豪在老树根上打了个霸王结:“谁敢动这根绳子,放他下来,谁就他娘的上去陪这个畜生!”声音震得青石板仿佛跟着在抖动。
皮鞭夹着风呜咽着抽下来,每一鞭都掠出一道血迹。不多时,伴着汉辰鼻子里隐约的呻吟声和皮鞭刮风的巨响,汉辰白色的短衫上留下道道血痕。
在场众人肃立无声,老二汉平嘴角在抽搐,老四汉涛惊恐的轻声默念:“大哥完了,爹动真气了”。
汉平拉着四弟偷偷向围观而来的人群后面退,只有汉辰的生母大太太立在门口石阶上咬着手绢,悄然落泪。
杨焕豪挥舞着鞭子,怒视着一头冷汗满脸痛苦的儿子忿然道:“我的大少爷,即是你如此体恤民情,那好,爹成全你。那些泥腿子现在是不怕水不怕涝了,有吃有喝。那你大少爷就饿上三天三夜,老子的粮全淹了,没闲粮喂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牲,在上面好好想想吧。”
又转向一旁的爱女凤荣骂道:“还有你,老老实实回你婆家去!敢动一动这根绳或是打什么歪主意放你兄弟,便省了吧,小心你的皮”。
“姐姐,快去求求老爷吧。这真吊上个三天三夜,孩子的胳膊还不断了?”二姨太劝着大太太。
大太太强咽泪水,强作出一番若无其事的样子陪笑说:“老爷的儿子,老爷自会教训,咱们妇道人家,不懂不便去多嘴。”
士绅们沉了脸堵坐在杨家厅堂里,七叔公捶胸顿足的领头哭闹着:“孽障,孽障!家门不幸呀。”
“这倒好,龙王爷淹了自家的庙,老大他想什么呢?”
宗亲们的责难,杨焕豪大帅一脸愁容的拱手抱歉说:“杨焕豪教子不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头进来通禀说:“老爷,太太请你个示项,大少爷被老爷吊打了半天,怕是伤得重了,现在在树上昏迷过去了。太太问老爷是不是能先把大少爷放下来,等醒了再教训~~”
小丫头边哭边说,杨焕豪怒喝说:“不许放这畜生下来,死在上面也是他罪有应得。老子的田都被这个败家子给淹了!”
“杨大帅,算了,还是个孩子,慢慢管教~~”
“焕豪,别把孩子弄出个好歹,还是放下来吧。”
本来上门寻衅的亲朋乡绅也不忍再纠缠下去。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3 爱国无罪
绳子被缓缓松开,汉辰无力的瘫倒在父亲怀里。失控的重量压下来,险些将杨焕豪带倒。
杨焕豪紧紧搂住儿子,伸手探探汉辰的额头,滚烫。
掏出塞在汉辰口中的毛巾,只听汉辰迷糊的叫了声“爹爹”,便昏沉沉的没了声音昏迷过去。
卧房外间里,凤荣拉过守在门口局促不安的向屋里张望的弟媳娴如,偷偷问:“怎么,龙官儿还不让你给他上药?”
少奶奶娴如羞红了脸,点点头说:“他面薄,怕羞,平日里换个衣服都背了我。好在有二牛子伺候他。”
少奶奶娴如的娘家是泉城有名的书香世家樊家,娴如则是传统中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性格温良恭淑,平日谨言慎行,棋琴书画无所不会,还绣得一手好的女红。
娴如的苦是有口难言。自从两年前她嫁到杨家,这个小自己五岁的小丈夫就一直同她姐弟相称,从心里就拿她当姐姐般敬重了。每次婆婆偷偷问起她房事,娴如只有羞答答的推搪应付。因为有一次,娴如无意中委屈的对婆婆说出丈夫同她有名无实的事实后,一心想早日抱孙子的公公对汉辰大加箠楚,甚至请来大夫天天逼迫折磨汉辰。那段时间,汉辰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仇恨,娴如的眼泪只有往肚子里咽。
“哎呀,你是他媳妇,这圆房都一年多了吧。这个龙官儿~~难怪到现在你肚子还没个动静。”凤荣哭笑不得。
“龙哥!”院里传来一声叫嚷,秋月冲进屋子。
奶娘赵妈一把拉住秋月:“你个疯丫头,还有没点规矩。”
“娘,龙哥他怎么样了?”秋月急得眼泪落了下来,手里攥了一叠散着清新油墨气息的报纸。
奶娘赵妈气得敲了秋月的头骂了说:“就是你呀,天天疯疯癫癫的跟少爷讲什么‘平等’呀,‘博爱’呀,不好好读书的,去河道边救什么灾民。这回可好了,少爷被你彻底带坏了,把自家的田地都淹了。老爷的气还没消呢,再若把龙官儿打出个好歹,看娘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秋月嘟着嘴,堵了耳朵,倒退到汉辰的卧室门边,忽然一脚碰开门喊了声:“龙哥我来了。”倏然的转身闪进了房门。
“你这疯丫头,你龙哥在上药呢。”
凤荣同娴如相视而笑。
“赵妈,秋月也快十六了吧?快到挑婆家嫁人的年纪了,可有物色好的人家了?”凤荣咯咯笑了开口问。
赵妈自嘲的笑了摇摇头:“大小姐你是见了的,这个疯丫头,谁家肯要呀。”
赵妈前脚出门,娴如就轻轻扯扯凤荣的衣襟,对她耳语几句。
“真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凤荣张大了嘴巴。
娴如乖巧的点点头,低声说:“三姨娘提的亲,奶娘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就是秋月自己还不知道。”
凤荣堆出莫名其妙的笑,傻笑说:“我说的呢,原来是这样。爹可也真是~~”
—————————————————————
杨大帅的书房里,二少爷汉平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为父亲和师父顾无疾读着当日的《龙城日报》和《龙城时刊》。
“本报记者今晨于篷台口采访在场民众及驻军长官。据二一三旅旅长杨汉辰长官声称‘此次炸堤救险之壮举,实属授意于……’”
汉平偷眼看看父亲的脸色,接着清清声向下读道:“‘授意于杨~~杨督军。”
汉平谨慎的将报上父亲的名讳“杨焕豪”三个字隐去,“身为一方军政长官,深感责任之重于泰山,守土有责。但能救民于水火,怎顾自身得失。因目睹洪水来势汹汹,不忍令生灵涂炭,只得任自家桑田化为沧海。且……”
汉平看了父亲神色闲然的抽着烟,试探说:“爹,大哥如何把责任推到了爹的身上?”
一旁的顾无疾夫子呵呵的笑笑,捋了几缕长髯频频颔首,意味深长的望了眼沉默不语的杨大帅。
忽然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大小姐凤荣进来书房:“爹,这回杨家可露大脸了,你快看~~”
凤荣将一叠各式报纸传单扔在案上:“大大小小报纸全是篷台口炸堤一事,异口同声说是爹你大公无私,为保龙城百姓安危,炸了堤淹了自家田地。这家门口堵了一堆记者和学生,我险些进不来家门了。你老再看看传单,什么‘血浓于水’,还有这儿,‘共筑篷台长城’。这龙官儿的花花肠子还真多,还派部队去帮了灾民搭棚子,让学生搞什么募捐,搞得热闹呢。听说还成立了个什么‘护林队’,好多百姓报名,大水过了就要当义工去植树造林,改善黄龙河一带水土。”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杨焕豪不耐烦道:“这龙官儿的歪主意就是多,还没闹够!”
“还别说,刚才就有商会的拿了银票大洋来,说是捐给省里用来修坝的一点心意。”顾无疾得意的插话说。
“哼!爹,如果真能把钱闹回来,就让他们闹去。你想这大堤炸开口,水过了不得花钱修上呀;这田地颗粒无收,不得费钱呀……”
打发走了孩子们,杨焕豪看了眼成竹在胸的智囊顾无疾。
顾夫子抿嘴淡笑:“大哥,明天安排了记者招待会,我看就让龙官儿去应付吧。你若有心扶植他,就要开始让他在大场面上去抛头露面了。还有,刚才北平方面秦总理也拍来电报慰问,并拨款十万大洋救灾。各个省的都督大多都陆续有电文和捐款物资过来;就连南方政府那边都拍来电报并募款送上,你看~”
南方孙大炮的革命军政府同北平的北洋政府争端不断,近来势同水火,居然纷争不下的时候在龙城救灾一事上反而万众一心了。杨焕豪不由得意的笑笑:“老弟你料事如神,不愧‘活诸葛’呀。大哥先时言语多有得罪,你别介意。”
顾无疾自矜的笑笑,仿佛一切如囊中取物般自信得意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哥尽可去借鉴江湘省治洪惨痛教训。长江发大水,江湘都督堵不住口子就也下令炸了段堤坝,不想淹死了几千口人命。这下可好,就成了报上的说料了。这南呼北应,大报小文的一煽动,小事变大事,恶名昭彰、民怨沸腾。大总统还不是迫不得已把常都督给罢了任。如今正是大选关键之际,稍有不慎即满盘皆输。‘小不忍乱大谋’,关键时刻不断臂是难活命的。更何况我们的文章还大有可作的余地,大哥稍安勿躁。”
“这才是‘有其师,必有其徒’。”杨焕豪笑骂说。
顾无疾呵呵的大笑:“龙官儿这孩子毕竟还是稚嫩些。此次他擅作主张去炸篷台口,虽然是你我预料之中,但他原意也不过是出于少年意气,还不懂得政治之险恶。若要将来成就大事,这孩子还需要锤炼。”
“这孩子,越来的主意正了。越大反是越不服管教,口顺心悖,近来屡屡的忤逆,这回也算是给他个教训。”杨焕豪提起长子汉辰,生出些不快说:“前天我在龙官儿的枕头下,搜出些学生里传阅的那些混账书,狠狠的教训了他一顿。不想这畜生贼心不死,竟然还是擅作主张去炸堤。”
“你我兄弟都曾经有年少气盛的时候,这治理洪水一味的堵填也未必得法,怕疏通还是有必要的。”顾无疾一句话,杨焕豪不以为然的驳斥:“先父当年最有名的断语就是,这教子就如驯烈马。越是烈马良驹越是不容易轻易被驯服,那就要靠胡萝卜加马鞭并用。但凡这烈马,踢腾挣扎一番过后,见抗争无用,终究有精疲力竭臣服顺从的那天,多半千里驹就是如此调教出来的。先时我同袁总统出征朝鲜时,利用这个方法驯成了不少骏马。”
————————————————————————————————————-
“龙哥,龙哥,救命呀。”秋月慌张的躲进汉辰的卧房,奶娘赵妈挥舞着鸡毛掸子随后跟进来,追打着四处逃窜的秋月。
汉辰挣扎了从床上爬起来,拖了鞭伤的疼痛踉跄的冲过去,一把抱住气急败坏的奶娘:“奶娘,你怎么了?”
“丢人现眼还敢往少爷房里跑,谁也救不了你!”奶娘哭骂着追打秋月。
“娘,你这是愚昧,同学们爱国有什么错?”秋月有了汉辰哥为她抵挡,底气也足了几分。
“爱国,你别跟我提那东西。爱国你就可以去烧杀抢劫呀?那是土匪强盗!亏你读书识字,在学堂就学些不正经的东西,看你哥回来了不打死你。你对得起老爷太太掏钱送你去学堂读书吗?”
“我们烧的是日货,砸的是日本人的店铺。这叫抵制日货!”秋月不服的争辩,奶娘气得推搡了一脸陪笑着为秋月讨饶的汉辰说:“龙官儿你别护了她,她是造反了。看我把她打断腿关屋里去。”边骂边隔了汉辰去抽打躲在汉辰身后的秋月,边不停的骂:“这个死丫头,要气死我。
汉辰连哄带劝的总算推了奶娘出去。
卧回床上的汉辰手撑下颌强抬起头,忍了一身伤痛堆出丝天真的笑意,望着坐在床边玩弄着乌黑长辫的秋月妹妹。秋月鬓角上那枚别致的黄蝴蝶发卡,还是汉辰军校毕业前用自己的压岁钱买了送她的。秋月此刻弯弯的笑眼同当时侧头等了他笨拙的手将发卡轻轻别在她鬓发时一样的可爱。
听秋月啜泣的说出经过,汉辰才知道,原来秋月同同学们去烧日货,砸日本人的店,在街上游行演讲,被巡警抓了去勒令校方领人。结果她们几个“领袖”就被学校勒令退学,找了奶娘去领了秋月回来。
“秋月你别急,我明天让钟尧大哥去帮你疏通,你还是回去上学吧。”汉辰安慰着一旁抽噎的秋月。
秋月执拗的揉弄着衣襟:“龙城之大,还摆得下一张安静的课桌吗?政府为了打内战,向日本借了大笔高利贷,都要有五亿日元了,我们怎么能安心读书?”
面对秋月的义愤填膺,汉辰静静的看了她,伸手帮她擦擦脸颊上伤心的泪:“秋月,这个跟你读书有关系吗?政府借款都是你和我干预不了的。就是我爹怕也无可奈何。还是干点你力所能及的事吧。”
“杨大帅当然不管,他同秦瑞林总理那匹夫是沆瀣一气的。他们不就是借高利贷去买军械打内战,扩大自己的地盘吗?日本人更可恨,对中国没安好心,这些大帅都督们怎么就视而不见!”
“秋月!”汉辰听秋月开始评论父亲杨大帅和干爹秦瑞林总理,忙制止她,“这也不是你烧日本人铺子的理由呀。”
“他们的花布涌进中国市场,大家都去买日本布,就没人买国布了。”秋月撅起嘴。
“你烧几家日本人的铺子就解决了?全国这么多铺子你烧得完吗?为什么中国布的花样质量不如日货呢,这个才是你该去想想的。国货当自强,如果中国的国货质量上赶上了日货,大家自然会买国货。”
“诡辩!”秋月瞪起眼:“中国政府赔款割地,把自己国家的土地无偿租给了外国人。当官儿的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野心去跟日本人借高利贷。中国哪里有钱去发展实业?”
“大少爷,老爷传你过去书房一趟。”胡伯进来传话说。
“龙哥伤成这个样子,怎么下地走动呀?”秋月抗议说。
胡伯一脸的无奈,这是老爷的命令,谁敢说半个“不”字。
“秋月,别为难胡伯,去叫你嫂子帮我把衣服拿来。”汉辰干咳了两声。
父亲的眼里从来没有“怜惜”两个字。有时候汉辰觉得父亲对他这个儿子就如同抽打一头家里的牲口般无情。当然,汉辰从小也就不相信眼泪能为他减轻责罚或伤痛的煎熬,所以就算他遍体鳞伤痛不欲生,他也要强撑了站起来去直面严厉的父帅。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4 也无心上天
“算上这次,你这个月是第几次挨家法了?”杨焕豪见到儿子汉辰就劈头盖脸的质问。
汉辰一惊,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如此问他,踟躇片刻还是不敢做答。
答对了,父亲会骂他定然是在记仇;答不出,父亲又会骂他记吃不记打的好了伤疤忘却痛。
左右为难时,父亲果然指了跪在地上的他对师父顾无疾笑骂说:“无疾老弟,你看这畜生,真是我杨焕豪的好儿子,你顾无疾的好徒弟。我这个月少说也打了他不下七次,这藤条都断了两根,他竟然一点不记得教训。”
汉辰微挑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呆板的说了句:“儿子不肖,惹父帅生气了。”
每到父亲不讲理的时候,“爹爹”这两个字就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汉辰的口。
看了儿子深邃的明眸下清冷倨傲的目光,杨焕豪重重的拍了桌案怒骂:“畜生!你又这副斗擂台的眼色是不服气?”
“儿子不敢。”汉辰慌忙解释,委屈不甘,但也只得机械的动手开始抽自己的嘴巴。这是规矩,杨家的规矩,谁让他惹了父亲动怒。父亲号称“龙城王”,拥兵几十万坐镇南方,一声呼喝天下为之变色。在家里,在军中,父亲的话就是圣旨,是不容冒犯的。
杨焕豪强压了怒火,看了眼顾无疾。
顾无疾这位自幼带大汉辰的开蒙老师,杨焕豪的贴身智囊兼情同骨肉的兄弟终于开口说:“龙官儿,你爹和师父我今夜要赶去天津,时间仓促,有些事情要交待给你。”
一句话反是令汉辰震惊,刚才的屈辱郁闷立时消失。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些天为了总统大选托病在家的父亲如何忽然决定要北上。
“军中的事务,一应大小,你尽管同郑师长去商量处理;家中的事,你自己看了办。”杨焕豪简单的说:“爹不在家中的时候,你是杨家长子,这个家就是你作主了。”
“汉辰记下了。”汉辰应了声,又望了眼师父,他知道师父定然有话嘱咐他。
“《汉书》读到第几卷了?接了向下读,回来我查你。另外,每天五篇字是不可少的,随你去抄些什么。不要师父再看你去练什么张旭、米元章的行、草,年轻人生性浮躁,没有学会走就想去学跑。蝇头小楷一日五篇,不管是你是习颜习柳,师父回来只查你的窗课。”
“是,师父,徒儿记下了。”汉辰答了声,目光还是疑惑的看了师父,父亲和师父入夜忽然决定远去天津,定然有幕后原因。
如今天下的大势,真可谓是“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自从袁世凯称帝的美梦被破灭后,中国的政权就出现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南方军政府的孙大元帅,占领了南中国的大部分城池。孙先生是汉辰心里崇拜的推翻腐朽满清政府的大英雄豪杰,但这内心的崇拜只能深深的埋在汉辰心底,若是被父亲知道了,定然能令他粉身碎骨;北方的北洋军政府正是冯总统和干爹秦瑞林总理在执掌天下。冯四伯和秦干爹都曾是父亲杨大帅昔日的袍泽挚友,而且这两位伯父对汉辰都十分的赏识宠爱。但汉辰心里明白,父亲始终同秦干爹是站在一起的,无论多少风风雨雨,秦杨两家的关系都是密不可分的。就如同这次总统竞选的筹划,秦干爹拍了一份电报,电文里只有两个字“托病”,父亲立刻就藉口旧伤复发而闭门不出。
汉辰不由得想到秋月妹妹刚才的断语。是呀,北洋政府那边都在处心积虑的忙了总统大选,忙了哪派去当权,哪里有什么时间去关心如何富国强民?倒是一群像秋月这样十多岁的孩子,似懂不懂的年龄正在天天把救国挂在嘴边。
汉辰惆怅的回到房间里,心中说不出的郁闷。那种抑郁的心情,就像被关入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暗的笼子,总也见不到天日。每当父亲郑重的教训他说:“杨家是簪缨世家,杨家这一支派是宋朝杨令公的子孙嫡传。曾祖杨庆寿公是龙城提督,年轻时曾是乾隆皇帝的伴读;祖父、父辈都是镇守龙城的封疆大吏。母亲家是前清的名门世家,书香望族。几代传承到他这个嫡长子,血统是如何高贵不凡。”汉辰每听到这些言语都觉得心头如压了块巨石般的窒息难过。
几天后,汉辰身上的伤口大多愈合了,开了车带了秋月和四妹燕荣重新登上黄龙河在青石滩的一段大堤。
大河奔流,波澜壮阔,曾经被洪水侵袭的灾民也已经在重建家园。
汉辰对了大河长啸几声,吼出胸中的无限郁闷,秋月也跟了叫嚷。三人一路跑累,寻了个地方停下。
“蝴蝶~”秋月惊喜的一声叫嚷,就见一对翩跹的花蝴蝶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轻舞,忽高忽低,飘然如世外仙侣。
淡然的笑意掠过汉辰嘴角,他摘下帽子,轻手轻脚的要为秋月去扑下这对蝴蝶,却被秋月一把拦阻。
“它们多开心呀,无忧无虑。”四妹燕荣轻声感叹,温柔的目光如清晨温煦的阳光。
秋月揉弄着辫梢,动情的吟诵起她和汉辰都十分喜爱的那首新诗。
“两个黄蝴蝶,
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
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
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
天上太孤单。”
去年,胡博士发表在《新青年》杂志上的这首脍炙人口的诗篇,那淡淡的喜、淡淡的哀是汉辰最喜欢不过的。
“走,那边有家客栈,我们去喝点水。”汉辰领了秋月和燕荣一路小跑着奔向飘着“红杏招”酒帘的小栈。
“这不是杨少帅吗?”门口有人惊呼,呼啦啦围来一些修堤的百姓,任是汉辰一身便装也没逃过众人的眼睛。
“杨少帅”村民们热情的将汉辰三人迎进客栈。店掌柜迎出来,竟然是那天在大堤上给汉辰叩头的老人。
汉辰逗弄着“洪儿”这个在洪水中重生的孩子,几日不见,小家伙壮实了很多。
热情的村民们久久不肯离去,千恩万谢的感念着杨家军的恩德。
秋月叽叽喳喳的吵了要做洪儿的干娘。
店掌柜老人的小女儿青妹,梳了两个小抓髻调皮活泼,勾了手指头羞了秋月说:“姐姐不害羞,洪儿的名字是少帅哥哥给起的,就是少帅哥哥的寄名儿子。姐姐要是当洪儿的干娘,是要嫁给少帅哥哥当老婆吗?”
店掌柜斥责着小青妹的出言无状,三个姑娘却嬉闹着玩去了一处。
“大壮媳妇,快去让你男人杀只鸡,中午留少帅在我们店里吃饭。”
洪儿娘爽利的应声出去,被汉辰喊住。
听说老人的儿子和媳妇要带了洪儿去天津投靠朋友做生意,汉辰就提笔写了个字条对老人的儿子说:“外面兵荒马乱,如果在天津遇到什么难办的事,就拿了这个字条去找我这位姓秦的朋友,他定然会帮忙的。”汉辰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放在洪儿的枕头边,说了是给洪儿“压惊”的定钱,老人推脱不掉只有感激的收下。
返城的路上,汉辰在篷台口炸堤的小山上停留,靠了棵大榕树,静望了远处浩淼的黄龙河水。
“哎呀!”汉辰硌痛了身上的伤口,倒吸口凉气。
“龙哥,秋月真想不通。你从小就练武,功夫那么了得,这在外面打地痞,你一个人能斗几个。为什么大帅打你,你就这么乖乖的任他欺负?”
汉辰勾起手指刮了秋月的鼻子笑了戏弄说:“你娘掐你的时候,也不见你还手呀。”
“可炸堤的事你并没有错呀。”秋月起身跺脚不服的辩驳。
“军令如山,擅作主张是汉辰的不是,父帅没有按军法处置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汉辰一点没有怨尤后悔的口气。
“人都是有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就是父母也不能够随意摆布子女。”秋月自信说:“龙哥你觉得你这么活得不累吗?天天要看人脸色行事,连爱情都被包办婚姻抹杀了,动不动还要受家法的羞辱。龙哥,你不能像这么多革命青年一样,离家出走,同封建家庭断绝关系吗?”
一旁采野花玩耍的四妹燕荣也听的瞠目结舌愣在那里。
秋月说得很激动,汉辰严肃的警告她说:“你可别在家里去说这些疯话。若闹出些事端,他们可真敢把你沉塘淹死。龙哥不是吓你的。”
秋月面对了黄龙河滔滔河水感叹说:“我想起了孙先生说的那句至理名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孰是孰非,历史自然会公断。”
秋月缓缓又问:“杨大帅去天津做什么?我看报纸上说,吴建争老帅叛逆,被于远骥枪毙了。真的吗?”
秋月的好奇,仿佛任何北方的政治波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于叔叔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汉辰说。
于远骥,这个令汉辰闻名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风云人物,汉辰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的一天,他能追随这位他崇拜的英雄去成就了一番青史留名的伟业。
于远骥叔叔风姿俊雅,堪称青年才俊。他上马杀贼纵横疆场,下马文采风流世人堪叹,人称“小周郎”。昔日江南的“神童”,今日军界能文能武的“怪才”,屡屡做出令人大跌眼镜的怪事。于远骥辅佐秦大帅打过无数胜仗,而且是保住秦大帅这些年纵横政坛经久不衰的幕府智囊。
“南方杨美玉,北方于良骥”,这为世人传诵的赞誉响彻大江南北。其中这北方“于良骥”指的就是于远骥,十三岁中秀才,十六岁投军,自此干出了番丰功伟绩;而南方“杨美玉”就是汉辰最敬爱的小七叔,“人中美玉”杨焕雄。汉辰从小在大他五岁的小七叔身边习文练武,七叔调教他习文练武,七叔也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七叔是父亲心中的“美玉”,是父亲杨大帅的珍宝。昔日七叔在家时,每当汉辰要面对父亲严厉的家法,七叔大多会因他而挺身而出,不惜犯颜。直到七叔去年因为那场无妄之灾而离家出走杳无音讯后,杨家所有的苦难和责任都被父亲强行压在了汉辰这个长子身上。
于远骥是小七叔杨焕雄昔日的密友,二人无话不谈。汉辰尤其喜欢听他们二人指点江山畅谈天下大事,那话语的独到大胆,针砭时弊的精到,都是汉辰赞叹不已的。记得前年春天,于叔叔来龙城,同小七叔杨焕雄并肩立在高高的锁澜阁顶,面对滔滔的黄龙河,背靠葱郁的龙山,指点江河山川,抒发豪言壮语,两位青年才俊令汉辰肃然起敬。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5 美周郎
杨焕豪和顾无疾在天津站一下火车,就被奉了父命恭候迎接的秦立文、秦立峰兄弟迎上了汽车,一路直奔王府花园秦总理官邸下榻。
灯光辉亮的暮沨水榭,杨焕豪一进屋就被秦瑞林热情的迎上来,久旱逢甘霖般的捏了他的肩激动的说:“豪弟,你可算来了。急煞愚兄了。”
寒暄落座,杨焕豪就迫不及待的询问秦瑞林有关总统大选的准备情况,顾无疾也简单的汇报了龙城方面联络准备的情况。听了顾无疾的“战况”,秦瑞林总理双手互握感慨说:“太好了,太好了,老弟你们安排的如此周密。”
秦瑞林总理同现任的民国大总统冯老四近来越发的剑拔弩张、互不相容,急于趁了这次总统换届大选的时机,将冯老四踢下总统宝座,换上一个听话的傀儡,以便将来容易控制天下大局。无奈冯老四却是贼心不死,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也是四处拉票扩大影响,想继任总统的位置。
“这是谁来了?这么热闹。”门外一声肆意的问话,这在规矩森严的秦府能听到如此肆无忌惮的话语确实令人吃惊。
杨焕豪不等门外的人露面,就朝了门口方向笑骂说:“小于子,滚进来吧。哪里也少不掉你。”
门一开,门外一人风尘仆仆的跨进门槛。光洁齐整的头发,金丝眼睛,一袭轻薄的黑绸披风。一抖肩将披风甩给两旁侍立的仆人,露出身雅致的淡青色春绸长衫,手里一柄折扇,径直的向杨焕豪和顾无疾走来。
“二位兄长,小弟恭迎二位兄长来迟,恕罪恕罪!”于远骥打躬赔礼的样子都显得俏皮。
“南方杨美玉,北方于良骥”就是天下人对眼前的“小周郎”于远骥和杨焕豪的幼弟“人中美玉”小七杨焕雄的评价。自从年前七弟焕雄离家出走杳无音信后,每次杨焕豪见到于远骥心里都有种难言的酸楚。杨焕豪心里并不喜欢于远骥这个年轻人的落拓不羁,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才华横溢。更何况秦瑞林的千秋大业多半要倚仗这有胆有谋的小兄弟于远骥。
于远骥也不客套,顺手搬过个圆凳不请自坐。
秦瑞林指着于远骥对了杨焕豪笑骂说:“老弟,你是看到了。这个混账越发的放纵了,我的话他也多是听不入耳。”
“冤枉,冤枉。大哥何出此言,小弟什么时候不是惟大哥的话马首是瞻,从不敢造次。”于远骥嘴里抱屈,脸上却是得意的笑,眉峰眼角上扬,大拇指竖竖的立着把弄着手里那柄湘竹骨的折扇,发出哗哗的响动。
顾无疾笑了接话说:“喔,那看来诱杀吴建争是秦大哥的意思了?”
一句话,足以粉碎于远骥刚才抱屈的辩白,几个人相视而笑。杨焕豪才沉了脸看了于远骥责怪说:“小于,你此举是不是忒莽撞了些。”
“我也在骂他,太大胆了。毕竟他现在还是在胡云彪东北军的帐下当副司令,跑来天津杀人这么大的事,就是为了我着想,也要顾忌老胡的几分面子。”秦瑞林也沉肃了脸。
“人都杀了,我这几天挨罚挨骂已经受够了,可别再多提了。”于远骥敛了笑,“再说我把吴建争的罪名公布于世了,各省的督军虽然有人颇有微辞,但大多数不也是回电附和赞成,说此贼当诛吗?”
吴建争是北洋朝廷中的老帅,被冯总统收买后,就倚老卖老的利用他在北洋中的威信,四处游说各路诸侯来反对秦瑞林,推举冯四连任总统。于远骥哪里能荣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这个讨厌鬼踢到了阎王老子那里去报到。
“你就鬼!”秦瑞林骂道。
面对大哥的嗔怪,于远骥回头看看恭立在一旁伺候的秦立文、立峰兄弟二人,拉下脸故作正经般训斥说:“傻戳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长辈们添茶,好堵了他们的嘴。小叔我平日白疼你们了。”
众人被逗笑,摇摇头不再多讲。
于远骥一笑,露出明显的笑靥:“胡云彪那个土匪,早被我填了嘴,他不会出来放屁的。”
“远骥!”秦瑞林板起脸嗔怒的喝了一声,深为义弟粗鲁的言语不耻:“在东北土匪堆里混了不到一年,怎么也学得如此粗野,哪里还像个书香门第的大家子弟。”
于远骥是江南苏杭一带有名的神童,七岁能文作诗,年少时就出口成章,文章才学是一等一的,还是大文豪林若澜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如此出口无状被秦瑞林总理斥骂也是必定,秦瑞林平日对这位小兄弟虽然情同手足十分倚重,但小节上也从不纵容。
沉默片刻,于远骥又若无其事的端过茶壶为几位大哥斟满茶,解释说:“今年正月里,我略施小计,让胡云彪得了冯老四那三万多支枪械军火,老胡他欠我们一个大人情呢。若不是靠了秦大哥,他还想进山海关?老老实实在关外喝北风吧。”
“年少轻狂,骂不改的轻薄样。”秦瑞林叹口气,无奈的摇摇头,又指了于远骥对杨焕豪和顾无疾笑骂说:“我骂他教唆胡云彪去劫冯四的军火是‘教猱升木’,这个孽障还不服。”
立在一旁的二公子秦立峰暗笑。
小叔于远骥就是这么的有趣。记得那日父亲指了小叔的鼻子痛骂“教猱升木”的时候,小叔一脸不屑的嘟囔说,“那上次挑唆长江三都督闹事‘教猱升木’呀?”。一句话接了父亲的老底,气得父亲的鼻子都歪了。
“教猱升木”,教坏人干恶事,等同“助纣为虐”的意思,这真是文人之间骂人过话,狠毒得都不用脏字。
于远骥叔叔杀掉吴建争,所为何事,不用问秦立峰也明白个八九分,心里暗叹,这真是“无毒不丈夫”了。
“我大哥就是太‘妇人之仁’,为了我干掉吴建争的事,这几天见了面就骂我。”
听了于远骥同秦瑞林的对话,顾无疾看了眼大哥杨焕豪。于远骥的本领他是从不怀疑的,就像于远骥提到的借花献佛送东北王胡云彪军火的事,那绝对是件一石二鸟的巧计。
大总统冯老四为首的总统府同秦瑞林总理带领的行政院近些时候屡屡起争端,不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间中国到底该不该对德国宣战,就是因为对广州的南方政府该打还是该和,双方各不相让。谁说话有分量那是要靠实力去说话的,实力就在谁的枪杆子硬,谁的地盘大。于是冯老四就跟日本大笔的借款购买了三万枪械,用来扩充自己的军事势力。这件事的风声透出来后,秦瑞林曾经忧心忡忡的同几位心腹的都督大帅们商议对策,偏偏于远骥摇了小扇子调皮的说:“山人自有妙计”。
谁也不知道于远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大年过后,顾无疾和杨焕豪在龙城听到传闻,说冯老四从日本买的三万枪支在秦皇岛被东北胡云彪给打劫个一干二净,才抚掌叫好。原来小于子只身去了东北,鼓动了雄心勃勃在东北蓄势待发的胡云彪大将军派了一个旅的兵力去把这批枪械洗劫了,满载枪械的火车头轻易一掉头,就开到了东北,三万枪械成了老胡的囊中之物。而且胡云彪声称洗劫枪械是师出有名,因为当年袁大总统当政的时候,曾向他的东北军借过些枪火未还,这回不过是还债。这事令冯老四吃了哑巴亏,有苦难言,因为向日本借款买军械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只好自认倒霉。胡云彪这个粗人却因此对于远骥佩服得五体投地,如见天人般的崇拜,请了于远骥去东北当副司令,上马襟下马迎的去拉拢他,无奈小于子铁定是秦瑞林总理的人,不为所动。
于远骥一合扇子,自信的说:“明天老胡就到天津,晚上给诸位大哥的接风宴上,看我去逗他一逗。”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6 八方风雨会中州
于远骥带了秦瑞林总理的二公子秦立峰来到怀庆饭店的大舞厅,灯红酒绿莺声燕语的环境立刻令规矩本份的秦立峰望而却步:“小叔,这个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爹要是知道,会发火的。”
“哎呀,这种地方,你老子才懒得来,你不说我不说,鬼能知道。”于远骥拖了秦立峰往里走,秦立峰在原地犹豫的说:“小叔,我们换个地方不好吗?”秦瑞林的家教严,这是于远骥知道的。要不然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秦瑞林同杨焕豪大帅的思想守旧倒是如出一辙,也就显出了于远骥和杨小七在这种环境里的突兀。
“你怎么跟个姑娘一样扭扭捏捏的,出了事,小叔替你顶着。”于远骥拖了秦立峰往舞厅里走。忽然后面一个淫亵的声音:“嘿嘿,这个地方也有相姑堂子的小官儿来拉客呀。”
一句话惹得于远骥猛的回头,就看一个身着将校呢军装,人高马大的汉子带了几个马弁大摇大摆的边冲了他和秦立峰诡笑,边嘿嘿的招摇着搂了个白俄舞女往里走。
于远骥刚要发作,被秦立峰一把拉住。秦立峰知道小叔狂傲的性子,怕是真动起手来事情就闹得不可收拾。
“你们如何在门口不进去?”从里面迎出来的段连捷招呼二人说。
“段大哥”秦立峰打了声招呼,段连捷的父亲段玉培大帅也是秦瑞林帐下的老人,也是父亲昔日的学生弟子。几家的子弟互相都是熟识的。
进了大厅,舞池里一对对摩登男女在贴脸擦肩的扭摆着,音乐绵绵的,舞台上一个歌女娇滴滴的唱着洋歌儿。
“小段,听说这家饭店你也是东家,今天的帐就归你包了。没道理来你的饭店,要我掏钱的。”于远骥四下张望,随意的说。段连捷嬉笑道:“于次长,于副司令,好歹照顾小侄的生意呀。当了外人我还尊您一声叔叔呢。”
“呵呵,这时候知道我是你叔叔了。”于远骥笑骂着,小段同他年龄相仿,不比秦立峰他们这些二十出头的毛小子。
“你这吊灯真是不雅,就仿佛露背的西洋跳舞裙的前胸绣了条金龙,不伦不类,快些换了去。”于远骥点评着。
一路上说说笑笑,被段连捷引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侍者端来两杯鸡尾酒。
“于哥,是要土妞还是洋妞?这里毛子的女人、日本的和印度的都有。你挑,兄弟请客。”段连捷小声说。
“我呸,你就没个旁的。没看立峰手脚发冷了。”于远骥松懒的斜靠在沙发上,摇着手中的高脚杯,一旁的秦立峰确实显得尴尬。秦立峰去年从西南陆军讲武堂毕业回来,就被父亲安排在军中供职。秦瑞林为人拘谨苛刻,所以明文禁止子弟去嫖赌,更不赞同子弟去声色场所。因为被父亲安排了逐步步入政界,需要应酬,秦立峰才有了去些歌厅舞会的机会,但行伍出身的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几个舞女摇摆了围过来,就被于远骥挥挥手不屑的打发走。
不一会儿,一位拖了黑色纱裙,胸前斜插朵艳丽的牡丹花的女人摇曳着过来,贴了于远骥软软的坐下:“于爷,您来了也不理我了,我可要生气了。”娇滴滴的样子,显然是于远骥的旧相识。
于远骥笑了同她应付两句,就听隔座一阵哈哈的大声淫笑,杯盘交错的响动,刚才入门时见到的那个五大三粗的军人正同几个舞女在嬉戏翻滚。大庭广众之下,简直是不堪入目。
“路易丝,那个黑铁桶你认识吗?”于远骥对后面努努嘴。
“你是说胡广源将军?他可是大总统的红人,新被大总统请来的。”那个叫路易斯的舞女无拘无束的点上根香烟吐了泡说。
“他就是胡广源?”于远骥回头又看了一眼,鼻子里哼哼的笑笑,“就是那个狗头将军了。”
秦立峰也忍俊不禁,他也听说冯四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个货色,在京城和天津卫闹出很多笑话了。
段连捷轻声说:“就这个主儿,可有意思了。走到大街上,不定哪个胡同跑出个孩子,就能管他叫爹。据说他玩过的女人不计其数,自己都闹不清都养了多少外室。光家里就有三十几个姨太太,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睡得过来。”
“这个也不怪,我听人说,一次他的小老婆同他的副官偷情,被他抓个正着在床上。那个副官吓得都要瘫了,他却大方的把小老婆赏给了那个副官。说是女人就是件衣裳,时常换换也好。都什么混蛋话呀,现成的王八。”于远骥听说过这人,但在东北近一年,还没能对上号。
—————————————————————————————————————————————————————————————
晚上,大总统设宴招待前来开会的各方都督大帅、政府要员。
于远骥随在秦瑞林身后进了客厅,立刻就有无数人上来笑脸相迎的寒暄。于远骥保持了一脸僵持的笑,勉强应付着入了座。
于远骥刚落座,就听门外哈哈的几声大笑,随着一声:“抱歉抱歉,兄弟来晚了!”纯粹的东北话,声音洪亮,一个身材短小精悍的军人大步进了门,一摸光头指了于远骥笑着说:“小于子早我老胡一步。老胡我自认罚酒三杯。”
胡云彪,东北军大帅,号称东北王。这位大帅是钻山沟的土匪出身,白手起家,也算是梁山英雄了。但秦瑞林这种门第观念极强的人是不屑于这种粗人为伍的。但眼下竞选,东北地大物博,人多势众,也是秦瑞林必须去争取拉拢的一派。于远骥这才处心积虑的帮大哥打入胡云彪的大营,去为大哥争取更多人的拥护。
于远骥自信自己的眼光独到,曾对大哥秦瑞林总理分析。现在天下的形式,南方被革命军占了,孙大炮的势力是不好控制的;直隶一带是冯老四总统的地盘,冯老四派陈震天大帅在镇守。如果同冯老四抗衡,除去了秦瑞林控制的安徽、龙城、福建一带,就是东北和西北。虽然西北混乱,好在还有许北征是自己人,更是杨焕豪的亲姐夫。剩下的大家都极力拉拢的势力就是坐镇东北三省的胡云彪。所幸土匪出身也有土匪的好处,这些人讲义气,几句场面的话就能哄得他们晕头转向,于远骥自信玩得转胡云彪。
本来胡云彪在东北势力庞大,但军力有限。因为于远骥为了帮大哥秦瑞林搬倒冯老四这个大总统,才借花献佛的送了老胡三万军械,令这个土匪头子一夜暴富,借着三万军械扩军三个混成旅开进了山海关。
冯总统也是行伍出身,早些年同秦瑞林和杨焕豪都是前任总统老袁帐下的精英,大家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称兄道弟的寒暄入席。
于远骥一直在观察众人的表情,酒席宴上觥筹交错的交好,下面不定如何的使绊子互相倾轧。冯四恨秦瑞林那是世人皆知的,这政治就是无情。当年请冯四进京当总统,还是大哥秦瑞林极力拥戴的,一封电报就四个字“四哥快来!”,就推出了冯四这个大总统。不想冯四不念旧交,却总同秦总理使绊子。于远骥当然不怕冯四这个武夫,略施小计就能把冯四捉弄个够。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7 土匪大学
老冯当然知道如今胡云彪是秦瑞林的人,心里不快,面上还是在恭维拉拢。
酒宴正畅的时候,一桌上的老人都叙着旧交,谈论当年在袁项城小站练兵时的趣事。
不多时,老冯就怕冷落了一旁插不上嘴的胡云彪,换个话题谈到了东北山沟里的人参。话题递到了老胡嘴里,胡云彪滔滔不绝的介绍着人参的辨别和挖参趣闻,听得众人津津有味。
于远骥望着高谈阔论被众人拉拢的胡云彪,忽然问冯总统:“大总统是哪里毕业。”
“老冯我同你秦哥都是北洋陆军学堂毕业。”老冯话音响亮,很是炫耀。随即对于远骥的诡计毫无觉察的问对面坐的华老夫子,那是秦瑞林近来极力在推荐的下任总统人选。华夫子捋了胡子含蓄说:“老朽是同治年间的进士。”这个文凭可是过硬。
几位在坐的都督也报了毕业的学校,都是有些背景来历。
于远骥笑了说:“远骥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
众人的眼神都投向胡云彪,只老胡还未报出“英雄出处”。
老胡尴尬的一笑,于远骥调皮的看了眼大哥秦瑞林,秦瑞林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就见胡云彪迟疑的说:“我吗~~我是~”说话间,忽然扔起手中的高脚玻璃杯,手起枪落,砰的一声响,玻璃撕碎,众人惊得瞠目结舌。
“嘿嘿,我老胡就是这个毕业的,绿林大学。”胡云彪咧嘴憨笑着。
惊讶过后,众人尴尬的附和了哈哈大笑。大家都知道胡云彪是没读过书的土匪出身,于远骥本想取笑他,却被他巧妙的躲了。
胡广源在旁边的一桌同众人划拳喝酒,看了主桌上活跃的于远骥觉得眼熟,忽然想起白天在舞厅的邂逅,忙问旁边的一个人:“秦总理身边坐的那个小白脸是谁?”
“你说他吗?他你都不认识,老兄,你就不要在这里混了。大名鼎鼎的于远骥呀,老秦身边的红人。”
“哎呀,哎呀,罪过罪过。”胡广源拍拍光头,怎么没想到舞厅门口泡小倌儿的竟然是当年的于次长,如今被东北王奉若上宾的于副司令。这个人的名字胡广源早就听说过,但没想到是如此年轻儒雅的后生。
于远骥正在席间同各位老大哥说笑逗趣着,就见那个胡广源摇晃了过来敬酒,不知道为什么,左一杯右一杯的纠缠了他套近乎。
忽然,于远骥身子向后一躲,一伸手,五指一叉坐了个王八姿势说:“远骥不同你这王八喝酒。”
一句调侃的话,胡广源立刻臊个大红脸,周围的人也哈哈的解嘲般大笑。胡广源也只有悻悻的笑笑走开,心里却是咬牙切齿的恨这小于子的猖狂。
下来后,胡广源越想越委屈,愤恨的对冯总统说:“他小于子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您大总统面子。”
“唉,你去惹他做什么?老秦待他比亲儿子还亲,你少去招惹他。他对我说话都十分放肆,更不要说你了。”
听了冯总统一言,胡广源哭笑不得,堂堂大总统,可真是窝囊到家了。
“他小于子在我这里就算老实多了。”冯四总统自我解嘲的说:“当年‘李大草包’总统怎么被绑架来北平的?还不都是小于子的花招。老李当年躲在他自己的地盘里不肯出来,谁也拿他没办法。小于子就和杨焕豪渡江去了老李的营中。临告辞的时候,老李肯定要出来送他们呀。就送到江边,对面是秦瑞林的兵马营地,老杨忽然说‘大总统请李兄过江一叙。’。老李的地盘上,他刚要张口叫人,小于子那个大胆,一支枪就顶上了老李的后腰眼。小于子吓唬老李说,‘想必李大帅早听说过我小于子为人之狠的。’吓得李草包乖乖的随了他们上船过江受擒。”
胡广源听的无可奈何,既然总统们都拿于远骥无可奈何,看来他还不是惟一被小于子欺辱的。
“后来老李到北京坐上大总统的宝座,那不也是被小于子欺负的没个办法。老李见了于远骥就浑身冒冷汗。一次小于子拿了公文找总统签字盖章,老李看了其中一份文件,就顺口多问了两句。谁想小于子开口就说:“让你盖章你就盖章,哪里有这么多废话。”。一句话气得老李找秦瑞林告状,老秦偏袒小于子是没个边了,反责备老李多事,说‘我们不是一再提倡加强办事效率吗?我看小于子这么做没什么不妥。’。”
胡广源听得大笑,也就不好再为于远骥欺辱他的事纠缠计较。
————————————————————————————————-
秦瑞林回到府里,叫来于远骥一阵叱责:“远骥,你也不小了。如何做出些得罪人的事?那个胡云彪,你不喜欢他是土匪出身,他好歹也算是你目前的长官,你日后如何同他相处?还有那个胡~胡广源,你就是不喜欢他,也不能如此给人难堪。我这人平日刻薄,你如何比我还更甚。”因为是当了杨焕豪教训于远骥,小于垂了手躬身听训也不好辩驳。
秦瑞林骂过于远骥也消了气,又对旁边站了的两个儿子斥骂一番,忽然话锋一转说:“你们看看你们汉辰兄弟,同样的西南陆军讲武堂,人家是全校第一,摘取了西南军校有史以来仅有的几次桂冠-拿了西南的‘军魄寒剑’的殊荣毕业。汉辰比你们还小,能文能武,哪样不是百里挑一。”骂的秦家两兄弟只有诺诺称是的份。
正说着,顾夫子进来,向秦瑞林告罪了一句,就凑到杨焕豪耳边低语几句,杨焕豪脸色大变。起身告辞出门,只是说家里出了大事,急急的要赶了火车回龙城。
“龙城兵变了吗?”于远骥迎上才从杨焕豪房里出来的秦瑞林问。杨焕豪是秦瑞林的死党,在此大选紧要的时机,却拂袖而去,确实有些失常。
秦瑞林摇摇头不说话。
“大哥,出了什么事了,你倒是说出来,远骥也好为大哥早做打算。”
望了眼焦虑的于远骥,秦瑞林叹息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什么事同世风日下有联系,于远骥想想调笑问:“难不成我杨大哥的哪位小老婆又同他哪位兄弟有染了?还是卷款私奔了?”
于远骥不由想起了好友杨小七-杨大帅的幼弟。英气逼人的“人中美玉”小七杨焕雄,当年就是因为被老杨冤枉同小嫂子有奸情,一怒之下离家出走,那美女小妾也在整件事真相大白后郁郁而终。
于远骥不恰当的调侃,秦瑞林都恨不得给他一巴掌,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欠掌嘴,没句好话。是汉辰这孩子出了事。他,他同个下人的女儿私奔了,留了封信离家出走,下落不明。”
“呵,杨大哥的家风真是‘整肃’,一个没回来,这又走了一个。璞玉雕琢成美璧,就都会插翅而飞。呵呵,有趣。”
“不许对外声张,你杨大哥是要脸面的。就是立文、立峰兄弟我也没让他们知道。”看了秦大哥一脸正经的样子,于远骥点头称是。
秦瑞林沉吟片刻说:“你~~你也私下去跟立峰探听一下。他同汉辰一向交好,又是结拜兄弟,又是讲武堂的同窗。看立峰有没有什么消息。”
于远骥应了话,就去到秦立峰的房间。
立峰正在拿着本残局谱自己守了棋秤在打谱,见了于远骥高兴的招呼说:“小叔来得正好,跟立峰下上一局。”
于远骥边同他下棋,边试探了问他有关杨汉辰近来的消息。
“小叔如何开始关心起汉辰了?”秦立峰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知无不言对于远骥说:“前些天收到过他一封信。为了炸黄龙河篷台口的堤坝,他被杨老叔痛打了一顿,但他还是觉得只有那么做才不愧对良心。”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8 山雨欲来风满楼
秦立峰拈子按在棋盘上,忽然抬头看了小叔于远骥说:“小叔,你可别学给我爹听去,他就恨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辞。前些天学生们游行,他就骂了半天。还有那次汉辰看了部进步戏,是学生演的《玩偶之家》。只不过在信里对我发几句牢骚,说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玩偶,在家在军里都受父帅和家庭摆布,没有自我。可巧这信被我爹截获了,二话不说的寄回给了杨老叔。都不用问,就知道杨老叔会如何虐罚汉辰。我后悔的追了好几封信去同汉辰道歉,他才肯给我回信。听汉辰的那个跟班说,杨老叔打汉辰,现在还是扒光裤子打屁股呢,如同打个幼童般不留情面,难怪汉辰抱怨说他在杨家是个玩偶、风筝。”
“呵,这要是换了我,就逃离那个家远远的。”于远骥边说边仔细审视着秦立峰的表情。
立峰紧张的嘘了一声:“小叔,你又混说了,让我爹听了,又要骂你。”
于远骥笑笑说:“终于明白杨小七为什么毅然出走,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再看秦立峰时,一脸的落寞,于远骥相信立峰定然是不知道汉辰出走的消息。但心里对汉辰也产生了怜惜之情。杨汉辰在这辈子弟中应该算是人中翘楚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而且还是年少大有可为的年纪,将来不可限量。于远骥爱才,更喜欢同聪明人为伍,也对汉辰颇为喜爱,却不想他也如此大胆的离家出走。前些天龙城大水,于远骥还曾为杨焕豪如何处置此事捏了把大汗,却不想汉辰的几声大炮就把事情巧妙的解决了。这若换上是冯四那个贪财如命的主,怕定然要把事情搞砸,同百姓闹得势同水火。
“小叔,听说你下周就要回东北去了?不能不走吗?”秦立峰遗憾的说,“那天我还和大哥讲,小叔在的日子,我们兄弟心里都安心得很多。“
———————————————————————————————
天津西口区圣济病房里时,秋月正坐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月牙发呆,同月光一般苍白的面色,对了夜空垂泪。
“秋月,我回来了。”汉辰堆出笑脸:“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外面给你买一碗热汤面回来吃。”
“你还回来做什么?”秋月抹了把泪。
“秋月,你先好好养病,剩下的事,你我以后再谈。”
“还有什么好谈的,你骗得我还不够吗?”
“秋月。”汉辰有些不快,声音里带出严肃:“我几曾骗过你,我杨汉辰好歹也是个男儿~”汉辰觉出自己语气的强硬,忙咽了话:“听话,先吃点东西,我去买。”
“大少爷,杨少帅,你先省省。”秋月哭着说,寥寥几个字如针刺般扎着汉辰的心,秋月再不是从小依偎他身边甜甜的喊着“龙哥哥”的那个小女孩。
秋月说:“还说没骗我,从龙城出来时,你口口声声说你要和封建军阀家庭决裂,要追求新生活。你说你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反对你父亲欺霸弱女的禽兽行为。你怎么说话出尔反尔,早知道你是哄骗我的话,我就不说服同学们带你一道去北平。”
“我几曾骗你,我说到做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发表通告,在报纸上声明你同杨焕豪断绝关系,声讨他的恶行。”
“秋月!”汉辰急躁说:“我对你讲了多少次,你能不能在我的立场上也想想。我既然同那个家断绝了关系,我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发这通告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要对世人去宣告我同杨家断绝关系。再说,我们这里毕竟是中国,他毕竟是生养我一场的爹,我怎么可以这么做?”
“够了,你还承认他是你爹,你自相矛盾!”
“秋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断章取义。”
“谁在断章取义,你既然同他断绝关系了,你还在乎什么?”
“就是一个平常的老人,就当你有点慈悲心,也不能这么残酷的发这种通告。”
“对敌人要什么慈悲心,大少爷,你参加革命是为了推翻军阀,推翻封建统治~~”
“推翻封建统治并不代表我要发表这种无聊的东西!”汉辰嚷出这句话,又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秋月,你能告诉我说,目的是什么?”见秋月忿忿的失望神色,汉辰说:“你告诉我发这个通告的目的是什么,通告是种方式,是种行为。那这后面的目的呢,你说来听听,你我再商量一下有没别的办法达到同样的目的。”
“目的就是要证明你的话都是真话,你杨少帅要同封建军阀家庭决裂是真的,你要追求革命也是真的。”
“秋月,”汉辰无奈说:“秋月你从小同我一起长大,虽不是一奶同胞,可我是喝你娘的奶长大。”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秋月猛然敏感的打断汉辰的话,哭了起来:“我知道我是下人的女儿,我没资格教训你大少爷。我不用你提醒。”
“秋月,你讲讲道理,你从小在我家长大,你是知道也见过杨家的家法,知道我爹的脾气。我从迈出杨家的那一步起,我根本不可能再回去,就是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这个你不会怀疑吧。”
一句话,秋月只剩了噙了泪的默然。
“所以,别人不相信,你该相信我的诚意,我已经自绝了后路,从我决定同你出来追求自由的那一刻起。”
秋月抹着泪说:“可~~可你怎么向同学们证明,你怎么证明自己。”
“我为什么要向人证明什么?你这话很奇怪。”汉辰驳斥说:“我同杨家是否断绝关系,是我个人的事。这就仿如下定决心去截肢断腿的人,并不用登报去向世人大喊宣告自己同骨肉躯体绝断的壮举吧。”
“你强词夺理!”
“那好,秋月,你先对龙哥讲,你相信吗?你相信不相信龙哥,这是最重要的。”汉辰拉住秋月的腕子,秋月赌气的摔开他的手:“我相信,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同我北上是同学们认定的头脑发昏的私奔;我还相信你可能哪天熬不住艰苦,再回去做你的军阀少帅;我还相信哪天我被捉回杨家,嫁给你爹做小老婆,你还要喊我一声‘小妈’。这是你盼望的是吗?”
杨汉辰狠狠的捶了下床栏,转身摔门出去,屋里秋月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僵局的导火索是一周前汉辰同申教授的谈话,同学们决定要去俄国或法国,但都在议论汉辰的身世,质疑秋月为什么带了个军阀的儿子同行。申百龄教授找来汉辰对他说:“报国的形式有千种万种,不只是出国才能追求到光明理想。杨汉辰,我相信你也是位热血青年,想为国家和民族做些什么。但是强国是个目的,实现它的方法却不只是出国学习先进理念一种方法。只要你有心,能有很多种途径实现它。但眼前能为国家民族做的事情的确很多,可能回到你熟悉的龙城,更能做出番造福一方的好事,你说呢?”
挣扎是痛苦的,生为军阀的儿子不是他的错,出生在封建的家庭也不是他能选择的。
不过几个月的磨砺,秋月动摇了,可能也是担心他这个军阀的大少爷拖住她前行寻找光明道路的后腿,为了迫使他证明同封建家庭绝断的决心,秋月竟以死相逼他登报声明同父亲杨焕豪决裂。
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僵持在这一步上,秋月寸步不让,而他又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作出此等违逆的举动。
尽管汉辰不想去打扰秦立峰大哥,肝胆义气的秦大哥还是找到他,同他长谈过几次。
“明瀚弟,你别晕头。你离家出走已经是大罪,你真敢登报发那个狗屁声明,会被中国人的唾沫淹死。你可是军人,你是堂堂正正从西南讲武堂出来的,你为了个女人变得如此孤注一掷,我都恨不得煽你!”秦立峰听了汉辰讲述的事情的经委,知道秋月逼汉辰通报声明同“龙城王”断绝关系时,简直气得发狂。秦立峰在屋里踱着步,时而重重捶打门柱,奚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你杨汉辰也是个情种。你就是跟了这群学生出了国去,能闹出些什么。中国的统一还是要靠枪炮,你们就是十年后卷土回来,也是要靠枪说话,光靠嘴巴就能把这些大帅一个个的打败?”
十六年惨淡无光的生命里,幸好还有秋月能带给他缝隙间的欢乐笑语。
从小秋月就叽叽喳喳的围了他讲各种听到的趣事,很多平凡的事情在她嘴里复述出来都成了逗人开怀的趣事;汉辰的诸多委屈不快说给她听时,秋月便是把事情换成了另外一种角度解释,每每逗得汉辰难得的露出笑脸。秋月活泼可爱,嘴牙伶俐,母亲待她就如亲生女儿一样。或许是对奶娘从小奶大他的感恩,母亲还满足了秋月的梦想,去龙城女子师范读书,这曾招来多少人的嫉妒和议论。可现在,汉辰也不知道秋月是怎么了,变得有些不可理喻,这还是那个通情达理活泼快乐的秋月吗?
汉辰记得就在不久前,他听到了那个惊人噩耗。三姨娘居然鼓动父亲纳秋月做妾,为杨家传宗接代。这种荒唐的事居然还被母亲和秋月娘极力赞成,秋月却为此哭得死去活来。父亲的意愿无人能违抗,但这种人间悲剧在杨家却是屡演不衰。早些年,父亲娶的那个比大姐凤荣年龄都小的江南美女小夫人不就是在那场莫须有的冤案中惨死,扔下了才两岁大的小弟乖儿,还逼得英名赫赫的七叔离家出走。
自从讲武堂生涯结束,汉辰就曾开始质疑自己过去被父亲摆布的一切,包括娶妻生子。读女子高中的秋月总分享给他那些国外泊来的振聋发聩的新生文章,同他讲述学校里的一切新鲜事务。汉辰曾萌生出冲出黑暗压抑束缚的渴望,可又总没那份勇气去尝试。
可能秋月的婚事的确成了他这次冒险举动的导火索,他终于答应秋月同那些追求理想的同学们离家出走。临行前,汉辰把多少年来压抑心中的积怨痛快淋漓的留在一叠厚厚家书上,自此打定主意永远不回这个残酷的家庭。
秦立峰激动的对汉辰说:“这猫就是猫,老虎就是老虎,尽管小时候长得差不多,放在一起不打架,那骨子该是什么迟早还是什么。你是杨大帅的儿子,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你也是杨焕豪的儿子,你的血肉是他给的,你改变不了,这是命!”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9 对质
秦立峰回到家,就被管家紧张的引到父亲的书房。
一进书房,秦立峰立刻被那凝滞的空气骇住了。
“远骥,不是我顾无疾无中生有。的确是有人在北平的咖啡馆见到过小七同你在一起,还有人说他被你送上了去美国的客轮。”顾无疾如剑的目光一直逼视着于远骥的眼睛。
顾无疾是杨大帅的心腹密友,比亲生手足还亲密。顾无疾于杨焕豪,就如同于远骥于秦瑞林,都是主帅的眼睛和脑子般的重要。
秦瑞林笑笑打圆场说:“无疾老弟,既然远骥他说不甚知情,就是他不知道。料他还不敢对你我扯谎,若真有证据,你我一同处置他,定不轻饶。”
秦瑞林又对了于远骥训斥说:“远骥,你要是对小七或龙官儿出走一事知情不报,有所隐瞒,一律视为同案处理。你想仔细了!”
于远骥点头称是。秦立峰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刚从医院看过汉辰和秋月回来。
“不知道也无妨,杨大哥已经派人四处寻访。”顾无疾靠坐在太师椅上,又悠然的问于远骥:“远骥,我再问你一事。听东北军的人说,老胡正在查你冒领军饷一事,说是你贪污了他一半的军饷,几百万大洋,可有此事?”
秦立峰心里一惊,选举之事经过几个月的波折刚尘埃落定,父亲如愿以偿的将冯四伯赶下台,扶了那老古董华老伯以绝对的票数爬上了总统宝座,就如同树了个自己操纵的傀儡般的得意。如何又节外生枝出了这等奇怪的事,小叔平白无故的贪污什么巨款,小叔他不是贪财的人呀,况且父亲平生最恨贪财的人。
“顾大哥说的是什么?小弟不清楚。”于远骥平淡的答道。
顾无疾眼光一直锁定于远骥的眼睛:“远骥,我顾无疾一向看你是小兄弟,杨大哥也待你如亲生手足,你可要对我们说实话,不要等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于远骥垂了眼不快的说:“远骥知道如何束缚自己的言行。顾兄尽管放心。”
一句话,就是嫌顾夫子多管闲事了。
秦立峰知道,早年父亲同杨大帅在袁项城麾下打江山的时候,曾有段时间两家人都住在一起。孩子们在一起读书,两家人不分彼此的管教子弟。这位顾夫子是立峰小时候最怕的,他交待的东西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一次大哥秦立文没有按时完成顾夫子留的窗课,还被顾夫子毫不留情面的责打。大哥立文那时有些骄纵不买这外人的帐,刚一顶撞,就被赶来的父亲狠狠的暴打,至今头上有块儿明显的疤痕。
秦瑞林呵呵的笑笑,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近来诸事顺利,春风得意,接着圆场说:“顾老弟,既然远骥说他不清楚,那就权且信他一次,若是真有此事,我定然不能轻饶他。”
顾无疾只是讪讪的笑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不便深究。
“立峰,为什么不给顾老叔见礼,没有规矩!”秦瑞林这才恍悟到儿子立峰早已立在一旁。
刚才剑拔弩张的架势,哪里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秦立峰尽管委屈,也只能顺应了给顾无疾和于远骥见礼问好,心里暗叹,这才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立峰,你近来可有汉辰的消息。”父亲开门见山的问。立峰一慌神,忙答了说:“没~~儿子有时日没收到过明瀚弟弟的书信了。不知道明瀚弟弟在龙城可好?”立峰的眼光都不敢看顾无疾,生怕被他那洞穿一切的利目看出破绽。
顾无疾告辞,秦瑞林令立峰和远骥去送客。
回到书房,于远骥就笑笑说:“大哥,若没旁的事,小弟去给嫂子告个安去。”说罢转身要走。
“黑虎!”秦瑞林喝着于远骥的绰号,那还是于远骥少年时在军队里秦瑞林给他起的绰号,自从于远骥从日本留学归来步入军政界,秦瑞林很少这么叫他。如今这一声呼喝,俨然带了三分震怒。
于远骥收住脚步。
“跪下!”秦瑞林一声命令,于远骥惊讶的看着大哥秦瑞林,这些年大哥几乎没有如此的罚过他。
“大哥,小弟没招惹你呀。”于远骥堆出嬉皮笑脸的样子。
“跪下!”秦瑞林接了说,“立峰你下去,谁也不许进来。”
“小七去哪里了?”秦瑞林接了质问。
“我哪里知道小七去了哪里?”于远骥自然的答道,“腿长在他身上。”随即嘟囔一句。
“混账,你还在隐瞒,你是不是要我去查公函,去把派往各地的担保函一封封拿出来验对?”见大哥愤怒的神色,于远骥默不作声。他知道,大哥是最护他的,绝对不许外人诋毁他这个兄弟半个“不”字。尽管他于远骥张狂放纵的个性屡屡得罪人,很多人到大哥秦瑞林面前告状,包括接连两届的总统都对他于远骥恨得咬牙切齿,但大哥总是偏袒他说话。一旦背了人回到家,就会劈头盖脸的骂他。
“他~他杨小七自己不肯回来,拖他回龙城有意义吗?我是帮他盖了个章,那都是年前的事了,鬼知道他去了哪里。再说,让我知道了他的行踪,迟早会被杨大哥知道,他能告诉我吗。”
“孽障!我这些年问了你多少次,你~~你就是这么扯谎的?”秦瑞林跺了脚在于远骥眼前踱来踱去。
“你说,胡云彪的军饷又是怎么回事?”
“他顾无疾道听途说,大哥你也信?”于远骥轻蔑的答道,歪着脖子。
“你敢说你没沾那军饷?”
“沾了,不沾我怎么帮他们东北军代领下发呀。”
“你领了多少,发了多少?”
于远骥看了大哥,不说话。
“你说不说?你是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于远骥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秦瑞林厉声大喝:“大些声!”
“领了550万,发了180万,大哥满意了?”于远骥冷冷的答道。
“你混账!”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于远骥脸颊上,五指煽红的印迹,于远骥羞愤的看了大哥一眼,不说话。
“剩下的钱去哪里了?”
“花了。”
“花了,那几百万的饷银,你花哪里去了?”
见于远骥沉默不答,秦瑞林忿忿的喝令说:“掌嘴,你自己掌嘴,不说实话不许停,掌嘴!”
秦瑞林如十几年前教训这个小兄弟一般的责罚喝令。
于远骥不动手,也不说话。
“你不服管?好好~~你是翅膀硬了,可以单飞,眼里没我这个大哥了。好好,你走,你现在给我滚!”秦瑞林骂道,声音响亮得萦绕了整个院子。
“大哥要打远骥就自己动手。”于远骥答了说,心里最恨这种驯教奴才的方法,罚人自己掌嘴。他昔日见过杨大帅和秦大哥罚自己家的子侄,最不耻这种做法。
“你还造反了。”秦瑞林吹胡子瞪眼的过来,飞脚就将于远骥踹翻。秦瑞林毕竟是行伍之人,上了岁数力道不减。
“你说,钱去了哪里?”
“花了。吃了喝了、嫖了赌了。”于远骥答得干脆,气得秦瑞林直哆嗦,指了他半天说不出话。
“胡广源一天就能花十万军饷,我这几百万军饷几个月还不够花呢。”于远骥叨念说。确实,胡广源从军政部领了五十万军饷,花了三分之一打点送礼后,剩下的连嫖带赌两个星期就挥霍一空。这件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居然冯老四这一贯吝啬的家伙还批条又给了胡广源四十万饷银,简直拿民脂民膏不当钱。但于远骥深信他的钱是用到了正当的地方去了。
“老头子,你疯了吗?好好的又欺负黑虎兄弟做什么?”秦夫人闻讯赶来,算是把于远骥救了下来。
看了长叹着走远的秦总理,秦夫人哄慰着于远骥,抚摸着他红肿的脸颊心疼的说:“兄弟,你别和你哥计较。他上了年岁,脾气越来越不好。别说在家近来总打骂你的侄儿们,就是一听到沾钱的事,就像给他身上泼了污水般的在意。”秦夫人说着嘤嘤的哭了起来:“我倒霉呀,嫁到他秦家,就没享半天福。从年轻时就跟他吃糠咽菜不说,他当了官我也跟了受穷,还要张罗一家人的吃住,哪里不用钱?偏他是个甩手掌柜,还自命清高的。这名声值几个钱?总不能当饭吃。”
每次听到嫂子喋喋不休的抱怨,于远骥就无可奈何,虽然嫂子抱怨的是事实,但嫂子逢人就抱怨的这些话他都听得能背出来了。
“就说早些年他跟了袁大人的时候,我娘家的侄儿去投奔他,他翻翻眼把个孩子安排了去食堂当伙夫。我那侄儿不过看到看我家里穷的开不了锅,才偷偷从食堂里运了一车冬白菜给我,就一车冬白菜呀,他生生的打了我那侄儿八十军棍,把个孩子打残了。”秦夫人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于远骥无奈的反去哄劝嫂子,心里对这段历史却是历历在目。因为那一车不值钱的白菜,爱惜名节的秦大哥自罚自己去关禁闭三天。那潮湿阴冷四壁透风的禁闭室根本抬不起腰,远骥记得秦大哥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下就晕倒在他怀里,还是他把秦大哥背回家里。随即,一直对大哥的势力有所忌惮的袁总统就以此大做文章,去查大哥贪污,弄得人哭笑不得。大哥就此一气辞职下野,带了他回家种地。
可能也是因为那一车白菜,令于远骥认清了袁总统的嘴脸,只能同苦不能共甘。到了袁项城粉墨登场去当皇帝,被众人声讨的时候,于远骥见机会难得,是大哥东山再起的宝贵时机,力荐大哥通电和南方一起讨原,赢得民心。不想迂腐的大哥反把他迎头痛骂一顿,说是宁可袁项城对他不义,他不能对过去的主公不忠,所以迟迟不肯讨袁,急得于远骥直跳脚。袁项城死前,国事就托付给了李总统和大哥等人,那时候袁家已经门庭冷落,人走茶凉。袁总统病危的时候,大哥居然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去看望目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落难总统,那时的情景,于远骥想来都要落泪。袁总统先是托付国事,然后托孤,连声对秦大哥说着抱歉的话,怕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后,袁总统还不忘记指了他于远骥对大哥说:“瑞林,这小于子,你要好好管束。他人是聪明能干,可他迟早会为你招愆惹祸。”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0 劳燕分飞
知道小叔挨了打,秦立峰也不敢多问,只是陪了小叔下棋,但却有些心神不定。
“那顾夫子来天津做什么?就是寻小叔晦气来的吗?”秦立峰不服说。
于远骥自嘲的笑笑:“我哪里有这么大的分量让他顾无疾千里迢迢赶来天津。还不是为了你那小兄弟杨汉辰的事,听说他逃到天津了。”于远骥忽然挑眼看了立峰:“怎么,你不知道?”
秦立峰慌得指间拈的云子都落在棋秤上,跳了一下掉在瓷砖地上碎成两半。
于远骥看看左右无人,轻声问:“你小子,我就看你小子有鬼。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那老顾缴获了杨汉辰拍给龙城他大姐的一封电报,是向他姐姐要钱的。顾无疾就顺了电报摸来了天津。你最好离这个事远些,我看老杨轻饶不了这孩子。”说罢又嘲弄的笑笑:“听说是他带了私奔的是个下人的女儿,还是他老子要纳的小妾,他未来的小妈,这不是**吗?”
“小叔,小叔求你。”秦立峰忽然跪在了地上,“小叔,求你给侄儿指点迷津,汉辰他不能被抓回去,他会送命的。”
于远骥一把把侄儿从地上抓起来,紧张的看看左右:“你小心些。”说着对了秦立峰耳边低语几句。
—————————————————————————————————————————-
汉辰对秦大哥充满了感激,落难时才能真正的看出友情的牢固。
看出汉辰为情所困的痛苦煎熬,立峰哥忽然提议说:“明瀚,我看,不如你带秋月去海边住些时日。我小叔在那边有幢房子空着一直没人住,推窗就是大海。你若是去住了,每天看着大海那浩瀚汹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汉辰同秋月来到海边的别墅散心,推开卧室的窗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直伸天边。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凌晨时那鱼肚色的天际一轮红日跳出大海的壮观。
秋月依偎在汉辰怀里,吟咏着“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的名句,二人仿佛忘记了俗尘的一切。有时候汉辰同秋月手拉手在海边信步,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望着大轮渡呼啸着远航。
“秋月,你我隐居吧。”汉辰望着浩瀚的大海忽发奇想激动说,“找个与世无争的海边,做对渔公渔婆,从此什么都不用想。”
秋月调皮般赌气说:“谁是你的渔婆,我那渔婆嫂子在龙城家里呢。”
一句话汉辰心里一沉,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娴如,那个两年前嫁到杨家大自己近五岁的大姐姐。父亲对这个大儿媳妇是十分的满意,但汉辰觉得娴如姐永远是姐姐。因为汉辰不肯同娴如圆房,父亲使尽了各种苛刻的方法苦苦相逼汉辰,汉辰曾一度羞愧得觉得自己的存在无非就是父亲一个用来为杨家延续香火的物件,这也是他毅然出逃的一个原因。为此汉辰离家时还特地写了休书,留给娴如姐今后的自由。现在想想,娴如姐也很无辜,也是这黑暗家庭的殉葬物。
等不到立峰哥来接他们,别墅周围似乎有可疑的人在晃动,机警的汉辰带了秋月赶上回天津的火车。
火车到站,秋月仍靠在汉辰肩上,刚睡醒却不忍睁眼。
秋月知道,不管她如何使小性子,汉辰哥都会迁就她。汉辰哥就是她命中的白马英雄,就是《战争与和平》中那个年青英俊的安德烈公爵,是她的王子。就像今天的脱险,就像从龙城北上逃亡路上遇到流氓,都是身手不凡的汉辰哥为她解围。汉辰哥面上看来文质彬彬,可是骨子里的刚毅是谁都比不了的。那年听说汉辰哥要娶媳妇时,秋月伤心难过的哭了几天,汉辰哥也难过了很久。秋月希望汉辰哥永远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秋月,你听我说。”一直细心观察窗外站台动静的汉辰忽然侧过头,拉了秋月来到车厢的另一侧。秋月已经敏感得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秋月,你从后面的车厢下去,跟了人群走。”汉辰把学生帽扣在秋月头上,为她戴了墨镜说:“你直接出站,站口有电车,你别回家,去学校礼堂外的草坪等我。”
“龙哥,咱们一起。”秋月拉紧汉辰。
汉辰偷眼看看窗外说:“我看到护院的老何四了。”
秋月惊讶的张大嘴。
“秋月不怕,不会有事,可能是凑巧,你我一起目标太大。我先下去,把他们引走,你就快走,我去找你。如果没等到我,你明天就去秦府找立峰哥帮你。千万别回我们的家,危险。”
车停稳后,汉辰从车厢的另一门下车,左顾右盼的他正想吸引开老何四这些人的视线,冷不防在站台上却被几个便衣拦住,不容分说的将他带到站台边一个角落里。
“大哥。”汉辰见等候他的竟然是秦立峰,提到嗓子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你以为的没错,”秦立峰说:“杨大帅派顾夫子来抓你回去了。”
“龙哥”秋月也被带了过来。
“你们快走吧,敢快走,等下有趟火车去北平,你们离开天津再说。”秦立峰将准备好的钱递给汉辰:“路上用。”
汉辰同秋月互望了一眼。
“大哥,”汉辰说:“如果汉辰没猜错,大哥是奉父命在火车站来抓我们的。你若是放了我们,你如何交待?”
秦立峰拍拍汉辰说:“别婆婆妈妈的,快走吧。我家老头子多少比杨大帅还算讲理些。”
“可小弟也不能这么连累了大哥呀。”汉辰忧虑的争执。
在天津火车站,当怒容满面的师父顾无疾指挥了从秦大帅手里借来了人马开始围捕汉辰和秋月两只惊弓之鸟时,汉辰毅然拒绝了秦立峰大哥徇私要放走他和秋月的好意。他亏欠秦大哥的太多了,他不想严厉的干爹秦总理为此迁怒立峰哥;但汉辰也不忍让秋月重入虎口,汉辰知道秋月被擒回杨家,那将会是种如何凄惨的结局。所以,他推开了立峰哥,他毅然面对了严厉的恩师。面对师父,汉辰惨笑着将枪口指向自己的头颅:“师父,求师父放了秋月,汉辰随师父回龙城,任打任罚。”
“孽障,你还跟师父谈上条件了!你凭什么?”师父话语犀利毫无缓和余地。
“那就请师父带了汉辰的尸首回龙城杨家吧!”
师徒二人在站台上目光对视,师父忿然又无奈的目光终于软了下来,师父在他的倔强中败北了。
秋月的火车开动,就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声声凄厉的呼唤着:“龙哥~~龙哥~~”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1 待罪之身
【龙城杨大帅府】
大少爷杨汉辰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固定在绑板上的断腿迫使他不得挪动。周身骨肉分离般的剧痛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彻夜难眠。自从被擒回杨家的那一刻,汉辰就有如坠入了人间森罗殿,死去活来的折磨令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外屋传来绵绵的诵经声,透过纱幔,他能看见母亲正带了他的妻子娴如姐姐虔诚的诵念经文。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香声味触法......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听来是这么飘渺,真的有佛祖神灵吗?真的有前世今生吗?那他和父亲是否就是人们常说的“前世冤孽,今世父子”呢?从小到大,他竭尽努力的谨慎做好每件父亲吩咐的事,而父亲很少露出过满意赞赏的笑容,也难得夸奖他,而无休止的家法斥责总是围了他的皮肉转。
汉辰昏昏欲睡,再睁眼,听到外屋母亲和师母、姨娘们的谈话。
“我就说吗,纵然是大少爷背叛了大帅,留下绝情的书信离家出走,这大帅还是顾念了父子情的。这不是留了大少爷一条命。”这是汉辰头一次听三姨娘如此尖刻的评点他,“不然凭了大帅那暴躁的性子,他是最恨人家背叛他了,更何况是自己的儿子。凭谁家的孩子犯下这等忤逆的过错,做老子的也是要气得七窍生烟的。”
三姨娘仍然喋喋不休:“这几个月大少爷是出去快活了,可苦了我们老二汉平了,这天天帮他爹跑前跑后,累得马不停蹄的,人都瘦了几圈。”
“呦,三姨娘,汉平累瘦了,那是他技不如人吧。龙官儿干一个时辰的事,老二那个笨头笨脑的样子怕三天也干不成。你怎么不把他生聪明点,也好给爹排忧解难呀。”大姐凤荣仗了父亲的宠爱,从来是口无遮拦的刻薄,三姨娘被噎的哑口无言。
“龙官儿这孩子,从小看他长大,从心里就喜欢。小小年纪能文能武的,又懂事又孝顺。谁成想这么出色个孩子怎么做出这等糊涂事。”顾师母的安慰。
几日来,汉辰吃不下什么东西,偶尔喝两口粥算是勉强撑着身体。
大太太携了顾师母来到汉辰病床旁,轻轻的坐在床沿上,仔细端详着熟睡中的儿子。
俊朗的面容、栗色的皮肤、微拢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人说“赖头儿子都是自己的好”,汉辰却真是生出了父母的所有优点。儿子被伤痛折磨的脸颊略显凹陷,眉头唇角间散不去的痛楚,额头还渗着微汗。大太太情不自禁的用手背轻轻去为儿子拭汗,指尖划过儿子俊美的面庞,停在干裂的薄唇边,眼泪却不觉掉了下来。
“这孩子要是生在个平常人家,怕也不会从小遭这么大的罪。”大太太一句感慨,顾师母也抹着泪。
大家都明白,身为杨家的长子就是种责任和负担。在家,行为举止要是弟妹的典范,出门在外就是代表杨家风范的“龙城少帅”。每次见了儿子穿上那身既高贵庄重又潇洒精致的白缨帽、黄绶带的天蓝丝绒少帅礼服,骑了高头大马,随父帅出席大场面应酬时,大太太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所有这些衣冠楚楚、声名赫赫背后,汉辰从小付出过多少倍于常人的代价。
“娘~~娘~~师母~~,你们来了?”汉辰被身旁轻微的动静惊醒,睁眼看了母亲,堆出令长辈安心的甜甜笑意。
大太太端来大半碗散了温热香气的人参鸡汤凑到汉辰的床前:“龙官儿,好孩子,来。起来把汤喝了,你最喜欢的菌菇鸡汤。”
望着母亲关切的目光,汉辰心里一阵惨然。母亲额头的伤疤还挂着暗紫色的痂,那是在他身陷祠堂险境面对父亲家法酷刑时,母亲为了救他一命,而绝望的用头去撞祠堂大门求情时留下的伤疤。
汉辰没有胃口,犹豫的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喝,他实在没有胃口;不喝,又难以面对母亲和师娘期盼的目光。
“龙官儿,你从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从今开始做个令你爹满意的好孩子,不要再忤逆他了。师娘知道你好脸面,可这孩子被父母打,那不丢人。”
师娘安抚的话语,汉辰心中一惊,莫非这碗汤~~~
汉辰在母亲和师娘期许的目光中把汤一口气喝下。
“好喝吗?”师娘笑着问,眼里带了欣慰的泪花。
汉辰堆出丝腼腆的笑,点点头。
“我就说这孩子应该是喜欢喝汤的,怕粥还是不对他胃口。”师娘和母亲相互搀扶着满意的出门。
记忆里五年前,他曾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么碗美味鸡汤,那是父亲给他的奖励,同今天母亲捧给他的几乎是一个滋味。似乎只有父亲的“御厨”封妈妈才能炖出这么地道的汤。莫不是这碗鸡汤是爹爹要人做给他的?汉辰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安慰。
下午,汉辰在昏睡,伤口隐隐作痛,他睡也睡不沉。娴如跪坐在床侧帮他不时擦着冷汗。
“进来,都进来~”父亲威严的呼喝声从院里传来。
汉辰一惊,自从那夜在祠堂被父亲打得死去活来后,这之后他卧床养伤的日子里只见过父亲一面。
门帘一挑,父亲带了两个弟弟汉平、汉涛进来他的卧房。
跪坐在床上照顾汉辰的娴如慌忙同公公和两位小叔叔见礼。
“父帅。”汉辰强撑起身子,他的腿上固定着厚厚的夹板难以移动。
大帅杨焕豪一步跨到儿子病床前,沉肃了面容注视着汉辰,手却伸向搭在汉辰身上的被单。猛然间,杨焕豪不容分说的一把扯落盖在汉辰身上的被单,汉辰和娴如同时惊羞得“啊”的叫了一声。
因为被家法吊打得体无完肤的伤口经常要上药,腿上又固定着厚厚的夹板,被子里的汉辰几乎赤裸着身躯。
“爹爹。”娴如本能的扯过被子的一角为丈夫遮掩,但又在公公严厉的目光逼视下不敢多言,缓缓的将被子拿去。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2 无颜于世
汉辰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遍体鳞伤的肌肤触目惊心。
而汉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目瞪口呆,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你们两个过来,过到床边来看仔细!”父亲的怒喝,汉辰羞愧的不敢正视,余光能看到两个弟弟颤抖的腿。
“把他翻过身子,仔细的看。”父亲的吩咐,两个弟弟不敢造次,凑到床边帮大哥翻动遍体鳞伤的身躯。
娴如在一旁咬了手绢,爱莫能助的开始啼哭,她知道这对汉辰是一种如何的奇耻大辱。
汉辰咬着牙,翻动身体牵起一身的伤痛,连带了断腿的疼痛都是他能咬牙忍耐的,但是这种羞辱令他难以面对,这要比那日在祠堂饱受家法煎熬还令他痛不欲生。
从后背到臀腰大腿触目惊心的伤都是拜父亲和师父所赐,留下的血肉模糊的伤痕惨不忍睹,很多伤口在渐渐结痂,有些伤势重的地方已经开始聚脓。
汉辰终于明白了,父亲根本不是出于怜悯或后悔之心来看望他这死里逃生的儿子,而是带了两个弟弟来拿他这活生生的例子以儆效尤。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弟弟们瑟瑟发抖的声音。
“看到什么了?”又一句怒喝。
两个弟弟沉默不语,汉辰已经听到了四弟汉涛的啜泣声。汉涛小他两岁,今年才十五,看来是被他一身“惊世骇俗”的伤吓坏了。
终于,二弟哭颤着声音说:“爹,儿子们记下了,以后定然不做忤逆父亲,背叛家门的事。”
“你们最好给我记好了,再有谁敢背叛家门,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禽兽之事,他就是你们的例子。所有的错误,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老爷,老爷~~饶了龙官儿吧。”母亲和师母闻讯跌跌撞撞的赶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父亲暴怒的质问母亲:“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趴在床上的汉辰一惊,顺了父亲手指的方向,那是桌案上的汤碗。
“老爷,龙官儿的身体虚弱,又吐血,我是~~~”母亲嗫嚅的解释被父亲毅然打断。
“我不是早就命令过,这个畜生活了就已经是多余。每天喂他口米汤、米饭就已经是吃白食了!养条狗还知道给我看家护院,养他这个孽子就会背叛我!这孽障不是要同杨家断绝关系吗,还有脸吃杨家的饭?”
胡管家、二牛子也闻了动静赶了进来跪地求情,面对一屋的人看他窘迫的样子,汉辰已经是恨不得遁地而逃。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却是格外刺耳。那汤碗被父亲当了众人的面狠狠摔在大太太的脚下,惊吓得大太太倒退两步踉跄的跌坐在地上。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大太太哭了。屋里唏嘘声四起,杨焕豪狠狠的瞪了床上的儿子和地上的妻子几眼,扭头出门。
人去屋空,娴如守着汉辰垂泪。一切言语都无从安慰汉辰此刻伤痛的心,娴如只是将被公公扯落的被子重新给汉辰盖好。
———————————————-
顾夫子住的小跨院里,桂树飘香。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顾夫子和杨大帅守了盏汽灯在对酌畅聊。
顾师母抱着几本书走过,顿了顿,脸上浮出丝难言的笑:“我给龙官儿送两本书过去。”
“看书?他都下不了床,看什么书?”顾夫子疑惑的问。
“怕是伤痛得睡不下觉,所以这孩子一直看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和娴如就轮换了读给他听。”顾师母凄然的说,眼泪忽然在眶里盘旋,她自嘲的笑笑。
顾师父问道:“龙官儿的伤可好些了?”
“嗯,好些。可是总是卧床,伤口又起了褥疮化脓,这些天有时候低烧不退。”顾师母忍不住的伤感,落下眼泪。若不是眼前两个人冷血无情的一顿责打,何以小龙官儿受此折磨。
“你哭什么?龙官儿不该打吗?”顾师父一脸的不快斥责说:“做错事就要受罚,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是‘叛逆’!这点龙官儿他心里明白得很。”
顾师母抽噎着泪如雨下:“你们那是罚他吗?孩子命都要没了。你们看看那孩子还有人模样吗?这么个懂事的孩子,怕他娘和我伤心,忍了疼一声不吭的。昨天换洗被单才发现,他把单子都咬破了,这孩子是疼的呀。”
“我若不是看他还是个孩子,早就不是打他一顿了事了!叛家私奔、辱没祖宗就已经是家法难饶;作为军人私自出逃论军法是要掉脑袋的!”杨大帅声色俱厉,毫无商量余地。
“杨大哥,大帅,你好歹是龙官儿这孩子的亲爹。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何苦昨天带了龙官儿的两个弟弟去羞辱他。这孩子心重,到现在都寡言少语的,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煎熬。”
杨焕豪知道昨天教训龙官儿的事惹得德淑和妻子等溺爱汉辰的亲人不满,只有自斟自饮的喝了杯酒。
“你看看他,他哪有个知错服软的样子。那日在祠堂,若不是他娘用头去撞门,也算这畜生还有点良知未泯心疼他娘,他岂能轻易的讨饶?嘴里虽是讨饶,你看他那个打擂台的眼色,根本就口服心悖。不然也不会让我和无疾兄弟教训他整整一个晚上,累得我们腰酸背痛都撬不开他的嘴。从树上打到地下,藤条变了大棍子,这畜生牙骨倒是硬。龙官儿这孩子,不管是不行了。他那主意正得很,哪里就怕了这几下打。所幸他是极好脸面,这回若不给他些难看让他知耻,让他长足教训,他日后岂能对忤逆之行望而止步?”
“杨大哥说得没错,自古以来,‘求忠臣必出孝子之门’,这个‘孝’字他都做不到,日后如何为人?也是老夫无能失职,没有教好这个徒弟,惭愧,惭愧,愧对大哥呀。”顾夫子自责的话,杨焕豪止住他:“无疾老弟,何出此言,这些年多亏了你调教这几个孩子,教养他们成人。我知道你在龙官儿和小七身上下了多少功夫。”
杨焕豪缓和了语气对顾师母说:“德淑弟妹,大哥知道你对龙官儿这孩子如亲生儿子般疼爱。大哥对你们夫妻有愧呀。若不是弟妹当年深明大义的舍弃了自己的骨肉救了杨焕豪一家老小,~~”
“大哥,过去的事别提了。”顾无疾慌忙制止,那段惨痛的历史还是不提为好。
借了几分酒力,杨焕豪说:“为什么不提,不只是嘴里提,你们夫妻的恩德杨焕豪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德淑师娘咬了手背,眼泪直流。那块儿层层包裹隐藏的伤疤终于被展露出来时,德淑撕心裂肺的痛苦又涌上心头。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3 军魄寒剑
十七年前,那心惊胆颤的黑夜,那让她永世不忘的悲哀。匪兵搜山的火把点点逼进,屏住呼吸、心惊肉跳的在深山里仓皇逃命的杨家老小,她和大太太挺着怀孕的身子互相搀扶了。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幼儿的惊哭声在山谷回荡,霎那间惊愕的无数眼神,追兵寻声临近。德淑急中生智从奶娘手里夺过哭闹着的龙儿,咬牙紧紧捂住了才不满两岁的小龙儿的嘴。
追兵散后,小龙儿再也没能出声,那幼小冰冷的身体,一双黑亮的大眼可怜兮兮的望着她,脸上还遍是泪痕。因为悲伤过度,德淑又失去了肚子里的胎儿,从此就再也不能怀上骨肉。后来杨大哥抱了刚出世的小龙官儿和大太太跪在她面前动情说,今生今世不忘她的大恩。
几年后,见德淑不能生育,杨焕豪甚至要她和顾无疾从杨家的孩子中过继一个去养老,但被德淑拒绝了。
因为德淑眼里只有小龙官儿是最可爱的孩子。从见到这个小生命第一眼起,德淑就激动得流下泪,她记得她的龙儿刚出世时也是这副小模样。杨焕豪为了纪念顾家死去的小龙儿,给刚出生的长子起名龙官儿。“辰-龙”这个说法,赶巧汉辰又是在辰时出生,所以就应了这个名字起名汉辰。
两家人的期望都寄托在汉辰这个孩子身上,十五岁成亲那年,顾师父正式的为汉辰取了表字“明瀚”,希望他日后出类拔萃、光耀门楣、璀璨耀眼若天上星河。
“大哥,都过去的事,别提了。”顾无疾为杨焕豪斟满酒,二人对饮而尽。
————————————————————————————————————
树叶飘黄,秋风摇落,而汉辰此刻的心情也同秋风般的凄冷。一个多月来,祠堂那夜的噩梦时时刻刻纠缠着他,那残暴的家法,令他颜面无存、不忍回首的毒打,父亲的责骂,师父的痛心疾首,母亲在祠堂外悲痛欲绝的声声呼唤。
此间养伤的个把月里,父亲从未来看过他,也没表示过对他伤势病情的关心。他的死活,仿佛对父亲再也不重要。
这日汉辰服过药迷蒙的昏昏欲睡,隐隐的,外间传来窃窃私语,声音若高若低。
四儿一声:“嘘,小声些,少爷吃过药刚睡着。”四周又安静下来,汉辰挪了下身子,刚要接了睡,便听了三姨娘房里的丫鬟四喜尖细的声音:“我不过是来传话的,你们大少爷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去同老爷说,说给我听也没用。你们倒是给个痛快话,借是不借。”
“若就是借借也无妨,怕又是刘皇叔借荆洲了。”四儿说话一直是口不饶人的尖刻,汉辰领教过。听四儿这么不客气,怕不知道又是二弟借了父亲的口来寻什么东西了。汉辰无奈的笑笑,这个家里,长幼有序,二弟汉平虽然比自己才小半岁,但因为是次子,又是庶出,总觉被他这个大哥掩去光彩。也就是这回他离家出走掀起的大浪,才能把二弟这沉没江底为人忽视的石头翻上岸。汉平也算是个聪明的孩子,争强好胜、爱惜颜面、不怕吃苦这些杨家孩子优良的品行他都有。只是上面有小七叔这块人中美玉,下面有他这个大哥,怕机会对汉平确实也不太公平。
好在汉平弟对他这位一手带他入军中启蒙的大哥还有丝恩情,兄弟间不管发生过什么摩擦,甚至三姨娘目光短浅的一旁如何挑唆,二弟却对他还是尊敬,兄弟间的感情还是融洽。
忽然,外间传来娴如悠然的话语:“四喜,没人为难你,只是二少爷奉了老爷的命令去蒙古草原公干,缺把像样的短剑壮门面,我寻一把上好的给你拿去就是。不过你提的西南军校的那柄佩剑怕是太寻常,也衬托不起二少的身份。军校那柄剑,不过是大少爷做学生毕业时教官赏的,平常得很。反不如云城姑老爷赏的那柄嵌美玉宝石的值钱,那剑鞘上的宝石就价值连城,据说是蒙古科尔沁亲王送的。”
不用说,汉辰知道又是三姨娘撺掇了二弟来讨东西了。
汉辰不好用“趁火打劫”来形容这件事,毕竟兄弟间这么计较就太无聊了。但自从他卧病这段时间,三姨娘已经借口二弟要陪父亲出去应酬,先后来他房里要走了不少东西。说是借,但很少有还回的时候,就是还回来,也是破损的多些。
娴如是个温顺的女子,从来不说不。反是母亲看不惯了说过几次,但最后都以父亲出口干预而败于下风。此后三姨娘来得更勤了,可惜杨家没分家,他虽然是长子,属于他的财物少得可怜,也就没什么好顾惜的。唯一令他心疼的是那支七叔送他的德国造的手枪,和他在赛枪时从秦大帅那里赢来的金丝马鞍。但这些都没有西南讲武堂毕业时以全优成绩得来的这柄“军魄寒剑”对他重要。
“军魄寒剑”是西南讲武堂特优的学员才能获得,一届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是在历次考核比拼中夺魁的佼佼者才能获此殊荣。汉辰入军校之初,就打定了志在必得的决心。军校成立十年来,他是至今为止第三个毕业时被授予“军魄寒剑”的优秀学员。第一位是推翻旧皇朝名垂千古的肖松涛将军,第二位是江成海主任,这都是军中的前辈。记得他从校长手中接过这柄貌似寻常却是剑气寒光逼人的宝剑,那激动的心情不能平静。校长也激动的给父亲写了封长信,夸赞说“此子今后必成大器”。自从有了这柄剑,随父亲外出的时候,父亲总令他随身佩带。一次二弟好奇拿过去看,被父亲吼了一声,一不小心将剑掉落在地,还被父亲暴怒了一顿鞭打。二弟那次很委屈,哭了对他讲,他连去赢这把剑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父亲什么都要最好的,怕二弟去了讲武堂丢他的老脸。而二弟则把一切归罪于父亲对他的不屑和对庶出儿子的轻视。
如今,二弟要这把他曾深恨的剑,又是为了什么?二弟不会不知道这把剑对他的意义,这已经是他在杨家容颜扫地后,仅存人世的一点尊严和自豪了。
娴如进卧室来拿剑,看了他沉默着没说话,很久才说了句:“我把那把镶金嵌玉的送二弟便了,龙弟,你~~~”
汉辰点点头默许,但心里推测这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果真,不一会儿三姨娘的声音传过来:“娴如,实在不是三娘为难大少爷,是老爷拼命的要你二弟出面陪他去应酬,这有要汉平代表他去草原拜谒蒙古王爷和许姑老爷。老爷要汉平佩那把‘军魄寒剑’,汉平是推三阻四的不肯的,说那是他大哥的命根子,说他大哥或许以后要用。可你猜老爷怎么说。”
三姨娘一声惋惜的长叹:“娴如,说了你别学给大少爷听去,听了堵心。”
话音高扬了些:“老爷说了,或许,或许的事多了,或许大少爷的腿要是好不了,那还一辈子都不用这剑了。”
说罢又胡乱的寒暄了几句,汉辰也听不进她胡说些什么,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热,忙用帕子去堵嘴,一口鲜血又吐了出来。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4 乱世风流
东北军司令部住天津公署,于远骥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文件,门外副官通禀说段连捷求见。
小段进门一脸的丧气,身边还挽着那个舞女的领班路易斯。
于远骥头也不抬的招呼段连捷说:“你们坐,跟你们我就不客气了。”边说边改着手里的文件。
段连捷同路易斯在旁边的沙发落座,还没开口,于远骥就问:“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说吧,我听着呢。”手里却还麻利的画线批改公文。
“小于你可要给兄弟作主,想个办法把那胡驴子给我赶出天津去。”
于远骥翻眼瞥了眼段连捷,呵呵笑笑,将批复好的一叠文件递给身边的秘书,又接过另外一叠。
“是胡云彪那厮惹了你了?”
“哎呀,不是那个土匪,是那个胡广源,整个就是个畜生,活驴!”
听了小段气急败坏的谩骂,于远骥不动声色的等了他的后文。
“我那怀庆饭店大舞厅,简直被他搅和得要关门了。我怎么遇到这个丧门星。”
“你说,我听着呢。”于远骥边改文件边对身旁的副官交待,手里还不时的接起电话,眼睛和耳朵竟然还能留一只给段连捷,听他滔滔不绝的控诉胡广源的恶行。
原来,胡广源这土鳖初到天津不久,也少见如此气派的声色场所和各种肤色云集的美女。近些时候,频频带了一帮丘八大兵光顾怀庆饭店的舞厅,竟然拿了歌女舞女当了妓女,不顾众人劝阻,大厅广众下去调戏玩弄那些舞女。
“这个不开眼的,说是我那些舞小姐穿得那么少,露了胸就是在勾引他。当了那么多外国人,不要脸的就~~就干那种事~~还有次我们劝他,他却拍出了张一万元的大洋票,说是这场子他包了。紧接着一队人拍了枪把客人都吓走了,生是把所有的小姐们扒个精光糟蹋了一个遍。”路易斯拿了手绢擦着泪,伤心的啜泣说。“自从那事过后,我们的场子就冷清了,平日谁还敢来呀。那姓胡的来了见没什么小姐,就骂骂咧咧的摔摔打打,这分明是冲我们来的。”段连捷故意强调“我们”两个字,于远骥抬眼翻他一眼笑骂说:“你别扯进我,你手里不是没兵马,你去同他打呀。这个事找你老子解决不比找我于远骥来得快些?我若真帮你办了胡驴子,你老子知道了反要寻我的不是,去秦总理那里告我的黑状了。”
“唉,小于,你这话不地道了吧?若不是怕轻举妄动在这关键时刻坏了你老兄的棋局,我段连捷怕那个乌龟王八。”
段连捷见于远骥只顾低头干活不搭理他,愠怒的说:“你听没听我说话?”
于远骥接起一个电话,边讲电话边向段连捷神秘的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段连捷到了于远骥身边,于远骥将一个纸条递给他。段连捷一看字条上的内容嘴都笑成了月牙,欢喜的要说话,就被小于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又一拱持了电话的手微微俯身示意“恕不远送”。
段连捷如愿以偿的带了路易斯出门,边对路易斯得意的说:“你看到了吧,小于再忙也会帮我。他于远骥的本事大了,你看他刚才,五官并用。接电话、处理文件政务、会客,哪样耽误了?哪样也不会错。这毕竟是‘神童’,十三岁就考上秀才的。难怪老秦宠他。”
———————————————————————————————————-
总统大选尘埃落定,欢送前任总统冯老四的宴会回来,秦瑞林忧心忡忡。
“大哥,怎么了?应该高兴才是,您今晚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冯四哥临别几句话,把您说得不痛快了?”于远骥仔细留意着大哥的神色。
秦瑞林长叹一口气:“四哥的话有理呀,争来争去为什么呀?荒冢一堆草没了~~想当年我们兄弟一起追随袁大人出生入死,那些年多亲热。谁想到登上了万人之上的宝座,就打得像乌眼鸡了。”
“大哥,怎么如此伤感呀?自古成者王侯败者贼,四哥的话,您听听就罢了。现在可怜他了,他在台上整您的时候呢?”
秦瑞林无奈的摇头,又问于远骥:“远骥,听说你又要回东北?”
于远骥嬉笑了说:“小弟那边还有些事务没处理完,处理完就辞去那边的职务。”
“你还是不要去了,出来这款子的事。胡云彪若查出来,怕吃了你的心都有,你还拿头往他嘴巴边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远骥笑慰着大哥:“他胡土匪拿我不能够怎么样,况且他现在还查无实据,真等到他查清楚了,远骥早就回天津了。大哥尽管放心。”
“你就如此的不听话,偏要惹我生气吗?”秦瑞林嘴里虽然训斥,语气也是缓和了不少,毕竟小兄弟于远骥是处处为他的千秋大业着想。这份心,怕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做不到。
“大哥,您别担心我。我回头也去西北云城许北征大哥那里去帮忙你联络一下。有许家兄弟雄踞西北,毗邻东北,就能是咱们的后盾,量他胡云彪不敢乱动。”
秦瑞林点点头,西北云城大帅许北征和草原的镇守使许北靖兄弟,是杨焕豪的亲戚,也是他的嫡系。
从大哥的房里出来,于远骥去收拾行装,秦立文凑过来。
“小叔,刚才段连捷来过,见小叔在爹房里说话,没好打扰,只留下封信。”
于远骥打来信封,厚厚一叠,从里面散落出几张钱票,足有一万大洋。信就一行字“佩服佩服,驴子已经依计入赣”
于远骥开怀大笑,骂了说:“小段还拿这个小钱来打发我,去帮我回了去。雕虫小技,还用如此费事。”
原来,于远骥那天给段连捷支了个阴招,因为冯四已经下台,他料到胡广源也没个靠山。就借机让小段散播说江西有个旅长的肥缺,诱惑了胡广源花了大价钱去打点那个没人愿意去的空缺,一下把胡驴子支使到了江西,也为天津除了一害。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5 土匪兵痞
吉普车驶在去往奉天城泥泞的道路上,段连捷端详着身边开车的于远骥,轻笑一声:“小于呀,说说你怎么谢我吧?不能白白辛苦我老段陪你来奉天城跑一遭。”
“你小子,你那银票我不是都退你了,就算补偿你的跑腿费。”
“切,你糊弄谁呢?我谢你,那是因为你打发了那头活驴出了天津卫。可如今,你于司令的小命脸面可都在我段连捷的手里,怎么~~于司令自己说,这值多少钱?”
“啐,留心我把你小子踢下车去。”于远骥笑骂,怪眼一翻,随即车子一个颠簸,段连捷“哎呀”一声惨叫,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小于,你可真不仗义。”段连捷抱怨连连,又低声逗于远骥说:“于司令现在风头正盛,脸面大长。听说第一次世界大战终于休战了,如今中国也要算战胜国了。当初中国对德国宣战是你于司令力排众议促成的,你目前可是世人眼里的民族英雄,大红大紫的人物了。”
于远骥侧头望望身边一脸无赖坏笑的段连捷:“有屁就放。”
段连捷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于远骥:“德国和日本在山东交战,是谁偷偷在日本人眼皮下送给了青岛的德国军一车皮的军火弹药?你于远骥是亲日派,是人所共知的。蹊跷呀!”
于远骥沉下脸斜睨一脸诡异的段连捷,旋即笑了说:“那应该去问你老子呀,山东是段都督在看管的地盘。”
“是呀,可我在老爷子的书房收拾信件,居然发现年前一封密信。吩咐我家老头子放这车皮的军火给德国人。信里还说,这事一定要瞒了秦总理。事情如果成功,功在国民;事情如果不成功,某人一力承担,自当秦总理毫不知情。”段连捷调侃的腔调,于远骥沉默不语。
“这么爆炸的新闻,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更何况那信的落款署名,啧啧,竟然是当时的陆军次长,我们的东北副司令,您于远骥大人。”
“要挟我吗?”
“哪里敢?我只是怕我自己。小于你是知道我段连捷,没有你们哥儿几个骨头硬,别说大刑逼供,我充其量就顶得住四个嘴巴,再逼急了就什么都说了。万一这~~你怎么也得拿点什么封我的口吧?”边说边涎着脸凑到于远骥的耳朵边嬉笑了说了一句话,于远骥嗔怒的骂了:“没脸的东西。”
“你看你看,你装什么正经。再说了,这事被老秦你那个古董大哥知道了,不定怎么教训你。那就看你于司令的脸面值钱,还是你手里的那个东西值钱了不是?你又不比小龙官,十来岁的孩子,被他老子剥个精光臭打一顿也就罢了;你这身份若再被老秦教训,怕就没脸了吧?”
“按说我家老爷子就够义气了。你这些年这么欺负他,他竟然没把这事捅给老秦知道,这若是我~~”
车嘎然停住。
“你小子,这可不是你我儿戏的事,敢乱说话小心我翻脸。”于远骥狠狠的说。
“做都做了,你还装什么装~~”
“前面出什么事了?”段连捷奇怪的探头张望。
马车、车辆拥塞在一处,看不到前面的状况。
副官从前面的开路车上跑过来报告说:“前面打架呢。好像是汤军长的军队和什么人冲突起来了。”
正说着,忽然几声枪响,紧接着想起“嘟嘟嘟嘟”的机关枪的声音,人群惊得四散而逃。
“出事了。”段连捷暗念一声。
“妈拉个巴子的,这粮食到了老子的地盘就是老子的。”一个歪带军帽的兵痞骂骂咧咧:“慈善会是个什么东西,老子不管,老子就认得枪。这粮食爷爷们要定了。老子们的军饷有两个月没发下来了。”
“你混蛋,这车粮食是发给受灾的百姓的,是大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坐在粮车上的一位俊朗的少年理直气壮的说,旁边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在用生硬的中文争辩:“强盗,把粮食还给我们。”
“瞎了你们的狗眼了!也不看看这是谁?”一个脸上贴了狗皮膏药,带顶破毡帽的小伙子挡在粮车前,指着车上的美少年说:“这就是胡大帅的大公子,你们的少主子。在东北地盘里,他最大。”
“我啐!他是胡大帅的儿子,我还是胡大帅他爹呢。”兵痞们一阵放肆的淫笑:“小兔爷,看你长得还满俏的,乖乖的下来,爷爷不伤你。不然,老子们的枪不长眼。”
兵痞们一拥而上,冲上车就去抢粮。
就听一声枪响,带头闹事的兵痞“啊呦”一声惨叫,从车上跌落下来。
“谁还敢乱来!”少年举着枪,兵痞们一阵慌张,随即有人招呼一声:“干掉这个小兔崽子。”
呼啦啦一群各式便衣打扮的人铁桶般围过来,将少年抱下车护在当中,荷枪实弹就要火拼的架势。
于远骥的军车冲到前面,大叫住手。
“混蛋!”于远骥急步上来,后面军车里荷枪实弹的士兵上来,兵痞们立刻老实了。
“小于叔。”少年飞奔向于远骥。
“子卿,怎么是你?”于远骥惊愕的拉过少年:“子卿,你也太胆大了,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胡子卿下颌微抬,眉峰一挑,吩咐手下说:“老帅的军法是什么?你们还不去执行。”
于远骥偷笑,低声提醒子卿说:“看样子他们可是你汤大爷的人,你敢打?”
“天王老子抢百姓的粮食也该打!”子卿执拗说:“拖远点儿去打,也让周围百姓去看看,祸害百姓的军棍是个什么下场,胡大帅的军队没这种人渣。打完了还要押解去执法大队。”
“哎呦,子卿弟弟,段哥这有日子不见你,一见你就是在这发狠斗勇呢。”段连捷亲热的过来搂了子卿。
“连捷哥,你来了?”子卿高兴的说:“晚上孝彦请哥哥去吃法国大餐,不过小于叔要先帮孝彦个忙,让兄弟们把粮食分给受灾的百姓。”说着又用英语同教会的外国朋友们商量着奔忙起来。忽又对于远骥喊了说:“小于叔,大水冲了路,怕车是不容易过去了,您还是骑孝彦的马进城吧。”
远处不时传来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围观过来的百姓拍手称快。
“子卿,鞋带开了,小心摔到。”段连捷提醒说。
“大勇,”子卿回头去找大勇,大勇却已经去盯了打兵痞板子去了。子卿红了脸对段连捷说:“不打紧,等会儿大勇回来就给我系上了。”
“你可真是少爷。”段连捷无奈的摇头,子卿不会系鞋带,怕是众人皆知的秘密了。天下不会系鞋带的出去了皇帝,怕就是他这个胡大少爷了。
四下看看都是泥泞地,连个坐着的石头都没有。段连捷笑笑弯身抱起子卿,放在吉普车盖上坐好,帮他打着鞋带说:“大少爷,以后再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别穿皮鞋,糟蹋东西也不方便。”
子卿头上一顶一片瓦学生帽,上身细呢休闲西装,下身裹腿绒裤,看来像是个文静的学生。温润如玉的面容轮廓优雅,水润的明眸,一脸灿烂无忧的笑容。
“子卿你怎么跑到这里发粮食?”段连捷疑惑的问。
“我们慈善会的朋友募捐来的粮食,发给这带受灾的百姓。”
“这种事,交给江省长他们去做就好了,怎么还要你亲自出面?”于远骥也奇怪的问。
提到江永盛省长,子卿瞥瞥嘴:“别提那个老江,他才不是东西。上次我们募捐来的八万救灾款和小于叔你给的十万的大洋,都打了水漂了。灾民没收到粮食和衣服,他姓江的还欠我个交待呢。”
“好小子,好大的口气,省长你也敢骂。”段连捷笑骂着,抱了子卿下来:“跟哥哥回去,这里的事让小于去料理。”
一阵鬼哭狼嚎过后,十几个闹事的兵痞被拖过来磕头求饶,屁滚尿流的样子狼狈可笑。子卿厌恶的扭过头:“我不看,拖他们走。”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6 替父分忧
忽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两辆军卡车呼啸而来。
车就停在子卿等人的眼前,呼啦啦下来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将子卿和于远骥等人围在当中。
“汤军长,就是那个小子打伤了我们的弟兄。”
吉普车上下来一个人,五短肥胖的身材,叼着烟杆。
“汤大爷。”子卿轻快的跑了两步迎上去。
“小顺子,怎么是你小子?”原本杀气腾腾的汤军长一见子卿,嘴角顿时咧出开心的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不用问,定然是汤军长闻讯带兵来讨伐的。
于远骥忙上前打招呼。
“小于子,你好威风呀,板子都打到我老汤头上来了!”汤军长黑了脸喝问,根本不买于远骥的仗:“别人怕了你小于子,我老汤可不吃这套。”
“汤大爷,您误会了。”胡子卿拉过汤军长,指了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兵痞说:“他们欺负我,还拿枪要打我。多亏了小于叔路过。那个人还说,说他是‘胡大帅的爹’。”子卿描述了事情梗概。
“是他们?”汤军长将烟竿扔给身后的随从,顺手拿过一挺机枪,出乎众人意料的“嘟嘟”一阵狂扫,几名兵痞打成筛网。
“汤大爷~”子卿惊呼,侧过头不忍看惨状。
“小顺子,谁敢欺负你,大爷要了他的命。”
百姓吓得不敢出声,于远骥借机大声说:“大家看到没有,汤军长爱民如子,军纪严明,已经把闹事的败类处决。”
百姓十分震撼,也大快人心,领粮食,领物,热火朝天的搭救灾棚子去了。
汤军长拉了子卿带了于远骥和小段绕道回城。段连捷的老子段玉培督军和胡云彪是儿女亲家,老段又是老秦手下的大将,所以汤军长对小段也十分客气。
“大爷,我爹昨天晚上又提起了当年您救我和我娘脱险的事。”
汤军长笑笑说:“他还记得那事?我当他都忘记了呢。你爹如今是大富大贵了,我们这些昔日钻山沟的土匪兄弟就没用了。哪里比得小于子和老江他们这些耍笔杆子的文人讨他老胡喜欢。”
“唉,汤大哥,远骥虽然不是直肠子,可是花花肠子从不用在自己兄弟身上。所以说过什么话,得罪过哥哥的地方,大哥恕罪。远骥怕都是有口无心之过,自己都不记得。”
“我不是说你小于子,我是恨那个老江,妈拉个巴子,什么东西。骑老子头上拉屎。”
老汤和江省长近来水火不容,为此闹得胡大帅同老汤翻了脸,子卿是明白的。
子卿见汤大爷旧话重提,忙笑吟吟的说:“于叔,你怕不知道呢。要没有汤大爷当年救我,孝彦怕早就死在娘肚子里了。”
胡子卿绘声绘色对于远骥说:“那年我爹得罪了个土匪头子,夜里被追杀。幸亏我汤大爷背起我娘放在个大车里推了就跑,我娘那时候怀着我呢,结果逃出去第二天在大车里就生下我。多险呀,我爹说,若没了汤大爷,早没孝彦的小命了。”
老汤听得哈哈大笑说:“都是你小子惹的祸事。本来那土匪跟我们合伙的,那天外面来了个算命的,说是你娘肚子里怀的是个龙种,将来是光宗耀祖大富大贵的命,让你爹当宝贝供奉着养,娇贵。那个土匪就不服,就让那算命的也给他媳妇算算,他媳妇也怀着孩子呢。那算命的一算就说,说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克父母的贱命,今后当乞丐的料。那土匪听了就气,不服气呀。想来想去,怕是你爹故意找了算命的来欺负他,小心眼儿呗。那土匪晚上就起了歹心,要杀你全家,好在我晚上被尿憋醒,一看不对呀,马上叫起你爹,背上你娘就跑呀。嘿嘿,路上就生下你。就赖我老汤笨,推个车也推不好,这大车一颠,不巧就把你小子的头给撞车板上了。”
老汤边说边心疼的抚开子卿额前的浏海,看着那个不明显的疤痕。
“当时就起了个大包,把俺心疼的,生怕这个包下不去,跟你一辈子,这不就破相了吗?你爹就宽慰我说‘起个包怎么了?那寿星头上还有个包呢,那是长命百岁包。’嘿嘿嘿嘿~”
众人附和着大笑,老汤说在瘾头上,又说:“后来我媳妇生小子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也把咱家孩儿头上撞个寿星包出来吧。气的孩儿他娘跟我跳脚的骂。”
一路说笑的进了城,段连捷随于远骥去了于远骥在奉天的官邸。
“子卿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听他这一路,就是替他老子在吗擦老汤这愣头青呢。”于远骥说:“我离开奉天的时候,老汤和江省长打得不亦乐乎。就像今天,老汤的土匪兵在奉天城里明抢豪夺,欺凌百姓,奸淫妇女。江永盛让警察厅抓一个严办一个,老汤就跟老江翻脸了。老江是个文人,那副眼里没人的劲头像我,结果二人视同水火。你还别说老胡,老胡看来是个粗人,心里可有个准儿了。他明了就告诉汤傻子,这打江山靠他这些兄弟,要想坐稳江山就要靠老江这样有墨水的人。后来听子卿跟我说,老汤就跟老胡翻脸了,一次偷偷带了枪要去胡家暗杀老胡。你猜怎么着?”
段连捷听得话都插不进的紧张。
“子卿发现了老汤的不对,就在客厅里,老汤总找借口轰子卿出去。子卿就灵机一动,凑到毫无戒心的老胡身边,撩起老胡座椅下的一挺机枪对老汤说‘这是俄国毛子新送给我爹的,可好玩儿了。’边说边拉了老汤陪他去院里试枪。老胡也觉得不对了,就朝影壁上打了一梭子弹。据说吓出老汤一脑袋冷汗,估计是庆幸自己没冒失动手,也知道老胡家有准备了。子卿就摸摸老汤的肚子说‘汤大爷,您来我家就别担心了,我们有这大家伙事儿,您这小手枪下次就别带了。’”
“这老汤一回去,就慌了神拉了队伍要去山里当土匪去。胡云彪这厮,也是个明白人,就吩咐子卿无论如何也要把老汤拦回来。可怜了子卿这张小嘴,这副伶俐劲儿,还真哄得个老汤感激涕零的回来了,还给老江道了个歉,吃了顿和事酒,就算了了。”
段连捷呵呵的笑问:“子卿这个小灵精,他对老汤说什么了?”
“多了也记不住,我也曾问过子卿,就记得他劝老汤说,说胡大帅和老汤是‘相交数十年,无昼无夜,共尝甘苦’。听听,小嘴儿甜吧。”
于远骥的感叹,段连捷接道:“怕这一代大帅的几位公子,就是子卿最为乖巧了。你看看小龙官儿,听说这回离家出走,闯了大祸被抓回去咬定钢牙不认错呀。气得杨大帅剥光了打他,生把腿给打断了。要不是胡子卿给立峰引荐了个洋医生派去了龙城医治得及时,怕就终生下不了床了。”
段连捷缓缓又说:“听说当年杨大帅在东北时,还和胡云彪有过交情,当时胡云彪还没发迹呢。老胡还提出如果汉辰是个女孩子,就给他胡家当媳妇,杨大帅一高兴就同意了。可惜汉辰生出来也是个男孩子,错过一桩好姻缘。哈哈~~我总逗子卿,他的小媳妇飞去龙城了。”
谈起胡子卿,段连捷又说:“我家老爷子可是很看中胡大帅这位宝贝儿子呢。前年子卿头一次入关去北平,拿了胡大帅的贴子见我家老爷子。我家老爷子本来以为子卿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见了面问了几句话,就赞叹不已,说子卿‘颇有江中斩蛟、云中射雕、席上挥毫的气概。’还夸他说‘好小子,将来杀人如麻,挥金似土!’。于哥怎么看?”
“你是说子卿?”于远骥笑笑:“子卿也好,汉辰也好,小七也好,都是可怜人,生在富贵中的可怜人。本来无忧无虑的年龄,投胎在封疆大吏家,又遭逢乱世,小小年纪就负担得比常人多。你看子卿放粮,再想想小龙官儿炸堤。云中射雕未必都是好事。”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7 离家出走
“你们还跟了我做什么?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要带了你们这些‘尾巴’。”胡子卿忿忿的对大勇和卫队嚷道。
大勇嬉皮笑脸:“哎呦,小爷,这还不是您的造化,那些穷鬼子想有人跟了伺候要做梦呢。”
“去去去,我上茅厕你们也跟了?”
“唉,小爷,刚下过雨地上滑,小的还是跟了伺候着,小心别掉粪坑里。”
“你烦不烦人呀?不去了。”胡子卿不快的坐在米袋上。
“小爷,大勇给您垫块儿手绢再坐,看这米袋脏了您的新衣服。”
胡子卿转身就走,一队随从在后面小跑着紧跟。
水灾不断,民不聊生,政府许诺的救灾物资迟迟不见踪影。他自己在慈善会同教会的外国朋友一起,没日没夜的张罗捐款捐物,辛辛苦苦的也是杯水车薪。就连得来的那点款子也没个去向了,怎么不让人恼火。居然省内还有江省长这样的人,发国难财,扣了那笔款子不知道了去向。日本的商行借机和见利忘义的商人勾结了哄抬米价。内忧外患都赶在一处了,子卿总听了百姓里有人在骂父亲胡大帅。
胡子卿来到省厅,不顾阻拦,直接来到江省长的工作室。
推门进来,竟然父亲和老叔胡飞虎也在,都是一脸的严肃。
“你来干什么?没规矩!”胡云彪见了儿子的闯入呵斥道。
胡子卿强压了怒气:“爹,老叔,你们在也好。孝彦就想来问问江省长,慈善会给灾民的那笔款子去了哪里?还有省厅许诺的救灾物资在哪里?我刚从灾区那边过来,天天有饿死冻死的孩子老人,为什么没人去管?”
子卿说得激动,声音微颤。
“滚出去!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插嘴。回去读你的书去!”胡云彪暴怒。
父亲很少这么发火训斥他,子卿心里委屈。刚要再开口,老叔胡飞虎已经过来拉过他说:“娃儿,听话,你先回去。你爹和你江叔有正事谈。”
出了门,江省长的秘书,子卿教会里的朋友大鸣拉了子卿在一旁:“子卿,你冤枉老江了。那笔款子,是被汤军长给劫去了,不止这些,如今省库亏空,根本没钱,还欠了好多外债呢。”
“那还不是他老江无能,做省长做成这个样子,就该下台让贤,难怪大家都骂他。”
“子卿,省里的钱,都被令尊胡大帅拿去打仗养军队了,那一笔笔的清楚呢。江省长为这个闹了几次辞职了,如今日本人又勾结了几家银行在挤兑奉票,这么下去,省里财政大乱,就要出大事了。”
“日本人,他们凭什么?”
“乘虚而入呀,咱们没钱了,还不要拿地拿铁路去跟日本人换,他们就有东西谈条件了。”
“这帮~~”子卿骂不出来粗口,气得牙关紧咬。
原来以为是江省长无能,看来是各路军长牟丝利、日本人乘虚而入、府库空虚、战事不断,这祸国殃民的到底是谁?
子卿怅然若失的回到家,满心茫然无奈。
子卿回到家,老仆人老普焦虑的拉过他:“小爷,你可是回来了,老夫子都发了几天的火了。你怎么疯出去几天都不上课念书呀?”
“我去干正事了。”子卿叨念着,身后尾巴一样的卫队还跟着他。
“都滚开!”子卿骂道:“都回家了还跟了我。”
子卿来到书房,整整衣衫进屋。
这间书房,是父亲的“御书房”。
梁老夫子是个为人顽固守旧的先生,直到去年才勉强剪掉他留恋的长辫子,留了个前面剃头后面蓄发的“鸭屁股”式头发。
子卿坐到座位上,每次讲课前老夫子按了规矩都要先给子卿这个东北“太子爷”磕头请安,这是宫里伺候皇太子读书的规矩。在老先生眼里,子卿就是堂堂东北王的皇太子。子卿恭敬的作揖回礼,坐回位子。
老夫子沉着个脸,摇头晃脑啰里啰唆的教训子卿一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然后命他打开书本读《中庸》。
子卿心里烦躁,都什么年代了,又不考科举,还读这些无聊的书。
见大少爷没个好脸色,老夫子哼了一声,索性留了个文章令子卿今天写完,就摇晃着出去了。
子卿一看,又是八股文:《论君主国体之益处》。
胡子卿怒不可遏,极力压抑着自己的不满。
父亲的固执令子卿无可奈何。如今都已经是民国年代,皇帝退位多少年了,父亲还不许他去外面的学堂读书,还要他跟了这么个枯朽的老夫子学些没用的八股文。
子卿本就生性好动,老夫子却是古板乏味。子卿喜欢教会里的外国朋友,喜欢听他们聊天,讲天南海北的故事和世界大战的实事。
子卿看着先生留的这道题目,八股文是最没用的文章。整篇文章按一定的格式、字数。开篇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这种无聊的题目无聊的文章简直是空耗时间和生命,子卿提笔在纸上批了句“鼠目寸光、混账之极”,扔下笔离开书房。
晚上是招待日本特使的一个酒会,子卿一身考究的晚礼服,踏着优雅的音乐从旋转楼梯下来,招来无数羡慕的眼光。
“胡少爷来了。”有记者迎过来,咨询着子卿关于慈善会救灾民的事。
子卿应酬一阵,又同几位太太跳了两支舞,就寻了段连捷聊天。
“连捷哥,我~~我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你。我买好了去美国的船票,我要离家出走。”
段连捷伸手摸摸子卿的头:“你小子没发烧?”
子卿低沉了头,痛苦的说:“我挣扎了很久了。我想当医生,我爹不许;我想干些实事,又力量微薄;我能干的,就是天天被关在屋里读书,读那些无用的古文,眼睁睁的看了日本人在铁路边境生事挑衅政府无人敢管,看了国家被外国列强瓜分。与其日后当第二个朝鲜,不如现在逃到个清静的地方,省得做亡国奴。”
“幼稚,孩子话。”段连捷说:“你能跑到哪里呢?这就像风筝,线在你爹手里,你老子断了你的财路,你不得乖乖的回来认错。”
子卿抬起头,坚定的说:“我外国的朋友说,可以勤工俭学,可以靠自己挣钱养自己。没有我爹的接济,孝彦也能活,孝彦有手。”
“你得了吧你~~”段连捷用手指戳了子卿的额头:“你连鞋带都不会系,吃饭还挑嘴,大少爷脾气,你就是那金丝鸟,不在笼子里养不活的。”
段连捷笑笑说:“你当是杨汉辰呢?他跟你一个论调,跑呀,跑到后来怎么样?被打得屁股开花,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子卿你别去学他。”
“那是他笨,我要是走,就走得彻底。”
“小爷,老爷让您去书房。”老普来喊子卿。
穿过灯光灿亮的舞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水气息,皓腕如雪的名媛太太们热情的同子卿招呼,还有些年长的贵妇索性倚老卖老的借机摸拧着子卿的脸蛋,调笑着。
子卿不温不火的应酬着快速抽身去父亲的书房。
一进门,父亲沉了脸,桌子上放了根鞭子。
子卿心里一震,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察觉到他要出走的事。
父亲愤怒的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你干的好事!跪下!”
子卿顺从的跪下,心疼自己一身名贵的晚礼服。
“爹,孝彦怎么惹您不高兴了。”
“你小子真有种。你怎么能骂先生?自古‘天地君亲师’,先生被你气得辞馆了!你~~你怎么敢骂老师?这是忤逆,夫子说你不可救药了。今天不打你,对不住先生。”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8 台上演戏,台下叹气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子卿沉了脸说:“他走就走吧。爹,孝彦说了,孝彦不想再跟先生读私塾,孝彦要出去读书。”
“由不得你!”父亲抄起了鞭子。
那根狰狞的鞭子,子卿曾见父亲拿鞭子处罚下人之凶狠。但父亲对他从来是骄纵慈爱的,从来没有舍得打过他。自从十岁那年母亲辞世,子卿就同父亲相依为命了。父亲疼惜他,怕他夜里哭,曾有段时间,父亲总是紧紧搂了他入睡。平日里子卿自认也是个顽皮的孩子,父亲对他的顽皮只是呵斥,但从未对他动过家法,更别提一句重话。今天竟然如此大发雷霆。
子卿空咽口泪,心想也好,估计也是命了。今天你若是打死了我,我也不用在这矛盾中徘徊受罪;如果我是饶幸不死,怕这也是你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我了。
“老爷,于司令求见。”
“不见!”胡云彪怒喝。
“大帅,怎么了?”于远骥不请自到,推门进来。
见了跪在地上的子卿,于远骥惊讶的问:“怎么了?子卿惹大帅生气了?”
胡子卿抬起脸,眼泪噙了泪,晶莹的在灯光下闪烁。
“小于子,你来的好,你这个神童秀才,告诉这畜生,这读书有没有用。”胡云彪手指了桌上儿子的“大作”。
于远骥拿起子卿的“作文”笑出声来,随即板了脸说:“好小子,你好大胆,天下敢骂老师的怕没几人呢。可是该打。”
笑笑又对胡云彪说:“胡大哥,远骥看,这先生的题目出的也太没水准了。如今跟前清的形式不一样了,大哥要是想子卿将来继承父业,可该是换个方法让他学些务实的知识了。哪怕是去讲武堂读书都是好的,秦总理的公子、段连捷、龙城杨家的孩子,怕早就不读八股了。”
胡云彪平了平气:“小于子,你是出了名的秀才,家里羡慕的千里良驹。一个你,一个杨小七,都是望子成龙的父母眼里的佳儿。你说说,这孩子该怎么教?”
于远骥笑了说:“胡大哥要信的过远骥,那个夫子要走,就让他走吧。”
子卿睁开眼睛,头疼欲裂。
“可算醒了。”父亲就在床边,红红的眼睛。
“小爷,你可是烧了一个晚上了,吓死人了,直说胡话。”老普也侧头擦眼泪。
“我好像做了个梦。”子卿拼命的回想。
梦里又看到那个白色的灵棚,十岁的他坐在灵棚的顶,托了腮看着天。大人们对他讲:“小顺子乖,你娘是去天上了,天上有另外一个家。”
父亲和亲人惊慌的哄劝他快下来,那个灵棚顶一旦撕裂,怕他就要掉下来。
“这里高,离天上近些,能等到我娘。”小子卿呆望着蓝天。
“小顺子!”一声惊叫随了一声裂帛的响声,布面的棚子顶破了,子卿掉了下来,那种感觉很奇特,心也飘起来一般。
父亲坚实的臂膀紧紧的接住了他在怀里:“你这个孩子,多险呀!”
晚上,父亲就搂了子卿睡在身边,半夜,忽然父亲嗟叹:“小顺子,你娘去了,以后咱们爷俩好好过日子。”
子卿半梦半醒的把头往父亲的腋窝里靠靠,胡乱的“嗯”了一声。
父亲轻抚他的头,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出汗了,都湿了,快好了。”
七姨娘嗔怪的说:“大帅,看您把孩子给吓得,以后别拿鞭子去吓唬孩子了。看看昨天晚上,一家人的魂儿都要被小爷给吓没了。”
慈善会的楼顶,子卿手握了船票立在寒风中发呆,走还是不走呢?他的脚步迟疑。
整理好的行装已经偷偷的运去慈善会朋友的家里,子卿却是满眼的彷徨。如果就这么离开了疼惜自己的父亲,父亲会不会伤心欲绝呢?
“子卿,怎么在这里?”于远骥来到楼顶:“于叔找你好久了,走,去于叔那里,于叔有几本书送你。”
听了子卿讲了自己的无奈,于远骥说:“子卿,小段跟我说了,我们不会告诉你父亲,毕竟你有决定自己前途的权力。不过,子卿你太消沉了。我建议你去南开大学听听申教授的演讲。我记得他有句话很好,他说在中国,‘好人在台下叹气,坏人在台上演戏。’。子卿呀,如果你觉得你算是好人,为什么不走上舞台,而把舞台留给坏人去唱戏?”
子卿缓缓的抬起头,淡若云烟的眼眸凝视着于远骥坚毅的目光。
——————————————————————————————————————
从天津听了申教授的演讲回来,子卿精神焕发的去司令部找于远骥。子卿要告诉于远骥,他终于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可能自己的力量很微弱,但是只要向申教授说的,每个国人贡献出自己的微薄力量,竭尽自己的所能为国家做些事情,中国就有希望。
子卿上了楼,迎面去惊愕的发现于远骥被几个卫兵押解了出来,因为缴了械,去了武装带。子卿知道定然是出事了。
“小于叔,你怎么了?”胡子卿紧张的问。
于远骥笑笑,坦然的说:“子卿,你别多问,小于叔的办公室桌子上那两本书是留给你的。”
“可是,小于叔,你还要教子卿练英文呢。”
“小顺子。”父亲在门口呼喝:“你过来。”
于叔叔就在身边走过,含了淡淡的笑意。
回到屋子里,父亲问子卿:“你去了天津这几天,老师也辞退了。你告诉爹,你有什么打算?”
子卿坚决的说:“孝彦要进讲武堂。”
“你得了吧你,一会儿要学医,一会要从军。这手术刀和杀人刀能是一回事吗?你去讲武堂,就你这少爷脾气,读了一半儿在放弃了,不是给老子丢脸吗?”
“别人能做到的,孝彦也能做到,孝彦一定读出来给爹看。”
“好呀,你小子要是真能读下来,爹就给你个团长当当。”
“团长算什么?”子卿薄唇微撇,挂了轻蔑的笑意:“孝彦日后要当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孝彦将来会比于远骥和杨七爷更让爹引以为豪,孝彦会成为爹和胡家的骄傲。”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19 噩耗传来
杨大帅的小院里,三姨太将温好的酒端去小花厅,才走到门口就驻足不前。
房里是大帅同顾夫子哀声叹气的谈话,三姨太只听了句:“这孩子的腿怕真是废了。”忙屏息细听。
“大夫支走了龙官儿悄悄对我说,‘怕这个情况,少爷的腿是没的治了。’”
三姨太虽然平日抵触汉辰,但听说好好个孩子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要落个残疾,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总觉得堵塞难言。
“龙官儿还不知道吗?”
“他怕是不知道,我看他这几日天不亮就去园子里练剑打拳。今晚路过花园,他还在那个双杠上练腿。见了我还一脸大汗的说,他想快些把腿练好早些去军里走动。我听得心里发酸,老泪都险些下来。怕也瞒不住多久。”顾师父的话令大帅彻底的语塞了。
“大哥,如果汉辰真的指望不上了,咱们可要从长计议了。怕是老二汉平和老四都不像是可造之材,看能不能想办法要寻了小七回来。”
顾无疾这位追随他多年的义弟的冷静和理智一直令杨焕豪佩服,这也是他为什么把几个儿子的调教任务都交给顾无疾的原因。本来还沉浸在这个噩耗的遗憾中的杨焕豪只得说了声:“回头看看汉平吧,这个孩子虽然脑子没龙官儿精明,可还是塌实肯学的。也规矩听话。”
顾无疾说:“这光听话怕是不够的。还要看他的悟性和本质。毕竟是杨家的大业,这若许大的担子,不易呀。但如果大哥有了这个打算,就要极力挺老二坐稳少帅的位置,千万不能左右摇摆,以免日后兄弟争位。”
沉默片刻,顾夫子开口说:“都怪我那日昏了头,气头上下手重了。”
“哎,无疾。这话不能这么讲,我知道你平日疼龙官儿视如己出。龙官儿喊你师父,却敬你如父。你不用愧疚,这孩子是咎由自取,饶他一命已经便宜了他。如今又是个废人,也罢了,冤孽,这是命数。”
“多事之秋呀!”顾夫子慨然长叹:“北方朝廷大局刚定,好不容易让小于子鼓弄得老华等上了总统宝座,却让冯老四离职前一番感言,说的秦大哥也辞职下野。如今又忙中添乱,出了龙官儿的事情。”
———————————————————————————————————————————
看了愁眉不展的弟弟汉辰独自坐在花园的双杠上敲打着那条残腿发呆,凤荣凑过去拉拉他的衣襟:“弟弟,别这么眉头紧皱的。腿病我们可以慢慢找大夫治,你姐夫说,日本有好多大夫治骨科很好的。”
汉辰堆出笑脸,清俊的面容虽然被伤痛折磨得暗淡无光,但眼色中还含了平时飞扬的神采:“大姐,龙官儿没事儿,就是在这里静静。当了娘和师母的面,我不会这样的。”
凤荣牵牵弟弟的衣袖:“下来,跟姐姐回去,要吃晚饭了。”
汉辰愁容又泛上面颊,执拗的摇摇头。能下床走动后最让他痛苦的就是同一家人一起进餐,父亲会不失时机的在饭桌上冷言恶语的挖苦教训他这个逆子。
“走吧,你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你怎么也要面对爹呀。秦伯伯在北平辞职下台,局势对爹很不利的。爹他近来心情不好,骂你两句你就忍忍吧。要是耍性子不去吃饭,怕爹又要恼了打你了。”凤荣哄劝着弟弟,汉辰却赌气的扭过头。
“这么大了,还耍性子。是不是今天爹又骂你了?”凤荣试探了看着弟弟的眼睛,见汉辰不答话,又追问:“那爹他又打你了?”
汉辰摇摇头。
“那你耍的什么脾气?龙官儿,不是姐姐说你,你怕是让娘给宠坏了,这么任性。”凤荣连哄带劝的拉了汉辰去吃饭,一路上汉辰磨磨蹭蹭的都没有什么话。
所有的委屈不甘,汉辰只有默默埋在心底,只有无人的时候独自在后花园发泄心中的郁闷。
“大哥,怎么不吃菜,光在那里低头刨米饭吃呀。”做在饭桌对面的四弟汉涛忽然诧异的问。
大姐瞪了汉涛一眼:“你哥胃不好,吃不得油星。”
伺候在一旁的厨子阮妈妈忙陪笑说:“呦,你看我还大意了。赶明天,我给大少爷拌些爽口的小菜来,不吃菜怎么行。”
“呵呵,他倒是尊贵了,吃闲饭讲究还多上了。”父亲将筷子“啪嗒”一声重重扣在桌上,所有人都放下了饭碗停箸无语。
“爹,你这是干什么?龙官儿少吃点还不好,不是给你老省钱了吗。”凤荣打趣的一句话,才算巧解了僵局。
出了饭厅,凤荣拉了汉辰在一旁:“弟弟,你这是斗的什么气?真打算就这么一顿半碗米饭撑下去了。姐姐知道你还是为了爹爹骂你吃闲饭闹脾气,他要说就让他说去,你何苦委屈自己。看你这两个月下来,瘦的就剩一层皮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俊气的模样都要被作践成个大烟鬼了。”
“真成了鬼倒好了,成了鬼我就什么都不用吃了。”汉辰甩开姐姐的手。
“龙官儿,你别走,等等。姐姐这里还有你的几封信没给你呢。
漫无目的的闲逛中,汉辰不知不觉的来到七叔当年住过的小阁楼。
记得当年七叔为了小夫人那件有口难辩的冤案受尽折磨时,汉辰曾多次在阁楼陪伴七叔。
那次空穴来风的飞来横祸,如花美眷般的江南第一美女小夫人香消玉殒,才华横溢的人中美玉七叔杨焕雄也流落江湖、一别杳无音讯,空留在这寂寞的小楼。
“七叔,你在哪里呢?”汉辰立在窗前,望了夜空冥想。
就在刚才,姐姐偷偷转给他了几位好友的来信。趁了月光读完,汉辰心里无比的激动,因为这些仗义的朋友们已经四处开始帮他谋差事。汉辰相信自己的能力,离开杨家,他能养活自己,而且他能活得不错。凭了一身苦练出来的本领,凭了自幼饱读诗文,十四岁入军校,十六岁优异成绩毕业摘得“军魄寒剑”的桂冠。他无论是从文找个衙门供职,还是从军带兵打仗,他杨汉辰都会是出类拔萃的人中佼佼。
本来,有了二弟汉平的接手,汉辰已经觉得自己在杨家成了个无足重轻的儿子。每日去父亲房里晨昏定省时,父亲都是一副不屑的神色,连话都懒得同他多讲。而父亲平日出出入入,都是汉平跟随左右。
一次换好衣服随父亲出去陪客,都到了大门口,父亲忽然吩咐他不必去了,随口说了句:“看你这一瘸一拐的落魄样,别去给我丢人了。”说罢在二弟汉平的搀扶下上车扬长而去。
养伤这两个月的时光里,汉辰已经深信,父亲根本就不需要他这个逆子,留他这个瘸腿儿子在家,不过就是泄愤和给弟弟们一个活物当警示。
不多日,聘书就能寄到家里。既然父亲不愿见到他这个逆子,那这个出路也算给彼此个最好的台阶下。
一声咳嗽,汉辰后背发冷。那是父亲的声音,父亲为何来到七叔的小楼?上楼前,明明是看了左右无人的。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门口。
“父帅。”汉辰恭敬的过来。
“你上来做什么?你同小七倒是沆瀣一气,还嫌气我不死。”
汉辰不作声。
汉辰听父亲无数次这么骂,也听母亲和师母提到七叔经常犹豫的说:“这小七呀,要盼他回来,又怕他回来。龙官儿跑出去三个月,都被他爹打断腿,这要是小七跑出去这三年多,还不被他大哥打成肉泥了。”
父亲显然是怀念小七叔才来的。七叔是父亲的骄傲。七叔走后,父亲的脾气越发暴戾了,特别是对他的管教上,原本偶尔还能流露的笑容已经风吹云散般无影无踪。
“有本事你就再胡闹了看看!”父亲说:“打脊的畜生,看我怎么拾掇你们。”
———————————————————————————————————-
这天,顾师父忽然心血来潮的带了汉辰策马来到西门的雷公山赏枫叶。
红枫片片如血泪般飘下,翩跹的在风中起舞。
打马顺了山路直到山顶,一揽众山小的开阔胸怀令汉辰深吸了几口清新而清凉的空气。
蓝天下,远处山峦叠嶂,延绵不断。
师父指了群山对汉辰语重心长的点拨说:“龙官儿呀,这人生在世,就是走不完的路也要不停的走下去。你看,有的路是跋山,有的路是涉水,当然也有平坦舒徒,都是你一生会遇到的。可能你会走到众人之上爬到高山之巅,也可能你哪天就走到下面的山谷被踩在众人脚下,这都只是一时,不是一世。关键这人生的升沉起伏都在你心底,要看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这与旁人的眼光和指指点点都没关系。
一阵雁鸣声过,一群人字型的大雁结队从汉辰头顶绕了山峦飞离,群山又恢复了沉寂。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0 不速之客
于远骥的意外到来,给汉辰孤寂的日子里平添了一丝乐趣。汉辰十分的喜欢并崇拜小于叔叔,这位少年神通,军界有口皆碑的奇才。记得讲武堂的教官们提到当今的战局,很有几次可圈可点的战役都是于叔叔的杰作。小于叔叔爱下棋、爱唱戏、精通音律而且文章诗词都是一流的。加之小于叔叔又是七叔当年的挚友,汉辰对小于叔叔的感情是非比寻常。
汉辰掩饰着心头的喜悦去父亲书房见于远骥,才进书房门,就看到四妹燕荣在父亲的房间里立在一旁。
燕荣是二姨娘的女儿,平日柔柔弱弱,少言寡语。父亲先打发燕荣下去,汉辰望着四妹的背影很是狐疑,杨家的女儿很少见外人的,如何父亲令四妹抛头露面,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汉辰同众人见过礼,于远骥拉了汉辰上下打量说:“小龙官儿,好像又长高了些,怎么这么消瘦?这大小伙子身子可不能这么不结实。”说着重重捶了汉辰的肩膀一下,汉辰一晃,被于叔叔一把拉住。
汉辰的目光游离开,他不敢看于叔叔,也不敢正视自己此时朝不保夕的生命。
汉辰在一旁听着父亲同于远骥的谈话,才知道了在他卧病的日子里北洋政府里都出了多少闹剧。
“远骥,不是哥哥挑你的不是,你这大笔钱去周旋打点总统大选,是从哪里来的款子?”杨焕豪板起脸,汉辰心里也在暗跳,仿佛于叔叔做事的不走常规经常被父亲所不屑。
于远骥把弄了手中的茶杯,偷看眼杨焕豪得意的说:“骗来的,从老胡的军费里骗来的。”
不等杨焕豪斥骂,于远骥一伸手止住他忙解释说:“这不都怨我,是他下面的那些军长、师长们自己也有野心贪财。若都是忠心不二的,怎么我一策动就都去谎报编制冒领军饷呢。”
“老胡说你贪他那几百万就是用到这个地方去了?”顾无疾问,心里暗骂于远骥前番在天津秦公馆对质时还嘴硬。
“你这回知道厉害了?那老胡是好惹的?若不是你大哥单枪匹马独去东北救你出来,你这条小命就交待在那里了。”
于远骥骄傲的笑了说:“胡云彪那土匪能拿我怎么样?我大哥说了,他胡土匪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大哥要率领几十万大军挺进山海关,踏平他的土匪窝。”
又抬眼看看在一旁忍俊不禁的杨汉辰说:“你小子,敢偷笑我?”
“远骥,你下一步如何打算?”杨焕豪问。
“这棋总要一步步的下,急不得。我大哥手软,白白把我那新训练出来的三支混成旅的兵力便宜送了胡云彪那马贼去抵账。”于远骥慨叹说。
于远骥看杨焕豪和顾无疾的脸色沉肃下来,忙堆了笑脸转了话题神神秘秘说:“我和大哥都先歇息一段,大选的事刚尘埃落定,远骥替哥哥们料理些事务。明年开春,远骥想在西北边防上做些文章。”
“西北?”杨焕豪疑惑的问:“那不是云城和草原的~~”
于远骥的头摇得像布郎鼓般,胸有成竹的笑了说:“北边,还要北边。“
“你是说外蒙古,苏俄?”顾无疾惊讶的猜测。
于远骥点点头:“我大哥同意了,已经购置了一批飞机,还有二百多辆新式的卡车。明年,远骥志在必得,收复外蒙古!”
晴空霹雳般的誓言,汉辰惊诧的注视着眼前这位三十多岁的青年将领。外蒙古独立自治,从祖国版图上割走已经很有些时日,风雨飘摇的国家,似乎没人在关注那片应该属于中国的土地。今天,忽然有人提出要收复外蒙古回祖国版图,汉辰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
“少年轻狂!”杨焕豪瞟了于远骥一眼,抽了烟说:“小于子你就老实本份些,再若惹出是非来,不要说你大哥不饶你,杨大哥也放不过你!”
———————————————————————————————-
几天来,于远骥在汉辰的陪同下四处游玩,跟汉辰讲着各种趣事,逗得汉辰开心不过。
“于叔叔,真要收复外蒙古吗?你有多大把握?”汉辰目光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这是他被擒回龙城几个月来都不曾有过的兴奋。
于远骥肯定的点点头:“纵横沙场,为国浴血,开疆拓土,是男儿的志向。这事当然艰难,可艰难的事也总要有人去做。”
“于叔叔,你能带汉辰一起去吗?汉辰不怕吃苦,汉辰也不会给于叔叔丢脸!”汉辰乞求的目光。
于远骥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
于远骥望着远处的山峦起伏,对汉辰说:“龙官儿,你的事,于叔叔听了些。其实你爱国无罪,但学生的爱国思想太简单天真了。这个世道,你能相信的只有枪杆子,只有实力。只有你在那个地位上,才能呼风唤雨,才能干你想做的事。你看,于叔叔和你爹当初保了你秦干爹坐稳总理的宝座,如今玩弄府院于掌中,现在天下大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于远骥得意的神色露出志得意满的狂傲,攥紧拳头挥了一下指点了远处山峦说:“你手握重兵和大权,你才能够说去收复国土,才能够想做你想做的事。富国强民也好,河清海晏也好。丈夫施展报复的天地就有了。”
“可是,于叔叔,你要帮忙汉辰呀。”汉辰迟疑的说,“怕我爹没这么容易答应让我出去的。”
汉辰沮丧的说到前些时,接到几份从各大讲武堂来的聘书和秦大哥在北平为他谋的差事,结果父亲暴怒的将聘书摔在了他的脸上。
“逆子,你这副样子在家现眼丢人还不够,还想了办法出去疯野。看来我打你是打轻了,纵得你贼心不死。”汉辰每想到父亲当时铁青的面色,心就像掉入了寒潭般冷澈。
于远骥扶了汉辰的肩,凝视了汉辰的眼睛坚定的说:“小龙官儿,别人是如何议论评价你,这都不重要。关键,你自己怎么想?你自己要对自己有信心,要对将来的路有个明确的信念。你想救国吗?你不忍国家就这么四分五裂的满目疮痍吗?好,那你拿出行动来。”
“行动?”汉辰垂下眼帘苦笑。在杨家这个大炼狱,在这黑暗的牢笼,看守牢门的父亲手里拎着血淋淋的家法在守着他,他能行动什么?
“龙官儿,这‘家国’、‘父子’本来就是很玄妙的事。你要想好前提,首先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和杨大帅也一样。所以你于叔顶了你干爹的打骂也要去做该做的事,所以令尊责罚你你也只能受着。因为是自己人,没有那么多对错可分。还有,针锋相对的时候,必定要有个下台收场的方法,就注定有一方要让步。有时候的让步,就是以退为进,不吃小亏,怎么能拿到更多的?如果你想走出龙城去大有作为,你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去同令尊相处?”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1 自取其辱
汉辰带了即将飞出牢笼的喜悦回到房中,四妹燕荣正依偎在娴如身边学着刺绣。
见了大哥汉辰进来,燕荣高兴的拉了他一口一句“大哥”的叫得亲热。
“呦,学女红呢?”汉辰笑了问,温顺乖巧的燕荣四妹同娴如的性格比较相像。
“二姨娘说,燕荣年纪不小了,过到明年为她说个婆家,女红总是要学的。”娴如一句话,燕荣羞怯的低了头。
汉辰笑了打趣:“小丫头,羞什么?迟早是要嫁人的。”
“燕荣不嫁人,燕荣要守了哥哥一辈子。”燕荣小声的说。
“疯话。”娴如羞着她:“将来四妹定能找个同你大哥一样俊气的小女婿。”
玩笑一番,汉辰心情轻松了很多,趁了月色去父亲书房问安。
父亲正在同于远骥谈正事,瞥了他一眼只是挥挥手示意他立在一边。
汉辰听了于远骥在说:“蒙古科拉尔含王爷回话了,这婚事他们同意,也感谢大帅的美意。草原同杨大帅结成秦晋之好,也是他们的荣幸。”
“婚事?秦晋之好?”汉辰的心忽然沉了下去,难道是要二弟或四弟娶个蒙古姑娘?但爹不会同意家里有异族血统的;难不成是要把哪位妹妹嫁去草原?
果然,父亲哈哈的笑了说:“小于子,就你鬼主意多。确实是招好棋,抢了个先手。结盟了草原部落,我们在西北的阵营就巩固了许多。具体的日子,你同科尔沁那拉尔含王爷定下吧。我到时候把四丫头嫁过去就是了。”
怎么?父亲要把四妹燕荣远嫁蒙古去和亲?汉辰后背冷汗直流。
“父帅,你要把四妹嫁去蒙古?”汉辰抑制不住的疑问脱口而出。
杨焕豪点头说:“是呀,你四妹也是出嫁的年龄了。”
“可蒙古草原千里之遥,怎么能把四妹嫁去~~”
“放肆!”杨焕豪瞪起眼:“这家里是你作主还是我作主?”
汉辰咽了话,头脑已经被热血充斥。
出了门,汉辰一把抓住于远骥,不客气的质问:“于叔叔,是你的主意吗?”
于远骥看着汉辰,打开他的手冷冷的答道:“是我的主意,这也是远征外蒙古平定大西北整个战局中的关键一步。”
“要一个弱女子去远嫁蒙古,你拿我妹妹当棋子了吗?”汉辰惊怒的目光中泪花闪烁。
“秦家、许家、杨家目前最合适出嫁给蒙古王爷那个傻侄子的只有你四妹。你不服?那也没有办法。主意本身都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是否最恰当?”
“傻子?”汉辰惊愕的怒视了于远骥。他立刻记起传说中蒙古王的那个傻侄子,去年胡大帅曾动过心思要拿女儿同蒙古部落攀亲,但一听对方是个傻子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汉辰想像不到自己佩服的小于叔叔怎么有如此冷酷的想法,父亲又怎么能答应?为了政治的企图,居然把豆蔻年华的四妹妹远嫁蒙古去嫁给个傻子。
汉辰不顾一切的转身冲向父亲的书房冲去,被于远骥上前一把死死拉住。
汉辰拼命甩脱于远骥钳住他胳膊的大手,如一匹被惹怒的野马驹般肆意挣扎,几乎要同于远骥厮打起来。
“你小子给我冷静点!你是有脑子的人,不是畜生!”于远骥呵斥道:“你即便回去找令尊理论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你以为你能改变得了什么?你回去的结局就是螳臂挡车、自取其辱!”
于远骥声色俱厉,汉辰同他怒目相向,疾步奔回父亲的书房。
汉辰噗通的跪到父亲跟前,惊愕得父亲和顾夫子面面相觑。
“父帅,求你,不能把四妹嫁去蒙古。燕荣她还小~~”
父亲脸色骤变:“混账,滚回去,你不想讨打就快滚!”
“父帅、爹爹,燕荣也是爹爹的女儿呀,你怎么舍得把四妹嫁给个傻子,毁掉四妹一生的幸福。”汉辰的乞求,招致的是父亲的一记耳光,紧跟了一脚将汉辰踢翻在地。
“爹爹,爹爹如何责罚儿子都可以,只求爹爹饶了四妹吧。”汉辰撑爬起来,并没有屈服在父亲的拳脚下,坚定的目光紧逼了父亲收回成命。
于远骥跟了进来。于远骥并未替汉辰求情,相反的,只是立在一旁静静的看戏。
“爹,远嫁四妹,儿子不能答应。”汉辰顶了父亲的踢打大声坚持。汉辰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平日父亲的话就是圣旨,他是不敢说半个不字的。真是兄妹情深?还是同于远骥在赌气?汉辰也不知道。
汉辰心里的愤怒,挣扎了侧眼狠狠瞪了于远骥一眼。嘴里仍是坚持着求父亲不要把四妹嫁给蒙古王那个傻侄子。
杨焕豪忽然收住手,喘息片刻露出无奈的笑。
“龙官儿,去请家法来。”父亲的话很平静,但每逢父亲忽然如此镇静的对待他不可饶恕的罪责,就是父亲要同他这个逆子好好较量一局的时候,汉辰能预感到随之而来的风暴之猛烈。
那根狰狞的藤条递到父亲的手里,杨大帅悠然的抖抖藤条吩咐汉辰:“跪好。”
“爹爹,四妹不能嫁给一个傻子。”汉辰俯身跪好嘴里仍在坚持,这远嫁的政治交易对四妹太残酷了。
“你不是想合议一下你四妹该不该远嫁蒙古吗?好呀,爹今天有的是时间跟你好好商讨。”狰狞的鞭梢在汉辰低垂的眼前晃动。藤条又晃到汉辰身后,轻轻挑开汉辰的后襟,抽打了汉辰裸露的后腰一下吩咐说:“褪了。”
“爹~~”汉辰一阵恐慌。虽然父亲习惯像对个八、九岁的孩童般扒开裤子抽打他,但此刻是当了于远骥这个“外人”。
“脱了!”藤鞭又抽了他一下,“还是屋里太热,你大少爷打算去庭院里脱呀?”
随后的羞辱汉辰已经不再记得,举止呆讷的他跪趴在地上,耳边充斥着父亲得意而不容侵犯的追问:“说,你四妹该不该嫁去蒙古?”
汉辰不做声,藤条抽在皮肉上清脆的声音,那灼热的伤痛令他皮开肉绽。汉辰能听到自己痛苦而粗重的喘息。
“想好了没有?你四妹该不该嫁去蒙古?”
沉默,又是沉闷的一鞭扒在旧伤上,汉辰觉得皮肉扒开的剧痛,那是痛彻每根神经,火辣辣的伤口,已经有皮肉翻开的感觉。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2 强权在手
父亲轻蔑的如同戏弄个笼子的小鸟般,那鞭梢不时在他身体上游走,或是轻拍他的腿侧吩咐:“跪起来。”
“说,你四妹该不该远嫁蒙古?”
抑或是那鞭梢顺了那渗着血珠的伤口描划着说:“皮肉绷得这么紧,害怕了?放松些。”
但每当汉辰忍了内心的啜泣悲声刚舒口气,那呼啸的藤条就会趁其不备的落到刚放松神经的赤裸肌肤上,如钝刀割肉般的剧痛。
就这样,炼狱般的折磨不知道煎熬了多久,汉辰觉得自己的身后已经血肉模糊,头脑都昏沉沉的。
“怎么,还想不好吗?少帅你用不用去天井里好好想想?那里凉快,还可以叫来你媳妇你娘和府里上上下下的家院陪你一起想清楚!”
父亲的杀手锏,汉辰知道父亲说得出是做得出的。汉辰恨自己的无能,他只能在父亲最后的叮问下小声回答:“应该嫁。”
“大些声!你四妹该不该嫁去蒙古?”父亲怒喝了追问。
“四妹应该嫁去蒙古。”汉辰此刻都恨不得一头撞死,他即无能去挽救四妹跳入火炕,也无法将自己救离于这种永无休止的屈辱。
父亲终于如愿以偿的冷笑,随即又挑衅的用鞭梢勾起汉辰清俊的脸,不屑的追问:“说,你是不是这两个月没挨家法,肉皮紧了讨打?”
汉辰目光的余光看到于远骥斜倚在太师椅上那讽刺的笑,汉辰的泪倒灌进嗓子里,屁股上又重重的着了两鞭。他已经毫无立场和能力去和强势的父亲去抗争,只能忍辱的答了声:“父亲教训的是。”
“你小子给我记好。你四妹不但要远嫁蒙古,而且作为杨家长子,你还要亲自去草原送亲。”
“为了保险,这个事还不能透露半句风声!”于远骥补充说。
“你记下没有?”杨焕豪抽打了汉辰一鞭狠狠的问。
“给脸不要的畜生,你再跟老子斗擂台就尽管放马过来!”杨焕豪边打边骂,藤条着在肉上狠的地方已经血淋淋一片,“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你老子还是一家之主。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要是敢忤逆,就等了打你个没脸!”
沉默片刻,杨焕豪将藤条扔在汉辰面前:“孽障,跪在这里思过一个时辰,然后滚回你的房子里,没有吩咐不许出来!”
人去屋空,屋里显得格外阴冷,汉辰羞得无地自容挣扎着抬起头,却望见旁边的穿衣镜里反映着于远骥呆立在一旁的身影。镜子里的于远骥面无表情,只是嘲弄的看了狼狈不堪的他讥讽般的说:“真是开眼呀,于某算领教了杨大帅的家法森严,也领教了少帅的孤注一掷。呵呵。”
于远骥向前几步蹲在汉辰面前,直视了他奚落说:“好在你还算聪明,没有一条死路走到底,没有傻到去以卵击石。你小子不再是孩子,你起码还顶了杨家军少帅的头衔,你能不能说话办事成熟些,站在你该站的高度去看整盘棋!现在在令尊和我的眼里,只有如何下好每步棋才能克敌制胜,没有什么妹妹哥哥。谁要是挡路阻拦了胜局,谁就会被挪走!至于你,杨汉辰杨少帅,你活在这个棋盘里,你就还不是个死子,还有图谋胜局的可能。”
汉辰的心底百感交集,根本听不尽于远骥此刻幸灾乐祸的话。
“这顿打挨得值得,但愿能打醒你。龙官儿,你这回知道什么是强权了吗?什么是人微言轻!只要那根藤条家法在别人手中,你就只有撅了屁股挨打的份!你反抗的越激烈越久,挨的鞭子越多,就越疼!为了日后拿到那根打人的藤条,为了不只剩挨打的份,就是暂时的丢车保帅,忍辱负重的卧薪尝胆也值得。你最好弄清楚你自己的状况,不要下无谓的赌注。于叔叔再告诫你两句话。第一,你要想保护自己的人,你就要有‘强权’,不然顽抗到底也只有被扒了裤子打屁股的份;第二,你要做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就要在关键时刻牺牲自己的部分利益。”
汉辰呆滞的缓缓爬起身,漠视于远骥伸过来搀扶他的手。
于远骥呵呵的嘲笑说:“就算你坚持下去,被令尊打死,你以为你四妹就不用和亲远嫁蒙古了吗?笑话!”
“人如果冷血,就算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义?”汉辰冷冷甩开于远骥,挣扎了扶着墙向前挪动,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过了几天,于远骥告辞了杨焕豪,动身去蒙古草原。
临行前,大太太还托于远骥给云城的姑太太-许北征司令的太太,杨焕豪的姐姐捎去一些家乡的特产。
杨焕豪审查了儿子写给姑母的家信,看了看吩咐说:“嗯,算你还规矩,敢同你姑母说三道四,看我怎么打你。”
汉辰落寞的将信封好递给一旁审视他沉默不语的于远骥。于远骥肯定是十分诧异杨焕豪这种审查儿子书信的举动。
“远骥,你是不知道这畜生,他云城的姑母对他十分溺爱。这畜生一旦同他姑母诉苦,他姑母就不辞千里的跑回娘家替他兴师问罪。”杨焕豪笑骂着说,汉辰心里却十分凄苦。这种平安家书写来有什么意义吗?不写不可以,写就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无聊之极。向姑母诉苦,诉苦又有什么用,谁也救不了他,就像于叔叔说的那句话,他只能靠自己救自己出这苦海。
汉江饭店的客厅里,看这一群附庸风雅的绅士名流正围了于远骥,频频的摇了陶醉在那笛子伴奏下于远骥那咿呀婉转,流转入骨的唱腔中。于远骥兴致正浓的投入在表演昆曲《惊梦》中那段《皂罗袍》经典的唱段中,婀娜身姿,飞眄流精,举手落步间都带了典雅温润的气质。平日里达官显贵多看的是高高在位时嚣张跋扈的于远骥,虽然听说于远骥精通音律,素有顾曲周郎的雅号,却不想他也有如此珠喉婉转儒雅可爱的时候。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3 兄弟嫌隙
“于美人呀,不愧人称他‘虞美人’。难道见小于这么俏皮的时候。”许北征嘿嘿的笑笑指点了不远处的于远骥。
“呵,就是美人也是个冷美人。他的本事大了呢,我看老秦有时候也奈何他不得。”段玉培奚落说。
许北征对刚继任总理宝座的段玉培指了小于的背影笑骂说:“你看看,你看看,小于子就总这么放浪形骸的。先时他大哥在总理的位置上,还好辖制他。如今你老弟登了这个宝座,可想好如何拴住这匹野马?”
段玉培呵呵笑了不答。
“谈什么这么开心?”于远骥坐到沙发里,顺手拿过杯茶润润嗓子。
“小于,如今你段哥上了台,你可不要欺负他了。”
“看来这姑娘还没嫁过门呢,许哥就开始护了亲家了。”于远骥意味深长的说。
“小于,你这嘴太刻薄,这也就是当哥哥的不同你计较,换上别人谁不跟你嫉恨。”许北征数落说,其实他也心虚。按说同蒙古拉尔含王和亲是保护大局的方法,而秦瑞林这些嫡系近臣里就他许北征的子女多,女儿待嫁的大有合适人选。但许北征觉得不值得,也不想将女儿白白嫁给个傻子去保秦瑞林的位置,所以就立刻说女儿早已许给了老段的儿子,而且就快迎娶了。于远骥的话一出口,就被许北征给噎回来,而且事先明明这许家五小姐是待字闺中的。如此不识大体的举动,于远骥十分的恼怒,所以这嫁女的任务就转加给了千里之外的杨焕豪。
许北征笑骂说:“小于子,小于子,你以为你许哥在这云城就不知道你小子的所作所为?你四哥怎么下台的我就不说了,你还整出个什么交接仪式,气得你冯四哥大病不起呀。”
“怎么,声讨起我来了?”于远骥忽然脸色一沉,转身走了。
“你看看,你看看,都是老秦给惯的。”许北征尴尬的指了于远骥的背影骂着。
段玉培无奈的说:“许哥你也不要同小于子计较,我也想开来,他这个毛病怕是改不了了。你我就将就他吧,谁让他小呢。加上这回世界大战德国战败投降,他更是大功臣了。你想想,当初不就这小子处心积虑撺掇了秦总理对德宣战吗?为这事同冯老四打得头破血流的。这回好了,这月德国一宣布投降,这民众舆论呀都向了咱们了,这小于子还真是有些政治眼光的。我这人,谁有本事就佩服谁。他狂也狂得有他的资本,就由了他吧。”
“我也听说了,听说德国占了咱们的山东胶州湾那片土地,这就能还咱们了。战胜国吗,就这个好处。”许北征呵呵的笑笑,也对于远骥的高瞻远瞩生出些许的佩服。
“也没那么容易呢。我怎么听小于子说,日本人怎么又盯上胶州湾那片土地了?这不,老秦说服了老华从美国调回了小吴他们代表中国去巴黎凡尔赛参加和会谈判。结果如何,要看到时候的消息。”段玉培叹息说:“都是年轻才俊呀。小吴那张嘴也是出名的厉害刁钻,不然他同小于子投缘呢。不过这和谈的事闹得挺大,为了多派点代表去,这代表团的经费,连胡云彪这土匪都掏腰包捐款了。”
“捐,我也捐,只要能扬眉吐气,我也出份款子。”
——————————————————————————————————————————
龙城杨大帅书房门口,汉辰拖着跛脚才出门,二弟汉平迎面而来,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汉辰露出赞许的笑意,自他离家出走后,二弟一直取代他的位置在父亲身边做事。
汉辰拍拍二弟汉平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嘱咐说:“二弟,收捐的事,你还是要小心些。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刮地皮的事是最忌讳的。你~~”
汉平随了大哥的话音敛住了笑,有些不耐烦的说:“大哥我知道了,我要赶了去给爹爹回话,改时再同你说。”不等汉辰说话就径直进了院去。
汉辰立在寒风里一阵瑟缩,觉得朔风顺了后脊灌了进背里,阵阵凉意。杨家长幼有序,子弟的规矩森严。虽然二弟只小自己半岁,但对他这位长兄原本也是守礼尊敬。像今日这种无状的转身就走,在过去二弟是绝然不敢,他是可以端出长兄身份教训二弟的。可现在,一切都是这么的失控。
回到房里,母亲同师母忧心忡忡的在谈论什么,见他进来,就忙收住话题。
闲聊了几句,母亲终于忍不住问他:“龙官儿,你过了年就要虚岁十八了,也是个大孩子了。成了家娶了媳妇,怎么也要开花结果了。”
“卷土重来了。”汉辰暗叹,心里对这个话题说不出的烦感。
“是父亲又提起来了?”汉辰问,看了眼羞答答躲在母亲身旁的娴如。
母亲摇摇头,失望的说:“你爹要真是能过问你的事,倒还好了,那就是他不生你的气了。”
一幕幕昔日逼他同娴如圆房生子的惨剧在汉辰眼前浮现,汉辰痛苦的说:“娘,汉辰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不等母亲发话,师母已经抢过话问:“龙官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如果同娴如生下个儿子,说不定你爹就不气你了。再说,你有个子嗣,也就是个大人了,怕你爹也不会那么没脸的责罚你。师母是为你好。”
“龙官儿,你不是还想着秋月那个丫头吧,娘劝你快死了这份心。”
“娘!”汉辰打断母亲的话,沉吟片刻苦笑说:“难道想我要个儿子也同我一样受罪吗?”,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混账,怕是父亲听了定然一个大嘴巴抽上来。
母亲却和蔼的劝慰他说:“龙官儿,这老人都疼隔代的,你爹对你凶,那是因为你是长子,对你的期望深。他对孙子肯定是宠爱的,你看你爹对小乖儿,不是宠得不得了。”
看了母亲和师母期冀的目光,那目光中仿佛露着看到阳光的惊喜。汉辰只有遗憾的把这盆凉水泼下了:“汉辰不担心爹,汉辰是担心自己。汉辰怕日后有个儿子,也不免如爹一般的这么做父亲。如果都知道结果是这样残酷,何苦要个孩子生出来受罪,要娴如姐日后为了我们父子而难过哭泣。”说罢转身回了房。
不久就传来外屋母亲和师母的啜泣声。
母亲坚持的进了卧房,来到他的床边,拂弄着汉辰的头发轻声安慰说:“龙官儿,你这些气话,就同娘说说也罢了,可不能说了给你爹爹和师父听去。”
汉辰翻转过身,按捺郁结的冤屈,对母亲说:“娘,龙官儿的不是,出言混账了。”
母亲迟疑的说:“你三姨娘提出下个月要给汉平把亲事操办了。”
虽然突然,汉辰觉得毕竟是好事,汉平定亲的那家女子也是个大户人家的闺秀。
“说是要用杨家嫡房长子的排场去迎娶,你父亲已经同意了。”看了母亲试探而不安的表情,汉辰笑了安慰说:“爹娘作主就是,排场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只要二弟和弟妹心里舒服便好。”
一句话,母亲反流下泪来。仪式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但杨家继承人的位置已经不言而喻了。
第二卷 落花风雨更伤春 24 无处立足
杨大帅正房院内天井里,汉辰追上了满怀委屈的二弟汉平。
二弟还为刚才被他奉父命煽的那两记耳光怀恨在心。
“二弟,大哥也是不得已,可说实话,你刚才的话真是大哥也听不过去了。这件差事你既然答应了爹,就应该去做到;既然答应下来又做不到,那不管因为什么,结果是一样的,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汉辰终于不吐不快的讲窗户纸捅破,毕竟同父亲十多年的交锋里,汉辰太明白父亲想要什么,为什么发火了。
可惜二弟就是这点上总不开窍,明明河捐到了期限只收了三成不到,还闹得富商士绅抱怨不断的屡屡来杨家找了父亲诉苦,百姓居然为次去省厅示威请愿。寻常的一件事变得从所未有的复杂,这个时候二弟还巧舌如簧的寻来了一箩筐的理由为自己分辩。汉辰明显的看出来父亲和师父的脸都随了二弟不住口的辩解而沉了下来,直到铁青,父亲终于喝了声:“老大,你去,去,掌嘴!”
汉辰看出当时二弟的惊讶委屈,二弟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汉辰相信二弟已经竭尽全力在做这件差事,汉辰也当然知道收河捐是件劳心劳力的苦差事,他当年同小七叔在这个上面花费过多少心机。汉辰提醒也警告过汉平,可汉平年少气盛哪里肯听,终于今天出了这个差错。
庭院里,汉平郁怒委屈的看这他这个大哥,一脸的不服气:“我是废话多,你大少爷废话不多,倒是出去做做看。怎么就养在家里说这现成话。”
“长兄当父,我说不得你了?”汉辰低沉的嗓音如梗了异物,却是咄咄逼人:“大哥是为你好,你若再不能把河道捐受上来,怕要受的罪还在后头!”汉辰是身经百战了,他十分明白如果再完不成父亲的差事,那家法伺候的滋味是什么样子的。
“你还有脸教训汉平?”一个犀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父亲被他们在院里的争吵惊动了出来。
汉辰闪在一旁,垂手而立,
“你还口口声声长兄当父,你哪里有杨家长子的风范。自甘下贱,背叛家门,还想管坏你弟弟不成!‘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你还想你弟弟尊重你,白日做梦!”字字如刀子般刺痛汉辰的心,汉辰沉默不语,许久只能规矩的挤出几个字:“父帅教训的是。”
“老二,你下去吧,好好去想想,怎么把事情办漂亮了。”父亲缓和了语气,汉平也犹如个被父亲责打后又温言哄慰过的小孩子,脸上笑容舒展,愁云顿散的应了声走开。
汉辰惆怅的回到书房,随手打开本书,但心绪根本不在书上,翻了几页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母亲和师母依旧互相扶持着进了书房。汉辰很是奇怪,若是平日里,母亲多半会在他房间里,或喊他过去,很少来书房这种地方。
“龙官儿,你三姨娘来过,我打发她走了。”母亲说,“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对你二弟,你还是先隐忍些。他年少气盛,又在势头上。娘是怕~~”
汉辰皱皱眉,他都能想到三姨娘又是如何的找借口小题大做。三姨娘绝对不会认为是二弟做错了事而受罚,她会先找个借口说服自己再去说服天下所有人,那就是二弟的挨打是另有原因的,当然不排除他这个在家中失宠的兄长的嫉妒和借机报复。汉辰实在懒得在这个事情上浪费时间,简直是无聊,他不耐烦的应承了几句,在母亲期许的目光中沉默了。
清晨,汉辰依旧在双杠上练腿,一头大汗的刚落稳在地上,一条汗巾递了过来。
汉辰伸手从二弟汉平手里接过汗巾,二人对视片刻,又都笑了。
汉辰拍拍汉平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倒是汉平先开了口,面带愧色:“大哥,对不起,我那天太激动了。回去想想,大哥说的是对的。”
“兄弟间哪来的这么多客套。”汉辰嗔怪说:“大哥当年也是挨打挨多了长的记性,七叔当年也是这样磨砺的。汉平,你做的不错,大哥知道你尽了力,可爹的眼里只有‘成’与‘不成’;‘好’还是‘坏’。这中间是没旁的说法的。”
汉平频频点了头,但还是目光低垂,像个斗败的公鸡,没了先时的高傲。
“怎么,一早就这么垂头丧气,大哥说过不怪你了。”汉辰拉了汉平跃身坐到双杠上,园里积雪才化,冷冷的有些透骨,可汉辰喜欢这种清冷。
汉辰披了风衣推开门,寒风卷了雪花打在脸上。
“龙弟,你又去哪里?”妻子娴如还是被惊醒了,都没披衣服,赤了脚从她的房里落荒的追了过来。
汉辰犹豫一下说:“娴姐,你去睡,我帮二弟处理件棘手的事,天亮前肯定回来。”
“龙弟,不要。什么事情二弟不能做吗?爹没派你的差事,你这几日又趁了宵禁出去,若是被爹抓到,你不想爹再恼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