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天下风雷》》 · 红尘紫陌 · 2026-07-25
张之翔打量着清秀文静的杨汉辰,如何也没想到他就是副官们描述得如同梁山好汉般的勇士。
汉辰谦逊的说:“小侄并没做什么,正巧路过,就顺手扶了继组兄一把。继组兄谬赞了。”
“爹,谁来了?”楼上话音传来,张继组一身吊带西裤,花条格衬衫,十足的阔公子派头,摇晃了下楼,嘴角和脸上还带着被蓝帮打手修整的青肿伤痕。
“秦老二。”张继组兴奋的眼睛冒光:“我就跟我爹说,一定要谢谢你。”
秦立峰同汉辰站起身,张继组迎了过来。
“组儿,没有点规矩。”张之翔觉得儿子的随意放纵令他面上无光。
张继组委屈的撅了嘴说:“哎呀,又不是外人,是秦二哥。”
见过了汉辰,张继组欢跳般的牵了汉辰的手不放,左右端详看得汉辰发毛,又不便发作。
“汉辰,你今年多大,你我结拜兄弟吧。”张继组说:“你若是我结拜兄弟,日后我再被人欺负,就有人给我出头了。”
秦立峰听了不由皱眉头,心想这张继组是没个规矩。哪里有直呼人名的,怎么也该称个表字以示尊敬,只有长辈才对子侄直呼其名。再看张之翔,似乎对儿子的放肆也视而不见的纵容。
汉辰恬静的笑笑,寻了些话将这话题避开。
在张家吃了顿便饭,离开时张之翔准备的厚礼汉辰是婉言推却了。
张继组来了兴致,也不顾身上的伤痛,硬是亲自开车送了秦立峰和杨汉辰回酒店。
张继组得意的神色讲到警察去围剧院抓人的事:“我舅舅一个电话,那个戏园被封了,姓洪的蹲进班房了,我爹放出话去了,不拿个百万大洋休想放人了。那个姓洪的也知道下我的厉害。”
秦立峰听得心头发堵,顺口问了句:“百万大洋,哪里拿的出?”
“这个二哥你就外道了,洪爷是搞大烟膏子买卖的,肥水多得很。洪七爷也是有名头的人物,怎么也要掏个大价钱来赎回。”
回到酒店,汉辰洗过澡出来,秦立峰正在台灯下看报纸。
“明瀚,小张要跟你结拜金兰,你怎么推三阻四的不去理会他?”
“他?我若同他八拜之交成了生死弟兄,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日死。你再看他这惹是生非的样子,就是个短命鬼。同他结拜还不是咒自己早死?”汉辰的话说的十分幽默,但是脸上却沉肃的不带笑意,反是逗得秦立峰拍了他的肩笑了起来。
怕张之翔再来纠缠,汉辰过了两天就同秦立峰挥手告别回龙城去了。
汉辰回到家,父亲把一封电文和报纸拍在他眼前:“大少爷,大英雄,你去上海是替你老子办差事去了,还是逞能惹事去了?”
汉辰犹豫一下,不想父亲都在千里之外知道了。
汉辰正要解释,大姐在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弟弟你莫被爹给吓到了。反是我们那天被张督军吓了一跳。张督军派人来给你送大礼,一辆崭新的车子那叫个气派,一大早敲锣打鼓的被车行送到家门口。车行的人说,是张大帅一个电话,派英国人的快艇军舰连夜运过来的。这就是感激你救了他家的大公子。”
汉辰听了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杨大帅哼了一声说:“我收了老张的电报,就给他回电,把那车给他退回去了。”杨焕豪扫视着儿子的表情:“龙官儿,你要是喜欢车,转过头爹给你买一辆。这张家的车咱们不能要。~~”
“父帅,汉辰并不知情,父帅处置得极是。”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2 意外礼物
杨焕豪起身对汉辰说:“来,跟爹走,爹给你看件稀罕物。”
汉辰和大姐凤荣随了父亲来到后院车库,猛然间,眼前呈现一辆崭新的轿车,加长的车厢,气派的车型,比上次过生日时大姐要送他的那辆车还要豪华风光。
“果然是个稀罕物。”汉辰不由脱口而出,如鉴赏一件珍品般,汉辰情不自禁的走近前围了车仔细看了一番。
怕这新款的车也只在上海洋人画刊里见到,龙城的富户都未准能买到这种摩登的车。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还要有门路去弄到。
汉辰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惶然敛住笑意偷眼看父亲,父亲脸上露着得意的笑也在安详的看着他。
杨家的车比起龙城的富户家,也算是寒酸的了。汉辰记得有次胡管家提议父亲换辆新车,父亲的话就是:“车子,那不就是个坐骑吗?跑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龙官儿,你去开车,咱们爷三儿出去兜一圈。”汉辰诺诺的应声跨上车,调整座椅又仔细的抚摸着方向盘和手刹,男孩子好奇的本能令他摆弄着仪表,试着车的性能。
车开在路上十分惹眼,招来许多行人驻足观望,唏嘘感叹。
新车加油手档都十分轻松如意,不愧是名厂名车。绕了外城跑了一圈开回车库,杨焕豪兴致勃勃的感叹:“年轻人,就是跟我们这些老家伙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当年爹像你这么大,十八、九岁的年纪,那做梦也想要匹高头骏马,还是那种黑亮毛色的,你爷爷死活不肯买。”
杨焕豪忽然抖动着车钥匙对汉辰说:“龙官儿,这个车~~这就归你了。”
汉辰定时愣住,如被雷电惊吓般抬眼望了父亲,却没说出话来。
“弟弟,怎么了,高兴得以为在做梦吧?”姐姐凤荣满脸欣慰的笑,那是发自心底的为他高兴。
“你大了,也该有辆车。这~~你姐姐上次送你的生日礼物,那车,你没要,这就对了。”
汉辰暗自揣度着父亲的用意,但不得其解。汉辰不知道父亲是因为替他谢绝了张督军送的那辆车有些过意不去,还是鼓励他过生日那天谢绝了姐姐贵重的礼物。汉辰也懒得去多想,平静的说:“父帅经常出去应酬,还是父帅自己留用吧。汉辰平日也用不到,家中还有车辆。”
杨焕豪似乎有些失望,本来期望见到的儿子听到这个意外喜讯而欣喜若狂的样子,却不想儿子居然谢绝了他的好意。杨焕豪想,怕是儿子还不敢相信,平白的天上掉下此等好事,就补充说:“这车,就当是爹送你过生日的。呵呵~~爹小时候,还什么生日礼物~~”杨焕豪自嘲的说,眼睛一直在看着车,躲避了汉辰的目光。
“弟弟,你怕是什么,这回是爹亲自开口说送你的生日礼物,你还怕旁人说三道四不成。”大姐凤荣推搡了汉辰一把,示意他知趣的下台。“还不快谢谢爹。”
汉辰沉默片刻,淡然一笑:“生日礼物,爹不是记错日子了吧?儿子的生日在腊月,今年的生日还远呢。下个月倒是二弟的生日。”
“补给你的。”杨焕豪嗔怪的语气,心想汉辰这孩子怎么这么死牛筋的不知进退。
“那就更不对了,汉辰生日那天,已经得过爹的礼物了。”
“什么礼物?姐姐怎么都不知道?好呀,爹偏心,给小龙官儿好东西还瞒了我。”凤荣嬉闹的再看父亲时,父亲杨焕豪似乎也有些诧异。
汉辰淡笑了提醒说:“那尊‘玉雕善财童子’,也算是个价值不斐的物件。儿子生日那天得了它,喜欢得很,贴补好了,现在还供在桌案上天天把玩着。”
一句话,杨焕豪原本那罕见的笑容忽然僵持了。凤荣的心也噗通乱跳,她不明白弟弟为什么在父亲的兴头上如此大煞风景的提到腊月初八那件大家都不忍提及的往事。是呀,那天汉辰在生日里惨痛的经历怕是他心口永久的伤。尽心竭力的帮父亲办差,徒劳无功不说,生日里却因为误摔了一尊玉雕被父亲不留颜面的狠打一顿。
杨焕豪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缝,冷冷的余光停在汉辰喜怒无形的脸上。凤荣知道,这是父亲暴怒前的征兆,本来一件好事,却被弟弟汉辰不知进退的几句冰冷的话搞砸了。
汉辰立在原地低了眼不说话,若无其事的样子更是惹人恼怒。凤荣怕汉辰吃亏,忙摇晃了弟弟的手说:“龙官儿,爹赏你,你就收下。”
汉辰不说话,父子俩对视片刻,杨焕豪转身独自走了。
凤荣撇下汉辰,一直追了父亲去了书房。
“我说爹你就多余给龙官儿买什么车,我早就说过他不会要。”
杨焕豪挑眼看着女儿,懊悔恼怒的神态已经溢于言表:“我就是犯贱,我还求了他要了,我有车送不出手我难受!”
凤荣满怀心事的赶到汉辰的房里,汉辰正坐在桌前把弄着那尊破损的玉雕。
“弟弟,不是姐姐说你。你怎么这么对爹,爹今天难得的心情好,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偏提那陈谷子烂芝麻的窝心事。”
汉辰并没理会姐姐的责难,手指轻轻的拢过玉雕善财童子身上每个线条,小心翼翼的怕将玉雕碰破一般。
“粘补起来还是很美,可惜了这么个精致的物件。”汉辰怅然的自言自语。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3 归家的真相
静夜里,屋里只留了盏暗淡的小油灯,汉辰独自躺在床上闭上眼,床边小凳子上坐了守候他的二牛子正在打盹,微微的鼾声传来。
汉辰习惯油灯的光亮,昏黄而不柔弱。恍惚中又记起青石滩即将逃出牢笼反被绑在了师父露宿的野店门口那夜。师父始终在猜是谁把他这个逆徒劝得回心转意。
那个雨后星月满空的夜晚,在黄龙河从假道士手中死里逃生后,随了段大哥往机场狂奔。
大路上,一人一马直奔到他们眼前,就勒马端端的立在路中。马上那人衬衫疏松的开了上面几两颗扣子,长袖翻卷到小臂当中,一头的汗水,微喘了粗气。但那熟悉亲切的面容令汉辰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七叔!”
汉辰脸上泛出惊喜的笑,没想到在落魄江湖,开始天涯孤旅征程的头一天就遇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亲人。
汉辰打马过去,二马交错的瞬间,汉辰调皮的纵身蹿到了七叔的马背上,从后面一把搂住了七叔。
曾经,少时多少岁月,七叔总爱带他骑马,叔侄二人挤坐在同一匹马上在郊外驰骋欢笑。那生命中仅有的欢乐时光也随了七叔的离家而消失无踪。
汉辰怎么也没想到,同七叔此次的狭路相逢,却令他心中又失去一位值得信赖的亲人,少了一丝寒冷冬夜中的温暖。
“小段,有些话,我要跟汉辰讲,能不能借你的酒店一用。”七叔抚弄着汉辰伏在他肩上的头,对段连捷说。那语气哪里是商量,就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怪不得段大哥总要说七叔生来的霸道。
都走出了一半的路,又要折回酒店,小段还是够朋友的爽快说:“七爷一句话,没问题。就是飞机都在等了,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讲。”
“小段,谢谢了!”七叔焕雄拱手道谢,“伙计你去帮忙把那飞机请回了吧。我是说,汉辰不会走了。”
汉辰皱皱眉,贴了七叔天真的问:“七叔,你在哪里落脚,你肯带我走了?”如果能同七叔浪迹天涯,再苦的日子他也甘之如饴。
众人回到酒店,七叔拉了汉辰进了屋反带上门。
“龙官儿,你现在给我回杨家去。”
晴天霹雳,汉辰张了口讷讷的立在那里。
“你干的这些混账事,七叔暂且不同你计较,你现在快回去。”
汉辰堆出诧异的笑:“七叔,你开玩笑吗?我回去,我怎么回去?”
对了,七叔离家多年,他当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当然不知道这两年他是如何在杨家活过来的。汉辰惨笑,尴尬的说:“七叔,杨家把我赶出来了,我要~~”
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汉辰煽了一个踉跄,措手不及,惊愕的扶了桌子看了七叔。就是昔日在家时,七叔教训他也很少抽嘴巴。
汉辰看了七叔焕雄的眼光是那么的陌生。
“龙官儿,看着七叔的眼睛!你,必须回去!”
“龙官儿不姓杨了,你姓杨你回去。”汉辰赌气的推开七叔。
“混账东西,你还同我动手了,别忘记你的本领还是我教的。”
“老七,老七,你别~~”
动静惊来了门外的小段和秦立峰。
“你们别管,杨家的家事,我自己同汉辰讲。”
“小七,不是我们管闲事,小龙官儿他,他够可怜了。”
“小段,你再拦,我可不客气了。”七叔眉峰微立,带出冷冷的煞气。
小段和秦立峰无奈对视,掩门出去。
“你是越来越放肆了。你玩的还不够吗?你把所有人耍弄得团团转!”七叔抓过汉辰的衣领,汉辰就是冷漠的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不解和寒心。
“带个女人私奔,装瘸逃避责任,装神弄鬼安排假道士欺蒙父母。你才多大个孩子!”
“我干什么了,那是他们逼的!我是操纵了假道士驱鬼,可他们若不是苦心积虑的要除掉我后快,会这么轻易的中计吗?”
又一记耳光,七叔伸出两根手指,直指着汉辰不说话,威严的目光逼视他,那种威吓足以用气势压住他。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汉辰不再是昔日的小龙官儿,挺起胸说:“要回去七爷你自己回去,你是杨家的‘人中美玉’呀,我不过是杨家逐出家门的妖孽。”
七叔一把扔开汉辰,痛心又难过的目光。
“汉辰现在什么都不怕,鬼门关过来一次,还怕什么?七叔你呢,你不是也躲了,心怡的女人眼睁睁的看了她香消玉殒,看她送命,不是也只有逃吗?不过你逃成功了,我没有,因为我遇到了你!”
“你找打。”焕雄几乎一把将汉辰扛在了肩上,又重重的摔到床上。
汉辰一翻身轻巧的躲开七叔飞来的拳头,杨焕雄一拳打空,恼怒的喝道:“你还敢还手了,这是什么规矩!”
汉辰只敢躲避,只有招架,不能还手。就如同在父亲面前,面对无理的责难,他只有受着的份。
汉辰不再躲,擦了把鼻子里淌下的鼻血,揉了下肿痛的脸,凄然笑了侧头说:“你打吧,因为你是我七叔,我不还手。你最好打死我,反正结果是一样,死在你手里我倒心安了。”
“那娴如呢,你媳妇呢,她怀了你的孩子,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一走了之!”七叔怒吼着,汉辰终于明白,七叔为什么这么愤怒。记得有一次家里的一个仆人抛弃妻子,就被七叔痛打。七叔从小就是孤儿,没见过父母,尽管七叔什么都不说,总是笑对了所有人。甚至刁蛮的大姐有时候开玩笑说七叔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该生出来扔去山沟喂野狼,七叔在人前也只是淡然一笑。七叔对汉辰说,最见不得男人不负责,明明不想要孩子,却要让孩子生出来受那份孤独。
“我负责,我根本不想要这孩子,那是爹和娴如他们想的。”汉辰驳斥说,他不想背这抛弃妻子的恶名,因为这一切都是父亲安排好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娴如怀孕,你让娴如生了孩子又让孩子没出世就成为没爹照顾的孤儿,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不是我的错,我不想。”汉辰倔强的顶撞,“有爹又怎么样,不是一样被推到黄龙河底去喂鱼!”
汉辰泪光闪溢。
“你给我闭嘴!你不想娴如怎么怀孕的,你不想就有了孩子了?”七叔边打边骂。
汉辰一把挣脱七叔的束缚,愤怒的瞪了七叔,二人怒视片刻。
汉辰凄然惨笑:“是呀,怎么有的孩子?”
“好,我回去,我回去,不就是送死,死在哪里不一样。”汉辰惨烈的仰头笑笑,控制着泪水。
“就是死你也得给我死在杨家!”
汉辰扭头看着七叔,点点头,硬生生的说:“可以,但汉辰死在杨家,七叔要回来替汉辰收尸!”
“好,七叔答应你!你小龙官儿真要是闭了眼在杨家,七叔别说去给你收尸,七叔放弃一切也要回杨家!”
“好!汉辰记住了!”汉辰坚毅的点点头,紧咬薄唇。
“龙官儿。”焕雄拉过汉辰,轻轻的抚弄他脸上青紫擦破的伤痕:“七叔的苦心,你日后就会明白。”
汉辰也笑了:“七叔,汉辰现在就明白,七叔你以后也会明白。”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4 万里雄关
“子卿,子卿~~”薛明远冲进宿舍。
“子卿,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班要去锁狼关野外演习。”薛明远欣喜若狂的话语如扔了颗炸弹,所有在场的同学都骤然起身,紧接着一阵欢呼雀跃。
胡子卿叉手互握,寻思一下掩饰不住兴奋的笑:“那好啊,是不是也要把咱们新从德国进口的大炮带上?”
“刚才霍教官、穆教官他们在堂长室开会,商量运送大炮的事,还在安排车皮,好拉咱们这二百多人去锁狼关。”
“听说胡堂长驻扎当地的105师要抽掉一个连的兵力帮咱们做实战演习。”薛明远说得气喘吁吁,众人更是摩拳擦掌。
“总算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是个假战场。”胡子卿忽然嘟囔着说,沉了脸坐了下来。
“子卿,你怎么了?”见子卿忽然间愁容满脸,给大家泼冷水,薛明远忙试探问。
胡子卿说:“你的行装收拾好了吗?”
一句提醒,真如一头冷水淋下,薛明远也张着嘴立在一旁无言以对。是呀,再过两周,他们就要登上去日本的军舰出国留学了。哪里还能赶上这场军事演习?就是勉强赶上,又有什么意义。
霍文靖期许的目光打量着子卿:“子卿,我和穆教官都认为,你应该参加完这次军事演习再走,好歹也算你在东北讲武堂学习了几个月。”
为了让子卿赶上锁狼关野外演习,演习时间被提前了两周。
巍巍雄关,莽莽群山。万里长城蜿蜒纵横于崇山峻岭间。残阳斜照,漫野披金。
二百多名学生唱着嘹亮的《行军歌》雄赳赳开往锁狼关长城,进行全副武装的野外战斗演习。
头一晚指挥部的命令是在急行军后,于锁狼关长城下扎寨,进行野外演习露营及“阵地彻夜”。
安营扎寨后,同学们兴奋的面对群山大声呼喊,山谷间响荡着回音。面对延绵群山,大好河山一收眼底,人人心中有着莫名的亢奋。
“同学们过来看!”穆一枫的一声呼唤,众人向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边一抹绚烂的彩霞正掩映着万里雄关。
穆一枫问:“有谁能告诉我,万里长城是做什么用的?”
“嗨,不是用来抵挡胡人入侵的打仗屏障吗?”有学员接了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不全对!”穆一枫更正:“长城,他修建于秦始皇年间。如同学们所说,他起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抵御外族入侵中原领土。但是,随了历史的变迁,长城,他就是祖宗为我们树起的中华民族的脊梁。他不仅是踩在我们脚下的这些砖头,他更是立在我们每位华夏子孙心里一道不容摧毁的屏障。”
穆一枫拍拍城砖,顿了顿说:“大好河山,万里疆土。那是祖宗留下的基业,作为军人,未来保家卫国的勇士,你们有没有信心守住这万里长城?有没信心让寸寸山河不会被异族**!”
“有!有信心!”坚定的回答声震撼山岳,随即同学们开始在穆一枫的带领下唱起高亢悲愤的《满江红》。“靖康耻,犹未血。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那歌声里满是中华儿女的凛凛正气,饱含了对列强瓜分中国荼毒百姓的切齿之愤。
胡子卿眼眶湿润,他记得行军路上,路过铁岭的时候,同学们亲眼看到日本人在欺压中国铁路劳工。同学们去抢下日本人正在鞭打一位瘦骨嶙峋的劳工的鞭子时,那劳工反跪地求学生们不要管他。因为他家太穷,一家老少都指望他在铁路做杂工赚钱,所以他要忍气吞声,要承受这非人的待遇。
面对同学们的气愤,穆一枫和霍文靖分别对大家讲了中国的现状,北洋政府财政空虚还有人中饱私囊,向列强割地借款之事比比皆是。仅东北三省,就借了多少外债,给了日本人在中东多少开矿建厂的便利。
同学们的目光不自觉的扫向胡子卿,联想到子卿的父亲,那位高权重的东北王胡云彪。他又向日本政府打开了多少便利之门?子卿低下头沉默不语。
穆教官向同学们讲到的中日甲午海战,讲到那开足马力直撞敌舰以身殉国的邓世昌管带;同学们为清政府《辛丑条约》的赔款而扼腕悲愤,对那“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立志复兴中国变法维新的谭嗣同慨然赴难的壮举无比钦佩。
夜幕降临,穆一枫坐在城垛上吹箫,那呜咽悠扬的曲子还是悲怆的《满江红》。
“穆教官吹箫吹得真好。”胡子卿眼睛发亮,佩服的低声对霍文靖说,“那天在酒吧,他的钢琴弹得也不错。”
“小东西,你穆教官会的东西多了,你看他就要秉着‘横看成岭侧成峰’看美人的方法去看。不同角度都有~~”
“快来看!流星!”箫声忽停,学生们从帐子中涌向城垛。
就见湛蓝的夜幕中,一天璀璨的星斗忽明忽暗暗压穹庐。一颗灿亮拖了长长尾巴的流星划开夜幕,正向西北方滑落,瞬间的光彩是其它星星无可比拟,但光芒却是那么短暂。
“这就是流星呀?”
“真亮!”
“快看,又一颗流星!”
穆一枫望着漫天耀眼的群星,指了那颗正在眼前划过夜空的流星对大家说:“天上每颗流星都牵系着世上一位英雄,这些流星会随了英雄的生命陨落,然后落到一个不易寻到的地方变成一座座山峰。所有现在有很多的奇峰,那都是历代英雄的将星陨落变成。”
同学们心情激动,望着群星映亮的夜空和黑魆魆的群山感慨说:“穆教官,我将来也一定当保家卫国的英雄,也要成为天上一颗星星。”
“是呀,成为一颗耀眼夺目的寒星,就是一朝陨落,也是一座巍峨的山峰。”胡子卿对了夜空自言自语,穆一枫拍拍他的肩膀:“子卿,先生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会!”
第二天一早,指挥部命令迅速“转移兵力”,要求“跑步前进”。
沿途,按照行动计划紧锣密鼓的演习攻击、防御、追击、退却等动作。辛苦的训练,同学们累得精疲力竭落伍者甚多。穆一枫和霍文靖一路鼓励着大家坚持,回头一看,发现胡子卿竟然没掉队,而且兴致勃勃,毫无倦容。想到昨夜在野外宿营,塞北极寒,学员们仅以一毯度此寒夜,却也没听子卿有半句怨言。穆一枫也暗叹子卿颇具忍苦耐劳精神和雄心报负,心想此子好好调教,将来也必定大有可为。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5 孤胆英雄
晚上,霍文靖和穆一枫分路行动,穆教官带了子卿所在的小分队在锁狼关烽火台附近露营,山风彻骨的吹着营帐,远处传来隐隐的狼嚎,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烽火台里,同学们围在一堆暖暖的篝火边,烤着香喷喷的地瓜。
“穆先生,听说您会开飞机?”学生们好奇的围过来问。
“什么时候也教我们开飞机吧。开飞机多威风呀。”
穆一枫的面容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神采飞扬:“空军是所有军种中的贵族。北平有航空学校,将来大家毕业了想去修研可以去那里。我这回去北平,就是帮他们试飞新从德国购买的教练机。”
唏嘘声四起,同学们钦慕的目光全部投向穆一枫。
胡子卿心里也暗自赞叹,他是发现穆一枫的与众不同,难怪空军是军中的贵族。穆一枫平日着装十分严谨,皮鞋擦得亮如镜面,而且衣线裤线从来对得笔直。仿佛举手投足都透着股难以抗拒的高傲英武之气,尽管穆一枫承认自己是贫苦人家子弟出身,可胡子卿怎么看也不像。平日里,就连同学们军装钮扣发污都会被他训斥,很是有些吹毛求疵。
“如果将来东北有了自己的航空署,也可以开航校,培养空军。”穆一枫鼓励的话语,同学们摩拳擦掌说:“但愿我们毕业了,东北也能有自己的飞行大队和航校。”
“是呀,子卿,回去跟令尊胡大帅商量商量呀。那么多大帅都购置飞机了,你看秦总理在北平买了多少飞机。东北还没有自己的空军呢。”张有长一句建议,同学们连声附和。
胡子卿看了大家兴高采烈的目光都期盼的投向他,仿佛他一点头,飞机就能从天而降了。
胡子卿嘟起嘴一副无奈的神色说:“你们怎么见得我没去跟我爹说。可我一开口,他就那副老样子对我说,‘你小娃娃懂什么飞机?你要是喜欢那玩意,下次爹给你糊个风筝玩,飞得也蛮高的。’”。
胡子卿拿腔做调的学着父亲的话,而且说起话手舞足蹈的活泼轻快的样子很是逗趣。
一句话,穆一枫忍俊不禁,心想胡大帅不愧是绿林好汉出身,说话都这么有趣。
又听子卿说:“我就跟他说,那飞机威力多大呀,在天上狂轰乱炸一番,比大炮威风。结果你们猜我爹说什么?”
胡子卿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爹说,不就是飞机扔炮弹嘛?有什么了不得的。那天上的老鸹多了,哪泡屎就掉你小子头上了!赶明儿我放几只风筝上去,把那飞机一架架都给挂下来给你见识见识。”
笑声如爆竹般迸发,笑得同学们直不起腰来。
“教官,教官,山上有熊瞎子。”王大川和张有长捂了耳朵跑回来。
众人敛住笑声,倏然起身,吓得惊叫道:“哪里,哪里~~”
“那边草里,黑乎乎的动物。”王大川声音发颤,常听人讲,熊瞎子最爱吃活人的耳朵。
穆一枫手搭城垛,顺了学生们手指方向望去,就见山野里黑糊糊的有东西在晃动。学生们惊得屏住呼吸,慌张得手脚发凉瑟缩。
“不是狼群吧?”不知道是谁胆大,捡起一块脚下的砖头向山下砸去。
“哎呦!”一声惨叫,是人。
紧接了几声杂乱的枪响。
“不好,是土匪!”王大川惊叫一声。锁狼关一带是经常有胡匪出没,但都是躲了官兵活动的。
“土匪来了。”同学们惶然四散逃窜。
“立正!”穆一枫压低嗓音厉声大喝。所有学生如被孙大圣给定住,整队集合。荒郊野地,北方朔寒,胡子卿的心也在乱跳,毕竟这是他头一遭在没有父亲保护的情况下历险。
“现在听我军令,第一班的,去把所有的帐篷、包裹火速堆到烽火台上,全部点燃!全部!第二班的同学,把所有的枪弹集中到城垛里。行动!五分钟后在烽火台上集合!”穆一枫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尽管胡子卿心里紧张,他相信同学们也同他一样害怕,但有了穆教官镇定从容的指挥,他心里安稳不少。
枪声由远而近。一群土匪放着乱枪,吆喝着向城墙爬来,借了月光大致数来,土匪足有百十人。
胡子卿暗想,同学们加起来才十来人怎么对付得了?侧头看穆一枫,却是神态沉毅指挥自若。
“当兵的娃娃,你们被包围了,老老实实把枪放下,我们三大王饶你们不死!”土匪们在城垛下叫嚣。
“快把胡大帅的儿子交出来给我们带走,老老实实的交枪,不杀你们。”
“反抗的拿你们挖心摘肺喂野狗!”胡子卿听得锋芒及背,慌张的神色看了眼穆教官。“穆先生,他们的兵力是咱们的几倍。”
穆一枫神情严肃,子弹上膛,根本不理会胡子卿:“穆教官!”
子卿激动的叫了一声:“如果他们是要抓我,您就把我送出去吧。不能让这么多同学被我连累。”
“滚一边去!”穆一枫大骂一声,“我穆一枫把你们这些学生带上了锁狼关,就有责任把你们完好无损的带回去!”
“注意隐蔽!小心流弹!”穆一枫话音未落,扬手扣动扳机,就听“哎呦”一声惊叫,一个土匪的毡帽被打飞。
山野上向上摸索的土匪就地卧倒,乱枪齐发密密麻麻的子弹火力射向城垛。
胡子卿贴在穆一枫身边,帮他递着枪支,惊讶的欣赏着穆一枫端枪瞄准土匪弹无虚发,枪枪打中土匪端枪的手腕。
一阵“哎呦呦”接二连三的惨叫鬼嚎,土匪们不敢近前。
停火了不过十来分钟,土匪又分路向城垛扑来。
穆一枫看出了敌人的诡计,想分头包围他们。就听几声枪响,几个试图从它路攻城的土匪被打中大腿跪倒。
“谁再敢乱动半步,我穆一枫可就打他的头了!有不要命的尽管胡来,我穆一枫保证让他枪枪穿脑而过。”。下面的土匪停止攻击,原地卧在草丛里,野狼般的眼睛瞪着城垛,不时威胁的向上面喊话。
“大家谨慎些,留意四面的动静!”穆一枫吩咐说:“只要盯守到天亮,就会有援军过来接应。咱们的子弹足够二百颗,若是这帮畜生敢乱来,我保证一颗子弹不浪费射进他们的脑子。”
“穆教官,您好枪法呀!”胡子卿情不自禁的赞叹。子卿的性格,只要见到“能人”比自己强,心底就会由衷敬佩,不管此人是敌是友。
穆一枫呵呵一笑,对身后缩在城墙下的学生们挑逗说:“知道我的枪法是怎么练出来的吗?”
不等学生们做答,穆一枫就自问自答轻松的说:“是被打出来的。我大哥也是军人,从小他就教我玩枪。树个枪靶子天天练,稍有偏差就挨打,打得那个狠,屁股几天都沾不了凳子。”
一声枪响,伴之一声惨叫,穆一枫又一枪打倒一个正在偷偷往山上爬来的土匪。
下面一阵恐慌,穆一枫转头谈笑自如的对学生们说:“知道了吧?你们还是欠打,打挨够了枪法就准了。”
同学们又气又笑,但对此刻立在面前的穆教官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6 豹牙传说
晨曦微露,山下一阵异动,眼见土匪的人数增多,似是来了援军要决一死战,眼见就是场硬仗。
“穆教官,怎么办?打来打去,土匪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怕子弹也不够了。”有学员惊恐的问。
穆一枫倚了垛口对了山下土匪们大声喊:“下面的兄弟们,我们的队伍就要来接应了,昨天我们已经燃了信号,对面山头的胡飞虎师长的演习部队就会开过来。如果穆某没猜错,这一带应该是‘黑三爷’的人吧?我劝诸位还是快快撤退,来日方长,穆某也同诸位老大交个朋友。”
“上面的兄弟,好枪法,枪枪同一个地方进,同一个地方出,分毫不差。当今世上有这好枪法的怕没啥人了,能不能出来见个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在下就是‘黑老三儿’。”,黑老三的声音在寒风中飘荡。
同学们企盼的目光看着穆一枫。
“穆教官,您不能出去!危险!”胡子卿不顾一切的制止。
“闪开!”穆一枫欲跃身上了城垛,毫不畏惧的挺立在寒风中。
胡子卿仰头看着立在群山蓝天间的穆一枫,凛然无畏的魁梧高大的身躯,心里敬意横生。穆一枫对那土匪头子抱抱拳,说:“一枫有军务在身,在锁狼关操练部队,有得罪大把子的地方就此告罪了。”
“咱们的人来了!”忽然,王大川惊喜的欢叫,果然,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的马队奔来。众人长舒口气,在城垛里欢跳起来。
“上面的兄弟,我黑三儿敬你是个汉子,有得罪的地方,多多包涵了,兄弟告罪了。后会有期!”黑老三儿也发现了援军的到来,率众欲撤退。
同学们反是一阵慌乱,没想到这么容易这土匪头子就要带兵撤了。
那队人马向山下撤去,忽然,那个黑三儿向城垛高喊一声:“敢问上面的是不是杨七爷?”
“杨七爷是谁?”有人在问。
“在下姓穆,穆一枫。”穆一枫抱拳答道。
土匪头儿大喊了声:“自古英雄出少年呀,还以为这样的枪法就杨七爷能够有,看来强人哪里都有。”
策马从山路逃走。
“我的娘呀!”张有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薛明远也挺在地上喘息:“我的这个心,都要跳出来了。”
下山的路上,子卿拐了脚。穆一枫将子卿背了起来赶上同学们一起下山。
胡子卿看着穆教官脖子上挂的那颗豹牙,好奇的问:“穆教官,您脖子上是颗什么牙?怎么这么宝贝它?”
“是豹牙。”穆一枫笑笑说:“我出生的头几天,先母做了个怪梦,梦见一头豹子在她腿边磨蹭偎依。结果第二天,我大哥去山里狩猎就狩到一头小豹子。那豹子还是头幼豹,被捕获后那头豹子看我大哥的眼神让我大哥心跳不止,又想到我母亲的怪梦,就没舍得杀这头豹子,只把它的一颗牙拔掉留了纪念,放了豹子归山了。两日后我就出生,这颗豹牙就被我大哥挂在我脖子上做护身符。”听了穆教官怅然的回忆。
“那,穆先生,您总说您同哥哥长大,那您父母呢?”
胡子卿一句话,穆一枫一愣,沉默一下黯然说:“过世了,我都没见过他们,我是个遗腹子。”
“子卿,你是不是因为害怕穆先生才要退学?”
胡子卿沉默一下,怯怯说:“有那么一点点,但~~”
“你小子还算诚实。”穆一枫笑笑说:“你觉得先生总在针对你是吗?对你和同学们不够一视同仁,对你格外挑剔。别的同学犯错小惩,同样的错你犯了就要大罚。”
胡子卿心中暗惊,这个穆疯子怎么看到他心里去了:“开始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后来想想,只要在东北,孝彦永远是别人眼里的公子哥、纨绔子弟。”
“别人看你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主要你自己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一旁的霍教官也接了话说。
“子卿呀,今天穆先生也对你实言。是,我和霍先生对你苛责过甚,可能不近人情。我是在针对你,你说得不错。不是觉得你是‘东北王太子’就应该是个纨绔子弟。相反的,因为你是胡大帅的儿子,未来东北军的少帅,我们做教官的就有义务和责任严格管教你。你明白吗?我们有责任要教导你出类拔萃,让你响当当的立在台上,要让所有看戏的观众喝彩。因为,别的同学毕业后,花尽一生的经历都未必能爬到你的位置,或许十年内当上个旅长就已经是人中佼佼;而你呢,你毕业后一步就会是别人的百步,你可能十年内要手握大权,执掌东三省的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子卿你知道吗?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权力和义务吗?几百万百姓的生命安危,东三省的疆土完整,不为外族侵犯。男人活在世上注定就要承担很多责任,做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部下、好长官。教育不出你成为合格的军事人才,是我们做教官的失职。有朝一日,有人指了我穆一枫的脊梁大骂,‘看,这就是东北那个胡孝彦的师父,就是他教出的徒弟不成器,害得我们无家可归,四海漂泊’。那穆某就该一头撞死在长城上。”
胜利完成演习任务,学员们撤回奉天。胡子卿仔细寻味穆一枫语重心长的话,感慨万千。从来,没有人点拨过他这些话,从来没人这么透彻的给他指点迷津。
胡子卿决定对父亲说,放弃去日本求学的想法。因为他对穆一枫越发的好奇,仿佛穆一枫这个人每次让他见到都有令他寻味吃惊的地方。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7 孰是孰非
汉辰的姑母从云城回到龙城娘家探亲,全府上下热闹非凡。
姑太太文贤将心爱的侄儿汉辰紧紧搂坐在身边,问寒问暖。汉辰的余光看到父亲嘲弄的看着他,似乎在对他说:“你小子有本事,又搬来救兵了。”
这日,在暖阁里,杨焕豪听了姐姐连哭带骂的横加指责,也觉得脸上过意不去。
姑太太文贤伸手揪了弟弟的耳朵斥责说:“你说说,你这是当老子的吗?龙官儿他是不是你的亲儿子呀,你不把他折磨死你不甘心呀。”
面对大姑子的哭骂,大太太也束手无策,和颜悦色的圆场说:“大姐,你也别气到身子。”
“我跟他说话,还别管。”姑太太毫不客气的斥责:
杨焕豪起初还嬉皮笑脸的同姐姐周旋,尽管心里十分的抵触这个话题。
“我知道,你从来就看龙官儿这孩子不过眼,变了花样的折磨他。”文贤哭着擦着眼泪,抽抽噎噎。
“老爷他是管了龙官儿,可龙官儿这孩子性子拧,惹大人恼是常有的。”
“弟妹,你这话我不爱听。你可是当娘的,这孩子不是你肚子里掉下的肉呀?他老子把他往死里打,你这当娘的怎么不拦?”
“你大老远的回娘家就是来找我打擂台来了?你眼里除了龙官儿就没个旁的亲人了?”杨焕豪也火气顿生。
“你这是赶我走是不是?我当初都喂了白眼狼了是吗?”姑太太捶了腿大哭:“我那死了的爹娘呦,你们都看看,我这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谁呀,我还不是为了杨家的根儿吗?娘家兄弟这就赶我走呀!”
杨焕豪鬼火顿起,姐姐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胡闹。他倏然的立起身,赌气的说:“姐你还别急,你兄弟我就不是东西了,我这就去把那畜生了断了,省得日后大家彼此为这个闹别扭劳心!”
杨焕豪气哼哼的出去,文贤和大太太吓得蹒跚了小脚在后面追。
杨焕豪把所有的恼怒愤恨都归结于儿子汉辰身上。若不是他小龙官儿去在姑母面前煽弄是非,大姐文贤怎么就会千里迢迢赶来娘家找他这个娘家兄弟兴师问罪。
杨焕豪大步流星的来到汉辰的院门口,隔墙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爽朗开心的笑声。听声音能辨出是小乖儿和凤荣的女儿珍儿在玩耍的声音。
杨焕豪进了院,果然见小乖儿和珍儿笑逐颜开的拍着小手在园子里跑着叫着。
“哥哥来抓我。”
“舅舅我在这里,来呀来呀。”
杨焕豪被这小儿女的憨态吸引,也惊异的发现原来儿子汉辰正蒙了眼布同乖儿和珍儿捉迷藏。
小乖儿笑得嘴一直合不拢,蹦蹦跳跳的大声叫着:“哥哥,乖儿在这里。”
珍儿也边跑边不时的喊着:“舅舅抓不到。”
廊子下,娴如正扶了廊柱一脸惬意的笑容,观看着丈夫在逗弄两个孩子玩耍。
忽然,汉辰“哎呀”的一声叫嚷,脚一拐应声倒地。
杨焕豪也是一愣,刚要凑过去,却见小乖儿和珍儿都扑了过去,惊慌的喊着“哥哥”,“舅舅”。
就在乖儿靠近汉辰的时候,汉辰忽然跃身而起,一把紧紧的把乖儿举抱起来,“抓到了抓到了!”汉辰得意的说着扯掉眼布。
“舅舅玩赖。”小珍儿发现被捉弄了,撅起小嘴。
小乖儿也在大哥怀里被咯吱得拧麻花般笑得喘不过气,边躲避着边喊:“哥哥坏,哥哥玩赖。”
欢声笑语杨焕豪定在原地不动了,反是娴如发现了公公的意外到来,忙迎过来说:“爹过来了。”
汉辰这才敛住笑容,放下乖儿,恭敬的迎了过去。
仿佛一场乐融融的场景因为他的意外到来而忽然冷场,杨焕豪有些怅然又无可奈何,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先时打算见了儿子就一个大嘴巴煽去的想法也落了空。
姑太太文贤和大太太已经在凤荣的搀扶下,蹒跚着小脚气喘吁吁的追赶进了院。
父亲的到来已经令汉辰颇感意外,姑母和母亲惊慌失措的神态更令汉辰奇怪。汉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预测出定然有过什么冲突。
杨焕豪同姐姐及媳妇进了屋,坐到暖榻上,沉了脸看了立在一旁的汉辰。
屋里空气凝固般的紧张。
“爹爹~”
“外公~”
乖儿和珍儿两个孩子开心的奔过来,亲昵的贴了杨焕豪的腿呼唤。
杨焕豪脸上的阴云忽然散去,笑了一手一个抱过乖儿和珍儿分坐在两腿上。
众人的目光都集聚在杨焕豪身上,等了他发话。
杨焕豪一脸温和的笑,哄逗着乖儿,忽然问:“乖儿,你去告诉姑母说,你嫂子肚子里的是个小侄儿还是小侄女?”
乖儿眯了眼坏笑,那鼻子嘴巴眼睛都挤在了一处,一副调皮可爱的样子,就是不答。
汉辰心中暗惊,心想父亲定是识破了这个把戏,或是乖儿说露了嘴,眼睛开始瞪着乖儿。
乖儿忽闪了长长睫毛下明澈的大眼睛,又偷眼看看大哥,小心的看了父亲说:“嫂嫂生个小侄女。”
“不是不是!”不等乖儿话音落下,小珍儿就驳斥说:“舅母怀的是小弟弟。”
乖儿怯怯的看了眼珍儿,又看看爹爹。
“乖儿,你告诉爹,撒谎的孩子要怎么样?”
杨焕豪板起脸,乖儿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伤心的抹着眼泪。
屋里的人都很意外,珍儿接了话说:“撒谎的孩子不乖,娘说要打屁屁。”
“乖儿,乖儿跟爹爹说实话,嫂子怀的是小侄儿还是侄女?”
“小侄儿”乖儿抽噎的说,偷眼不停的看着大哥。
汉辰一阵尴尬,不知道爹怎么看出的破绽。
“那乖儿为什么要撒谎?”
乖儿看看大哥,又看看爹爹,抿抿嘴,不说话。
“那爹可要~~”杨焕豪佯怒的板了脸,掀翻了乖儿在膝上就扯乖儿的裤子,乖儿慌得哭闹着:“哥哥说,哥哥说,乖儿说是小侄女,奖励乖儿一颗彩球;说是小侄儿,打屁屁。”
真相大白。
杨焕豪得意的瞟了眼立在一旁尴尬的儿子。
当地的习俗,小孩子据说有“天眼”,能看出孕妇腹中胎儿是男是女,所以大人们总爱哄逗了孩子们来猜家中孕妇腹中是男孩儿女孩儿。
“那乖儿得了多少颗彩球?拿来给爹爹看看。”提到彩球,乖儿眼泪顿时没了,一脸开心的笑,应了声跑了出去,不多时奔回来,手里就多了一个小罐子。
乖儿得意的晃晃那个罐子,小心翼翼的将彩球倒在榻上,哗啦啦的骨碌出十来个剔透的玻璃球。
“乖儿,数数是多少个球呀?”
杨焕豪话是对了乖儿说,眼睛却没离开儿子汉辰,上下的打量。心里在暗骂:“臭小子,你跟你爹我耍心机,还青了些。”
“爹爹,是十四个。”小乖儿得意的说,珍儿爬过来抢,被乖儿一把将彩球揽压在怀里嚷着:“是我的,我的,不许动。”
“珍儿!”凤荣嗔怪说。
“哎呀,珍儿呀,回头外公给你买。你小舅得来这点东西容易吗?这还是帮人撒谎骗人挣来的。”
一句话,汉辰一撩长衫前襟端端的跪在地上。
杨焕豪冷笑的哼了一声,对乖儿说:“乖儿,你告诉你大哥,撒谎的孩子怎么罚呀。”
乖儿机灵的眼珠乱转,看看地上的哥哥,又看看父亲,小心翼翼的摇摇头。
“我知道我知道,撒谎的孩子要打屁屁。”珍儿抢了说。
“珍儿,不说话拿你当哑巴呀!”凤荣制止着。
杨焕豪一脸的得意,指着对面桌案的一个青花瓷胆瓶吩咐乖儿说:“乖儿,去,去把胆瓶里的掸子给爹拿过来。”
乖儿紧张的看看爹,又望望地上低头跪着的大哥,摇摇头不动。
“外公,珍儿给外公拿去。”珍儿翻爬下床,跳上对面的椅子,抽出胆瓶里的鸡毛掸子邀功般的递给外公。
凤荣气得过来一把扯过珍儿,想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意外的变故,姑太太文贤和大太太都无言以对。
杨焕豪胜券在握般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大少爷,你请吧。”
汉辰羞得面红耳赤,知道这不大不小的事,父亲又要大做文章。
见汉辰跪着不动,杨焕豪板起脸来对大姐文贤说:“大姐,这回你看到了吧,都是你们宠惯的。撒谎骗人,满腹的心机,我这当爹的都要管不住他了。”又转向汉辰骂道:“当了你姑母的面还长了你底气了?爹的话你都不听了?”
杨焕豪抖动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汉辰知道父亲根本不是真想打他,而是要在姑母面前给他点颜色看。
“父帅。”汉辰赤红了脸,话憋在嘴里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若不是当初三姨太屡次设计陷害娴如腹内胎儿,他如何会出此下策,迷惑大家娴如可能怀的是个女婴。
撒谎确实是犯了父亲的大忌,但父亲寻他的不是,不失时机的羞辱他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汉辰咽了口空泪,咸涩的泪水滑过喉咙。
汉辰起身,挪步到床边,紧咬了薄唇轻伏在床边,凤荣动动嘴,想拦又不敢。
“裤子呢!”杨焕豪喝了一声。
汉辰已经紧咬了拳头心里的愤恨都要把手咬破,这种屈辱是汉辰难以忍受的。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8 鸡毛掸子
“你这是干什么?”姑太太文贤一把按住了弟弟挥舞鞭子的手,“这当了他媳妇呢,你好歹给孩子留个脸。”
文贤又拍拍汉辰搂住他说:“龙官儿,你对姑母讲,你是为什么扯这谎惹你老子发火呀。你是个乖孩子,怎么了~~”
“怎么了?为什么?他怕我在娴如的粥里下毒把他的儿子毒死呀!他怕我给他饭菜下毒,他宁可不吃菜呀!我好心被当成狗肺,给他炖了参鸡汤,他都灌给乖儿喝,喝得乖儿嘴里起泡鼻子流血呀。”
一句气话反逗得汉辰忍俊不禁。
杨焕豪越说越来气,也不顾了姐姐和女儿的拉劝,呵斥了汉辰说:“小龙官儿,爹养活了你十八年,你吃了你老子我十八年的饭,你就是吃多吃少也是吃我杨家饭长大的儿子。你还少给我玩儿这歪心思!”
杨焕豪看了眼在一旁啜泣的妻子和手忙脚乱呵护着汉辰的姐姐,哼了一声说:“龙官儿,跟你姑母讲,你的腿是怎么好的?”
“回父亲,乱云渡落水时,撞在礁石上~~”汉辰小心谨慎说,嗓音带了沙哑。
杨焕豪咽了口怒气,心想,你小子有种就跟我耍花招斗下去看。
“给我趴好。”
汉辰一阵面红耳赤,小弟乖儿正惊奇的看着他。
“娴如,你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玩儿。”杨焕豪打发走儿媳妇。
“姑母。”汉辰乞求的看了眼姑母。
几鞭子抽下,生疼,汉辰咬了拳头。
“腿怎么好的?”
汉辰心想,爹怎么知道他装腿瘸的事呢?莫不是顾师父?
父亲的大手,已经掀开了他的后衣襟,豪不留情面的要去扒他的裤子。
“爹”汉辰终于惊呼一声。
杨焕豪迟疑一下停住手:“好啊!你还知道我是你爹哈?好!好!说吧,说实话。”
汉辰颤了声音说:“儿子,儿子装的。”
“你们都听到了,我冤枉他没有?他该不该打?”
汉辰的回答,姑太太和大太太都瞠目结舌。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太太惊愕的问。她明明记得汉辰的腿被丈夫在祠堂打断,之后又遭遇腿骨接偏,生生的敲断了孩子的腿重新接了次腿,害得汉辰生不如死。不想一个多月后,汉辰下床还是一瘸一拐不能复原,落了残疾。直到乱云渡意外被假道士打下水,误撞到礁石撞开穴位才巧合般复原。
“爹,你不是说不和龙官儿计较此事了吗?”凤荣责怪着父亲的不守信用,汉辰才明白原来又是多嘴的姐姐告了密。
“杨家除了你大少爷足智多谋有这份胆量,谁还敢跟老子斗擂台呀!”鸡毛掸子狠狠抽下。
“你这是做什么?”文贤太太对弟弟杨焕豪怒目而视,心疼的搂过趴在床榻上咬着拳头的汉辰。
“呦,这孩子还哭了。”
汉辰掩了一把脸上的泪,强忍了啜泣,那副委屈的样子连凤荣都张大了嘴,愣了愣,噗哧笑了问:“弟弟,怎么了?爹的大棍子都不见你哭,这鸡毛掸子还打疼你了?”
杨焕豪也诧异的看着儿子汉辰的窘然失态。同凤荣一样,他也觉得汉辰会为挨了这几鞭子掸子落泪,却是令他意外。
“再敢跟爹玩鬼心机,你看爹今天怎么收拾你。”杨焕豪起身去揪缩在姑母身边不停抹泪的儿子汉辰,仿佛得意自己的旗开得胜般斥责。
汉辰被姑母紧紧的搂着,越是着急,那泪水掉落得越快。
为什么,汉辰自己也不知道,他更无法原谅和理解自己此刻的失态。当日在祠堂被吊打,狰狞的家法残酷的刑罚都没令他动容,今天一根小小的鸡毛掸子会引出他泪如泉涌。汉辰此刻都为自己的意外泪水惊愕了,那眼泪本来就很少属于他,而且每次都是往喉咙里回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改了线路从面颊上涌下。更何况是当了姑母和母亲这些女人,他怎么能哭呢?他更不该当了父亲的面哭,让他得意,让他有理由再鄙视自己。汉辰都无法谅解自己此刻的无能懦弱。
“杨少帅,大少爷,你还学本事了!”父亲阴阳怪气的腔调:“还去你姑母那里恶人先告状去,装出副可怜相给谁看?啊,还有上次在北平,当了那么多叔伯,你还一口一句,‘我娘说的,我是野草命,有口水就养活,吃点好的反怕肥料多了烧死’。你爹这十八年就是给你喝白水养你这么大的?你挤兑谁呢?”杨焕豪越说越气,抡了鸡毛掸子又要打,被凤荣跑过来嬉皮笑脸的拦住。
“爹,龙官儿他从小嘴巴笨,不知道服软,你看姑母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好歹~~”
“呸”杨焕豪同女儿抢着掸子:“爹今天就是让你姑母看看他侄儿有多听话,有多省心。还劳了她千里迢迢的过来兴师问罪来。”
文贤知道弟弟是得了理,但又怕宝贝侄儿吃亏,嘟囔说:“你凶什么,有话不能好好对孩子讲。”又拍拍紧搂的汉辰说:“龙官儿,去给你爹赔个不是。”
书房里,汉辰呆滞的坐在书案前,娴如关注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
“龙弟,爹他~~他没为难你吧?”娴如担忧的眼眸流露了哀婉。
汉辰看了她浅笑摇头,低头研磨,娴如冷落的立在一旁。
“我那尊玉雕呢?”汉辰猛然失声大叫,震惊的样子,头上青筋暴露。
见丈夫神色骤变,娴如手足无措的安慰说:“我替你收起来了,那玉雕破补成那个样子,摆在桌上也不雅,也是对神不敬呀。”
“谁让你乱动我的东西!”汉辰忽然暴怒的咆哮起来,一把将桌案上的笔筒砚台掀翻在地。
惊得娴如大叫一声向后躲避,却踩在四儿脚上险些跌倒。砚台里黑色的墨汁溅到娴如绣罗裙上,斑驳乌黑一片。
“姑爷!你这是做什么?”四儿眼泪夺眶而出,“你~~你~~你怎么这么对我们小姐,小姐她怀了宝宝呢。”
汉辰脸色惨白,生冷的目光瞪着娴如,仿佛路人一般:“拿来!”
娴如掩了泪,看了眼四儿。四儿撅了嘴从书架下的一个小抽屉里端出一个锦盒。
汉辰一把夺过来,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轻轻的如同抱一个婴儿般从里面捧出那尊剔透温润,但却是残补而成的玉雕善财童子像。指尖仔细滑过玉雕上条条裂痕上,痴痴的对了玉雕品玩发呆。
“龙弟,姐姐知道你心里还为过去的事憋屈。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爹这些天不也是在同你~~”
“连书房这块儿落脚之地你们都不肯留给它吗?”汉辰对了手中的玉雕说,打断了娴如的话。
两行无奈的泪从娴如面颊滚落。
出门时,四儿不时回头望望姑爷在疏窗前的身影,不解的问娴如:“小姐,姑爷莫不是着魔了吗?他去蒙疆送亲就随身带了这尊摔碎的玉雕,这回来也天天对了玉雕发呆。”
娴如抬眼望望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月,眼泪却断线珠子般倏然落下:“你家姑爷是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了这尊玉雕,所以要天天看。”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59 龙城兵变
夜晚,汉辰忽然被父亲传唤了同去四山口军营。一个震惊的消息,四山口兵变,郑师长被叛军击毙。虽然颜参谋长暂时控制了形式,这么大的变故,父帅必定要去安抚一番。
才进军营,汉辰父子就被四面冲出来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灯火通明的营房里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点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变故,汉辰同四名副官持枪将杨大帅挡在身后,四把手枪同四面的齐刷刷几十支步枪对峙。
参谋长颜富春哈哈的笑了进了大帐:“大帅,别来无恙?”
“老颜,你这是~~~”杨焕豪惊讶的问,面色的平和仿佛无视那些黑冷阴煞的枪口。
猛然间,杨焕豪的目光发现了躲在兵士后面的钟尧旅长正神情闪烁的偷望。
杨焕豪不敢相信是自己自幼养大的故人之子钟尧居然叛变他,心中暗骂这只养不熟的狼,但也只能痛心疾首。
杨焕豪对钟尧犹如父子,平日对钟尧呵责严厉,但钟尧对他却一直言听计从。也是因为放心钟尧在四山口营地维持大局,他才决定连夜赶来帮钟尧稳定局面,毕竟四山口是要塞。
颜富春哈哈大笑着说:“大帅,果然豪杰。明人不说暗话,良禽择木而栖,颜某要对不起大帅了。大帅,颜某就是想请大帅跟我们往栾城走一趟。”颜富春侧头望了眼钟旅长。
钟旅长走到人前:“大帅,你们的人放下枪受绑,钟尧不会为难大帅。
“这个么,不要问我,你去问他们愿不愿意放下枪?我这个儿子,从来的忤逆不听话,不是我吩咐他下枪,他就能下的。”杨焕豪谈笑自若,丝毫没有生死关头的紧张惊慌。
钟尧的枪对准杨汉辰,汉辰的枪却一直对准颜富春的头。
“少帅,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你们已经是身陷囹圄。抗争是无谓的。”颜富春劝说。
杨汉辰淡笑:“颜参谋长,你不会怀疑汉辰的枪法吧?”
汉辰的话很明白,如果对方稍有造次,他会拼出去鱼死网破也要崩开他颜富春的头颅。
“年轻人,意气用事不好。你若莽撞行事,伤了你父亲的性命,是为不孝。”
汉辰一阵朗笑:“杨汉辰从来就是大帅眼里的逆子,何忌‘不孝’二字?”
杨焕豪感叹了问汉辰:“老大,你安排的人马什么时候到呀?”
汉辰面沉似水,难以揣测:“父帅,快到了。怕再有个半个时辰,秦总理北平的飞机轰炸中队也要飞到了。”
“哈哈哈哈~~”杨焕豪几声大笑:“老颜你呀,真不是顾夫子说你计策如诸葛,果然高明。小钟子都被你给晃悠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绑了我们去邀功,你再借东方的手杀了小钟子,我杨焕豪的人就彻底除尽了。你既能做上龙城王宝座,还能抱得美人归,果然不错。”
“呵呵,凭大帅如何胡言乱语,钟旅长和我是不会被挑唆生隙的。”
“那就怪了,怪的狠了。上月在我府上赴宴,是谁躲在楼廊里搂了小钟子的小妾亲了一口,还被抽了个嘴巴?”颜富春一阵面色白红:“那是富春酒后无德,已经向夫人道歉。”
钟尧已经是面色惨白,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杨焕豪呵呵笑笑:“无妨,无妨。反正李旅长上次也是为了女人同你闹得翻脸拔枪,可惜这回终于死在你手下。”
“唉,这飞机一来,炮弹一扔,四山口变成焦土,什么女人都是别人的了。”杨汉辰接了话说:“北平航空署的六架爱佛罗轰炸机已经开到了城西小校场待命,你都没注意到天上过飞机么?哦,也难怪,天色晚了。不过,三个小时内不见大帅折返,这里就会炸为平地。”
杨汉辰面色坦然,但内心却紧张得如紧绷欲断的琴弦。其实,他知道,现在所有的话都是在赌,而且是没有任何赌注的“诈赌”。此时他极力让自己显得从容冷静,来增加敌人的恐惧。军队,他已经派二牛子去叫,但需要时间。但北平航天署的六架飞机,那纯属无稽之谈。
“汉辰,其实爹在路上也觉出不对了。只是爹一心想,有你钟哥在这里,就是颜参谋长有异心也闹腾不起来什么。更何况三一旅的兄弟都是吃杨家饭的,仁义二字总还是要有的吧,我杨焕豪什么时候让兄弟们吃过亏?”杨焕豪故意甩话给钟尧听。
“父帅,临行前秦总理还在电话里劝你,说索性让飞机把这些乱军都炸平了,你不听。你说兄弟们是被人蒙骗,不能无辜惨死,才亲自连夜赶来劝大家。你若是不来,就不会遇险。”
“只可惜了三一六旅的弟兄们,都有妻儿老小,平白的卷进这场篡权的纷争,还要尸骨无存,肠飞肚裂。”
猛然间,营房外天空中传来一阵如闷雷滚过的响动,星月灿烂的夜空又不像有大雨的征兆。
忽然,不知道谁在外面惊恐的大喊一声:“飞机轰炸来了,卧倒!”
就见一架飞机俯冲而下,贴了营房顶飞过又迅然拔起。盘旋几圈,追了乱做一团的士兵头顶跑,吓得士兵四下躲蹿。
外面乱做一团,里面的士兵也慌忙逃命,颜参谋长大喝:“谁敢乱跑,军法处置。”
杨焕豪哈哈大笑:“老颜,你小子省省吧。不跑就变肉泥了。”
“快去点火挥白旗!”汉辰提议,“如果就一架飞机,那只是侦查情况的,后面的轰炸大队就要来了。”
兵士你奔我逃,争相躲避,已经成了乌合之众。
杨焕豪笑骂一旁六神无主的钟尧:“骂你小子无能草包,你不服。看你带出来的什么兵?这就吓得抱头鼠窜了。还不去给我把颜富春这个逆贼拿下!”
见钟尧仍在踟躇,杨焕豪愠怒而又意味深长的走近钟尧:“小钟子,你知错能改就好。我平日对你们可能严厉了些,可也是恨铁不成钢!”
杨焕豪话是对钟尧说,眼光却停在儿子汉辰身上。
少帅杨汉辰逃家曾被老帅擒回打断腿,军中已经无人不知。
汉辰一副尴尬羞愧的样子,又对钟尧说:“钟哥,你从小跟我们叔侄一起长大。我爹的脾气你是最知道的,平日里打也好骂也好,那不过是对自己家的孩子。”
汉辰心里明白,钟尧哥的叛变,怕同前些时父帅杨焕豪当众责打钟尧并命他颜面扫地的在众人面前罚跪有关。
不论颜富春如何去劝诱威吓钟尧,但毕竟棋输半步,大局已定。
杨焕豪当众宣布钟尧继任郑师长的一切职务,叛贼颜富春凌迟处死,追嘉被颜富春所害的李旅长并抚恤其家属及罹难的兄弟。一场叛乱草草平息。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0 劫后余生
汉辰护送父亲改从水道连夜折返龙城。青石滩登岸后,天近拂晓。汉辰父子带了几名随从投店在“红杏招”,一面等待顾夫子的人来接应。
江风凄冷,虽然有个炭火盆,屋里还是寒气自生。
杨焕豪的目光始终在上下打量蹲在地上为他洗脚去乏的儿子汉辰。汉辰半蹲半跪,脱了军装棉袄只穿了件衬衫,后背的轮廓都依稀可辨。低着头细心的帮他搓捏着脚心。
杨焕豪情不自禁的伸手抚摸儿子的后背:“穿这么少,别冻到。”
汉辰如被雷电击了般的一惊,支吾的接了句:“回父帅,汉辰不冷。”
杨焕豪享受着儿子对他精心的伺候,想想晚间在叛军面前毫无惧色谈笑自如的儿子,不由伸手去抚弄汉辰的右脸:“还疼吗?”
汉辰脸上隐隐留着被父亲临行前那一掌煽出的肿痕,摇摇头勉强笑了应道:“回父帅,已经不疼了。”
杨焕豪注视着儿子起身去加热水、调水温,有条不紊的样子。在家除去谈军务公事几乎没有机会或心情同儿子如百姓家父子般的家居闲处。
“龙官儿,今天若真是跟爹把命送到了四山口,你后悔不?”
“汉辰的命是父帅给的,汉辰还没资格谈后悔二字。”
儿子的话也不错,老一辈的意识里,父亲当然对子女性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汉辰此刻的话听来那么生涩。
“你就不怕死?”杨焕豪不甘心的追问,他很吃惊才十八岁的儿子如何能坦然面对生死。
汉辰这才微抬起脸诧异的仰视父亲,嘴角挂了恬然的笑意:“鬼门关走过几次,就不怕了。”
汉辰面带笑意,眼泪却落回到心里,他说的是实话,有哪个少年能如他一般几次面临生死边缘呢?
汉辰拿了条干手巾为父亲擦脚,小心翼翼的扶了父亲坐回床上,弯身为父亲盖好被子。
而杨焕豪的目光一直近乎贪婪的仔细观察着儿子。
汉辰弯身要去倒水,杨焕豪脱口而出:“小龙官儿,给爹捶捶腿,爹这腿要散了架子了,酸痛。”
汉辰应了声,就跪在床前踏板上为父亲捶着腿。
杨焕豪静静的看着儿子,仿佛不知不觉中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也陌生了。
汉辰抬起脸,父亲从未有过的慈祥的目光正凝视着他。
“父帅!”汉辰有些惊慌。杨焕豪却一把抓住了汉辰的手。
“龙官儿,手都冰凉了。”杨焕豪拉过汉辰的手,汉辰却慌忙起身躲避了躬立在一边:“父帅,快些休息吧,若是冻到了父帅,汉辰就罪不可恕了。”
“龙官儿,天冷,你过来同爹一起睡,还暖和些。”
“汉辰不睡,汉辰就在这里守着父帅。”汉辰披上军装,坐在一旁,屋里只保留了昏黄微弱的灯光。
“你,你跟爹说实话。那飞机~~真是骗他们的?”杨焕豪俨然不信。
“父帅,儿子对你禀告过的。前天北平航空署新购置的一架飞机试飞来龙城落脚,小于叔嘱咐汉辰帮了照应。临出门汉辰怕有意外,才派人通知那飞机跟了过来四山口震慑乱军的。那不是轰炸机,不能投弹的。”
暗夜里,汉辰暗自得意,飞机不能投弹是真,但那开飞机的人可是大有来历。
“龙官儿,你来的路上怎么又吐血了,那申大夫开的药不奏效?”
“父帅误会了,汉辰那是为了脱身,故意咬破了舌头迷惑前来接我们的颜参谋的人,好让二牛子有理由脱身回家送信搬兵。”
杨焕豪这才恍然大悟:“臭小子,爹都要被你吓到了。”
“父帅怎么看出此事有诈的?”汉辰也好奇的问,因为在大帐里,父亲从容不迫的神情举止,显然是有备而来。
“人不能不服老呀。爹怎么也没想到小钟子会背叛爹呀。爹都是见你打发二牛子去取药,才觉得事情可能不对,但也没想到,没想到呀~”杨焕豪怅憾的语气,汉辰发现父亲叹息间忽然显现出苍老。
“那父帅当了颜富春问汉辰‘咱们的救兵什么时候来?’也是有意吓唬他们的了?”杨焕豪哈哈大笑:“颜富春这个人,老谋深算,是不易上当。但小钟子的性子我还是拿捏得住,优柔寡断,没个主心骨。”
“可父亲把若大个师的兵力都交给他,又是~~”
“我说了让他干多久吗?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小钟子这回会老实一阵子,等你爹我腾出手来吧,目前无人可用,无自己人可用呀!你二弟呀,也是没个男娃子血性,不然~”杨焕豪边说边叹叹气,又嘟囔一阵,渐渐鼾声起来。
杨汉辰批了风衣出门,掩了嘴一阵咳嗽。
副官忙上来问:“少帅,你没事吧?”
汉辰摇摇头,向竹楼下冲去,来到河边边咳边吐,虚弱的喘息着用冰冷的河水洗把脸。
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递给他一方手帕。
“你到底还是追来了?”汉辰怆然起身,推开来人的手,冰冷如黄龙河水般的目光同来人相对。
“龙官儿,你要同七叔怄气到什么时候?”杨焕雄立在汉辰面前,一身黑色的美式便装风衣,衣摆在寒风中翻抖。
“汉辰哪里敢同七叔怄气。”汉辰用手背揩着脸上的水渍。
“长大了两岁,脾气也见大了。”七叔笑骂了说,伸手来拉汉辰,被汉辰顺势躲开。
“龙官儿,你的事我是近日才听小段和秦老二对我讲起,七叔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若是早知道了,那夜在乱云渡就不会拦住你的马,打你回杨家。”
汉辰冷笑摇头:“一切就快了结了。七叔别忘记答应过汉辰,汉辰不在了,七叔回杨家辅佐大帅。”
“龙官儿,你还想跑吗?你是个男儿,对杨家对国家你都有推不掉的责任。有些苦难不是靠逃避就能解决。”
汉辰一阵冷笑,心想这话从七叔嘴里说出来才好笑。
“龙官儿,七叔会回家的。我跟小于商量好,他的西北军已经整装待发,要去远征外蒙古,收复河山。他会跟让秦总理跟你爹提,让你去西北军中打练一番。男儿的志向,应该在开疆拓土的大事上,不该为儿女私情踟躇不前。”
七叔还是那么霸道,不经商量就为他安排好一切。汉辰苦笑,一阵咳嗽,掩了嘴要躲,被七叔紧紧拉住胳膊。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1 七爷探兄
汉辰费力去甩开七叔的手,却无处逃遁。狼狈的侧头咳嗽几声,伸手捂嘴,一口鲜血涌出,惊得七爷松开他。
拂晓的晨曦已经微露,惨淡的月牙孤零零的躲在云层边。
杨焕雄惊愕的看着汉辰手间滴淌的鲜血,眼睛中露出惊恐:“龙官儿,你这是~~秦老二说你吐血的病~~怎么还没好么?”
“老毛病,七爷不必费心。七爷要看大帅就快些吧,天亮了若被父帅发现,你怕要被打断腿了。”汉辰蹲在河边冲洗血迹,径直向竹楼走去,头也不回的说:“后窗打开的,汉辰去支走副官。”
昏暗的灯光下,杨焕雄小心谨慎的靠近大哥的床榻。
大哥睡得正酣,鼻息如雷,怕是劫后余生困乏之极。
看着自幼养大他的兄长,杨焕雄心中涌起难言的感伤。眼前这位曾是叱咤风云,虎啸山惊的龙城大帅,两年多不见已经是鬓发斑白,苍老许多。杨焕雄不忍的咬紧拳头,泪水在眼中打转。
“七爷,要是舍不得,你就留下。”汉辰低声奚落说:“反正龙官儿已经是去日无多。”
杨焕雄弯身将兄长露放在被子外的胳膊轻轻抬起,小心放进被子里,又帮兄长掖了掖被角。
转过身低声对汉辰说:“龙官儿,七叔会回来,但不是现在。你恨不恨七叔你也要留下,这是你的责任。”
杨焕雄双手捏了汉辰的肩膀,期许的看着已经出落得挺拔俊朗的侄儿汉辰,汉辰却侧头不去看他。
“你看,今天若没有你在,杨家就大难临头了。”七叔拍拍汉辰的肩头,力度里带了赞许。
“那还不是因为七爷你从天而降救驾有功。”汉辰淡笑了表情含了嘲弄。
杨焕雄紧紧拥抱过汉辰,不管他乐意与否,轻拍了汉辰的后背:“小龙官儿,七叔从小带你长大,七叔看你这样心疼。你~~你挺住呀!”
二人几乎相对而泣,但彼此的委屈伤感又不相同。
“龙官儿,”床嘎吱响动,杨大帅一声呼唤,汉辰慌得一把将七叔推到身后。
“爹,儿子在呢。”汉辰慌张回答。
“龙官儿你在跟谁说话?”汉辰忙来到床边,父亲打个哈欠起身。
“没~~没和~~没和谁说话,爹是不是做梦了?”汉辰含混的问,偷眼向后看,七叔已经不知躲在了哪里。
汉辰心噗通乱跳,扶了父亲坐起身,帮父亲披上衣服。
杨焕豪惆怅的捶了腿说:“梦,是梦到了,梦见你七叔来看我,他还给我掖被子角,帮我把手放进被子里~~”
汉辰嘴角抽搐,惊愕的在一旁不知所措,难道爹爹听到了他同七叔刚才的对话,是在有意逼他就犯认罪。汉辰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凝固冻僵。
“我就一把抓住小七的手,他就要跑,我就死死的捏住他,骂他说‘臭小子,你还反了,你还敢跑!’”汉辰长吐口冷气,心还是在扑扑乱跳。又听父亲得意说:“也不知道哪里寻了根藤条还是鞭子,我就一把按了他在床边,扒了裤子就一阵猛抽,打得他屁股上血檩子一道道的,疼得哭喊了讨饶,说他再也不敢了。我这再定神看小七呀,忽然他又变成九、十岁大那个淘气样了,嬉皮笑脸的揉了屁股跟我讨价还价的耍舌头。”
汉辰能看出父亲眼里充斥着追溯甜蜜梦境的欣慰。
“七叔~他~他会回来的。”汉辰支吾的说,装作去桌上倒茶水给父亲润口,目光却扫视四周。
窗子是打开的,呼啦啦的张张合合,汉辰借机关窗,也探头向外看看,已经没了七叔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父亲一句询问,汉辰吓得心里一个激灵,慌乱的说:“没~~没什么~~汉辰怕有追兵~~”
杨焕豪在屋里踱着步,捶捶腰,忽然他一个箭步跨到床后的窗边。
一把推开窗,杨焕豪探身向窗外看看,下面是水流湍急的黄龙河滩,没有人迹。
汉辰心跳加速,却面色不改。不知道父亲是警觉,还是真发现了什么。
果然,父亲的手在窗棂上捏起一块湿湿的新泥,问他:“这是什么?”
“泥土。”汉辰答了说,看看窗边,那泥定然是七叔跳窗来回时留下,地上还有几个明显的湿漉漉脚印。
杨焕豪呵斥“你是不是有事瞒了爹。”
“瞒?没~没~”汉辰有些紧张。父亲不说话,眼睛冷冷的注视他,像是要钻进他脑子里。
“怕是店家没打扫干净,汉辰这就跟掌柜去说。”
“少帅哥哥!”一个悦耳甜美的声音伴着竹楼梯嘎吱嘎吱的上楼梯声响传来。汉辰稍作迟疑,门已经被推开,小青妹欢快的冲进门来。
“少帅哥哥,我一起床就听见窗外喜鹊叫,然后就听爹说你来了。”青妹旁若无人的上前拉住汉辰的胳膊摇晃,眼里闪着欣喜的光彩。
汉辰尴尬的神色稍纵即逝,对青妹说:“你爹爹在哪里?你能帮我去请他过来么?”
“得令!”青妹调皮的立正敬了个军礼,冲出了房门。
青妹的出现,汉辰措手不及,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着昨日面临绝境都不曾有的心惊肉跳,偷眼看了父亲,父亲一脸难以捉摸的笑望着他。
“青妹她~~她是~~去年抗洪认识的渔民。”汉辰平淡的说,没有做再多解释。“父帅稍候片刻,汉辰给你去打洗脸水。”
汉辰试试水温,将烫热的毛巾递给父亲。
毛巾蒸腾着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出一缕可见的水雾。杨焕豪将毛巾铺在脸上,静静的享受着肌肤舒展的感觉,就听小青妹在一旁兴高采烈的说着:“少帅哥哥,再过三个月就是腊八节了,今年少帅哥哥的生日青妹可是记得了。青妹要送少帅哥哥个生辰礼物,猜猜是什么?”
“青妹,先谢谢你了,哥哥是不过生辰的。”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2 汉辰挨打
“燕荣姐姐说,去年腊八节,燕荣姐姐给少帅哥哥打了条围巾做生辰礼物的。”
杨焕豪放下手巾,汉辰已经惊慌的打断青妹说:“青妹,快去再加些热水来。”
“不用了。”杨焕豪将手巾扔到面盆里,溅起的水花打落在汉辰身上,汉辰居然没有察觉。
杨焕豪笑眯眯问青妹:“小青妹,你见过你燕荣姐姐?”
“是呀,燕荣姐姐在我家住过半个月,我真舍不得她走呢。”
青妹的目光一直骄傲得意的看着杨大帅,汉辰的手心都出了汗。
放走燕荣的事父亲一直被蒙在鼓里,小青妹嘴无遮拦的话很可能把这个谜局彻底捅穿。
“龙官儿,你出去看看你师父安排来接我们的人怎么还没到。”
汉辰心里一阵惊悸,他知道父亲是有意在支开他。
汉辰在门口徘徊一阵,罗副官不解的问他:“少帅,河面风大,少帅还是回屋里去吧,小心冻到。”
汉辰心中一阵苦涩,不知道父亲能从小青妹嘴里套出多少话来。
“少帅哥哥,伯伯叫你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小青妹开心的出来。
汉辰动动嘴,本想问青妹都讲了些什么,但余光发现不远处阁楼窗前,父亲正在望着他。
汉辰不敢耽搁,快步上楼。
汉辰知道父亲定然是动怒了。当年铤而走险的私放小四妹本来是步险棋,更何况是欺骗了父亲。
汉辰无语的解下皮带递给父亲,父亲却没接,伸手从床头抄过一把扫床铺的笤帚,敲了床沿几下喝道:“大少爷,爹还真小瞧你了。今天咱们老账新账一起算过,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同你周旋。”
昨天深入虎穴,面对众多枪口都不像眼前般心惊肉跳。
“过来!趴好!”父亲喝令。汉辰一阵面红耳赤。
弥天大谎,父亲平日的规矩定然是要打他个“没脸”了。
汉辰怯怯的目光看了父亲不敢言语。于远骥为了稳固淮军江山社稷而定下的和亲大计,汉辰却在众目睽睽下一计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就巧妙的救下作为政治牺牲品的四妹。好在一切都是有惊无险,被他处变不惊的化解,不然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此时此刻,父亲得知实情,岂肯轻饶了他。
荒郊野店,窗门大敞,汉辰又惊又怕。
仿佛昨夜那虎穴龙潭的历险都成了一场已经谢幕的大戏,不再去寻味。如今重新开锣,又要上演一出折子戏-教子。
“父帅!”汉辰想哀求,但又知道此事的罪无可恕。
“大少爷,你人不大,诡计多端都耍得你老子团团转了。”杨大帅平静的说。
“父帅!”汉辰惨呼一声,父亲已经一把钳住他的胳膊,手中那笤帚照了他腿上挥舞了几下,衣服厚重,打在身上不是很痛。
“裤子脱了,趴好!”父亲的吩咐,戏弄胜于恼怒。
汉辰又急又慌,北风从窗外刮来,那大敞的门窗,楼下青妹清楚的歌声,伙计的吆喝声,断断续续的马嘶犬吠声,都令汉辰慌得无地自容。
“父帅,汉辰回家凭父亲责罚,只是在外多有不便~~求父帅给汉辰留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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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哥哥,面条好了。”青妹哼了歌欢快的端了两碗面条进来,脚下带上房门,却对眼前的景象惊愕了。
汉辰哥哥面墙而立,背对她在慌张的提系着裤子,肩膀抽搐着显然在哭泣。
“大少爷,你说的话你自己记好,你若再敢跟老子斗法,就等了看!”青妹看着大帅伯伯手里倒捏着扫床的笤帚,指点着墙脚背对他的少帅哥哥训斥着。
“伯伯,怎么了?”青妹嗫嚅的问,偷眼看看面墙而立匆忙系着胯上皮带的少帅哥哥,薄薄的衬衫贴身,啜泣时后背的起伏都能看到。
杨焕豪堆出和蔼的笑脸对青妹说:“哥哥不听话,扯谎,伯伯打他屁股了。”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3 惊变
龙城大帅府慌乱一片,见了杨焕豪父子平安归来,才算长舒口气。
汉辰回府就高烧不退,听说汉辰在回家的路上曾吐血坠马,全府上下又慌乱成一片。
“娘亲,你别走。”杨汉辰迷蒙中死死的拉住母亲的手,依偎在母亲身边:“娘,抱紧龙官儿,娘你别走。”
“龙官儿,娘陪你,娘不走。”大太太噙着泪,将儿子的头轻轻放在自己大腿上。母慈子孝的样子十分安详。
汉辰惨白的脸上透着淡淡满意的笑,“娘,下辈子,娘也别离开龙官儿好吗?下辈子龙官儿和娘去黄龙河边开个小客栈,汉辰去摆渡挣钱,娘给汉辰烧饭吃,给汉辰炖鸡汤。”
“嗯,好,好~~”大太太眼里噙着兴奋的泪花,掉在汉辰脸上。
几日的连惊带吓,大太太也急病不起。申大夫看过了汉辰少爷,又忙了为大太太看病。
杨焕豪赶到妻子的卧房,姑太太文贤和顾师母在床边抹着泪。
“老爷。”大太太见了丈夫,费力喘息说:“老爷,老爷。怕是我拖不过这回了。若是我撒手去了,有个事想求老爷要答应我。”
杨焕豪心里发堵,点点头扭过脸,不忍看妻子紧张含泪的目光。
大太太费力的伸手从枕头边去拿一个匣子,杨焕豪忙帮她拿过来。
“老爷,能不能~~能不能我来掏自己的私房钱,这不坏杨家的规矩,就是~~就是~~”
看了妻子语无伦次的样子,杨焕豪皱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
“能不能让这孩子临去之前,在这世上吃几顿饱饭?我就想让孩子吃几顿好的,再上路~~”大太太如梗骨在喉不吐不快的话终于潮涌而出,惊得屋里的姑太太文贤和顾师母都瞠目结舌。大太太性格文弱,从来对大帅惟命是从,怕是真觉得自己病来如山倒,才要把最后的心愿表白。
“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饿着儿子了!”杨焕豪闻听勃然大怒:“我没叫厨里给他大少爷炖鸡汤补品呀,可他喝吗?”
杨焕豪心里有些不快,不知道妻子患病为什么说出这么丧气的话。“他想吃什么,你就吩咐厨子里去做,怎么就少他口饭吃了。”
老夫老妻的忽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杨焕豪说:“是龙官儿跟你这抱屈说什么了。”
“我倒盼他肯说句话,可他是个要强的孩子。”大太太哽咽的咳嗽几声。
“他是不吃,他也敢吃呀!”姑太太愤怒的落着泪数落说:“龙官儿被你活生生打断了腿,你还不许他吃东西补补。孩子他娘偷偷给孩子炖碗鸡汤,还被你没脸的当了上上下下的一家人给打碎了。龙官儿就这么眼皮浅嘴贱要喝你一口汤呀?要不是怕这么饿死了惹他娘伤心,他怕连你那口米饭都不肯吃了。半大个小子,长身子呢。”
杨焕豪怒目圆睁,吼道:“那是一回事吗?他那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别胡思乱想,我不是在给龙官儿寻访大夫吗。”
“晚了,怕都要晚了。”大太太哭得连咳带喘。
姑太太抹了泪说:“娴如说,龙官儿这孩子近来吐血吐得凶得很,还躲了人不许他媳妇透露出去。娴如说,就每天的汤药,龙官儿这孩子都是偷偷倒进了地沟里,他都没喝。”
杨焕豪抽动嘴角,愣愣的想起清晨汉辰衬衫上的血渍。
“申大夫听了这事说,本来他就觉得龙官儿的脉象诡异,但龙官儿没跟大夫说实话,总是说他的病大好了。申大夫给他开的药他不肯喝,怕这病也是耽误了。这么下去怕都等不到娴如的孩子出世,龙官儿就要去了。”
“我可怜的龙官儿呀,你怎么这么命苦要生在杨家呢?”姑太太捶胸顿足的放声大哭。
“哭什么哭!哭这孩子就有救了?申大夫还说什么了?”
凤荣搭话说:“老话重提,说宫廷里传出个秘方,不过申大夫只听他师父说过,就是那五百年人参的方子,跟爹从北平太医那里拿回的那个没什么差别。”
申神医的结论比老太医的还要可怕,说是这咳血之症藏掩得太久了,怕只能自求多福了。
杨焕豪愣了,他已经丢了一个“人中美玉”的七弟了,如今初露头角的长子怕也就要这么去了。
太医的方子,开了不如不开。五百年人参,哪里去找?
杨焕豪有些迟疑,毕竟这一大笔钱百万大洋都能购置两个宅子,买无数军火了。
不是凑不出这笔款子,而是这么笔钱实在令他掂量。
“就是再花钱,也要给孩子治病呀。”姑太太这才止住悲声骂道:“有什么方子你能帮上忙?我明天就回云城去,我去找你姐夫,让他去把那五百年老参找到,倾家荡产也要给小龙官儿治病。”
“姐你行了吧。”杨焕豪奚落说:“许家倾家荡产给我杨焕豪的儿子治病,姐你这不是抽我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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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辰倚坐在床角,默然的擦拭着手中的军魄寒剑。
昏黄的灯光映衬着汉辰清冷面色,病魔折磨后瘦销的脸更显得轮廓愈发棱角分明。
汉辰缓缓的从剑鞘中抽出军魄寒剑,夺目耀眼的寒芒如暗夜极光般淬亮眼前,同汉辰苍白面容中那双炯炯有神的明目相映成辉。
笑意挂在汉辰的嘴角,他挑剑在风中兜动划了个半弧,撩过一道寒光,嘎然收住剑,手中那剑就静静的停在空中,迟迟不归鞘。
“龙弟。”娴如手托了腰,微挺肚子,缓缓走过来:“你病还没大好,身体虚,想耍弄剑,也不急在一时。”
看着满眼关切的娴如姐,汉辰长吐了口气说:“就是卧床时才有了舞弄剑的兴致。我刚才在想稼轩词里说的‘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此时才真有些感触怀念先时‘沙场秋点兵’的岁月。只可惜~~可惜~~”
“龙弟,你病好了,就能重返军中。爹前天还同顾师父说呢,身旁没了你这个‘大少爷’‘杨家军少帅’的辅佐呀,他老都快吃不消了。”
汉辰仿佛没有听到娴如的话,只是兀自把弄了剑。忽然,汉辰迅猛的将寒剑翻转掷向空中,一抖手中剑鞘直迎了剑锋而上。
“啊呀!”娴如一声惊叫,只见空中直落的寒剑锋梢端端的落入汉辰迎上去的剑鞘中。
好一个潇洒的动作,汉辰眼里闪溢兴奋矍铄的光彩,溶淬在剑光入鞘瞬间掠过的那道暂短而灿烂夺目的光芒中。
娴如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心惊肉跳,肚子也开始微痛,扶了床坐下,一身冷汗的嗔怪说:“龙弟,你吓死姐姐不算什么,可要把你儿子也吓到了。”
汉辰脸上掠过凄然的笑,并未理会娴如,端详着手中的军魄寒剑痴痴的自言自语:“只是汉辰白发未生,如今也要作此空叹了。”
娴如闻听如此苍凉的感慨,用帕子擦了眼角也是黯然落泪。其实她知道,尽管全家人关注着汉辰的病情,遍访名医,甚至不远千里去为他寻找老参,但一切都是前途未卜。但此刻,汉辰的病情却是日益严重。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4 百年人参
杨汉平奉父命来到东北为大哥寻找救命的人参,首先来到大帅府拜谒胡云彪大帅。
“汉平此来,就是带了家父的书信,请胡叔父帮忙。家兄的病已是病入膏肓,如今要彻治需要一味贵重珍稀的药引-五百年老参。但龙城地属南方,无处可寻~~”
汉平得体的一番话,胡子卿寻思片刻说:“五百年老参,就能管用?是令兄的腿疾又复发了?”
“这回不是,是吐血,吐得很厉害。大夫看了说,不像是肺痨,倒像是心病。”汉平脸色愁容暗锁。
胡子卿沉吟片刻问:“为什么不看西洋大夫呢?”,随即转向父亲说:“爹,咱们家里不是有那~~”
“小顺子!”胡云彪厉声制止,又缓和了语气笑了说:“不要听风是雨。你不是大夫,那大夫的叮嘱自有道理。这个忙,爹是要帮你杨大爷的,若是要根百年老参,我还勉强从家里拿得出。这五百年老参,就是珍宝了,都是前朝供奉给皇上的。”
见父亲目光逼视着他,胡子卿讪讪的不再接话,心里也狐疑。明明记得父亲那年进宫觐见没退位的小皇帝和皇太后时,御赐过一根千年老参,就收藏在库里。
“二弟,哥哥帮你去寻参,你别急。东北的地头哥哥比你熟,认识的朋友也多。”胡子卿笑了安慰汉平说,
送走杨汉平,胡子卿凑到父亲跟前疑惑的问:“爹呀,咱们家不是有根老参吗?您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那个参是留在咱们家镇宅救命的!”胡云彪瞪起眼:“那是御赐之物。”
“得了吧您,”子卿撇撇嘴:“不就是那个傀儡小皇帝吗,早就退位了。大清朝的辫子都剪了,您还追怀那皇恩浩荡呢?”
“爹,您就把那参给了杨大爷吧,人家是要救汉辰的命呢。您不是一直夸杨汉辰如何出息,如何是人才吗?既然喜欢他,活人的命总比死物人参来得珍贵吧?”
老普在一旁窃笑说:“看咱们小爷比杨家人还上心呢,就不知道等这参买到,杨少爷的病可等得到那天不?”
看了子卿焦虑的样子,胡大帅笑了考儿子说:“小顺子,你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你且说说,你打算怎么帮杨老二买参呀?”
子卿沉吟不语,思索片刻说:“天快冷了,让商会组织参行的开个会布置一下封山后事宜,那些人都应该来。当场就能问出哪里里有百年参,比一一寻访省去不少时间。”
胡云彪暗笑了默许,心想儿子果然是做事周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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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辰命悬一线,需要五百年老参救命的事,惊动了各路朋友。几日内,秦立峰、段连捷、张继组分别从各路来东北找胡子卿帮忙。
酒楼里,关掌柜忧郁的说:“各个门路都打听过了,新挖的五百年参,这近五年就不曾有过。但存货里,去年里倒是有一支卖给了日本人。”
“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是有头面的有钱人,也买不去。”霍文靖说。
“还真巧呢,偏在挠头的时候,听说封贝勒家有一支。偏他家里逢了点事,答应可以谈谈价钱了。”
“哪个封贝勒?”子卿问。东三省的大户他基本都认识,因为那些人总来大帅府走动,父亲又喜欢让他这个聪明乖巧的宝贝儿子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
“小爷您不记得了?就是去年夏天,他家的小老婆被人拐走,卷款私奔了,不是我还求您帮了找人批了个条去擒拿回来嘛?”
子卿拍拍头,似乎记得有这么回事,嘴里确调皮的说:“这回又该他大老婆卷款携逃了吧?”
“哎呀,小爷你还开玩笑。说正经的,那家的少爷和孙少爷都不争气,染了个毛病,抽这个。”关掌柜做了抽大烟的手势。
“唉~~不对不对~~不是听说胡老叔在东北明令禁烟吗?谁敢抽那个东西要连坐。”听说汉辰有难,敢来帮忙寻参的张继组吆喝说:“子卿你回去提兵,拿这个当借口把这封贝勒家给抄了。然后那人参就可以充公,省下的钱咱们兄弟去喝花酒下窑子都行。”
胡子卿在桌下踩了张继组一脚,他知道小张从来的无法无天。但眼前还当了一本正经的秦二哥,特别是霍教官和穆教官的面,怎么也不能让小张这么胡说八道。
“小胡你太窝囊了,这东北可是你胡家的地盘。你看我,谁敢得罪我呀。莫说钱宁那边,我是呼风唤雨,就是上海滩、天津卫,我想要什么哪里有拿不来的。唉,你别不信,秦二哥是知道的。上次,就上次那上洪七爷跟我犯横,还不是让我派人给下了护军看守所了。”
“行了,别吹了,你小子那点事,我在北平就听说了。要不是人家汉辰身手好,半空中接住了你,你就倒栽葱掉下来脑袋开花吧。”段连捷嘲讽的揭了张继组的老底。
张继组吐吐舌头说:“所以我知恩图报来东北买参救汉辰兄一把呀。还有呀,上次的事我也没吃亏呀,你们知道我敲了洪老七多少钱吗?他那些蓝帮弟子呀,足足凑了一百万大洋,才赎出了洪老七出来。在看守所里,我还把洪老七吊打了一顿,他得他哭爹喊娘的。还有那个小灵仙,摆什么酸犯什么劲儿,一见洪七爷出了事,乖乖的投怀送抱。我都不稀罕的要这种贱货,赏给我的车夫玩儿去了。”
秦立峰这才知道了中平大戏园那件事的结局是这个样子,对张继组的骄横又有了新的领教。
张继组得意说:“反正这横来的财,横着的去。若是真有个卖主,就用这一百万大洋去买那五百年人参好了。反正我这钱也是白赚了那洪老七的,出口气就够了。你们也别不落忍,这洪老七的钱也是蓝帮那帮孙子贩鸦片来的黑钱。”
人参有了下落,总算没白忙。子卿欣慰的回帅府,老普伯正和父亲汇报着杨家买参的进展。
“也就是咱们小爷这心最纯,哪里像那些黑心黑肺的人呀。杨家自己的人呀~~唉!您猜怎么着?这日本的参贩子听说是桩大买卖,就请了买参的这几拨人去‘舒坦快活’去。这旁人都碍了面子不应承推了,就那杨家的人,以那舅爷带投,那叫一个丢人,这辈子没见过女人呀。一听说日本人请客有不花钱的窑子逛,那是脸都不要了,泡在窑子里足足三天不出来。关大掌柜找不到杨家人,就来找我问,我这托人一打听,唉,都在那窑子里混呢,他们哪里还管什么买参呀~~。”
胡子卿听得重重的捶了桌子:“他来东北是做什么来了?杨家二少爷也这么混账?”
“那杨家的二少爷倒是没去快活,可也是个做不了主的,问点什么都说是要等舅爷拿主意,就干等了。可那边呀,段少爷跟我说,这杨大少爷的病怕耽搁不下了,听说已经开始咳血块儿。”
“还救什么救呀!”胡云彪忿忿说:“你看这兄弟义气,父子恩情的。怕就是花了大钱买到参把这杨汉辰给救活了,不定那天又被老杨这暴脾气上来一棍子给打死了。”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5 船到桥头
客栈里,杨汉平精疲力竭的回到客栈,表舅赵有福随着留声机哼着曲喝着高粱烧,吃着一包猪头肉、一碟花生米。
“老二,你回来啦?”赵有福招呼说:“陪舅舅喝一盅。”
见汉平一脸愁容鄙视的瞪了他一眼,忙哄劝说:“你小子就是实心眼,你比小四差远了。这费力不讨好的事,你认的什么真?莫说这五百年的人参,打了灯笼都没处找;就是找到了,救活他大少爷,有你什么好果子吃。你娘和舅舅还等了日后享你的福,多过几天现在这般的神仙日子呢。”赵有福边说边将一粒花生米扔向天空,张嘴去接了,露出得意的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得行乐时且行乐。你看看你这份呆,你就是跟舅舅去窑子里风流快活了,这回去要是不说,你媳妇和你爹能知道呀?”
汉平瞪了他一眼:“表舅,你就收收心吧。咱们出来是给爹办差的,不是来玩的。再说,这参是给我大哥救命的,他是我哥哥,我总不能见他去死。”汉平语重心长的话,赵有福点头笑笑说:“行,行,明天,明天表舅帮你去跑。”然后又换了一副谄媚的笑:“今天晚上,表舅要接了去销魂呦,你小子去不去?”
面对表舅的无赖,汉平斜藐了他一眼没说话,赵有福谄笑着摇晃着走了。
“表舅。”汉平忙追出去叫住赵有福:“你明早一定回来,胡少爷帮忙联系到了卖家,明天咱们去谈谈。表舅,你记住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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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胡子卿同杨汉平等人来到酒楼,关大掌柜已经带了封家大少爷,一个容长脸白净俊秀的少年在等候他们。见买家着急,封家两天之内涨了四次价钱,从开价的五十万大洋,涨到了八十万大洋。
胡子卿看着眼前这个年龄相仿的公子哥,看起来文文静静,却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按奈不住心里的怒火要骂他,汉平却开口说:“救大哥的命是最重要的,钱财还都是其次。汉平手里只凑了六十万大洋银票,其余的加紧凑到。”
封少爷沉吟片刻说:“诸位兄台,小弟也是为难。家严开的价钱,小弟做不了主。实在是家中急用钱财,不然不会卖了祖上的物件。”
胡子卿仗义的说:“我回家去想办法。”
张继组拍案而起:“这不够的我出了。算我报答汉辰哥哥的恩德的。上次我爹派人送给汉辰哥一辆车,都运到龙城杨家门口了,被杨伯伯拒绝了。”
“那~~那就算小弟借张大哥的。待小弟回到龙城,即刻归还。家父预计最大的底线是百十万大洋,这个数字内杨家卖些房产古董还是能凑出来的。只是小弟出来仓促,手边一时没那么多现钱。”
张继组打断汉平说:“杨老二你可真不痛快,说给你就给你了。我等下把钱给你。”
钱款和渠道都凑齐了,一笔买卖就要成交。胡子卿了却心中一桩大事,虽然费些周折,但大致还是顺利。回到讲武堂将事情的结局对霍教官和穆一枫讲述一遍,二人也显得高兴万分。
第二天是战略课,也是胡子卿最爱听的一门课。聚精会神的听着霍教官生动的讲述一次大战时的种种案例,胡子卿几乎投身其中。
霍文靖讲述正激烈精彩的时候,忽然嘎然停住了,转身向教室外走去。
同学们窃窃议论着,探头探脑的看霍教官为什么忽然离去。
“胡子卿,出列!穆教官有话问你。”霍文靖回来一声命令,胡子卿答了声“是!”立刻小跑了从后排跑到讲台出门。
王大川惊愕的看看薛明远:“穆疯子又在闹什么?”
胡子卿来到楼道,穆一枫脸色阴沉:“子卿,校门外有个你的朋友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你。本来这是违反校规的,但是,我怕他真有什么事。”
胡子卿迟疑一下说:“那,孝彦去看看。”
“子卿”穆一枫喊住拔腿要跑的胡子卿:“是小段找你,他说是今天去买人参出了大事,财物两空了!”
胡子卿军装都没来得及换下,就随段连捷匆匆赶到汉平住的旅店。
一路上,子卿听段连捷讲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早上,段连捷、秦立峰随杨汉平去丰源酒楼同那封少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心起见,段连捷还按了穆一枫的嘱咐,请了关大掌柜一起去取货,仔细验看了那支五百年老人参。众人开了眼,楠木盒子,明黄色的御用垫布,那支粗粗的人参上还系了根红丝带。双方验收钱款货物无误,高兴的成交。
送汉平和赵舅爷回到旅店,段连捷去安排北平航天署的飞机待命,准备将汉平和人参尽快送去龙城。
本来是件大快人心的喜事,汉辰的病就有了治愈的指望。
段连捷去旅店接汉平的时候,就发现出了大事了。房间里凌乱不堪,如遭贼抢。
杨汉平坐在地上,发疯一般抓挠着自己的头发。不管段连捷问什么,汉平都答不出话,只是目光呆滞的喃喃自语:“爹会打死我,爹会打死我的。”
赵舅爷哭天抹泪的说:“收拾东西要出门了,说再看一眼人参吧,结果发现那参变成了根萝卜。本来我们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咬了自己的手看呀,那就是萝卜呀。”
段连捷说:“汉平说他没离开过旅店,取货回去就洗了个澡,赵舅爷也没出过屋。”
“那是见了鬼了?”胡子卿也惊愕了,这不是大白日见鬼?关掌柜验过货,绝对的真品,居然几个时辰后人参就摇身变成了萝卜。
“刚通知了警察署,那封贝勒家就寻上门来兴师问罪了,所有的钱票都是假的,到了银行入帐才发现。我不信就随了去辨认,果然是假的。”段连捷窘迫焦躁的神色已经掩饰不住,胡子卿脸色惨白,这太恐怖了。
“不是做梦吧。”胡子卿捏捏自己的手:“若是杨家的钱票有问题,昨天小张给的钱票总不该出问题。”
“就是说呢,怎么会。”段连捷说:“我盘问了汉平,他说他昨天就没出过门,房间里也没来过外人。”
第三卷 戎装骏马照山川 66 好事多磨
警察局古局长带了人赶来,将当事人请去了警局盘查。这么大一桩案子,也算是惊天动地了。
胡子卿急得捶胸跺脚,自责说:“就怨我,就怨我,还以为天衣无缝了,就放手此事回去了军校。早知道就从头追到尾,怕也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这事,不出事也怪呢。你看汉平慌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就不停的说他爹会打死他。他怎么一点不担心他哥哥的病,他一时疏忽,可能就耽误了龙官儿。”秦立峰追悔莫及的说:“都怪我,怪我,功败垂成。”
“是不是那个赵舅爷监守自盗,眯了钱留了去逛窑子了。你们都听说了吧,这赵舅爷自从来了东北,就泡在窑子里没出来过。”张继组不屑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问了问古局长,这从立案到破案,是要些时日的。不知道汉辰的病怎么样了。”子卿一脸忧虑。
所有人都是愁云惨雾的面容,唉声叹气。胡子卿忽然兴奋的拍了脑袋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他家里有支参。但是是供在祖宗堂上,藏得很隐秘。他家是定然不会卖的,不过咱们可以借,先借了去救命,等咱们追回那支封贝勒的参,再还回去给他。”
“这么贵重的东西,谁还能借?”张继组说:“不然这样,我这里还剩八十万大洋,暂且压给你那朋友,也别叫人家吃亏不是。”
“那封贝勒那里不依不饶的要讨钱款呢,怎么办?”段连捷问。
胡子卿叉了手仔细琢磨了说:“那就麻烦几位哥哥去托人问问,封爷家里有什么救命的事要急用这笔钱。如果是‘事’,看有什么事咱们几个能解决的。”
“是了是了,子卿的话有道理了,咱们几人凑一起,大半个中国就覆盖了。咱们办不到的事,怕旁人就更难办了。”张继组自负孤傲的话语,虽然说得霸道,但也在理。段连捷忙说:“那,我去找关大掌柜问问。这件事麻烦的无非是卡在了‘参’和‘钱’上,若是‘参’能解决,‘钱’也不用还封家,也就算不了了之了。”
秦立峰沉吟片刻转向子卿说:“子卿,你该不是去冒险吧?”
胡子卿一脸得意的坏笑:“这个事情,哥哥们就看好吧。只是拜托诸位帮个忙,夜长梦多,明天我拿了人参过来,大家务必就立刻送汉平离开东北。”
“这个包在我身上。”段连捷保证说。
“那我呢,我干些什么?”张继组见众人分工,单单忘记了他,忙请缨问道。
“财神爷,您先省省,用到你的地方多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偃旗息鼓,千万别出什么事就好。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盯住的。”段连捷一句话,众人频频点头称是。
“不如继组去警察署接了汉平回来,盯好他不要做傻事,不要乱动。我们办完事也会赶回来找你们。”
胡子卿最后叮嘱说:“大家一定帮我保密,千万不要对人提起借人参的事。我不想给我那位朋友惹麻烦。”
几人商量好行动计划,几双手紧紧握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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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立峰终于知道自己是拿了自家的人参给汉平救急,眉头紧锁了劝说子卿:“子卿,二哥知道你义气。可是你有没想过,你瞒了令尊把家里的参偷了出来~~”
“自几家里的东西能叫‘偷’吗?”子卿满不在乎,“走一步看一步,回去总会有办法。”
见秦立峰一脸担忧,子卿向秦立峰挤眼诡笑说:“别担心孝彦了,家父生气也顶多骂上几句。二哥别忘记,上次秦伯伯罚你跪,还是孝彦帮你解围的。”
子卿返回家中,父亲震怒的不肯见他。
屋内传来摔打碗碟的声音,吓得子卿缩了脖不敢作声。
第二天天刚亮,二太太帮子卿整理一番,拉了子卿的手来到胡大帅的卧室。
在门口,二太太递给子卿一杯热腾腾的茶,不停的叮嘱子卿,让他去给父亲认错赔罪。
子卿乖乖的进了父亲的房门,父亲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规矩的贴膝跪下,子卿高高的举起茶杯:“爹,您别气了,儿子害怕。”
胡云彪又气又怜,哼了一声端过儿子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看了儿子忽闪在长睫下的俊目,长吐口怨气:“说来说去,这东西将来都是你小子的,爹这把老骨头去了,留下这些劳什子能给谁?既然你个败家子迟早要大手大脚的送给旁人,不如现在给了也清净。”似是自言自语说:“想开了就好,爹也犯不上为了根人参跟你翻脸。”
“爹~~”子卿哭了,抽抽噎噎的样子令胡云彪心疼。
“你这傻孩子,你待朋友这份实心眼儿呀,迟早有一天会毁在这些朋友手里。”
胡云彪一句感慨,子卿咬了薄唇不说话。
看着地上跪着的子卿,胡云彪有些心酸,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子卿讲清这“逢人只说三分语,不可全抛一片心”的道理。世道险恶,子卿的眼里却总看到别人的好处,真心真意的待每个人,毫无门第等级的隔阂。胡云彪总对儿子说,爱,可以是对自己的亲人无私无保留的。但就是亲人,也要留些距离的好,俗话说“远香近臭”。但子卿总对他的话反驳或阳奉阴违,有点什么好东西都先想到别人。胡云彪都觉得无奈了,特别是一次家里吃饭,子卿居然指了盘土豆烧茄子对大家说:“这道菜,我的霍教官最爱吃的。”
胡云彪心里难过,暗骂“这小子都不见得记得你爹爱吃什么,怎么不相干的人倒记得这么清?”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1 那年腊八
白雪皑皑的天地,杨家宅院屋瓦上如被蒙上一层厚厚的棉絮。
汉辰来到父亲暖阁外,屋内伺候着的四姨娘正挑了棉帘出来,见和汉辰堆了满脸的笑招呼:“大少爷来了?”
今天是腊月初八,汉辰的生辰。
父亲显得一团和气,脸上也泛着红光,比起七叔刚过世那两个月气定神闲许多。
不似先时,日日如失了魂魄般从梦中惊醒,抓了汉辰的手大叫:“小七,别走!”
“父亲!”汉辰恭敬的垂手请安。
杨大帅向他招招手,一脸的神秘:“快来,爹给你看个稀罕物。”
汉辰并未在意,只是按进门前思虑妥的话毕恭毕敬的说:“父亲,今日是汉辰来到世上第二十五年,蒙父母生养之恩~~”
汉辰撩衣跪下,接着说:“养育大恩,汉辰铭刻于心,日日思父亲大人教诲~~”
“行了行了,不必拘那些老礼了,时代变了,你起来吧。”杨大帅脸上还是笑容可掬,这笑容在平日罕见。尤其对汉辰,二是过年似乎都对这笑意陌生。
汉辰眼里的父帅,即使平日同人谈笑正欢,见到他出现也会立时板起脸,端出老子的姿态,饭里挑砂般也定要寻出他的不是训斥一番。今天这种异乎寻常的和颜悦色,怕是得益于小乖儿刚从他房里走出,余热未退。
“爹爹!”
果然,乖儿从门外钻进来,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乖儿,你都吃了三支了,不是对你说过,这支是留给你大哥的?”父亲嗔怪的话,汉辰反觉得奇怪。
猛然间醒悟为什么昨天父亲执意要安排借许姑爹云城的飞机去北平。若果是为了买几支糖葫芦如此兴师动众,怕比唐玄宗为搏贵妃一笑,快马岭南运荔枝还要传奇了。就为了乖儿爱吃糖葫芦?
“乖儿,爹是太娇纵了你。今天是你大哥的生辰。”杨大帅责怪说。
汉辰心里才明白,原来这糖葫芦是爹为他准备的。
心里顿如五味瓶搅翻,如壮士易水之行,为了实现某种承诺已经决心摒弃所有情感,将自己变成一个孤注一掷的刺客,面对感情的施舍,他是敬而远之。
小乖儿却怯怯的挪过来,依依不舍的举着还剩了两粒山楂的糖葫芦试探问:“哥哥,乖儿吃一粒,哥哥吃一粒。”
“乖儿,乖。大哥不吃,大哥是大人了,这是小孩子的零嘴。”汉辰脸上浮出疼爱的笑。
杨大帅在床上欣慰的笑笑说:“这就对了,兄友弟恭,才是世家子弟的风范。”
又招呼汉辰说:“龙官儿,来,爹给你看个东西。”
从床头拿过一个红绒绸包裹的盒子,层层打开。
杨大帅如捧精美的至宝般打开盒子,揭开红绒布。一尊精美的玉雕月光流苏般的泛着润洁的光躺在匣子中。
水般剔透温润的成色,雕琢的优雅流线,一看就是精品。
更令汉辰惊讶的是,这是一尊同昔日他打碎后保存多年的玉雕善财童子一模一样的玉雕,他指尖熟悉的没条线条和没个弧度都是那么类同。世间本不该有两尊完全一样的玉雕,而汉辰不得不感叹这先后两尊玉雕的如此相像。五年了,五年的时间真快呀。五年前还曾经是稚嫩青涩的小龙官,如今已是饱经历练沧桑的龙城少主。
“龙官儿,来,抱过去看看。这是爹送你的生辰礼物,集雅轩的老板雕琢了五年,费了整整五年的心血。索性他雕那尊摔坏的善财童子的玉还有一块儿,一直没舍得用,我花了重金买来。娄老板说,他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五年,整整五年,总算还原了。”
杨大帅的眼睛里闪烁泪光,汉辰很少见父亲落泪,一尊玉雕,父亲如此激动?还原了又如何?有得东西怕过去了永远难以还原。
大太太掀帘进来,笑吟吟的说:“猜龙官儿就来这里了,怕他跑两处费气力,索性我就过来了。”
“龙官儿,你爹爹给你的玉雕,还喜欢吗?”
汉辰淡然浅笑:“父亲,这玉雕太珍贵了。汉辰笨手笨脚的,也不懂风雅,留了无用。放在父亲的多宝阁罢了,往来也能看上一眼,也有人打扫照看。”
“龙官儿,你这孩子。破碎了的你反当个宝,你爹这不给你弄了个上好的,还不谢谢你爹。”
大太太嗔怪。
“爹爹,乖儿要看看。”小乖儿冲过去,抱起匣子里的玉雕。
“乖儿,小心些。”
话音未落,乖儿手一抖,那尊玉雕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落下,随着“咔嚓”一声,碎成三段。
“哇~~”乖儿放声大哭起来。
沉默,屋里众人面面相觑。
汉辰没有说话,目光没有看地上的碎玉,而是笑看着父亲,天意,真是天意难测。如此巧合,如此的作弄,名该如此。
“乖儿!”父亲大喝一声,举起巴掌,小乖儿哇的哭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委屈不已。
凝滞在空中的手难以落下。
杨大帅缓缓的搂拍着惊吓到的乖儿,余光看着嘴角挂着嘲弄的笑看着他的汉辰,心里顿时愧疚般自我解嘲:“乖儿他~这孩子,吓坏了。爹不是没打到你吗?好了,不哭了,没有怪你。”
小乖儿哭得更凶,抽噎咳喘。
大太太心疼的低头去拾捡那破碎的玉雕,愧歉的对汉辰说:“这真是,怎么就~~”
“娘,都是汉辰不好。要早些接过来,怕就不会被乖儿拿去摔碎了,里外都是汉辰的不是。爹娘都不要难过了。汉辰还要敢去军部开会,父亲若没别的吩咐,汉辰去了。”
杨大帅诧异的目光凝视汉辰,久久的不语。
汉辰静静退到门帘边,猛然转身离去。
寒风卷了雪渣飞进暖阁。杨大帅抚摸着小乖儿的头呆滞的说:“龙官儿娘,你,你一定要死在我后头。若是你去了,汉辰他~~他怕不会留在杨家。”
凤荣找到弟弟的时候,汉辰才从军部回来。一身军呢大衣,高竖的衣领遮了半个脸,凤荣一把拉了他下车,来到一边悄声问:“龙官儿,你别小性子。爹难过的一天不吃不喝。小乖儿也吓到了。你知道乖儿是爹的心尖,他舍不得打,又不能不打他。爹为难了半天,你总不想逼爹真打小乖儿一顿给你解气吧?”
汉辰笑而不答。
“乖儿姐姐也不喜欢。姐姐也知道当年爹对你太不公,同样摔了玉雕,你被伤得太深。而乖儿却不被责罚~~”
“大姐,今天是汉辰的生辰,能不提这事吗?我不会怪乖儿,也不怪父亲,本来就不是同题并论的两件事,何苦扯到一起来?”
“龙官儿,你真是这么想?”凤荣试探,目光仔细端详弟弟的面色。
汉辰笑笑:“杨家同军队一样,长官是你无从挑选的,军人有的只是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大家,你妇道人家不会懂。”
汉辰看着风雪中的大姐费解的样子笑笑说:“大姐回屋吧。汉辰去师父师娘房里坐坐,再去七叔的楼上看看。”
“龙官儿~~你真放不下吗?”凤荣追在汉辰的身后。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2 纳妾
汉辰独自在雪后的庭院徜徉,扑簌簌的积雪落下,冬季比较暖,红梅已经有了花蕾。
这株红梅还是当年七叔领了他种下的,树是姐夫储忠良附庸风雅从杭州西子湖畔孤山放鹤亭旁移来的。
一袭披风搭在肩头,冰冷的周身顿然有了丝暖意。
“娴姐,你先回房,外面冷。”汉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娴如体贴入微的立在身后。
“龙弟,回房吧。天冷,你最近咳得厉害。夜里几次在门外听到你咳,想进去又怕惊扰了你。爹已经病倒了,七叔也不在了。”娴如迟疑说:“杨家要靠你,我和娘也靠你。”
娴如姐的话本没有大错,女人可不是要靠丈夫活着?但这话听来无论如何都不入耳。
“你夜半到书房外来了?”汉辰心生怜悯,可无论如何也难走近身后的妻子。
屋内铜炉炉火正旺,四儿蹲在炉边烤着亮儿的衣服。
床上,亮儿正和乖儿在逗闹。因是入了被窝,亮儿穿了个肚兜在被子里翻滚,乖儿却是浑身精光了坐在床上搔着亮儿的痒,亮儿咯咯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喊:“小叔不闹了,亮儿肚子疼。”
“乖儿,小心冻到!”四儿慌忙扔了手中的衣服赶到床边为两个孩子盖被子:“快闭眼睡觉。”
“嫂嫂还没睡呢,等嫂嫂躺下我就睡。”乖儿执拗着。
汉辰来到床边,小乖儿对平日沉了脸色的哥哥还是有几分敬畏,乖乖的缩进被子里,偷眼看着大哥。
“娴姐,乖儿不小了,十多岁了,你还带了他睡吗?让他自己睡。”汉辰说。
乖儿探出头说:“夜里有妖怪,没了嫂嫂妖怪要吃乖儿,乖儿要和嫂嫂睡。”
乖儿十岁了,确被娇惯得比同龄的孩子显得天真简单。
汉辰笑骂:“那就和大哥去睡,保证没有妖怪吃乖儿。”
“大哥就是妖怪!”乖儿忽然大叫一声钻进被子,不一会儿传出哭声,呜咽了十分凄惨可怜。
“龙弟,你惹他做什么?哭得明早眼睛红肿,又惹了爹不痛快。”娴如的嗔怪,汉辰无奈。
看了乖儿乖乖的闭上眼,还装了大人一般拍哄着身边的小亮儿,不时偷偷眯了眼看他,汉辰摇摇头对娴如说:“娴姐睡吧,汉辰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汉辰回到书房,四儿已经帮他将榻上的被子弄好,拿了两个汤婆子放在被子里取暖。
“大少爷,若是夜里冷就喊我,我在隔壁听得到。昨天看铜炉里的碳都燃尽了,你也没叫我们一声。”四儿的话,汉辰笑笑。
“四儿,你去看看乖儿和亮儿,别要他们玩闹起来冻到。”娴如进来吩咐,支走了四儿,迟疑的蠕动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事?”汉辰坐在桌案前整理文件抬头看娴如。
娴如羞红了脸,支吾说:“今天,爹找我去问话。”
“喔~”汉辰头也不抬。
“爹问,爹问~~爹说,问什么时候再抱个孙儿?”娴如终于说出口,羞臊得面颊绯红。
汉辰没有抬头,笔却滞在半空,沉吟片刻,接着批阅公文不做答。
“恰巧你就进来请安了,爹慌得立刻收住嘴,连你问他可吃过饭了都没能答你。”娴如嗫嚅的说,小声嘟囔:“大姐责怪我说,都逼着老公公问儿媳妇房里的事了,说我们太不孝了。龙官儿~~”
汉辰放下笔说:“娴姐,天不早了,我也要歇息了,明天要早起赶去北平。”
“龙弟,姐姐知道你委屈,可爹那边总也要说得过去。你不能再委屈一次就偿了爹的心愿?”娴如忍了委屈羞辱试探说,仿佛逼了丈夫同她同床一次,就是对丈夫的侮辱,娴如只能将眼泪咽入腹中,面上堆起和善的恭顺的笑意。
见汉辰鼻中长出一口郁气,娴如忙改口说:“爹固执,家规不许你而立之年前纳妾。姐在想,不然就在外面为你养上几房知书达理聪明伶俐如秋月的,张妈去打探过,如今高中女校的学生多愿意给大户人家做小。只是不要让爹知道,待生个儿子就抱回来养了,爹高兴了就不再追究;再不然,市面上时兴借腹生子,给点钱留下儿子,孩子娘同杨家毫无牵扯,拿钱一走了事。也很干脆。”
汉辰怒视着娴如,起身摔门出去。
汉辰在北平见到子卿,子卿一身西装马甲,闲散的公子哥派头丝毫看不出是东北军的主将。
清癯的脸上由于吸鸦片已经两腮微陷。
“伙计,那个东西你还是戒了吧,伤身,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汉辰同子卿从不避讳,话也显得多起来。
“还没成我媳妇就絮絮叨叨比婆娘还烦。小爷喜欢,凭了喜欢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家老爷子那里我跟他摊牌了,以后我胡孝彦不需要长脑子,老爹的脑子就是我的脑子,他让我打到哪里,孝彦二话不说就打去哪里,管他是非对错,这样出了错也不会被人捅脊梁说胡孝彦是在夺权造老子的反。”
子卿苦笑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我的条件是,钱,老爷子无条件的给,公款我一分不会动;玩女人,他不许管,就这个身子还是我的,魂儿都给了他了。”
同时天涯怅意人,汉辰饮尽杯中酒。
想霍文静造反一事,算是把子卿从事业的巅峰踢到了谷底,而且踢他的人竟然是他最亲近的人,还打了爱他的名义。汉辰如何不了解子卿此刻矛盾的心情和在东北军的压力,怕胡大帅也是顶了压力重新启用子卿。
“就这么沉沦下去了?”汉辰问。
“不会,在七爷墓前答应的事孝彦当然要做到,不然成小狗了。”子卿笑笑。
“胡少帅,好久不见。”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几位花枝招展的交际花扭了过来。
“这位是?”为首的一位拖长声音看着英挺的汉辰。
“我老婆。”子卿打趣的一句话刚出口,又在汉辰逼迫责怪的目光下笑了说:“逗笑了,大名鼎鼎的龙城少帅杨汉辰你们不认识?”
“哎呦,早听说‘八公子’,一直无缘得见。”
“哎哎~~行了行了,今天没时间陪你们玩,我和杨少帅有正事谈,你们自己去玩,都记在我账上。”
“哎呦,谢谢军团长,谢谢少帅。”
子卿摊手笑笑说:“就这样,人生如此。既然你的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只能认命。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仅有的空间里挣扎出些缝隙,属于自己的缝隙。赌、嫖、抽大烟,不过都是这缝隙中仅能供你选择的。”
汉辰沉默不语,他的缝隙又在哪里,难道就是娴如苦苦争取的为他纳妾?
又见秋月了,实在是场奇异的邂逅。
子卿在顺扬王府的宅子里,请愿来的代表和报社记者争堵在门口不肯离去。
“他们又是为什么?”汉辰问。
“老爷子抓了几个赤色份子,还是从苏联大使馆抓出来的,大学的教授。写了文章谩骂老爷子和当局的,估计要毙掉。”
子卿说得轻松,似乎与他无关。这哪里还是昔日那个朝气蓬勃热血沸腾,五四运动中混迹于学生中大喊了“华总统下台!”的胡孝彦?
“奇怪是吗?”子卿苦笑了问:“我不求情反是最好。我若是开口,讨伐声就会把我淹没下去,然后为了摘清我,老爷子就会被逼无奈更极端的手段处理此事。”
静了静子卿说:“对不起,我无法尽力,是无能为力。你去劝劝黄秋月,她找过我几次。她的立场我明白,我的立场,她和她的同志们永远不会懂。”
抬眼看了汉辰,子卿又茫然的问:“明瀚,伙计,你懂吗?”
汉辰拍拍子卿的肩,告辞出门。
车行驶到大门时,围拥的人竟然误以为是子卿的车出来,立时一堆人将车团团围住。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3 代沟
卫队驱散众人,车外的记者学生们也看出了车中的人并不是胡子卿少帅。
汉辰紧紧呢衣直直腰,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到了秋月的身影。
瞬时的惊愕,汉辰笑了,对于秋月的激进举止,她应该见怪不怪了。多年过去,秋月也该是二十多岁了,成人的年纪却还是冲动如孩子。此时的秋月一身厚重紫格布棉袍,围了厚厚得围巾,同卫队推搡。
汉辰的车开出子卿寓所的门,低声对二牛子吩咐:“去把秋月找来。”
北海冰冻的湖面,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嬉笑溜冰,开心的笑靥没如天边的红云。
同秋月在湖边游走,秋月说:“听说了七爷的噩耗,我还没能回去看。”
汉辰点点头,不等他开口,秋月问:“听说老帅病倒了,龙城就是龙哥的天下了?”
汉辰被秋月的话逗笑:“我的天下?我不过是山上一块儿闲石,被杨家挑中强运去做柱子。愿意与否都要去撑起那片天罢了。”
正说着,身边过去一位妇人,骂咧咧的揪着一个八九岁大小的男孩子的耳朵:“你这败家子,才给你做的新棉袍就跌破了,看回去不让你爹打烂你屁股。生在福中不知足,赶明儿轰了你出家门,你去天桥撂摊卖艺,去大街上要饭好了!”
汉辰无心同秋月闲扯,切入正题说:“金字塔的锥形建筑,芸芸终生犹如在塔底,不到塔顶永远不能体味顶端的高处不胜寒。所以,秋月,你去逼迫子卿放人都是徒劳。处的位置立场不同,彼此很难想到对方的苦衷。子卿他也不过是尽他的职责,将令命他去抓人,作为军人他只有服从。抓的那位先生有冤情,他可以对胡大帅去进言,但是胡大帅不采纳,他也只有服从。秋月,希望你能明白,子卿也很痛苦,他让我转告你这些。”
秋月会心的嘴角挑起嘲弄的笑,怆然的说:“龙哥终于爬到塔顶了。那年出走天津,龙哥还抱怨自己出身黑暗的封建家庭,痛恨混账家规和杨家的恶行,可秋月就早料到今日的结果。”
以往对秋月估纵的汉辰今天终于痛快的说:“是!我当时一直在抱怨,在沉沦,在试图逃避。是七叔的话点醒我和点醒子卿,若是大家都因为心存怨愤而逃避,那还有什么责任可言?”
“文过饰非,你也好子卿也罢,无非都是当了刽子手又逃不掉,只能认命去杀人。”
“政治的东西,不是你们空喊几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能明白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汉辰同秋月分了手回龙城。
秋月更是愤愤不平汉辰的堕落,恨他连一点基本的自知之明都没有了,心甘情愿的为那些当权的刽子手当鹰犬。
秋月回到学校,同学们见到她都恭敬的喊:“黄先生好!”
秋月笑着点头回礼,才进办公室,就听到里面薛主任在训斥两位学生。
“考试三门不及格,按学校要求就要留级;五门不及格,就要退学。你们两个请家长来学校一趟。”
秋月轻轻推门进去,将围脖搭在衣架上。
两个学生一个在哭泣:“薛先生,求您了,我爹要是知道,会打死我的。”
矮个的学生却理直气壮说:“薛先生,你是打击爱国学生,我不过是最近去游行请愿,所以才考不及格,为什么要我退学!是不是怕我给学校找来危险,故意为难我。”
秋月一看,这学生他认识,是二年级的学生高耀宗,这些时候她带了学生们去请愿,高耀宗是热血沸腾的积极分子之一。因为怕学生们耽误了功课,秋月还特地为这些请愿的学生们开小灶补课,但高耀宗却从来没参加过。
“我不同你们说,你们去请家长来说!”薛主任坚持说:“我培养学生只看成绩,学校的规矩,考不及格就是这样处理,问到哪里也是如此。”
“分数并不说明一切,德行更重要。”那个高耀宗据理力争,激昂的样子让秋月也生出怜惜,上前刚要说话,就听薛先生冷笑几声,然后抖落着一叠考卷说。
“你们班,不!你们年纪或是整个学校,近来去游行的学生占了百分之六七十,罢课请愿我是见怪不怪了。说我反对,我当然反对!但是!”薛先生提高声音说:“为什么百分之六七十时的学生里,只有你们这两个学生考试不及格?为什么别的请愿学生都不耽误学习?”
秋月本想为高耀宗求情,但听薛先生点得恰到要害。近来学生家长也颇对学生请愿不理解或不满,确实不乏有的学生影响了成绩,但毕竟不是主流。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爹娘花钱送我来读书,教不好我是你们做先生的责任!”高耀宗梗了脖子说。
“呵呵~你倒是道理一堆。那你跟先生讲讲,你得责任又在哪里?你该对什么负责?”薛先生气得咽口气骂:“学习不好是先生的责任。考试成绩不好是学校风气不好带你去游行,里里外外你没有任何责任。”
边说边骂那个一旁摸眼泪的高个子:“还有你,考不及格是家里环境差,娘找了人在家打麻将。那古代的萤窗映雪,悬梁刺股都是白给你们讲了?”
高耀宗却抢在高个子学生前面反驳:“那都是封建社会的糟粕,时代不一样了。小佟家里环境不好影响学习成绩也是事实。再说了,那古代用萤火虫抓来当灯读书,那个时候不是没有电灯吗?先生这个比喻不可取,而且这个故事是千万古人中的一个特例,不能当做常理来推广。”
说到这里,秋月都有些暗自发笑,这个高耀宗还真有些个性。
气得薛主任跺脚说:“出去,去找你家长来!”
秋月只负责教高耀宗这个班的国文课,所以在校园里寻找高耀宗想去劝他几句,毕竟高耀宗随她参加学运也出了不少力气。但是秋月能肯定的是,或许学运让孩子分了心,但正如薛主任分析的,这只是其中的次要原因,主要原因并不于此,不然为什么别的同学没有影响功课。
高耀宗在操场同小佟坐在篮球架下的石头上,秋月嗔怪的对高耀宗说:“你不该顶撞薛先生,无论如何,他是师长。”
“就是师长又如何?”高耀宗激动的说:“若是对他低三下四,我会看不起我自己。我是男人,是要有傲骨的。既然要打碎腐朽的封建社会,就不能屈从于这些旧势力。”
“可是,耀宗,你毕竟是要读书的。读书才能长学问有知识,才能日后为国家出力。”秋月苦口婆心的劝,高耀宗始终昂昂的犟着脖子。
下课铃摇起的时候,秋月抱了书本回办公室,进门就发现一位礼帽长衫的中年男人躬了腰赔笑的立在薛主任桌前,如学生般恭敬的赔着不是央告:“薛先生,您看,就给孩子一个出路吧。我回去好好教训他。”
边说边给了高耀宗一个后脑瓢骂了说:“你个混小子,你还闹学运不好好读书。就你这点本事,当兵扛不动枪;种田五谷不分;做买卖连账簿都看不懂,迟早让你给你卖了还点钱。你还救国?你看看你这副德行,你凭什么去救,就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呀?”
秋月多少觉得这个当父亲的太不尊重孩子,毕竟高耀宗也这么大的个子了。
对面书桌的朱先生讥讽的说:“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自以为是。”
“我班里也有孩子蛮不错的,书也读得好,人也正直。就是上个月在校门口见义勇为抓小偷被打伤的那个李有财,那才是品学兼优,别看出身平民小户,他爹只是个拉黄包车的,可那孩子教育的好。”
角落里批改学生作业的章夫子推推厚厚的圆眼镜补充说:“富不过三代,白屋出公卿是有道理的。”
高耀宗听到了大声反驳:“按照你们的理论,那汉高祖就该让太子刘盈先当市井无赖;朱元璋就该让他的太子朱标先剃光头去当和尚乞丐;司马迁就该把他儿子阉了先当太监,不然都成不了大器!”
屋内一片愕然,薛先生起身给高耀宗的父亲长长施了一理说:“薛某和育才中学的教员们才疏学浅,实在教不了令郎这匹千里马。”
秋月心里也一阵苦涩,说不出的难过。
高耀宗的父亲推搡着高耀宗出门,秋月跟了出来。
高耀宗叫了声:“黄先生。”忽然眼里蒙了泪。
“高耀宗,你不如转学吧。我有个朋友在城东的皇根私立中学当教员,你不妨去那里试试。”
“我不去,转过去都知道我是育才开除的学生,还不被人戳脊梁骨。”高耀宗倔强道。
高耀宗的父亲说:“黄先生,耀宗总说你好。你也不必为她操心了。我看,我过些时候送他去美国读书罢了,我有生意上的朋友在那边。砸锅卖铁也要养他的呀,谁让我是为人父生养了这个孽障呢,这点家产迟早是他的,早晚也是花费在他身上。既然迟早是他的,为什么让他现在受这苦。”
秋月叹口气说:“也好。”
一地枯叶在操场上飞卷,秋月目送着这对父子离开。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4 大小之辨
汉辰回到龙城大帅府,隐隐觉得一阵头疼,怕是近来奔波的辛苦。
肖参谋去机场接他,一路上向他汇报着军中和龙城省厅的近几日的要务。汉辰的脑子飞转去思考一件件的事。父亲手下这些老人平日惧怕父亲的声威多有收敛,如今一见老帅卧病,反对他这二十多岁的青年主事私下多有不服,暗中也总在耍些小手段试探他。
起初的日子,汉辰还多有顾及,不忍撕破脸。但这些老家伙得寸进尺,很多当日老帅立下的规矩,他们都巧做“理解”“解释”,于中玩些手段。
毕竟汉辰答应了七叔临走时的嘱托,他也不能眼见了杨家因为父帅卧病而一蹶不振。所以汉辰明确的对众将讲:“如今既然是汉辰做主,就不要跟我提什么老帅和七爷当年如何如何,汉辰领了老帅的托付执掌龙城的军政要务,凡事自是要同诸位前辈商议。只是所有的话都要放到台面上来说,如果当了汉辰不说背后里去说,也不要怪汉辰不客气。”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父帅的耳朵里,汉辰当然知道是有老人到父亲耳边诉苦。
而今天,肖参谋这位父执却小心谨慎的说:“少帅,前些天东经银行存的那笔军费的事,你将这件肥缺从段师长手里移交给了司徒旅长,似乎老帅有所耳闻了。昨天叫了我去问话,我左盘右绕,老帅都有些怒了,骂我说,我还没咽气呢,你风向变得倒快!”
“我回去见到老帅去解释清楚。”汉辰说,“只是委屈肖参谋了。”
“我这些年在老帅身边见多了,还应付的过来。只是明瀚你还是不要太激烈,欲速则不达。”
肖参谋说得语重心长,汉辰点头称是,但心里在盘算这些乱麻般的局势。
“大少爷回来了。”官家胡伯迎上来招呼说:“老爷才喝过药,在暖阁歇着呢。”
“家中最近来过什么人?”汉辰谨慎的问,胡伯答了说:“前天下午段师长来过,带来两条从东北运来的白鱼,破冰打来的,那个子大,放在冰盒子里抬来的。还有吴市长昨天来探过病,给老爷带来了北平同仁堂的安宫牛黄和几味名贵的药材,举荐了一位大夫来给老爷诊脉。”
胡伯一一叙说,似乎已经默认了杨家即将的改朝换代。
汉辰进了屋,父亲正靠在床榻边抽烟听着留声机里的京剧唱片,见了汉辰哼了一声说:“少帅回来了?”
一句话就问得不善,汉辰应了声:“父帅,汉辰回来了,北平那边~~”
“好了好了,你看了去办吧,还做这假招子给你老子看什么?横竖你如今是有了主意,连老段的差事干了这些年就被你一句话说抹就抹。”
“段师长中饱私囊,款子由来的对不上数,如此下去,难以服众。”汉辰不改平素的耿直,杨大帅瞪起眼捶了桌子:“混账东西,你才坐上老子的位子几天,就学了去变天了?你懂不懂萧规曹随的道理,顾师父和你七叔没教过你?就你能干了,爹这么安排自然有爹的道理,你顾师父和七叔在的时候都不多嘴,怎么你一上来就拿老段杀鸡给猴看!”
汉辰心里的一口血往上涌,这躺在床上的父亲虽然不想过问军政要事,却比谁都干预的不少。七叔和顾夫子能干,那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掘地三尺找出来?汉辰脸色掩饰不住的愠色,立在一旁不做声。
“东经银行的事,我吩咐他们改回去了。;老段还是主事,那个司徒辅助老段就是了。日后大事小事你天天过来对爹汇报一番,我是要看看你如何做事的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杨大帅骂道。
如此束手束脚可如何能做事,更何况他的命令轻易被父亲更改,还能服众?汉辰强压了怒气说:“汉辰无能,还是盼了父帅早日康复去挽回局面。”
一个茶碗飞向汉辰,汉辰略侧头一躲,那茶碗砸空溅了汉辰身上水花。
“反了你了!以为杨家没了你大少爷就不活了。你威胁老子不是?是不是这些时候家法不上身了,你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杨大帅的斥骂,光着脚下地同汉辰怒目相视。
大太太等人闻讯赶来劝阻,才将汉辰推出门外。
惹了父亲大怒,汉辰坚持跪在门外,凭谁劝也不肯起来。
“这父子俩这个时候斗上了气,我可怎么办?”大太太哭了说,里外劝说半天,杨大帅总算下了话吩咐汉辰起来,汉辰回到房里就病倒了。
娴如在杨大帅房里回话时小心的说:“怕是明瀚是在北平就受了风寒,不全是昨夜在院里冻到。二牛子说,北平近来气候极冷,明瀚带的衣服不够厚。”
“这二牛子,你主子带的衣服少了,不会在外面买件穿。”杨老帅明知道媳妇是在敷衍他,却也乐得拿这个下台。
“明瀚说,就这几天的功夫,买了回到龙城怕也穿不上,白糟蹋了钱。”娴如说。
“刚才申大夫看过,说是龙官儿的病怕是又犯了。来势汹汹的,咳了几次血,怕要卧床静养了。”大太太试探了问。
如今父子二人都卧病,杨家实在是无人能顶大梁,杨大帅沉默不语,又听大太太说:“龙官儿让请你个示项,用不用把小四汉涛从美国叫回来,毕竟是杨家的根苗。”
杨大帅这时才闭了眼靠在松软的蒲垫上不置可否。小四汉涛,看汉辰提的这人,若是汉涛是那块儿材料,早就不必扔了他去美国做那份闲差了。但为今之计,如果汉辰果真病倒,或就是赌气装病,他也是无可奈何。汉辰这孩子,他多少知道他的个性,怕惹急了他,孤注一掷时他宁可拿假病变真病,就真是覆水难收了。
这天汉辰身子略好,穿了棉袍去后花园散步。
娴如扶着他,虚弱的他看着脚下的棉鞋在白雪平铺的地面留下一个个脚印。
“龙弟,你回头看。”娴如兴奋的提醒。
身后是两行孤零零的脚印。深厚的是汉辰稳实的足印,小小的是娴如缠了小脚那金莲般的印痕。
“你哪里去,我看你逃!你个骚婆娘!”
一阵叫嚷声就在院墙外,汉辰听到一阵喧哗。同娴如对视一眼匆忙寻声赶去,却发现拉车的老杜四正在追打老婆。
“你个骚货,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呀,拿了老子的辛苦钱去盗贴野男人。”
一阵阵震撼的“咚咚”响动,老杜四正揪了婆娘的头发往墙上撞,围观的人竟然没人敢去劝阻。
“杜四!住手!”汉辰最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这算什么本事。
见大少爷来了,老杜四更是不依不饶:“少爷,你别管,我杜四没脸做人了,我今天打死她!”
家丁们赶来把杜四拉开,杜四还在骂骂咧咧,而那婆娘却缩在墙角哭。
家里家外都如此乱,汉辰吩咐赶来的胡伯说:“将杜四夫妇逐出杨府,把钱清算了。”
胡伯刚要开口,汉辰背了手坚定的说:“或许有什么隐情不为汉辰知晓,但汉辰也没时间去理会这些。老爷在病着,七爷尸骨未寒,家里军里事物繁多。汉辰接管家中大小事物是有过约法三章,若有谁在此期间违反家规,扰得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逐出杨家不用!”
娴如迟疑追上匆然离去的汉辰,等到他平静下来才说:“其实,老杜四平日干活手脚麻利,不用出车时,眼里见到活就做,没个怨言。我是头一次见他打媳妇,再说,下人们有几个家里不打媳妇的。”
汉辰冷冷回头看她一眼说:“汉辰的眼里,只有规矩那条绳横在眼前,触了就走,留下的不许去碰。汉辰不过是替爹看着这条绳罢了,是狗也罢,鹰也罢。”
“可这老杜四,平日爹是喜欢他的很,听说他这个媳妇是填房,还是爹给他张罗的。”娴如提醒说,不想再惹出不快。
晚上,汉辰是病好后第一次去给父亲晨昏定省的问安。尽管新潮流的学生多对这种老规矩嗤之以鼻,杨家早晚向父母请安的规矩还是不可动摇。
进了小院,汉辰照旧在门口躲着积雪,却不见有人迎上来伺候他。
屋内听到隐隐的哭声,竟然是胡伯。
“你去把这些钱给他,再把我这封保荐函也给他。走吧,走吧,走了也好。他的老家在新城,拿这钱在新城置办个落脚的地方,曾老爷是我的好友,会收留他的,再慢慢找去处。杨家他是回不来了。”
汉辰不知道是在说谁,莫不是有谁要离开了。
又听胡伯抽噎说:“老爷,我替杜四谢谢老爷的大恩大德了。”
汉辰心里一阵刀绞,他在前面铲除路障,父亲却把路障踢回来;他杀恶人,父亲却去重金收敛,既然是如此想收买人心,要他在前面主事做什么?
汉辰心里越发的不平,但又不敢掀帘进去,闹得彼此尴尬。
就听父亲说:“好了,你快走吧。嘱咐他莫要对人说,更不要让大少爷知道了。我也就能帮这些了。”
汉辰一阵心寒,趁了胡伯没出来,快步走去侧院避开,又绕回了自己的院里。
院门口,一个黑影在晃动,雪地白光掩衬下也看不出是谁,只看得出是个女的。
汉辰走近,那女人迎上来跪到雪地里:“大少爷,大少爷求您。若是治罪就轰我一个人走,留了我男人在府里吧。都是我的错,不怪他打我,求大少爷饶了他,他从小在杨家长大,离开杨家他去哪里呀?”
汉辰心里一阵厌烦,一个男人,惹了祸不敢出来面对,除去打老婆再没别的胆色了,反令媳妇雪夜来为他求饶,心中生出鄙夷,厌恶的说“杜四家的,你下去吧。我杨汉辰只看规矩,不管旁的,任是谁犯了规矩都是如此,不会因人而异。”
那女人哭了抱住汉辰的腿:“少帅不答应,我就无颜去面对我男人。”
汉辰心里暗骂,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甩开杜四媳妇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晨,一阵骚动,杜四媳妇投井死了。
杜四坐在井边捶了头并没有哭,两个孩子却是哭得嚎啕。
见了汉辰出现,杜四慌忙起身,打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巴掌骂了说:“还不收拾东西去,嚎什么嚎!”
汉辰正在迟疑,老杜四却忽然跪到地上,嚎啕大哭,汉辰一回身,见是父亲拄着拐杖过来了,满头的白发一夜间似乎多了许多。
杜四收殓了妻子的尸体带了两个孩子走了。
杜四走了不久,汉辰就听到亮儿的奶娘张妈同娴如的议论。
“要说那杜四媳妇死的不冤,少奶奶不用内疚。反是杜四被赶走才冤枉呢。你知道这杜四为什么那天往死里打他媳妇?是他媳妇背了他把家里的钱偷偷的去填补给前夫。她那过去的男人还腆了脸找到杨府来要钱,说是这女人改嫁前生的孩子病了,没钱去治病。说是不是一次了,这杜四媳妇把家里的钱都偷偷的塞给那野男人了。你说杜四能不急吗?这不是给他戴绿帽子吗?”
张妈又不屑的说:“要说这杜四家那媳妇的前夫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听说杜四媳妇的前夫叫谢麻子,这谢麻子过去给城里的巨富吴大老爷家当看门的。”
“就是前些年败了家的那个吴家?吃了官司的?”汉辰听到娴如问,心里才知道这杜四媳妇是改嫁的。
“那杜四媳妇和谢麻子过去在吴家,一个当门房,一个当奶娘,过得不错,吴家有钱呀,那下人都穿绸缎。”张妈夸张的说:“杜四媳妇夸口说,那时候她们的洗脸水都兑了牛奶,所以她皮肤细嫩。可就是这样呀,不知足。说是这谢麻子一次没有仔细盘问,就放了个刺客进了吴府,被吴老爷下令打了一顿,这就嫉恨了。她媳妇似乎也和太太闹了些不和。结果赶上过年吴府打赏,这谢麻子得的比别人少了一半儿,就有了怨气,结果这吴家的二老爷惦记家产,同吴老爷不和,反正就一家人争来争去的。蹿掇了谢麻子去省里告发吴老爷勾结革命党,这全天下都在抓乱党,一告就果然在吴家搜出了乱党,这吴家就被抄家了。家产全部充公,吴家二老爷也屁子没落到一个,反赔进不少钱去撇清自己。这谢麻子和媳妇也没地落脚了,你想呀,安乐窝里养尊处优没有本事,猛得扔到市面上哪里容易寻个混出口饭的营生?高不成低不就的,谢麻子就想到卖老婆。杜四正没媳妇,看上了这谢麻子媳妇,又没钱,是老爷给他钱操办的。后来杜四媳妇跟我抱怨呀,说谢麻子和她那叫一个后悔,若不是忍不下一口气去举报了吴老爷,吴老爷家里吃喝不愁,比寻常人家强上千倍百倍的享受,如今不想出了口恶气,落得自己晚景凄凉了。杜四家的还说,若不是为了孩子,她才不丢脸去改嫁。所以说,少奶奶你别可怜这种贱人,我看杜四打她是应该的,欠打~这种贱女人,杜四就不该娶。”
汉辰听了心里觉得压了块儿大石头。家里不齐心,内乱自生是最可怕的,若是自己人害人,怕是最可怜可悲。这吴老爷苦心营造了一大份家业,养活了兄弟和这些下人养尊处优,反是吃他的人害了他,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去打了除乱党的明晃晃招牌。到头来害人的人自己也是落个悲惨的下场。
这时,二牛子探头探脑的进来说:“爷,老爷请你过去呢。”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5 甲午风云
汉辰来到父亲的房间,躬身立在一旁。
“父亲,喊汉辰来,有何训示?”
杨大帅向汉辰招招手:“龙官儿,来,帮爹把身后的枕头挪一挪,不是地方。”
汉辰凑到床边,扶了父亲去挪动枕头的位置,杨大帅喃喃自语:“人老了,不能不服老。想动下枕头都没气力,都要求人了。”
“父亲有何吩咐,但可喊下人来做。”
“老来嫌,老来嫌。老了就讨人嫌了。当年你爷爷临去的时候,抓了爹的腕子红着眼问,他说‘老大,你是不是特别盼了爹快些死呀?’”
杨大帅的眼睛凝视着汉辰表情的变化,然后频频叹气说:“你爷爷就唉声叹气的说‘将来你到了爹的年纪,你就全明白了。’”
杨大帅的眼角挂了些湿润,汉辰陪了淡然的笑说:“父亲,你试试,枕头这么放可舒适些?”
杨大帅拍拍榻边说:“龙官儿,坐下,陪爹说会儿话。”
汉辰迟疑,然后垂手恭敬的说:“父亲有什么吩咐,儿子听了就是。”
“坐吧,爹都这步田地了,还拘什么礼数。”
见汉辰笔直了腰杆,只规矩的半坐在榻边,杨大帅翕合了嘴想劝他不必这么拘谨,却又闭了眼养神片刻,艰难的说:“龙官儿呀,新接手一摊家业,是要立威用重典。当年爹接手龙城总督的时候,上来就杀了几个老人,其实他们也没大错,只是爹那个时候觉得他们倚老卖老,在欺负少主。这怕是千古以来衣钵传承时难免的弊病。所以这老臣也都是遇到少主登基,全是‘惴惴小心如临危谷’。比如:秦朝丞相吕不韦,受命辅佐嬴政登基。这君臣互生嫌怨,吕不韦可也是经世治国之才,但秦始皇年少急于立威,针锋相对,这受难的多是为臣子的。”(多年后,汉辰发现子卿上台也杀老人:))
“父亲,儿子知道了。日后凡事多请示父亲的意思就是了。”汉辰心里暗想:“我还乐得不费这个心力了。”
“你七叔在的时候呀,最会揣摩爹的性子。凡事他要认定了,绕了弯子也要磨得达到他的目的。虽是费些唇舌功夫,可是处世周全滴水不漏。”
听父亲提到七叔,汉辰心里一阵酸涩。父亲竟然对七叔念念不忘,但七叔心里或许觉得这一死就是天大的解脱呢。不然他躲去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杨家重担的阴翳。
杨大帅似乎看到了儿子神色的黯然,知道他怕是想偏,就忽然问:“龙官儿,你可听过甲午海战的方伯谦吗?”
“临阵脱逃被朝廷斩杀的那个‘济远’号管带。”汉辰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讲到甲午海战。
“算起来,杨家同方家有些渊源。这冤案说冤真是六月飞雪,说他不冤,杀他也是罪有应得。”
汉辰抬起头,父亲似乎有什么故事要讲。可人人皆知方伯谦贪生怕死,甲午海战带了济远号逃遁,而邓世昌管带的‘致远舰’却在弹尽时毅然开足马力撞向日舰“吉野号”,以身殉国,血写了甲午海战的颂歌。
“那时你爷爷同方伯谦算是好友,方伯谦来龙城还不时捎来些海产。这方伯谦也是个人物,生得仪表堂堂,福州船政学堂毕业,留学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校他的年岁在同学中最小。37岁在北洋水师当了‘济远’舰管带。李鸿章中堂第一次到威海检阅海军事竣,赏给方伯谦捷勇巴鲁图勇号。”
汉辰想,可惜了这份好背景,到头来临阵脱逃,给国人摸黑,让祖上无光。
杨大帅慨然长叹:“这人但凡有几分才气,就恃才放纩。你七叔当年为了这个,不知道挨过我多少狠打。可这方伯谦呀,就毁在这个恃才放纩上,他自恃天资聪明,才华横溢,并不服他的长官。”
“父亲是说丁汝昌,丁军门?”
杨大帅点点头。
“北洋、南洋、广东三大水师,互相掣肘帮派之争不说。就是北洋内部也是派系严重。丁汝昌是李鸿章中堂保举的人,本与方伯谦就将帅失和。起先二人为了在海边占地盖房发生了争执,不久呢,这丁军门看上了一个烟花女子,可这烟花女子却仰慕方伯谦一表人才,非方伯谦不嫁。”
汉辰暗笑,这北洋水师还有这许多故事。
“丁汝昌对方伯谦平素就有些压制,就是没有压制,怕这怨结摆着,也不免多想。及至甲午海战,方伯谦对丁汝昌的作战布署颇有微词,但是作为军人都该知道,凡事都该以大局为重。将令一下,就该服从。中日在黄海交火后,方伯谦的济远舰奋战三个多小时后船头严重开裂、舰身倾斜、失去战斗力。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同致远舰一样以血相拼,一是撤离战场。但事后方伯谦的亲兵哭诉说,‘济远舰’的兄弟们觉得不值得为丁汝昌这种将帅拼命,所以在‘济远舰’重创后退了下来。但一艘舰撤,就有人效法。广东水师的‘广甲舰’不是北洋的,所以一发炮弹没放掉头逃走,保存实力,那个管带叫吴敬荣,可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如此的将帅不和,上下不能一心,为将的不能使属下甘愿死命,这仗的败局已定。方伯谦在甲午海战前同你爷爷一次聊天,说是中国水师有一天若是败了,那一定是败在自己人手里,而不是败在敌人手里,不幸被他言中。”
汉辰听得心情沉重,不想还有这些内情,怕是北洋内部的纷乱给了日本人可乘之机。
“为了掩盖丁汝昌指挥失力和李鸿章中堂幕后大局把握的失败,这方伯谦不经审讯就被定罪‘临阵退缩,首先逃回,牵乱船伍’。连刽子手也不用,丁汝昌便命令将方伯谦剥净上衣,斩于刀下。”
杨大帅讲到这里,有些怆然失态,哽咽了说:“方伯谦冤死后,舰上数百名官兵伏尸恸哭,天黑不肯散去,而后解甲归田,愤怒而去。全然不顾了水师,枉费了这身本领。独善其身去了。”
汉辰后背顿时一阵凄寒,怕如此官场倾轧的事他听过许多,都没方伯谦的事听得感触,若不是甲午海战失利,同日本签订《马关条约》,赔款2亿两白银,割让辽东半岛,如何有今日中国的满目疮痍,而这根源却出在中国人的窝斗!
“龙官儿,那杜四的爹就是方伯谦的贴身亲兵,目睹了济远号发生的一切。他解甲回到龙城,你爷爷就收留了他,后来他的儿子就是杜四也在杨家做工。爹知道你的难处,新接手这么大滩的家业,要立威服众,爹本是不该去插手的。可是爹是担心你,年少气盛~~~~”
杨大帅看了汉辰沉吟不语,面色沉肃,也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根本听不进这些话,于是说:“杜四那里,我给了他点钱,让他回老家去谋差事了。也算了了这份主仆的情谊,爹本是不想让你知道,可一想,还是让你明白的好。”
杨大帅说罢,干咳两声,汉辰这才醒悟忙将案上的茶杯递来,试探了摸了一下,说了句:“水凉了,儿子去喊他们掺些热水。”
“不必了,润润口就是了。你去歇了吧。”
出了门,踏着一地夜色,走在庭院夹道里,打更更夫见了汉辰都躬身喊:“大少爷还没安歇呢?”
汉辰囫囵的应了几句,接着向前走。
父亲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同他讲过话,往常都是拿了家法板子来同他们叔侄理论。而今天,就为了给杜四点盘缠,也值得费这么大周折?
他如何不明白父亲的用意?昔日七叔总在点播他要顾大局,放弃个人的恩怨,小处要忍让,不然内乱要引来外辱,如今听了甲午海战,却是令一番感受。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举步维艰 I
三叔来了。
汉辰处理完一天的公事,头疼欲裂的才进杨府大门,管家老胡就迎上来说:“少爷,三爷来了,在老爷房里呢。老爷吩咐,你一回来就过去一趟。”
汉辰咽了口气,要钱,一定又是要钱。自从他开始代替父亲当家,从父亲手中接过钥匙和账簿,三叔来杨家的频率也高了。
见了他虽然是满脸笑意如坐春风,话里却是一口一个:“大侄儿”、“同根同姓的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拐弯抹角的目的无非是跟他手里多扒走几个钱。
汉辰看不起三叔这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平日有父亲在,软硬兼施,三叔还有所收敛,但也从来没有过拉不下脸的时候。也就是七叔去世前那几年,拼出去和三叔耍了手腕玩弄他几次,三叔就是来要钱都要寻了七叔不在的时候,去和母亲哭诉磨蹭。如今面对他这个新继位的少主侄儿,三叔又是故伎重演。
进了父亲的房间,三叔正一口一句:“大哥所言极是。”的应承着父亲的训话。
父亲是杨家长房长子,在家说话从来是一言九鼎,没人敢忤逆,三叔在这点上很识趣。
“龙官儿,来,爹问你点事。”杨大帅勉强起身,三叔忙将一个枕头眼明手快的递到大哥的腰后。嘴里还说着:“大哥小心。”
“父亲有何吩咐?”汉辰垂着眼睫,他太乏了,恨不得找个地方忘记一切的去睡一觉,永远不要有人去打扰他。
“你三叔在宋庄那个粮仓~~”杨大帅一开口,三叔就打断说:“大哥,你别怪孩子。龙官儿也是一时事情多,就疏忽了。都是自己的孩子,别在意。”
汉辰猛然想起那个粮仓。
大概是十天前,三叔为了在宋庄抢一块儿地建粮仓,推到了一片农舍,引起了民怨。竟然三叔还口口声声说:“龙城是杨家的天下,也不打听一下我是谁?如今管事儿的是我大侄儿。”
百姓自然是敢怒不敢言。是二牛子听到风声来提醒他。
汉辰当时一怒,就派人去拦了三叔的谬行,并且另外为他寻了处空场。三叔当时也无赖,说是那些农户自愿卖地,如今又反悔,反害得他赔了钱,跟汉辰讨要些补偿。为了息事宁人,汉辰回去同娴如商量后,从娴如的私房钱里挪了些暂且补贴三叔。
可是毕竟是无底洞,为了这事三叔来了几次,都是哭丧了脸说:“龙官儿,那点钱不够用,你给的那块儿地还要用银子去盘不是?”
“三叔以为龙城的地都打了杨家的界碑,龙城的钱都入三叔的腰包吗?”汉辰不耐烦的顶了一句,三叔却一翻怪眼说:“你是怎么和你叔父说话呢?你爹病倒了,你就没个规矩了?杨家子弟可是各个孝顺知书达理,除去那个混账杨小七!”
二牛子见事情不妙,忙嬉皮笑脸的过来圆场说:“三老爷,我们爷马上要开会,你看是不是先回避一下,再议。”
“不必麻烦你了,我去找你爹说去。”三叔气哼哼的走了,他并没有去找爹,而是去找了母亲讨要了些钱。
母亲自然怕此事处理不周扰了杨大帅修养身子,也不想杨大帅觉得儿子处事不周。
事后汉辰在七叔流枫阁的楼台上发呆,是娴如寻来劝他说:“龙弟,别多想了。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了。怎么说我也是杨家的少奶奶,家里的事姐也有份。这些钱无非是留给亮儿用的,或许将来亮儿都用不到。”
娴如见汉辰郁闷的样子,牵了他的手安慰说:“为这点小事就想不开了,难处还在后面呢。”
汉辰忽然捶了楼柱忿忿的慨叹:“该留的没留,该走的不走!”
娴如忙用香罗帕捂了汉辰的嘴,四下看看没人,慌了说:“龙弟,可不能这么混说,被爹听了去。爹这些天身子不好,没同你计较了,你别再去惹他不快。”
如今,三叔竟然跑到父亲面前恶人先告状,不知道又如何搬弄是非。而父亲,从来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对家中子弟格外苛刻,不知道又要如何寻他的不是。
就见父亲笑笑说:“龙官儿,你可是长大了,有本事了,越来越像你七叔了!”
“大哥,大哥别为难龙官儿,孩子大了,不能再那么没脸的打了。你就是教训,也少教训几下,是那个意思就好了。”三叔明帮暗推。汉辰此刻才觉得身边的无助,似乎几年间同排列在父亲面前的弟弟们和七叔都不见了,而孤零零的只剩了他。
“龙官儿,过来,到爹身边来。”杨大帅沉着脸向汉辰招着手。
汉辰迟疑一下,又看到三叔那小人得志的谄笑,心里的怒火翻腾,但是还是喜怒无形于色的几步走近前。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这都是命,命里注定要他杨汉辰投胎给龙城王当儿子,注定他要去撑起这片天,挑起这如山重的担子。还要看着那些自怨自嗟是“庶子”的叔叔弟弟们不屑的说,谁让他愿意去当这出头的欑子挑这个梁呢?
父亲抓住汉辰的手,翻开他的手掌,展平。就像昔日顾夫子恼怒时打他手心一般,只是揉弄了汉辰掌上的几个老茧,拍拍他说:“大了,长大了,出息了!”
然后大声说:“好!很好,这件事你做得好!依了爹说,你都不该为这个自称是你三叔的人去张罗什么宅地。他做出这些让人戳杨家脊梁骨的损事,就没当他是杨家的子弟,就没当他是你叔叔。还口口声声的说是侄儿目中没他!”
一句话,杨三爷瞠目结舌,慌了说:“大哥,我是你亲弟弟,你,你就是护犊子也不该这么说。”
“亲弟弟,那你在向杨家伸手讨要钱财前,你为杨家做了什么了!”杨大帅忽然咆哮起来,那声势如出山猛虎般骇人,虎目圆睁发出炯炯的光。三叔立刻吓的体若筛糠,在一旁瑟瑟发抖,偷眼看了看杨大帅说:“大哥,你~你别急,兄弟不就是商量,有钱就给几个,没钱~”
“有钱也不给你这种畜生!”杨大帅抽出身后的枕头砸向杨三爷,喝骂说:“你侄儿才接了这么大摊子家业,他的艰难你知道吗?还这里惹事添乱,还来搬弄是非!”
杨三爷悻悻的溜走,出门时正和二姨太打个照面。
“三老爷来了,怎么不多坐会儿。”二姨太招呼说。
“不坐了,我坐不起。什么东西!他艰难?我哪次去他不是在开会,动动嘴皮子,要不拿了一叠子文件签几个字。这活儿绑条狗去也会汪汪几声,盖两个爪子印,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会投胎,当了个嫡长子,就这么动动嘴抬抬手金子银子满地走。我呸!”
见三爷忿忿离去,二姨太奇怪的边回头看边往老爷房里去,正遇到汉辰出来。
“大少爷,这是怎么了?”二太太奇怪的看着汉辰红肿的眼快步向外中走,忙拦了他说:“这是怎么了?”
汉辰的性子沉鸷倔强,轻易不见他落泪。而眼前汉辰红肿的眼,分明是哭过。
汉辰咽了口气说:“二姨娘,汉辰军里有事,还要出去。二姨娘去陪陪父亲吧。”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举步维艰 II
到了司令部开会,驻守黑山口一带的赵师长和驻守嘉宁关的李军长争执不下,竟然对骂起来。
一个说:“赵疯子,你那黑山口最肥,守了铁路还有煤矿,谁不知道你们吃的肥的流油。前些天你家老妈子把老家的一头瘦猪仔带去了黑山口你家里,这一个月不到都养成脑满肠肥的大母猪了。”
听李军长指桑骂槐,赵师长平素就鄙薄这个从欧阳东部队归顺来的大老粗。
赵师长挺着便便大腹拍案而起,丝毫不顾汉辰的在场。
“李二杆子,你看上老子这块驻地眼红,谁让你图了个名分当军长呢?你那军比我这特编师要多领多少军饷?戴了乌龟帽子还惦记着学母猪跑,你还来叫唤!”
汉辰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蹲,二人仍然争执不休。
显然,这放肆的举动在父帅在场时都是不曾有过的。
自从父帅将腰间的手枪递给他,宣布他代理龙城军政大权时,这些平素躲在暗地里的老人们开始跃跃欲试粉墨登场了。家里有三叔带了些宗族的人不时来骚扰捞油水,龙城又有这些人在观风而动。
汉辰掏出枪向房顶放了两枪,全场肃静。
枪扔到桌上,众人心里一颤。
“有谁想试试?老帅倒了,立的规矩可还戳在这里没倒!”汉辰厉声说。
赵、李二位才互相瞪了对方做下。
事情的起因都因为军饷的发放。
龙城例行了多年的发饷的规矩如今有人提出异议,赵师长闹得最凶,因为他的兵力多于师的编制,却不成为军的规模。平日又想占了师级的优势收了黑山口的沃土,又羡慕别的军饷银拿得多。
“既然二位都有异议,都觉得不公。也好办。”汉辰说:“那就你们二位互换位置,赵师长去接管嘉宁关,黑山口的部队由李军长管。”
赵师长立刻蹿了起来,瞪了眼洋洋得意的李军长说:“少帅,凭什么让我老赵去带兵移防嘉宁关,便宜了老李名利双收。”
汉辰抬眼看看赵师长,又扫视众人一圈说:“我说过是换防吗?是你们两个换。这样赵师长升官当军长,接手李军长在嘉宁关的军队,李军长也如愿以偿,得了黑山口的地,不过就变为了师长而已。”
众人窃笑,这当然是儿戏。赵、李二人连忙反口推辞。
这些纠缠已经不是一次了,自汉辰接管以来,屡屡有这类推翻先前的规矩的事发生。
起因是汉辰看到一些陋习和不合时宜的东西在逐步修改,而这些人就钻了空子开始从中牟利。
汉辰抬手喊了肖参谋说:“我看这些时候龙城的军规荒置的太多,肖参谋就带了在座的将官们重新温习一遍吧。若有疑义,再拿出来看。”
汉辰起身说:“老帅卧床时交了这把枪在汉辰手上。想诸位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回到府里,汉辰先回到他的跨院去换衣服,准备给父亲去问安。
却发现亮儿的奶妈张妈犹犹豫豫的同娴如说话。
“张妈,不是来的时候说好的月钱和假期吗?”
“大少奶奶最仁慈,先时那规矩不是大太太定的吗。很多都是按老理定的,你看别的府里的老妈子、乳娘的月钱都长了一成,再说亮儿少爷这些年,我也没少尽心的带。上次亮儿少爷出疹子,看我连回家探望的假都没歇就留下了。少奶奶是个慈悲人,看就当心疼我这老婆子对亮儿少爷这份尽心尽力,只把我的这份钱调上去吧。”
娴如温婉的口气追问:“是外面所有人家的都调了月钱吗?怎么没听储家姑奶奶回来提到。”
汉辰想,娴如毕竟不似昔日的软弱,拿了自己私房钱去填补这些无底洞。
张妈打个躬说:“少奶奶,你看,我就问了那火烛铺的卓老板家的奶妈子和三老爷家的妈子,她们说是长了。”
“龙城有多少大户人家?”娴如笑盈盈的问:“你这两家就囊括了所有?”
娴如又淡然的说:“怕你也是听了误传,谁先长下人的月钱,三老爷也不会抢这个先的。再说,我给你的月钱调了,其他的下人怎么办?那些别的府里的妈子怕也会拿了杨家当个借口去跟主人家讨价钱了。”
汉辰进屋,张妈忙闭了嘴。
汉辰冷冷的看了张妈一眼说:“张妈,你现在可以收拾东西找个合适人家去了。劳你把亮儿奶这么大,他也不用人带了。再者杨家宅子大,腹中空,别累了你发财的路子。”
娴如张张嘴刚要说话,张妈已经噗通跪下磕头说:“大少爷,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一说,行不行的还不是看少奶奶和少爷你吗?”
汉辰没有理会她,只吩咐娴如说:“让账房把她的钱算算清楚,另外多给她两块银元的车马费。”
汉辰转身离去,张妈捶腿大哭。
及至汉辰从父亲房里禀告过一天的情况回来时,张妈还挎了包裹搂了亮儿哭。
汉辰皱起眉,娴如忙扯了汉辰去书房央告说:“张妈是不对,她贪小便宜的性子早就有,不过你不常在家,不曾留意。可亮儿从小就吃她的奶长大,依靠她惯了,怕一时离不得。龙弟,生亮儿时,我的奶水都给了乖儿吃了,睡觉都有乖儿赖在一旁,亮儿都靠了张妈。对亮儿来说,张妈怕就是半个娘了,你就留下张妈,吓吓她就罢了。”
汉辰摇头坚决说:“过去是可以,但眼前不行!”
张妈搂了亮儿,摸着亮儿的小脸说:“亮儿少爷,日后没了奶娘在跟前,你可要听话懂事。小叔的东西你不要去抢,小叔玩你的东西咱们亮儿最大方,就给他玩,不要哭鼻子。明年奶娘来看亮儿,亮儿可要长得比门外那株梅树苗高些。”
亮儿似乎知道了张妈要远走,搂了张妈的腿哭了不放。
“奶娘去哪里,亮儿不要奶娘走!”
“亮儿,天不早了。”娴如抽噎着规劝,偷偷将一个布包包着的钱塞给张妈,拉过亮儿。
亮儿还在哭闹,汉辰喝了一声:“亮儿!过来!”
亮儿抽噎的看了父亲一眼,哭着又扑到张妈怀里。
汉辰上前,一把抓起亮儿,照了屁股狠踢一脚,夹了亮儿狠狠在他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声音清脆响亮,亮儿立时断了声,许久才大哭出来。
“明瀚!”娴如惊叫着。
张妈冲过去心疼的搂了亮儿拍哄着他,将娴如塞给她的那包钱掖到亮儿怀里,转身跑了。
子卿来了,汉辰落寞的心情似乎看到些欢乐,索性扔开一切烦心事到脑后,拉了子卿去姐夫储忠良开的那家“沧浪汀”去泡澡。
水汽的氤氲蒸腾,汉辰和子卿贴坐着闭目养神。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无奈 I
“伙计,怎么得闲来我这里了?”汉辰问身旁闭目养神的子卿。
子卿揉揉额头说:“怎么?不欢迎?”
“只是奇怪,你大少爷散心也要去上海、天津有吃有乐,来我这龙城可是无此繁华。”
“我如今只要一露面,走到哪里都苍蝇般贴来一群人。政客,你知道什么是政客吗?我烦透那些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句话后带了十句话,谈不过几句头痛欲裂。”子卿指指自己的头。
汉辰说:“胡大帅想好让你开始接触政界了?你幸运多了,我早就被七叔按了脑袋去周旋了。”
“当初七爷逼我去赴宴应酬,我从心里厌烦,但你知道你七叔那个霸道,惹不起他也就去了。如今我爹又来烦我。”
“躲也躲不开,迟早你要接班不是?”汉辰的话,子卿笑笑。
“我吗?我不想,我从来没想接我爹的班,我是无奈被逼到这步的。”
“嗨嗨,伙计你当初在七叔墓前怎么发誓的?”汉辰问。
两个无奈的兄弟对视,子卿摇头:“其实,父业子承未必合适,都是什么年代了,又不是帝王之家王位代代相传。”
“那东北三省怎么办?”汉辰的疑问。
子卿说:“父业子承就是中国千百年来的弊病。应该传位给贤者,给最合适的人。比如说我老叔胡飞虎,人老成持重;再比如说钱参议,人是油滑些,政局上打太极还是把好手。将来他们执掌东三省会比我胜任,不是我能力不及,只是我不喜欢,凡事是要想去好好干,就能干好。而我根本厌恶打仗,厌恶战局,伙计你总明白我吧?不是我逃避,是我实在厌恶。”
汉辰看着子卿,隐隐觉得有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但子卿却靠在浴池边,不肯再说。
汉辰隔了水雾看着子卿温润如玉却略显清癯的面颊,叹息说:“怕是烦心事人人都有。你知道我现在多烦,怕同你一样。想不想干,忽然发现那副担子压在了你肩上。家父一病不起后,我接手杨家的产业。忽然美国我那四弟拍回电报,说是杨家海外的资产遭逢什么‘金融危及’,全部毛掉了。昔日我七叔在海外的资产被家父收没充公后,也发给了四弟管理,如今全部亏空。”
子卿警醒的坐起身子问:“海外没有律师顾问吗?”
“有的,有过一位博士,是家父的世交在国外帮四弟,还有雇用的大律师。但是如今出了事,这两个人都找不到踪迹,联系不上。一个移民去了欧洲,一个说是去瑞士养病。”
汉辰低头说:“本来家丑不可外扬,也就跟伙计你诉诉苦。按说杨家这海外的家业,我也没想如何,家父的钱财,我也从未看入眼里。只是心有不甘,伙计你知道我眼中揉不进砂子,这种私下的勾当比明抢豪夺更可恨!”
“你是怀疑小四?”子卿皱起眉:“也是可疑,美国近来金融不好,但也没听说如此萧条。再者,真若有事,为什么早没个征兆通知。还是要找到律师和那个博士。”
“我那个四弟,你是不知道他。志大才疏,诡计有的事,大事成不了。我爹最看他不上,当年派他去美国,也是为了保他一命。只是没想到他在爹大病的时候乘杨家之危。我派去美国的人几次寻他,他都避而不见。”听了汉辰的叹息,子卿愤然说:“我美国有朋友,明天我找个律师来,你做个委托,他帮你去查。钱就是找来了捐给教会扶贫救难也比给这种畜生好!”
汉辰苦笑了说:“这些事,还要瞒了家父,不然他那脾气,只会着急,未必能有良方处理。”
“令尊如今可只靠你这擎天玉柱,架海金梁了?”子卿心想,汉辰总算熬出头了。
汉辰却看了他一眼说:“家父近来也有趣。原来最痛恨西医,自七叔病故后,他忽然捶胸顿足的后悔,说是他太排斥西医,太过顽固才耽误了七叔的病情。所以如今凡是小病都喊了西医来看。”
“这好呀,中国的老家伙们就是要改变这些迂腐的思想,西医本来就有效。”
“怕是矫枉过正也不好。你知道我爹如今多滑稽,这么形容他似乎有些不孝。”汉辰说:“他如今忽然怀疑自己一直有什么‘丧心病狂’症,所以才脾气暴躁,乱发火打人。”
“西医里有这个病?似乎都不会有这个词吧?”子卿笑问。
汉辰说:“谁个知道,他自己这么说,西医大夫看了几次都说他没事。他却认定自己得了‘丧心病狂症’,时不时就哭了捶自己的头,说些如何后悔当初虐待了七叔的事。”
“老爷子没后悔后悔亏待了你?七爷都入土了,现在说什么也听不到了。”子卿一句话,汉辰更是苦笑:“我爹那天忽然拉了我的手不许我走,我见天晚了,就说守了他,让他睡。可他偏逼了我和他一起睡,你是知道我,从小就没在他身边亲近过,如今守在他身边怕是浑身起刺的难受。”
“你呀,不是我说你,他怕也是找个借口同你舒缓一下吧。我当年都娶了媳妇了,还往我爹被窝里钻,弄得我那几个姨娘都无可奈何的给我让路。我爹就拍了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长大呀?’。”子卿忽然神色怅然,自嘲的笑笑:“你知道,那次霍先生造反后,我真想跳海,可一想起这些事,又舍不下我爹。”
汉辰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我就对家父说,‘汉辰不想睡,你休息,汉辰在旁边守了就是。’,他见我坚决,也只得轰了我出去。事后我娘直怪我太固执。”
说到这里,子卿才说出来意:“我也是在躲,躲出来清静一下,想想事情。”
“前些时,听说你在南口被马宝福的北伐军围困,真让我担心了一场。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报纸上就传出你在南口大获全胜的喜讯。”汉辰说。
子卿双手垫头向池边铺好的松软大浴巾一靠,换上那大少爷高傲的眼神,嘴角勾起的笑容都满含了少年得志:“马宝福也算北伐军?当他自己换身衣服就改个姓呢?冠冕堂皇的喊了‘打倒军阀分田地’,祸心不可告人。混迹北伐军中,我看他给叶傲这些北伐军大将提鞋牵马都不配。”
汉辰只是笑笑,若有深意的审视子卿鄙夷不屑的神情,认真的问他:“伙计你还为马宝福撺掇霍文静反奉的事难过?”
子卿听到霍文静的名字,默默的低下头,沉吟片刻说:“前天在家里,厨子烧了盘蒜泥茄丁,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霍先生原是最好这一口的。’”
“然后,胡大帅在场?”汉辰反露出丝幸灾乐祸的笑。
子卿点点头。
“没抡圆了给你一巴掌?”汉辰简直拿子卿无可奈何,子卿的率性肆意,令人爱恨不得。
于是子卿摇摇头说:“他起身放下筷子走了。”
一阵沉默,只听到浴堂里滴答的水声,眼前是薄薄的水雾飘散在池边。
汉辰极力去安慰子卿,毕竟霍文静反奉的事成为子卿和胡大帅这对父子间抹不去的阴影。
子卿这才泛出孩童般的天真,调皮的对汉辰说:“伙计,你说这打仗是不是要靠运气?难怪我爹那么信那些神鬼大仙。”
“都要靠运气,怕你的军校也不用读了,就坐在这里仰了头等了天上掉馅饼吧。”
子卿嗤之以鼻,换了调侃的语气说:“你猜我这仗是如何打得?若说起来你都不信。”
“是你这大少爷又趁了打仗的时候坐英军的快艇去哪里兜风了?还是取次花丛盘桓住脚步?”
“开始的时候,我的部队都乘胜渡黄河了,渡了一半的时候,第十三军的马军长被马宝福的部队围了,就向我紧急求救。我就将部队掉转头去救南口的马军长。说来可气得狠,我刚一为他解围,他招呼也不打就逃跑了,比兔子还快,反让我三面受敌一面背水。”
“怎么反败为胜的?”
“我被围困了半个月,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手下的一些将领也慌了。我想得开,大不了就打败仗吗,就是掉脑袋也不能误了睡觉。结果就在第二天清晨,外面一阵喧哗。”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
“四弟,你怎么回来了?”汉辰看到四弟汉涛立在父亲屋里,惊诧得几近目瞪口呆。四弟败光了家里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如何还有胆量回来?
父亲病重时,汉辰发电报去让四弟和三姨娘速速回来看望病中的父帅,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杨家家产在海外徒遭剧变的噩耗,四弟寻了各种借口不肯回来看爹一眼。
“爹~~爹爹病了,我回来看看。”汉涛小心的说。
美国资产损失殆尽的时汉辰一直隐瞒了父亲,一是怕父亲焦虑病情加重,二是怕父亲知道实情不饶四弟。
父亲此时显得异常和蔼,怕是病重后格外珍视儿女亲情,喊了四弟坐在床边,不住的询问美国的民风和天气。
汉涛嘴里应着杨大帅的话,目光却不时偷看汉辰。汉辰心里暗笑,怕四弟已经知道他派人去美国彻查财产一事。
“老四,辛苦你了,在美国这些年,全靠了你在前后张罗。爹知道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也是为难你们母子,既然回来了,好好修整一下再走。”杨大帅话没说几句,咳了两声,又吩咐汉辰好好照顾弟弟。
汉涛尾随汉辰来到书房,那是父亲的书房,如今是汉辰办公的地方。
汉涛反带上门,噗通一声跪在汉辰脚下:“大哥,大哥饶了我。汉涛不是有意的,大哥~~”
汉辰看着惊慌失措的汉涛,心里暗生出一丝鄙夷。
不用问,他已经猜到了七分。一定是胡子卿神通广大的派了各路朋友开始在美国行动,汉涛一定是觉出了处境的岌岌可危才被迫逃回家来。
“四弟,听说你在美国成亲了?”汉辰问,这个消息还是子卿新近告诉他的,令他惊骇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四弟的勇气。这点上四弟比七叔敢作,七叔当年同那法国女人也不过是有缘无分,空留怅憾,而小四寻个美国女人竟然敢瞒了家里成亲。
汉涛周身一颤,结结巴巴的说:“大哥,汉涛有苦衷。不和本地女子结婚,很难留在美国那个地方。”
“你打算一辈子不回来?”汉辰紧蹙眉头,汉涛张张嘴,终于嗫嚅的说:“大哥,国内打来打去的那么乱,和美国比起来就是地狱天堂。”
“可这里是你的家,当年七叔在海外漂泊那么多年,不也是回来了。”
汉涛抖动了嘴说:“大哥,七叔是在国外呆不下去才回来的。那里歧视华人,华人没地位,若不同个当地人结婚留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你忘了自己姓什么,还连自己的祖国都要忘记?”汉辰的质问,汉涛语塞,忽然调转话锋哀求:“大哥,大哥饶了我。我认错还不成,大哥只你拿汉涛当兄弟了,那个老东西他从来没拿你我当过是自己的儿子,怕家里养条狗都比你我兄弟活得好。大哥,大哥你别忘记我二哥怎么死的,七叔怎么死的,不都是被那老东西活活折磨死的。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才多大年岁,都没到而立之年就去了。”
汉涛坐在地上抱了头痛哭失声:“大哥,汉涛不是人,汉涛自私,可你说汉涛能不为自己打算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我娘打算,我不想娘天天担惊受怕。就算是我错了,大哥你不要把事情做绝。”
“你错什么?”汉辰故作糊涂的问汉涛。
“大哥,大哥是我不对。我~~我是想自己办个公司,把钱转过来。大哥,大哥你知道这不怪我,爹,爹他不是人。反正他不行了,杨家的钱好歹也有我一份吧。大哥,我只想拿回我的那份。”
“汉涛,你错了。那也不是你用卑劣手段去赚杨家的钱的理由。你是姓杨,但不过是杨家看门的。你和我一样,这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爹的,你没权去拿。爹没有饿了你,你也没亏着。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生我,生我二哥,又像踩死蚂蚁一样一棒子打死二哥。我二哥做错了什么?他死不瞑目!我不想有一天和二哥一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天天担惊受怕。”
汉辰平心静气来到汉涛身边,抚摸了汉涛的头,安慰他说:“起来,别让爹知道。否则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你去想想你该怎么做,把钱还回去。”
汉涛泪眼仰视大哥,抽噎说:“美国那个地方很无情,那个律师被抓起来了,他说他若是被吊销了执照砸了饭碗,就要把我供出来。大哥,大哥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被遣送回国,大哥~~”
汉涛跪地痛哭失声,惊慌的样子,仿佛自己的命被系在了汉辰手中。
“大哥,可大哥我现在的帐被封了。你派去接手的人把我们扫地出门了。大哥,我在美国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大哥,你不能赶尽杀绝。”
汉辰嘲弄的一笑,仰起头俯视着眼前这自称是四弟的同胞骨肉,心里是那么的凄凉。但他知道,他要快和胡子卿联络上,难得子卿这种待人宽容和善的人也对四弟此种行径恨之入骨,竟然下了狠手。
“回你房里自己去思过。”汉辰的话音里充满了一家之长的威严。
“大少爷,三老爷过来了,去了老爷屋里,闹成一团了。”胡伯匆忙来禀告。
汉辰叫上四弟转身向父亲的房里去,才进院就听到抢天呼地的哭声。
父亲身体不好,受不了惊扰,汉辰紧走几步进屋,眼前的情势却让他骇然。
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人,三叔为首,三婶、六位堂兄弟及嫂子弟妹们,一家人如丧考妣一般。
三姨娘扶了父亲起身,嘴里不停的埋怨:“他三叔,你就别烦扰你大哥了,他身体不好,要歇息了。”
“老三,你还有脸过来见我。你呀,你早没拿自己当杨家子孙,当我杨焕豪的弟弟,今天一切都晚了。我还是杨家族长,还有一口气,你走吧。我杨焕豪平生最恨人背叛,若谁背叛了我,休想我饶他。很多事是没有回头药可吃,走吧。别脏了我的地。”
“大哥!”三叔惊慌的神色,汉辰心里一抖,三叔眼神里有了垂死的慌张,而父亲的面色却是平和,少有的安静。轻声说:“汉辰,送他出去,我累了,要歇息。”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I
“三叔怎么了?”汉涛出来偷偷的问汉辰。
“背了爹去出卖杨家,勾结了日本的客商来盘算龙城铁路。”汉辰说:“爹都警告过他一天,爹病了三叔就更肆无忌惮了。似乎爹一怒把他的股权收回来了。”
汉涛有些心惊肉跳的问汉辰:“大哥,爹他真要收回三叔的股权,那三叔岂不亏得很大?”
汉辰迟疑了还没回话,三姨太从老爷房里出来借口让汉涛去找寻个物件带走了他。
“娘,有事吗?”汉涛问。
“老四,你大哥怎么说?他,他打算告诉老爷子吗?可千万求他别说给你爹听。你知道你三叔他刚才为什么吓成那样吗?他收了日本人和黑帮的好处,在龙城铁路上动了名堂。你爹用手段收了他的股权他竟然事先一无所知,你三叔不知道跟黑帮有什么协议,吓得就差屁滚尿流了。你们没进来前,他那头都磕破了。”
“得罪黑帮会很危险?”汉涛问。
三姨娘看了左右没人偷声说:“那黑帮的厉害,你一觉睡起来,就会被挖心掏肺少只耳朵,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就这么一点点被生不如死的折磨死。”
“娘,你别吓唬自己。”汉涛觉得娘似乎危言耸听。
第二天清晨,汉涛还在沉睡,就听到院里一阵嘈杂,娘进屋拍醒他,脸上挂了泪说:“四儿,快起来,快出去。出事了。”
“娘,天亮了吗?爹不是说不用去请安吗。”汉涛睁开眼,娘惊惧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四儿,你三叔死了,昨天晚上吞金子了。”
汉涛忽然觉得浑身的骨头松散开一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暖阁里,杨大帅靠了床榻斜坐。
三叔的长子汉俞双手捧上一封遗书,汉辰在父亲的身边伺候,扫了一眼那遗书,寥寥几行字,只是说一切的错都在他,同孩子和家人无关,托大哥杨大帅代为照管他的家人,他就以身谢罪去了。
看了遗书杨大帅只是一脸的轻屑,摇头说:“寒门出孝子,白屋出公卿,是有道理的。都怪我平日在放纵老三他们兄弟了,总想一切得苦有我受了,何苦让他们再受牵累。到头来好吃好喝的太平日子不知足,养条狗怕也不会如此。”
父亲的话说得有些绝情,汉辰想在一旁提醒,父亲忽然转向他说:“老大,你看好了,你是家中长兄,定不能如此宽纵兄弟们。你以为是对他们好,其实是把他们送上死路。”
三叔死前已经是倾家荡产,赔偿违约和私自借来周转的高利贷已经是一无所有。本来想求大哥饶了他,但大哥却执意将他逐出杨家,登报断绝关系。没有人再给杨三爷脸面,因为他的“杨”姓已经同龙城王的“杨”字没个关系。杨三爷只有一死,他不知道黑社会如何对付他,他也看出了大哥的绝情。
“父亲歇息吧,三叔的后事汉辰去料理。”汉辰试探问。
父亲挑眼看他:“没听懂爹的话吗?背叛杨家的人,出了杨家的门就别想再回来。若没有杨家,汉俞兄弟跟常人没有区别,龙城二十多岁的后生多了,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过活?当学徒、小贩、拉黄包车,怎么不能养活自己?”
汉俞给杨大帅叩了个头,说了句:“伯父保重。”转身出门。
汉辰都不及看父亲的脸色,几步追上了汉俞。
“大哥,留步。”汉辰喊住汉俞,三叔成亲生子早,汉俞反大他几个月。
“明瀚,你不必说了,大伯说的也有道理,我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养活自己。你别为难了。”汉俞推开汉辰拉住他的手转身走了,汉辰看到他腮边的泪。
“大哥,别急。”汉辰拦住汉俞,小声说:“等爹气消了,汉辰去劝劝看。过些时汉辰先寻个机会给你送点钱。”
汉俞大哥从小就是在三叔羽翼下娇生惯养的孩子。三叔性格温和,对子女都是极其宠爱。汉辰曾经羡慕过三叔家的堂兄弟们,小时候同在一私塾读书,因为顾夫子太严厉,三叔就想方设法让汉俞哥和两位堂弟去了别的私塾。父亲有意让汉俞去军校,三叔极力的阻拦。汉俞哥16岁时,三叔就磨了父亲在军中给汉俞哥寻个负责军需的肥差,仿佛汉俞哥的一切都是三叔早早安排妥当。如今忽然让汉俞哥去自己闯荡,还要照管这么大一家人的吃穿,汉俞哥可怎么办?
惆怅的回到父亲房中,父亲闭了眼正吩咐三姨娘为他放唱碟《空城计》,一边哼哼着一边对汉辰吩咐:“回来了?去干你的正事去。”
汉辰看看一旁面色惨白向他递眼色的三姨娘,再看看神色慌张的四弟,喏喏的欲退回去。
就听父亲在身后自言自语说:“生在福中不知福,自找!”
汉辰忙去给子卿打电话,接同电话时子卿声音充满倦怠懒散:“伙计,有事吗?”
汉辰迟疑一下问:“我四弟在美国那件事,进展如何了?他回来了。”
“谁回来了?”子卿问:“伙计抱歉呀,我近来忙得四蹄翻飞,说实在,还没顾上。”
汉辰更是犯疑:“不是你请人去告了那大律师,要把汉涛遣返回国?”
“伙计你说清楚些,我听不大清楚。”子卿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汉辰犯了嘀咕。
那会是谁?汉涛在美国得罪了什么人?怎么如此的巧合,就在他束手无策时,四弟忽然自己回来跪地认错。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汉辰的心头,汉辰加快脚步折回父亲的房间。
“大少爷,电话。三老爷府里打来的。”门房喊住汉辰,汉辰折返回去还在想,怕是汉俞哥毕竟是自幼娇生惯养没任过事,才回去不多时,不出所料就打来电话。
电话的那端是一阵泣不成声的抽噎,汉辰喊了几声,才听到二堂弟的哭声:“明瀚大哥,我哥他去了。”
“去哪里了?”汉辰心想,如何这种时候汉俞竟然跑了,他毕竟是长子,一家人的担子要他挑。
“我大哥去~~~他~~~他上吊了,今天债主来收宅子,我大哥吊死在爹的房里了。”
汉辰手中的电话一抖,险些掉落,这一连串的悲剧究竟该如何对爹讲,爹真是铁石心肠吗?
汉涛魂飞魄散的来到大哥的书房,汉辰放下笔望着立在桌案前的汉涛,汉涛抽噎的说:“大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生在这么个家里。我知道了,全知道了,爹是算计好的,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汉辰不动声色的听汉涛说,其实心里也是如此的推断,怕爹人病在床上,心却在把握一切。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起要孤注一掷?是因为我看到了七叔留下的遗物,是我那没过门的七婶婶,那个法国女人给我看的,七叔的遗物!”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II
装订精美的相册,里面竟然全是七叔离家在国外那些年的照片。
浩渺的海岸沙滩,七叔和那金发女子的挽了手悠然散步,七叔的手指着远处天空,一对情侣的目光共视着前方。若是父亲看到这照片,怕能把七叔的骨头拆开。
一架侦察机前,七叔一身飞行服同几位外国战友手手紧握在一起,像是在共同许诺鼓劲,那神态自信而调皮。
独坐在暗礁上,海风掀动七叔的头发,这是一张极其清晰的面部特写,这应该是七叔刚去美国不久照的,似是对前景充满无限憧憬。
汉涛抱了头一阵唏嘘。
“娜娜就是那个差点成为我们七婶的法国女人。只有这样的傻女人才跟定了七叔这天下最傻的傻瓜。娜娜找到我,托我把这相册带回中国,埋在七叔墓地。”汉涛哽咽不成声:“他为什么要回杨家?他心甘情愿给老头子当畜生去糟蹋。我每翻一张照片就哭一次,我为七叔不值得。他在美国无拘无束,他有朋友,他挣来了钱,我若是七叔我就不回来。七叔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老头子一念之仁养活了他,他一辈子就该给老头子当牛做马?大哥你看看七叔的照片,他的生命正灿烂,他还年轻有为,他为什么傻到送回去给老头子咬死。我从来讨厌七叔,从小就讨厌七叔耀武扬威的轻狂样。老头子打骂我们,没办法,谁让投胎当了人家儿子,可七叔他凭什么?他才大我们几岁,就端出那份死相来对付我们。我那时不知道诅咒他多少次,可现在我比谁都可怜他,他就是只糊涂虫,可怜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谁活着!”
汉辰小心翼翼的合上那本相册,将七叔掩盖在那厚厚的壳子里,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去了,他无从再去分辨谁是谁非。
汉辰再来到父亲杨大帅的房里,父亲忽然对他说:“龙官儿,有你四妹的消息吗?不知道怎么,忽然想起四丫头,不知道她过的如何了,是不是还恨我?”
“燕荣她,她,汉辰也很久没她的消息。四妹不想别人去打搅她,隐姓埋名在上海滩,开始在纱厂当女工时我去看过她,后来她搬家了,就没了消息。听人说,她嫁了人下南洋了。”汉辰怅然说,四妹怕就这样从杨家的生活中消失。
杨大帅叹了口气,那声音似乎吐出几十年的抑郁。
“你二娘,爹也是对她不住,她是个好女人,有多大委屈都不说。”杨大帅闭眼沉吟片刻说:“同你娘一个脾气。”
汉辰心里苦笑,可不是一个脾气,都是逆来顺受受人摆布的媳妇,连自己的孩子都无力去保护。
“龙官儿,有件事,爹要让你知道~~”杨大帅看着汉辰,拍拍床边说:“坐到爹身边来。”
汉辰凑到父亲身边,并没有坐到床边,反是坐在了床头一个圆凳上:“父亲尽管吩咐。”
杨大帅伸手拉过汉辰的手,亲昵的拍着汉辰的手,只是叹息,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话到牙边难破闸而出。
就在这时,噗通一声,门外连滚带爬滚进一人。
“四弟,你怎么了?”汉辰忽然站起来。
四弟汉涛一脸的惊恐,如见了魔鬼猛兽般给杨大帅磕头如捣蒜一般:“爹,爹爹求你饶了娘。不关我娘的事,你要杀就杀了汉涛,你饶了娘呀,娘什么都不知道。”
“四弟,你起来好好回话。三姨娘怎么了?”汉辰搀扶汉涛,汉涛却拼命磕头,额头破了层油皮。汉辰猛的回头看床上的父亲,父亲闭目靠在枕头边,平静的说:“龙官儿,给爹倒杯水来。”
“爹~~”汉辰真不知道父亲又在做什么,四弟吓成这个样子,但他已经感觉到父亲在暗中掌控了一切,父亲已经开始下手了。
“龙官儿,爹口渴了。”杨大帅说,声音放高了两度。
“父亲,三姨娘她在哪里?”汉辰问。
“爹还没死,连口水都喝不上了?”父亲阴沉的声音不怒自威,汉辰隐隐觉得后背发冷,应了声:“是!”去给父亲倒了杯水递到面前。
“噗”的一声,一口水喷到汉辰身上,茶杯砸在汉涛面前破碎,吓得汉涛一个激灵。
杨大帅挥手一记耳光抽在汉辰脸上:“混账东西,想烫死你爹吗?你想你老子早死你就可以反天了?以为你老子病糊涂了,连冷热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