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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天下风雷》》 · 红尘紫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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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辰心里明白父亲这巴掌是抽给四弟看的,但此刻他对任何的羞辱折磨都司空见惯,只若无其事的说:“汉辰再给父亲换一杯来。”

此时的汉涛已经在地上瑟瑟发抖,鼻涕眼泪满脸的哭求:“爹,求你放了娘,娘这一辈子担惊受怕够可怜了。二哥死了,娘的心就要碎了,汉涛只是想娘后半生安稳才干了糊涂事,爹把汉涛五马分尸吧,求爹别折磨娘了。”

汉辰记得他很不喜欢老四汉涛,而且汉涛从小就没拿他当大哥对待。尤其是那年他带秋月出走被爹捉回杨家失宠的日子里,举步维艰的岁月中三姨娘和汉平汉涛兄弟一直对他落井下石,想置他于死地而后快。想想世事变化无常,本来以为会少年夭折的他却活下来,而二弟却早早送命。眼前曾令他讨厌的四弟,那原本极其自私自利的汉涛竟然为了保护母亲情愿一死,这反令他对四弟生出些怜悯。

“老四,你在杨家不是一天两天,你最知道爹的性子。爹平生最恨背叛我的人,任何背叛家门背叛我杨焕豪的人都不得好死,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你见到爹如何对待你大哥,也听说过你七叔当年如何回杨家的。你和你娘是明知故犯,不能怪爹心狠!”

“大哥,大哥你救救我娘,爹已经把她关到小角屋了。”

“小角屋?”汉辰心里一冷。那间角落里的屋子,当年乖儿的生母,那如花似玉的小夫人就是在那间漆黑恐怖的小角屋遭受酷刑折磨,然后一病不治撒手西去。

“爹爹,什么是小角屋?”乖儿领了小亮儿笑嘻嘻的进来。十多岁的乖儿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都是家里娇纵的结果。

看了跪在地上的四哥汉涛,奇怪的问“爹爹,四哥惹爹爹生气了?”

“爷爷,亮儿乖,亮儿给爷爷捶捶背,爷爷就不气了。”亮儿凑到杨大帅的身边,挥着小手为爷爷捶背。

“爹爹,什么是小角屋?”乖儿还穷追不舍的问。

“乖儿,今天的功课做了吗?”汉辰低声问,不想两个小家伙闯来添乱。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IV

杨大帅见到乖儿和亮儿精神立刻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祥和。

一边颤抖了手从枕头边打开一个糕点盒子给乖儿和亮儿尝点心,一边抚摸着两个孩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屋子里汉涛凄冷的目光望向汉辰,汉辰立在一旁也满是无奈,父亲的眼里已经没了他和汉涛的存在,沉浸在儿孙乐事中听了小乖儿不停嘴的讲着新鲜事。家里的马车换了新棚子了,冯四爷家新买了敞篷车如何威风了。

直到打发了众人散去,杨大帅才招呼汉辰到身边来,拉过他伸手去抚弄他红肿的面颊。汉辰有意向后躲闪,却被父亲死死拉住。

“还疼吗?”杨大帅心疼问。

汉辰苦涩的笑:“父亲快歇息吧,大夫吩咐说父亲应该多静养。”

边顺势抽出被父亲紧抓住的手,扶了父亲躺下。

“龙官儿,你哪里都好,这些年的苦总算没白吃。你秦伯父总爱骂孩子‘记吃不记打’,好在你是个长记性的孩子。龙官儿呀,日后你要是当家,你这心要狠得下来。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更不能感情用事。因为你在撑了一个家,你稍一犹豫被人有机可乘,后面吃苦受罪的是傻傻痴守在你脚下的自己人。这一大家子人。”

杨大帅的手拉了汉辰,紧紧的不肯松开。

“孩子,要恨爹你就恨吧。总比有一天你当家作主后,撑不起家业,挡不住风雨被家里人戳着脊梁骨骂死好。那时候你才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怕你爹我在黄泉路上也帮不到你。你看看汉俞这个没出息的,他老子一死,他除去了跟了去死,没了半点志气去重振家业。谁生下来就天生该掉到一个安乐窝吃喝享福,男人的基业该靠自己去打拼。就是守业也要有那份本事,败家谁不会!”

杨大帅说:“你三叔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你现在给钱周济他们,就是害了他们。我都安排好了,他们只要伸手卖力气从头开始干活,饿不死。都怪我,怪我宠坏了你三叔他们。”

杨大帅推说头疼,让汉辰下去。汉辰发现父亲的眼角挂了泪。

来到母亲房里,母亲也是勉强能下床走动,见了汉辰来忙吩咐下人把炖好的燕窝羹端来给汉辰喝。

汉辰捧了燕窝羹,疑惑的问母亲:“娘,你喝了养身子吧,汉辰不喝这些东西。”

杨家的补品,过去与他无缘,现在他更是不想喝。

“你爹吩咐的,如今你当家作主,这该有的排场就要有。你爹吩咐人给你做四季见客的衣衫,嘱咐了一日三餐的补品要跟上。还有你那房子,你爹吩咐你搬去正房住吧。”

“娘,爹不过一时身体染恙,这么做不是咒爹吗?再说,汉辰又没病,吃什么补品,别浪费东西了。”汉辰将燕窝羹放在桌上。

大太太看着汉辰,痴痴的落下泪来:“龙官儿,你是不是心里还恨你爹呢。还记得那碗鸡汤?”

“娘,说这些还有意思吗?吃什么汉辰都长大成人了。”汉辰宽慰的说。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娘,把这燕窝羹给三姨娘送去吧,听说爹把他关去角屋了?”

“龙官儿,你别管这事。不是娘狠心不去管,是你爹的脾气上来,他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你是不知道你爹,他这一辈子做了多少刀锋上游戏的事,莫说你爷爷奈何他不得,就是袁大帅和荣~~”大太太忽然意识到失口,忙咽了话说:“你还是别去惹你爹恼,从小到大,你们父子俩针尖对麦芒的就让娘操不尽的心。你但凡有你七叔的几分乖巧,娘也少了多少心惊肉跳。”

汉辰心想,七叔是乖巧,可也没见爹轻饶过他几次。

忽然促狭的问:“娘,七叔提到过当年爹和荣禄中堂大人的事,可汉辰算了算,爹二十多岁的时候,荣禄大人都是老头子了吧?”

“你这孩子,不怕被你爹听了去撕烂了你!”大太太佯怒道,脸上却露出些尴尬的笑。

“大少爷,老爷吩咐你过去一趟。”胡伯来传话,汉辰忙往父亲的房里走去。

“龙官儿,海外的资产,新委托的律师已经接手。账目都在这里,你清查一遍,看不懂的地方,我请了位洋账房陪了你去过目,一笔笔的过。”杨大帅指指桌上的账目。

“至于汉涛和你三姨娘。汉涛就让他走吧,什么都不许给他,杨家没这么个儿子,孽障,养不熟的狼!至于你三姨娘,那不是你做晚辈该去过问的事,爹自有主张。”

“可是父亲,四弟他~~”

“嗯~~”杨大帅托长声音,锐利的目光逼视汉辰,警告他不得造次。

“过来,到爹身边来。”

汉辰如今听到这句话就浑身发寒。

小时候,一听爹说:“到爹身边来。”随后而来的一定是一顿毒打。

如今爹卧床的时候一说“到爹身边来”,就是些匪夷所思的举动,令汉辰汗毛倒立。

果然,杨大帅伸手去解汉辰长衫领口的盘扣。

汉辰慌了神:“父亲~”伸手去按住父亲的手,张口想说:“汉辰自己来。”

杨大帅打落他的手,坚持了解开汉辰领口到胸前的几颗盘扣,又解开汉辰内衣的扣子,裸露出右肩。杨大帅仔细的辨别着一道印痕,叹息说:“果然还在?这么些时候还没消去?”

汉辰这才恍悟父亲是在找什么,怕寻找的不是这道伤痕,而是那段往事。

“那是爹平生最觉得欣慰的事,终于能有一天被你和你七叔抬起来上山,不用自己辛苦了。”杨大帅脸上露出满足的笑,而汉辰心里却回味起那段往事。

竟然父亲对那次的出游如此的回味,若不提及,他宁愿将那幕往事忘掉。

那还是七叔回家后的事,似乎是一个初秋,天气还很热。父亲忽然提出要去黄龙河边上的那座山里去赏景郊游。打马到了山腰,崎岖的山路只能靠滑竿和挑夫来抬了众人上山。

胡伯已经打理好一切,几个滑竿都在山腰处等候。

父亲杨大帅坐上滑竿,忽然喊了挑夫停下。

随行的还有龙城的一些头面人物,都又重新落了滑竿等了杨大帅的吩咐,以为杨大帅临时改变了行程。

“小七,龙官儿,你们两个来抬。”

一句话炸得汉辰头立刻轰鸣般,他该没听错父亲的话吧?

周围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胡伯陪了笑脸说:“老爷,你看,天热,这山路远。七爷和大少爷不是不能抬,万一有个闪失摔了老爷就是罪过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V

“不要紧,让他们抬。不摔两次他们怎么学得会。天热,这轿夫就不怕热吗?都是娘生爹养的血肉之躯,怎么就他们两个年纪轻轻这么娇贵?”杨大帅一通排揎,汉辰心里暗笑,谁说什么了?父亲就如此借题发挥。

领头的轿夫忙哈着腰谦恭的陪笑说:“哎呦,大帅老爷,我们这靠把力气和臭汗混饭吃的粗人,怎么能同贵府的少爷去比,没那个命,这也没法往一处提比呀。”

话是这么说,七叔却堆了笑脸说:“别,你可别这么说。现在新文化都讲个平等,还不都是一样的。富不过三代,谁保了谁将来能怎么样,多一技之长总是好的。”

小七边说边脱了军装扔给副官,同挑夫问着注意的事项。

“七爷,你行吗?”副官在旁边担忧的问,眉头都拧在一处。

“有什么不行?学学不就会了。”小七拉了汉辰在一边,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你拉着个脸要抬,笑着也是抬。既然改变不了,何苦惹那份不痛快。忍一忍!”

汉辰看着七叔,嘟囔一句:“什么理论。娘生爹养的人多了,还有人靠大街上为人哭丧讨饭为生,是不是哪天高兴了他老也让咱们叔侄去学学?”

“找我抽你不是!”七叔嗔骂一声,看得出七叔忍俊不禁。

滑竿就是一个竹椅子被两根竹竿抬了起来,靠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了上山。

上山时抬在后面的人最吃力,而下山时前面的人最不好抬。所以小七嘱咐了汉辰在前面打头。

“少爷,不行呀。”挑夫过来嘱咐说:“这肩上不垫毛巾要磨破的,再者你们不得要领,怕这样身子受不了。”

轿夫肩上的汗巾发黑,汉辰一看就恶心,同小七互相望了一眼,笑了说:“不必不必,就这上山的路。”

汉辰和小七抬了杨大帅随在一个个滑竿后往山上去。

杨大帅兴高采烈,躺在滑竿上悠然自得的翘了脚,享受了小七和汉辰的伺候,边同左右的要员谈山论水。

“儿孙福呀,总是等到了这天。”杨大帅感叹。

小七噗嗤一笑:“大哥,你这一句话就把我和龙官儿都降了一辈儿。”

“贫嘴!”杨大帅嗔骂,想回身却令滑竿一晃,汉辰一惊,‘啊’的一叫,就觉得肩头的肉撕扯开一般的剧痛。

汉辰咬着牙,因为肩膀已经生疼,而那些挑夫歇脚抽烟喝水时,小七叔却拍拍他的后背,嘱咐他顶住。

山顶的景色美丽,山风吹过,一身汗却被风飕得透骨的凉。

杨大帅从滑竿上下来,抖抖长衫,随了众人指点江山,看了黄龙河水说笑。

小七叔却指了山边的山涧说:“那里有水,龙官儿,走,去洗把脸。”

拉了汉辰去一旁。

就在山脚不为人发现的角落,小七叔小心的揭开汉辰的衣衫,那肩头已破皮,血渗了出来。

“疼吗?”七叔小心的问。

“不必理会,不过破了点皮,算什么?”汉辰起身穿上军装外衣,遮掩了肩头的伤。

忽然醒悟过来问:“七叔,你没事吧?”

小七捧了口清冽的溪水喝了,若无其事的回去同众人说笑。

下山时,汉辰紧紧腰带走向滑竿,挑夫却紧张的说:“下山不行,下山是要技术的,搞不好就摔了大帅。少爷想玩耍也不是这么玩的。”

杨大帅这才换了挑夫抬他下山。

父亲那天回去是累了,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

顾师父只知道他们叔侄白天陪了大帅和龙城一些要员去登山视察黄龙河水道,并不知道抬滑竿的事。见杨大帅睡了,一些文件要处理,喊了小七和汉辰去书房。

“师父,让龙官儿回去吧,他今天怕是着了凉,路上就不舒服。这里的事,小七来做。”

顾师父看了眼汉辰又看看小七。

叔侄二人都显得疲惫不堪,顾师父挥挥手说:“都歇了吧,看你们两个魂不守舍的样子,爬个山就累成这个样子,这还是滑竿上去的吗?”

小七囫囵的应了声,带了汉辰直奔他的醉枫阁。

汉辰的血已经粘了衬衫揭不下来,小七用温水湿了手巾给他擦蘸。

“七叔不用烦劳了,汉辰回去让娴如来弄吧。”

“你要是肯用你媳妇,七叔何苦费这份力?”七叔按下汉辰。

费了气力才勉强将凝了血的衬衫揭开上了药。小七嘱咐汉辰说:“回去歇了吧。你穿我的衬衫走,这件留在这里我吩咐下人洗了就是,别去吓娴如了。”

汉辰这才恍悟了问:“七叔,你的肩头怎么样,我帮你上药。”

“我没事,哪里像你娇气。”七叔说笑着收着药瓶。

“还生气了?”七叔安慰汉辰说:“其实老爷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小时候就总被你大姐骂了是野种,该扔了去喂狼的孩子。所以那时候我就怕,哪天大哥真恼了把我扔在荒山上,我靠什么活呀?怕是捡破烂,讨饭都是没准的事。生在杨家又怎么样?当年大哥不过一念之仁,真要是咬牙听了老太爷的话,生出我来就卷了扔去山沟喂狼,怕什么烦恼都省了。”

“师父!”小七忽然止住笑,发现顾师父进了门。

顾师父沉了脸,也不知道听到多少小七同汉辰叔侄的调侃,只是拉过汉辰,小心的摸摸他缠上纱布的伤口,问了句:“疼吗?”

汉辰苦笑了摇头。

顾夫子转向小七,伸手去解小七的军装,小七向后闪了一步说:“顾师父,小七没事,不用看了。”

“没事就更不用怕师父看。”顾师父坚持说。

小七嬉皮笑脸说:“顾师父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哥,有那个癖好拿军马剪秃了尾巴当骡子大牲口去拉几天磨,灭灭那些野畜生的傲气。”

“这个时候还改不了贫嘴!”顾师父呵斥着,脱下小七的军装,小七呲牙咧嘴的脸上一阵扭曲。

那肩膀上已经血迹模糊成一片,顾师父忙吩咐下人去喊大夫,这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处理的伤。

小七却拦了说:“大夜里别生事了,不妨事的,我等下慢慢来。”

“怎么弄成这样?”顾师父惊愕的问。

汉辰本真信了七叔没事,不想七叔伤得比自己重。

“我哥他坐在滑竿上不老实,乱动乱拧,就那一下,哎呦~~”小七咬了牙,试试揭那块粘在伤口上的衬衫却揭不起来。

汉辰如法炮制吩咐人拿来热毛巾来敷,但确实伤得太深。

顾夫子黑着脸,对杨大帅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也是无可奈何。

顾师母闻讯赶来,抢了要看小七的伤。

怕这么下去,嫂娘也要被惊动,小七只笑了说:“师母帮小七去截一条纱布,剪刀在抽屉里。”

趁人不备,一咬牙一用力,生是连皮带肉将那粘在伤口上的衬衫撕扯下来,疼得冷汗一身,险些晕厥过去。

“七叔!”

“小七~”

小七惨白了脸,将药粉洒在肩上,用纱布叠了几折按住伤口说:“这不就没事了,还是小七笨,也没见人家天天做脚力抬滑竿的挑夫像我这样狼狈。挑夫说了,就是我们这没训练过的外行,才总在一个肩膀去吃力。”

第二天清晨,汉辰和七叔去父亲房里请安,杨大帅正在喝粥,安详的对顾夫子说:“无疾,你是昨天没去。下次你也去坐坐小七和龙官儿抬的滑竿,还真是稳当。日后这若大的杨家家业呀,也要靠他叔侄这么扛下去呀。我这不服老不行,也该享享他们的清福了。”

看着父帅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汉辰心里说不出的痛。昨天小七叔那自残般的举动,现在胳膊都显得抬不起来。

如今父亲却在病榻上重提当年的往事,揭开他的旧伤,是想说明什么呢?

杨大帅抚弄着汉辰肩上的伤,怅然说:“杨家的担子,迟早你要去扛。没有那么容易挑的担子,不受点苦修不得正果。”

话音还未落,丫鬟秋芳跌跌撞撞的爬进来惊恐的哭着:“老爷,老爷,三姨太,她~~她死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血祭 VI

三姨太没死,被拖到杨大帅的跟前时,蓬头垢面目光惊恐呆滞,磕头如捣蒜一般:“老爷~~老爷~~老爷饶命~~老爷放过涛儿,要杀就杀我,我去阴间给平儿做伴去。”

“死的滋味怎么样?很有意思吧?”杨大帅得意的说,如玩弄一只垂死的老鼠。

三姨太浑身瑟缩,不停的叨念:“血~血~~血~”

“以为是你儿子的血?不是,死,没那么容易死,就是死,你们娘儿俩也给我死在杨家大门外面去,别脏了这块地。”

杨大帅的话显然没了往日的底气失足,但绵软的话音中带着那股刚硬。

汉辰轻轻用胳膊碰碰坐在父亲床榻边抹眼泪的母亲,母亲是闻听这个变故惊得从病床上蹒跚了赶来,头上还系着勒额头的布条,一脸惨白。

大太太终于试探开口:“老爷,涛儿她娘也是无心之过,娘儿俩在外面不容易,难免一时出差错。你就别逼她们了。杨家本来就人丁奚落,何苦再和孩子过不去。”

杨大帅呵呵冷笑,大太太显然不知内情。

乖儿牵着亮儿的小手走进来,看到屋里一片气氛沉闷,也敛住了笑,凑到父亲身边小心的问:“爹爹,三姨娘惹你气了?乖儿给爹爹捶捶背,爹爹不气了。”

“爷爷,亮儿给爷爷吃朱古力,爷爷就笑了。”亮儿小心的从兜里掏出一块儿包了彩色玻璃糖纸的朱古力,像宝贝一般递给爷爷。

“是小叔留给亮儿的,亮儿不舍得吃,给爷爷吃,爷爷息怒。”

杨大帅被孩子天真的神情逗笑了,一把抱起来亮儿到身边,用脸上的胡子茬扎扎亮儿说:“宝贝孙儿,想爷爷吗?”

“想”,亮儿贴在爷爷怀里。

杨大帅这才舒了口气对汉辰说:“打发他们母子离开吧。现在就出门,赏他们二十块大洋,杨家的东西什么都不许带走。以后杨家同她们没关系,谁也不欠谁的。”

“老爷,老爷你要我死吧,你不能这么绝情呀。我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鬼。”

“呵呵,你现在忠心了,没用了!”杨大帅喝了一声,吓得亮儿哇哇大哭起来。

“亮儿!闭嘴!”汉辰生气小亮儿竟然在这里添乱。

看了大哥凶巴巴的眼神,乖儿吓得一把捂住亮儿的嘴,惊恐的看着大哥。

“大少爷,你可是当家了。”杨大帅奚落的说了句,被堵了嘴的亮儿呛咳起来,乖儿紧紧的抱紧他拍哄,像嫂子那样的动作,大太太也心疼的摸了两个孩子哄着。

“还嫌家里不够乱,滚出去!”杨大帅骂着三姨太。

看着三姨太伤心出门的背影,汉辰刚要跟出去,杨大帅在身后喝了说:“老大,你敢下面给爹搞什么,别看爹卧病在床,打你还是不缺这份气力!”

“父亲,儿子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很明白。你不知道爹是为了你铺路吗?你要知道,当领头羊不容易,该狠的时候一定要狠,该下手的时候一定下手,不能感情用事!”顿顿说:“这点上你七叔比你得火候要好很多。”

边说边拂弄小亮的头,忽然发现亮儿手掌上的青紫,立刻摊开亮儿的小手心疼的看,亮儿吓得直往回撤手。

杨大帅抬头看着儿子:“你也有心狠的时候,但愿你用得是火候。”、

低声问亮儿:“疼吗?”

“不疼不疼,乖儿给亮儿吹吹就不疼了,是不是亮儿?”乖儿边说边给亮儿递眼色,示意他别再哭出来惹大哥汉辰生气。

亮儿才迟疑的说:“亮儿没出息,背书没背下来。”

“少背了一句话。”乖儿插嘴说。

“乖儿当年学这段《报任安书》,一遍就背了下来。亮儿背了一上午,还是错,可见心不在焉。”汉辰见母亲都哭了责怪的看他,忙解释说。

“亮儿才不过七岁,你怎么让他和乖儿比?”大太太责备说。

“这文龙官儿和小七都是五、六岁过目成诵,倒背如流了。”杨大帅补了一句。

“那也不能是个人就这个标准呀,天下有几个小七,你总拿小七来和孩子们比。”大太太驳斥说。

“没事怎么又提小七?”凤荣的声音传来,门帘一挑,凤荣进来,身后跟着肥胖的储忠良。

“泰山大人,岳母。”储忠良哈腰行礼,憨态可掬的样子。

“大姐夫。”汉辰也忙起身见礼。

“爹,凤荣都听说了,你做得好,吃里扒外的主儿就该赶走。当年她们母子害龙官儿无所不用其极,这下都便宜她们了。”凤荣尖刻的说。

储忠良直抻凤荣的衣襟,凤荣却甩开他的手:“去,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凤丫头,你人都嫁到储家了,怎么杨家的事你还都缠和着。”杨大帅奚落说。

“这还不都是为了爹和弟弟。”凤荣不忿的说。

储忠良陪杨大帅说话聊天,凤荣和汉辰扶了母亲回房静养。

汉辰同凤荣出来时,汉辰劝姐姐说:“姐,你对姐夫说话能不能客气点。你看你当了爹娘的面这么不给他留脸面。”

“脸面?什么脸面。你知道你姐夫这不要脸的最近又添了什么毛病了?他养上小官儿,跟一个戏子缠不清被我抓到了。”

“嗨,我姐夫眠花宿柳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姐你不是不管他了吗?怎么今天打翻醋坛子了。”

“你糊涂呀,他养的是小官儿,相姑,男的,说了我都恶心,没脸。”凤荣气哼哼的说。

汉辰也是一愣,知道龙城这里盛产俊男美女,经常有北平天津的堂子来这里买了小孩子回去养大赚钱。

“龙官儿,还有你,你姐夫现在看谁都色咪咪的,他要是敢碰你,你就给我大嘴巴抽他。”

“姐,你胡说什么。”汉辰嗔怪道。

凤荣回到父亲的房里,一进外屋就看见储忠良抱了乖儿坐在他腿上,正在桌子上摆弄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球。

乖儿拧了身子要下来,储忠良却贴紧乖儿的脸哄了说:“乖儿,你还想不想要玻璃球?”

凤荣刚想破口大骂丈夫无耻,又忽然想起不能惊动屋里养病的爹爹,上去一把揪住储忠良的耳朵二话不说往外拖。

乖儿还追了问:“姐夫,剩下的玻璃球呢?你说的那颗七彩的球呢?”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

“爹爹,爹爹~~”乖儿的哭声在小院里回荡。

“大姐,大姐你放手。你打乖儿不打紧,这不是惹爹生气吗?”娴如一再拉劝着凤荣,用身子隔开这水火不相容的姐弟二人。

乖儿抱了嫂嫂的腰放声大哭,娴如伸手从后面环住乖儿安慰。

“乖儿听话,姐姐是一时生气,今天的事不许对爹爹去讲,爹爹知道了病会加重,乖儿能答应嫂嫂吗?”

乖儿抽噎着点头,这个家里,他最能听进的是嫂嫂娴如的话。

大哥的话他是迫不得已的有时听,爹爹是要听他的吩咐。至于家里其他人,更没人敢得罪他。只是这个讨厌的母夜叉大姐,没有爹爹在场总这么欺负人。

凤荣愤然的坐下喝了口茶,乖儿的头顶了嫂嫂的后背啜泣。

“过来~~”凤荣阴阳怪气吩咐乖儿过来。

娴如将乖儿推到自己跟前,陪了笑脸对大姐说:“看把乖儿吓的,乖儿怎么得罪大姐了,回头我说他。”

“你看他那勾魂的眼睛,生得那副狐媚子的贱样,跟他那死鬼娘一个模样。”凤荣咬牙切齿的骂。

冲过去撕拧乖儿的脸,娴如却像老母鸡一样死死护搂了乖儿,连连告饶喊:“大姐,大姐不能。”

凤荣见扯不开娴如,弯了身去拧乖儿的腿,乖儿哭声更大。见嫂子也保护不了他,乖儿看准机会忽然一脚踢在大姐凤荣的下巴上,凤荣惨叫一声,倒扑在地上。

“大姐!”娴如惊叫,乖儿撒腿就跑,娴如手足无措边喊乖儿回来,边扶了疼得说不出话的大姐凤荣。

“大姐,你等等,我去追乖儿回来,不能让他去爹那里告状。”娴如手忙脚乱,院外却一阵喧哗,三姨太蓬头垢面的扑进来。

“大少奶奶,大小姐,求你们,求你们,不能这么让老爷赶我们走,不能赶汉涛出杨家呀。”

“谁放她进来的!”凤荣嚷得歇斯底里:“赶出去!”

娴如忙劝了三姨太低声说:“三姨娘,你别急,先出去避避,爹气消了再从长计议。”

三姨太神色恍惚,惊恐的样子说:“少奶奶,不行,不定老爷哪天就蹬腿咽气。老爷子过去我们要不在身边,那杨家就更进不来了。”

在凤荣恼羞成怒喊下人架走三姨太之前,娴如总算好言相劝的哄走三姨太。

“大小姐,老爷喊你和少奶奶还有大少爷过去一趟。”张妈进来传话,娴如简直要崩溃了,这些天都跟噩梦一样,从来没有一天让她脑中那根紧崩的筋稍微放松一下。

杨大帅眯着眼看着凤荣,怀里搂着啜泣的乖儿。乖儿的裤子被褪到脚腕,大腿内侧一片青紫,委屈得贴在爹身边抽泣。

“凤荣,爹还没咽气呢。你这储家的媳妇没事就往娘家跑算什么?乖儿姓杨,是我杨焕豪的种。你看得惯就在这里嘻哈了待几天;看不惯就给我该滚哪里去回哪里去!”

平静的杨大帅忽然变得疾言厉色,尾音几乎是咆哮,屋梁都为之颤动。

凤荣委屈的抽搐着嘴角,泪眼不解的看着父亲,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如山洪泻出。

“爹,你还是我爹吗?你摸摸你的心偏到哪里去了。你看到吗?你看到你女儿脸上下巴上这青紫,这都是被你怀里这小狼崽子踢的。我也是你骨血,我身上也是杨家血肉。你公平吗?”

凤荣忽然坐在地上捶地大哭:“让我滚,我滚,我滚了就不再进杨家门。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们姐弟,你只有乖儿一个孩子。乖儿受丁点委屈你就受不了,那龙官儿从小过的就是人过的日子吗?你从小这么疼过他半点吗?从小到大,要不是我哄骗着龙官儿,他怕早不知道在哪里了?”

杨大帅神色黯然,火气消了些,娴如却责怪的眼睛看着乖儿,一边去扶凤荣。

凤荣一把甩开娴如的手,大步向外走,正和进屋来的汉辰撞个正面。

“大姐,怎么了?”汉辰一把拦了姐姐。

凤荣泪眼勉强笑笑说:“龙官儿,下辈子吧,要学会投胎。”

不容分说推开汉辰跑了。

“杨汉辰,你给我听好!”父亲从来没有这么郑重的唤着他的名字同他说话。

“乖儿是你弟弟,他也是爹的宠儿。你们妒忌也罢,不容他也罢,爹闭眼前的一天,谁也不许动他!”杨大帅说着忽然剧烈的咳嗽。

汉辰疑惑的望着妻子,娴如直给他递眼色。

“嫂嫂,嫂嫂~~”乖儿跟在娴如身后,牵着娴如的衣襟求告。

娴如失望的看了乖儿说:“你放开我,不再是你嫂嫂。言而无信,婆娘一样告状,气得爹病重了,你走吧,嫂嫂不要你了。”

“嫂嫂~~”乖儿哇哇的哭着跟在娴如身后。

“哭什么哭!闭嘴!”汉辰厉声呵斥:“都十一了,怎么跟个五岁的娃娃一样没出息!”

“娘~~”亮儿见爹娘一脸怒气的回来,身后跟了哭花脸的小叔汉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亮儿,今晚你和娘睡,让你小叔自己住。”娴如吩咐说,赌气的样子。

“嫂嫂,嫂嫂不气,乖儿怕。”乖儿摇着嫂嫂的胳膊。

安静下来,娴如才偷偷问汉辰:“大姐和乖儿是怎么了?那年乖儿放肆,让爹发话把大姐的头发髻剪下当球踢都没闹成今天这么绝情。”

汉辰看着娴如,迟疑片刻说:“大姐夫他,大家说姐夫近来新添了毛病,喜欢~~喜欢小童。”

“喜欢小孩子还不好,男人喜欢孩子说明善良。”娴如说。

“是喜欢娈童。”汉辰红了脸点破。

“你是说姐夫喜欢乖儿?”

“我也觉得不可能,就是大姐那听风就是雨的性子。就是他猜姐夫有这事,也没个真凭实据。大姐疯疯癫癫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只是爹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么大鬼火。”

“大姐可是说一不二的,怕不会真的不再来娘家了?”娴如担心的问。

汉辰苦笑说:“这可难说,那年爹屈打了七叔,害得七叔离家出走,大姐可是将近半年没回杨家。”

“爹这身子,怕还能拖那么久吗?”娴如张嘴就发现说错了话,也后悔起来。

“大少爷在嘛?老爷喊你过去一趟。”胡伯在外面问。

汉辰安慰的握握娴如的手转身去父亲房里。

杨大帅披着一件薄袄,靠在床上斜睨着垂死恭立的儿子,久久不说话。

父子沉默了五、六分钟,杨大帅长叹一声:“反吧,都反吧,一个个都造反了。”

汉辰微蹙眉头,不知道父亲又无缘无故的猜疑什么。

“给我去二门影壁跪着去!”杨大帅吩咐一声,自己撑了身子躺回床上,不再听汉辰的任何解释。

汉辰没有辩驳,静静的退到门口,向院门外走去时,胡伯才偷偷的追在汉辰后面踩着冬日冰冻的石板路说:“少爷这两天去见了什么人了?云城姑老爷今天来了个电话,老爷就气得火冒三丈,好像说是南边的什么人。”胡伯话音迟疑,汉辰立住步子。

“老爷还说,当年七爷就跟南边的孙大炮纠缠不清,如今大少爷也翅膀硬了瞒天过海了。”

汉辰无奈的摇摇头,来到影壁前在寒冷的冬夜里跪下。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I

若是说内忧外患,现在怕才是个开始。

透骨夹背的寒风冻得汉辰打了几个喷嚏,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前天,南方北伐军来人同他接洽,要借道龙城北上同胡云彪的东北军和时风举在山西的军队开战。

一时间进退两难。

拒绝北伐军的和谈,怕面临的就是一场大战。而龙城此时正是内忧外患,城里有着英法日各国的买卖包括铁路矿山,外权的干预是一方面。他这个少主新接手龙城,正是政权交接磨合的关键时刻。虽然父亲一步步的设计了让他逐渐参政,但是一切来得毕竟太突然,他当然知道一些军中老人未必服他,私下也在有些小动作和北伐军及各路军阀开始勾结。而家里更是空城计,四弟的叛离,三叔的死,卧床不起的父帅,如今杨家的大梁全压在他一人的肩膀上。汉辰从未有过的高处不胜寒之感,那是心里的高度,他是那么的瘦弱孤单,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仿佛七叔的身影出现在梦里时都不再是拍了肩坚定的说“老大,顶住”,而是默默无语的捏了他的下颌,端详了他无奈的摇头叹息,然后消失在一团雾霭迷茫中。

同北伐军和谈吗?那就意味着背叛北洋政府,同即将就任安国军司令,就是北洋政府的新“皇帝”胡云彪彻底决裂对立。北伐军喊的就是“打倒军阀!”最先要打倒的就是他们这些“诸侯”。如果龙城归顺易帜,那对东北是个很大的威胁,不要说父亲是否对得住胡大帅这些年的交情,就是他又如何能同子卿这多年过命的好友翻脸而决战沙场。

孤注一掷的同北伐军打一场?劳民伤财,兵马未到,粮草先行,这一征粮必定是民怨沸腾。但是不打这仗,又如何能不和北伐军谈和,也不得罪胡云彪。

但他毕竟去见了北伐军的代表,面对面的开始谈起条件。

北伐军政府派来的那位儒将很有风采,若不是在敌对面上,真是令汉辰由衷的折服。

头脑清晰,胆大心细,很有口才。就是那副容貌和眉目间的侠气就令汉辰有着好感。

这个人就是当年凭了一腔少年热血去刺杀摄政王的黄为人,曾经是南方政府孙先生下的左右手。

看到他,令汉辰不由想到意气风发的七叔和目空楚天的小于叔。

黄为人见到汉辰的头句话是:“人说龙城杨少帅天资聪颖,人中英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等汉辰开口,黄为人紧说一句:“黄某千里而来,是来帮助杨少帅,帮助龙城百姓免于祸乱的。”

一番义正词严的道理感人肺腑,北伐军的宗旨难怪易为民众接受。

而汉辰心里却在彷徨,这真是进退两难之境。

就在一天后,外界的报纸纷纷传出他龙城少帅杨汉辰同南方政府黄为人和谈的消息。汉辰当时心里暗惊,政客果然是聪明,怕不仅外界要怀疑他的举动,就连胡云彪见到这报纸也要心里打颤。龙城,难道要变天了?

好在消息封锁在龙城之外,他已经严禁各报纸刊登此类消息。

汉辰仰望了夜空,鼻息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成水雾般在夜色和灯笼下依稀可见。

老天爷为什么如此眷顾他?难道“黄鼠狼专咬病鸭子”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吗?

汉辰想到子卿,听说子卿已经同北伐军的一路大军在黄河边的一座城镇激战。

打仗前,子卿还无奈的对他说,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当兵打仗就要懂得服从,而他就要服从父亲这个至高的长官的安排。他不想去打仗,又不能去违抗命令,剩下的就是服从,服从于他的组织东北军。

“少爷,冷吗?”胡伯过来,将一件皮裘盖在汉辰身上。

什么都不用说,这袭皮裘是父亲随身之物,还是当年父亲同顾夫子去深山打猎,猎来的几张貂皮拼成。

暖意顿时萦绕,汉辰揉揉手对胡伯说:“胡伯,传家法来吧。忤逆了父亲,汉辰理应受责。”

“少爷,老爷都没这么说,你再忍忍。你若是伤了再倒下,杨家怎么办?”胡伯的声音哽咽。

“好想倒下去睡一觉,有时候挨打反比在冰天雪地里迎风而立更舒服些。”汉辰慨叹说:“父帅老了,虎威不再。胡伯,喊人请家法来。”

看了一瘸一拐被下人搀扶进来的汉辰,杨大帅闭上眼。

“想明白了?”杨大帅问。

“汉辰知罪,父亲息怒。”汉辰沉着的说,颤抖的话音是从牙缝里挤出。

“不是爹要责罚你,是杨家的家法。”杨大帅挥挥手示意汉辰下去歇息。

黄为人在酒店等着汉辰的答复,三天之约已经都期限。

果然,杨汉辰披了一袭黑色呢子大衣,一身休闲的装束拄了文明棍来到他的酒店赴约。

“杨少帅春风满面,定然是带来了利国利民的好消息。”黄为人入座春风般的笑容。

汉辰坐下时,眉头拧结在一处,发自内心的一声呻吟,微欠起身,又小心翼翼沾了沙发坐下,一头冷汗。

“杨少帅,这是~~”

“汉辰还要问黄主席呢?来和谈是为了帮汉辰,还是要来害汉辰?”汉辰将报纸拍在茶几上:“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既成事实了,反是在家父面前给汉辰下套了。黄主席真个是来和谈的?”

汉辰一脸无辜。

“这是南方的报纸。”黄为人轻松的抖抖报纸说。

“可这报纸出现在家父的床头。”汉辰瞪起眼。

“汉辰初接龙城大权,可家父还在垂帘,黄主席这么一闹,家父头脑守旧,迂腐不化,已经勃然大怒。得知此事,家法伺候,险些将汉辰打死。就是今天饶幸出来赴约都是冒了危险。”

看了汉辰一脸的委屈,黄为人脸上带了笑,心里在盘算。

“龙城的兵马开始调集,从嘉宁关一带开始布兵。粮草已经开始征集。黄主席,你把汉辰推向战场了。”

黄为人沉吟,汉辰却坦然说:“黄主席不想打这仗,汉辰也不想打。就是本着打倒军阀统一中国的口号在龙城平静的土地上发起战端,怕也会遭人唾骂。杨家在龙城没有刮过地皮,这你可以去问。”汉辰自信的说:“民心,民意所向,天时地利人和你们都不占先。怕家父斗起狠来,只要一怒炸了黄龙河,就能水淹七军了。贵军是从龙城北上呀。”汉辰忿忿的说。

“杨少帅的意思,黄某明白了。杨少帅的一片苦心,黄某谢过。那就后会有期。”黄为人起身告辞。

汉辰拖着伤痛的身子回到家里换军装准备去军部,来到杨大帅房中问安。

病榻前,杨大帅凝视着汉辰温和的问:“回来了?”

汉辰答了声:“是!”

“很好,很好!”杨大帅释然的松了口气:“你如今棋艺精进,连爹都能被绕进去。爹就放心了,你去吧。”

娴如端来碗鸡汤:“龙官儿,爹让送来的,趁热。”

汉辰笑了摇摇头:“给乖儿和亮儿吧,我不糟蹋东西。”

“大少爷,乖儿少爷不见了!”胡伯跌跌撞撞的进来,神色慌张。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II

“吃饭时发现不见了乖儿少爷,没人见到他去了哪里。家里角落都寻遍了,外面也派人去找了,都没找到。”胡伯一脸的担忧。

小弟平日调皮贪玩,被父亲宠惯得无法无天,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没了踪影让家里担心。“出必告,反必面,居有常,业无变。”的道理乖儿还是知晓的。

“都什么时候了,就是贪玩躲在哪里,也该回来吃饭呀。”四儿新近嫁了人,大家开始叫他罗嫂。

“谁最后一个见到乖儿?”汉辰问。

“刚才问过,最后见到乖儿少爷的怕是司机阿强和门房老五。阿强接了少爷从教堂学琴回来,在门房还故意踢碎了老五的茶壶。老五还缠了我,闹着下个月的月钱里加两个子儿买把新壶。”

“练琴?练什么琴?”汉辰疑惑的问。

娴如解释说:“你贵人多事,哪里有时间顾两个孩子?乖儿练钢琴先后可是有三年了。最初是七叔带他去教堂学,七叔去了,就教父教乖儿了。”

“七叔带乖儿去洋教堂不是去学洋文吗?”汉辰问。

娴如一脸的焦虑:“都是学的,我也不懂就不曾多问。奇怪乖儿平日看书都坐不下来,提起练琴总是喜欢的,一周也要去个两三天。”

汉辰沉吟片刻说:“就是说,乖儿练琴回来后就没人见到他,也没人见他出门?”

“家里不许小少爷独自出门,总会有跟班的。”胡伯否定了乖儿独自外出的可能。

大户人家的子弟出行,后面一定如尾巴般跟随一队狗尾巴,这也是汉辰平日最恨的,连上茅厕都要在监督之中没个自由。

“娴姐,乖儿近来可曾提过要去什么地方,今天可有异常?”汉辰问话,娴如想了想摇头:“走之前还缠了我说,若再学会几个曲子,就给他买台钢琴。我骗了他说,爹爹一听那洋箱子的声音就病重,等爹病好些再说。”

“再派人出去找!”汉辰吩咐,气恼的说:“被宠坏了!若真是他擅自跑出去玩,这回就是爹打死我,我也要先教训了这混账。”

“还是先找到乖儿吧。”娴如担忧的说。

“吩咐下去,不许让老爷太太知道此事!”汉辰从容的说,又对娴如说:“去找来伺候乖儿的妈子和接触过的仆人,看看乖儿可能去哪里。”

“是不是大小姐?昨天我家小姐给大小姐去电话,大小姐还赌气说早晚掐死乖儿给老爷看。”四儿慌张的说。

“不会是知道乖儿是老爷的心头肉,大小姐接了乖儿少爷走,有意气气老爷。”胡伯猜疑,见汉辰不屑的笑忙忧虑的解释:“大少爷,这乖儿少爷怕真是出事了。若真是躲在家里哪个角落调皮倒是好事,就怕真是在外面丢了,就是麻烦大事了。”

“大少爷,大少爷~~”门房老五跑进来,探头探脑说:“门口拾到了乖儿少爷的一只鞋,老五该不会认花眼吧?就是这鞋踢了老五的茶壶,还破了块儿皮子,老五认得。白皮鞋上都是茶,老五还用袖子给乖儿少爷擦过,乖儿少爷还让老五赔鞋。”

可不是乖儿穿在脚上的鞋,娴如一阵头昏,险些跌倒。

“大少爷问今天还谁来过,老五忽然记起来,今天储姑爷来过,车停在大门口没进去,派老五捎了一袋儿玻璃球给乖儿少爷送去。老五也是手欠,打开那袋子一把没弄好,洒了一地。储姑爷还跺了脚骂我。”

“是什么时候的事?”汉辰问。

“是乖儿学琴还没回来的时候,球还在乖儿房里。”四儿说着忽然拔腿跑去乖儿的房里,不一阵跑出来说:“姑爷,玻璃球都不见了,只留个袋子,该是乖儿少爷拿去了。”

“是储姐夫?”汉辰忽然想起储姐夫那天抱了乖儿亲昵的样子,还有大姐揪着储姐夫耳朵那气急败坏的神色。转念一想,姐夫再龌龊也不该敢对乖儿下手。爹还在,爹的脾气储姐夫是知道的。

“我给大姐去个电话,怕若是有诈,定然能露个破绽。”汉辰说,其实他自己也矛盾不该这么去猜疑平日疼爱他的姐姐。

电话接通时,来接电话的是大姐夫:“是明瀚吧?”

大姐夫温和的声音。

“姐夫,我姐姐在吗?”汉辰问,声音平静。

“你等等呀,她那个脾气,还在生气呢。”

“姐夫~~”汉辰喊住姐夫:“乖儿失踪了。”

电话那端一阵沉默,随和忽然惊奇的问:“你说什么?龙官儿,谁~~谁失踪了?乖儿?”

“是,乖儿今天学琴回来就忽然不见了,不知道有没有淘气跑到姐夫家去玩?”汉辰试探问。

电话那端笑笑,笑得勉强:“你还不知道你大姐,见到乖儿就要吃了他的心都有。姐夫劝过她多少次,这小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认他当弟弟,怎么说乖儿也是老爷子的心头肉不是。她不听呀,我就抱抱乖儿示个好,去缓缓乖儿心里那份芥蒂,你看你大姐那泼落脾气,掐得姐夫这大腿一片青紫的现在都不见好。”说着自嘲的笑:“不是乖儿去玩了吧,快去派人找找。你想乖儿还送到你姐面前讨打不成?龙官儿,你等等,姐夫给你去叫你姐姐来听电话。”

汉辰开始寻味大姐夫的话,大姐夫的话语流畅,也算语重心长。

“龙官儿,你大姐她在生气,不肯来听电话。她那脾气,一阵一阵,过两天再说吧。那个~~那个你快去找乖儿吧,别让老丈人着急上火。”

如果姐夫说的是真话,那该是千真万确与此事无关;若姐夫说谎,那姐夫做戏的本事可就太高明了。

“大少爷,有个事,不知道当不当讲。其实可能也和两位少爷失踪没大关系,可就是~~”郑妈支吾说。

“什么事就快说!”四儿训斥说,她是娴如娘家跟来的丫头,对下人就跟了主子一般发号施令,尤其看不惯新来不久笨手笨脚的郑妈。

“今天我带亮儿少爷在后园里玩那个双杠,四少爷不知道怎么在那里。明明是被老爷扫地出门了,我还寻思着奇怪,四少爷还哄了亮儿孙少爷说了会儿话。”郑妈说。

“我还糊涂,不知个眉眼高低的问他说:四少爷,不是老爷不许你进门吗,怎么今天来了。”

四儿的嘴都要撇去耳朵根,心想只有郑妈这傻东西才会不长眼问出这些糊涂话。

“汉平回来过?”汉辰问。

“四少爷说,是大少爷吩咐他回来问话的,让他在后院候着。”郑妈答了说。

“胡伯,去问问是谁放汉平进来的,他现在在哪里?”汉辰心里犯疑,他没有喊汉平回来,也不知道汉平为什么这么说。但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确实没闲暇去顾及汉平母子的近况。

“会不会是四弟和三姨娘~~”娴如忽然警觉道。乖儿是公公的心头肉,公公对乖儿和汉平的不公,怕是谁都会气恼怨愤。

汉辰暗自思量,乖儿落在大姐夫妇或四弟母子手里不过就是一时惊吓,毕竟是自家人,难道他们真忍心对乖儿一个孩子下毒手?可怕的是不要落在南方政府北伐军手里,那将是件最危险的事。

汉辰心里煎熬,面容上还是极其平静的说:“这个事都别急了,我去想办法,或许不像我们担忧的,乖儿自己调皮躲去玩了,晚上自己就会回来。这个事只字不要对老太爷讲,快去喊了亮儿来,嘱咐他也不要胡说。”

一提到亮儿,郑妈忽然一跺脚,撒腿向外跑去。

四儿奚落的说:“这个郑妈疯疯癫癫的,就是新来不如张妈顺手,也笨得过了些。我看亮儿少爷也不喜欢她,过些天辞了她另换一个吧。”

娴如宽厚温和的说:“再说吧,都不容易。”

“大少爷~~”郑妈魂飞魄散的跑进来:“亮儿少爷他,亮儿少爷他丢了。”

娴如一阵头昏眼花,险些跌倒,接踵而来的打击。

“都是我该死,我该死呀。”郑妈哭了说:“今天后门来了个自称是亮儿少爷奶妈的人,亮儿少爷一听就哭闹了去后院门见她。我见亮儿孙少爷抱了那张妈子哭得可怜,就走开会儿去给那张妈倒杯水,回来就听说乖儿少爷不见了过来听了会子。刚跑去后园,就不见了亮儿少爷。守门的说那张妈早走的,亮儿少爷自己回房去了。可我找了也没见到亮儿少爷,这就满世界去找。也没找到。”

“别跟了添乱,丢了一个又少了一个?快去找!”四儿骂了说,郑妈慌张的应了蹒跚了跑出去。

汉辰的心顿时凉下来,一种不详的预感。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IV

“少爷,府里寻遍了,不见亮儿少爷。”胡伯回来说。

“少爷,少爷,刚才有人看见亮儿少爷自己出门了。”郑妈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哇”的一声,随了四儿大哭出来,娴如再次昏厥,众人连掐带揉才恍惚回过神,哭着呢喃:“儿呀,亮儿,乖儿~~”

老五一直跟了在掺和乖儿失踪的事,见胡伯的目光扫向他,恍然大悟拍了自己的光脑袋说:“我~~我回去看门去~~~”

“都别慌!”汉辰怒喝道:“天还没塌下来呢!该做什么的都回自己的地盘去守着!”

见大少爷动怒,所有人的噤若寒蝉。

汉辰缓和下语气吩咐胡伯说:“老爷和太太的院子先派人把门守了,没我的话,谁都不许入内!”

汉辰顿了顿:“一日三餐胡伯和我轮流去送,若问起来就说是最近北伐军出人频繁,加了防。”

“那老爷问到乖儿和亮儿少爷呢?”胡伯问。

“就说娴如带了和大姐一起去庙里斋戒烧香为老爷太太祈福去了。”

汉辰看了眼娴如,嫌恶的叹气:“什么事情都不能指望女人,关键时候除去哭还能做什么?爹娘屋里你不要去,去了就是添乱。”

打发走众人,汉辰平静片刻。打理自己的思路。

亮儿和乖儿若是同时被劫持,那绑架的人一定是有企图,图什么呢?

往大了想也不过就是龙城王的宝座和这点地盘,乘人之危在爹爹病危时绑架小弟和亮儿来要挟他就犯。想来可能有这个企图和胆量的也不过就是父亲手下那几个伺机而动的老将,或是南方的北伐军,抑或还有哪个派系的封疆大吏在虎视眈眈龙城的地盘。但拿两个小孩子来要挟,是要吓唬他杨家不从就要“断子绝孙”吗?

如果是为了钱,那也必定有后文,绑匪应该有条件提出来才对,或许不到时候。

最可怕的就是无所求,而纯粹为了报复父亲平日的暴虐不公。那么乖儿和亮儿必定有危险。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他也不信四弟汉涛和大姐会用出这种伎俩来报复爹爹。

同时失踪了亮儿和乖儿?这是一桩事还是两件本没有联系的事情一时的巧合?汉辰宁愿是乖儿淘气,设了法子带亮儿出去疯玩,迟早会回来,但不可不防是绑架案。

汉辰定下心神,面色镇定的要去父亲屋里先稳住局面。迎面郑妈却边走边念叨了过来。

“大少爷,你学问高,能帮我想想吗?”不等汉辰应声,郑妈就说:“四儿她说,如果我猜出这个谜底,亮儿就找回来了。四儿问我说,猪八戒他娘是怎么死的?”

郑妈一脸认真的样子,汉辰噗嗤一声笑出来。

能见到平日不苟言笑的大少爷开心的笑容也真是不易,郑妈惶惑的揉着腰上的围裙,皱了眉头小心的问汉辰:“我说错了吗?”

汉辰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才是,这不显然是四儿变了花样在骂郑妈笨的要死吗。郑妈果然是傻得无可奈何。

汉辰不能实话告诉她说是“笨死的。”,若不告诉他,岂不是自己也变成猪八戒他娘了。

摇了头笑笑走开,乖儿和亮儿失踪的重压似乎也轻了许多。

父亲似乎并没觉察杨家面临的大祸,根本没怀疑他的宝贝乖儿和孙儿小亮是被带去了庙里祈福。

甚至父亲还嘱咐汉辰:“龙官儿,你去嘱咐娴如盯紧了凤荣那丫头。你大姐厌烦乖儿不是一天两天,没我在身边,怕她欺负乖儿。”

汉辰安慰父亲说:“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打打闹闹是有的,关键时刻大姐还是心疼乖儿的。”

“日后爹要是走了,就要靠你们姐弟互相支撑了。爹没能给你多留下些兄弟来分担些担子,杨家就要靠你了。”父亲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仿佛一种去日无多的感慨,令汉辰心酸。

出了门,胡伯早就迎候在院外:“少爷,找了一天汉涛四爷,说是搬家离开龙城了。”

胡伯一句话,汉辰大骇。难道这是汉涛在报复,有意绑架了乖儿和亮儿?

但事情未明朗前又不宜闹得满城风雨,所以汉辰静了片刻说:“再吩咐人去找四少爷,就说是老爷病重,想见四少爷和三姨娘一面。”

“少爷,不好吧。怕就是有人知道老爷病重,才孤注一掷借机绑架小少爷来要挟什么,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老爷病重,还不变本加厉?”

汉辰向胡伯笑笑:“你自管按了我说的话去做。”

“龙弟,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乖儿虽然十岁,可就是个孩子,没有经过风雨,亮儿也是。亮儿孩子受苦怎么办?他们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挨打?”娴如掩了嘴嘤嘤的哭起来。

汉辰没有做声,天渐渐暗下来,汉辰在屋里把弄着他书房里的那缸风水鱼。那几尾凤尾灯笼眼的金鱼还是娴如坚持为他养的,平日也无暇去顾及。只是案牍操劳间偶然歇歇眼睛时,他会呆呆的看着那彩色的鱼儿甩着尾巴悠闲的游来游去,虽然可游动的空间很小,但鱼儿却怡然自得。

汉辰小心翼翼的将鱼缸里的脏水缓缓倒出,浅浅的就留了个底,鱼儿几乎滞在水里空腾翻蹦。

“龙弟,不是这么换水的。”娴如责怪说。汉辰却看了那空跳的鱼儿笑笑。

第二天清晨,厨房的薛妈妈尾随着胡伯慌然的拦了汉辰在书房。

一个字条上歪歪扭扭贴着发黄的纸片“五十万赎金换两个孩子的命。大顺银行的银票三天内放到黄龙河青紫铺玄秘崖下的山洞左侧的大圆石下的盒子里。杨汉辰你自己去,若是有旁人出现,就不客气。”

汉辰抖落这这个纸条,笑了说:“终于出洞了。”

汉辰回到书案前,将桌上的几张纸片翻了一翻,将写着“姐姐”“姐夫”“南方政府”字样的字条揉烂,扔掉。

“如果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凤荣听说了乖儿和亮儿的事,急得捶了汉辰的背哭闹:“你是怎么当爹的,你怎么把亮儿看丢了,你要做什么?”

“大姐,别为难龙官儿了,他也难。他也心疼。”娴如哭得眼睛肿如山桃。

“钱先不能送。”汉辰坚持说。

“你不送,我掏钱去赎亮儿。”大姐坚持道。

“你就是给了钱,怕贼人也未必会放人。”

“军队呢,警察呢?杨汉辰,你是龙城的少主,你窝囊不窝囊!”大姐急得跺脚。

汉辰用食指轻扣桌案:“想要钱是好事,起码知道他们图什么。”

“是不是老四干的,一看他就不是好东西,抓了他吊起来审,不怕他不招。”凤荣嘶厉的声音。

娴如弱弱的问:“可不要冤枉了四弟,错怪了好人。毕竟没个证据。”

“这个人会走出来。”汉辰嘴角掠过丝奇怪的笑意。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

“龙官儿,你媳妇带了乖儿和亮儿去庙里吃斋念佛还没回来吗?”杨大帅闭着眼睛问,近几天愈发的神情恍惚。

“我这把老骨头,别为我费事了。喊了乖儿他们回来吧,这每天没有两个孩子在我跟前叽叽喳喳,还真有些想。”杨大帅叹了口气说:“人越老,就越是怀旧,越留恋隔辈的孩子。”

汉辰为父亲掖掖被角,平和的语气:“大夫嘱咐,父亲的病要静养,不宜多说话,语多伤气。”

“原来有你师傅在身边的时候,我们哥儿俩呀,总斗气。你知道你师父,那个倔脾气,食古不化,你一句话,他有千百句引经据典的话在后面等了驳斥。有时候我们哥俩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理谁。过了一夜,互相看一眼,都噗嗤的笑了,所有的气呀,就烟消云散。”

杨大帅仰望屋顶,对往事充满怀念。

汉辰心里的酸楚,强压在心底。顾师父一走就杳无音信,多次派人去寻也没个结果。

一次有人说,在东北奉天曾见过顾夫子,汉辰立刻给子卿去电话,求他去查访。但人去屋空,没有顾夫子的踪影,自此就再无片点消息。子卿为了安慰他,还特地跟他讲了胡大帅和江省长决裂的故事,只是说这怕是应了古话说的“盛宴必散”了。

走了得岂止是顾夫子,近来杨家云散风飘般离去的有了多少人?

“好、好、好,一切都好,龙官儿,若是真有难处,你就跟爹讲。趁了爹还有一口气,或能给你出出主意。”杨大帅也对汉辰的话半信半疑,知道儿子也是报喜不报忧。

“父亲,这都是仗了父亲平日把龙城打理的井井有条,就是汉辰临时执掌军政,无非是在这个位置上协调而已,能有什么大事?规矩都是父亲早就立下的,剑悬在大堂上,大家凭心做事就是了。”

“但愿但愿吧~~”杨大帅闭上眼。

汉辰走向车库,胡伯拦住他:“少爷,你不能去。若是只身付险出了事,杨家怎么办?龙城又怎么办?你可是千金之躯,要谨慎。”

汉辰说:“几个鼠辈,料也生不出大事来。”

“少帅,你要以大局为重!”胡伯几乎喊出来。

汉辰扭过头,眉头高挑,平日少见的骄矜:“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转身开车出去。

汉辰的办公室里一位副官面容惨淡的回话说:“少帅,我真是按了交待的话丝毫没敢拖怠。我穿了少帅的衣服在兄弟们的掩护下去到了那山洞,里面很浅,不可能住人。圆石头下是有个盒子,里面就是这封信和这只手指头。”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汉辰心揪扯的疼。难不成真是小亮儿和乖儿遭了毒手?

信中说,交易地点换了,换去了黄龙河边一条无人的渔船上。

汉辰沉吟不语,挥手让副官下去。

凤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汉辰桌案前走来走去,储忠良劝她说:“凤荣,你别溜达了,看得人眼昏。你坐下来,我看你走来走去的路,你都饶了龙城跑了两圈了。”

“龙官儿,不行,快去送钱吧,快呀。亮儿他不能出事,乖儿也不行。杨家养了他这么大,怎么就这么死了。”凤荣大哭着,娴如更是泣不成声。

储忠良回到家里,吩咐下人放水他要洗澡。

一个老妈子跑来伺候。

储忠良奇怪的问:“四丫儿和如意呢?”

四丫儿是个丫头,伶俐可爱,伺候储忠良和凤荣两年了。说她是填房丫头也不为过,好在凤荣平日河东狮般的性格,却还十分喜欢四丫儿。而如意是他近来收的一个小官儿,十四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可爱。

不等妈子答话,传来了如意的哭声。

储忠良忙寻声跑去,却是凤荣在命人抽打如意。

如意被吊在廊子下,哭得凄惨。

“这是怎么了?”储忠良如摘了心肝儿般的心疼。

“老储,你说,你不说实话我把这妖精打死。乖儿去哪里了,是不是你色心起了给藏了起来?我看你今天眼色就慌张不对。还有,五十万两银票狮子大开口,谁有这么大口气?不是个懂得银行运作的,怕也干不出这大手笔。我越想越不对,你这不正经的东西,下手都下到我娘家弟弟身上了。你拿乖儿和亮儿怎么样了!”

凤荣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储忠良跺脚说:“天地良心,我身边有如意这宝贝儿,哪里就动乖儿的主意了?”

“你弟弟是生得美儿一个,你娘家侄儿是长得不错。可我储忠良王八蛋也没混蛋到这个地步吧!怎么会想到我,是龙官儿这没良心的说的?你说,你说~~我从老丈人的家法下救过他多少次,他小时候被老丈人打得跟条死狗一样,还不是我这个姐夫抱了哄他。如今他怀疑我~~他~~”

储忠良捶胸顿足。

“那你说,那贼人怎么别的银行不选,单选你经营的大顺银行的银票去存。还有了,为什么你那天那么巧去给乖儿送弹球?你不知道我和爹赌气不回杨家了,你不知道我讨厌那个野鸟生的蛋,你冷脸去舔杨家冷屁股做什么?你说!”

储忠良跺了脚踱着步:“你,你不可理喻,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去哄哄老爷子,帮你去左右揉揉。我为什么去哄乖儿,我闲的没事做了我!”

如意被放下来,瘫软在储忠良怀里。凤荣跺脚说:“乖儿若是有事,我把你养的这几个鸟儿都掐死,你试试看!”

“若真是姐夫做的,我倒是不着急了。”汉辰听了姐姐的哭诉,笑了安慰:“姐姐,你多心了,不会,不会是姐夫。”

龙城忽然有许多热闹的传闻,最多的是杨大帅家进来请了道士来大作法事,说是要驱邪,据说杨大帅邪鬼俯身,眼见就要去了。

“杨大帅撑不过几天了。”茶馆里一个长衫大胡子的人说。

“别胡说,被抓了去。”短衫的伙计驳斥。

一个山羊胡的人说:“我也听说了,我一个堂弟在寿衣店,听说杨大帅的寿衣这几天抓紧赶制呢。”

“还是真的呀~~”唏嘘声一片。

“还有消息呢,这杨少帅等不及大帅闭眼呀,就要纳妾了。这全城的媒婆都被调动起来了。哪个要是荐到一个合适的女儿被杨少帅收了房,那就是大洋一万的赏金。

“喔~~”众人感叹:“好大的手笔。”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I

“手笔是大,但人家要的条件可是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呢。”

好事的人凑了一堆关注这个话题。

“这第一,杨少帅要个生得周正的,不说是绝色美人也要秀美的。”

“这个不是很难。”

“听着呀~~”长衫大胡子嫌恶的制止了插嘴的人接了说:“要个有多子多福之相的。”

众人哈哈的哄笑:“这‘小皇帝’还没登基呢,这就急了要凑三宫六院,还想了子孙满堂了。杨少帅也没多大岁数呀。”

大胡子摇了头说:“不尽然不尽然。上次龙城闹瘟疫,杨大帅家的儿郎可是芟了无数。如今只剩下这杨少帅年纪轻轻,还有个小少爷年幼得很。更何况还是个庶出的,听说根苗不正也是指望不得,更要命的是,似乎这为小少爷的生母同杨少帅有仇。反是杨少帅的独子生得不错,只可惜失宠呀。”

茶馆中这些话题最是惹人注意,一时间围了听故事的人比平日听说书的人更热闹。

“这杨少帅家的少奶奶,那是老帅给做主娶的。你们没听说过吗,当年杨少帅为了抗婚可是带了一女人私奔去了天津,被杨大帅抓回来一顿狠打没把命送了。这才收了心生了这个孙少爷,也是勉强。这少奶奶身子不好,听说不能再生育了。你想呀,这都多少年了,孙少爷都这么大了,要有子嗣怎么也该开花结果的压满枝了。所以你们还别不信,怕这杨大帅一闭眼蹬脚,这杨少帅就要休妻了。重娶房媳妇或是纳几个美妾,再多养几位小少爷。”

众人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开。

杨大帅命悬一线的消息传开,城里许多好事的人家都开始悄悄准备白麻布,以防杨大帅死讯传出,满城戴孝,麻布都不及采购。

凤荣怒气冲冲的赶到杨府,胡伯一路紧跟了后面喊:“大小姐,大少爷吩咐过,任何人不许去见老爷太太。”

“我就不信了!我得爹娘,怎么见不得?”凤荣离杨大帅的院子还有段距离,荷枪实弹的卫队就拦住了她。

“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凤荣发飙般的瞪起杏眼,吓得身后跟着的妈子和胡伯一阵瑟缩。

“杨汉辰,你给我滚出来!”凤荣大喊,胡伯慌忙规劝。

士兵们敬个礼,一言不发上前架起凤荣就往外拖。

凤荣声嘶力竭的叫嚷,又踢又踹,脚上的高跟鞋都飞了出去。

“大姐,你这是~~”汉辰赶来不等说出一句整话,气急败坏的凤荣抡圆巴掌就狠狠给了汉辰一记耳光。

汉辰呆滞在那里,没有反抗也没有辩驳,扯了大姐往书房去。

“龙官儿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软禁了爹娘,你要做什么?”凤荣拼命的捶打弟弟。

“大姐,军队只知道服从命令,不会去分辩对错的。大姐你去硬闯才是自取其辱。”汉辰高声说,死死捏住姐姐的肩头。

凤荣边哭边喊,踢了汉辰喝道:“你给我跪下,跪下!我这么疼你,你怎么可以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你要拿爹怎么样?满城都在传爹要死了,原来是你~~你你~~”

凤荣痛心的哭嚷:“爹是亏欠你很多,从小到大打你最多也最狠。可他是爹呀,龙官儿你不能糊涂~~”

汉辰跪在地上不说话,任凭姐姐不时的捶打拧掐。

“大少爷,冯媒婆来了。”郑妈笑嘻嘻的引了冯媒婆往屋里来。才到门口就被汉辰喝了句:“滚出去!”

郑妈立在门口迟疑片刻,悻悻的问:“大少爷,是你找她的,冯媒婆说又寻到合适的人家了。”

“四少爷,四少爷~~”一阵嘈杂的嚷叫声,汉涛同下人们撕扭着闯进来。

老四失踪了几天,竟然冒头了。

“大哥,大哥~~我要见爹,大哥帮我求求爹,他闭眼前我娘要就见他,我娘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爹,是天大的秘密。”汉涛急迫慌张的样子,汉辰从地上起身问他:“什么事跟我说,爹的病要静养,不见人。”

“我娘说只能告诉爹一个,旁的谁也不能讲。”

凤荣一把揪住汉涛的衣领,嘶哑了嗓子吼着:“老四你说,你是不是把乖儿和亮儿绑走了?”

“大姐!”汉辰喝止已经来不及。

汉涛痴愣愣的看了大姐,然后扯了沙哑的嗓子大叫:“没有!你不能冤枉我。”

凤荣被悲痛欲绝的娴如忍痛劝出,留下汉辰和汉涛兄弟讲话。

汉辰拉过汉涛拍拍他安慰说:“老四,大姐的话你也不必太在意。莫说大哥相信亮儿和乖儿的失踪和你没关系,就是四弟你带了他们走去吓唬爹和大哥~”

看出看了汉涛笑笑顿了顿说:“你在杨家长大,这规矩你还不知道。大姐一直说,乖儿不过是爹养的一只金丝雀下的个鸟蛋。爹在世时看了好玩,爹有朝一日去了,怕家中的庶子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大的关系。四弟你别不爱听,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极恨这点的。”

“大哥,我没有,你冤枉我~~”汉涛咆哮着,眼睛瞪得浑圆。

汉辰轻描淡写的说:“你看你,沉不住气,我不是随口一说,若不相信你同此事无关,我对你将这些做什么。凡事都是命数,不能强争。你看看七叔逃了又自己送上门被那‘脱胎换骨’的家法毒打,再想想大哥我当初生不如死,还有去了得汉平。谁个挣脱出来了。亮儿也是,若是投胎去寻个舒适的小户人家,倒是他的福分。杨家也不缺他这个根苗,这亮儿才不见,爹就忙了为我纳妾生子了。”

“爹知道啦?”汉涛吃惊的问。

汉辰叹息说:“当然知道,这么大的事还能瞒得住?毕竟他心里还是疼乖儿的。如今知道乖儿凶多吉少,难过一阵也就作罢,还能怎么样。他将来一入了土,乖儿的死活他也顾不上。”

汉涛反伤感的落下几滴泪:“都是老头子害人。平素我也讨厌乖儿狐假虎威的样子,可一听说他被绑了,反有点心疼。”汉涛又解释说:“不是那种心疼,就是心里有点酸,说不清,好像我自己丢了点钱一样。”

“你小子~”汉辰敲了汉涛的脑袋笑骂:“长个金钱串子脑袋,哪里也少不了钱。”

“大哥,给我看眼老爷子吧。我不想见他,但怕是最后见他一眼了。我和我娘后天就离开龙城下南洋去了。”

汉辰惊讶的问:“下南洋?”

汉涛点头说:“没了杨家我也照样能活下去。老爷子以为离了杨家我们母子只有饿死呢。他断了我在美国的后路,可我这些年在美国学了些理财的本领。一个朋友要去南洋做买卖,拉了我去帮忙,我想带了娘过去。”

“四弟,看了你能自己站起来,大哥真是高兴。还真像杨家的孩子,比汉俞大哥硬气些。汉俞大哥遭逢大变,只会寻死。”

汉涛说:“大哥,你有时间也去照应一下汉俞哥的家人,三叔家的几位堂兄弟近来四处碰壁,五哥好像疯了。前天二哥的小儿子也病死了,说是就受了风发冷发热,三天的功夫就去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汉辰紧张的问。

“大哥想帮他,还用人家来找。老爷子那冷血的脾气,不是谁都没有骨气吧。”汉涛说:“我没钱,不过我把老爷子打发我们娘儿俩的二十块大洋分了十块给他,可已经晚了,没钱请大夫孩子就去了。”

汉涛有些神色黯然:“大哥,我来这里没别的事,就是想看一眼~~”

汉涛忽然醒悟说:“大哥,有件事,怕是要你知道。是我娘那天哭了提起的,她说她做了件亏心事。”

汉辰心想,此刻家里乱做一团,除去了亮儿和乖儿的失踪,还有什么亏心事三姨娘急了要见父亲。

汉涛说:“我娘说,似乎是戊戌变法那年,她昧心的帮了爹骗了五姑母嫁给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

汉辰心里鄙夷的想,你娘做的恶事多了,还在乎这一件两件,如何今天良心发现了?

“我娘信鬼神,她说五姑母嫁过去很惨,生不如死。还曾悄悄逃回来杨家,我娘一时胆小,就告密给了老爷子,生把五姑母擒了押送了回去。”汉辰正在想,从未听父亲提到有过个五姑母,就是七叔和姐姐也仿佛没有提起过。又听汉涛说:“五姑母就经常在梦里找我娘,她披头散发的掐我娘脖子。我娘这些天从噩梦里惊醒总为了她。可是奇怪了,我娘一口咬定说,五姑母在美国和七叔住在一起,还有个孩子。说是五姑母死了,近来总来逼她,要我娘带了她的骨灰回龙城老家,要来和老爷子算账,不然就掐死我娘。”

汉辰听得不甚明白,凭现在有什么亲戚,这几十年没联系怕也生疏了。杨家对不起的岂止这个五姑母,怕是先时的四妹不是同样凄惨的命运。

“爹在养病,这些烦心事不要让他知道。”汉辰阻止。

“可我娘说,五姑母怕是爹永远的心结,他死前怕不会闭眼。去了阎罗殿也解脱不了。”

这若是平时,汉辰宁愿先同娘去商量,但如今娘也卧病。如何近来繁杂的事如雨后春笋丛生,令他应接不暇。

“去跟你嫂子拿点钱走吧,也给二哥汉允送些去。等爹消了气再从长计议。”

汉辰始终谈笑镇定,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乖儿和小亮儿的失踪。

四弟汉涛一走,汉辰从抽屉中拿出写了汉涛名字的纸片揉成一个小纸球,掷向废纸篓。

忽然提了笔,捏出一张新的纸片,迟疑片刻,又放下笔。

“龙官儿,不是说银票按了新改的地方送去了吗?怎么还不见放人?”凤荣和娴如拉了手出来,哭了问。

汉辰右边嘴角微挑,一抹嘲弄的笑意:“乖儿快回来了。”

夜晚,汉辰依旧去父亲房里问安,免除父亲生疑。

杨大帅恍惚间见汉辰过来,呻吟了两声说:“乖儿怎么还没回来?”

“疯野在外面脱缰的野马了,哪里还想了回家。”汉辰嘲弄的说。

杨大帅忽然抄起身边桌案上的汤盅向汉辰砸去。

汉辰一闪,汤盅打飞碎了一地。

汉辰一怔,父亲却将怒眼微微眯起,喊了他说:“你媳妇做的这碗汤还是味道不减当年。”

汉辰立刻意识到,定然是娴如多事,亲自下厨为父亲熬汤。虽然四下派兵守住了爹的院子连只猫都跑不进来,但这碗随了饭菜送进来的汤却令他的谎言不攻自破。

“出了什么大事了?”父亲问。

“爹爹养病,汉辰还能处理。”汉辰低头说。

“我等了你几天了,你在爹面前扯不了谎。你也就去骗骗外面这些傻蛋,你这谎话一出口,爹就看出来了。”

汉辰沉吟片刻,撩衣跪在地上不语。

“不肯说?”杨大帅问,“你要是能摆平,还要等到今天?”

声色俱厉。

汉辰仍是不语。

“是乖儿出事了?你拿乖儿怎么样了?”杨大帅忽然不详的预感,挣扎了要下床。

“父亲,父亲,爹爹~~你不能~~”汉辰慌忙去阻拦,几巴掌打在后脖颈间:“你扯谎~你主意越来越大~”

“爹爹息怒,爹爹~~”汉辰被杨大帅拉搡着,顺手抄起一把扫床的笤帚,抡起来就向汉辰劈头盖脸的抽打。

“说!说~~你说不说~~说实话~”

忽然杨大帅瞪直了眼睛一动不动。

“爹爹~”汉辰声嘶力竭惊呼,门外胡伯和两个下人闻讯进来。

“扑”的一口浓血喷出,杨大帅栽向床下。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II

汉辰跪在暖阁中央,低着头不做声。

病榻前中西医大夫守在床边忙碌。

杨大帅苏醒过来,低声呻吟着:“让我去吧,我死了他好当家,不给他挡路~”

汉辰鼻翼抽搐,侧了头微咬下唇哽咽了咽了口泪,倔强的眼神却依然坚定。父亲的话说的太重了,比打在身上的板子还要狠,让汉辰心里被猛击一般的疼痛。

“爹爹!”乖儿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

众人正捶胸抹背的伺候杨大帅服药,杨大帅猛的推开众人,立了耳朵细听。

“爹爹~~爹爹~~”是乖儿的声音,杨大帅忽然如触电门一般跃起身子。

乖儿旁若无人的冲进屋子,一头扎入父亲的怀里。

杨大帅惊喜的捧了乖儿的小脸仔细的看,问寒问暖。

“爷爷~~”亮儿也在娴如的带领下进来,屋里立刻热闹起来。

汉辰却在围涌进来的人群中悄悄撤去。

书房里,二牛子说:“爷,你怎么猜到是汉允二爷干的?”

“我哪里猜出是杨汉允做的,不过是~~”

汉辰嘴角浮现笑意,从书桌里掏出三张纸片,用指尖一字码开在桌案上。

一个写了三叔家,另两个写了什么二牛子没看清就被汉辰一把捏了扔去废纸篓,起身问:“汉允人关在哪里了?”

二牛子恍然大悟说:“原来少爷放风出去说是老爷~~”

二牛子看看门外神秘的放低声音说:“说是老爷要不行了,就是为了排干鱼缸的水,把鱼逼出来。”

“你终于聪明了!”汉辰笑了说:“去账房领十块大洋的赏银吧!”

二牛子立正敬礼,干脆的应了声:“是!”

又涎了脸恭维说:“爷,最近说话都像‘龙城王’了。”

“龙官儿,委屈你了。”大姐凤荣静静的来到汉辰的书房,阻挡了汉辰的去路。二牛子知趣的闪开。

“姐姐还知道心疼兄弟,汉辰就知足了。”汉辰见大姐一脸的泪,安抚她说。

“大姐去见过爹了?”汉辰问。

凤荣摇摇头:“我说过,再不见他,姐姐这就回去了,这几天你姐夫在家不定如何沸反盈天了。”

汉辰知道姐姐的执拗,也是阻拦不住。

“大少爷,老爷有请。”过来传话的仆人三头伢气喘吁吁的冲进来,汉辰一听这“请”字心里就一阵别扭。

父亲平日不这么同他讲话,哪里有老子“请”儿子的?这么说无非是父亲动怒了,或是真有愧疚。

汉辰来到父亲的床榻边,屋里一片沉寂。

乖儿和亮儿刚被娴如领去洗浴,父亲打发了大夫就喊他来到房里。

“让父亲受惊,汉辰知罪。”汉辰恭敬的说。

父亲看了他,拍拍身边的床沿,示意汉辰坐过来。

“汉允还有这份胆量,真小觑了他。”杨大帅说:“有这个脑子不用到正道上!”

“父帅,你知道了?”汉辰惊愕的问,虽然不知道谁告诉父亲的,只是平静的说了句:“父亲养病吧,后面的事汉辰会处理。”

“龙官儿,你自幼混迹在戎马军中。所谓‘仁不领兵,义不行贾’的道理你是明白的。”杨大帅的话,汉辰沉默片刻说:“汉辰明白,只是汉允二哥他毕竟是家事~~”

杨大帅摇头说:“龙官儿,为大将者‘稳、准、狠’是必不可少的。若说‘稳’,你也算少年持重,从不鲁莽任意;若说‘准’,从小被鞭子家法逼的,练也练出‘准’来了。什么是‘准’,就是熟能生巧,如何能‘熟能生巧’?那就要练得‘勤’,这笨鸟先飞还早入林呢,何况杨家的子弟都有几分天赋聪颖。只是这‘狠’字,龙官儿呀,不是爹逼你,你要狠下心。这人只有不要脸面才是‘最要脸面’,‘最要脸面’时也就不顾了脸面,才能豁出去,才能狠下心,才能无所挂碍。龙官儿你明白吗?无所挂碍就狠得下心。若遇到对手,你不狠,他却能狠,你就完蛋了。”

看了儿子在一旁沉默不语,杨大帅说:“你呀,爹像你这么大年纪,也是拧得很,自以为是,谁的话也听不进。爹不在你爷爷身边,守在袁大帅身边,可是没少吃教训。就这样,不是自己关键时候吃亏跌跟头,也不体会呢。”

杨大帅怅然有所思。

“龙官儿,你师父你给讲过《幸分一杯羹》的故事吧,你怎么看?”杨大帅的目光看着儿子,汉辰的嘴角淡挑一抹不屑,又骤然掩饰去。

“你看不起刘邦,看不起他这流氓行径。被敌军追到走投无路,他能把亲生的儿子妻子推下车,就为了让马跑快些。刘邦为什么这么做?他是想明白了,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只要他活着。”

汉辰想到师父绘声绘色的讲刘邦项羽的大战,讲到刘邦的父亲被项羽擒获后,项羽在两军阵前对刘邦喊:“你爸爸在我手中,若是不投降,就把你老父炖成肉羹。”

刘邦的回答却真是令人“佩服”,刘邦笑嘻嘻的说:“你我也曾算是好兄弟,我爸爸就是你爸爸。若是你要把你爸爸炖了吃肉羹,别忘记分我一碗。”

就是这种往儒生帽子里撒尿的流氓无赖成了开创大汉基业的汉高祖,刘邦比项羽怕就多了厚颜无耻和心狠手辣。

顾师父讲到这段是,曾对他动情的讲:人在年轻时多喜欢项羽的豪情盖天,人在中年时就会欣赏刘邦的老成持重。时光和年龄注定了一种领悟的界限,所以瞬间燃尽人生光亮辉煌一刻就迅忽而去项羽,同那老谋深算的刘邦根本就没法斗!

汉辰平日很少同父亲如此交流,父亲对他讲话不是呵斥就是拳脚相加,怕是很少有和声悦色,此时他反不自在了。

“汉允的事,你如何处理?”父亲问。

汉辰抿了唇说:“汉辰去处置,父亲还是静养吧。”

“你要饶了他?龙官儿,你可如何让爹放心你呀。”杨大帅捶了腿说:“你去问问胡子卿,你不是和他是好兄弟吗?你问问他,他去处理南口军纪案,他是如何做的,又有什么教训?”

汉辰喏喏称是,父亲却说:“汉允的事,你不要管了,爹已经派人去处置。”

“爹~~”汉辰惊呼,但他知道已经阻止不了什么。

娴如在给乖儿和亮儿洗澡,两个孩子调皮的挤在一只大木桶里,不时打水玩闹。

见了大哥进来,乖儿大声嚷:“大哥~大哥乖儿想大哥了。”

汉辰看看娴如,询问的目光。

娴如欣慰的笑笑,暗示汉辰乖儿和亮儿身上都好,没有伤。

“乖儿你怎么就去了二哥家?”汉辰问。

乖儿说:“二伯在教堂对乖儿说,他发现一处好玩的地方,山顶上喷火,同《西游记》的火焰山一样。二伯说要带乖儿学孙悟空去西天取经,说不准能找来宝物。”

“出门不用对家里讲吗?”汉辰沉了脸,乖儿狡辩说:“大哥不在家,爹爹在睡觉,嫂子也没找见。”

汉辰上前就去从桶里抓乖儿出来,吓得娴如惊叫了抱住汉辰的腰。

“龙弟,姐姐求你,不要今天,不要打孩子,才找回来,姐姐这些天心都碎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绑架 VIII

娴如被汉辰一把推开,倒退几步跌坐到地上。

“龙弟!”娴如惊呼,而汉辰已经从木桶里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抓了出来。

亮儿和乖儿看到汉辰发怒要打他们,“哇~”的大哭起来。

汉辰揪着乖儿的耳朵,一只胳膊下夹着亮儿往书房去,娴如在后面爬着哭求。

乖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滚起来!”汉辰一脚踢在乖儿的屁股上。

“大哥,大哥~疼~~”乖儿抽噎着爬起来,转身撒脚就往院外跑,边跑边哭喊着:“爹爹,爹爹救乖儿~~”

乖儿总是如此滑头,声东击西的本领炉火纯青了。

汉辰扔下亮儿拔腿去追乖儿。

乖儿光着小脚,哪里跑得过汉辰,没跑几步就被汉辰一把抓了夹在腋下,挥掌狠狠的打了这个小顽皮几下,疼得乖儿踢了脚大哭:“嫂嫂,爹爹,救命~~”

“龙官儿,求你,别打孩子了,姐姐受不了。”娴如扑出来抱住汉辰的腿跪在他脚下哀求。

汉辰面无表情:“娴姐,不知道该如何做杨家少奶奶了吗?男人正家法,女人有说话的份?”

见丈夫声色俱厉,怕是动了真气,娴如立刻语讷。

地上的小亮儿吓得在风中瑟缩,话都说不出。

“给我跪在这里思过,不许起来!”汉辰喝了一句,亮儿哆哆嗦嗦哭着说了声:“是!爹爹。”

进了书房,汉辰将夹在腋下的乖儿扔在凳子上,反手栓了房门。

“你敢打我,爹会打死你!”乖儿忽然挣扎起来:“让爹打你,你敢!”

汉辰反是笑了,乖儿也会恐吓人。瞪了眼睛叉了腰,小魔王的样子还真有点颐指气使,被剥了皮还这么逞威风。过去乖儿在家天不怕地不怕,被他拾掇过几次,见了他这个大哥还是有几分惧意的,如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乖儿,你试试。跟大哥耍横,你还早点!”汉辰从桌子下抽出藤条喝了说:“给我趴好了!”

乖儿浑身在颤抖,不知道是冬日的寒冷还是面对家法的胆怯。

乖儿翻身就跑,不等去抽反锁的门闩,就被汉辰冲去抓住:“你听了,你跑一次,就加倍的打。就当这回没找回来你,打死算了!”

乖儿见逃跑无望,抽噎的过去抱住了汉辰的腿,瑟瑟的告饶说:“哥哥,乖儿错了,乖儿下次出门让哥哥知道,乖儿冷,乖儿冷~~”边说边咳嗽起来。

汉辰看着乖儿,乖儿是知道进退知道眉眼高低,但乖儿的毛病就和他总改不掉撒谎的恶习一样,答应的痛快,出了门就不是他。

“知道错了就好,给我趴好在凳子上去,大哥喊三下。三下不去就加倍,打四十下!”

汉辰的藤条抽着桌子,啪啪的响声,乖儿颤微微的挪向宽阔的春凳。

“爹爹都不打乖儿,你凭什么?”乖儿嘤嘤的哭起来,立在凳子边抹着眼泪,眼睛偷了从指缝间看大哥的脸色,这又是乖儿惯用的伎俩。

怕这小家伙在有意拖延时间,汉辰索性不同他废话,一把按了在春凳上,喝了他:“不许哭!”

藤条抡抽下来,乖儿声嘶力竭的嚎啕一声,喘息半晌,才哇哇痛哭了喊:“哥哥,疼~~疼死了~~”

汉辰哪里肯管他,若不是乖儿不听话私自出府,怎就被居心叵测的人有可乘之机。几鞭抽在乖儿白嫩的小屁股上,一道惨白的痕迹后,血色涌聚,青紫渐渐隆起,血珠隐隐渗出来。

“说!说!说大哥教训的是!说你不敢了!”汉辰根本没给乖儿赎嘴的机会,几天来的郁愤,忍辱负重,担惊受怕,刀尖上的盘旋都集聚在藤条上,向乖儿这罪魁祸首抽去。

乖儿沙哑了嗓子嘶号痛哭,渐渐的声音哑了下来,踢蹬的小腿也渐渐的停歇下来。

汉辰喘着粗气停下手,乖儿躺在凳子上不动。

“乖儿~”汉辰担心的唤了一声。

低得难以辨清的呻吟声,乖儿小声的呢喃:“哥哥教训的是,乖儿~~乖儿不敢了。”

“龙官儿,开门!”杨大帅踢踹着书房门。

汉辰扔了藤条打开门。

父亲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四下扫视就看到趴在凳子上的乖儿。

“乖儿~~乖儿~~”杨大帅上去要抱起乖儿,乖儿痛楚的抽搐,哭不出声音。臀部青紫的道道鞭痕虬结,杨大帅怨愤的瞪了汉辰一眼,汉辰跪在地上。

“他~~他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你~~”杨大帅训斥着汉辰,忽然自己语塞了。

汉辰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就在这藤条家法下长大。学骑马、学打枪、读书~~几乎泪水和血水伴了儿子长大,如今他又如何去责怪汉辰。杨大帅脱下自己的袍子裹在乖儿身上,弯身竭尽气力抱起乖儿,心疼的说:“乖儿,忍忍,爹给你上药去,就好,就不疼了。”

“爹,乖儿太重,汉辰来~~”

“龙官儿,你教训完了吗?爹能把乖儿抱走了吧?”

“父亲,你~~”汉辰低声说:“汉辰送父亲~~”

杨大帅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抱了乖儿往外走,边走边哄乖儿说:“你哥哥比你还小,就这么挨打。”

汉辰心里一阵酸楚,他是从小就在棍棒下长大,但他从来没有被爹爹这么关切的抱过。

汉辰起身,忽然想起亮儿,挪步去娴如的屋子,屋里一阵慌乱。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四儿的叫声,申大夫提了包裹进来,见了汉辰草草的喊了声:“大少爷。”

忙进了娴如的房间。

亮儿在不停的咳嗽,浑身滚烫。

申大夫说:“这病怕老夫治不了,少奶奶快抱了去教会你西洋医院吧。怕是和七爷当初的肺痨症状极像呢。”

娴如顿时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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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帅的房里,汉辰垂手立在一边静等了父亲的训示。

杨大帅自从那夜气急败坏,一口郁结的黑血吐出来,反而病好了很多,精神也矍铄许多。

“龙官儿,你当家这些时候,威风了不少呀。”杨大帅板起脸的话令汉辰不知道父亲的用意。

“汉辰让父亲生气,汉辰不肖。”

杨大帅嘴角掠过轻蔑的笑意:“汉允,已经被警察署带走了。劫匪绑架,同党都要依法论处。”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狼和獐子

“父亲!”汉辰惊愕的说:“可是三叔一家已经家破人亡,够惨了。求爹就饶了汉允二哥吧,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赌气所为。汉辰看他也未必真想对乖儿和亮儿下毒手。”

杨大帅呵呵的冷笑:“龙官儿呀,若犯了事的不是你二哥,犯了事的是素昧平生的人,或者就是江洋大盗,黑帮绑匪,这该如何处置?还有什么法外施恩吗?”

汉辰一时语塞。

“那杨汉允他有什么特殊?就因为他姓杨,他就能为所欲为?”杨大帅呵斥说。

看了汉辰心有不服的样子,杨大帅帅说:“爹知道你在想,都是自己人,何苦要拿到外面去解决。家丑不可外扬。”杨大帅叹息说:“爹也想过,一顿家法教训他一顿罢了。可是一想,这是害他,他已经被误了,朽木难雕的孽障,不能再误了下一代。”

“龙官儿,你见过大草原里狼群追獐子吗?那跑得慢的獐子就要被狼群叼去撕肉分吃了,所以獐子很小就跟了父母在原野里不停的跑;那狼也是,跑的最慢的狼注定要被饿死,老天就这么残忍。真为了孩子好,就要让孩子不停的跑,跑到有一天没了爹娘也能自己活下去。”

汉辰看了父亲,心里百感交集。他不知道父亲心里的那个“快”“慢”的标准是什么,他从记事起就在父亲的鞭子催赶下不停的跑,没有时间停脚,跑的茫然不知疲倦,跑得如今长大成人。

“老爷,东北的胡大帅来了!”胡伯进来通禀,杨大帅不及起身出去迎接,院里一阵哈哈的笑声:“老杨,老胡来看你了。”

“汉辰给胡老叔问安。”汉辰迎上来下拜,胡云彪忙双手搀起汉辰。

“龙官儿,我这听说你爹病重,就风风火火赶来了。一到龙城,就听说你爹的病忽然好了。”胡云彪一如既往的爽朗。长衫马褂,戴了顶瓜皮帽,休闲的样子如个跑关东的商人,哪里像是威震东北的大帅。

“兄弟呀,老哥好在还能见你一面,老哥哥差点就去了,去见地下那些昔日北洋的弟兄们了。”杨大帅动情的说。

老哥俩紧握握手在暖阁叙谈。

跟进来的胡子卿兴奋的拍了汉辰的肩一口一句伙计的攀谈着。

“龙官儿,你带你子卿兄弟四处转转,爹和你胡叔说几句话。”杨大帅打发走汉辰。

汉辰和子卿来到七叔生前的醉枫阁,临了栏杆四处巡望。

感慨一阵七叔的离去,子卿问汉辰:“出了什么事,杨大帅的病外面传的很厉害,说是来势汹汹的,忽然就觉得人都要撒手西去~~”

子卿忽然意识到话语的错误,顿了话又说:“我爹就是听了消息,觉得不对,赶来看杨大帅一眼。”

汉辰抿了嘴笑:“伙计你看出不对了?那就对了。”

听汉辰大致讲了讲家中进来一桩桩离奇的案子,子卿恍然道:“那~~这么说,是伙计你故意要放出杨大帅病危的消息,去迷惑绑匪。”

汉辰点点头:“不清楚是谁做的,当时局面太乱。所以,汉辰想,首先要将池子里的水排去,鱼才露出来。绑匪绑的是杨家的孩子,目的无非是报复或者敲诈。若是报复,我爹一死,怕报复也就没了意义,绑匪必然会急于在老爷子闭眼前有所反应;若是敲诈,钱能了结的事反是好办。”

“你如何发现是你堂兄所为?”子卿好奇问,如看侦探小说。

“排除了其他的可能,剩下的就那几个可能。是他露了马脚,去银行取钱时被我姐夫的伙计盯到,逃跑掉了,又被警察署的猎犬寻了踪迹。毕竟还不是黑社会出来做绑匪的,生疏的有限。倒是娴如吓个半死。”

说到这里,汉辰忽然想起亮儿的病,忙带了子卿去回他的小院。

院里静静的,老妈子却说:“太太去了医院里陪小少爷,没回来。”

暖阁里,杨大帅和胡大帅在谈笑风生,边谈北伐军同东北军的战争,边谈着各自的家事。

“老杨,你也别逼孩子太紧了。龙官儿这孩子真是比那些败家子强去百倍千倍了。你看看老张的那儿子,再看看段家那败家子,哎呦~~汉辰真是好孩子。”

“不逼他不行呀,老弟你看,不定哪天我这老骨头一蹬腿,去了~~留下这摊子家业,总不能让他败家呀。”

“凡事不能强求,真不能强求。你说我们兄弟,这当老家的一辈子吃苦打天下是为什么?还不就是为个儿孙闯个基业,让他们别和我们年轻一样吃苦受罪,打仗当兵去拼命。”胡云彪感叹说。

杨焕豪摇摇头:“你帮不了他们一生一世,给他们基业,不如教他们自己打天下的本事。”

“上辈子的苦,怎么好让他们再去受一遍折磨?我试过了,孩子吓得几天做噩梦发烧。”

“是南口军纪的那件案子?我听说了一些。”杨大帅说。

子卿劝慰汉辰说:“你也别难过了,你我都一样,逃不了的命。莫说你爹逼你去下狠心处置你堂兄,就说我爹,你知道他给我了个多大的难事。奉军在南口和北伐军开战,一一三师下面的一个营过一个镇子把那里一座喇嘛庙给洗劫了,抢走了无数金佛。我爹十分气氛,说这是触怒神灵,也是土匪行径,让我带兵去把这一个营都抓起来枪毙了。一个营,多少人呢,这不是开玩笑吗?”

汉辰忽然想起父亲提起过南口的案子,只是他没曾听说。

“我就想,这一个营里,若是没有去抢劫放火的岂不要冤死?就私下跟几位将领商量,不如把那些连长排长叫到一起,问个清楚。谁的罪就去办谁,没罪的就解散了。”

“胡大帅怕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是借这个机会去训练你的治军之‘狠’。”汉辰说。

子卿一阵惨白的笑:“结果我下面的副官也是新手,不会办事,竟然忘记了缴下那些人的枪再带他们进车站见我。几句话不对付,双方就开火了,打得子弹横飞,我下面的很多人都死了,是一位副官压了我在身下才逃命。我的一位副官,顶了痰桶才没被打穿脑袋,痰桶都打漏了。那一地的血,尸横遍野。我回去就跟我爹说,不干了,这种仗我打不下去,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我如何能领这个兵。”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乱局

“你就是这么跟胡大帅说的?”汉辰问。

子卿点点头:“你是没看到当时那个惨,打过那么久的仗,头一遭觉得太惨了。满地的尸体,都是东北军军官的军服,或者还在一起喝过庆功酒,或者还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内,抹脸就变成红眼的仇人。一一三师向我的车厢开火,守在车站外的卫队扛了重机枪就进来,嘟嘟嘟一阵子弹横扫,血流满站台,我是踩了尸体过去的。”

子卿惨然的笑笑:“我的一个朋友,是个战地医院的大夫。他对我说,血见多了,人就麻木了。不知道我还没有‘麻木’是件幸事,是是可悲?”

汉辰拍拍子卿的肩头:“然后令尊就会劝你,‘小顺子,辛苦你了,好好去休息一阵儿再说。’”

看了汉辰一脸诡笑,子卿诙谐的笑:“知我者,明瀚也。”

“这若换是我爹,就为了这事自作主张,还敢回来撂担子耍性子不干,大嘴巴就煽上来了。”汉辰一句笑骂,二人逗笑起来。

“你们要和北伐军开仗了?”汉辰问,子卿无奈的笑容里含了默认:“关内,河南,怕又要是一片焦土。”

“我们怎么见面就谈这些血腥。”子卿忽然抖擞了精神说:“找机会去北平找我玩,兄弟请伙计你去看大戏。中和戏园子,近来新来了个‘隐菊班’,有几个新角儿功底真不错,唱念做打都是颇见功力的。你没看那张继组呢,眼睛都瞪圆了,都快长在北平了,天天缠了那小武生‘小子都’魏云寒像蜜蜂沾花一样的粘上。”

“继祖还这么不长进?怎么有女伶反串‘生戏’?”汉辰不解的问。

“什么女伶,就是男伶,是‘隐菊班’班主的儿子,刚出道不久就小有名气了。那扮相坐功都是极好的。张继组这家伙,如今又添了这爱好,专去堂子里学了那些人养小官儿了。前些时候才带了个给我看,这不多久又换了。”

汉辰微皱眉头,想到姐夫那龌龊的事,也不好多评价继祖什么。

继祖从来就是纨绔子弟,带兵不见怎么样,张大帅的队伍跨了后,继祖也没能重振基业,反是益发有时间放纵起来。听说前些时一掷千金的在上海滩消遣,如今听子卿一说要跑去了北平。

“小于叔在世时,最喜欢昆曲,记得小于叔最爱唱那段《宝剑记》“一朝儿奔走荒郊,红尘中误了咱武陵年少~~”汉辰说得有些哽咽。

子卿却丝毫没有觉察说:“好,下次去北平,我带你去中和戏园子去听戏。”

“啊,魏老板这出戏唱得最有韵味,‘小五龄童’魏菊霜你总听说过吧,邓菊仙的师弟。”

子卿一提醒,汉辰记起来说:“是了是了,上次在上海滩那个兰香舞台,听过他的戏。”

“是乐,如今继祖捧的这个魏云寒,就是魏老板的儿子。哎,小魏还真是个好苗子,十五、六岁的孩子,那身手做派都不俗。”

“看你说起个小魏两眼泛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在追人家,哪里是继祖的相好。”

“别胡乱说,那是继祖一厢情愿,人家‘隐菊班’的班规可是严得很,轻易不出去陪酒吃宵夜的。”

“拿还是你打过人家的主意,不然怎么知道人家还不出去吃宵夜。”

“明瀚你再看看你,说出话都酸涩,好在不是我媳妇,若真投胎是个女的,让我错娶了你,这家里就多了个河东狮子了。”

兄弟二人正在说笑打趣,娴如抱了亮儿在一堆下人的簇拥下进来。

汉辰忙过去问:“亮儿的病如何了?”

娴如噙了泪,微侧了身不让汉辰看孩子,哽咽说:“活下来了,还好。”

哽咽不语就径直往堂屋里去,走了两步见众人没跟过来,对身后喊了声:“张妈,快些,给亮儿去铺床。”

四儿红了眼对汉辰说:“亮儿得了肺炎,胳膊上打吊瓶扎得处处是筛子眼。才去的时候忽然喘不过气,差点过去,我家小姐昏厥了几次。现在好了烧退了,亮儿闻了医院的味道就要吐,所以就接了回来。姑爷,求你先回避一下,别吓到亮儿了,他不禁吓了。发烧的胡话都在喊‘爹爹别打亮儿’。”

汉辰抿咬了唇,挥手示意四儿下去。

“明瀚,你也真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又不是仇人,你是何苦?”子卿责怪说。

不多时,胡伯进来对汉辰请示说:“少奶奶执意要把张妈留下,说是月钱从她的私房钱里出,不花杨家的钱。警察署的人和乖儿少爷都证明了,这回能抓了绑匪识破是汉允少爷,还多亏了张妈。是张妈起初被汉允二爷给骗了,帮她来杨家去看望亮儿少爷,汉允二爷就暗地骗了亮儿少爷出门。张妈发现了不对,就跟了去,也被绑了起来。后来汉允二爷带了她们三个搬了几处地方,还吓唬她们说,过些天拿到钱就杀了她们。张妈就假意让亮儿少爷装病,然后骗看守的人说,乖儿兜里的玻璃球是波斯的猫眼石,说是杨家都是知道的。张妈骗了看守的人说,只有储家的当铺做洋货买卖,识货,一粒至少能当出五百大洋,而且千万不能含糊要价。并说周二的上午,储家当铺的大柜在,能识货,那看守就傻傻的将一袋子玻璃珠送去了储家当铺。”

汉辰笑了,虽然玻璃球稀罕,但也未准引起注意,反是这贼人开口就要五百大洋一粒珠子,可是能吸引人注意了。况且周二那天大姐夫定然会在当铺查账盯柜,必定会警觉。

看来这张妈是比郑妈有脑子的多。

“汉允二爷逃走的时候,狗急跳墙,见被人追来了,就拿了砖头去砸亮儿和乖儿,是张妈用身子把两个孩子死死护住了,张妈的头都被打破了,这才好些。”胡伯不停的说好话。

“倒是个忠仆!”子卿赞了句。

汉辰也顺水推舟说:“回来就回来吧,多雇一个人照顾少奶奶也是好的。”

送走子卿和胡大帅,汉辰来到父亲的房里,乖儿贴在父亲的怀里半睡半醒,稍一转身就呻吟着哭醒。

杨大帅用手轻轻抚摸着乖儿的头,安慰着乖儿。

看了汉辰问了句:“你大姐还不肯回来?”

“大姐近来家里忙,说是储姐夫最近在家,她要在家多盯看着。”

杨大帅叹息一声:“众叛亲离,到头来就是这种结果。”

汉辰知道父亲在责怪自己,蠕动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大帅忽然问:“亮儿的病好些了?”

“让父亲记挂了。”汉辰有些惭愧。

杨大帅哼了两声说:“你姑爹来龙城了,和你姑母匆匆的来为你助阵了~~”

汉辰吃惊的看了父亲:“问你自己呀,你造出声势就像爹要死了,你姑爹和胡大帅还不都信以为真了,这一个个的都来了,本来是来奔丧,这回看看爹如何去诈尸?”

汉辰险些笑出来,又强忍住,怯懦的说:“都是汉辰的不是。”

“你四弟呢?叫他来,他不是要说个秘密吗,当了你姑母一起说吧。该来的躲不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世仇 I

汉涛跪在地上,始终不敢抬眼看父亲。

杨大帅手指轻叩身边的榻桌,长叹口气问:“就这些?”

汉涛点点头:“我娘就说了这些,她天天做梦说五姑母要掐死她。”

“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杨大帅忽然一声咆哮,重拍榻桌,一只空药碗震得翻扣过来。

汉辰忙凑手去收拾,被父亲伸手拦阻,目光直逼汉涛。

“爹,我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清理七叔的账款,发现七叔名下有一幢宅子。从来没听七叔提及过,爹也没说过,我们就和律师去查看。”汉涛回忆说。

五颜六色的蔷薇花爬满了篱笆,别墅平整如织的草地正中有棵张开大手的大榕树,扑簌簌的粉色的绒花飘洒在地上,像绒毯上点缀的花案。

几声犬吠,别墅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一身纯棉的休闲服,略含卷曲的头发齐眉遮眼,一双深凹的大眼高挺的鼻梁,若不是黄皮肤黑头发,汉涛都会毫不怀疑他是外国人。

“先生你找谁?”大男孩开口,笑容和煦感人。

本来还边四下张望边叨念“小七还很会挑地方。”的三姨太目光忽然接触到大男孩时,怔得臂上挂的皮包都扔飞了躲在汉涛身后惊叫:“鬼~~鬼~~”

直到这之后,汉涛才知道这个秘密,眼前的男孩儿应该算是他的姑表亲表弟--梁碧盟,五姑母的儿子。而母亲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就是因为把碧盟表弟误看成了五姑母。

“小七怎么同你五姑母又有牵扯?”杨大帅追问。

汉涛慌忙解释说:“儿子也不知道,七叔当年没提及过,一点也没提起过。碧萌表弟说,七叔到美国时候找到他母子,就接了他们去住。五姑母去世后,碧萌表弟就是一直靠七叔掏钱养他读书读军校的。”

“你五姑母去世了?”杨大帅神色惨然,又缓缓问:“什么时候的事?”

汉涛讷讷的说:“七叔去美国那年五姑母就去世了。听说五姑母在美国受了很多苦,最后是累死的,得了肺病。五姑母临死把碧盟表弟托孤给了七叔,七叔就雇了个管家照顾碧盟表弟。”

见父亲半信半疑,汉涛接了说:“莫说是七叔,就是云城许姑爹家的九表弟凌傲也在那里。听说都是七叔当年帮了安置的。”

“你许姑爹知道这事?”杨大帅更是云里雾里。

“许姑爹儿子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自己怕都不介意。”汉涛一句叨念,反显出几分调皮,这是没去美国前从来没曾敢的,汉辰心里窃笑,但也被眼前的糊涂官司闹晕了。

为什么七叔不提及这事?为什么九表弟许凌灿也在美国,竟然从未听许姑爹提到过。

三姨太被找来,一进门就痛哭流涕的爬到杨大帅床前哭求:“老爷,念在伺候了你这么多年,就留了我在跟前伺候你吧。”

杨大帅闭了眼:“起来吧,让孩子看了好看吗?”

三姨太不停的点了头,擦把泪坐到杨大帅床头。

“文蕙她~~她后来跟了谁了?不是都有个孩子了吗?”杨大帅问。

“孩子没说,怕小七知道。”

“废话!能问到他我还问你吗?他都躺在地下了,我哪里去问?”

三姨太一阵哭一阵笑,也笑自己答话的傻,解释说:“听说,只是听话音,该是个华侨。做买卖的,在美国认识的。后来那华侨似乎扔了他们母子走了,盟盟他都不知道,就知道姓梁。”

见杨大帅沉吟着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三姨太看了有些好脸,忙凑了说:“孩子的爹应该是生得不错,老爷你没见盟盟,长得跟文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而且那身量个头,那模样生的比杨家的孩子不差。”

三姨太那调侃的神色,好了伤疤忘记疼的样子,知道了多少秘密般的卖弄。

杨大帅哼了声骂道:“听说你不是被吓得一直做噩梦梦到文蕙掐你脖子吗?”

三姨太嗔怪说:“老爷,还不是你。当年我就说文蕙够可怜的,那老头子咽气了,怎么就不能让文蕙回家呀。你偏是不许,逼了她回去,我还不是帮了老爷在骗她。谁想到她就跳了水了,竟然还被救了。怕是天意。”

“她当年跟了跑的那个男的好像姓韩,不该姓梁呀。”杨大帅寻思着。

汉辰留下父亲和三姨娘母子在父亲房里说话,独自去了母亲的房间。

听说杨大帅有意原谅三姨太母子,大太太如释重负般露出笑意:“得饶人处且饶人,都这么多年了,自家人,闹得乌眼鸡一样的让人笑话。”

汉辰试探的问起五姑母,大太太愣愣的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了?”

“五姑母在美国逝世,还留下个孩子。”汉辰轻描淡写,见母亲却泪水潮湿了眼眶。

“你五姑母的娘是你爷爷的小妾,这小妾有来头,是当年左宗棠大人驻守新疆时得的一个伊犁美人。”

汉辰听了母亲这话,恍然大悟,难怪四弟说,那小表弟生得如外国孩子一般。若是新疆人的血统和汉人的混血儿,定然是长得漂亮。

“你五姑母出身时,你这位新疆来的姨奶奶就受了产后风过世了,你五姑母就和你爹最亲。后来戊戌变法那年,你爹四处去求人救他的义兄谭嗣同,当时荣禄大人就~~”

汉辰皱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你爹那次特别坚决,连哄带骗就把你五姑母给送到了京城,匆匆嫁人。我都想不懂,你爹最疼你五姑母。~~后来过了些年,那荣大人过世了,你五姑母就逃了回来。按说皇帝退位了,老佛爷也去了,可你爹他就是不许你五姑母回来~~~”

看了娘边说边伤心,汉辰忙去引开话题说:“娘,我大姑母就要和许姑爹来龙城了,说在路上了。”

大太太却还追了先前的话题问:“你,你知道你那表弟现在如何了,这孩子可能回龙城呀?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海外漂泊~~”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谁之过 ?

“姑老爷和姑奶奶回来了。”门外下人一声通禀,汉辰看了眼父亲忙急趋几步挑帘出去迎接。

“龙官儿,你爹的病怎么样了?”许姑爹在门外低声问,似乎要在进门前有个提防,紧挽了身旁妻子文贤的臂膀,不时用手安慰的拍着妻子的手,似乎在安慰她:沉住气,不会有大事。

汉辰依了规矩恭敬的跪下给千里外赶来探病的姑爹姑母叩头,被姑爹撤开一只手一把扶起他:“龙官儿,这个时候了,不必再拘俗理。”

这时屋里传出杨大帅洪亮如往昔的声音:“姐夫,不必理他,快请进来吧。”

许北征疑惑的看了眼妻子,姑太太文贤惊喜过望的疾步往屋里冲,一不留心险些绊到门槛上跌飞进门。

汉辰慌忙去扶姑母。

杨大帅悠闲的从榻上起身,精神矍铄,笑了招呼姐夫姐姐边笑骂了说:“龙官儿这孩子姐姐姐夫又不是不知道,一闯了大祸逃不过一顿好打,就编了借口骗他姑母来救他。”

汉辰心里的委屈无处去说,但这回真是他捕劫匪造的“天罗地网”无意中骗到姑爹和胡大帅,真以为爹爹病危了,这是他当初放风龙城杨大帅病危之前始料未及的后果。

姑母显然有些诧异,有些嗔怪的拉了汉辰低声说:“你这孩子,编什么话不好,编排你爹病危,这不是在咒你老子~~”

“他巴不得我早死~”杨大帅戏虐的哼了一声,话音虽然平和,但汉辰已经被这“大不敬”的忤逆罪名惊得撩衣跪在地上。

许北征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不说话,但是在猜测周围的一切。

大太太也闻讯撑着病体挪来了暖阁和姑太太文贤夫妇见面。

惊闻杨家在弟弟杨焕豪这个“龙城王”卧病期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姑太太心疼的拉了汉辰在身边说:“龙官儿,为难你了。二十出头就让你挑这么重的担子。”

“不小了,想当年我十二岁就随袁项城去出兵朝鲜平定叛乱了。”杨大帅的话立刻被姑太太文贤驳斥说:“你五岁的时候还撒尿和泥巴玩呢,龙官儿都开始跟了你在军中骑马打枪的混迹了,这能比吗?”

“好了好了,大姐疼你侄儿,这谁的知道,不同你说了。还当时心疼你弟弟病了来娘家看看,怕是心疼你侄儿受累吧。”杨大帅的话含了酸意。

姑太太文贤反被逗笑了:“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老了倒学了会争醋撒娇了。”

满堂大笑。

“老三活该!”姑太太文贤说:“好吃懒做,从小就吃杨家喝杨家,还骂杨家。如今又跟了外人一起算计杨家,上梁不正下梁歪,生出的儿子也这么下作!”

“哎~~留点口德,人都入土了,恩怨就了结吧。”许北征劝阻妻子说。

“汉允那个畜生如何处置了?”大太太似乎仍有些不甘心。

杨大帅无奈的摇摇头,轻屑的瞟了儿子一眼对姐姐说:“问你侄儿,如今杨家是我们杨少帅当家。”

汉辰低头抬眼偷看父亲一眼,低声说了句:“去了东北了。”

汉辰怕父亲真要狠心惩治二哥汉允,所以托了胡子卿在东北宽城子附近为二哥汉允找了块儿田地,在那里安家乐业重头开始新生活。

文贤说:“兄弟你就知足吧。龙官儿不知道比凌竑他们兄弟强过百倍。这不,临出门前凌竑又误了什么差事,吃了他老子一个大嘴巴。”

提到了凌竑,杨大帅自然又想到了美国五妹文蕙的事,问姐姐说:“家里孩子们还好吗?听说老九凌傲去了美国。”

文贤似是有抓了丈夫的把柄一般,责怪的看了眼一旁的丈夫许北征,刻薄的说:“孩子多得看管不过来了,撒去哪里的都有。何止老九呀。这小九子可是个怪孩子,暖不热的冷石头一块儿,那对母子都怪。还不是你姐夫喜欢这种林姑娘一样的女人,弄在家里那院子都冷森森的有鬼气。”

“看你说的,小九去美国,还不是你那宝贝小七弟鼓弄过去的。”许北征辩驳说。

“怎么又和小七有关系?”杨大帅追问。

许北征无奈的说:“不然说小七欠打,那次在祠堂,我都后悔没多打他几下,你姐姐这还直埋怨我。这小九子是我给送去东北讲武堂去混个文凭,却被小七暗地里倒腾去了美国军校学空军。”

文贤不服的说:“当年小九子可怜巴巴的找回许家大门,是你一个嘴巴给煽走了。若不是凌竑好心周济了他们母子,怕早就见了阎王爷了。这后来有了出息了,你又想要回来,他们母子能和你亲吗?你再看看灿儿,这不也是寻了机会就去草原找他阿爸。你还怪小七弟了,怎么几个孩子都跟他七舅亲热的紧。”

“怎么没听姐姐姐夫提起过,若是早知道,我不~~”杨焕豪沉了脸。

许北征摇手说:“我也是近来才发现,一直是官家打理给小九子寄钱,这两年也没见他回来,怎么知道哦他去了国外。”

“你还有脸说,儿子不见了两年,你当爹的都不知道,可见你上心了没有。”文贤说。

争吵说笑一阵,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暖阁忽然暖意暗生。

“大姐,文蕙去了美国,还有个儿子,你知道吗?”杨大帅问。

姑太太文贤和许北征面面相觑的惊愕。

“大姐真的不知道,小九子凌傲可是和文蕙的孩子住在一起,听说是一起读的军校,都是小七折腾的。”

一语道破天机一般,许北征夫妇震惊了。

“小九子跟家里很久没音信了,连封信也不见。他那个娘也,吃斋念佛跟活死人一样,住在老宅后院,平日和人没个来往,也就凌竑平日过去看看。”

“竑儿这畜生,怕是真是欠教训了。这么大的事,知道了也不通禀一声。”许北征骂道。

“你怎么见得竑儿就知道,或是小九没说呢?”姑太太为儿子分辩。

沉吟片刻,姑太太说:“小九子可以召他回来,料他再拧也拧不过他爹。可这五妹的孩子,可是未必肯回来吧。”

“我闭眼入土前,还是想见见五妹,不想他不在了,就是看看孩子也是好的。亏欠她们的太多了。”杨大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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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驻马店火车站。

兵车靠了站台,一群破衣褴褛的乞丐围涌上来,哭喊着:“军爷,赏口饭吃。”

“去去!!滚开!”大兵轰赶着围向车厢的乞丐。

“做什么呢?”一声严厉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乞丐纷纷抬起头,眼前一位黑色丝绒大氅,戴个高沿军帽一脸英气仪容俊美的青年。

“军爷,军爷赏口饭吃,老汉都饿了三天水米不打牙了。”老汉瘦骨嶙峋的手伸出来,干瘪的面颊蠕动着嘴艰难的哀求。

“军团长,回去吧。难民遍地,您管得了一个管得了天下吗?”副官说。

“长官,长官可怜口饭吃吧。”老人不知道“军团长”是什么官,总之从话音里猜出眼前这仪容俊雅的青年居然是个当官的。

胡子卿无奈的看着这些老人,摘下洁白的手套,从车窗对了里面的副官小勇说:“小勇,把碗里的馒头给我。”

“小爷,那是你的午饭。”小勇扬扬眉毛。这馒头的白面是从奉天高粱沟那片产麦子着名的地里留的新麦子,打仗都是随军带了的。小爷口刁钻,就是面粉稍微有点粗糙扎嗓子,他都会吐了不吃。这一点连老帅都要纵容他,他们这些下人自然不能马虎。一顿饭就做了这四个细面馒头,小爷胡子卿一个,他们两个副官沾光一人吃一个半,那白面含了淡淡的甜味,头一次品尝时,还是大哥大勇在世的时候。那次他去大帅府看望大哥,大哥将一个热腾腾的细面馒头给他吃。

“娘呀,这是馒头吗?是西洋点心吧?怎么是~~~是甜的。”小勇笑得鼻子眉毛眼都要枞到一处,大哥敲了他一个爆栗骂:“不开眼的东西,这是少帅‘御用’的馒头。”

小勇恋恋不舍的将碗中的馒头递给少帅胡子卿。

子卿莹亮的眸子泛了怜悯,捧给老汉那个馒头时,老汉激动得向身后喊:“婆子,有吃的~~终于~~有食儿了~~”

“有食儿了,当是喂鸟呢。”小勇在车窗口愤愤不平。

那个馒头一抖,在两个老人手里滚落在地上。

两个老人如丢了眼珠般爬了去追。

这时车窗里的军官见了少帅主动给老人食物,也纷纷隔了窗子向站台的乞丐投掷食物。

有的兵痞嬉笑的说:“这里,这里。”一副施舍的样子。

子卿看了站台上衣不遮体的乞丐,忽然伫立不动。

“老妈妈,这粮食沾土了,你怎么还吃?”子卿不解的问,分明看了老太太和了土将地上的食物一把抓起胡乱的往嘴里填塞,噎得直打嗝。

旁边的一为老婆婆埋怨说:“别噎死,别喝水。昨天郑二家的就是得了半块儿干馒头喝了瓢冷水撑死了。”

胡子卿一阵骇然,不解的问:“婆婆,你们的子女呢?为什么他们不赡养老人?”

子卿本来还是愤慨,而老婆婆似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的异样目光令子卿有些浑身不自在。

“儿子,儿子都被你们抓去当兵打仗了,都打死了,一个也不剩。家园被炸没了,房子也没了,只有讨饭混了活口气。”

那一张张凄然的沧桑的面孔,额头的皱纹刻了岁月沧桑。

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龄,却在风雨中辛苦的觅食。用干枯如树枝的手指去和了泥土抓了食物往嘴里送,那绝望而求生的眼睛,是谁造的孽害的他们。

“太平盛世的一条狗也比我们这老骨头要走运。”不知道是谁说了句。

子卿一抖长氅登了火车,靠在椅子上落了窗帘百感交集。

谁造的孽?谁发起的战争?谁让这些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军团长,怎么了?”韩副军长过来问。看看桌子上的饭菜问:“还没吃饭?胃病又犯了?”

子卿忽然说:“老韩,这仗,我不想打了,撤军吧。”

“子卿,你没说胡话吧?”老韩笑了,凑到身边摇头笑问:“又犯少爷脾气了?前些天战局不利,是手下人闹了不打仗了;这两天反败而胜,正该乘胜追击,你少帅又闹脾气了。”

“孝彦说的是实话,不打了!”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激流勇退

北平中南海,胡大帅躺靠在床上吞云吐雾,子卿跪在地上低头一言不发。

胡大帅磕磕烟斗,嗖嗖嗓子喝了口茶,终于开口说:“小顺子,你这从军十年,是越活越回去了。你这仗打得好,打得真好!全国上下百万扛枪杆子吃军饷的都要对你仰视佩服呀。你老子脑袋挂腰里一辈子钻山沟做绿林,到了现在万人之上进了这紫禁城,也是头一次知道还能这么打仗呀~~”

胡云彪拖长声音,抿口茶,讥讽的拖长话音连声叹着。

“哎呀,你说爹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仗还能这么打。两军交兵,才打下胜仗,忽然之间我们东北军的少帅就通报宣布这仗不打了,立马撤兵。这撤兵也倒罢了,还留了黄河大铁桥给敌人,供了他们踏了铁桥追击过来;这不炸桥给敌人留道也罢了,还留了军粮不去烧毁,留给敌人当军粮来打我们;留了军粮还不够,连火药库也留给敌人。小顺子,你跟爹讲讲,这都是什么人能做出这等事?”

“叛徒,内奸!”胡子卿抬起脸,答得理直气壮。

“爹倒是做梦都盼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是内奸叛徒所为,那样反是心里舒坦些。”胡云彪痛心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摇头叹息:“可惜呀,可惜!干出这事的倒是我胡云彪的儿子,我们东北军的少帅胡孝彦!”

子卿听着父亲不停的叹息训斥,父亲一连串的话根本没给他辩驳得余地。

胡云彪哼了几声,起身从榻上翻身下来,子卿跪行两步要去搀扶,却被父亲狠狠的甩开。

“小顺子,下一步是不是该取了爹的人头,去献给北伐军,去全你们那个什么三民主义。好的不学,杨小七的毒你中得太深了!”胡云彪不停的训斥。

“爹,您教训完了吗?孝彦可不可以请教爹一个问题?”子卿嘴角流露着坚韧毫无惧意。

胡云彪反被儿子此刻的异常反应迷惑了。

他只能用“荒唐”二字形容儿子此刻的举动。

小时候,子卿是个性格温顺文弱的孩子,自从子卿的母亲早亡,孩子就总是贴昵在他身边受尽娇宠。

知道十八岁那年,儿子进了东北讲武堂,才一改文弱的个性,两年的时间被军校打造得成为铁一般刚硬的名副其实的军人。外表温润如玉,骨子里透了刚硬。正是这样,二十岁的儿子开始领兵去吉林山沟里剿匪,粉碎了日本人借机匪患驻军东北的企图;首次直奉大战,二十一岁的儿子是在东北军各路败退中,惟一一支带兵打到山海关,赢得胜利的军队;子卿二十三岁,统领了东北军全军整理军务的要职,一时间极尽显耀,却是屡屡出他意外的刚柔并济软硬兼施的将东北那些土匪军队整理成新式的军队,赢得二次直奉大战的胜利。子卿建立海军,请名师高人来充教讲武堂,建立海上空军,几乎东北军的海陆空都是子卿这满脑子洋化后的小脑袋想出来的。就在几个月前,涿州那场激烈的混战,子卿率了东北军的将士同北伐军那场激烈的攻守战一直为世人评点。北伐军仗着高大的城墙死守涿州城一个月,子卿亲自驾了飞机在涿州城上空勘察,飞行大队最后都动用了毒气弹,战争之惨烈也让胡云彪发现的儿子的不屈不挠坚韧的性格。正在得意儿子终于长大堪当大任的时候,儿子的行为果然令他屡屡大出意外。

子卿直截了当的说:“爹,不是儿子怕,也不是孝彦打不赢这仗。爹,我们打仗的目的是什么,您真想当皇帝吗?爹没有这个想法,可这连年的争战多地盘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我们少做些孽好吗?是,孝彦通报停止内战,孝彦并没给爹丢脸。撤军之前,孝彦留了信给北伐军首领。这仗不是孝彦打不赢,是孝彦不想再打下去,不想杀戮过重。不炸黄河铁桥,那是因为铁桥是国家的财产,不姓胡也不姓孙。若是炸了,修铁桥那是要花人力花钱的,孝彦不想当罪人被人唾骂;不烧粮食,孝彦也在信里说明白,自古撤军先毁粮草,不给敌人留获胜的机会,孝彦有时间去毁粮食,但是粮食也是农民辛苦汗滴和下土得来的,孝彦烧了就是暴殄天物,是作孽。孝彦请求北伐军将粮草发给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灾民,就算积德吧。若是他们不肯,孝彦也没办法,但必定被世人嗤笑谩骂,北伐的宗旨也就不在。”

胡子卿看着哑口无言的父亲,那失望痛心的神色,几次开口欲骂又闭嘴不言。

“这就是养只家猫捉耗子,追了一半儿忽然良心发现将耗子恭送回耗子窝了,顺便还帮耗子叼一口粮食送上。小顺子,这就是你的立场,你这立场在哪里?”

胡云彪揉着太阳穴说:“难怪爹昨天做梦,梦见和几位老帅去草原赛马。那一地的蔓草,爹那匹‘闪电风’如踏祥云般飞一般抢在前面。爹心里这个美,乐得嘴都合不拢。耳边一阵阵风声,你杨大爷、秦大爷他们都被远远的扔在后面。爹正得意,忽然,‘闪电风’就在快到终点去摘红旗的时候它停脚原地盘桓,他不走了。爹急的是用马鞭抽,用脚踢,这畜生就是不往前跑了。眼见了身后的几位老哥哥都跑过来了,一个个都超过爹冲去了终点,爹还立在那里。你杨大爷就悠闲的打马晃回来笑话爹说‘老胡呀,你这马光好,它没用呀,这畜生再是名马名种,他不给你跑也是白搭不是。兄弟你呀,你把他送去拉磨吧,再不然送去宰了吃马肉。’,爹不服气刚要开口和他争,就醒了,这一醒就听说你通报撤军停战的消息了,小顺子,你让爹说你什么好?”

“爹,孝彦求爹,别再打仗了。爹你没见那些灾民,年轻的好样的都打仗打死了,死的都是不怕死的。贪生怕死的孬种都活了,老人和孩子流离失所。这么打下去,中国就没人了,自己把自己国家的精华都打死了,剩一些老弱病残来强国吗?军队是保卫国家的,不是用来互相屠杀的。爹,孝彦求爹了,爹如何处置孝彦都可以,只是这仗不要再打了,也别让奉军再去打仗了。各国的外贼都再虎视眈眈,都等了中国有一天打得再没人扛得起枪,就该来轻而易举的打进中国了。孝彦不想几代之后,国人真成了亡国奴,骂老胡家当年做的孽。爹,那些老人很可怜~~”

“顺子,你~”胡云彪闭上眼:“你这些年是太累了,难为你,年纪轻轻的爹给你压上这么重的担子,你歇歇吧,去歇歇吧。看去天津和上海玩玩,不然去龙城找汉辰去耍耍,散散心。别哭了,起来吧,爹不罚你了,起来吧。”

胡云彪过来扶子卿,子卿却颤抖了腿几次起不来。

“娇气,爹在一天,能罩住你一天,爹若一朝不在了,你这跟刘皇叔一样悲天悯人就差带了百姓过河的性子,你可怎么办呀。爹的小顺子~”胡云彪也眼角挂泪。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座钟和鱼缸

杨汉辰是入睡前忽然接到子卿的电报,说他要来龙城散心。

汉辰本来对报纸上所报道的北伐军和东北军开战的报导和近来胡子卿忽然宣布停战的事正感觉蹊跷,如今忽然听说子卿要来,忙吩咐胡伯去安排。

汉辰来到书房,发现弟弟乖儿和儿子小亮儿蹲在书柜下的地上。

汉辰意外得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找本书。”乖儿闪烁着大眼睛,俊雅的小模样十分可爱。不等亮儿开口就痛快的答道。

汉辰吩咐声:“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读书。亮儿也快去歇息了。”

汉辰在沙发坐下,一眼便见桌上似乎少了什么。

四儿端来杯香茶,汉辰接过茶杯,余光扫向那书架旁的三脚花架。

“西洋座钟哪里去了?”汉辰发现座钟不翼而飞。

“爹爹拿去了。”乖儿不假思索的应道。

亮儿紧张的轻轻牵牵小叔乖儿的衣角。

“爹爹拿钟去做什么?”汉辰疑惑道。

“爹爹说大哥屋里的座钟比他的好看,就拿去了。”乖儿不停推着亮儿揪着他衣襟的手,镇定的答道。

“哦~~”汉辰也不及多想,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乖儿拉了亮儿出去带上房门,长舒口气。

“小叔,亮儿怕。”小亮儿拉了乖儿在一边,“爹爹说,撒谎的孩子要把屁股打烂。小叔~~”

“嘘~~”乖儿捂住亮儿的嘴巴,“小叔也吓得一身冷汗,不信你摸摸看。先混过一关再看一关,这是缓兵之计,知道吗?”

乖儿摸摸亮儿的头,亮儿胡乱的点点头。

汉辰拉开书柜门,忽然发现柜门上有未干的水痕。地上也有滩水迹,散着淡淡的腥味。一抬眼才发现找不到了桌上那只风水鱼缸。

书橱的一只抽屉并未关紧,汉辰心下犯疑:“有些时日没去翻看书柜中七叔留下的书籍,如何抽屉开了?”

想想定然是乖儿和亮儿调皮淘气了。

想到这里,汉辰蹲身用手去推了下抽屉门,却推不进去。

心里顿时好笑,记得一次在东北胡大帅府子卿的房间,一个椅子被碰翻,他刚要俯身去扶起来,子卿却对他摇手说:“别动!”

然后对了门口喊来下人,就为了扶起一只凳子。

当时汉辰取笑:“扶个凳子举手之劳,也用叫下人?”

子卿却慵懒的靠了沙发翘了腿一幅贵公子的派头说:“这才是修养风范,这种事都是下人做的。”

汉辰当时没晕倒,逗他说:“是不是有一天你连凳子都不知道如何扶,抽屉都不知道如何关上了?”

子卿还不屑的瞟了他说:“你去西方走一遭,就知道什么是贵族了。”

如今,自己真成了那四体不勤的少爷了不成,连个抽屉都带不上了。

汉辰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有个布包,鼓鼓囊囊不规则的形状,就是这个布包堵得抽屉关不上。打来布包一看,竟然是七零八落的座钟零件和外壳,心下即恼怒又心疼。这座钟还是七叔当年给他的,随即对门外大叫:“乖儿、亮儿,过来!”

亮儿惶恐不安,贴了墙根挪进来,乖儿却泰然自若的问:“大哥,有事?”

“乖儿,大哥那缸风水鱼呢?”汉辰问。

“鱼缸~~”

“该不是也被爹爹拿走了吧。”汉辰愤愤然的将抽屉里的包裹扔在桌上。

“大哥~~”

“谁干的?”

“乖儿不小心~”乖儿咕哝道。

“是亮求小叔帮亮儿去书架拿书,才~~~”亮儿惶然泪下。

“不是说爹爹拿去了吗?”汉辰怒道:“哼!乖儿,谎话编得还蛮快。”

“大哥,是乖儿要读书,去拿那本《资治通鉴》,一不小心书掉了下来,便将钟打倒,指针不走了。乖儿拆开修钟没修好,乖儿不是有意骗大哥,是想修好再告诉大哥。”乖儿长睫忽动,解释说。

“哦,《资治通鉴》掉下来砸了钟,那鱼缸呢?”

“鱼缸~~”乖儿语讷。

“又是哪本书掉下来砸了鱼缸?”汉辰嘲弄道。

“是亮儿手忙脚乱去收拾座钟时,不小心撞了桌子,鱼缸~~~”亮儿颤声说。

“不关亮儿的事。”乖儿站到了亮儿前面。

“你们两个谁也逃不了,哪里不好玩偏来书房闹,那座钟是七叔留下的你们知道不知道?”

“知道的~~”乖儿垂下眼帘嘟囔说。

“知道还~~砸了东西还撒谎,自己说该不该打!”

“爹爹,都是亮儿让小叔拿书的,打亮儿吧。”亮儿哭了起来。

“充好汉?好呀,你们两个一人二十藤条,谁也逃不了。”

“是乖儿砸的东西,不许打亮儿。”乖儿仰头说。

“好,乖儿,看你是条好汉,脱了裤子爬沙发上去!”汉辰板起脸,从桌案下抠出那根家法藤条,在手中晃了几下。

乖儿慢吞吞的凑到沙发边,可怜的目光看着大哥:“大哥~~”

“嗯?”汉辰拖长声应了。

“大哥,钟都坏了,打烂乖儿屁股也好不了了。”

汉辰忍住笑,板了脸说:“不打你,钟也好不了了。”

“可是~~可是钟坏了,可以找人修好。乖儿打坏了,可修不了的~~”乖儿耍赖的摇着哥哥的手臂,乖巧讨饶的样子把汉辰逗得不禁笑出声来。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惊鸿一瞥

“这怕是今天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杨大帅仰天感叹,在汉辰的搀扶下另一手拉着乖儿一步步走向山中杨家祖坟墓地。

“怕我这就算是‘辞路’了。”杨大帅怅然的话音未落,姑太太文贤立刻责怪的说:“胡说什么,你得病这不是大好了吗?”

汉辰心里一颤,父亲近来似乎是劫后余生般的精神矍铄,连饭都似乎多吃了许多。

但“辞路”这话说来却是不吉利。只有临死之人才回去祖宅或祖坟走一遭,以免黄泉路上再世投胎忘却了回家的路。难怪姑母会责怪父亲。

今天,是七叔的生辰,松柏环绕的坟茔里静躺着这个年轻的生命。

不等到坟地,汉辰的眼睛就有些发红,随即父亲忽然问他:“龙官儿,是不是穿的少有些冷?你的手在发颤。”

“龙官儿,不是又发烧了吧?”姑太太关切的过来探探汉辰的额头,舒了口气说:“还好。”

“爹爹,七叔坟前有位大哥哥。”乖儿遥指枫林梅树交映的坟茔前。

北风卷着梅枝上的积雪,扑簌簌沾着人面。

那坟前的青年一身白色长衫,脖颈上围了一条艳红色的围巾,或许色彩的搭配格外的惹眼,杨大帅眯眼仔细观望。

胡伯忙要喊人去把坟前的人赶走,边说:“是七爷过去的部下吧?年年七爷的祭日都会有很多人来祭拜。”

“但今天是小七的生辰。”杨大帅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坟前的少年。

走近时,少年的专注似乎并未抵查到了有陌生人的到来。他低了头,清俊的脸紧紧的贴在双臂紧环的一个盒子上磨蹭,似乎在严冬中贪恋着那盒里的余温。

感觉到有人来,红围巾的少年慌得用手背轻拭眼角的泪,猛一回头,浓眉下一双与众不同的凹目灵透动人,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立在寒风中显得形容萧瑟。

“你是~~你~~”杨大帅的手指指着少年,目光如触电般盯紧了少年的眼睛,“你~~你是~~文蕙的~~”

姑太太也走近前两步,颤抖了嘴唇,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过是来拜望一位故人。”少年的目光冷冷的望着杨大帅,冰冷仇视。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跟在人群后的汉涛忽然大声喊了句:“碧盟表弟,你这是做什么?哎~~Eddie,你等等。”

汉涛跑过来拦住了碧盟的去路。

“你是文蕙的孩子?”杨大帅呆楞后的面容忽然变得惊喜,“孩子,你~~你是~~”

忽然,杨大帅的目光惊骇的落在碧盟怀里抱的那个盒子上。那是个珐琅镶边做工精致的骨灰盒,正中镶嵌着一张椭圆形的黑白照片,那照片上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熟悉,五妹-文蕙,如今静静的化做一缕孤魂长眠在这盒子里。

“是~~是你娘的骨灰?”杨大帅几步过来,颤抖的手就来抚摸碧盟怀里的骨灰盒。

碧盟倔强的大吼一声:“闪开!”,一把将杨大帅推了踉跄,而自己也一时失手,那骨灰盒坠落在地。

盒子跌落在青石板墓道上的声音格外沉闷,似乎整个山谷都在回音。

碧盟惊叫一声顺了墓道的阶梯追逐着滚落下山的骨灰盒,汉辰也慌忙弃了父亲,随了碧盟追了过去。

摔得七零八落的盒子,一袋黑色绒布包裹的骨灰被碧盟双手捧起,贴在脸边,静静的,汉辰只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眸蓄泪。

汉辰小心的拾起散落的盒子,盒身盒盖已经分离,但是盒子上镶嵌的五姑母的小像还是笑吟吟的看着他。

汉辰将盒子双手递给碧盟,碧盟望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怨毒。

“今天是七叔的生辰。”汉辰说:“你是带五姑母回来看你七舅的吧?”

碧盟没有说话,用手背揩了把眼角的泪往山下走。

忽然山道里传来阵阵呼喊:“Eddie,你在哪里,快来看,鲜花没买到,我给七舅折来一束罕见的白梅。”

果然一树绽放的如雪般的白梅向这边移过来,几乎遮挡住了来人的面孔。

若不是听了四弟汉涛之前的详细陈述,和听了这略显青涩的话语,汉辰都不会如此刻这般自相的喊了句:“九表弟吧?凌傲,是你吗?”

于是那树白梅花倏的倒向一边,眼前一身黑色中山装戴了墨镜的男孩子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清癯的面颊摘了墨镜,小模样还真是隽秀。看了汉辰蠕动嘴还没说话,汉涛就一路小跑过来,亲热而又炫耀的用英文打着招呼,嘀咕了些什么,最后看了看山上对许凌傲说:“Jacky,姑爹姑母都在上面,你是躲不掉了。”

凌傲怨愤的瞪了眼碧盟,嘀咕了一句什么洋文汉辰自然不懂。

碧盟却脚下踹了凌傲一脚说:“我想?丧气!我带娘走了,等你。”

“孩子~~盟儿~~”杨大帅蹒跚着冲下来.

“爹爹~~”乖儿一声惊呼,汉辰都没想到父亲直视前方不看脚下一路狂奔般追过来,连忙迎上去喊了:“父亲,慢些。”

话音刚落,杨大帅已经滚落下来。

幸好汉辰疾步赶上,杨大帅不算摔得太狠。

汉辰忽然对了碧盟毫不犹豫远去的身影喊:“梁碧盟,你给我站住!七叔若是活着,都不敢对你大舅父如此放肆,你来你七舅坟前是为了什么!”

脚步嘎然而止,梁碧盟回过头,微红的眼眶望了身后说:“这与你无关!”

众人簇拥了杨大帅匆忙的回到杨府,正骨的医生走后,进进出出的慌张也算告一段落。

许北征背了手在暖阁里徘徊,一副做老子的威严喝令儿子许凌傲跪下。

汉辰才发现九表弟凌傲的与众不同,那种与众不同都显得有些另类,是许、杨这种世家子弟所不能容忍的另类,或许有些叛逆。

“出去野了这些年,连规矩都忘记了?”许北征沉了脸,那副老子的架势端得比杨大帅还派头大。

凌傲环顾了一下四周,沉默不语,似乎并不服气,而是给父亲一个面子下台般,跪了下来。

“把你脸上那副‘蛤蟆眼’抠下来,什么不好学那些市井瘪三的习气!”许北征骂道。

过来一把要扯掉凌傲脸上的眼睛,凌傲却一把护了,摘了眼睛坦然道:“是七舅留给凌傲的。”

那个意思是,这是七叔的遗物,是个念想,不能轻易交给父亲。

“看你这头发,什么样子?都快赶上女学生的浏海长了。去给我修理了去!”许姑爹的话怎么听来都有些色厉内荏。汉辰在一旁没插话,只是隐隐记起十多年前的一幕,那个中秋。

那是他头一次在姑爹家过中秋。

一屋子人笑语喧盈,许家各房姨太太和兄弟姐妹都聚会一堂。许家人丁兴旺,很多表弟都是汉辰从未谋面的,当然躲在花厅角落一张桌子边的一个瘦小的孩子也引得汉辰的注意。

孩子很瘦,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瘦的就剩下白净的面颊上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冷冷的看着四周的一切,似乎于这年节热闹的场景十分不融洽。那个孩子不吃不喝,如个精灵一般,汉辰只看了他一眼,就对那双异样的大眼睛留下深刻的印象。

依照旧历,许家逢了节日或家里有盛事子弟凑齐时,会安排子弟们比试本领。

姑爹许北征总爱安排大家比试枪法。

柳条上悬一串灯笼或金元宝,比试谁的枪法好就可以得头彩。这也是子弟们在平日难得一见的父亲面前露脸的机会。

而此前,汉辰曾在一次许家的聚会上比枪稳拿了头筹,被许姑爹赞口不绝。

那天,汉辰婉言拒绝了再去比试枪法,而把机会让给这些表兄弟们。

比赛很激烈,也看得出许家的子弟很多是专门训练有素的射手。

当“靶子”再次后移的时候,已经没人再能打中。

许北征姑爹忽然兴致勃勃的说:“谁要是打中,我就把新得的塞北名驹赏他,另外再加上那串金锭子。”

满座沸腾,兄弟们摩拳擦掌,试了一遍都没成。

这时候,汉辰就见大表哥许凌竑从后面推出这个瘦小的孩子,许姑爹看这孩子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和嘲弄。

“老大,你闲的没事了?”

话音没落,那孩子从许凌竑腰上抽出手枪,一拉枪栓不带瞄准,一声枪响,全场肃静。随了柳枝上那串金锭子掉落,喝彩声四起。而那孩子却气呼呼的将枪插进许凌竑的腰间枪套里,转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了。

汉辰这才奇怪的问身边拉了他的大姑母:“这是哪位兄弟?”

“你九表弟,傲儿,你是不常见他的。是你大哥领回来的,先时他和他娘住在他舅舅家。”

那是汉辰第一次见到凌傲,也是最深的一次印象。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乖儿的恶作剧

眼前的九表弟凌傲仍是这么与众不同的怪异,一开口就又令汉辰吃了一惊。

许姑爹问:“你是怎么同你表哥混到一处去了?怎么回国都不跟家里知语一声?”

凌傲抬了眼答到:“老爷,老爷吩咐过若没有事就不要在老爷眼前惹老爷眼烦。”

汉辰立在一旁又惊又疑,忽然记起多年前这位奇特的表弟似乎也是管姑爹、姑母叫“老爷”“太太”,称大表哥许凌竑为“大少爷”。

许姑爹似乎被噎得没话,空空的蠕动两下嘴唇,忿忿的骂:“去把你表哥找来,你们这是闹得什么?不见你舅舅病着呢吗。”

许凌傲永远给人的感觉如一块冰冷的铁,就是那棱角夸张颧骨微露的瘦销的面颊都显得冰寒。

姑太太文贤温和的说:“傲儿,你娘近些时候咳嗽的病又换了,怕是换季就总要咳一阵子。前些时候你大哥还说要给你拍电报寻你回来呢。”

看看许北征略微缓和了得面颊,文贤姑太太吩咐:“起来回话吧。”

汉辰这才从这对父子的对话中知道许凌傲和碧盟都是在美国一所著名的空军学校学习飞行。碧盟是美国国籍,凌傲和他都是被七叔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送进了空校。这才毕业不久,两个人携手回国。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会云城家里,怕这里来做什么?”许姑爹的问话,凌傲答了说:“是碧盟要来拜祭七舅。”

“别乱跑了,跟爹一起回云城。”

凌傲忽然一挑眼,冷冷的答了句:“凌傲要去西南军校报到了,去做教官。”

一句话众人骇然。

“有家不回,云城那么大的地盘都没你施展的余地吗?”许北征生气了。

杨大帅一直看了窗外在叹气,一声声无尽的感慨。

待众人散去,乖儿留在杨大帅的房间里做功课,边吃着桌案上的坚果,边同父亲聊天。

“爹爹,怎么表哥叫姑爹‘老爷’呀?他不是姑爹的孩子吗?”

杨大帅看了乖儿一脸天真的神色说:“别跟他学,欠打。”

边提醒乖儿说:“你仔细的写,小心又粗心大意错了字,你大哥不饶你。”

如今父亲都似乎怕了大哥,往常只要大哥敢动他一根汗毛,爹爹都要冲过去打大哥的耳光,替乖儿出气。如今自从父亲病了一场,大哥开始在家里作威作福了,近来也明目张胆的教训他了。

乖儿忽然委屈的一眼热泪说:“爹爹,爹爹的病什么时候好呀?爹爹快好吧,大哥每天查乖儿的作业乖儿都怕,大哥的眼神都要吃人。爹爹不疼乖儿了吗?怎么不护着乖儿了?爹爹别让大哥打乖儿呀。”

乖儿忽然看出父亲眼色的无奈,招招手唤了他在身边说:“乖儿,爹爹最疼的就是乖儿。但如果有一天爹爹要是出了远门,出去打仗,留下乖儿和哥哥一起过活,乖儿可要听你哥哥的话,嘴乖些也少讨些打。”

“爹爹不走,乖儿不要爹爹走,不然爹爹就带了乖儿一起去打仗。乖儿讨厌大哥,乖儿怕他,大哥打乖儿疼死了。”

乖儿在扭涅着耍赖,杨大帅抚摸乖儿额前的头发,端详着乖儿那漂亮俊美的脸,频频点头不说话,侧过头眼里朦胧了。

“爹爹,你怎么哭了?”乖儿小心的问:“爹爹不哭,是大哥惹爹爹生气了吗?乖儿长大替爹爹打他,打他屁股。”

杨大帅忽然被逗笑了:“为什么要长大了打他。”

“乖儿现在打不动大哥,大哥胳膊一夹乖儿就只能踢腿动不得。大哥按了乖儿在膝盖上,乖儿挣脱不掉。乖儿长大要练武功,肯定能打过大哥。”

杨大帅爱抚的用手背蹭蹭乖儿柔嫩的脸,虽然是男孩子,乖儿比女娃娃都秀美,这多是乖儿他那江南第一美人的母亲的遗传。

乖儿做完窗课,回到自己的房间,路过大哥的书房时看到屋里大哥和凌傲表哥在说话。

听说凌傲表哥会开飞机,是在美国学的开飞机,还要去军校教人开飞机,乖儿忽然对他无比的崇敬。驾驶一只大铁鸟,如一只展翅的苍鹰一样在蓝天翱翔,那该有多神气。乖儿于是停住了步,立在书房前等了表哥同大哥谈话结束,他一定要多问一问如何开飞机,顺便让这位看来年少的表哥教教自己。

大哥背向着门,在翻看一封书信。

傲表哥目光的余光在扫视他,但并未搭理他。

乖儿就听了大哥问:“七叔~不,你七舅没交待别的?”

凌傲说:“留了封信给碧盟,让他交给东北胡子卿少帅。”

汉辰更是奇怪,皱了眉,他从未听七叔提及此事,而且为什么七叔留信在碧盟表弟身边,反是给胡子卿的而不给他。想想或是因为七叔去世就在杨家,但这也解释不通。或者七叔料到自己命不久长?

“九弟,你或是知道些家父同五姑母的恩怨吧?”汉辰问。

乖儿听得糊里糊涂,这几天总听人提到五姑母,但他还是能明白那个碧盟表哥是五姑母的孩子。就是那个怪异的碧盟表哥害得爹爹跌了跤又要卧床,害得他本来能逃脱大哥的魔掌,这回又要迫不得已的忍耐多些时候。

就见傲表哥说:“只听说Eddie,喔,碧盟和他母亲从小受了不少苦,他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父亲,只知道是姓梁。听他所他母亲为了养活他,给人当仆人,去唐人街洗碗都是好的,还去红灯区做过~~”

说到这里,乖儿就听大哥问了句:“‘红灯区’是什么?”

乖儿立刻炫耀的接了句:“就是‘妓院’”,这个他学英语时学到过这个词。

大哥的目光如剑一般回转过来射向他,乖儿忙缩了头。

傲表哥答了说:“孩子说的对。”

一时间汉辰震惊得瞠目结舌,而许凌傲的神色更是难言。

“乖儿,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哥忽然怒喝。

乖儿被吼得打了冷战,怯怯的说:“大哥,不是大哥要乖儿写完功课来给大哥看吗?”

乖儿牢记了嫂嫂的劝诫,千万不能在大哥面前以卵击石。

嫂嫂说,如今爹爹病了,就是想为他做主去保护他,去阻拦大哥都是心有余力。所以乖儿必须有办法去保护自己,保护亮儿,还要保护嫂嫂。

嫂嫂说,乖儿还小,打不过大哥,如今同大哥耍横,只能遭到更狠的毒打。这个乖儿领教过几次了,而且爹爹事后赶来就算打大哥几下为他出气也替不了他身上的疼痛。而且大哥似乎钢筋铁骨并不怕爹爹,也不怕爹爹的打。这点乖儿最是无奈。

“九弟,这个事情,上辈子的恩怨已经无可挽回,这一代就不要再去计较了。碧盟既然回来了,说明还和杨家有缘有情,毕竟五姑母的尸骨魂魄还是要回龙城,还是劝劝碧盟和家父化解恩怨,让五姑母入土为安吧。”

“大表哥的话,凌傲只能去转告他,怕未必能影响什么。”凌傲说的也很诚挚。

“大哥,还查乖儿的窗课吗?”乖儿讪讪的问。

“爹爹,还查亮儿背书吗?”小亮儿也怯怯的出现在门口。

汉辰这才说了句:“都做好了?确认无误?”

两个孩子鸡啄米般频频点头。

“那就下去玩吧。”

如特赦令一般,乖儿绽开一脸讨好的笑,应了声:“是,大哥!”,拉了亮儿转身就跑。

市中心新开了家“华谊洋行”,是姐夫储忠良的股东。姐夫平日最疼乖儿,对他讲喜欢什么就但可以去洋行里签单记账,只要知道是杨家的小爷,就是把洋行搬走都没敢说半个不字。

开张那天热闹非凡,门口还撒五颜六色的玻璃纸糖果,招惹来无数孩子在门口拥抢。

乖儿和亮儿那天是姐夫特聘去的“散财童子”。负责穿了身精致时髦的少儿细呢格子休闲西装,从二楼往下撒糖果、纸币和五颜六色的礼品宣传单。楼下一双双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喊着:“这边~~这边~~。”,乖儿觉得十分得意。

这家洋行是姐夫同日本人合开的,而且里面有很多罕见的西洋玩具。

乖儿最喜欢各式各样的玩具汽车模型,每次看了都挪不动步子。

既然现在全家都在忙活那个新来的表哥和什么“五姑姑”的事,连大哥都没瞎管他,乖儿乐得拉了亮儿来姐夫的洋行“取”玩具。

“哎呦,这是谁家的野孩子!”

乖儿寻声回头,见亮儿呆楞的坐在地上,围过去一些人。

而惊声尖叫喝骂的是一位衣着入时满头羊毛卷的女人。

原来是亮儿只顾往前走,没有看路,一脚踩上了这位女人西洋长裙的裙摆。

乖儿冲去扶起亮儿,跟来的仆人已经礼貌的道歉,但这个女人还是不依不饶边骂边走,很少有这么嚣张的人。

乖儿怒骂:“你才是~~”

嘴却被身后的仆人一把捂住:“小少爷,你疯了。外面闹事还不被大少爷把屁股打烂,你少生事吧。”

亮儿怯怯的样子,乖儿气得骂亮儿:“该看道时你低头,该低头时你眼睛就出气去了。”

这话是他从大姐嘴里学来的,骂起亮儿不假思索。

“你要是争口气,把那疯女人的裙子一脚踩下来,小叔才佩服你。”乖儿一句话,逗得仆人笑了。

忽然,乖儿促狭的性子上来,在人群中开始搜寻那摩登女子。

那摩登女子站在卖布的台子挑着日本布,身后跟了个妈子在东张西望。

乖儿看了看,凑过去,装作蹲身在柜台下系鞋带,也没人注意他。

不多时,亮儿就傻傻的看到小叔乖儿诡笑了跑回来,看了小叔的手势开始大声喊:“着火啦!着火啦!快跑呀!”

众人慌忙的不问究竟,拔腿就跑。

就听“哎呦”一声惊叫,“刺啦”一声裂帛撕响,那猖狂的女人栽到地上,半幅裙子已经被扯下,露出两条纤长光洁的腿。“啊呀”惊叫着蹲下身,惹得发现被小孩子骗到,实际并没火情的顾客们的目光又投向地上这狼狈不堪的女人。

“看什么看,快散开,快散开!”妈子和那女人都惊呼着。

老妈子忙扯下一幅布围裹了女人,乖儿笑得肚子疼,发现那女人愤怒的目光投向他,忙拉了亮儿撒腿就跑。

《天下风雷》后传《年少天纵》 教训小霸王

“爹爹~~爹爹救命~~爹爹救乖儿~~”乖儿的哭声撕心裂肺,不时哽咽得没了声音,又忽然随了鞭子抽肉的呼啸声爆发出凄厉的悲鸣。

“呜呜~~大哥不打乖儿了~~呜呜~~大哥~~”

伴着乖儿的哭嚎声,娴如三步并做两步往书房赶,拍打着书房的门哭求:“龙弟,别打了,龙弟求你开门。”

屋内,乖儿正被大哥剥个精光按在桌案上。

大哥的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中握着柔韧的藤条抡下,一声声刮风呼啸着抽打在乖儿柔嫩的屁股上。

乖儿悬在空中的两只脚狂踢乱踹,仿佛赖以减轻疼痛,但却是无益的徒劳。

打过一阵,乖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痛哭,嘴里喋喋不休的喊着:“大哥饶命~~”

“打不死你!”汉辰忽然骂道,又冷眼扫向跪在地上颤抖着吓得失魂落魄哭不出声的小亮儿喝道:“你,趴上来。”

亮儿缩跪在地上,痴呆的目光望着爹爹,似乎没有听懂般木讷呆滞。

汉辰没有耐心的一把揪起了亮儿的胳膊提起,扔在了乖儿身边,亮儿已经吓傻,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叫。直到父亲手中的藤条抽在他的屁股蛋上,亮儿先时没有声音,几秒钟后,忽然“嗷~”的一声嘶叫起来。

但亮儿不会告饶,只会“嗷嗷~~”的痛哭,伴随了乖儿的哭声一高一低的哭着唱和。

“都给我闭嘴,闯祸的时候怎么都那么威风?”汉辰一鞭子下去,两个小屁股都被抽出一道惨白的印记,旋即又一鞭横在那条印记之下三寸的地方,两道鞭痕随了两个孩子都踢蹬了腿惨哭旋即变紫红而拢肿起来。

乖儿沙哑了嗓子大声喊哭着:“爹爹,爹爹大哥要打死乖儿,爹爹救乖儿~~”

亮儿却干嚎着,就听一阵水声,桌案下一滩水散开,亮儿吓得尿了。

“说谎话有你们,这会儿装熊了。”汉辰又一鞭抽下,乖儿和亮儿都爆发出惨叫。

门外的娴如早已捶了门哭得泣不成声:“龙弟,你打死我吧,让我替乖儿和亮儿去死。”

“嫂嫂,嫂嫂~~”乖儿急得挣扎了从桌案翻滚下来,拼命往门口跑,被汉辰一把揪住。

“反了你,你还敢跑了!”

乖儿不顾一切的踢踹大哥挣扎着,情急下一口咬在大哥抓了他的手腕上。

汉辰瞪起眼,起先他打两个孩子都是手下留了几分力气,也手下有分寸,如今被乖儿这一撕咬哭叫也拱起了火。

“杨汉威我告诉你,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你喊爹呀,莫说爹听不到,就是听到了赶来,你的屁股早就打成八瓣了!”

乖儿不再惧怕大哥的恐吓,他知道求饶没用,大哥不会放过他,惟一的活路就是设法拖延时间,夺路而逃。

“亮儿,快跑呀!”乖儿忽然冲去抱住了大哥的腿,对桌上的亮儿喊。

亮儿却乖乖趴在桌上不敢动弹,只是在低声啜泣,双腿颤抖。

乖儿要气疯了,哭喊了说:“亮儿你去开门,嫂嫂在门外。快去找爷爷。”

亮儿还是不敢动,被乖儿催急了才木讷的哭了一句:“爹爹会打死的。小叔别跑。”

汉辰一动不动,笑看着小乖儿的把戏和表演,如猫捉弄老鼠一般,看着乖儿眼睁睁看了他的巧计落空,全是他的搭档不合作。

“汉威,你下次找人同台演戏,也要找个默契的搭档,看你找的伙计不行呀。”

大哥的嘲弄,乖儿吓得搂着大哥的手渐渐松弛,然后嘤嘤的哭泣:“大哥,乖儿错了,乖儿不敢忤逆大哥了。大哥饶了乖儿,乖儿不敢扯谎,不敢调皮了,以后一定听大哥的话。”

“是吗?”汉辰问,笑看了小弟的诡计。

乖儿最滑头,嘴里的哄人的甜言蜜语信口拈来。

如今这小滑头开始拖延时间等救兵了。

汉辰说:“你的话可当真?”

“乖儿不敢欺骗大哥,呜呜呜呜~~”

“好呀,既然知错了,日后悔改,听大哥的话,大哥就权且信你这次。”汉辰说得轻松,然后用藤条拍拍书房一边的沙发吩咐乖儿:“跪上去,屁股撅好。”

乖儿的哭声止住,原以为几句话大哥放过了他,却不想大哥以为他开始任打任罚,还要打他。身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那每一鞭都要扒开肉一般的痛楚。

“怎么?说得话都是欺哄大哥的?”

大哥一句质问,乖儿反而作难了。

依从大哥的吩咐跪到沙发去挨打,他肯定死也不想;若是不去,刚才的话就明显是谎话,也会被大哥打。

“哇~~爹爹~~”乖儿这回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

门外的嫂嫂也没了哭喊声,乖儿怯怯的拖延时间往沙发挪,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抽泣的可怜巴巴的看着大哥的脸色。

大哥沉了脸,晃弄着那条狰狞的藤条。

乖儿一直奇怪,大哥为什么敢不顾爹爹的命令去犯险打他。

有几次大哥“冒犯”他这个杨家小爷,都被爹爹事后毫不留情的“报复”教训。

“爹爹快来了,大哥放了乖儿和小亮儿吧。爹爹有病,别惹爹爹生气。”乖儿揉着疼痛的屁股立在沙发旁哭泣哀求。

汉辰哭笑不得,还是板起脸说:“就是因为爹爹有病不能管教你,大哥身为长兄才更该教训你。顽劣倒是罢了,你还撒谎,还教了亮儿一起和你扯谎,你胆大包天了!”

“大哥,大哥乖儿再也不敢了,乖儿屁股~~都打成八瓣了,呜呜~~大哥别打了~~呜呜,大哥不信摸摸~~”

乖儿抽噎着捂着小屁股,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明眸蒙了水雾却满是血丝。白嫩的面庞已经皴红,泪痕满脸,小模样楚楚动人。

“龙官儿,开门!开门!”门外传来杨大帅的咆哮声,这定然是娴如去惊动了父亲。

汉辰将藤条藏回桌案下,瞟了眼趴在桌案上抽噎的小亮儿,一把抱了他下来放到地上。

亮儿却瘫软的滑坐在地。

汉辰踢了他一脚骂了:“起来,站一边去!”

乖儿忙过去了抱了小亮儿,扶他起来。

汉辰轻蔑的一笑,打开房门。

父亲杨大帅一头闯了进来。

“父亲~”汉辰还不等说出句完整话,杨大帅手指了他说:“你给我闭嘴,我什么都不想听。”

汉辰见父亲声色俱厉,忙闪后两步。

“爹爹~~”乖儿哭泣着。

汉辰这才惊愕的发现,乖儿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到了沙发上,撅起小屁股,伏趴在沙发上,还大分开两腿像只小狗一样的可怜。那鞭痕累累的屁股正对了刚进门的父亲,于是杨大帅惊愕的立在原地,随即扑过去去抱乖儿。

“乖儿,疼吗?让爹看看。”杨大帅的声音都在颤抖。

汉辰又气又恼,乖儿这滑头简直是令人防不胜防。

“乖儿,来,起来。”杨大帅心疼的抚弄乖儿的鞭痕,乖儿却一阵抽搐哭了说:“爹爹,疼,爹爹别碰~~乖儿不敢起来,哥哥说,乖儿不听话,说爹爹来之前要打烂乖儿的屁股成八瓣。”

汉辰垂了头不敢看父亲,父亲疼爱乖儿的情景总令他心酸。

“亮儿,亮儿你怎么了?”

杨大帅忽然看到在一旁呆呆瘫坐在书桌下的亮儿,那呆滞的目光看了他不说话。

“亮儿他被打傻了,他刚被吓得尿了一地。”乖儿抽噎的说,汉辰忽然发现亮儿刚才还是瘫在书桌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坐到了书桌正前面他刚才吓得撒尿的地方,做在那滩湿漉中。这一定是乖儿这小混蛋趁他开门的一瞬间搞的把戏同他斗法,这个乖儿!

第四卷 第七十七章 噩耗

胡云彪悠然的坐在他那张虎皮座椅上,饶有兴趣的听着警察局古局长的汇报:“大帅,这盗骗人参的案子,不说是监守自盗,也是杨家人自己引狼入室。”

“你是怀疑杨汉平偷的?”子卿震惊得脱口而出的追问。想想那个文弱恬静的杨二少爷,温和寡言的样子,哪里像个做贼的。

胡云彪瞪了儿子一眼,自我解嘲的说:“看俺家这小子,还学会什么是监守自盗了。”

言语里满是对儿子偷了自家人参去送外人的谬行的责怪。

父亲话里有话,子卿红了脸,但还是焦虑的追问古局长:“古局长,真是杨汉平做的吗?”

看了眼前容貌俊雅飘逸的胡大少爷,一身雪白绸衫,外罩件紧身灰色西服马甲,翘了二郎腿斜倚沙发,一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太子爷做派。

古局长感叹说:“这都是帅府的少爷,怎么那个杨大帅的二少爷这么的禽兽不如呢?那杨家派来买参的少爷贪财,所以上了八仙帮的当。要拿一根五百年老参宝去换根百年人参,好省了笔差价款子自己私贪了。没想到这八仙帮心狠手辣,连百年参都没留给他们,拿了根萝卜障眼,连人参带款子都卷了。”

胡子卿恨得咬牙切齿,捶了椅子扶手立起。

“那八仙帮在奉天也有些名气,专门干些诈骗偷窃的勾当。据说,那杨家的舅爷玩女人赌钱欠了八仙帮的钱,就想到贪这笔款子。”

古局长卖弄玄虚的讲述时,胡云彪煞有介事地瞟了眼儿子。

“古局长。你这差事办得漂亮,漂亮!应该重奖!”胡云彪洪亮的嗓门哈哈大笑,抚摸着自己的光头。..又拍拍座椅扶手感慨说:“若是这案子破不了,真让龙城老杨地人参在我东北地界里丢了。那我老胡这张老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喽。妈拉个巴子的,早知道是他杨家人自己勾结盗贼盗自家地东西,老子就不胡云彪再次看儿子子卿时,子卿隐隐觉出,其实。将自己家那支千年人参交给汉平,不仅仅是父亲出于对他这个儿子这份旧友之执着的无奈,也是父亲对东北管辖的地界闹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丑事的补赎吧。

“这个事,其实也难说。大宅门兄弟不睦,争财分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地多得是。为了贪这笔款子,这杨家二公子也不顾他大哥病入膏肓等这救命药了。见利忘义呀!”古局长慨叹说:“这自己人不动了私心贪念,那外面的八仙帮怎就得手了?那假钱票,都是八仙帮事先仿制好的;假人参。也是八仙帮事先在旅店房子里暗设了机关的。您想想,这人拿了东西交钱取货后,就没出过酒店。那东西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不错不错,古局长真是赛诸葛呀!”

“大帅过奖。卑职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边说边讨好的看了眼一旁聚精会神听他讲述的胡子卿。

“这也太没悬念了,比我看的外国破案小说差远了。”子卿嘟了嘴失望的说。

古局长笑了。故弄玄虚说:“大公子,您不要这么说。若说这门道,洋鬼子的门道可真没咱们地多呢。就说这人参,您猜这八仙帮是什么时候得手偷换了真人参的?”

胡子卿想想说:“杨汉平洗澡去的时候吗?”

子卿清楚地记得,他们当初分析过这桩案子,觉得这人参惟一离开汉平视线的就是在他洗澡去浴室地那段时间。但是杨汉平肯定地告诉他们,他从浴室出来还特地打开参盒看过那支珍贵的人参,不会有错。

古局长惊奇地夸赞说:“哎呀,大帅呀,大公子真是聪明绝顶,这种玄妙的事情都被他猜到了。”

子卿得意的笑笑,又问:“但杨汉平说,他从浴室出来

“他看过那人参是吗?”古局长抢话说:“那是因为他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那根被调换过的胡萝卜,不过上面涂了奇幻粉,这种粉,能掩饰一个小时的时间,过了时间就逐渐消褪。”

胡子卿听得瞠目结舌,好奇的说:“什么奇幻粉,给我弄点玩玩。”

“小顺子!”胡云彪呵斥:“还有没有点规矩。”

胡子卿鼓鼓腮,不再说话,又听古局长还是兴致勃勃的对他说:“少爷聪颖好奇,没关系的。还有,就是那个窑姐换银票的时候,你猜是怎么得手的?”

胡子卿更是好奇。

“迷魂香,少爷可曾听说过?就是武侠小说里讲的那个。”

子卿几乎叫出声来:“还真有那么个迷魂香吗?”

原来看小说时,子卿还曾暗中佩服这些邪门歪道的暗器机关,也曾设想有一天自己也如蜀山剑侠般御了剑气在山峦云朵间穿行。却不曾想幻想中的东西变成实际答案中的作案器具。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胡云彪嗔骂了对子卿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就凭你们几个不知道世道艰难、江湖险恶的小娃娃,还学了大人的样子去挥金如土的干大事、去谈大买卖。这回知道教训了吧?里里外外小二百万大洋的进项,让你们闹得鸡飞蛋打、财物两空。”胡云彪叹了口气又说:“老话说的好,这就叫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子卿被骂得耷拉了头,不敢还嘴。倒不是因为此刻当了外人,主要他也觉得自己这件事做的窝囊。堂堂东道主,居然在他家门口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怪事,让朋友们奔忙急恼了一场。更令他不服气的是,他们这一伙人里,哪个不是当今赫赫有名、有头有脸的贵公子?这回才真是丢脸呢,想到小报上对这件事添油加醋的描述,子卿更是郁闷满怀。

“真的人参和钱款可被追回了?”胡云彪最关心这个问题。钱款正在追。这八仙帮一个群伙做案,这么大笔财产,得手后兵分两路撤离出奉天。一支队伍携款潜逃,正在搜捕;另一队携了人参正在同日本商人交易,被卑职听了风声前去搜捕,抓个人赃并获。那根人参是追回了,完好无损。”

胡云彪长出口气,赃物已经被追回了,涉案人等,人赃俱获。只是这监守自盗者是杨大帅的公子,您看这个事古局长是在请示胡云彪如何处置此事。

“妈拉个巴子的,这要是我儿子,我活活劈死他!勾结外人胡云彪牢骚发了一半,又看了眼儿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摆摆手说:“算了,放了他回龙城吧,就算卖老杨一个面子。我回头给老杨发封电报,让他好好管管儿子。”

“爹,不要子卿忙阻拦说,“您不能给杨大爷发电报,杨大爷会打死汉平的。汉辰正在病着,还是先放了汉平去救人吧。”

“公子心地纯真善良呀。”古局长感叹说。

胡云彪沉思片刻:“就这么去做吧,放人。”

第四卷 第七十八章 挣扎煎熬

华阳饭店的包房里,杨汉平发疯般同赵有福厮打着:“你为什么?你要害死我!”

“老二,老二赵有福连躲带嬉皮笑脸:“老二,你听我说。”

“汉平!”见杨汉平发疯般同他厮打,赵有福翻脸大叫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小子和你娘!”

说罢坐在地上抱头大哭:“我我就你娘和你大舅两个亲姐弟了。为了保全你在杨家的位置,你大舅,我亲哥哥,亲哥哥好好个人,就因为听了你娘的安排,去蒙古王面前一字不差的帮你娘去传话,想除掉你那个对手大少爷。结果呢?结果呢!就为了你小子能爬上杨家小主子的位置,你大舅他眼睛被他们生生的挖出来了,舌头被活活的扯掉了,你还要舅舅们怎么样?赵有福哭喊着捶着地,汉平木讷了,呆呆的问:“可这跟你偷人参骗钱有什么关系吗?”

“有,当然有!你有没问过你娘,她为什么让我跟了你出来,为什么她自己掏私房钱让我跟你出来,嗯?”

汉平语讷了,是呀,父亲并没有让赵舅爷跟他出来办差。二舅舅是等他都快出门时,拎了包追了他说,是母亲派他一路伺候跟随的。汉平只以为是母亲担心他出门在外不会照顾自己,也没曾多想。但不是父亲派的差,舅舅的吃住旅资都需要自负,所以汉平才尽量同舅舅共宿一室,一起吃饭,省些舅舅的花销。

“是你娘嘱咐我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太实在。”

“那我娘说了让你偷人参,勾结外人卷款了吗?”汉平声色俱厉的质问。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占理。但舅舅明显在推诿责任。

赵有福堆出笑脸:“老二,娘舅亲。辈辈亲。舅舅不想害你,舅舅就是误信了谗言,贪小便宜。本来那些孙子是跟我说,弄根年头少些地人参,以假乱真的分辨不出来。又可以拿回去交差,又能省出一大笔钱来。唉,那不是假人参,只不过是一百年参,看来跟五百年的一样粗,眼睛辨别不出地。我是仔细看了货才答应的。你知道地呀,那一百年和五百年的参可是差了大价钱了,能省下五十万大洋呢。对方说,二一做五。我们可以得上二十五万。”

“你财迷心窍啦!”汉平哭骂说:“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舅舅。”“我是财迷心窍了,若不是没财,我妹妹你的娘用给你爹做小?你娘的娘家要是有点财势。..还能让人低看了?汉平,你换过来想想。这要是吐血得病的是你。你那个混账爹能舍得花这大价钱给你买五百年老参吗?他一脚就给你踢出家门了!”

一句话,汉平震惊。是呀。表舅说地不全错。如果自己生病,爹会怜惜他吗?

见汉平被触动,赵有福说:“表舅怎么知道那帮孙子这么黑。耍弄我,说好了给的钱,就给了十万不到就溜了,还卷走了咱们的款子。还有小凤喜那婊子,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哄人呢。骗了我说要见见咱们的银票开开眼,谁知道夜里被她调包了。那钱款票子造假,我也不曾想。表舅是想,你和你娘有了这几十万大洋元什么不能做呀?就算有一天你被你那混蛋爹赶出家门,或是你那大哥得势了排挤你,你拿了这笔钱,出去做个买卖。舅舅替你想后手呢,你这孩子要想自己的后路呀!”

见汉平神色凄然,赵有福凑近他劝说:“就说你娘,为你和小四花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她为了讨你爹欢心,天天给你爹去按摩。你娘那手的关节都疼,到了阴天都疼得不行,她还不敢说,怕在老头子面前失宠。她这么大岁数了,图什么?不是为了你们哥俩。还有,临出发前,她和我合计,说是跟老爷子商量,要送老四去美国,帮老头子打理那边银行的财物。那是给你们留后路呢!你小子,就想了自己风光,自己会不会被你爹埋怨,你想过别人了吗?”

汉平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谁也不想见。

他害怕、后悔、自责、绝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父亲,爹要是知道了奉天发生的一切,定然会杀了他。他也不敢去面对大哥,自从他临行前大哥拉了他地手临终遗言般的那番肺腑之言,他每次想起就热泪盈眶。

他曾在大哥的病榻前发誓,一定要找回救命地人参。可历经千难万险总算从胡子卿手里接过那个可以令他回家复命的人参时,却不想警察厅地人随后将他们围堵,告诉他这令他目瞪口呆地事实。原来,这参与盗参的人竟然是自己地舅舅,那同他更是逃不脱的干系。

汉平无处喊冤,因为没人会相信他的清白。尤其是当他看到大哥那些朋友-秦立峰、段连捷、张继组看他那冷冷鄙视的目光,汉平都觉得像利剑刺心般难过。秦立峰二哥同杨家是世交,对他表面还是客气。从警局问话回来,秦二哥带他来到这华丽的华阳饭店,就没同他说过话。汉平听他们几个在客厅低声聊天时说:“小胡气到了,说这种人,他再也不想见。不过小胡也劝大家不必再追究什么了,而且胡大帅也不会再跟任何人提及此事。”

“就这么便宜这小子了,什么东西!”张继组的一声大叫,汉平心里都直打颤。好在这是张继组这不相关的人,如果是父亲,估计他立时就要毙命了。

汉平抱了头坐在墙角,失魂落魄的他简直要崩溃了。他想寻死,但是又没有勇气;他想逃,但双腿发软。

迷蒙中,眼前又出现了离家来奉天寻参前的一幕一幕。

“老二,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事?脑子是粪坑里泡大的吗!”那天在书房。父亲大骂着将算错地帐目狠狠砸在汉平的脸上。

汉平惊吓得手足无措,慌然跪下,他想哭又不敢哭。父亲会责打他的。汉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怕出错就越会出错。

父亲不屑地怒视他片刻,并没有下令责罚他。那神色中的蔑视,似乎根本不值得同他这个废物计较。

“老大,你拿去重新改。”父亲一声吩咐,汉平听大哥应了一声,无语地蹲身在他面前默默的拾起散落在地面的账簿。

汉平咬着牙。自从大哥伤腿痊愈后,就不失时机的挤压他这个兄弟,仿佛有意在寻他的晦气。不是指责他事情做地不漂亮,就是假惺惺的装做帮忙他,故意引得父亲的注意和赞许。

那天夜晚,大哥汉辰来到父亲的小书房,汉平在改文件,厚厚的一落文件在桌上。

汉辰心疼的说:“二弟你的伤风还没好呢吧?你去歇歇,我来做吧。”

汉平抬眼看看大哥。低头接了批阅文件。

汉辰大哥二话不说抱起那叠文件说:“我拿走去弄,你歇了吧。”

“你这是做什么?不用,我自己来。”汉平大声叫嚷。发泄着自己的愤恨。

大哥回头看他,叹口气。汉平郁怒的把笔狠狠地摔在桌上。

几日来。兄弟俩经常起这种磨擦。大哥从来是平和从容的样子,摆出杨家长子那大度宽容的姿态给所有人看。而他这个无能地弟弟永远摆不脱大哥高大身影下的那片阴影。被父亲和师父频频指责斥骂。

第二天下午,父亲和顾师父叫来汉平,指了文件上地笔迹斥骂:“本事不见长,反学得会偷懒了。你地差事,怎么推给你大哥去干,他的病还没好。”父亲地教训,汉平垂头不语,咬了唇不说话。

“混账,说错你了?你一副受委屈的样子给谁脸色看,你不服。”杨大帅恼怒了,本想骂儿子两句,却被汉平的脸色激起无比的愤怒。

“掌嘴,自己掌嘴!”汉平偷眼看了眼父亲和师父,苦笑一下自己抽着自己的嘴巴。

“用力!做事情偷懒,再耍心计,看打你个没脸。”

父亲的斥骂,汉平的眼泪静静流淌。

“父帅,这是怎么了。”大哥进来,诧异的目光。汉平怨毒的目光射向他,煽在脸上的巴掌也加了力度,响声更大了。

“偷懒的东西,有你大哥到军里帮忙,那是帮你偷懒用的吗?滚下去!”

汉辰震惊了,“父帅,师父,是我批错了文件了吗?我是想帮汉平,要打就打我。”

“你闲了没事做是吗?家里有的是活儿。”

汉平从地上捡起文件,抑制不住的怒火,出了门就奔跑,被大哥几步追上。

汉平甩开他的手,晃了文件在大哥面前说:“你还要怎么样来报复我?你尽管放马过来吧,大少爷!杨少帅!”

汉平落寞的对母亲讲,他在杨家怕永远是个陪衬,再努力也没用。所以,他想去外面寻个差事,想离开这个家。

听了他的话,一贯争强好胜的母亲却哭了,只是哄慰他说:“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今后活得好,娘就安心了。”

随后发生的变故,却令汉平意外而追悔不已。

那天大哥同父亲从乱军营中逃回,汉平就听母亲回来兴奋的对他说:“平儿,报应报应。大少爷他不行了。”

听了母亲的讲述,汉平震惊了。大哥一直在吐血,算来近一年了,可他一直在隐瞒。甚至听说大哥把救命的汤药都倒了不喝,大哥该不会天真到以为这种重症能意外的痊愈如初也不用吃药吧?

第四卷 第七十九章 手足

这天,父亲交待给汉平一个差事,命他立刻出发去东北购买一支五百年的人参。

当汉平听说买这人参要花费近百万大洋时,惊得张大了嘴。这么昂贵的人参居然是为了给大哥治病,父亲平日对他们这些儿子严厉中几乎没有恩情,甚至汉平都在想,如果哪天他们兄弟中谁被累死打死了,怕就是张草席卷了扔到哪个野山沟去喂野狗也未可知。

父亲为什么忽然对大哥如此恩典,汉平也觉得父亲的心思难以揣摩。

临行前,汉平不情愿的去看望卧床不起的大哥。

母亲劝他说,即使是心里再不痛快,这礼数上也应该做出个样子来,好歹给父亲看。

汉平抱了母亲帮他准备好的猪肺白果粥,来到大哥的卧房见了汉平的到来,虚弱的招呼他靠床坐下。

汉平立在床边呆愕了。

若不是四儿接走他手里的粥罐,汉平相信他手中那罐粥会失控的掉落在地上。

此时的大哥,脸色惨白的几近没有血色,深陷的眼眶更显出那双忧郁的大眼,那平日熠熠的神采已经无影无踪莫名的悲伤油然从汉平心底生出。即使是一个仇人,当你看到他临死的凄凉惨景,也不免心生怜悯,忘记他所有的不是。更何况,躺在这里的是他的亲哥哥,并不是仇家。

“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汉平话一出口,眼泪流了出来。动动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辰看了他吃力的笑笑,虚弱地声音:“哭什么。好大个人了。让父帅看到,又要打了。”

汉平用袖子掩把泪。哭着说:“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汉辰笑笑,摇摇头。..

汉平哭得更凶,泪水一发不可收拾:“大哥,你怎么干傻事。你为什么不吃药?你为什么瞒了大家呀。”

“平儿。”汉辰强往起撑撑身子,气喘吁吁说:“其实,说了也没用。”

“大哥。”汉平噗通跪在地上,脸色紧张惶恐地问大哥汉辰:“哥,你这病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腊月初八那天哥平有罪,汉平愧对大哥,汉平以头抢地的给汉辰谢罪。他立刻想到了腊月初八那个下午,想到四弟地棍子不停往大哥的后心上戳。想到大哥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翻滚挣扎。而他也是四弟的帮凶,虽然没有像四弟那样心狠手辣的借机置大哥于死地,但当时对大哥充满嫉恨地他。还是不失时机的抡起棍子砸向大哥的伤腿。如果大哥的吐血和他当时的嫉妒、冲动有必要的联系,那他真是罪无可恕。

“平儿弟汉辰费力的挣扎了起身:“不关你的事。是爹。是去年在祠堂。其实,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活不了一两年了。我身上能有多少血禁得住这么吐。”

“祠堂?”汉平抬起头,那可是近一年的事了,大哥地病居然持续了那么久。

“真的,大哥没必要再骗你。你不来,大哥也要去请你。有些事,大哥要对你交待,趁了大哥现在头脑还没糊涂。”

“哥别这么讲,我听了心里难过。哥,汉平扶你坐起来,你这么趴了,压了心脏,不是更难过?”

汉辰摆摆手,诡异的笑了:“你没见你哥趴在这里吗?哪里坐得起来,爹打地。”

大哥的话,汉平蠕动嘴唇,又不好问出来。

只听说大哥前些天大智大勇地帮父亲破解了一场兵变,立了奇功。又掩护父亲从水路潜回家里,这事被父亲赞口不绝。父亲很少夸赞人,如何在这么紧迫地情况下要打大哥?

见汉平一脸的疑虑,汉辰笑笑说:二弟,你别恨大哥。大哥对你呵责地严厉些,是想你今后少挨爹的打。当年七叔也是这样教训我的。”“大哥,都是汉平混账,冤枉了大哥的好心。”汉平痛哭着,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大哥其实早知道自己有这一天,大哥本能轻松的养病,却还强撑了指点他做事。“

“老二,别说傻话,你明白大哥的心就好。趁大哥还有口气,能帮你一把就出把力。若日后大哥走了,一切就靠你自己了。“大哥你别吓我,你不会走的,不能走。”汉平哭道:“不能走!你走了,我怕!我怎么办?我怕爹,我不怕多干活,但我怕当少帅,我怕干不好出错被爹当了人没脸的打。”

“老二,这不是你愿意不愿意。这责任就向驼子背上的峰,背在你身上,走到哪里他都跟了你。你卸不掉,除非到死的那天。汉辰的话十分安详,但话题却听得人心寒。

看这大哥汉辰侧躺在床上,说不多几句话,就喘息连连。

“大哥,大哥你别吓汉平,汉平但愿大哥活着,哪怕拿汉平的命去换大哥回来。大哥,汉平错了,那日大哥过生日,汉平不该和四弟借机打大哥。”

“傻小子,那是爹的命令,你们不过执行,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大哥,大哥汉平哭了起来。

“平儿,别这么没出息,别怕。因为汉辰犹豫片刻:“如果大哥去了,七叔就会回来,真的,七叔回国了。七叔说,哪天汉辰去了,他会回杨家,顺便帮你大哥我收尸。”

大哥凄然的笑,汉平永远记得那惨淡的情景。大哥那表情不像是在骗他。但如果七叔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呢?如果七叔是怕被父亲家法伺候,那为什么要答应大哥,回杨家为大哥收尸?汉平听得糊涂,但也不好多问。

“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汉辰说:“我走后,你大娘和嫂子、未来的小侄儿就托付给你了。还有你嫂子,若是她想回娘家改嫁,你就别拦她;若是她要留在杨家,二弟你就给她口饭吃。若是她生个儿子,二弟你就好好教养他,若是生个女儿,随她带走或留在杨家都可。”

“哥这话听来像是临终遗言,汉平的心揪撤撕裂般疼痛难忍。想去制止,大哥摆摆手:“你听大哥讲完,人参能不能找回,大哥都不在乎。五百年的参,哪里能有,怕都是大夫的鬼话。只是话不说完,大哥怕再没机会同你讲了。二弟,大哥有几箱子书,已经收拾出来,你看看有你喜欢的就捡去,若是不用的,就放到七叔的那阁楼里,留给他日后看。”

“哥,你别说了。汉平不听,汉平不想听。汉平这就出发去寻参,肯定能从长白山把人参寻回来!”

门外的敲门声传来,秦立峰的声音把汉平的思绪从一个月前的往事牵了回来。

汉平刚打开门,闯进来的一个人却一把将他掀得倒退几步险些跌倒。

汉平立稳脚,看了来人,眼里露出惊喜而又惶然的神色:“七叔!是你么?七叔

第四卷 第八十章 梦呓

汉平呆呆看着七叔,四年后的重逢,竟然是在如此窘迫的情景下。

“七叔,侄儿没有做愧对杨家的事,侄儿真不知情。侄儿对天盟誓!”汉平屈膝跪在七叔面前,他已经顾不得同七叔嘘寒问暖的一叙分手后几年的情形,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解释,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责难就要来临了。

七叔焕雄沉肃着脸,黑色的呢子外衣脱下扔到一旁的沙发上:“平儿,七叔相信你无辜。否则,你早不能站在七叔面前了!”

七叔的话,汉平长抒口气。

“七叔,侄儿无能,汉平也不想人参被盗,汉平也希望大哥病情早日康复。”汉平哭得语无伦次,此时此刻,他乡遇到久别的亲人,汉平仿佛找到了依靠。他满脑子都是人参,都是如何面对父亲,都顾不得问问七叔现在在哪里谋生,过得如何。但汉平终于相信了大哥的话,七叔回来了。

“老二,你给我记清楚。这话,七叔早些年就对你说过。有些东西,那就是命中注定,不是你争得来的,也不是你不服就能去争的。你和七叔一样,你我的生母都是人家的小妾,这是事实,所以改不了你我都是庶子。你不要想了能继承杨家的家业,长幼有序是千古难改的规律。但杨家能给你的,只是良好的教养,自立的本事,如果有一天走出杨家,你也能撑起一片天。汉平,你站直了,不要去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回到龙城把事情经过如实去向令尊禀告吧。你记住。千万不要文过饰非,千万不要找敷衍塞责。也不要顶撞你父帅。”

听了七叔的话,汉平心里好过一些。先时的绝望无助,在七叔的斥责教训中。仿佛也看到了前路。

“你父帅很凶,但不是不讲理。他有时候暴躁,但还不会丧心病狂到是非不分。回去吧,秦老二让我来看看你,说你要崩溃了。”

七叔将呢子大衣披在汉平地肩上:“穿了他。七叔在你身边。”

小时候,汉平就喜欢七叔。同样是庶生的儿子,七叔身上从来就没有自卑的影子,家里上下见了他都十分尊重,从没人敢轻视他。.奇#書*網收集整理.每次汉平受了闲气暗自抹泪,就会引来七叔地斥骂和安慰,但七叔很多话都是有道理的。杨焕豪大汗淋漓。

梦里,他看到儿子汉辰,那是在龙城城墙上。

本来跟在他身后地汉辰还同他在讲话。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凄厉的喊了声“爹爹”

杨焕豪猛回头望去,神色大变。

儿子汉辰惨白了脸,整个人悬挂在城墙上。两只精瘦露骨的手有力的扒紧了城垛。惊慌失措的喊着:“爹爹,爹爹。”

杨焕豪顾不得想儿子是怎么失足坠墙。冲到城墙边伸手拼命拉住汉辰地手:“孩子。把手给爹!抓紧,别松手。”

汉辰的手同他紧紧相握。那手是那么冰冷。

“快来人,来人!”杨焕豪对身后大喊,眼见救兵从城楼上冲下来。“龙官儿,你抓紧,别松手,抓紧。”杨焕豪青筋暴露,紧张的抓了儿子的手,那身子是那么的沉。儿子的性命就在这一只手上。

汉辰的目光在看着他,那神色十分的诡异,苍茫却不怨毒,绝望却还从容。忽然间,那只手伸开了,松开了。冰凉的指尖从他紧握地手中滑落,就是那么一瞬间,向下掉落下去。

“龙官儿!”杨焕豪惊叫一声,心都要裂了,那城墙下忽然变成百尺深渊陡峭的岩壁,儿子汉辰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就在离开他的手那片刻,杨焕豪看到儿子嘴边露出一丝笑意,那还是孩子幼小时曾有地笑容。

“大帅,大帅,你醒醒。”

杨焕豪睁开眼,冷汗淋漓,看看身边惊愕的看着他地七姨太,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做了场梦。

“大帅,做梦了吧?”七姨太关切地问。杨焕豪大喘粗气,看看屋内环视四周,终于安心的吐口郁气,是场梦。

“做了场噩梦。”杨焕豪犹豫说:“不祥之兆。”

看了大帅惊魂未定,七姨太从桌边端来温水递上:“大帅,人说梦是反地,夜里梦到不好的,白天怕是吉兆呢。你八成是为了大少爷的病着急上火,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杨焕豪定定神,喝杯水躺下,辗转片刻,却如何也睡不着。可又不想再听七姨太在他耳边聒噪,只有闭目假寐。

脑海里却满是儿子汉辰的身影,三岁时骑在他脖子上去看花灯,咧了小嘴笑成了朵花儿;五岁时随他去骑马,在飞驰的马上吓得惊声大叫,晚上倚在他怀里睡觉吓得梦里哭醒;十二岁智破了偷袭杨府的敌兵,被他按在膝盖上责打时那委屈的小模样。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汉辰看了他就是那副讨债鬼般冷冷的神色,他恨儿子那倔强的眼神,总在同他打擂台,他恨儿子将他苦心调教出的本领反用来同他耍心机。他毋宁儿子还是当年那个乖巧懂事的小龙官儿,可他还希望那个乖巧懂事的小龙官儿有如今的杨家将少帅杨汉辰的心思缜密、运筹帷幄、大智大勇的本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他不尤想起那天在青石滩客栈的一幕,父子俩那场难与人言的“较量”。

杨焕豪想想心里泛出得意的笑,因为那场“较量”中,儿子永远是他的手下败将。那日,从四山口的乱军之中脱险,路宿郊野那红杏招客栈。

店掌柜的女儿小青妹无意间吐露出燕荣的名字时。杨焕豪心里先是一惊,但他忽然间发现了儿子汉辰窘迫不安的神色。

汉辰的心机,源承于他和顾夫子,但却每每用来同他这个老子斗智斗勇。就如这回乱云渡送亲,燕荣失踪的事,听小青妹谈到燕荣姐姐在店里住过一个月,杨焕豪怒气就往上撞。

多么惊险的一步棋。汉辰曾经阻止他将四妹远嫁蒙古,被他一顿家法暴打下封住了嘴。他曾奇怪一项倔强的汉辰如何此番学得知趣,不再为四妹远嫁的事同他争执,原来这小子早就布了局。乱云渡借了老二汉平好大喜功的性子,在青石滩停岸歇息的时候,用小青妹这个渔家姑娘蒙了盖头换了燕荣装成新娘子上船。趁了冒失的老二汉平夜闯乱云渡时,谙熟水性的小青妹伪装的“燕荣”再失足落水。造成新娘子落水而死的假象,逼得他不得不依了他们姐弟的建议,找个假“燕荣”去代嫁,隐瞒燕荣淹死的消息。而真正的燕荣并没死,而是被汉辰这胆大妄为的畜生藏在青妹的这个客栈,待风平浪静后送离龙城。若不是汉辰玩这花招,铤而走险,如何会出现蒙古王面前赵舅爷告密的惊险一幕。好在是有惊无险,不然事情败露,不止他杨家的颜面,就是北洋政府里,秦大哥的全盘布局都要因为这“一子”而全盘皆输。

杨焕豪全部明白了,震怒之余一阵失落。

儿子当面不再忤逆他这个父亲,怕真是被打怕了。可儿子精明到同他暗地里斗法了,而且手段之高明,俨然同他这个老子在无形的战场上排兵布阵的争斗一般。

杨焕豪心里暗骂汉辰这小畜生的诡计多端。气恼之余又极力令自己平静下来。木已成舟,燕荣这丫头到底是死是活,跑去了哪里,也同他杨焕豪再没有关系了。只是儿子汉辰,是他不能失去的了。经过这么多变故,儿子已经对他没了昔日的感情,仿佛父子间的生分与日俱增,像堤坝上的裂口,你越想补填,裂得越开。

杨焕豪咽了口气。汉辰毕竟是个孩子,是他杨焕豪苦心打造出的继承人。父子毕竟是父子。

想到前些天,大姐文贤千里迢迢回到龙城娘家,居然就是为了给这个小畜生打抱不平,全家上下都对他虐待小龙官儿这儿子而口诛笔伐。

“我这当老子的都要被他耍在手心里捏玩了,不管管他,他还了得!”杨焕豪脸上露出丝得意的笑,心想,今天总没人给你当救兵了,今天让你知道谁是你爹。

汉辰进屋时习惯性的反手代上门。

“把门打开,打开!”杨焕豪吩咐说。北风阵阵从门窗卷进来,汉辰奇怪的回望下门口。看了儿子汉辰规矩的再次立在面前时,杨焕豪嘲讽的说,目光却是凌厉的逼视汉辰。

汉辰惶然跪下,不敢言语。

“那天珍儿怎么说的?这扯谎骗人的孩子应该怎么办?你倒是说给为父听听。”杨焕豪忽然扯到那天汉辰交小乖儿扯谎的事情上,那笔旧账还没清算呢。

第四卷 第八十一章 父子较量

汉辰偷眼看看父亲,垂下眼帘。撒谎挨打的事,从他八、九岁起就似乎没有过了。

儿子汉辰诚实坦白,大事上从来不敢跟他扯谎,不知道是被祠堂那顿家法打疲蹋了,还是长了本事,近来说话虚虚实实的令他这当老子的都云里雾里。

“问你话呢!”杨焕豪大喝一声,佯怒的沉下脸。杨焕豪知道,珍儿的话,汉辰无论如何也羞于说出口。

“父帅,汉辰知罪。汉辰欺蒙父帅,听凭父帅发落。”汉辰的话,是那么口服心悖。但忽然抢白了一句:“只是父帅要处置汉辰,汉辰回府但凭父帅责罚。荒郊野外不安全,父帅还是早早回府吧。”

“回府?哈哈少爷,你这点机灵还别跟你老子我来抖落。回府你好装可怜,有你姑母在家给你撑腰不是?你爹我还没笨到钟尧那小子的份上,被你几句话就蒙骗过去了。”

杨焕豪边说,边四下寻找个鸡毛掸子好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

如果不是只想给汉辰点颜色看看,他早就接过汉辰递来的皮带了。他相信儿子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顺手抄起一把扫炕用的笤帚。

自腊八那天一时气恼重责了汉辰后,杨焕豪就觉得儿子像变了个人,变得令他觉得陌生,甚至离他越来越远。

谈话间,儿子的话从来是不温不火,点到为止,见好就收,绝不多说半句。这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实在是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