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蜀山剑侠们的青春期》》 · 闲挂银钩 · 2026-07-25
“送了就一定是喜欢么?我爹也送过给我娘呢。”白芷薇说完,眼光投向无尽的远方,脸上浮起一个嘲讽的淡笑。
可是不管唐谧和白芷薇怎么无视这个情人节,御剑堂的广大剑童们还是沉浸在彤管草即将转红的巨大喜悦中,于是,唐谧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过去她们殿能被她呼来唤去的只有张大头一人,但现在,男剑童们似乎都表现出原意为女孩子跑跑腿的倾向。再比如,她们殿几个女剑童平时练功都挺能吃苦,但现在,则是常会显出不胜娇弱的模样。
最要注意的是,现在和异性说话时千万不要让人有遐想的余地,比如唐谧那天无意问了她们殿一个男剑童一句:“哎,今天晚上你有事么?”结果那男孩的脸“嗖”地就红了,然后一整天都用一种闪躲的眼光偷偷瞄她,在看见唐谧距离他还有十丈远时如看见老虎一样拔腿就跑。
后来,唐谧很不解地问南宫香:“小香,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么?”
南宫香犹豫地说:“唐谧,你不知道,咱们殿的男剑童都怕你和白芷薇。”
“为什么?我们对他们很凶么?”唐谧一脸不解。
“那倒不是,但你们对张尉很凶啊。所以他们推测的呗。”南宫香的眼神里有同情之色。
唐谧不由在心中慨叹:重新作人,也终究没有成为人见人爱的一枝花啊。
就在这个敏感时期,唐谧竟然收到了慕容斐的信
事情发生在她们下午下课以后,唐谧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有一只小鸟飞了进来,她一看,那不过麻雀大的小鸟竟然是慕容斐的魂兽双头鹰。只见那小东西虽然变小了,可是仍然精神得很,三下两下跳到她面前,把一个小纸条吐到她手上。唐谧展看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今日二更御剑堂正殿门前有事相商。
唐谧猜不到慕容斐神秘兮兮地找她有什么事,正巧这时候白芷薇回来,便告诉了她。
白芷薇听了一愣,伸手展开掌中一张小纸条说:“怪了,桓澜约我今晚在浴池前的空地见。”
两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晚上便分头赴约而去。
御剑堂下钥的时间是二更,一般这时候,剑童们都已经回到苑中,所以正殿早已没有一个人。唐谧到的时候,慕容斐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见她来了便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什么事啊?”唐谧跟着他边走边问。御剑堂正殿前是一个很大的演武场,此时慕容斐正领着她往演武场的一个角落走去。
“这次狮戏想请你和我合作。”慕容斐看着唐谧很客气地说。
“狮戏?”
“再有一个月,就是堕天的寿诞,每年那时候在信土殿修习的剑童都要挑两个最强的出来表演双狮夺珠,说是表演其实就是比试。今年是我和桓澜,可是狮子是两个人才能舞的,所以,我还要找一个扮狮尾的来帮忙,这个人,哪个殿的都可以。”慕容斐解释道。
“那为什么找我啊?我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唐谧不解地问。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演武场的角落,唐谧看到地上放着二十来个短短的小木桩。慕容斐指着那些小木桩说:“因为你合适啊,你看,咱们蜀山的狮戏是这样比的。”
话落,慕容斐一抬手,那二十来个短木桩就漂浮到了大约两尺高的半空中。他一纵身,脚点在一块浮木上,那浮木立时就往下一沉,于是他马上跃向另一块浮木,那前一块不再受力,便停止了下沉。可是他新踏上的这一块又要下沉,他只能再快速跳到另一块。如此,慕容斐身形翻飞,把二十来块浮木都走了一遍,才潇洒地落回地上,再看一看那些半空中的浮木,每块比最初大约也就下降了寸许。
慕容斐有些骄傲地看着自己的成果,说“到真正狮戏的时候,谁先抢到宝珠,或者先把对方逼得踩到已经落地的木桩上,谁就赢了。”
“那你应该找轻功好的人当帮手啊,以我的轻功,一脚踩上去,这木桩就落地了。”唐谧更加不解了。
穆容斐笑着摇摇头,说:“到时候,二百个木桩升到一丈高的地方,打起来会很费时,光靠轻功的话,体力和内力消耗会很大,结果最后失败的往往是因为步法错乱,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可是,咱们用凌波微步就不一样,费力不大却更加灵活轻巧。”
“原来如此。”唐谧恍然大悟,然后神秘地一笑,问:“你的对手,是桓澜吧?”
“正是。”
唐谧摇摇头,叹道:“哎,你们两个啊,真是棋逢对手,动歪脑筋都往一处去。告诉你,桓澜今晚约了芷薇。”
慕容斐微微一笑,说:“难怪今日殿判和我俩说完,他也出去唤出了魂兽。那么,唐谧,你愿意么?”
唐谧想,要是芷薇也答应了桓澜,我若也答应下来,这就是和她比试了。
慕容斐似乎看出了唐谧的心思,说:“不好奇么,你和她谁更好些?”
唐谧确实感觉到心里忽然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御剑堂正殿。那雄伟的大殿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仿佛通身发着光,庄严神圣得难以描摹。奇∨書∨網她记得殿监穆显曾经在她们进入御剑堂的第一天站在那里说,蜀山御剑堂是天下英雄少年汇聚的地方。
“好,我答应。”她说,目光仍停留在那月下生辉的古老建筑上。
就在唐谧话落的瞬间,她指着大殿的门口惊得一时不能言语,慕容斐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衣的人影一闪,便进入大殿不见了。
二十 幻象
第一部 二十 幻象
慕容斐不太明白为什么唐谧见了那灰色身影之后会如此惊诧,问道:“怎么了?可能是殿监有事去大殿吧。”
唐谧一时不知是否该把灰衣人的事告诉慕容斐,便搪塞说:“噢,我就是觉得这么晚了他出现在那里有些奇怪。慕容斐,咱们明天开始好么?。”
慕容斐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两人便一同往回走,唐谧一直等到和他分开了,才调转头,飞快地跑回正殿。她把门轻轻地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漆黑一片,一点灯火也没有,似乎已经没人了,便推门悄悄走了进去。
御剑堂的正殿坐南朝北,是一座雄浑简洁的巨大建筑,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黑石砖,雪白四壁上嵌着雕有镂空菱花格子的乌木窗,此时月光透过窗格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明暗交替的光影。正殿内除了前后左右十二根支撑穹顶的乌木柱子,就再无其它,偌大的殿堂,空空荡荡,一目了然。因为此处是剑童们早会的地方,所以在南墙下砌了一个三尺高的汉白玉台子,供殿监训话之用。唐谧绕殿一周,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出,便走到那个她从来没有上去过的石台上。
石台上一样空无一无,唐谧有些失望,低着头,半搜索半无聊地从一块砖跳到另一块砖,忽然一块砖上的一排小洞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蹲下去,仔细研究起来。
那是一排大约只有三四寸长的小洞,确切来说并非圆形,而是扁圆的,每个洞和蚂蚁洞差不多大,两头的略大些。唐谧数了数,中间的小洞有二十个,再加上两头的稍稍大些的洞,一共是二十二个。她疑惑地想:这台子上凿这么一排小洞有什么用呢?要是有个银针什么的捅捅就好了。一想到这里,她脑中灵光乎现,从怀里掏出那日杀妖蛇时得到的红色水晶小梳。伸出手指一点,那小梳子正好有二十个小梳齿和左右两个大一些的梳齿,她心中立时一紧,把那梳子叉向地上的一排小孔,结果梳齿严丝合缝地完全没入石中,只留梳背露在外面。唐谧还来不及多想,便觉得脚下的大地震动,扭头一看,石台中间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分明就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
唐谧拔下梳子,快步走到那入口前,看到有灯光从下面射上来,一时犹豫到底该不该再下去一探究竟。她再看了看手中的小梳子,只见它在光下晶莹透亮,上面嵌的珍珠莹莹生光,本来看上去应该是极美的,可能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她却觉得这东西有些诡异,心中不解:怎么它会是打开这地道的钥匙呢?
她趴在入口处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面传来任何声音,便大起胆子,沿着台阶往下走去,感觉大约下了三、四十级台阶的样子,便到了地下甬道,只见甬道两边每隔一段就在墙上嵌入一个萤石球,刚才在上面看到的灯光其实就是这些萤石发出的。她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一回头,看见身后的台阶正在一节节退去,忽然害怕起来,转头就想往回跑,却来不及了,那石阶转瞬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一面石壁矗立在她眼前。
唐谧一下子有些慌了,心想不会被关在这里面了吧,赶忙四下里寻找有没有什么机关,这才发现旁边墙上也有一排和地上一样的小洞,把梳子一插进去,通往地面的台阶又重现在她眼前。她此时才舒了一口气,发觉身上已经细细密密地布了一层冷汗,不由嘲笑起自己来,人家冒险故事的主角都是一进入秘道什么的就一往无前地往前冲,自己倒好,还没怎样,已经一身冷汗,亏自己从小自诩胆大包天,却不知是自己的胆量退化了,还是那些冒险故事的主角们都神经粗大得远非常人。
好在唐谧现在百分百确定了自己无意中得到的这把小梳子肯定是来去这地道的钥匙,她想了想,决定继续往前探一探。可是往前走了很久,她连一条岔路都没有发现,一直出现在脚下的只是绵延不断的甬道,无论怎么走,抬眼看去,眼前仍然只有无尽的隧道蜿蜒向前。“无尽”这两个字一出现在脑子里,她心中突然一凛,才想到这地道很有可能是布下了术法的,自己这么走下去,也许永远也走不到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累死在这里,前面还会是看不到头的隧道。她不由得转回头,发现此时再看来路,竟然也如去路一样,只是没有尽头的甬道,一时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奇异的幻觉之中。
唐谧强迫自己深呼吸,镇静下来,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不过是在处理一项棘手的工作,按照自己习惯的思考方式开始分析问题。她想起阎殿判在讲到幻术的时候说过,无论多厉害的幻术,只不过是对眼睛的迷惑,只要不被羁绊住心灵,就一定可以找到破解的方法。
所以,你要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没有尽头东西,没有无尽的光明,却也没有无尽的黑暗。她这样想着,闭着眼睛,向来时的方向出发,伸出手指,触在冰冷的石壁上。那石壁并不是很光滑,粗糙的肌理感透过指尖传来,走着走着,她发觉其实每块石头的质地并不完全相同,有的似乎更平滑些,有的则更粗糙,只是这种差异很微小,如果不是此时闭着眼睛,根本察觉不出这种微妙的变化。
原来眼睛真的很容易被迷惑,真实的世界里,一花一草都是不一样的存在,而我们却看不出来。她这样想着,才发觉自己已经触到了这幻象世界里的真实,心中一动,把所有的心力集中向指尖,渐渐地,她的手指好像变成了最敏锐的昆虫触角,石块表面微小的凹凸变化对她也犹如山峰与沟壑。她的头脑似乎异常清明起来,那种在冥想中曾出现过的状态再次降临,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隧道,它明明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她却从心里明白,这次,她已经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这一次,我看到了真正的隧道,它绝对不会是没有尽头的。她这样想着,坚定地迈步前行。
唐谧发现每走一段,石壁上就会有一扇闭合的石门,石门上同样会有一排小孔,她随意挑了一两扇门把小梳子插进去,发现那几扇门都可以被打开。但是出于谨慎的考虑,她没有走进任何一扇门,只是沿着甬道一直往回走。
安静的甬道中,只有她的脚步声和伴着她脚步的回声踢踢踏踏地在回响。
走啊走,隧道的尽头还没有出现,她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开始后悔自己一个人闯进来,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开始往隧道深处探寻的时候没有听见过自己脚步的回声啊,这回声听起来怎么好象身后跟着一个人似的,想到这里,她猛一回头,正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微微笑了。
唐谧吓得一声惊呼,直直瞪着那个犹如镜中自己的小姑娘,问道:“你是谁?”
那小姑娘并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唐谧发觉她似乎没有敌意,便问:“你认识我么?为什么跟着我?”
那小姑娘仍是不说话,又指了指唐谧手中的小梳子。
唐谧有些明白过来,问:“你就是我,对不对?”
小姑娘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终于开口说:“真是个迟钝的家伙,我怎么会被你呼唤出来呢?难道是巧合?”
“我又没呼唤你,是你自己跑出来吓人的。”唐谧仍然记得刚才自己被惊吓到的情景。
“我是剑魂啊,那里面的剑魂。”那小姑娘指着唐谧手中的小梳子说。
“这是一把梳子啊?”唐谧更摸不着头脑了。
“曾经是一把剑来着。”
“水晶剑?”
“晶铁剑。”那小姑娘一脸鄙夷的神色,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不说了,你根本配不上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我竟然可以听见你心里的召唤。你心面说好孤单啊,要是有人陪我一起走就好了,我就变成你的样子陪你走喽。哎,没想到是这么弱小的一个家伙,我走啦,以后不可能再见面了,除非你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再见。”
“等等。”唐谧还想再问她几句,她却已经凭空消失了。
“喂,喂,再出来一下。”唐谧对着梳子喊,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无奈地把梳子揣回怀里,继续往回走去。走着走着,她远远看见来时的石壁矗立在了隧道的尽头,正要加快脚步前行,一股似曾相识的寒意突然袭上心头,危险,有什么危险,赶快离开,她的直觉在提醒她。于是她加快脚步,冲出了地道。
第二天早会的时候,唐谧睡眼朦胧地站在那里听着御剑堂殿监穆显的例行训话。不知不觉,竟然困到站着就睡着了,训话结束的时候,张尉拉了拉她,说:“醒醒,昨天没睡好么?”
唐谧打了个哈欠,答道:“嗯,很晚才睡。”
“白芷薇也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你们都干什么去了,呵呵,今天连殿监大人也不是精神很好呢。”张尉打趣地说。
唐谧听了瞟了一眼正从石台上走下来的穆显,果然觉得他略带倦意,心中一动,迎上去亮出一个天真无邪的招牌笑容,说:“殿监,早。”
穆显点了点头。
她又说:“殿监好像有些疲累,是不是太操心我们,晚上没有睡好?”
穆显看了看她,觉得这小丫头一派纯真,甚是可爱,便半真半假地说:“确实没睡好,你们少出乱子就能睡好了。”
“一定一定。”唐谧笑着回答。
唐谧说完,蹦跳着跑开,虽然很不合理数,穆显却也没在意,含笑看着殿内的剑童纷纷散去,迎接又一个蜀山御剑堂平静的一天。
二十一 彤管
第一部 二十一 彤管
蜀山的四月是特别的季节。
对于整个蜀山派来说,因为四月三十是蜀山派祖师爷的寿诞,准备天寿日的庆典便是一年一度的大事。虽然平日里的蜀山安静清幽,少有外人,但到了这时候,便知道了为什么会叫蜀山派为天下第一门派。原来蜀山开派百年以来,无数弟子或荣显于庙堂或闻达于江湖,时至今日,各国的社稷重臣往往曾修习于蜀山,而江湖上很多名门大派的武功渊源也出自蜀山。故此,天寿日这天,上山拜祭的宾客众多,而宴席中的狮戏便是酬宾娱客的重头戏。
唐谧听明白了以后,拖着发沉的脑袋想:原来一不留神,咱也进了这个世界的哈佛了。然后忽然想到什么,问:“桓澜,当初一发现这凌波微步的时候,你就已经谋划着狮戏上用了吧?”
桓澜点了点头,说:“不过,正好你们也在,而且确实有些天分,否则光我一个人学了也是没用。”
“可惜,你的对手也在,如今你也不见得有什么优势。”白芷薇说。
“要不,我帮你一把,给慕容斐拉拉后腿,如何?”唐谧开玩笑说。
“不用,棋逢对手才是人生乐事。”桓澜很严肃地回答,根本没听出来那不过是一句玩笑。
唐谧觉得无趣,便转了话题:“昨夜二更以后我看见一个灰衣人进入了正殿,没看清面孔,但今日殿监大人面色疲惫,却又不知为何。”
“你的意思是,又要怀疑殿监大人了么?”张尉问,他虽然敬畏殿监穆显,却从心里并不希望穆显会和什么不好的事情有关。
“嗯,暂时是这样。当然,昨晚那人就算是殿监,也不能说那日幻海里的灰衣人也是他。只是,若是殿监大人的话,那么晚了去正殿干什么呢?还有,我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唐谧说到这里故意一顿,大眼睛闪了闪,“正殿的石台下有一个地道。”
桓澜听了,忍不住笑道:“我以为是什么秘密,那个我也知道啊,那是通向御剑堂地宫唯一的入口,将来你们便在里面的剑室进行第二殿大试。”
唐谧一听,觉得颇没面子,问道:“那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么?”
“自然不是,只有殿监和掌门各有一把钥匙。”
唐谧听到这里一愣,心里打了个突,手不由按在了胸口下方,透过衣物可以摸到那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蜀山御剑堂地宫的第三把钥匙。
“唐谧,发什么呆呢?”张尉把手伸到她眼前摇了摇。
唐谧回过神,一时心思难定,不知道这事该不该和这几个小孩子说,正巧抬眼对上桓澜清冷的面孔,便搪塞说:“我在想,桓澜,你怎么没邀请我当狮尾呢?”话落,她笑眯眯地看着桓澜,等待着他尴尬的表情。
果然,桓澜窘迫地说:“因,因为你武功比白芷薇差。”
说完,他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直到远离了那几个人,才舒了口气。说实话,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初遇这两个小姑娘时,他便觉得她们有些让人头疼,特别是唐谧,他总觉得有些害怕她,为什么呢,自己会害怕一个小姑娘?
对于御剑堂的剑童们来说,四月的特殊之处在于,不知道哪一天,山中的彤管草便会转红了。此间风俗,红色的彤管草是男女之间表达心意之物,而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蜀山剑童们中有了这样一个迷信,若是把这年第一株变红的彤管草送给心怡之人,必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所以,本来每年大家这时候没事都会越过青石阶,到林子里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采到第一株变红的彤管草。这时候,本来殿监大人都是睁一支眼闭一支眼的,可是,都怪你们,今年是绝对监禁擅自走出结界了。”南宫香噘嘴埋怨着。
“怎么怪到我们头上来了?”白芷薇有些不满,把手中的药杵捣得当当响。
“现在谁不知道你们捉赤峰四翼蛇不成,反倒被殿监捉回来的事啊。”南宫香说。
唐谧本来想问这是谁说的,转念一想,可能那晚被秦嬷嬷拎着耳朵穿过御剑堂的时候就尽人皆知了吧,便笑着说:“小香,不会是你想采这第一株转红的彤管草吧?”
南宫香脸一红,说:“才不是,我才不信那一套。”
“真的么,我还想如果是的话,我就帮你采去呢,我不怕受罚。”唐谧继续逗她。
“哎,我想送的那人喜欢的是咱们御剑堂第一美女,我送了也没用。”南宫香低着头小声说,手中的药杵画着惆怅的小圆圈。
唐谧自然知道南宫香这一定是口是心非,心想:如果可能也许偶然碰巧我唐谧看到这第一株转红的彤管草,一定送给你。
“唐谧,药磨得不够碎。”殿判莫七伤的声音横插进来。
唐谧赶紧低头做出使劲儿捣药的姿态,偷偷斜眼瞟了一眼莫七伤,见那老头的眉眼还算和气,才放下了心。她们统共只有一年的草药课,她一直有意给这个神医老头留下好印象,想着以后万一中个奇毒什么的也好有人医治。只是,莫七伤这个神医是不是很难求,她并不知道,神医难求这个观念,完全是她通过对无数本武侠小说的研读竖立起来的。
下了药草课,莫七伤叫住她说:“唐谧,宗主叫你去见见他。”
唐谧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来无忧峰上草药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今天顾青城想起来见自己了呢?当下让白芷薇和张尉等一下,便往术宗宗主居住的长明阁走去。
长明阁是无忧峰上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一幢二层的小楼,像无忧峰上的其他所有建筑一样,精巧繁复,机关重重。因此,莫七伤在剑童们第一天来上课时就警告过所有人不可乱走,也不能偏离大路,而唐谧却知道通往顾青城所在庭院的小路。
她推开青竹门,眼中映入一方草木扶疏的雅致院落,院中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那身影修长挺拔,正是蜀山的传奇人物,术宗宗主顾青城。
关于顾青城的事,唐谧多是从白芷薇和张尉那里听到的,据说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岁,两年以前接任术宗宗主之位,成为蜀山百多年来最年轻的宗主。
顾青城转过身,对唐谧点了点头,温和地微笑。虽然唐谧明知道会看见一个萧萧如月下苍松的俊雅人物,仍然由衷地为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心折,大抵活着便成为传奇的人物都会如此让人心生仰慕吧。
“唐谧,在御剑堂过得如何?”顾青城亲切地问。
“很好啊,学到很多东西,吃得也好,还交到了朋友。”唐谧笑着答道,明知道对方身份尊贵,她却很自然地没用平日对殿监和殿判门说话时那种口气。
顾青城似乎也喜欢她这样亲近随意的态度,又问:“身上的伤口没再疼过了吧?过去的事可想起了些?”
“没有疼过,已经全好了。只是,过去的事还是一点也不知道。”唐谧想起这事心中有一点难过,口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些撒娇的意味。
“没关系,时间长了总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只要你好好在蜀山修习,将来一样前途无量。”顾青城安慰她说,当真是和蔼可亲得如兄如父。
这时候,唐谧忽然瞟见顾青城身后的草丛中有一株半尺来高的小草,样子犹如没有叶片的细小竹子,通身红得耀眼,便指着它问:“宗主,那是什么草?”
顾青城看了一眼,说:“那就是彤管草啊,唐谧,你不知道么?”
唐谧高兴地雀跃起来,说:“太好了,这是第一株转红的彤管草,宗主,可以给我么?”
顾青看着这个面孔粉雕玉琢,眼中流光四溢的小姑娘,饶有兴趣地问:“可以,你不是想送给什么人吧?”
“不是,不是,我觉得第一个看到特别有运气,别人找都找不到,我随便一眼就看见了,我想把它拿回去夹在书里晾干了做幸运草戴在身边。”唐谧怕说是要送人便要不来了,故意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
顾青城笑了,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一回手,把那株彤管草折下来,递到她手里。然后他又问了唐谧几句近况便叫她赶快下山了。
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往山下走去,她有些显摆地把彤管草拿在手中摇来摇去,说:“可惜,要是不送给小香的话,应该拿到御剑堂卖去。”
话没说完,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个人来拦在了三人面前,问道:“小姑娘,你这彤管草多少钱卖?”
三个人俱是一愣,奇怪自己也算有些武功的人了,这个人怎么可能毫无生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完全无从查觉?
张尉一看那人并非蜀山门人打扮,立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女孩子前面,正色道:“对不起,我们是说着玩儿的,不卖。”
唐谧和白芷薇站在张尉身后打量来人,只见他相貌虽年轻却有一头银白的华发,五官虽俊美却眼若桃花眉角含春,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那一身墨色袍服看似普通,却隐隐生出雍雅的暗光,分明是及其昂贵的材质。
那人手中持一柄纸扇,见两个小姑娘在偷偷打量他,便故意哗地一声把扇子打开,雪白扇面上斗大一个遒劲有力的“色”字便跃入她俩人眼中。
唐谧和白芷薇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盯着那个“色”字,紧张地想:“莫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采花大盗了么?
那人见了两个小姑娘紧张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扇子一翻,露出背面另一个斗大的字来,却是同样浓墨重彩的一个“月”字。
两人发觉受了戏弄,气得脸色通红,唐谧瞪着他说:“没听见说不卖了么,你是什么人,跑到我们蜀山来撒野。”
那人收了笑,说:“萧无极这个温吞水教出来的徒弟却都是暴脾气,真是有意思。”
萧无极是蜀山派掌门的名讳,张尉听他叫得如此不敬,怒道:“你,竟然对掌门无理,直呼名讳。”
那人满不在乎地说:“怎么样,天下可有师父不能叫徒弟名字的道理么?”
于是,三个人再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盯着面前这个张狂的银发男子,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二十二 朋友
第一部 二十二 朋友
唐谧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奇异的男子,心里暗自思量:若说他的面貌,就算往老里猜,也就是三十七八的样子。自然,有的人相貌就是显得年轻些,那么就算他实际上四十来岁好了,这样的年纪,最多是和掌门人同龄吧,怎么会是他的师父呢?可是,这个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若不是年纪很大,怎么会一头华发呢?难道,所谓武功高到一定境界,就会鹤发童颜是确有其事么?
那男子看到三个人迷茫疑惑地看着自己,却也不想再多解释什么,尽量放平口气说:“小娃娃,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我来无忧峰就是想找最先红的彤管草,既然被你们先拿到了,你们又想卖掉,说个价钱好了,多少我都给。”
可是虽然那人自己觉得口气已经很和气了,却不知他的不羁狂放早已深入骨髓,那语气在别人听来,仍是一付势在必得,不容回拒的架势。再加上,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更确切地说,是两个巨大的错误,就是:第一,管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叫小娃娃,第二,管无奈被压缩回青春期的成年人叫小娃娃。所以,那三个“小娃娃”无一例外地以挑战式地表情看着他,几乎是同时说:“不卖。”
那人大概是没想到第二次还是被回绝得如此干脆,眉毛有些讶异地一挑,倒也没生气,笑着问:“为什么,你们中间可是谁有喜欢的人了么,想要送给人家是不是?”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然后张尉很诚实地回答:“没有。只是因为我们的一个朋友有喜欢的人了,我们想送给她帮个忙。”
“哦,那怎样才能把这个给我呢?”他又问。
“怎样也不行,这对我们的朋友很重要。”张尉断然拒绝道。
那人看着这个模样虎头虎脑的少年,发觉要对付如此实心眼的孩子还真是麻烦,若是硬抢道也容易,只是看来这三个人也就是御剑堂的剑童,自己怎么好意思下手呢,转念之间,心生一计,冲张尉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有两个朋友,这彤管草对两个人都很重要,他们都想要,你会给谁呢?”
“如果真的都很重要,又不能把彤管草掰成两半,只能谁都不给了。”张尉说到这里,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说,“不行,这样就谁都帮不到了,要不,让他们先到先得好了。”
“好,我谢尚今日就和你们交个朋友,小兄弟,既然我先到,可否让我先得呢?”那谢尚话落,便微笑着把手伸到了唐谧面前。
唐谧自然没有这么好欺负,她歪着头,笑眯眯地问:“谢大哥,交朋友当然可以,只怕你贵人多忘事,将来记不得我们几个小朋友,不如给我们个信物如何?”
谢尚倒也爽利,说:“好。”当下就解了扇坠要给她。
白芷薇却忽然出手一挡,长眉一挑,说:“信物这东西,也不可靠,不如再发个誓吧。今日我们几个人结为朋友,若是将来你有违朋友之义,那么收到你彤管草之人就……”
谢尚听到这里已经怒了,袍袖一挥,白芷薇重重坐在了石阶上,只听他说:“小娃娃,别不识好歹,若不是看在你们年纪小,也算是后辈,哪里跟你们费这么多工夫。”
白芷薇站起来,倒也没惊慌,口气平和地说:“哪里费了你什么功夫,不过是假意和我们交朋友,算计我们的东西罢了。拿个扇坠子敷衍我们,将来你不认也可以啊。你男子汉大丈夫,不如明刀明枪来抢好了,也比来这一套强得多。”
谢尚没想到眼前这小女孩年纪不大却如此犀利,心中一股火气压不住就要往上窜,却听那个男孩说:“白芷薇,也别说得谢大哥如此不堪。”然后,那男孩转头又对他说:“谢大哥,我叫张尉,这是我同组的白芷薇和唐谧,我们现在都在智木殿修习。我看谢大哥像是真的很需要这彤管草,那就送给你吧。本来大家交朋友,必是胸怀意趣相投,情之所至才好。什么信物毒誓之类的,让朋友之意假于外物反倒虚了,我看都不必了。”
谢尚看这少年话说得真诚坦荡,回想自己刚才那番心思,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平生也是自诩落拓不羁之人,今日只因一番心思都放在了那彤管草上,竟然比个孩子还不如,当下说:“好,多谢,你这小朋友我是交定了。”
这时候,仍然在一旁笑眯眯的唐谧才又开了口,说:“谢大哥,这彤管草给你,可是,能不能请你答应小妹一件事呢?”
“你说说是什么事?”
唐谧伸手一指张尉说:“指点指点他武功。”
“好,待我办完事便来。”谢尚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待到谢尚消失不见了,张尉才说:“白芷薇,我知道你刚才是好意,可是那样未免太小家子气。再说,他要真生气出了手怎么办?”
却不想白芷薇和唐谧相视一笑,唐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芷薇,你看看,张尉和咱们两个真是绝配。”
张尉一愣有些没听明白,唐谧也不再理他,拉着白芷薇就往山下走,张尉只好跟在他们后头听着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你是怎么觉得他一定武功了得的?”
“嗯,敢那么直呼掌门人姓名的,应该不会差吧。”
“你胆子挺大啊,真的要打你了呢?”
“不会,既然开始就不明抢,总不会是大恶人,多少也要顾及身份。再说,还有张大头呢,怎么会打到我。倒是你,怎么算到他一定会答应呢?”
“呵呵,他那么想要彤管草,刚一得到能不高兴么?再说,谁叫大头那么可爱呢,他能拒绝么?”
张尉跟在后面插不上话,似乎永远是这样,那两个人的思路他总是跟不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快活,真的是很快活呢。
此后的日子,唐谧和白芷薇因为即要练习狮戏又要完成功课,所以变得很忙碌。张尉便有些孤单了,好在他习惯了晚上一个人独自练功,倒也不觉得寂寞。这天晚上,他一个人正在智木殿后墙脚下练剑,忽听耳边有人说:“小兄弟,别来无恙啊。”
张尉扭头一看,只见一身黑衣雪发的谢尚正站在自己面前,此时月华如练,而他站在月光之下,整个人便也微微生光,只是神色淡然,不复那日初见的风流意气,到有几分人伴孤月同寂寞的寥落。
“谢大哥,你来了。彤管草可送给了你喜欢的人?”张尉高兴地说。
谢尚神色一暗,道:“此事不提也罢,小兄弟,我今日是来指点你武功的。天寿日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这山上的人太多,而我这人不喜欢热闹,所以明日我提前拜祭了堕天大人就会离开。来,把蜀山回风剑法先给我练一遍。”
张尉听了,明白谢尚大概此行不顺,便也不再多说话,认认真真地把回风剑法舞了一遍。谢尚看完之后,皱着眉头说:“教你剑法的殿判是哪一个?”
“是宣殿判。”
“宣怡是她这一辈一等一的高手,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剑法来。”谢尚话说得毫不客气。
好在张尉被打击惯了,倒也不觉得怎样,大大方方地问:“谢大哥,小弟这剑法有什么错处直说就好了。”
“宣怡她是如何说你的。”
“宣殿判说,我的三力始终不能统合,心不御剑,力不达心。”
“说得不错,那她又是如何帮你纠正的?”
“宣殿判说,这种问题是因为我的心力太弱,所以她一直教导我加强心力的训练。”
两人说到这里,谢尚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说:“一般说来,是这样,那你加强心力的训练之后,进境如何?”
张尉咬住唇,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张开口,说:“谢大哥,我不知道什么是心力,完全没有感觉。”这话说完,他觉得耳边似乎仍然能听到当年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周围曾响起的那一片笑声。
谢尚却没有笑,脸上反倒略过一丝疑惑,然后打开手中的折扇,开始一下一下扇着。
张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谢尚,渐渐地,他发现空中开始有淡粉色的桃花瓣飘落下来。哪里来的桃花?他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满天飞舞的桃花包围之中,而谢尚早已不知去向。
空中落英缤纷,时而疾舞如狂蜂浪蝶,时而轻扬如三月飞絮。有一个瞬间,张尉觉得,那铺天盖地旋转飘飞的花瓣似乎想告诉他一些什么,但是最终,他只看见桃花,淡粉色的桃花。
他忽然明白,这是幻觉,开到如此繁华的桃花,在天地间网织着一场大热闹,可是终究也不过只是桃花而已。是桃花就会败去,他这样想着,叹了口气。
世界在他的叹息声中恢复了原貌,谢尚站在与他咫尺的地方,神情有些高深莫测。
“小兄弟,你刚才看见了些什么?”谢尚直视着张尉,不容他的眼光有半点闪避。
“桃花,只有桃花,嗯,有一瞬我觉得桃花想告诉我一些什么,可是,我最后什么也没明白,还是只看见了桃花,谢大哥,你刚才施幻术了,对么?”张尉坦白地说。
谢尚点点头,说:“是桃花障,每个人都会看到些什么,我是说,除了桃花以外的东西。”说到这里,他面露惑色,不由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点在张尉的心口处,继续道:“这里明明很敏锐啊,既然感觉到桃花想告诉你一些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只看见了桃花呢?”
“因为毕竟只是桃花啊。”张尉回答,他同样疑惑地看着谢尚,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谢尚听了,移开手指,笑了笑,解释道:“如果是你的俩两个朋友,她们一定会看到许多其它东西,然后,若她们心力足够强,便可以破除这种幻觉,若不够强,就会沉沦于这种幻觉。不只是她们,世上大多数人都应该如此,只不过心力越强破除幻觉的速度越快罢了。而你,自始至终只看见桃花,这样的人,我没见过,只听说过一个。”
“谁?”张尉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尚把头转向远处静卧在黑夜里的蜀山,薄唇微动:“堕天大人。”
张尉一愣,一时间不能完全明白这答案背后的含义。
谢尚转回脸看向他说:“我的意思是,也许,你有一颗很强大,很坚定,很纯洁的心。”然后他把手搭到张尉的手腕上,张尉便感觉到有一股细若游丝的真气进入了他的体内,在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间游走不停。半晌,谢尚再次面有疑色地问:“你在哪个殿修习?练了几年?”
“智木殿,练了两年,都,嗯,都没考过。”张尉嗫嚅道。
“练两年内力就可以如此,你一定相当刻苦吧?”
“是,每天早晚都不敢放松修习。”
“可惜,”谢尚放开他的手,说:“可惜你三力不能统合,终是无用。就好像一个细嘴大茶壶,里面装满了饺子,却倒不出来。”
“那大哥说该怎么办呢?”张尉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而不是什么资质鲁钝,心里隐隐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希望和喜悦,却又夹杂着忧虑。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状况,你其实不适合和许多人一起被教导,应该有人单独教导你,那样或许你会成为不世出的高手,你愿意离开蜀山跟我走么?”谢尚问道。
张尉心中一动,可是随后许多人许多事如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他沉默片刻,终于说:“不,谢谢大哥好意,可是我想留在蜀山。”
谢尚看着夜色中少年的坚定面孔,明白他心中一定有他的坚持和执著,也不多问,说:“那好吧,随你。我可以暂时想一些补救的法子,比如一些能稍微弥补你不足的武功套路,可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三力不能统合的问题不除,终将难成大器。”
张尉听了,恭敬地深施一礼,谢道:“多谢谢大哥,如此已是感激不尽了。”
谢尚伸手相扶,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说:“别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两个狡猾的朋友吧。若没有她们,我谢尚怎么能轻意答应指点别人武功。”
“原来,谢大哥都明白。”
谢尚仰天大笑:“刚答应下来那一刻不明白,可是转头一想就明白了。”然后,他很郑重地看着张尉说:“不过,我那时只准备指点你一晚,就算不食言了。今日,我却决定多教你几日,那却不是因为她们。”
张尉忽然觉得,谢尚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深邃如海,仿佛穿透自己,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他听到他说:“我只是想,将来有一天,我‘银狐’谢尚也许会以和张尉你称兄道弟为荣。”
多天以后,张尉找到一个机会,把白芷薇和唐谧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以最诚恳和认真的态度,对她们两个说:“谢尚这些天晚上都在指点我,我想谢谢你们两个,要不是你们两个使的计策,他不会教我的。”
唐谧正准备回去补眠,但仍旧严肃地拍了拍张尉的肩膀,耐心地说:“大头,你也太高看我们两个了,我们又不是神仙,都没有互相商量一下,哪里能就订出什么计策来了。不过是我们比较心思机敏,懂得根据情况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你,千万不要太崇拜我们啊。”
白芷薇则是叹了口气,说:“朋友呢,不用说话,就有默契,那点小事,哪用得着定计谋。你,还真是笨得可以。”
说罢,两个人便分头匆匆走了。只留下张尉站在那里苦思:那么我,到底和她们是不是朋友呢?怎么我就和她们不能默契到一处去呢?
二十三 巨头
第一部 二十三 巨头
离天寿日还有两三天,蜀山已经热闹得不象话了,唐谧这样想着,才发觉自己其实远非自己以为的那样爱热闹。
据说临近的富源镇已经住满了人,山上蜀山派但凡能用来招待客人的房子也都已经腾出来待客,青石路上经常有上上下下的陌生人,有的江湖豪侠之气甚重,有的看上去却文质彬彬如一介书生。
非但如此,御剑堂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骚扰,这夜,唐谧和慕容斐练完狮戏正往回走,忽然觉得头上似有夜鸟掠过,两个人抬头四顾,只见夜空深广浩瀚,月明星稀,却连半只鸟的影子也没看见。这时候,他们听到信土殿的依稀有两人交谈的声音传来。
唐谧和白芷薇对看了一眼,便悄悄挨近信土殿,躲到殿侧一棵千年翠柏下面偷听。说是偷听,其实并不确切。只因那两人根本没有小声说话,虽然不至于是在扯着嗓子大声嚷嚷,但是声音也十分肆无忌惮。
只听一个沉厚温软的女声在说:“原来你也是好多年没回来,我也是今年突发奇想才回来看看。”
这女声十分特别,并不如寻常女子的声音那般清亮婉转,而是低沉沙滑,让唐谧想起丝绒滑过肌肤的感觉。
随着那女子话落,空气中便有辛甜的酒香飘过来,然后是一个男子雄厚的声音响起来:“银狐离开蜀山之后,这里便全都是一些无趣的人物,回来还有什么意思。”
“是啊,当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萧无极和穆显竟然会灰袍加身呢。”那女子说,感怀之中隐隐有一分不屑。
“穆显也就罢了,毕竟御剑堂是教导剑童的地方,那样四方周正的性子也还算合适。你看那萧无极,为人迂腐又谨小慎微,除了武功好还有什么可取之处?”那男子这样说,似乎颇不服气。
那女子就笑了:“哈哈,可惜人家武功就是强到让你没话说。”然后她叹了口气,感慨地继续道:“萧无极,穆显,司徒明,穆晃,还有那个小毛孩顾青城,当年谁能想到这就是未来的蜀山五巨头呢?哎,你看这一代一代的,真是风云变换啊!”
这时候,忽然传来“砰”地一声闷响,似乎是酒坛之类的东西砸到地上破碎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那男子说:“走吧,穆显看到这个,就知道我们来请他喝过酒了,也不知道这家伙现在是不是‘三杯倒’了。”
“好吧,走。”那女子的声音一顿,接着说:“喂,偷听的小鬼,出来吧。”
唐谧和慕容斐俱是一楞,然后乖乖地从树后走出来,抬眼向殿顶看去,只见远远的一男一女在黑夜里也看不很清楚容貌,但两个人临风玉立,袍袖轻扬,那样的身姿气度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之辈。
只听那女子说:“你看看,你看看,又是一对偷跑出来赠彤管草的小鬼吧。唉,又让人想起当年那些事来。”说罢,她身形前掠,如巨鸟一般飞下殿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男子呼啸着跟在他身后,只听见他的声音回荡在夜空里:“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说者无意,可是提起彤管草这件事还是让唐谧有些不悦。虽然她并无意于谁,但是在这轰轰烈烈的送草季节里,被别人送草就是一种对个人魅力和受欢迎程度的认可。而到目前为止,唐谧没有收到过一棵小草。无论如何,这还是小小地伤到了她的虚荣心。自然,相貌漂亮如白芷薇也没有收到过一棵小草。唐谧认为,如果只是从容貌来说,白芷薇并不比御剑堂第一美女,也就是义金殿的岳大美女岳南芙差,那为什么会差别这么大呢?人家可是一捆一捆地把草往回抱啊。
唐谧想到这里,看了看走在自己身边的慕容斐,心想:这人估计也是收草收到手抽筋的主儿。于是问道:“诶,你一定收到很多小红草吧。”
慕容斐笑着摇了一摇头:“肯定没你想得那么多。”
“怎么会。”
“前几年还多些,现在很少了,因为我也不回赠别人,人家还送我干什么。”
唐谧用半开玩笑半洞悉事情的口气说:“你不回赠别人,是因为不想为某一个人得罪很多人吧?”
慕容斐听了,脸色略微尴尬,道:“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不是么,你这个人总是彬彬有礼,每个人都不得罪,谁都说你人好。”
“你还不是一样,八面玲珑的。”
唐谧双手一摊,有些莫可奈何地说:“即使如此,也没有人送我半根小草啊。”
慕容斐笑着摇摇头,道:“这个和得不得罪人没关系。我猜,白芷薇也没有收到吧?”
唐谧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么,看上去都太过聪明。你就显得诡计多端,她就显得尖锐犀利,而男人都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慕容斐坦率地说。
唐谧心里暗笑:你个小P孩,才多大啊你,跟我男人女人的。她昂起头,冲着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慕容斐说:“错,小男孩才害怕聪明的女人,真正的男人只会喜欢聪明的女人。越强大的男人就会喜欢越聪明的女人。”
慕容斐听了这话,脸上显出讶异之色,然后他转而一笑,道:“这样吧,若是等到彤管草败了都没有人送你们两个,我就送给你们。毕竟女孩子不比男孩子,连一支也收不到总有些不好意思。”
唐谧发现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要分手的地方,说:“不用不用,我们两个脸皮厚得很,哪会觉得不好意思。”说罢冲慕容斐摆摆手,蹦跳着向梅苑跑去。只听见身后他的声音在回响:“唐谧,明天早起啊,一早就要上无量峰重阳殿作准备。”
翌日,唐谧第一次登上了蜀山派掌门人所在的无量峰重阳殿,和白芷薇、桓澜、慕容斐四人在狮戏开始之前见到了如今的蜀山五巨头。
掌门人萧无极是个四十来岁蜡黄脸中等个的中年男子。唐谧觉得对于像蜀山派这样一个江湖第一大门派来说,萧无极的外貌有些过于平庸了,好在那双眼睛精光内敛,整个人的气质也沉稳厚重,无论如何,也算很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另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就是司徒慎的老爹,气宗宗主司徒明。他年纪和穆显、萧无极他们应该差不多大,但显得年轻很多。唐谧认为这人不愧是出身于研修养精蓄锐之道的气宗,只见他面色红润,胸前飘洒着精心保养过的五缕长髯,再加上身着气宗的月白色袍服,整个人看上去确实一派仙风道骨。
这五人之中,顾青城和穆显见了给桓澜、慕容斐当狮尾的唐谧和白芷薇,都略略现出惊讶的神色,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穆显让他们四个分别拜见了掌门和各位宗主之后,说:“今日宾客众多,就连清源寺这次也派了玄智大师带着弟子来拜贺了,你们几个可要竭尽全力演好,让他们看看我们蜀山御剑堂的孩子如何了得。”
慕容斐代大家答道:“定不辜负掌门、殿监和各位宗主的期望。”
萧无极这时缓缓开口说:“你和桓澜的名字,我们在山上也都听说过。希望今日的狮戏不但可以让宾客尽兴,也可以让天下武林看一看我们蜀山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好了,下去准备吧。”
四人应了,便向殿后走去。
走得远了,唐谧觉得仍有人在看他们,一回头,遥遥还能看见五个人站在那里,面目已经模糊,只有通过那不同颜色的袍服可以分别出是谁。
但是,灰色有两个呢,她这样想着,心中模模糊糊地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隐藏在其中。
二十四 狮戏
第一部 二十四 狮戏
桓澜和慕容斐换好了戏服,站在重阳殿后的一个角院里等着女孩子们出来,两个人像平时一样,除了礼貌上的寒暄,便不再有多余的话可说。
重阳殿外的喧哗人声穿过空旷的殿堂飘入角院,嗡嗡隆隆地有些不真实。两个人明明知道,也许此时,这些声音无非是在谈论着蜀山景色或者旅途见闻这种无关紧要的和话题,但是,落在自己的耳朵里,那片无意义的嘈杂竟然有些像战场上的鼓点,一声一声敲击到血液里,振得血脉喷张。
有一个瞬间,两个各自埋头擦拭自己狮头的少年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同样清澈的眼睛在四月的阳光下明亮异常,双瞳中对胜利的渴望一览无余,透明耀眼。于是,两个人都笑了,慕容斐说:“桓澜,这好像是第一次正式的比试。”
“嗯,可惜不是一对一。”
“能调教出好的狮尾也是本事啊,不过,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单独一战。”
“嗯,总有一日吧。”
这时候,两个女孩子换好了戏服走出来。唐谧扮的是金狮,黄衣黄裤上涂着一道道装饰的金粉,在日光下金光闪闪,再加上她个子不高衣裤又肥大,她觉得自己活像一个行走的金元宝。而扮银狮的白芷薇就相对好一点,白衣白裤上涂着银粉,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勉强让唐谧想到蹦上岸的小银鱼。
“慕容斐,早知道要穿这么难看的衣服,打死我也不答应你。”唐谧双手叉腰,气哼哼地说。
慕容斐一脸无辜,问道:“难看么,我怎么不觉得,桓澜你说呢?”
桓澜认真地打量并思索着,这才发觉自己对女孩子怎样打扮才算漂亮没什么概念,不过,在这么明媚的暖阳下,他看到犹如骄阳与霁月的两个少女,也会觉得心中舒畅,便说:“很好看啊。”
唐谧无奈地摇摇头,暗道:真是不可救药的怪异审美观。
白芷薇拉了一把唐谧,笑着说:“走啦,上场。赶快用那个狮子把你遮起来,免得被人看见嫁不出去。”
四人来到重阳殿,扒开门缝往外一瞧,只见重阳殿前的空场四周已经铺好座席,大约是比较重要的宾客都坐在靠前的席上,后排则是蜀山弟子和御剑堂的剑童。掌门和殿监等背对着他们,坐在重阳殿飞檐下的高台之上。这时候,殿监穆显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转回头来看见身后的门缝里露出几对眼睛,低声问:“好了?”
“好了。”慕容斐小声回答。
穆显用眼睛示意他们到侧门去,然后侧头对萧无极悄声说了几句,萧无极便站起身,举起面前的酒樽,朗声道:“萧某敬各位贵客一杯,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拜祭堕天大人。我蜀山御剑堂的剑童特为各位排演了狮戏作为席间娱乐,希望各位看得尽兴。”
萧无极话落,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冲着空场中央一挥袍袖,那空场地上本来立着二百个短木桩,此时便齐齐飞上一丈来高的半空,悬浮在了空中。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锣鼓点响起,一金一银两只狮子从重阳殿的正门摇头晃脑走了出来。
穆显见慕容斐和桓澜扮的两只狮子走了出来,便把身旁的一只乌木匣打开,匣中放着一只小西瓜般大小的银色宝珠,珠上缠着混金线的红色缨络。那宝珠球好像有生命一样,只待匣盖一开,便一飞冲天,停在天空中两百根浮木的上方,轻轻抖动着。众人只见那宝珠在阳光之下射出七彩霓光,球上的金红双色缨络随风摇摆,金光粼动,光华灿烂如初升新日。
慕容斐从狮头中看着宝珠,低声对唐谧说:“那宝珠是个妖物,被施了术法的缨络捆住,只能在浮木上空活动,可是却狡猾得紧,很难抓住,待会儿一定要精力集中。”
“放心。”唐谧答道。
地上金银二狮一见宝珠被放出,遍如两道离弦飞箭般腾空而起,直扑那宝珠,各自张开大口要去衔它。可是那宝珠仿佛长着眼睛一样,就在两只狮子马上要咬住它的瞬间,一下子向天空拔起三尺多高,躲开了两只巨口。此时两个狮子险些撞在在一起,却见两个扮狮头的少年脚下步伐一错,各自轻点一块浮木,两个狮头一左一右堪堪搓身而过。虽然两个狮头躲开了,可是被狮头力量带过去的两个狮尾却没有了躲闪的空间,眼看扮狮尾的两人就要撞到一起,那银狮尾脚下一步踩实,那金狮尾便会意地一脚落在银狮尾的身上,借力从空中翻过银狮尾。只是这样一来,银狮尾脚下的浮木受力过重,忽地一下往地上坠去,那银狮尾脚下失去凭借,身子一歪也要落下去。好在那扮银狮头的反应快,往前疾走两步,让那狮尾借着疾走之力向前一跃,找回了平衡。
席间众人大多不是第一次看蜀山剑童表演狮戏,只是过去两只狮子刚一出场都是互相游走试探,从不像此次这两只般上场就拼尽全力,一副一决雌雄的架势。于是众人都提起百倍兴趣,看看这两只狮子到底能舞出什么花样。这越看下去众人便越是惊叹,只见这两只狮子在浮木上翻飞戏斗,你争我夺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按理说,这些浮木一受力就会下落一些,往日戏斗了这么久,原本飘在一丈高空中的浮木大多数都已经被踩得只浮在三尺来高的地方,可是这次这些浮木竟还飘在五六尺的高空,不免让人猜想这四个扮狮少年的轻功究竟有多高。
再看了一会儿,便更是叫人觉得讶异。只见这四人斗了这么长时间,仍然毫无疲惫之态,兀自争得激烈。众人自然知道这浮木狮戏全凭蜀山派的内力淳厚,轻功底子扎实,才能长时间在几乎借不到什么力的浮木上相斗,可是小小剑童,内力到底有限,能够坚持两柱香的时间已经堪称同辈中的高手。但这四人怎么着斗了三炷香的时间,还是如此精力旺盛,没有半点蘼败之势。
席间之人也多是高手,很多人已经发现这四人的步法甚是精妙绝伦,点踏踢踩之间,身形交错,移位换影让人目不暇接,便推测正是因为这身法异常轻灵,才让四人不用耗费很多内力便可以在浮木上行走自如。众人中多数在蜀山修习过,或者与蜀山派有武学渊源,见这身法陌生,便猜测可能是蜀山派又创出了什么新功夫,眼光不免投向蜀山派的五大巨头,只见那五人竟都是一水的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此时,只见金狮和银狮几乎同时捉到了那四处飘飞的宝珠,两张大嘴各咬住一半,死死不放。可是他们脚下的浮木不能让他们长时间借力,于是,两只狮子便以那宝珠为圆心,旋转奔跑起来。更确切地说,是两个狮尾在奔跑,而两个狮头在一边奔跑一边你踢我踏,互相攻击。这样僵持了半晌仍是不分胜负,看得席间众人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这时,只见御剑堂殿监穆显忽然站起身来,炮袖一扬,那宝珠“嗖”地一声从两只狮口中间飞出,落回了乌木匣中。两只狮子口中失球,便往一处撞去,好在两人机敏,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身子一翻,带着狮尾翩翩落到地上。那扮狮的四人这时解去行头,露出四张红彤彤的青春面庞,众来客倒未觉得怎样,却听到剑童中间有人发出惊呼:“竟然是智木殿的人。”
穆显仍然是惯常的严肃神情,口气平和地说:“狮戏本是娱客的,没必要一定争出胜负,今日众位难得看得如此尽兴,你们两对就算平手吧。”
话落,席间走出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白眉老和尚,正是清源寺的玄智大师,只见他微微施礼,道:“老纳今日确实是眼界大开,没想到蜀山派如今门风如此开放,弟子们学得如此取巧的武功。”
穆显毫不动色,回道:“这不过是孩子们为了招待客人编排的游戏,有些取巧也是他们想尽力取悦诸位贵客,和蜀山的门风扯不上关系,大师言重了。”
那玄智大师倒也不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如此就好,确实让老纳看了出好戏。老纳还要恭喜殿监和掌门,蜀山后辈之中有如此了得的少年,真是可喜可贺。”
席间众人大多也知道清源寺的蜀山派之间微妙的关系,但大家多是维护蜀山派的,便纷纷有人出来搅混水,只听有的说:“是啊,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又有人说:“咱们蜀山派可真是后继有人啊。”
在这一片起起落落的赞誉声中,穆显冲慕容斐他们四个示意了一下,于是四人会意地拱手拜谢众人,便往殿后走去。
刚进入侧门,有一个杂役追了上来,对四人说:“几位稍等,掌门人有吩咐,叫几位不要离开,先在后面厢房候着,一会儿掌门人有话要问各位。”
那杂役说完走了,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啊。”唐谧说。
“大概是咱们用了非蜀山的功夫,掌门人有些不高兴吧。”慕容斐想了想答道。
“只是如此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蜀山派不是一直鼓励弟子不要因循守旧,要多吸收其他门派的长处么?这好像是堕天大人的遗训吧。”白芷薇说。
“是啊,还能有什么事呢?连胜负都不让我们分出来。”唐谧说到这里,看了看那三个人,只见他们脸上多少也有些遗憾。
桓澜眉头微蹙,说:“从来没听说过狮戏平局结束过,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是啊,确实有问题。”一个冷厉的声音插进来,四人回头一看,只见剑宗宗主穆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黑衣矗立在重阳殿的阴影中,让人不寒而栗。
只听到他冷冷地问:“说说吧,是谁交给你们邪魔的武功来着?”
二十五 惩罚
第一部 二十五 惩罚
四个少年听到穆晃用仄仄的声音说出“邪魔的武功”几个字,心中都是一惊,唐谧立时给慕容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负责全权解释。
慕容斐会意地点点头,道:“回宗主,如上次那玉佩一样,是我等从赤峰四翼蛇身上得到的一件异宝,这凌波微步就是那异宝所载武功。”
“哼,凌波微步,亏你们想得出这名字。你们偷学邪魔的武功,可知罪么?还不给我跪下。”穆晃的声音穿过重阳殿的阴影,直刺入少年们的耳膜,四个人慑于他的威仪,想都没想,齐齐跪下。
唐谧觉得那声音里恼怒之意甚重,心里一阵不安,正想辩解一番,就听到另一个温和的声音说:“穆宗主,不必如此吧,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待到掌门来问清楚了再做惩处也不迟。”这声音她是熟悉的,抬头一看,果然看见术宗宗主顾青城已经走进了重阳殿。在他身后,重阳殿巨大的乌木门被推向两侧,阳光与春风一拥而入。
只听顾青城又说:“掌门不是说了让你们去后面候着么,还在这里呆着干什么。过来,跟我走。”
四人跟在顾青城身后,走入一间厢房,唐谧见穆晃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求救般地叫了一声:“顾宗主……”
顾青城摇摇头,示意她噤声,看了看四个少年,口气平和地说:“一会儿掌门来了,半点假话都不可说,只要你们没有撒谎,他不会像穆宗主那样严厉。若是到时候要求救,便向穆殿监求救,他是可以名正言顺保护你们的人。”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了,留下一室忐忑与寂静。
很久也不见有人再来,四个人倒也有时间冷静地分析了一下情势,讨论来讨论去,觉得还是按照顾青城所说的实话实说最好,反正不知者不怪,错处总不会大过天去,但是这事务必咬定只有四人参与,切末再把张尉牵连进去。
又等了一段时候,有杂役送了完饭过来,直到晚饭撤下去了,萧无极才和穆显及三位宗主来到了厢房。唐谧偷偷瞟了一眼,发现萧无极并没有想象中的满脸怒气,又想起方才顾青城的话,心中总算踏实了些。只见萧无极落座以后,看了看坐在他左右的另外四位蜀山大人物,似乎是想确定一下每个人的态度,才开口问道:“桓澜,慕容斐,你们谁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儿吧。”
这种时候,自然是口齿伶俐一些的慕容斐负责解释,他恭敬地深施一礼,然后说:“回掌门。此事原于我等在林中猎到一只赤峰四翼蛇,蛇腹中藏有一个小儿玩物般的宫灯。我等因为好奇,点燃了那灯,灯中便出现一女子在舞蹈,细看时发觉是一种武功,且很适于狮戏,便起名凌波微步,几人一同修习。”
萧无极听了,眉峰微沉,道:“那灯如今在何处?”
“回掌门,那灯由斐保管,现置于御剑堂。”
“叫你的魂兽把他取来。”萧无极说。
慕容斐听了,左手一抬,低声唤出他的双头鹰,那鸟儿便如银剑一样飞出窗外,消失不见。
萧无极看着逝去的魂兽若有所思,半晌才说:“慕容斐,你和桓澜的名字,我在山上也有耳闻,以你们的武艺,不学魔王的武功也可以将这狮戏演得精彩漂亮,说一说,到底是怎么想的。”
慕容斐沉吟了一下,道:“回掌门,斐如此说,似是在狡辩。可是,当时我等看到灯中女子的武功,并未觉得如何邪气,反倒翩翩若仙女凌波起舞。加之堕天大人曾有遗训,教导蜀山弟子要博采众长,不可因循守旧,故而起了修习之念,全然不知这是魔王的武功。”
“哼,你也知道是狡辩。根本就是你们贪念太大,才会逃不过邪魔的诱惑。那么取巧的武功,你们怎会想不到是邪魔的武功。”穆晃仍然是不让分毫的严厉口吻。
唐谧已经忍耐穆晃很久了,此时见萧无极的态度如此,又想到还有顾青城这个后盾,脑袋一扬,对萧无极说:“掌门,我们不过是御剑堂的剑童,看不出这武功来路难道不正常么?再者说,一会儿掌门看了那灯就知道了,那灯中女子舞得甚是好看,却没有半点妖里妖气,烟视媚行的姿态,凭什么我们就要认定她是和邪魔有关呢?”
此话一出,唐谧看到面前五人都是面色微变,穆晃脸色更是阴沉,萧无极却没有容他再说,先开了口:“既然你们不知道,也不妨多讲一些给你们听。你们看到的浮木,是以蜀山术法‘浮空术’让其漂浮在空中的,只因这浮木受力即会下坠,受力越大下坠越多,所以,当年堕天大人曾在这些浮木之上与魔王比拼轻功和内力。结果自然是堕天大人胜了,可是,没过多久,魔王重新来挑战,却与堕天大人不分胜负。想必你们也知道轻功和内力不可能这么快提升,那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魔王想出了凌波微步这功夫么?”唐谧脱口而出。
“是这功夫没错,不过名字叫魔罗舞。”萧无极说到此处,看向桓澜,道:“桓澜,你母亲每日诵经,‘魔罗’两字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桓澜想了想说:“回掌门,澜记得是扰乱,破坏之意,但并不确定。”
萧无极略点了一下头,道:“对,或者说是能扰乱、破坏佛家修行的天人。魔王给自己创造的武功起这么一个名字,最重要的一层意思是,这样的武功是偷机取巧的武功,是捷径。不必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放在轻功和内力的修习之上,似乎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这才是真正魅惑人心,扰乱修行的所在啊,相比之下,皮相的媚态又算什么诱惑与干扰呢。你们几个想想,你们自己不能抗拒的诱惑究竟是什么。”
四个少年听了,一时沉默不语,萧无极也不再说话,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低不可闻的呼吸声,忽然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打破了这样的宁静,原来是慕容斐的双头鹰已经叼着那盏小小的八角宫灯回来了。只见它飞落到慕容斐身前,把宫灯往地上一放,便在慕容斐扬手之际消失了。
慕容斐把那八角宫灯捧到萧无极面前,萧无极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另外四人传看了一阵,他才问道:“大家怎么认为,我看似乎这不是魔王的东西。”
一直没说过话的司徒明这时开口说:“是啊,既没有魔血的痕迹也没有魔王的标记。”
“慕容斐,点上灯看看。”萧无极命道。
慕容斐依言点上灯,须臾,众人便看到一个轻灵明丽的女子在灼灼的灯火中开始翩翩起舞。过了一会儿,萧无极身旁的顾青城侧过头来征询他的意见说:“掌门,此物还是速速毁去吧。”
萧无极点了点头,袍袖轻扬,掌风一扫,那灯便碎成了七八瓣,之后他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穆显道:“穆殿监,事情既然搞清楚了,剑童如何惩处还是由你来定吧。”
蜀山的人都知道,穆显虽然平时严厉,但实际上是很护着剑童的,此时萧无极让穆显决定如何惩处,便暗示了不愿太过严厉对待几人,穆显自然明白这意思,道:“这几个剑童误学魔罗舞只是一个错处,另一个错处是不顾禁令私下青石阶,我看,就扣去他们一年的全部言行成绩作为惩戒吧。”
想来,这恐怕是四个少年能想到的最轻的处罚了,几人心中不免都是一松。唐谧看了一眼一直最是凶巴巴的剑宗宗主,发现他虽然面有不悦之色,却也没有出声反对,正暗自庆幸,却听萧无极说:“那好,就这么办。不过,除了你们四人之外,可还有其他剑童也学了这武功?”
“没有。”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大概是这声音太过齐整,萧无极和穆显都皱了皱眉头。只听穆显说:“同组的剑童也没有么学么?”
唐谧和白芷薇知道这话是对她们两个说的,因为桓澜和慕容斐这一殿的剑童已经不再分组修行,唐谧抬起眼睛,眼光毫不闪避众人,肯定地回答:“没有。”
“那就把他叫来问问。”半天没有发言的剑宗宗主穆晃突然这样说。
其他人也没理由否决,便叫了仆役去传唤张尉。
不一会儿,张尉走了进来,唐谧赶忙回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可是张尉只看到唐谧眉毛挑挑,眼睛瞪瞪,完全不明所以。他走到站在最外边的白芷薇身旁,向面前坐着的五人施过礼,便垂手站着等待问话,却发觉白芷薇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她宽大的袍袖就盖在了自己的袍袖前,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就探入了自己的袖中,抓住自己的手,微湿的指端划过自己的手掌,微微有些发痒,原来竟是在自己的手掌上写下了一个“否”字。
此时,只听殿监穆显问道:“张尉,你可和他们一起学过这灯中邪魔的武功。”
张尉一听,明白了白芷薇和唐谧是要叫他否认,便推测那两人可能已经替他先否认了一回,于是说:“回殿监,尉不曾学过。”只是他从未说过谎话,这一开口,总是少了一分笃定。
话落,张尉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给剑童们分组就是要剑童们互助、互爱、互相监督。你说说,现在你同组两人欺瞒于你,私下青石阶,又偷练邪魔的武功,犯了蜀山十戒中的哪一戒?”
张尉知道这把冰寒声音的主人是传说中蜀山最严厉之人——剑宗宗主穆晃,也知道他指的是唐谧和白芷薇犯了蜀山十戒中“不可背信欺友”这一戒,而犯任何一戒的罪名都可以被逐出蜀山,心下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偷眼去看一向伶牙俐齿的白芷薇和唐谧,只见她们两个此时也是沉着脸,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张尉见此情景,心下一横,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唐谧他们骗自己,就朗声道:“她们并没有欺瞒我,我和他们一起去抓的蛇,那灯中的舞蹈我也看过,只不过我资质鲁顿,看了十遍也记不住,故此才没有学。”
这是张尉有生以来第二次说谎,不想却歪打正着,谎话中一半真一半假,让他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让别人也挑不到什么不合情理的错处,竟是无意中达到了编谎话的上上境界。
穆晃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头对穆显说:“看来,你要多罚一个人了,又出了一个私下青石阶的小鬼。”
待到唐谧他们五人走出了重阳殿,天色已经一片漆黑。唐谧扭头看看没人,才骂了一句:“黑乌鸦,差点着了你的道,想轰我们出蜀山,想得美。”
别人还没接话,就听见她身后有人说:“唐谧,你等一下再走。”
她吓得一回头,看见顾青城竟然神出鬼没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心中不免有一点恼怒地想:怎么这里的人轻功都好得跟鬼一样,有一天,老娘的轻功要比鬼还像鬼。
“宗主,找我有事?”她迅速换上一脸天真问。
“对,叫你朋友先走吧。”顾青城点点头。
唐谧别过那四人,安静地等着顾青城发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顾青城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又难以描摹,这个人,看上去太过完美,面目便有些模糊不清,遥不可及。
“穆宗主这个人,不要再得罪他。”顾青城终于开口说,“上一次你们飞上玄天阁,我已经替你们求过情,此人个性狠戾,最恨任何与魔王有关的东西,你一次一次出事偏都与他最恨的东西有关,以后可要小心。”
唐谧点点头,心里觉得有一阵暖意袭来,声音也乖巧柔和许多,扬起脸笑着说:“宗主放心,我一定不再让宗主担心。”
顾青城倒是一愣,眼前的小女孩从来都是看上去天真可爱,实际上则水泼不进,我行我素,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温顺如小猫的模样,不禁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头说:“以后遇到事情要告诉我,别老自作主张,怎么说也是我救了你吧。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总要有个人照应。”
“好,一定。”
唐谧看着顾青城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袍袖翻飞,步履生风,自有说不出的潇洒气度。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有花痴的危险,便敲了敲脑袋,骂道:清醒,清醒,你还真以为有长腿叔叔啊。
只是“啊”字还没感叹出来,她便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一只白皙的手疾电般刺过来,点在她的哑穴上,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不等她看清那人面孔,那人已经把她夹在腋下腾身跃上屋顶。她只听到那人说:“别怕,不会伤害你。”
这声音如此特别,低沉沙滑,让唐谧想起丝绒滑过肌肤的感觉。
是她,一定是她,唐谧心中这样叫着。
二十六 偷听
第一部 二十六 偷听
那女子并没有认出唐谧,想来一天前在御剑堂偷听他们聊天的两个小鬼她必定未曾放在心上。而唐谧上一次并未看清她的面孔,这一次,被她夹在腋下,也只能看到她弯出一道美好弧线的下颌。
唐谧发现那女子的轻功甚好,身负一人仍能如夜枭掠空般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起起落落。即便如此,她也只是在屋顶上远远地跟着顾青城,似乎很是忌惮顾青城的武功,怕被他发现的模样。眼看顾青城又走回了当时审问唐谧他们的那间厢房,那女子便纵身跟过去,可是仍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轻轻落在离那厢房屋顶稍有段距离的屋顶上,然后开始屏息凝神,偷听里面几人的谈话。
在这样的距离唐谧几乎什么也听不到,她试着调动真气,汇聚于双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总算捉到了只言片语。
……
“……赤峰四翼蛇……”这是萧无极的声音。
“……禁令……再查清楚……”这是穆显在回答。
“……堕天之转世已死……清除所有魔血继承者……”穆皇在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激动,声音比别人响亮很多。而唐谧发觉,这话一传来,那制住自己的女子似乎身子一震,显然是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惊所致。
唐谧见她如此反映,不由得仔细琢磨起自己听到的那几个断句,一时间便走了神,等到再回神的时候,已经不知道那屋中几人又讲到了哪里。只见不一会儿,屋中几人鱼贯而出,原来是已经散了。
待到所有的人都走得远了,那女子才夹着唐谧离开屋顶,一阵急奔之后,在一处密林里停了下来。她把唐谧放到地上,玉指在唐谧眼前一晃,便解开了她的穴道,而后,笑着说:“怎么样,怕我么?”
唐谧此时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样貌,心中不由得一慌。只见她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纹满了缠绕弯曲的黑色藤蔓,在月色之中,那些绘得栩栩如生的藤蔓纠结扭曲,仿佛有生命一样。可是那女子的眼睛却甚是妩媚动人,顾盼间摄魂夺魄,让人说不出这样一张面孔究竟是美还是丑来。
“不怕,你挺好看的。”唐谧自然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
那女子听了,轻轻一笑,道:“我知道。我是说,你是不是怕我要对你怎么样?”
“开头有点怕,可是自打姐姐你说不会伤害我的时候就不怕了。”唐谧继续不露声色地拍着马屁。
那女子果然笑得更开心,道:“你是他们刚才说的哪一个?”
唐谧这才知道那几人议论过他们,便说:“我叫唐谧,姐姐,你说那些大人无聊不无聊,竟然背后嚼几个小孩子的舌根。”
那女子并没有听出唐谧有意在套她的话,说:“噢,你就是他们说最机灵的那个小丫头。嗯,你们几个胆子够大的,竟然明目张胆在掌门和殿监面前扯谎。可惜,朋友没包庇住,还一起被罚。要不是掌门和殿监有意放你们一马,凭这欺师一条就可以逐出蜀山了。”
“嗯,除了那黑,不,剑宗宗主以外,其他几位都是好人呢。”唐谧说。
那女子却冷哼了一声,道:“谁知道,好人未必写在脸上。在这蜀山,永远只有表面的平静。”
“姐姐为什么这么说呢?”唐谧忽闪着好奇的大眼睛问。
“因为蜀山的力量太大了。你知道,当年堕天大人开创蜀山派是为了对付魔王的。这事还要从堕天大人带着三国联军杀入赵国皇宫说起。据说那时候魔王最终不敌堕天,可是却留了一道杀手锏,就是当堕天大人杀死魔王的时候,魔王的血便一飞冲天,然后天空中就降下了血雨,这些血雨落在整个皇宫内外数万人的身上,这些人便成为了魔血的继承者。可是这些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魔王,必须要有天时地利的配合才可以。而且,这血统会代代相传,哪一代哪一人碰到合适的机缘,便会因这血统激发心中的魔性。”
“这么可怕,那当时堕天大人就该杀了这几万人啊。”
那女子听了,玩味地打量着唐谧,目光明灭,问:“若是你,你会么?那几万人,有赵国皇宫里最低贱的奴隶,有三国联军中与堕天大人一起浴血奋战的将军和士兵,甚至还有各国王族,你说,若是你是堕天大人,你怎么办?”
唐谧被问得心中一片茫然,这时候,她才第一次发觉,堕天或者魔王这样的人都仿佛站在很高的地方,他们目光所及,心中所想远非自己可以揣度,从来自诩聪明的自己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过也就是有一个聪明的高级白领的心智。
那女子见她不答话,也是在意料之中,便说:“据说魔王看到血雨落下的时候,对堕天大人说:‘你定然狠不下心杀死这几万人,就算现在你用什么术法制住我的血,但总有一天,你会死去,而最后胜利的还会是我。’确实,魔王太了解堕天大人,堕天大人不会杀死这些沾染了魔血的人,于是,他创立了蜀山派来应对。”
“他是想,当魔血万一被激发的时候,集合蜀山弟子的力量来对付新的魔王么?”唐谧问。
那女子摇摇头,道:“不只是这么简单。你看,我们蜀山的弟子通过五殿大试后可以在蜀山再修习三年,之后便去留由人了。那些离开的,分散到各国,不论是从政从军还是闯荡江湖,渐渐都成为各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是他们都受过同样的教导,就算资质有所差异,但也不会是天壤之别,如此,便再也不会出现百余年前只有魔王和堕天两个人天纵奇才的局面,各国都有同样优秀的人才,他们之间便可以相互制衡,就算出现一个人想如当年的魔王一样血洗天下,也会有无数有同样才华的人来对抗他,这便是为何这百多年来,四国之间虽然摩擦不断,却再没有巨大战事的原因之一。”
“原来,蜀山弟子是各国制衡的关键所在。”唐谧说,心中暗道:原来万人敬仰的堕天大人就是一个高等教育的普及工作者啊。
“是,所以你看,咱们蜀山派从来没有什么不传之武功,因为堕天大人认为武功和才智的高下,从来不由一两样独门秘技决定。故此,堕天大人把自己所会的尽数传给他的三大弟子,而这三人各自最擅长一项,便是如今三宗的由来。堕天大人自己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天下人资质差别甚大,他倒希望天下人皆来蜀山修习。这也是为什么,对于蜀山来说,最重要的是御剑堂和那些懂得如何教导出人才的殿判。”那女子说到这里,忽然发觉有点不对,美目一扫唐谧,道:“我怎么和你讲了这么多话,我抓你来是要问话的。”
唐谧马上摆出可爱的笑容说:“因为姐姐是大好人,看我什么都不懂,所以耐心教导我啊,姐姐,听你说话,你也是咱们蜀山的人呢,为什么不来当殿判呢,就凭姐姐这武功和耐心,一定比我们现在的殿判强百倍。”
那女子一听这话,突然神色就变了,脸上的藤蔓纹身跟着表情的变化扭动着,像蜿蜒爬行的黑色毒蛇。只听她冷冷地说:“少拍马屁了,你只说,你这魔罗舞是谁教你的。”
唐谧刚想说实话,心思一转,想到这女子刚才一定听到很多事情,就算没听全,也会比自己知道的多,自己要再多套出些话来才好。打定这主意,她便不讲那个没什么意思的实话,改口道:“这是一个灰衣蒙面人教给我们几个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每晚跟他学罢了,他说这是让我们演好狮戏的捷径,没想到却是在害我们。”
那女子一听这话,竟然有些激动得不能自持,急切地问道:“他现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都是晚上在约定的地方见面啊。”唐谧搪塞说。
“约在哪里见面?”那女子马上追问。
“在御剑堂正殿广场的角落。”唐谧被问得急了,脱口而出便是自己和慕容斐练习的地方。
“走,带我去。”那女子说完,抓住唐谧的胳臂就要走。
“姐姐,姐姐,镇静,镇静。现在去他也不在啊。”唐谧被她抓得胳臂生疼,叫唤着。
“那也要去看看。”那女子这样说,就算是纠缠的纹身也掩藏不住那一脸的迫切。
可是,就在唐谧以为她又要倒霉地被那女子夹在胳臂下的时候,那女子却抽出腰中佩剑,说:“轻功太慢了,咱们御剑飞行过去。”话落,她把手中那把泛着隐隐紫光的宝剑往半空一扔,只见那剑就漂浮在了离地三尺高的地方,之后,她拉着唐谧,一纵身,两人便双双站在了剑上。
唐谧觉得脚下的剑微微一抖,自己便和剑一起飞上了高空。也说不好那剑究竟飞得多快,她只觉得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往地面看去,山峰沟壑在月光下明暗错落,点点飞瀑幽潭如陨落的天星般散布其间,银光粼动,不由得感叹道:“原来这御剑术真能飞这么高这么快啊。姐姐,你好厉害。教我们御剑术的殿判也就能飞三尺高,她说整个蜀山能飞起来的也没有几个,很多人一辈子也飞不起来。”
唐谧这次倒不是有意拍马屁,但是却让那女子听在耳中甚是舒服,答道:“自然,放眼蜀山恐怕也就萧无极他们几人能如此吧。”
唐谧见她情绪比刚才稳定了些,试探着问:“姐姐,那个堕天转世是怎么死的?”
不想那女子听了身子一抖,脚下的剑也急速抖动了一下,只听她厉声说:“胡说什么,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堕天之转世已死’这几个字,穆宗主说得太响亮了。”唐谧道。
“切不可胡言乱语,这话怎么能随便乱说,穆晃说的是‘如果堕天之转世已死’,那是个假设。”那女子如是说,可是唐谧却觉得似乎并不可信。
此时,两人已到了御剑堂上空,那女子带着唐谧落到正殿的空场上,唐谧便只好带她来到自己和慕容斐练习的那个角落,好在那里还摆放着他们平时练习用的断木桩,倒是也不会让那女子生疑。
那女子似乎想要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徘徊搜寻良久,终于一无所获,有些失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殿。唐谧站在她身旁,也顺着她的目光一阵发愣,正想开口再探听些什么。只听那女子低呼一声:“是他。”拉起唐谧就向大殿飞扑过去。
唐谧跟着她望向大殿,只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已经闪入殿门。
唐谧暗中惊诧不已:神啊,你真的让灰衣人出现了啊。
二十七 端倪
第一部 二十七 端倪
那女子拽着唐谧冲入殿门的时候,正看见一条灰色的背影走下通往地宫的甬道。
“穆显,你站住。”那女子脱口而出。
灰色的背影一顿,并没有停下,而是快速地钻入甬道,待他一消失,洞门随即开始缓缓闭合。那女子一看赶不过去了,把剑鞘抬手掷向洞口,只听“砰”地一声,剑鞘被洞门卡住,终于没有完全闭合。
两个人赶过去,唐谧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说:“姐姐,下面怎么黑漆漆一片,没有光透上来,这里面不是因为有萤石,所以总是亮堂堂的么。”
那女子冷哼一声:“是术法‘光之障’,看来真是个老朋友,不想让我看见面孔竟然使出这一招。你在这里等着,别让门关上了,我去会会他。”
说罢,那女子扒开门翻身跃入甬道,失了踪影。唐谧依言把剑鞘仍然卡在洞口,自己坐到一边,双手托着脸,脑海中仍是刚才那女子低喝的一声:“穆显。”
灰衣人是殿监么?她曾经也这样怀疑过,可是,第一次见到灰衣人的时候,很多人看到穆殿监那时在御剑堂内。再者说,在蜀山,灰色是多么显眼的颜色啊,换作自己是殿监,若是真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搞一件别的衣服不好么?想到这里,唐谧有些怀疑那女子是不是只看到一个灰色背影就妄下判断,这个想法一生出来,她忽然觉得脑中白光一闪,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低低叫了一声:“是,也许有人就想要这么误导别人。”
可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做这事的人未免思虑不足,穆殿监晚上在御剑堂巡视这事有多少人可以证明啊,就算我们有所怀疑,一询问还不就把这事和穆殿监撇清关系了么?那么……今天早上在重阳殿看见的那并立的两个灰色身影再次跃上她的心头,那么,会不会是有人要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灰衣人是掌门呢?
唐谧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起脸望向殿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是漆黑一片不见月光了,一道白惨惨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划过夜空,接着,低低的闷雷声滚过,不一会儿,便僻噼啪啪地下起雨来。
唐谧侧耳听了听甬道里面的动静,却发现在一片铺天盖地的雨声中根本什么也听不清楚,心里不由有些担忧起那女子。现在想一想,那女子虽然武功甚高,可是却没什么心眼儿,虽然脾气有点喜怒不定,可是却算不上讨厌,无论如何,还是不要出事才好。
又过了一会儿,唐谧忽然感觉地下有些异动,忙拉开洞门,黑暗中一股血腥之气迎面扑来,紧接着,一个人蹿上来,叫了一声:“小丫头,快走。”
这声音太过特别,唐谧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女子,忙问:“姐姐,你受伤了?”
“不妨事,咱们快走。”那女子说完这话,身子一晃,轰然倾倒下来。唐谧赶忙扶住她,片刻不敢耽误,架着她逃出了正殿,往自己在梅苑的住处奔去。
好在此时外面大雨瓢泼,这一路上未曾遇到一个人。只是可怜了白芷薇,这么一个冷静的人,在一开门看到一个浑身血污,满脸藤蔓刺青,全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怪物时,也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唐谧一步跨上去捂住她的嘴,低声说:“别出声,当心仇家听见。”
白芷薇快速地恢复了镇静,帮唐谧把那女子扶近来,关上门,替她换上干衣服,再扶到床上,然后走到柜橱中拿出两个小瓷瓶,说:“大婶……”
白芷薇这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口中便吐出一口鲜血,唐谧暗叫不好,说:“芷薇,你看你这句大婶叫得,把人家叫吐血了吧,快叫姐姐。”
那女子牵一牵唇角,勉强笑了笑,说:“可有人追来。”
“姐姐放心,没人追来,外面雨那么大,就算想追也看不见踪迹了。”唐谧说。
白芷薇把小瓷瓶递给她,想叫姐姐却仍觉得有些别扭,就直接说:“这个是我们上草药课的时候学着配的血伤宁和益气丸,你看看你敢不敢吃,反正我们自己是不敢吃。”
那女子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便把几粒药吞入腹中,又问道:“教你们草药的可还是莫七伤?”
“是。”
“那麻烦你们帮我一下,见到他时跟他讲一声,就说‘玉面’向他求一粒‘九荣回天丹’,他一定会给的,我这伤,只有靠那药才能快速恢复,否则要拖上很久。”
唐谧本想告诉她全蜀山最后一粒‘九荣回天丹’已经被司徒慎那厮用来治了小小一处皮外伤,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她受不住打击再次吐血,就说:“好,明天我们就有草药课,我跟他讲去。”
接着,唐谧又问:“姐姐,你这是被那灰衣人打伤的么?可认出他是谁?是穆殿监么?”
玉面闭上眼睛,正准备开始运气疗伤,道:“不知道,可是武功如此的人,全蜀山不会有几个。不过,我只是吃亏在不熟悉那地道,这才被他偷袭得手。你知道,那地宫中,有的门要用钥匙打开,有的一推就开,那人来去这么熟悉自如,有又钥匙,不是穆显就是萧无极。”
“说不定别人也有钥匙啊。”唐谧说着,不禁摸了摸怀揣中的那把小梳子。
玉面似乎不愿再伤神思考,说:“不管怎样,我知道他是干什么去的了。他是去偷‘六音笛’的。好了,我要运功疗伤,有什么话明天再问。”
唐谧和白芷薇见玉面不再答话,便挤到剩下的一张床上一起睡,唐谧简单讲了经过,白芷薇轻声感叹道:“唐谧,真服了你,她最多也就能叫夫人吧,这姐姐你怎么叫得出口。”
唐谧嘿嘿一笑,说:“过去我一同事,管三十岁以上的女人都叫姐姐,三十以下的全叫妹妹,结果混得风生水起。”
“同事?”
“嗯,就是像咱们这关系一样,一起做事情的人。”
“噢,唐谧,咱们同事张尉今天被扣了全部言行成绩,你说他还有可能通过大试么?我今天下山的时候都不敢和他说话。”白芷薇这样问,话落,却发现唐谧已经累得睡着了。
翌日清晨,唐谧在去早会的路上,把自己昨天晚上的推测讲给了白芷薇。白芷薇听后,蛾眉微蹙,想了想,说:“这么猜测的话,我倒有一事想不通了。你且说说,那人误导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呢?”
这话问得唐谧一愣,是啊,我们几个不过是小小的蜀山剑童,误导我们有什么用呢?这个问题困在她心上,整个早会便浑浑噩噩地混了过去。待到白芷薇再叫她的时候,却发现早会已经结束,而他们三个和桓澜、慕容斐则被留下来问话。
问话倒也没什么,无非是让大家讲讲遇见赤峰四翼蛇时的情况,因为赤峰四翼蛇并不是蜀山常见的妖物,如此反复出现,穆殿监想仔细调查一番。这几人刚刚受了罚,也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讲了几次遇蛇的经过。唐谧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听到慕容斐讲起看见赤峰四翼蛇穿过青石阶,还有桓澜讲起看见过一个灰衣人和尸王这几处他们觉得疑点重重的地方时,她有意留心穆殿监的表情,却只看见一派平静之色,完全难以探知他心中所想。唐谧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好容易等到问话结束,她拉着白芷薇就往外走。
“芷薇,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到一种解释。也许,那人并非想误导我们,而只是借我们之口把这事告诉给殿监,他可能是想误导殿监。”
白芷薇顺着这个思路一想,道:“如果按你这么说,这个人就应该已经预料到我们总有一天会被殿监叫来问赤峰四翼蛇这件事才对。那么,我们就会把诸如[奇+書*网QISuu.cOm]结界被打开过,遇见过灰衣人这些事都告诉殿监,而殿监会想,有能力打开接界,再把它恢复回去的人是谁?穿灰衣的人是谁?这样,就如你所说,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掌门了。这么想倒是听起来合情理,可是,让殿监怀疑掌门有什么意义呢?”
“殿监和掌门算是咱们蜀山地位最尊崇的两人吧,也许是想让一个对付另一个。”唐谧有些随意地大胆推测。
“会不会和马上要开始的比武有关?掌门人每十年比武选出,日期是天寿日之后的第五天。”白芷薇道。
比武的事唐谧也听说过,不过因为那是“山上”的事,山下的御剑堂完全不会参与其中,所以也并不是很关心,但现在白芷薇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这可不是除了天寿日以外蜀山派重要的大事么,有什么阴谋诡计和这事相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便说:“嗯,估计是这样,说不定是有人觊觎蜀山派掌门的位子。”
白芷薇听了,没有马上搭话,她自然一直认为唐谧是很聪明的,只是唐谧这种喜欢大胆想象和假设的思考方式与她的思考习惯有些差异,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抓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凭据,没有一个严密的推断过程,她便难以让自己信服。想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唐谧,我怎么觉得这么想似乎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呢。”
唐谧和白芷薇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自然明白这小女孩是天生的理性主义者,而自己这番全部建立在假设上的推论肯定没办法让她信服,但是自己直觉以为这种思考方向是正确的,于是说:“容我再想想。”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清咳声,原来是张尉已经跟在她们身后走了许久。唐谧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朦胧睡去时听到白芷薇讲的那番话,心中一阵过意不去,只是心思玲珑如她,也一时间不知道该讲什么才好,于是冲他笑了笑,便再无话可说。
三个人头一次几乎是一路沉默地走上了术宗所在的无忧峰,进入药堂,唐谧看见莫七伤身边没有人,虽然知道没用,还是秉着受人只托终人之事的做人原则,就走过去悄声对他说:“莫殿判,那个,‘玉面’托我向您求一粒‘九荣回天丹’。”
莫七伤一愣,捋了捋两撇花白的八字胡,说:“你跟她说,不是我不给,是全用完了。不过,如果今日能够捉到活参的话,再配置一些也不难,那其他八味药,药堂都是有的。”
唐谧有些好奇地问:“活参是什么?”
莫七伤故作神秘地笑着说:“好玩儿的东西,今天就是让你们来玩儿这个的。”
后来,当唐谧在树林中被迫唱着歌走了一个时辰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是被莫七伤骗了。
原来活参是一种接近妖物的人参,每十五年成熟一次,成熟的时候会在树林里东游西荡。它们非常胆小,一有风吹草动就会遁入土中消失不见,故此极难采到。而唯一吸引它们的就是童音唱出的清脆歌声,所以,每过十五年,还没有进入变声期的智木殿剑童们便被叫来捉活参。
刚开始的时候,众剑童都觉得很好玩,在莫七伤发给每人一个遇到危险可以报警用的烟花后便四散而去。一会儿工夫,满山遍野都是愉悦响亮的童谣声。
唐谧和白芷薇走了一段,对她说:“芷薇,你唱吧,我不会这里的歌。”
白芷薇顿了顿,说:“好,那我唱了。”
唐谧见她朱唇微动,一段歌声轻轻飘出,然后,这歌曲的调子便由东开始走向北,再由北走向南,由南走向西,最终又回到了北。
原来,命运是公平的,唐谧听着这走南闯北的歌声想,漂亮聪明如白芷薇,竟然五音不全,唱歌走调,唐谧啊,从此你不要自怨自艾了。
“芷薇,莫殿判说,人多了活参不会出来,我们还是分头找吧。”唐谧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决定离开白芷薇。
可是,一个时辰以后,她开始追悔莫及。
原来,不知为什么,她把所知道的儿童歌曲都唱了一遍,也没见到一株活参蹦出来。难不成,活参不喜欢听我们那世界的儿童歌曲么?唐谧这样想着,如果连白芷薇那样的歌声最终都能吸引到一个活参粉丝的话,我空手而归岂不是很没面子?
想到这里,唐谧决定改换风格,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大声唱道:“洗刷刷,洗刷刷,,哦,哦……”
就在她狠狠地唱道:“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这一句的时候,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婴儿般唧唧咯咯的笑声。扭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手掌大小,样貌犹如没睁开眼的婴儿一样,白胖白胖的人参。只见它头顶顶着一簇绿叶,四肢看上去如雪白的藕节一般,此时正咯咯笑着跟随着唐谧的歌声摇头晃脑。
唐谧心中甚喜,一边继续唱着一边走近它,随后出其不意一把抓住它头顶的绿叶,就在她高兴得想要大叫的时候,突然觉得身后有掌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击倒在地上。
在最后的意识消失前,她感觉到有人从她手中拿走了活参,她摸索着掏出烟火,用尽最后的意识和力量,拉开烟火上的绳捻,看到一团红色的火焰冲上天空,终于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二十八 郎意
第一部 二十八 郎意
唐谧迷迷糊糊地闻到一阵阵药香,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发沉,脑袋里嗡嗡作响。看来是脑震荡了,她想。这样又躺了一会儿,她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药室后面库房内的一张软塌上,四周都是一排排落地顶天的乌木药柜,每个柜子都嵌着一个个小抽屉,抽屉上镶着黄铜兽头环,并用金笔写着“首乌”、“白芷”、“血伤宁”、“归元丹”这样的小字。
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正抱着厚厚一叠绢册,在这些药柜间走来走去,拉开这个抽屉点一点,又拉开那个抽屉看一看,不知不觉间步子走得急了,又要爬高上低的,便使出了轻身功夫来,那步态灵动如山间雀跃奔跑的小鹿,轻盈似溪上悠游戏水的仙子,却是已经被严令禁止的魔罗舞。
“我说神仙妹妹,你那个武功犯戒了。”唐谧有气无力,哼哼唧唧地说。
“不妨事,反正这里也没别人。”白芷薇说,伸手抹掉鼻尖上凝着的汗珠。
“你到底在干什么呢?”唐谧又问。
“还不是因为大家都出去找你了,结果药库看守松懈,被盗贼进来偷了。莫殿判叫我在这里核对药材,看看都被偷走了些什么。”白芷薇边答边继续干活。接着她又问道:“你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还难受么?”
“自然难受,脑袋晕沉沉的。你说怎么这么巧,我也碰到强盗了,那家伙打晕了我,偷走了我的活参。”唐谧抱怨着。
白芷薇停下手头的事儿,有些讶异地看着唐谧,问:“你找到活参了?大家找了一天都没找到,怎么给你找到了。可你还给弄丢了,害我们明天还要去找。”
“神仙妹妹,你可真是凉薄啊,我刚才说话的重点是我被强盗打了,你怎么就知道活参,活参。”唐谧生气地噘起了嘴。
白芷薇被她说得赶紧赔不是,然后才想起很重要的一件事来,道:“怎么你被抢,药库也被抢,这些盗贼好像都约好了一般。”
唐谧此时脑袋发昏,没有办法完成这么艰巨的推理工作,便问:“药库的事莫殿判怎么说?”
“在那里大骂那些等着观礼掌门人比武的客人是小人,竟敢偷盗自家师门。可我觉得,这几日山上因为天寿日乱哄哄的,宾客中更是鱼龙混杂,若是有人偷药,倒是也讲得通。可是,加上你遇到的事,这件事未免拿捏得就有些太恰到好处了。”白芷薇说完,又开始继续清点药材。
“哎,芷薇,你被莫殿判无情利用了。”唐谧说,她觉得莫七伤纯粹是在利用白芷薇记忆力好,条理性强,心思又细密的特点来干一些本来该由杂役干的工作。
白芷薇头也没回,边干边说:“我是自愿的,出了偷药这事,殿判让我们都下山去,可我想陪着你,就留下来整理药库。”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不用猜,全蜀山除了杂役以外,但凡会轻功的人只有一个有这么轰轰烈烈的脚步声。唐谧躺在那里看也不看,说:“大头,你也没走么?”
“给你弄药,怎么走。”张尉说着,端过来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碗黑不见底的汤药,还有一盘棕色的药膏。
唐谧还未离近那药碗,就闻到一股极苦的味道,便开始皱着鼻子耍赖道:“啊,大头,你终于要下手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不就是连累你被扣分了么,你放过我吧,我承认我对不起你,我一定努力,让咱们今年一次过两试。好不好,放过我吧,别让我喝那个东西。”
张尉端着盘子被唐谧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逗得呵呵笑了一阵,这才发现原来这是自昨天出了魔罗舞那事以后,唐谧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件事,他自己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化解三人间因为这事造成的尴尬,便顺水推舟地说:“行行,我原谅你,你把‘凝神汤’喝了我就原谅你。”
唐谧听了翻身一骨碌做起来,笑着说:“那好,我喝。”
唐谧喝完药,张尉就把她的发钗拔下来,三千乌丝瀑布般流泻下来。唐谧身子一僵,问:“干,干什么?”
张尉是心中明澈,完全不懂男女之事的少年,坦然地回答:“给你上药啊,头上肿了大包呢。”
“噢。”唐谧这才觉得自己不纯洁,掩饰着说:“那你轻一点。”
张尉答应着,右手拿起一个小竹板挑起一块药膏,左手拨开唐谧脑后的一缕头发,小心翼翼地涂上去。唐谧只觉得头皮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一直舒服到了心里去。
涂好药,张尉便过去帮白芷薇清点药材,而唐谧则半躺在软榻上,远远地看着那个两个人。
那个蓝衫少年因为身量还没有开始抽拔,脑袋就显得特别大,并且举手投足都被这样的身材比例干扰,呈现出一种笨拙之态。那个红衣少女却已经开始如雨后的幼竹般向着天空生长,细瘦的身姿带着一点清冷的竹韵。可是唐谧相信,笨拙的少年终会成为拥有宽厚肩膀的男子汉,清冷的少女终会绚烂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
而那时候我在哪里呢?她这样想着,忽然有些伤感,虽然明知道终将离开。
下山的时候,唐谧告诉了张尉自己关于灰衣人的推测。没想到不等张尉说什么,白芷薇就先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说:“我觉得,第一次见的灰衣人你可以说不是穆殿监,因为大家看到他在御剑堂。但是后来几次,你就不能这么说。现在,你所有的推测都先认定穆殿监是可信任的,这样可能会犯错误。”
“这是我的直觉啊,有时候人是需要直觉的。”唐谧相当不服气。
“按你的推测,这可是会出大事的。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光凭直觉相信一个人?”白芷薇一点也不让步。
“我当初也是凭直觉和你做朋友的啊,有错么?”唐谧反将一军。
白芷薇有些生气了,道:“唐谧你狡辩。”
“我也觉得能信任穆殿监啊,这样凭感觉去相信一个人不正常么?”张尉终于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不想白芷薇感觉到成为了少数派后,言辞就有些激烈:“那你们怎么不接着凭感觉猜谁是幕后黑手啊,这个人这么辛辛苦苦,就为了让咱们几个当传声筒?你还不如说让全御剑堂的剑童都当传声筒来得耸人听闻,这可能么?”
“怎么不可能,大众是最容易被操纵和愚弄的,有时候,骗一群人比骗一个人更容易。”唐谧跟她针锋相对,心道:小丫头,姐姐当年是干哪一行的啊,我通过媒体放消息的时候你还吃奶呢。
“哼,说得很厉害呢。”白芷薇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她反问道:“那你倒说说,咱们碰到的这些事里,哪个和大众有关来着。”
“比如……”唐谧被一下子问住了,这段时间以来,好像都是他们几个人在这里神秘兮兮地调查来调查去,和大众如何扯得上关系,可是,她也是不轻易低头的人,她搜索了一下记忆,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说:“比如,南宫香她们就说过,全御剑堂都知道咱们飞上玄天阁被罚的事。因此,才有那么多人问慕容斐赤峰四翼蛇的事。这才有好胜如司徒慎的,也想去找宝物。”
“佩服,佩服,按照你这次的推测,这个幕后之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大众推动司徒慎去杀赤峰四翼蛇,对吧,原来这就是要发生的大事啊。”白芷薇口气里有讽刺的意味。
“我……”唐谧被堵得哑口无言。
张尉看两个人僵住,很想此时出来打个圆场,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眼睁睁看着刚恢复不久的和谐气氛又转变成了一路沉默。
待到唐谧和白芷薇回到梅苑,发觉玉面已经睡下了。两个人也不多说话,安静地各自洗漱,吹灯上床。本来是一个人睡的床,躺着两个人就有些挤,她们胳臂碰着胳臂,呼吸抵着呼吸,却不知如何先向对方开口。忽然,窗棂上传来小石子“咚咚”地敲击声,两个人对看一眼,没说话,双双披衣起身。
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后墙头上坐着一个大头少年,两条腿挂在那里晃啊晃地,咧嘴一笑,亮出一口招牌白牙。
“上来。”少年低声招呼道。
唐谧和白芷薇翻身跃上去,一左一右坐在那少年身边。
“什么事?”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两人一看,竟是两株鲜红的彤管草。只听那少年说:“我想,也没人送你们。”
“切,谁要你可怜,滚下去。”唐谧说。
“不是,就是有人送你们,我也还是想送你们。”少年慌张地解释。
“快滚,你知道送这个是什么意思么”白芷薇说。
“送喜欢的人啊,我喜欢你们啊。”少年诚恳地说,“其实,我想说得是,我被扣掉言行考绩的事,我从来就没怪过你们。嗯,今年,今年其实是我在蜀山最开心的一年。”
“那好,姐姐我要了。”唐谧笑着伸手拿过一株彤管草。
“我也要了,我是可怜你。”白芷薇接过另一株。
少年笑着翻下墙头,冲着墙上的两个少女说:“你们也和好吧。”
“快走吧你,真事儿多。”墙头上的两个少女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然后便相视而笑了。
少年走了几步,忽听墙头上的一个少女说:“张尉,我今天说的话是认真的,咱们今年争取一次过两试,桓澜行,咱们怎么就不行呢。”
少年冲她使劲儿点点头,说:“好,再见。”便奔跑进了夜色中。
可是这一夜,注定不得平静。唐谧和白芷薇刚要睡下,又听见有小石子在急促地敲打窗子。这一次,墙头依旧是张大头,只是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唐谧,白芷薇,出事了。”他说,“和我同屋的司徒慎不见了。”
“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他带着一帮人偷偷去抓赤峰四翼蛇了。”
唐谧和白芷薇一听,惊疑地互相望着,难道,这真的就是将要发生的大事么?
二十九 陷阱
第一部 二十九 陷阱
张尉把一本书递过来,白芷薇拿起想看看,这才发现今日是初一,天上原是没有月亮的。虽然星光大盛,但那样的点点光芒毕竟无法看清书上的小字。
张尉指着那书说:“我早就该想到司徒慎得了这书中丢掉的那几页后会这样干。”
“这话怎么说?”唐谧问。
张尉点了个火折子,说:“前些天司徒慎说拣到了这书中掉落的几页,正好有一页是讲赤峰四翼蛇的,你自己看看吧。”
白芷薇借着火光,看到那书正是《妖螭集》,其间夹着的几张散页中,果然有一页与赤峰四翼蛇有关,只见上面写着:“彼之赤峰四翼蛇,逢朔月则妖力丧,故众蛇皆千里奔袭,群聚幻海以求庇护。”
唐谧抬头看了眼无月的天空,说:“今天就是朔月,按这书上说的,今儿可不就是捉拿妖蛇的最好时机?而且,还是一大堆没用的妖蛇聚在一起。”
“是啊,司徒慎当时看见了这一页很是高兴,我就劝他,此事已经是明令禁止的了,再说,靠法宝增强功力毕竟是投机取巧的捷径,还是算了吧。”张尉说。
“司徒慎那家伙心心念念要超过桓澜,要当蜀山第一,如何能听你的劝告。”唐谧道。
这时候,忽听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芷薇道:“不对,这书是骗人的。”
那两个人一愣,齐齐看向白芷薇,她眉梢轻挑,道:“没错,幻海最出名的地方是它可以保护栖息其中的各种生灵,粗粗想来,这书里写得没错。可是妖草的保护力到了夜晚就消失了,丧失妖力的赤峰四翼蛇在夜里躲进去,有什么用?”
“你是说,这书上写得不对?”张尉疑惑地问。
“我是说,有两种可能,一是书上写错了,二是有人故意假造了这页书,诱使司徒慎今夜去幻海。”白芷薇说着,把那几章落页递给唐谧,续道:“若是第二种可能,那做这事之人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唐谧接过那几页,借着火光细看,只见这记载着赤峰四翼蛇的一页和其他的书页不论是纸张的质地,新旧程度,还是字体都完全一致,页侧还有似乎是被细线拉破的痕迹,让人立时联想到是纸张从书中脱落时,被订书的细线所损。
“若是假造的,这么费心思,不但是要诱使司徒慎去,还是要这事毫无把柄啊。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追查下来,只能说司徒慎误信了一本有误的书。”唐谧边说边思索着,这世界的书极为精贵,都是人手抄写,若是这一本是蜀山唯一的一本,甚至是天下间唯一的孤本,那真的就是死无对证了。
“别说那么多了,既然你们两个都认为可能是陷阱了,赶快去截住他们。”张尉说着灭了火折子,带头往御剑堂外跑。
“等等,咱们几个恐怕不行,叫几个帮手去。”唐谧说。
“叫谁?”
这时候,唐谧能想到的,最顶用的,只两个人。
看着那两个人揉着惺忪睡眼,被张尉从松苑带出来的时候,唐谧忽然觉得心底一抽,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却无从开口。
直到四个人施出轻功,在山路上疾行的时候,她仍然沉默不语,脑海里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那些碎片好像拼图一样,似乎有什么线索可以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又仿佛尚缺最重要的几片,让人始终无法看清全貌。
今夜下山时和白芷薇的争吵再次浮现在她眼前。那时候,我是怎么七拼八凑这些事情来着,唐谧想着,是了,我是说有人可能操控着御剑堂的众人,或者说,用众人的舆论在影响着某个人,当时是有些瞎说了,可是现在想来,这样的事未尝不可能啊,自己当年是干什么工作的啊,用一些手段技巧影响大众,然后……
她开始试着把每一件事用这样的思路连接在一起,心中突然一派明澈,“啊”地大叫了一声。
“唐谧,怎么了?”白芷薇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那三个人也站定看着唐谧。
唐谧平了平呼吸,看看桓澜和慕容斐,说:“你们听着,我现在这样来把咱们遇到事情梳理一遍,你们看看对不对。”
“有一个人,他打开了青石阶上的结界,就是为了让一只赤峰四翼蛇窜过去,这样,正巧走过的慕容斐就可以看到,并且最终得了一件宝物。这个人知道,慕容斐和桓澜一直是暗暗比试的,所以,总有一天,桓澜会发现慕容斐因为宝物变厉害了,因此也会去找赤峰四翼蛇,而且,我想,就算桓澜没发现慕容斐因为宝物变厉害这件事,这个人也会像让慕容斐发现赤峰四翼蛇一样,想办法让桓澜‘正巧’遇见一条,得到个什么宝物。”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一直谋划,不论以什么方式,总之是要让我和桓澜都遇见赤峰四翼蛇,并且得到宝物对么?”慕容斐听得直皱眉。
“是。”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和桓澜是御剑堂最受瞩目的两人,而且,你们一直在暗中较量,如果得到了可以增强功力的宝物,依你们两个的心性,一定会找机会比试的,你们说呢?”唐谧看着两个人问。
慕容斐挑挑眉毛,微微笑了笑。桓澜不置可否地一耸肩,也没有回答。
唐谧接着道:“只要你们比试了,我想,甚至不比试,只是在有其他人在的场合显露了因为宝物而武功大进,那个人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关于你们两个的事,无论是什么都会很快传遍御剑堂。而他的目的,就是让大家都去议论你们因为宝物而变得如何如何厉害。而你们看,现在,不论中间的过程如何,他的这个目的已经完全达成了。”
“那他这么做,是为什么?”慕容斐双手环抱于胸,不解地问。
“因为你们对大众有影响力啊。”唐谧说完,发觉自己用了工作术语,就解释道:“因为,御剑堂的很多剑童都希望像你们一样强,甚至超越你们,比如,司徒慎就是其中一个,今天和他一起去抓赤峰四翼蛇的其他人可能也是。而他的真正目的,就是鼓动他们在今夜去抓赤峰四翼蛇,所以,司徒慎才会‘恰巧’捡到指点他于朔月之夜抓妖蛇的落页。而这件事最妙的地方就是,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事,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这是一个阴谋。因为整件事中,没有任何人是被谁教唆了而去做了什么,看起来,全都是每个人自愿为之。”
白芷薇听到这里,轻轻呼了口气,谨慎地说:“如果按照你的想法,谋划这个事的人必定极了解御剑堂,并且极了解桓澜、慕容斐、司徒慎他们的个性,那这个人最可能是……”
白芷薇没有说下去,眼睛看着唐谧和张尉。张尉却铁定地摇摇头,固执地说:“我还是相信他,了解御剑堂的人也有很多。”
桓澜和慕容斐并不知道那三人今夜曾争吵过什么,但是隐约也猜到他们意指何人。桓澜想了想,问:“唐谧,那灰衣人你又怎么解释呢?”
唐谧双手一摊,说:“现在还解释不了,不过,有一处说不通的事已经可以解释了。咱们不是觉得上次一起遇到的赤峰四翼蛇,还有我们几人和司徒慎遇见的,都比慕容斐遇见的那只厉害很多么?我想,那是因为,慕容斐你遇到的那只,是有人专门为你准备的,一定被做过手脚,让你可以顺利得到宝物。而司徒慎上次去的时间,不是那人希望他去的时间,我们那次去,也是他计划以外的变数,所以,我们遇到的都是没做过手脚的,就厉害许多。”
“甚至,那人如果很了解司徒慎的话,会故意让司徒慎遇见厉害的,这样,才会激起司徒慎不杀赤峰四翼蛇不罢休的执念。”白芷薇顺着唐谧的思路说。
“按你这么猜,这个人,还是个可以操纵妖物的人啊。让它们出现就出现,让它们消失就消失。这个人……”慕容斐讲到这里,看了看另外几人,道:“不会单单就是为了引诱一群蜀山剑童在今夜进入幻海捉赤峰四翼蛇吧,他设这个陷阱,又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这恐怕只有去了才知道。”唐谧说完,看了看在无月之夜中显得更加神秘幽暗的密林,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恐惧,在那些目光无法穿透的黑色树影中,也许隐藏着狰狞的野兽,也许隐藏着嗜血的妖物,而且,一定隐藏着黑暗的心灵,他像暗夜里织网的毒蜘蛛,已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陷阱,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光临。而我们,我们几个贸然跑去的家伙究竟是他意想不到的变数,还是已经考虑在内的猎物?她想到这里,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握住,那只手十分干燥,上面布满硬硬的老茧。那手的主人说:“走吧,大家在一起呢。”
唐谧叹了口气,恢复了调侃的口气,说:“大头,你知道么,人愚则勇。一个人心里有恐惧,只表明她思虑周密,考虑到各种危险的可能性。”
大头的少年只是嘿嘿笑着不说话,眼睛明亮得像坠入了天上的星斗。他拉起她,开始发足在青石阶上奔跑。
夜风吹来,奔跑中的少年们衣袂飞扬,碎发拂面。脚下的青石阶延绵不绝,引领着他们走向未知的黑暗。
胆怯么?面对未知与黑暗,谁都多少会有点儿吧,但是,大家在一起呢,唐谧这样想着,之后仍然很实际地问:“大头,确定“沉荻”在身上不?”
三十 妖蝶
第一部 三十 妖蝶
五个少年走到幻海森林的小湖边时,每个人都被眼前所见的异景震惊得无法言语。
只见浓郁的夜色中,满天满地都是流光溢彩,仿佛银河坠落,霓霞翻涌。仔细再看,这铺天盖地的明灭流光竟然是月余前几个人在这林中见过的漂亮蝴蝶,只是当时不过一两只,而此时,万千蝴蝶齐聚湖岸,或在空中随风翻飞,或在草间枝头展翼小憩,便造就了这光华流泻如水晶尘埃沉浮于天地间的奇景。
“啊,看那里。”白芷薇指着远处湖边上说。
众人随着她的手指忘过去,只见那里有一堆一堆的蝴蝶停在地上,那些成堆的蝴蝶已经不再透明无色,而是变成了红宝石般妖异夺目的血色。转瞬之间,这些血红的蝴蝶哗啦啦振翅而飞,露出了隐藏在无数蝶翼之下的——尸体。
尸体,是尸体么?每个少年都惊惧地睁大眼睛想要看个仔细,可是那些血色的蝴蝶刚刚飞起来,空中便有透明的蝴蝶蜂拥落下,重重叠叠,叠叠重重的透明薄翼相互交叠覆盖,将一切湮没于一片虚幻。然后,那些透明的蝴蝶也渐渐变成了耀目的赤色,再次飞起。
唐谧这次已经有所准备,就在那些赤蝶腾空而起的瞬间,她将祝宁送给她的暗器掷过去。顿时那里银光四射,惊起群蝶乱舞。
“地上是司徒慎他们。”眼尖的白芷薇道,“看不出来死没死。”
此时惊飞的蝴蝶已经趋于平静,张尉见了,赶忙掏出“沉荻”道:“快走。”
四个人仗着“沉荻”光芒的掩护冲入蝶群之中,这才发现地上竟是横七八竖躺了十来个人。“沉荻”的光芒只有一丈见方,有几个人难免无法被光芒庇护,刹那已经被蝴蝶再次淹没。张尉见了,把“沉荻”往地上一放,说:“唐谧你和白芷薇把这些人往中间聚拢,我们三个把那几人拽进来。”
话落,三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慕容斐故作轻松地说:“这些蝴蝶落在人身上,不能用术法或者剑来驱赶,只能靠人手了,我们倒是可以比试一下谁比较皮糙肉厚。”
张尉笑笑也不搭话,走出“沉荻”的光晕。刹那间,那些在空中飞舞的蝴蝶好像闻到血腥的饥狼,俯冲而下,直扑张尉,他则早有准备地挥剑抵挡。他的剑招经过谢尚指点,舞将起来,密不透风,虽然仍然不如桓澜甚至唐谧他们那样行云流水,却也不再滞纳笨拙。眼见他走到一人身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驱赶落在那人身上的蝴蝶。此时便有蝴蝶飞起来,叮在他的手上,他只觉得手上微微有些麻痒,也不在意,抓住地上那人的领襟就往“沉荻”的光晕中拖。桓澜见了,依样也去拖另一人,而慕容斐看看张尉和桓澜被那蝴蝶叮过之后,也没什么异样,便也走出去拖人。
三两次之后,几人总算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沉荻”的光晕之中,暂时可以喘息一下。唐谧数了数,竟然有十二个人,不禁感叹司徒慎这人还真是无私,找宝贝这种事也愿意与人分享,只是这么多不知死活的人,怎么弄回去呢?
桓澜把手搭在一个人的脉门上,眉峰微沉,停了片刻说:“没死,但是这种状态真是奇怪。”
慕容斐也抓住一个人的手腕,两指扣在那人的脉门上,道:“似乎是三力都到了最低点,可是仅剩的那一点力量却足够维持他不死,真是奇怪。”
他们两个接着把剩下几人的脉都探查了一遍,结果每个人都是如此,虽然没死,却命悬一线,停留在濒死的边缘。
唐谧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的神色沉静,好像睡着了一般。忽然想起儿时看过的生物书,说:“我小时候见过黄蜂把针刺入青虫的身体以麻痹它们,让青虫不死却呈现一种假死的昏迷状态,然后,黄蜂会把这些青虫当长期的食物,在它们身上产卵,让幼虫孵化出来也把青虫当食物。你们说,这奇怪的蝴蝶,会不会也是如此?”
张尉听了,拍拍脑袋说:“黄蜂蜇菜青虫这事,我小时候也见过,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白芷薇和桓澜、慕容斐三人却听着觉得稀罕,白芷薇不确定地问唐谧:“你是说,他们也被这些蝴蝶变成了假死的状态,然后作为食物长期食用?”
唐谧点点头,说:“嗯。”然后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加了一句:“在他们身上产卵了也说不定。”
白芷薇被恶心得一哆嗦,向后一侧身,正撞到张尉身上,只听张尉莫名其妙地说:“爹,你来了。”
白芷薇一愣,扭头看见张尉正盯着唐谧,神情有些激动,面色微微潮红。
唐谧伸出手在张尉面前一晃,问:“大头,你是在和我说话么?”
张尉伸出手,死死抓住唐谧的手,眼中如有潮水汹涌,急切地说:“爹,你是接到御剑堂收我为剑童的信了么?爹,你高兴么?爹,你的病可好些了?爹,你是不是怪我两年没回家看你啊?爹,孩儿今年一定回去。孩儿其实很想念爹娘,只是觉得一试未过,无颜见爹娘。爹,爹你为什么哭了啊?”
唐谧抹了把眼睛里掉出来的液体,说:“芷薇,点他睡穴。”
白芷薇和唐谧把张尉放倒在地上,白芷薇问:“这是不是因为他被蝴蝶叮过了?”
“似乎是,可能被叮得厉害了就麻痹如假死,被轻微一叮就产生幻觉吧。”唐谧推测道,这时才想起另外还有两个人可能也被蝴蝶叮过了,扭头一看,只见那两个人倒是乖乖地坐在地上聊天,心下舒了口气了,可是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有些古怪。
只见桓澜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说:“不可能的,你无法超越我。不过是追随我的背影罢了。”
而慕容斐也是一样的眼中无神,答道:“你不明白,必须成为强者,不够强大,就没有价值。”
桓澜又回答:“桓澜啊,你不要这么一直抬头仰视着我,会很辛苦。你去让你母亲笑一笑吧,她笑起来真是很美。”
慕容斐则说:“即使他昏庸无能也要追随他么?这是愚忠!愚忠!”
唐谧这才发现,这两个人完全在各自说各自的,并且,也许是在扮演着别的什么人,或者重复着记忆里什么难忘的片断。怎么办呢?也点睡穴么?她正要伸出手指,白芷薇忽然一拉她,指着她头顶说:“唐谧,你看。”
唐谧这才发现,“沉荻”那半球型的庇护他们的光晕上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透明蝴蝶,现在看起来,他们好像处在一个水晶雕成的透明罩子中一样。此时离那些蝴蝶近了,唐谧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蝴蝶伸出长长的口器,附着在光晕上,一动一动地不知在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地上的“沉荻”,发现它中央的那簇亮光,正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白芷薇也注意到了,焦虑地说:“‘沉荻’好像挺不住多久了。”
唐谧捡起掉在地上的暗器“螺旋桨”,重新装入银珠,上好弦,把它发上天空,顿时,随着它射出的银弹炸开,或伤或惊,打飞了许多爬在光晕上的蝴蝶,可是随即就有新的蝴蝶飞上来堵住那些空位,继续伸出蛇信一样的口器在那里颤动着。
唐谧接住掉下来的“螺旋桨”,再装弹,再发上天,一次,两次,不断有蝴蝶被打死,却不断有蝴蝶再冲上来,无惧无惘,赴死般压在那光晕上。
“唐谧别发了。”白芷薇按住她正在装弹的手,“没用的。”
“那怎么办呢?”唐谧心头掠过一丝绝望,颓然坐到地上。
“我们想办法求救吧,趁着“沉荻”还能坚持一会儿。“白芷薇说,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我们两个带着‘沉荻’跑出去,找人来救他们。如果真如你所说,他们可能不会马上死,只是当一段时间食物而已。”
唐谧看着白芷薇,愣了片刻,摇摇头,说:“我不敢,我怕我们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谁知道他们能禁得住多长时间。”
白芷薇垂下头,浓密的眼睫挡住了眼光,说:“你觉得我这么说心狠么,可是,这是最有可能救大家的法子,好过一起在这里等死,你知道,我们必须有人去求救。”
唐谧忽然想起来什么,叫道:“魂兽,魂兽可以去求救啊。”
白芷薇看着面色一动,看向坐在地上那两个自言自语的家伙,说:“他们这样子,能唤出魂兽来么?”
“且试试吧。”唐谧说着,走过去,对桓澜道,“喂,你既然这么厉害,有没有魂兽啊?”
“自然有。”
“叫出来给我们看看吧,你旁边那人刚叫出来过,厉害得紧呢。”
桓澜指了指心房的位置说:“就在这里,你自己看好了。”
唐谧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小P孩脑子是不正常了。这时候,她忽然感觉桓澜把她的头一揽,自己的脸一下子就贴在了他的胸口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透过衣物传了过来。
“看到了么?”他问,“很强装的小家伙吧。”
唐谧气愤地想:狗屁。我要是有白晶晶或者紫霞的本事,非跳进去把你的破鸟拉出来遛遛。
这时候,白芷薇还在火上浇油地说:“唐谧,你试试,看看你能不能把他的魂兽唤出来。”
唐谧一把将桓澜推倒在地上,跳起来反问白芷薇:“小姐,有点常识好不好,魂兽是别人能叫出来的么?”然后她踢了桓澜一脚,指着白芷薇说:“喂,小子,你看看,这是我的魂兽,漂亮吧,有本事把你的也叫出来比试比试。”
桓澜无神的眼睛看了看白芷薇,说:“很漂亮。”然后一扬左手,低唤道:“焕雷。”那只黑色的巨鸟便出现在他身后,只听他接着说:“可是,没有我的漂亮。”
唐谧一看焕雷被召唤出来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像它的主人一样神志不清,就对它说:“焕雷,我们遇到危险了,需要你送求救信,要不大家都会死在这里,你明白么?”
黑色的巨鸟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稍停片刻,竟然双膝跪下,做出了完全服从的姿势。唐谧心中一喜,撕下一条袍服,把手指在剑锋上一划,用血水写了“蝶袭速救幻海”六个字,然后将布条绑到焕雷腿上。这时候,她的心里一犹豫,抬头问白芷薇:“向穆殿监求救,好么?”
白芷薇看着唐谧,微微笑着说:“好,唐谧,我相信你的直觉。”
三十一 解迷
第一部 三十一 解迷
唐谧和白芷薇因为实在受不了意识不清的桓澜和慕容斐在那里唧唧歪歪,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讲自己的事还是在讲别人的事,于是干脆也点了那两人的睡穴。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唯余成千上万只蝴蝶煽动翅膀的声音,沙沙沙沙,仿佛宁静的夏日微风拂过枝头,油绿的叶片在轻轻摩擦。唐谧对这声音的印象,来自于学生时代每个夏日的期末考试,每当自己遇到实在答不出的难题,停下笔,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教室外风过叶摇的声音便会飘进耳中。
细细碎碎,单调而寂静的声音,记录着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
唐谧坐在地上,眼睛盯着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沉荻”,也不知道焕雷已经离开了多久,开口道:“对不起,芷薇,其实我知道比起让魂兽去报信,你那法子让大家获救的可能性更大。这魂兽一放出去,其他的就都是变数了。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是说,如果万一我们回来见到一堆尸体之后,去承担那种后果的勇气。那样年少的孤勇,我已经没有了。”
坐在唐谧身边的白芷薇没有马上搭话,即使早熟如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唐谧这番话。只是“孤勇”两个字却印在了她的心上。仔细想想,她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完全没有去想唐谧所谓的万一,似乎事情只有自己以为的那个结果,所以才会如此孤勇吧。
唐谧见她没说话,继续道:“还有,我也知道,这个背后搞阴谋的人不但应该熟悉御剑堂,而且,也有机会不引人注意地出入御剑堂,要不,司徒慎怎么能恰好捡到那几张落页呢?可是我就是觉得,殿监那样的人,怎么会……”
白芷薇打断了她,拉了拉她的手,说:“唐谧,从我记事起,我母亲就不断告诫我,人,特别是女人,切不可感情用事,她这一生,不过只感情用事过一次,就遗憾终生。就是到现在,我也坚信这话是对的。可是,我却愿意相信你和大头的直觉。”
唐谧看着她笑了笑,说:“我明白。”然后,她倒出所有的小银弹,看了看笼罩着她们的蝴蝶,道:“我把这些都射完,然后,以你我现在的力量,还可以每人施两三次术法。等这些都做完了,如果还没有等到人来救我们,我们就带着“沉荻”跑,上无忧峰找顾宗主,或许,他是可信任的。你放心,现在还不是绝境。”
两个人坐在地上,看着那被叫做“螺旋桨”的小东西一次次升上天空,银光四射,烟火般在空中绽放。每次,都会有数十只透明的蝴蝶被击落,那个瞬间,那些蝴蝶看上去是那么脆弱,一如她们第一次在这林中见到的模样。可是转瞬,便会有数十只蝴蝶再冲上来,继续把她们罩得密不透风。
当最后一次银弹射出之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身,各自双手结印,盯着仿若万年冰川凝结成的蝴蝶穹顶,射出火球。刹那间,穹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数百只蝴蝶在火焰中挣扎,坠落。随即,又有潮水般的蝴蝶从天而降,堵在那个大洞上,就仿佛那里从未曾有过一个洞。
终于,当两个人感觉到再没有一点可以发动术法的心力时,唐谧拿起了已经相当暗淡的“沉荻”,说:“走吧,如果关于黄蜂与青虫的事真的也适合这些蝴蝶,他们一时半会儿可能死不了。”
可是真的要走了,白芷薇却觉得有些举步艰难,一咬牙,不去看地上那些人,抓住唐谧的手,正要抬步。突然之间,她看见整个布满蝴蝶的穹顶开始燃烧起来,她和唐谧两个人仿佛站在铺满耀眼火烧云的天空之下,只是那天空是这样低,那火烧云是这样炽热。她看见火光映在唐谧小小的粉白面孔上,那双大眼睛里也有火焰在跃动着,燃烧着。那样的神情,让她忽然很想拥抱她。
等到火焰渐渐熄灭,她们看见周围竟然站了十来个人,其中除了穆殿监和萧掌门,还有三位宗主,以及莫殿判、阎殿判和其他几位不认识的蜀山派中人。
只见穆殿一闪身,已经走到两人面前,关切地问:“你们两个如何?”
“一点儿没事,只是不知他们如何。”唐谧指着地上衡七八竖躺着的一堆剑童,焦虑地说。
穆显弯下腰,仔细检查着那些剑童,其他人也走过来一同探查,好一会儿,他直起身,和萧无极交换了一下眼色,对唐谧和白芷薇说:“都没有死,掌门他们会把这些剑童送到无忧峰医治,你们两个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唐谧和白芷薇跟在穆显身后走在下山的青石阶上,感觉到他显然在压制自己的怒意,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的禁令完全当耳旁风了吗?”
“不是,殿监,我们是赶来阻止司徒慎他们入幻海抓赤峰四翼蛇的,只是已经晚了。”唐谧解释道。
“为什么不先来告诉我?”他仍然怒意未平。
“因为,当时我们觉得这事我们几人能解决。”
穆显冷哼了一声说:“即使是一条赤峰四翼蛇,你们剑童三四人也难以匹敌,更何况是上万只采食日的幻蝶,那是连我都不能独自对付的妖物。”
唐谧听到这里,心头一动,问道:“殿监,幻蝶和采食日是怎么回事?”
“幻蝶是一种妖物,在千年以上的林中常会见到。平日里是无害的,每年只在五月初一采食一次,这一日便叫做采食日。它们在叮人的时候可以放出毒液,这毒液少则制幻,多则让人的三力都凝滞于濒死的边缘,然后,它们就可以长期吸食这些人的精气,直到这些人真正的灯枯油尽。这幻海中虽有此蝶,可是这么多年都是以林中兽类为食,从没见过有如你们这么胆大的,三番五次进入幻海,就凭着有“沉荻”是不是,把它给我。”
听到这里,唐谧和白芷薇互相看了一眼,会意一笑,并没有马上交出“沉荻”。白芷薇打岔道:“殿监,他们没事吧?”
“没死,只是现在没有了幻蝶每次吸食时放出的毒液,必须赶紧救醒才行,否则两日不醒,就真死了。”
唐谧仍然想不通,那个背后搞阴谋的人如此费力,一定要把这么多剑童送给幻蝶做食物,究竟是何意呢?只听这时候白芷薇又问:“那要怎么治他们呢?”
“唯有‘九荣回天丹’了,只是不知道你们今天白天抓到几只活参,不过,一只应该也就够了。”
唐谧忽然觉得心里一沉,她几乎看到那些曾经漂浮在她脑海中的拼图就要合拢了,有些抑制不住激动地问:“殿监,‘九荣回天丹’除了活参,还需要哪八味药?”
“雪莲,灵芝,地蛭,鱼珠,黄芪,蝉蜕,蝾螈,紫草,你问这做什么?‘沉荻’呢,别打岔。”穆显回过头来严厉地看着这两个小姑娘说。
唐谧就像没看到他的眼神一样,兀自转头问白芷薇:“芷薇,白天丢的药里可有这八味?”
白芷薇稍稍思索,道:“都有。”
唐谧几乎感觉到就要抓住最后一片拼图了,抑制住兴奋,问:“殿监,今日没有抓住活参,他们还有救么?”
穆显一听这话,脸色大变,顿时忘了没收“沉荻”的事,停住脚步,问道:“一只也没有么?”
“一只也没有。”
穆显听了,不再多说,转身就向山上走去。
“殿监,怎么了,他们怎么办?”唐谧跟在他后面问。
“有救,只有运功救他们了。有这样功力的,整个蜀山只有我和掌门、还有几位宗主他们了,其他人的功力,救一个还勉强,那么多孩子,不可能。”穆显边走边简单地解释道。
唐谧一听顾不上尊卑,一把拉住他的袍袖,说:“殿监,殿监先听我说,这件事有诈,完全是有人谋划好的,我猜测,他的目的可能就是让你们耗费功力救人,以谋他途。”
穆显站在那里,脸露惑色,道:“唐谧,你说清楚一点。”
唐谧顺了顺思路,道:“我们以为,有人故意引诱司徒慎和其他剑童于幻蝶的采食日进入幻海,之后,因为‘九荣回天丹’没有活参无法配置,就必须要殿监你们出手救人。殿监可能还不知道,今日药库被偷,丢了很多药,也包括殿监说的那八味。还有,其实,我抓到活参了,只是被人打晕,把它又抢走了。”
穆显听到这里,眉头深蹙,问道:“引诱司徒慎他们入幻海又是怎么回事?”
唐谧简单把自己的推测讲了出来,穆显听后,眉头更紧,面色凝重,半晌才说:“唐谧,按你所说,如果这些毫无关联的事情可以按照这个思路连在一起,那么这个人也就已经算准了,我们就算发现是如此,也必定要出手救人。所以,你们两个先和我一起上无忧峰,我和掌门要救人,还要准备发生什么不测,现在山上闲杂人等太多,我们必须小心行事。等我方便时,会找人护送你们回御剑堂,御剑堂也一样要做好防备,以防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
唐谧和白芷薇点点头,互相看了看,都发觉对方脸上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的神色。
真的是这样么?这个推测完全正确么?唐谧自己并没有白分白的把握。
三十二 释疑
第一部 三十二 释疑
因为太过疲累,唐谧这一觉睡得黑甜,醒来时有些不知此身所在,异乡异客,原来就是这般感觉。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出去,才发觉晨光稀薄,想来是天天早起练功,生物钟已经不允许她再睡懒觉。门前树下站着两个穿靛青色长衫的少年,谈笑正欢,没有注意到她走出来。柔和的淡金色晨曦笼在两个少年的脸上,并不是很耀眼,却让那两张面孔有种难言的生动。
这时从那树上传来一声:“早。”她抬眼看去,只见虬枝纵横的参天古树上,还有一个少年抱剑立于一节粗枝之上,明暗交错的树影淹没了他的半张面孔,唯有眼睛明亮清澈如流泉。
真好,她忽然这样想,大家都安然无恙,蜀山的清晨还是这样平静。这才发现原来在这时空,自己也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树下的两个少年闻声转过脸来,其中大头的那个马上笑着跑过来,说:“唐谧你起来啦,我们在等你呢,昨天谢谢你救了我们几个。”
另一个少年也跟在他身后,温和地笑着说:“可不是要多谢你们两个,据说昨天相当凶险。”
树上的那个此时也落到了她面前,只不过感谢的话都被别人说完,站在那里不知再说些什么。
唐谧笑眯眯地摇摇头,说:“不谢,不谢,只要你们今生今世记得姐姐我的救命之恩,一有机会就肝脑涂地,涌泉相报便可。”这时她才想起其他人来,便问:“司徒慎他们如何了?”
“他们中毒太深,要靠殿监和掌门他们运功排毒,此时还关在长明阁呢。”
“那芷薇呢?”
三个少年都要了摇头。
最后他们几个在药库里找到了白芷薇,只见她正抱着厚厚的绢册坐在药柜旁的地上,眼神无焦,似乎想什么想得入了神。
唐谧蹦过去,弯下腰,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神仙妹妹,魂归来兮。”
白芷薇被她逗得“扑哧”一乐,把绢册往她怀里一塞,跳起来,道:“妖精姐姐,我看这次你错了。”
唐谧没有马上明白过来,歪着脑袋问:“神仙妹妹此话怎讲啊?”
白芷薇看了眼那三人,对她说:“你不觉着按照你的推断,这抢活参和偷药的事有些讲不通么?”
“怎么不通?”
“你看,活参是难得之物,假若这人如你所说,是为了不让咱们配成‘九荣回天丹’,逼殿监他们运功救人,那么只要抢了你的活参就可以了。咱们一日两日内,很难再捉到第二只,而且,殿监也不会冒那个险等上一两日再救人。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冒险来药库偷药呢?似乎,这样有些多此一举,白白担了风险。”白芷薇说完,把唐谧包着的绢册拿过来,打开一处指着说:“这是第一个讲不通的地方。第二个讲不通的地方是,你看其他八味药,也都是相当难得之物,比如雪莲,是三十年雪莲,再如地蛭,是百年地蛭。此人既然能进入药库,只要把其中一样全部偷走,一两天之内咱们想找齐也是不易,他又何必再抢活参呢?”
唐谧听了,凝神不语,半晌想不出答案。倒是站在她身边的张尉直冲冲地来了一句:“那他就不是为了不让咱们配‘九荣回天丹’呗,这里再重新想想好了。”
于是几人干脆坐重又坐回地上,唐谧先讲了一遍自己的思路,然后便让剩下几人说说意见。只是几个人都觉得,把这些看上去不相关的事按这个方式组合在一起,除了解释不通白芷薇的疑问外,似乎很是说得过去。
自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唐谧的推测完全是错误的。
说这话的是桓澜,唐谧听了立刻炸锅,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这是对我智慧的侮辱。你倒说说,还能有什么可能?”
现在的桓澜已经习惯了凶巴巴的唐谧,再不会如那时栈道初遇般和她计较,神清气定地说:“灰衣人呢,他的事怎么没解释进来?”
唐谧一时无言以对,瞪了桓澜一眼,头一次发觉竟然在这个装酷的小P孩面前落了下风,正苦思如何解答,忽听白芷薇叫道:“哎呀,她别给饿死了。”
唐谧自然明白芷薇在说两人房子中躺着的玉面,她们还是昨日清早来这里上草药课前给她留了一些清粥小菜,后来晚上回去见她睡着,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吃了什么。结果这一晚上折腾,倒是把她给忘了。
于是两人赶忙起身,匆匆往山下奔去,张尉跟在她们身后叫着:“喂,你们两个,今天的课不上了么?”可那两个人连头也没回,不一会儿,红色的衣袍便隐在山中的苍茫晨雾,消失不见了。
张尉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笑着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有什么压在心上的东西掉了下来,心想:就这样好了,反正言行考绩已经被得无分可扣。如若今年仍然大试不过,也要和大家一起呆在这里。天下的路,也不见得只有蜀山这条可以走,可意气相投的朋友却是难得,以后我要再这样计较分数,便要被那两个人笑话了。
唐谧和白芷薇回到屋中,看见玉面正安静地在塌上打坐运功,都舒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刚要退出去给她找点吃的,就听到她气哼哼的声音传过来:“丫头,想要把我饿死在这里是不是。”
唐谧马上笑着凑过去,说:“姐姐,实在是因为这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们结果昨晚都睡在无忧峰上了,这不,一早起来就下来看姐姐。你稍等,我们马上给你弄吃的去。”
待到玉面吃过了东西,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唐谧看着她,觉得连她满脸的藤蔓刺青也舒展开了,心想此人若不是有点喜怒不定,其实心性倒也简单。于是问道:“姐姐,伤势如何了?”
“死倒是死不了,只是没有‘九荣回天丹’的话,调养起来要慢很多。莫七伤给你们了么?”玉面问道。
“没给,倒不是他不给,是没有了。这几日是活参出没的日子,我们剑童天天要到山上找呢,姐姐不要着急,再等等。”唐谧答道。
这时候,一旁的白芷薇想到了什么,先别别扭扭地叫了声“姐姐”,再问道:“要是凑齐了‘九荣回天丹’所需的九味药,你自己能制么?你也应该是在御剑堂学过草药的吧?”
“当然制不出来,那一年的草药课学得都是最粗浅的医理药方,我后来就拜在剑宗门下了,不再学什么医药,若是术宗门下的人,还有些可能。”
白芷薇和唐谧听了,互换了一下眼色。唐谧问道:“姐姐,那天地宫遇见的灰衣人可被你打伤了。”
“没有,可惜他武功太高就也露了马脚,这蜀山上下,能和我一较高下的,除了你们殿监,只有萧无极他们三四人。”
这时候唐谧想起曾听见她在信土殿顶上议论过蜀山的几位重要人物,便问道:“姐姐,你和掌门,各位宗主都认识吧,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玉面略略沉吟,长睫毛下的乌黑眸子一阵明灭,自言自语道说:“什么样的人呢?我若是知道,也不会是如今这样子了。你说天地间还有比我更傻的人么?就算被人害了,都不知道究竟是被谁害的。”说到这里,她忽然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仄仄如夜枭,震得窗子咯咯直响,唐谧和白芷薇二人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赶忙运功抵御。
好在玉面只是情之所至,并非要伤及两人,发现她们面色有变,就停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时动了真气,现在本来受了内伤的身体情势也更加糟糕。可她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任性逞强惯了,强忍着上涌的血气,说:“你们两个小丫头,想知道什么,是不是近日蜀山发生了什么事,快说。”
唐谧和白芷薇看不出来玉面伤势有异,只觉得此人受了伤武功还如此了得,又说不好是敌是友,还是小心应对为妙。于是唐谧一脸天真地问:“姐姐,为何这么问呢?我不过就是随口问问。”
玉面没有继续答话,闭目运了一会儿功,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不说也无妨,不知道也无妨,只是从今往后蜀山一定会有大变化。初五就是掌门人比武之日,我多年未回蜀山,此来就是想看个热闹,没想到,也许能碰到个大热闹。”说到此处,她张开眼睛,看了看两人,说:“我看你们两个也是心地纯良的孩子,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就去向你们殿监求救吧,在蜀山,就算是掌门人,你们殿监也可以挟制他几分的。”
唐谧心想她一定是那夜在重阳殿听到了什么,或者在地宫知道了什么,便继续套话说:“是么,看来姐姐和殿监肯定是很熟了。”
“嗯,说来,那兄弟两个也不容易。我给你讲过的魔血的事情,普通老百姓知道的并不清楚,传到民间,这事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双胞胎的孩子是魔王转世,特别是穆显还天生有一只白眼,所以,他们两个从小吃的苦可是不少,这就是为什么穆晃极恨任何与魔王有关的事情。”玉面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闭上眼睛,继续运功疗伤。
唐谧看再问不出什么,心想反正她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拉着白芷薇走出屋来,问道:“你是觉得,偷药的人是为了自己制‘九荣回天丹’?”
“嗯,若是只为不让咱们配药,不必偷走九样。”白芷薇点了点头。
“我刚才也是这样想,然后我想,谁需要疗伤呢?如果不是那日地宫下的灰衣人,还有什么人?可是后来,玉面提到掌门那三四人,我就突然想到,也许,不是为了疗伤呢,比如说,为了恢复功力。”
白芷薇听到这里,面色一动:“你是说,那人是除了殿监以外的另外那四人之一。”
“是,你想,这个阴谋中,时间拿捏得多好啊。如果逼迫殿监他们救人的事发生在初四,殿监他们只有一天恢复的时间,那么就算满蜀山都是等着看比武的宾客,也会以什么理由推迟比武吧?可是,如今还有三天才比武,三天之内,那样的高手,应该可以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吧,所以,比武不会因此拖延。可是,如果此人熟知他几个对手的实力,算准他们绝不可能完全恢复,而他只要比他们多恢复了哪怕一成,高手过招,这就是胜负的关键所在了。”唐谧说到这里,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信心,看向远处的蜀山说:“你看吧,如果搞阴谋的人如我之前猜测是想趁殿监他们施救后功力减弱再有所图谋,今天就是最佳的时机。而如果,是为了掌门之位,那么,这后面几天,一定会非常平静的。”
白芷薇看着一脸笃定的唐谧,忽然想,这丫头,真是有本事,每次都能把猜测的事情讲的好像真有其事一般,到底哪里来的这种自信呢?
三十三 比武
第一部 三十三 比武
穆显站在松苑和梅苑交界的碎石甬道前想:是不是所有曾经在蜀山御剑堂居住过的人都会像自己一样喜爱这里的清晨呢?空气里有晨露清湿的味道,杂役们扫地发出的沙沙声有一种特别的轻快节奏,早起的少年男女们面孔闪闪发光,朱红色和靛青色的袍袖在行走间轻扬,好像随时可以振翅而飞的雏鸟。
这时候,有三个剑童走到他面前,两女一男,眼神明澈。为首那个是个娇俏明朗的小姑娘,她冲他行了个礼,神情郑重地说:“穆殿监,谧四日前所说之事可能推断有误。谧如今以为,那阴谋之人应该是觊觎掌门之位,故此偷了‘九荣回天丹’的九味药配药自服,以求比其他相争之人多恢复几成功力。殿监,若是此等奸佞之人计谋得逞,做了蜀山掌门,恐怕是蜀山的大患。”
穆显知道这丫头向来随便,今天这么郑重其事,只怕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她所说之事太过重大,而且,就如上次一样,完全是推断,并无凭据,沉吟半晌,正色道:“唐谧,你所说之事我自会留意,今日比武,也会有所安排。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毫无凭据,你们三人切不可再向任何人提及,否则,便是犯了蜀山戒律中讥诽妄言之罪。”
三人听后,乖乖答应下来,一脸恭顺。
穆显见了,放了几分心,这才思虑沉重地转身离去。
待到穆显走得远了,白芷薇才摇了摇头说:“你看,我就说殿监也没有办法。难不成让他在比武之后说谁今日必武得胜谁就是在背后搞了阴谋的小人?”
“即使如此,也不可不说,让那种心术不正的小人这么轻松就做了蜀山掌门。再怎么说,让殿监有所防备也是好的。”张尉认真地说。
“算了,我们上无量峰去吧。”唐谧说着,带头往前走去,续道,“且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能耐,让人就是看破了他的计策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上得无量峰,三人才发现重阳殿前已经热闹非凡了,那些自天寿日后滞留在山上的宾客们,此时正围坐在殿前广场四周的席塌之上,交头接耳,拭目以待当今蜀山顶尖高手间的较量。
几天前,唐谧和白芷薇曾经表演过狮戏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丈高的擂台,如同大多数比武一样,认输或者被打下擂台就算输了。
“你猜这一次会是谁当上掌门呢?”
“仍然是萧无极吧,十年前他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三位宗主虽然也非等闲,终究要逊上一筹。”
这样的议论传入唐谧的耳朵里,她不禁笑了笑,心中有些期盼赶快看到结局。
剑童的位置仍然被安排在宾客后面,好在三人看见了早到一些的慕容斐坐在了不错的位置,便走了过去。此时唐谧不经意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古树上坐着那个喜欢上树的少年,便笑着走过去,身形腾起,轻盈地落到那枝丫上,坐在他旁边。
“桓澜找的位置不错啊。”唐谧用胳臂肘捅了捅他说道。
桓澜瞥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两下屁股,与她稍微保持一点距离,说:“又用魔罗舞,当心把你哄出蜀山。”
“切,我家神仙妹妹连晾衣服都使魔罗舞,又怎样。魔是在心中的,心中无魔,魔王的武功便可以随便用。”唐谧不屑地说。
这时候,树下的众人一阵骚动,两人向重阳殿看去,才发觉殿监与掌门和各位综主已经来到了殿前。
穆显简单讲了几句开场的客套话,便把杂役捧上的一支红木签筒拿过来,依次走到准备比武的四人面前让他们各抽一签,结果是第一场由顾青城对萧无极,第二场由穆晃对司徒明。
“你是说,赢的那人就是背后捣鬼之人?”桓澜看着重阳殿的方向,却在和唐谧说话。
“嗯。”唐谧也看着那里。只见顾青城纵身跃上擂台,下落时似故意多提了一口气,那修长的身形便如飞絮舞风般飘然落下,无声无息地立在了擂台上。而萧无极则干脆许多,身形一晃,灰色的身影已站在了擂台的另一边。
“你猜这一场谁会赢?”她问。
“嗯,正常的话,掌门胜算大。”桓澜说这话的时候,雷台上藏蓝和灰色的两道身影已经拔剑出招,剑锋相抵,发出激越的鸣响。
“为什么?”
“因为掌门出自剑宗。术宗的人近身比武总是比较吃亏。施术法的人,就算功力再高也需要一点时间,这一点时间里,他既无法进攻,也无法防守,可是高手近身相博,这一点时间也许就定输赢了。你知道,蜀山百余年来只有过一位术宗出身的掌门。”桓澜解释道。
“啊。”唐谧发现萧无极竟然使的是蜀山回风剑法,不由得小小惊叹了一声。那样平凡无奇的剑法,被萧无极使将出来,竟然大开大合,攻防有度。开时长剑破空,若浓云密布,不露寸光,合时剑芒突现,若雷霆万钧,疾电裂空。
“照你的说法,那人应该也不是掌门喽,因为他想让殿监误以为此事和掌门有关。”桓澜一边看一边问。
“自然。”
“那他为什么要误导殿监呢?”桓澜觉得想不明白,扭过头来看着唐谧问。
“因为……”唐谧发现桓澜在看他,便伸手把他的脸拨回去,说:“快看,快看,精彩得我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桓澜你这种时候别看着我讲话,我从小被教导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一看我,我就忍不住看你,这时候你看着我讲话,不是存心让我看不成比武么?”
“哦。”桓澜听了,挺着脖子,不敢再扭过头去,可是他觉得心里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想问唐谧:为什么我一看你,你就忍不住看我呢?但想想又觉得这话问出口哪里似乎不对,于是心中反反复复一阵,才发现擂台上那两人已经又过了十来招。
“你想,设此计谋的人思虑如此缜密,会不会想到,剑童们出事的话,殿监一定会调查呢?”唐谧的眼睛紧盯着擂台,但仍分出一半心思来解答。
“应该会吧。”
“那么,第一,他可能担心殿监会发现什么他想不到的蛛丝马迹。第二,他可能希望有一些什么东西来干扰殿监的判断。第三,他可能本来就是想把此事嫁祸掌门,要知道,蜀山只有殿监可以挟制掌门。总之呢,不论他想到了我说的这三种可能中的哪一种,他扮成灰衣人,把事情误导向掌门,都能至少把水搅得更混,甚至达到什么目的。”唐谧解释完,问道:“顾青城使的是什么剑法?”
“蜀山分云剑法。”
“我得学这个,漂亮得一塌糊涂。”唐谧说。她想:大概不止是自己,正在观看比武的所有人一定都会这么想。只见顾青城那柄闪着乌光的古剑起落拨刺间犹如分花拂柳,明明是输赢一线间的恶斗,却因为那样意态风流的剑法而显出一种虚幻的感觉。
突然之间,顾青城在一剑架开萧无极之后,竟然找到了一个刹那即逝的空隙,引身向后,略略远离萧无极,给自己寻到一瞬施出术法的时间,未持剑的左手中指一弹,低喝一声:“莲火。”
一颗燃烧的莲花在他的指尖烈烈绽放,绯红霓金,绚烂耀目。顷刻间,那巨大的千瓣莲花已经将萧无极包裹其中。
擂台下的众人几乎同时“啊。”地惊叹了一声。谁都知道,这场比试,只要给顾青城找到施出术法的时机,他便赢了。只因这比武不可携带任何宝物,萧无极如若要抵御术法,必须也施出防御之术,可是施术的速度萧无极绝不可能比顾青城还快,术法的力量也绝不可能比顾青城还大。所以顾青城这一击,就算不会一击必胜,也会重创萧无极,这样,后面几招之内,他便应该取胜了。
可是就在莲火淹没了萧无极的同时,一道白光冲出那团火焰,直扑顾青城,原来竟是萧无极放出了手中的宝剑。
“御剑术。”桓澜低低说了一声。
因为这飞剑几乎是在顾青城施出术法的同时攻到了他面前,顾青城正处于所谓施术之时无法进攻也无法防守的那个短暂时间,手提宝剑,根本不及举剑相挡,只得向后闪退了一步。可那支飞剑犹如有生命一样,继续急急攻向顾青城,不给他片刻喘息回手的机会,两三剑已经把他逼退至擂台边上。只见顾青城又避过一剑的时候,已是无路可退,一脚踩空,落下了擂台。
顾青城在空中一旋身,潇洒地落在地上,并没有太多狼狈之态,拱手对擂台上的萧无极说:“掌门的御剑术登峰造极,青城甘拜下风。”
再看萧无极,此时包围着他的火焰已经消失无踪,而他却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连一丝被火烧过的痕迹也没有。
唐谧看着萧无极步履有些沉滞地走下擂台。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
“莲火不是真的火,那是幻火,是攻击这里的。”桓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所以你可以明白掌门的武功有多高了。那御剑术也是靠心力与剑中的剑魂沟通,让剑魂操纵剑去攻击,掌门在被幻术攻击的情况下,还能此心力控制飞剑,当真深不可测。”
两人讲话的当儿,剑宗宗主穆晃和气宗宗主司徒明已经站在了擂台上。唐谧眯起眼睛看向那两人,口气笃定地说:“其实,不用看最后一场了,这两个人之中,谁胜了,谁就应该是那个在背后搞阴谋的小人,应该也就是蜀山未来的掌门了。”
桓澜听了,远远望着擂台上的两人,只见一白一黑,对比分明,心想:竟然就是这两人中的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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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变故
第一部 三十四 变故
唐谧对气宗之人的印象主要来自于教授她内功与轻功的殿判李巡,他大约和气宗宗主司徒明年纪相仿,永远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让唐谧想起大学校园里谦和而睿智的教授。
而如今站在擂台之上的司徒明,一样也是这般温和从容的气质,不带半点杀气,仿佛站在松涛云海之间,而不是高手对决的擂台
“气宗最是讲究养精蓄锐之道,不知道武功如何?”唐谧问桓澜。
“气宗出了很多自成一派的武学宗师,在御剑术上和剑宗分庭抗礼,”桓澜答道。这说话之间,擂台上的黑白二人身影交错,已经过了三招。
唐谧因为被穆晃训过两回,心里有一点点记仇。可是她却也不得不承认,擂台上的黑色身影当真将一把剑舞得出神入化,眼疾如她,也只能看到剑光灵动,剑影翻飞,却说不清究竟都是些什么招式。
“桓澜,穆宗主用的是什么剑法?”唐谧不由得问。
桓澜也一直聚精会神地看着擂台上的对决,眉头微拢,说:“似乎什么剑法都不是,可是每一招又都是蜀山剑法,莫非是已经将蜀山剑法全部融会贯通了么?”
但是唐谧发现,两人打着打着,距离已经越来越拉开,便问道:“怎么两人好像离得远了呢?”
“司徒宗主的剑气太强,一点点在逼开穆宗主,若是进身相搏,天下大概没有几人能胜得了穆宗主吧。”桓澜答道。[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唐谧瞪着眼睛仔细想看出来那所谓的剑气在哪里,可是却只瞧出来司徒明剑法沉稳老辣,于是又问道:“剑气是像防御术法一样,看不见不见也摸不着么?”
桓澜耐心地解释道:“自然不是,防御术法对穆宗主是无用的,他的剑名叫破甲,是天下第一的破除防御之术的名剑。剑气是内力凝于剑上,由剑而发的无形力量,其实穆宗主和司徒宗主的剑气都很强,只是,司徒宗主的内力应该更深厚绵长,这样长时间下去,恐怕形势会对司徒宗主有利。”
渐渐地,擂台上的两人已经越斗越险,越斗越烈,起初比武时还可以听到席间有人在小声点评,此时,擂台之下早已鸦雀无声,唯有台上两人长剑相击的金鸣之声和着袍服翻飞的猎猎之声。桓澜和唐谧也忘记了说话,完全被穆晃那精妙的剑法摄去了心神。
眼见着两人在胶着中,慢慢又被穆晃占了上风,司徒明的剑势虽然雄浑不减,速度却慢了下来。唐谧忍不住说:“看来,是穆宗主要胜了。”
桓澜摇摇头说:“不一定,若是再斗一段仍然不分胜负,司徒宗主的内力强于穆宗主,便要开始占上风了。”
果然,擂台上的穆显似乎加快了出招的速度和力度,想要在几招之内决出胜负,一时间剑虹舞如龙,剑气动四方。然而五招一过,司徒明虽处于守势却仍未被攻破,穆显忽然纵身后撤,跳出圈外,剑飞入鞘,拱手道:“司徒宗主的内功以臻化境,穆某佩服,自愧不如。”
此话一出,唐谧和桓澜几乎同时看向对方,眼中均是难以置信之色。
唐谧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倒是啊,那么了解司徒慎的人还有谁呢。只是,为了掌门之位,竟然连自己的儿子也不顾。”
桓澜叹了口气,道:“反正这事他肯定算计着殿监他们会施救,所以才有此一招吧。”
“可是事情总有个万一啊,若是有什么变数,他不怕伤及自己的儿子么?”唐谧说着,忽然想起了那个虽然有些好胜莽撞,但也颇大方豪气的司徒慎,叹道:“哎,司徒慎到时候可能还会为他爹成为掌门高兴得飞上了天呢。”
这时候,两人发现坐在树下不远处的白芷薇、张尉和慕容斐三人正扭头看向他们,脸上一样写着对结果的惊诧与对成人世界的失望。
第三场对决等了很久才开始,待到那一白一灰两人站在了擂台之上,唐谧感觉到一种热切而急躁的情绪似乎在台下的众人间蔓延,众多的窃窃私语汇集在一起,传到树上便只剩下嗡嗡嗡的一种声音。
万众瞩目的蜀山掌门就要诞生了,可是唐谧忽然却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样的人当了掌门又会怎样呢?有什么证据能够扳倒他呢?她双眉紧锁,苦苦思索着。
等到唐谧将注意力转向擂台的时候,萧无极和司徒明已经过了十来招。这两人的剑法都相当沉稳,只是萧无极似乎更刚猛一些,而司徒明则偏阴柔一些。
“司徒宗主的剑法看上去绵软,实则绵里藏针,剑气甚强。你看掌门的剑峰往往避过司徒宗主的剑峰,就是为了避过那剑气。”桓澜在一旁解释着,可是唐谧的心思已经有些飘离了比武,敷衍着点着头。
就在她又开始走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大而沉的声响从擂台上传过来,抬眼一看,只见萧无极与司徒明的两把剑已经一同飞上了天空。
“怎么回事儿?”她急忙拽了拽的袍袖桓澜,问道。
桓澜把他的袖子从唐谧手中拽出来,道:“两支剑上所凝的内力都太强,刚才两剑相抵,剑上聚力太大,如若他们不松手,两柄剑可能就毁了。”
唐谧只见此时两剑飞上半空,但仍如有人操纵一般在空中翻飞相斗,而擂台上的两人,握剑之手虽是空的,却仍然如持剑般挥舞,只是无剑之手却在不停地变换着手印,便又故意拽了拽桓澜的袍袖问:“这是御剑术,对吧?”
桓澜看了她一眼,果然又把袖子拽了出来,说:“嗯。”
唐谧已经无心观战,便坏笑着问:“桓澜,我的魂兽漂亮不?”
桓澜一听,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原来那夜他中了幻蝶之毒神志虽不清,可发生了什么他脑海中还是有印象的,只是那印象尤如醉酒之后的记忆,模糊而不真实,似有似无,唐谧她们不提,他自然全当那就是幻觉,此时被她这么一问,他只觉得无处躲藏,恨不得马上跳下树去。
可桓澜终究是没有挪动一下,生硬地扭过头去不看唐谧,冷冷地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谧“嘿嘿”奸笑两声,四下环顾,正想再找点什么事逗一逗这喜欢装酷的小P孩,就听见树下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啊。”
“大家都没想到会是……”她把脸转向擂台,话未说完,愣在了那里。
擂台上萧无极和司徒明两人相对而立,萧无极的剑已入鞘,而司徒明的剑则躺在擂台上。只见司徒明一拱手,道:“掌门的御剑术出神入化,明绝非敌手。”话落,他一挥手,那柄被击落在地的剑飞入了他的剑鞘。
树下的众人一下子沸腾起来,欢呼与恭贺之声交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而唐谧被淹没在其中,一时间完全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完全不合逻辑?到底什么地方出错了?她自问却无法自答。
“你,觉得会是掌门么?似乎说不通啊。”桓澜问道,一样地满脸惑色。
唐谧看到地上欢庆涌动的人群中,有三个凝立不动的少年,也正有些迷茫地望向自己,更远的地方,在重阳殿的阴影之下,有一个灰色身影巍然矗立,似乎也无法融入这欢乐的气氛之中。
“唐谧,你别拍脑袋了,都拍了一路了,当心把脑仁儿拍出来。”白芷薇说着,拉住唐谧的一只手。
“我想不明白啊,到底哪里出错了呢?掌门武功明明已经高出其他人,为什么这么做?”唐谧道。
“那就不是掌门做的呗。”张尉说。
“不是他是谁?你说啊”唐谧没好气地说。
“唐谧,可能,整个事情并不是你推测的那般。”慕容斐陪着小心说。
“哪里错了,你说。”唐谧此时被巨大的挫败感包围着,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烦躁得像一只一点就爆的小爆竹。
“也许就是掌门,他可能因为什么原因,觉得没有胜算,才这么做的。”桓澜道。
“那是什么原因让他觉得没有胜算,你说。”
众人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张尉嗫嚅地开了口,道:“那个,唐谧,我要是说的不对,你别冲我叫唤,成不?”
“说,说,说,别婆婆妈妈的。”
“那个,我觉得有一处,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那么去做。但是,我没有你们心思玲珑,所以,我不知道,你和白芷薇是不是会那么做。如果你们会那么做,那我就说得不对,因为我想那人应该是像你们一样聪明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大头,你简直像唐僧一样。”唐谧忍不住还是叫唤了。
“唐僧是谁?”张尉不解地问。
唐谧看着一脸认真的张尉,觉得脑袋都大了,一把抱住白芷薇,叫道:“啊,芷薇,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死在大头的手上啊。”
白芷薇凤目一瞪,指着张尉的鼻子说:“大头,有话直说,恕你无罪。”
“噢,你看,按唐谧所说,那人绕这么个圈子鼓动剑童,就是不想落把柄,也不想让人把这事和比武相联系,这样,他因此登上掌门之位也就不会有人怀疑。如果真这么想的话,若是我,我就不去偷药和活参了。因为,那样的话,就算多偷出好几种药可以掩盖究竟要哪几种,可是活参同时被偷,不还是很容易让人想到九荣回天丹么?这时只要一核对丢的药,很容易就让人怀疑啊。”张尉说到这里,偷偷瞟了眼唐谧,看到她听得聚精会神,便舒了口气,说:“换做我,可能会想个更简单,更不容易被察觉的发子。
“什么法子?”那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九荣回天丹虽然是恢复功力的灵药,可是既然还有三四天才比武,其他的灵药就算恢复得慢一些,未必不能达到效果。既然此事是很早就开始谋划的,换做我,就先去寻找其他的疗伤灵药备用,干什么要再费那么多心思谋划偷药制药的事?”张尉说到这里看了看大家,道:“我觉得这样更容易,更不容易被人怀疑,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简单了。”
那四人仔细思索着张尉的话,才发觉,这事情原来他们真的还没有想通透啊。
三十五 同志
第一部 三十五 同志
张尉觉得,自从掌门人比武之后,唐谧这丫头的气焰低了不少。过去他心里一直有些奇怪,你说那么个小毛丫头,怎么老是那么神气,好像别人都是一群小毛孩儿一样。而现在,她似乎沉静下来,更愿意去倾听别人,虽然在倾听的时候大眼睛里仍然会不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的唐谧,比先前可爱了许多。
有一天的黄昏,他看见唐谧一个人坐在智木殿的台阶上,灿金的夕阳笼在她的脸上身上,整个人淡淡发着光,恍惚间,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问:“唐谧,还在想比武那件事么?”
唐谧的目光看向极远的地方,语气略有些寥落地说:“没有,那件事我想不明白,只好暂时先放下了。我只是在想,我过去,怎么说也是一个人才啊,现在算是什么呢?大头啊,现在我是个半文盲呢,一半的字不认识,到时候笔试怎么能满分通过呢。”
张尉心里一暖,虽然并不明白“半文盲”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她是仍然想着要和自己一次过两试这件事。原来,根据御剑堂的课业安排,智木殿与接下来的仁火殿都是修习同样的功课,只是程度加深而已。所以,御剑堂允许有能力的剑童同时参考两试,不过,条件却相当苛刻。首先一条,就是在第一试也就是智木殿之试的笔试中要得到满分。而第二条则是在武试那天必须快速通过第一试,因为两试的考场同时开放,开放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时间一过,考场便自行关闭了。
“唐谧,其实……”张尉想说点什么宽慰一下唐谧。
唐谧一摆手制止他,神色郑重地说:“你可千万别说泻气的话,这是咱们早就订好的,大头同志。”
“好,那咱们就拼了,反正还有五个来月的时间,什么事还都没定论呢。”张尉说着,一时觉得有股豪气荡胸,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唐谧,‘同志’是什么意思?”
“同志啊,就是有共同志向的人啊,咱们现在不就是共同向着一次过两试这伟大的志向共同前进么,所以叫同志。”唐谧笑着解释道。
“不叫同事了么?”白芷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面露疑惑地问。
“不叫了,改叫同志,这说明感情深啊。”唐谧说着跳起来,双手握住白芷薇,饱含深情地说:“白芷薇同志,帮助唐谧同志识字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白芷薇被逗得咯咯直笑,说:“成,唐谧同志。”
张尉看着那两个人,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可是转眼,心中又有些愁事袭了上来。
待到唐谧和白芷薇发现张尉有些不对,已经是月余之后的事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因为天寿日和掌门人比武而闹哄哄的蜀山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在她们房中养伤的玉面也突然不辞而别,而那些似乎有些不寻常的事冒了个头便又没有了。比如,赶在活参出没的日子结束前,一直捉不到的活参终于被捉到了几只,又比如,据说一直让剑童们惦记着的赤峰四翼蛇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了。
唐谧对这些事情不再发表任何意见,表面看起来,她似乎是被打击到了,但她自己知道,与其说是被打击了,不如说是感到了做为一个十来岁少年存在于这个异世界的渺小。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迷茫,到底为什么,命运会让她出现在这个时空呢?到底自己忘记了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日子似乎是真的平静了,唐谧开始努力学习这个时空类似小篆一样的方块字,开始认真对待像兵法和文选这样枯燥的课业,为笔试做着准备。
好在笔试方面,她们认识一个高手,就是曾经一次通过智木殿与仁火殿考试的慕容斐。根据御剑堂的不可靠小道消息,此人笔试从来都是满分,最擅长猜测殿判的出题意图。不过当唐谧和白芷薇去向他本人求证的时候,他只是故作高深地不置可否,脸上挂着一贯的完美笑容。
但慕容斐还是答应了辅导她们笔试的科目,特别是令唐谧最为头疼的文选。原来此时空在周分裂为百余个诸侯国后,也出现了孔老庄孟诸子百家,各家历来都是以一家之言传道授业,唯有蜀山派的创始人堕天将百家之言筛选归纳为厚厚一本文选,分上中下三册让剑童们研习。诸子百家言论各异,哪怕针对同一件事看法也千差万别,故此唐谧学起来十分头大。不只是她,强记之才如白芷薇也说:“治世之道,一二足以,何必百家。”
结果这话招来了慕容斐的强烈反对,他说:“我没入蜀山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何人人都说蜀山之人文武双全,有治世济国之才。可一看这兼百家之长的文选,就明白了为何蜀山之人可以如此眼界开阔,不拘一格。”
唐谧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得罪请来的这位活菩萨,不过心中也确实佩服这位堕天大人,在讲究门派血统传承的封建时代,如此人物和胸怀,当真让人怀想连篇。
张尉的问题,两人直到与他同屋的司徒慎找过来才知道。那天司徒慎跑来问她们:“你们跟张尉说了什么,现在他成天晚上不睡觉,打坐到天亮,如此下去铁人也吃不消。问他也不说,只说是和你们有什么约定。”
唐谧一想,肯定是和大试有关,便问:“司徒慎,你和张尉当年一组参加智木殿之试来着对吧?他为何没有过呢?”
司徒慎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们进入考场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沙漠。当时我和桓澜都看见有人土遁过来准备袭击我们,可是他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像个傻子一样,然后就晕了。结果,我和桓澜只好把他的敌人也解决掉。后来问他怎么回事儿,他又不说。”
唐谧一想,肯定是和大试有关,便问:“司徒慎,你和张尉当年一组参加智木殿之试来着对吧?他为何没有过呢?”
司徒慎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们进入考场的时候,出现的是沙漠。当时我和桓澜都看见有人土遁过来准备袭击我们,可是他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像个傻子一样,然后就晕了。最后,我和桓澜只好也把他的敌人也解决掉。后来问他怎么回事儿,他又不说。要不你们问问。”
唐谧和白芷薇知道张尉这个人有时候是很死心眼儿的,真要认准了什么事情,想要说动便难了,只好晚上把他叫出来试试看。
待到月光透进了泛黄的窗纸,窗棂上传来小石子敲击的“咚咚“声,两人推开窗子一看,只见白璧黑瓦的墙头上,张尉正笑吟吟地坐在那里。
那两人跃出窗子,旋身跳上墙头,分坐在张尉左右,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尉却先开了口:“嗯,我有些事想将给你们两个听。”
“请讲,大头同志。”
张尉眼光略沉,似乎想了想从何讲起,然后说:“谢尚曾经希望单独教导我,他说,我不适合于大家一起在蜀山学习。”
张尉讲到这里,无意扫了扫身边的两个人,发现那两人的小脸都紧绷着,眼睛闪亮,忽然觉得心中一暖,继续道:“可是,我没有答应他。因为,我爹爹此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从蜀山出师,成为名震天下的大将军。”
“切,我还以为要说舍不得我跟神仙妹妹呢。”唐谧说着,身子往后一仰,道:“白自作多情了。”
“真笨啊你,跟着谢尚那样的人修习,还怕成不了大将军么?”白芝薇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脑袋,道:“没见过这么死心眼儿的了。”
张尉“嘿嘿”笑了笑,没接那两人的话,问道:“白芷薇,你知道魏国大将军沈牧的事吧?”
白芷薇点点头说:“嗯,名将啊,以十八岁的少年之姿成为魏国大将军,多次大破北方的匈奴,让匈奴十多年不敢接近魏境,魏国因此才休养生息,成为强国。”
“沈大将军就是蜀山门人。我爹爹是他帐下传令兵,沈牧被奸臣所害之后,我爹爹便离开军中,可是他心中仍然不能忘怀当年在沈大将军马前效力的日子,一直希望我能像沈大将军一样,十八岁出师蜀山,一鸣惊人,成为他那样的名将。”张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爹身体这些年来一直不好,这些年唯有我被御剑堂录取这件事能让他高兴一下,我娘在信上说,他那时知道了御剑堂的信送到了镇上,便等不及再由人带回村里,硬撑着有病的身子让我娘和他一起去镇上取信。”
白芷薇和唐谧听了对望一眼,想起那日张尉被幻蝶所毒之后的一番话,未免觉得有些替他难过。张尉却是没有察觉,继续说:“所以,当时谢尚说愿意教我,我就想,我要的,不单是一身本领,还有能从蜀山这里堂堂正正地出师。再者说,同样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别人可以做到为什么我做不到呢?我倒是不信这个邪了。”
“可是,谢尚为何说你不适合?”白芷薇问道。
张尉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说还是不说。他本是心怀宽广的少年,只是这件事却已经成了他的心结,虽然他从不肯承认自己的资质要比别人差,可是此事却明明意味着他与别人是如此不同。好一会儿,他终于下定决心,浓眉一抬,道:“因为我完全没有办法感觉到心力,如果强行发动心力,便会晕过去。而且,我看不到幻像,这两件事,我一直在努力,可是始终无法做到。”
唐谧和白芷薇这才明白为什么张尉总是考不过去。原来,第一试的考场就在智木殿中,考试时,众位殿判会合力在殿中制造出幻象,剑童们因此会看到不同的景观和敌人,然后必须想办法取胜。此时,殿判们则躲在一旁,根据每个剑童的表现给处分数。而像张尉这样看不见敌人,以动不动,而且还会晕过去的,自然是一分也得不到。
只是知道了缘由,似乎也没什么用,唐谧问道:“我见你剑法好了很多,不用心力怎能如此心到剑到?”
“这是因为谢大哥教了我许多手腕上施力的小招式,用这些不引人注意的小招式将回风剑法的大招式连接在一起,就可以避免因为心力不到,不能以心御剑所带来的凝滞之感,剑法看上去便流畅很多。”张尉答道。
“这银狐,根本是个偷懒的骗子,如此明明是治标不治本。”白芷薇低低骂了一句。
张尉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沉吟片刻,抬起头,决绝地说:“算了,反正我再努力一次,若是这次还不成,我就离开蜀山,天下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的,也不是所有的将军都是蜀山出的。资质一事,原非人力可为,只要我已尽全力,问心无愧,也不会觉得无颜于爹娘。”
唐谧听了,在一旁拍了拍张尉的肩膀,笑着问:“大头同志,我问你,你是不是坚定地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做什么?”
“是啊。”
“遇到困难也不会改变目标?”
“不会。”
“那恭喜你,你的资质没问题,并且,我认为,你是个天才。”
“嗯?”张尉有些不解地看着唐谧,不明白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唐谧忽然老气横秋地说:“我想,大多数人并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去做什么,所以容易改变也不够坚定。而天才则绝对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因此遇到困难也不会动摇,最终总能得尝所愿。明白了么,大头,你是个天才。”
张尉听了,只觉得热血沸腾,自有豪气胸中生。而白芷薇此时却一盆冷水浇下来,说:“得了,唐谧同志,别捧他了,这能解决问题么。”
唐谧摇摇头道:“不能,说实话我想不出办法,可是,咱们不还认识一位在五殿大试中所向披靡的大仙么,也许他能有什么办法。”
白芷薇笑道:“噢,你是说桓澜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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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收藏和投票的筒子们。
特别感谢给我提出意见的燕回闪筒子,总之总之,闲某继续努力。
三十六 密语
第一部 三十六 密语
桓澜同志一脸无奈地坐在在智木殿的台阶上,努力思索了老半天之后,他给出的答案仍然是:“没办法。”三个字。
“我们帮他杀敌不行么?让他在那里随便挥几下剑就好。”唐谧问。
“不可能,殿判都在旁边,只不过你身在幻象之中看不见罢了。这是要按照每个人的表现给分的,你们帮他杀,他还不是一分没有。”
“可是,咱们御剑堂不是讲求一组人的合作么,我们三人合作不可以么?”白芷薇问。
“可以是可以,但是他总要做点什么,不能毫无用处地呆在那里。”
“那可不可以,我们告诉他敌人在哪里?”唐谧又问。
“能不能用暗器给他指点方位?我们先放出飞刀,把那个幻象中的敌人扎成满身是刀的刺猬,大头就可以照着那些刀砍过去。”白芷薇提了一个更凶悍一些的建议。
桓澜听了,摇摇头,道:“第一,那些敌人不是你们想的那么不堪一击。第二,那些飞刀在你们看来是扎到敌人身上去了,敌人也受了伤,但实则全部掉在地上,只是你们身在虚幻之中,无法察觉罢了。第三,如果你们不断指点张尉,在一旁观看的殿判们一样会给他低分。而且,你们也要强到能够分神出来指点他啊。”
唐谧和白芷薇听了,一时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不免看了看一直坐在他们身旁不说话的张尉,却见他面色平和,也不见有多忧心忡忡,似乎真的是想开了。
而此时桓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道:“不过,也许可以用符纸做标记。”
“符纸落不到地上去么?”白芷薇问。
“一般的自然不行,但是有一种符叫‘断虚’符,是专门用来破除幻象的,可以缚在幻象之上。这符本来是用来除去幻象的,可是以你们的功力,几位殿判共同造出的幻象根本不能被你们放出的符纸去除,但张尉看到那符纸,便可以知道敌人的位置了。写这符不算太难,我可以教你们。”桓澜答道。
“这办法倒是还行,不过,大头只能看到一张符,还是很困难啊,我们就不能提醒一句两句的么?”唐谧仍然觉得把一个飘在空中的符纸当做假想敌对张尉来说难度还是很大。
“把符缚到敌人手上会好些吧。提醒一两句自然可以,可是以两句有用么?”桓澜反问道。
“嗯,要不,我们使用殿判他们听不懂的密语怎么样?”唐谧眨着大眼睛,颇为自己这个突发奇想感到得意。
“密语?”三个人一同看像她。
“对,我会一种,我来教你们。比如,上就是up,下就是down,前就是front,后就是back。”
“上是阿伯?”张尉一脸惑色。
“下是荡?”白芷薇发音到还准确。
“对,对,我教你们。”唐谧说着,拿起身边的一颗小石子,写出几个字母,继续道:“以后,这就是咱们之间的密语了,只有咱们知道,怎么样。”
那三个少年看着唐谧拿起小石子在石阶上划出浅浅的白色痕迹,听到石子摩擦着石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然后,一连串好像符咒一般的奇异文字便出现在眼前。
“这写得是什么?”白芷薇问。
那是淡白色的印记:Winnersneverquit,quittersneverwin.
唐谧把石子丢开,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笑着说:“胜利者永不放弃,放弃者永不胜利。”
在那一瞬,这些首尾相连的文字,犹如拥有神奇的魔力一般,深深吸引住了三个少年的心。
“这是我们之间的密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知道哦。”
这时候,六月已至,草长莺飞,少年们犹如准备在秋天结出果实的植物一样,开始努力吸取着养分。转眼间,时光流逝,长夏褪尽,蜀山的蝉鸣渐渐隐去,漫山遍野的绿色开始转成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黄色和橙色,五殿大试的日子终于来临。
那天清晨,唐谧和白芷薇走出梅苑的时候,看到张尉已经抱着剑等在了那里。秋日的阳光格外透明,打在少年微笑的脸上,他说:“早。”
“早。”两个人一同回答。
没走多远,迎面遇见了慕容斐,他背着剑,正准备参加第五殿之试,瞧见三人走过来,笑着问:“怎么样,笔试满分了吧。”
“可不是,昨天的卷子,和你猜测的十有八九差不多呢。”唐谧笑着说:“再加上慕容公子平日的教导有方,不得满分还真过意不去。”
“不客气,那斐就等着几位师弟师妹了。”慕容斐说完,冲他们摆摆手便走了。
“你未必就能成得了我们师兄。”白芷薇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慕容斐听了,没回头,朗声笑了起来。那三个人站在那里,也止不住哈哈地笑,忽听有人淡淡地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三个人一回头,便见到同样负剑身后的桓澜。
“准备好了,桓澜,多谢你平日的指点。”张尉道。
“那我走了。”桓澜往前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道:“那个密语也不要说太多了,殿判们不是傻子,就算不知道你们说什么,也会起疑心的。”
唐谧笑着摆了摆手,道:“别担心,我们已经帮张尉想出了一个杀手锏,实在不敌的时候就用这招杀手锏,保证过关。”
等三人到了智木殿,才发现其他的剑童已经差不多到齐了。智木殿的门口矗立着蓝、黑、白三条人影,正是阎楷之、宣怡和李巡三位殿判,他们面前的横着一条长案,正好挡住了殿门,长案上放着一支乌木签筒,里面鲜红的竹签只剩了最后一支。宣怡拿出来签,递给他们,有些忧虑地看了一眼张尉,说:“你们来晚了些,只剩这一支了。”
三人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刻着一个“丙”字,知道是倒数第二组,不免都舒了口气,心想只要不是最后一组,便有足够的时间再去考第二殿之试。
唐谧玩笑着说:“你看我们三个和‘丙’字多么有缘,当年分组时也抽到这一签,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
宣怡看到三个人脸上轻松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张尉,每次穆殿监巡视考场的时候,大约会在考到丙组的时候到智木殿,殿监有时候会因为想考量一下剑童的实力,而忽然出手,你们要有所准备。”
那三人一听,明白宣殿判的意思是,这一组的难度可能会突然增加,神色便都是一紧。
一旁的李巡见他们脸色有变,安慰道:“无妨,穆殿监也只是想试试剑童的身手,并非为难剑童。”
阎楷之拍了拍张尉的脑袋说:“这一年,张尉长进很多,没什么可担心的。”
三人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走到一边静静地等待。
前面两组进行得似乎非常顺利,不到半个时辰,乙组南宫香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智木殿,一脸喜色地对他们说:“看你们的了。”
唐谧往远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穆显的身影,便拉了白芷薇快步往殿内走,道:“快些,最好赶在殿监来之前考完。”
三个人进入殿内,身后的殿门忽然砰地一声闭拢,背后一片明亮的阳光顿时消失无踪。唐谧只觉得眼前一黑,没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整个空间又再次明亮起来,一座怪石嶙峋,石笋错落耸立的石林已经将他们包围。
白芷薇低头看了眼地面,发现是白金色的沙地,想起桓澜说过沙地最容易有敌人靠土遁的方式袭击过来,便对张尉说:“大头,是沙地和石林,敌人可能会从地下出来。”
张尉点了点头,可是在他的眼中,只看到与往常一模一样的智木殿,只是所有的窗子全部被挡上,整个大殿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在大殿的尽头,三位殿监盘腿端坐在那里,他们身边,是一支幽幽燃烧的小油灯,明明灭灭的火光看上去有些脆弱,似乎一阵风就会将它吹灭。
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了两次,每当身边的同伴开始挥剑杀敌的时候,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那种时候,他总会觉得突然离所有人都很遥远,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以及如影随形又无法摆脱的无力感。
但是这一次,身边的两个人明明也置身于与他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却觉得有某种奇异的东西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是密语么?这世界上只有我们知道的语言,他这样想着。
白芷薇和唐谧按照早先的安排走在张尉的身前,构成一个三角型的阵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一会儿,白芷薇看到远处的沙地略略有些下陷,遍伸手向怀里掏出“断虚”符,攥在手中。唐谧提着剑,用余光瞟了眼白芷薇,知道一向眼尖的她一定是已经发现敌人了,便说:“Enemyahead.”
张尉听了,把剑横在胸前,警觉地注视着前方。
与此同时,白芷薇看到那下陷的小小沙坑正在缓缓地向着他们移动,当距离他们还有大约一丈远的时候,那小沙坑停止了移动,略略停顿了一下,突然,白金色的细沙像喷泉一样从暴涌而出,伴着白沙喷涌,三个蒙面黑衣人从地下一跃而出,在空中高高腾起,挥剑劈了过来。
此时唐谧已经横出一剑去阻挡三个黑衣人的第一击,白芷薇趁着这时间,手臂轻扬,一连放出六道“断虚”符,准确地附着在那三个黑衣人的手臂上。张尉立刻在黑暗中看到了在半空中飘荡的六道符纸,便说:“Icanseeth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