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蜀山剑侠们的青春期》》 · 闲挂银钩 · 2026-07-25
《蜀山剑侠们的青春期》
作者:闲挂银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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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更
第一部 一 五更
蜀山的三月仍是春寒料峭,五更时分,天也只是微明,但蜀山脚下的御剑堂已经点了灯,此时学剑的剑童们还没有到,只有杂役们在认真地做着每天例行的清扫。
“这蜀山派可真是气派呢,就连剑童们学剑的地方也这么大。”说话的仆役叫李三,是昨天傍晚刚从临近的富源镇雇来的逃难流民。
“那是,要不怎么说咱们蜀山派是天下第一门派呢,这里还只是每日剑童们早会的地方,往后去还有五个大殿,是各级剑童修习的地方,再往后是松苑和梅苑,是剑童们居住的地方。”李三身旁的一个仆役答道,语气里带着三份“天下第一”门派的自豪。
“剑童们的师父,还有掌门人不住在这里么?”李三问。
“自是不在,这御剑堂不过是剑童们学剑的地方,其实剑童还算不上是真正的蜀山派之人,正主儿们都住那上面。”那答话的仆役边说边向北窗外一指。
李三顺着他的指点看去,只见北窗外隐约可以看到蜀山的轮廓,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只觉得山势雄伟,连绵不绝,想来白天看必定是气势磅礴吧。
“咱们蜀山一共十二峰,剑宗住在无惘峰玄天阁,气宗住在无慎峰青虹阁,术宗住在无忧峰长明阁,掌门人住在无量峰重阳殿。”
李三听得有些糊涂,问道:“什么是剑宗,气宗?这蜀山派又分了宗派么?”
那仆役无奈地摇摇头,“这都不知道么,你还混什么江湖。”
李三有些不好意思,一边低头扫地,一边说:“我,我又不是什么江湖人。”
那仆役见他有些窘,心下便更得意了几分,有心再在这个“土包子”面前显摆一下,道:“一百多年前咱们蜀山派开山师祖去世以后,就分了剑、气、术三宗,自然是剑宗最擅剑法,气宗内力最强,术宗则长于五行术法。来蜀山派学习的人,必须先在咱们这御剑堂学习蜀山派的基本功夫,过了五殿大试就可以有资格被三宗的宗主挑选,被哪一宗选走的便去修习哪一宗的看家本领。至于这掌门人么,是每十年三宗比武选出来的,如今的掌门就是九年前比武胜出的剑宗宗主,统领咱们蜀山三宗。”
这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横刺入两人的耳朵:“什么‘咱们’蜀山,你一个杂役算什么蜀山派的,还不赶快给我干活。”
所有干活的杂役一听这话,马上都禁声不语,埋头干活。只有不知就里的李三还敢偷偷瞥一眼这声音的主人。只见此人约略五十来岁模样,一身素灰袍子,身材清瘦,脸上有风刀霜剑刻下的冷峻之色,在他微一侧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李三心里一颤,发现那人的一只眼珠子竟是白花花的,在这天色将明之时泛着青光,甚是诡异。
这白眼之人站了一会儿,便向后殿走去,一直穿过五座殿堂,走到了剑童们居住的地方。不论是西首的松苑还是东首的梅苑都已经很热闹了,早起的剑童们有的已经洗漱完毕,开始在院子里伸拉筋骨,作习早课。梅苑是女剑童住的地方,虽然人数少,却因为女童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显得更热闹些。不时会有从院子里出来的剑童看到他,马上躬身施礼道:“殿监早。”他微微点头,心下甚是满意。
是,这就是他御剑堂殿监穆显最满意的样子,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规规矩矩,有条不紊。每当看到这样的早晨,穆显就觉得心里格外舒泰,冷厉的脸上也似乎挂了笑,心里有一种仿佛一切都掌握于手中的安定泰然之感。
这时候,一个响彻云霄的呼喊声突然撕破了这平和的清晨,“唐谧,快起床————”。
穆显一皱眉,心想怎么一清早就有男童的声音从女童住的梅苑里传出来啊,虽说这里的剑童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小孩子,故没有严禁男童去女童的居所,可是一般也不可乱窜,必要有院内的执事仆役通报纪录。唐谧?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小丫头么,怎么这时候还没起?此人来头可不小啊,是术宗宗主顾青城前天亲自送来的,问及来历,顾青城却只说是从山匪手中救来的一个孤女。但穆显掌管这御剑堂将近二十多年了,眼见着各代宗主统共也没亲自送过几回人来,但凡送来了,不是学武奇才就是家世盛隆,所以自己也对那孩子留了心,只是她来了几天,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资显露,横看竖看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十来岁女童。
“懒猪,快起床————”那声音里透着绝望和无助。
穆显寻声过去,只见梅园的一间剑童居室里一个小男孩正在使出吃奶的力气摇晃着躺在塌上呼呼大睡的唐谧,塌另一边坐着一个也是十来岁的女童,冷着脸说:“成了,成了,张尉,我说你就别叫了,我早告诉你叫不起来的,大不了咱们今天不上课去好了,不就是言行考绩扣几分嘛,有什么了不起。”
但见那叫张尉的男童仍是不放弃,叫道:“你们当然不怕扣分数了,我,我要是再被扣就……喂,快起来,死人也该醒了”,接着又是抓着唐谧的肩头一阵猛摇。
穆显见那唐谧就是这样被折腾得山摇地动,却仍是身体放松,闭着眼,打着小呼噜,一派睡得香甜模样,略一皱眉,道:“你这么叫人是叫不醒的,你要把她的鼻子捏紧,嘴巴堵住,让她出不了气,自然就醒了。”
张尉一听,如梦方醒,伸手就要捏鼻子,手还没触到唐谧,唐谧就一下子坐起来了,气呼呼地叫:“是谁多管闲事?”刚想再多骂两句,一看说话的是站在门口的御剑堂殿监,生生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瞬间挤出个天真的笑脸来,道:“殿监早。”
那叫张尉的男孩子,此时方知道是被唐谧耍弄了,气得脸都红了,怒道:“唐谧,你干嘛装睡,想拖累大家么。跟你分在一组真是倒霉。”然后一转身,跪在穆显面前,“殿监大人,求求您给我另分一组吧,我要是和此人一组,今年的五殿大试断然是过不去的。”
“你什么意思啊你,好,这是你说要拆伙的,那就拆吧,当初咱们三个一组也不是我要求的啊,谁让你手气差抓到我们这一组了呢。我也不想拖累你啊,可是我就是天生身体差,今天真的是爬不动山,上不去无惘峰了。”唐谧说,带着三分恼怒七分委屈的样子,“我好面子,爬不起来又不好意思对你承认,只能装睡了。现在既然你讲了这话,那好吧,咱们就求殿监大人跟咱们的殿判大人讲一下,就此拆伙,我断不能拖累了你。”
穆显看了看这三人,发现这分到一起的三人还真都有些不一般。这个大呼小叫的张尉,是近几年来蜀山剑童中资质第一差的孩子,传闻练飞剑能砸了自己的脚,练土遁能脑袋冲下被埋在土里出不来。按照蜀山的规矩,如果在御剑堂修习的剑童年满十五还没有通过五殿大试,就要送出蜀山了,这孩子十一岁来此修习,转眼已经两年,这第一试,也就是智木殿的考试还没通过,今年这孩子就是十三岁了,如果今年年末仍是连一试都过不去,那后面四试肯定也是不可能在余下的两年里通过,这种不可造之才送出蜀山也是迟早的事。
那个冷着脸在旁边看戏的小女孩也是有来头的,她名字叫白芷薇,是楚国第一大望族白氏的嫡长孙女,这么娇贵的身份,竟然托了她在江湖中威望甚高的姨夫寒江城主陆彻辗转送到蜀山学艺。收她的时候想着这女孩子可能是一时玩儿心起了,来蜀山混混,吃不了那份苦自然就走了,今天一见她不把言行考绩分数当回事的模样,果然是并不将修习之事很放在心上。
至于这个唐谧,宗主顾青城送来的时候倒也没多交待什么,现在看她,却是一副吃不了苦受不了累的样子。而这五殿大试都是要一组人共同完成的,这次张尉和她们两个分到一组,在蜀山的前途可真是渺茫了。思及此处,穆显便不免动了恻隐之心,道:“张尉,你若是不肯和他们一组,心中可有想要一组的同侪么?”
没想到张尉此时看了看唐谧,小小一张脸闪过决绝神色,道:“不劳殿监操心了。”然后转头对唐谧说:“你赶快收拾好,我背你上无惘峰。”
众人一听,都有些吃惊,唐谧不确定地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语意试探:“那个,不用了,我不能拖累你啊。”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咱们既然分到了一组,就是以后一起进退的朋友了,我怎么会嫌弃你身体弱呢,以后有我就有你。快些,我背你。”张尉此时语气竟是不容置喙的断然,只觉得胸中似乎有豪气纵横,黑色的眸子烁烁有光。
白芷薇淡淡一笑,便走出屋子洗漱去了。唐谧却还有些发愣,道:“不必,不必说得那么严重吧,咱们不过也就刚分到一组两三天么,哪到有我有你的地步。呵呵,殿监大人都允你换组了,你别错过机会啊。”
张尉并不是很善表达的人,这时也觉得说得有些过了,可是他本就是心中有侠义的孩子,加上到了这蜀山之后,由于资质比人差,每每与人分到一组,总是别人嫌他拖累,却不曾想到谁还会拖累他。只想到自己被人瞧不起时的心境,便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对唐谧,当时便下了决心,今天就算背也要把她背上山去,念及此处,便觉得心里有种荡气生层云的感觉,一热血,话就说大了。只是这小心灵里已经下了朋友间共进退的决心,便也不再有其他犹豫,很肯定地说:“没事,你别担心我。大不了今年又过不了五殿大试,最多不过满了十五回家去么,你别为我操心。你赶快洗漱吧,我在外边等你。”
“哦,好,好吧。”唐谧答道,脸上一时间不解,迷惑,失望诸般神色一掠而过。
殿监穆显扑捉到唐谧那复杂的神情,心下也是一动,怎么会有十来岁的小孩子有这般复杂的神情呢。待要再看看,却见那唐谧脸上已经是一派清明,哼着小曲洗漱去了。只见那个小背影走路时一蹦三跳,分明是活泼可爱的孩童模样。当下突然心念一转,莫不是这个唐谧嫌弃张尉鲁钝,不想和他一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便想了这个法子逼张尉先开口?要果真如此,一个十来岁孩童已有此深沉心计,岂不是可怕。思及此处,又觉得自已可能有点多虑了,怎么能以成人之心度孩童之腹,轻笑一下摇摇头便离去了。
二 初识
第一部 二 初识
唐谧一边把井水舀进木盆里,一边嘀咕着:“哎,连个自来水也没有。”
“自来水是什么水?”正蹲在一边洗脸的白芷薇问。
“噢,我家乡的一种水,其实就是直接把水用管子引到屋子里,用起来方便很多。”
“是么,听上去不错。对了,唐谧你家乡在哪里?”
唐谧一愣,侧头看向白芷薇,但见白芷薇也正看向自己。她分明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要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就是个读五、六年级或者初一的小孩,可是她却已然散发出一种少女的清朗气质,明澈的眼睛望着自己,让人不由心里一动,兀自觉得仿佛可以和她做朋友一般。于是,试探着问道:“嗯,我叫你芷薇可好,我们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也算是朋友了吧。”
白芷薇没想到唐谧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略顿,答道:“自然,不过自我小时候起便没什么人喜欢做我的朋友,都说我嘴巴刻毒,性子凉薄。”
是了,唐谧犹记得第一天被送到御剑堂时,十二个剑童抽签分组,自己拿着一只写着“丙”字的竹签寻去,须臾便见到一个与自己一般穿着朱红色女剑童袍子的女孩,她手里也拿着个“丙”字竹签,正在对一个穿靛青色男剑童袍子的男孩讲话:“噢,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第一试连考两年都过不去的张尉,传闻你这也是咱们蜀山百年一遇的。”那声音轻轻淡淡的,却仿若在放飞刀,刀刀扎在死穴上,似是不见这张尉吐血而亡便不罢休。唐谧不禁暗叹此女当真毒舌,细打量却见模样甚是柔弱,面色有些失于苍白,一双丹凤眼斜斜向上挑着,长眉入鬓,配上精致的鹅蛋脸,分明就是小小的一个画中人。再看看那个百年一遇的张尉,此时已经石化在那里,面色尴尬,讲不出一个字来。
唐谧摇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半点为人处事的道理都不会,幸好自己虽然看上去比他们两个还小些,其实灵魂已经二十好几了,做人的道理也还是懂的,赶忙抢步过去缓和气氛。
本以为白芷薇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如此伤人于无形的本事,此时她自己却直接讲出来,唐谧不知为何,反倒越发觉得白芷薇是有几分可爱的。想来可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每日周旋于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见惯太多虚情假意,如今竟有些喜欢这年少的锐利。她笑了笑,道:“嘴巴刻毒总比口蜜腹剑好,性子凉薄总比四处留情好,我倒不觉得怎样,你只说想交我这个朋友么?”
白芷薇听了这话,也不由得仔细打量起唐谧,眼见她粉团团的小圆脸配上忽闪闪的大眼睛,分明还是个小娃娃模样,怎么眼睛里竟有这样的灵气,说起话来十足小大人的架势。心中不知如何被牵动一下,只突然觉得这小小人儿便是可以做朋友的,不觉笑了:“自然,我们从分到一组的时候,就算是朋友了。”
唐谧也笑了,小翅膀似的长睫毛扇了扇,眼睛陡然又亮了几分,很认真地说:“那好,我告诉你,我的家乡并不在这世上,这里更像我们那个世界的古代,却也不完全像。所以我现在对这里的风物人情几乎毫不了解,你以后能否经常给我讲解一下这里的事情,别让我像一个小傻子一样。”
白芷薇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思索了半晌,说:“这自是可以。不过,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唐谧看她没有惊讶得大呼小叫,便知道果然没看错人,舒了口气,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这也是我留在这个世界要做的事之一,我必须要搞清楚为什么来的,然后才能知道该如何回去。说不定到时候也要你帮忙。”
“能帮自然帮,不过我从不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我若帮别人,一般都只是举手之劳的那种。”
“你放心,我这人恰恰从来不强人所难。”唐谧道,心里却暗叹这白芷薇真是清冷的可以,自己与她做朋友是否合适呢?可是自己现在突然从二十一世纪掉入这个时代,又不知为什么变成了自己十来岁时的样子,实在需要先找到一个可以扶持自己一把的人,目前似乎只有这个看上去心智略略成熟的白芷薇合适了,不然,总不能是那个叫张尉的傻孩子吧。
正想到那个张尉,张尉的大脑袋便伸了过来,“两位小姐不是要洗这么长时间吧,快一点好不好,再慢就没时间吃饭了,难道想饿肚子爬山么。”
白芷薇本来心中还有些疑问,但看到院子里已经就剩他们三个了,知道时间已然不早,便就此作罢。唐谧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果然是甩不掉这个大头张,今天早上想逼走他的心机算是枉费了,便把木盆往地上一放,道:“我洗好了,你背我走吧。”
“啊?从现在开始背么?我以为只要背你上山。”张尉有些窘。
“自然,这两天练下来,我已是半步都走不动了,为了你不要被扣分,我刚才强提了半口真气来井边洗漱,现在只觉得气息不调,脚下发软。要不,咱们三个还是今天一起休息吧。”唐谧似乎很认真地说。不知为何,她明明知道这个张尉是个不可多得的厚道人,但见到张尉就有一种想欺负他的冲动,良心发现的时候也小小自责一下自己做人不厚道,连个小孩儿也欺负。可欺负张尉的指令仿佛已经生根于自己的脑神经,一逮到机会,便出现条件反射。
“哎,别说了,你上来吧。”张尉说着转过身,示意唐谧过去。
唐谧把湿漉漉的手在袍子上擦了一把,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蹿到张尉背上。只觉得这身下小孩的脊背竟是意外的厚实,走起路呼吸平稳,似乎下盘的功夫也很扎实,看来一定是每日勤学苦练的结果了。哎,如此勤勉的一个小孩,怎么偏偏资质这么差,第一试都连考两年过不去,老天也算是够不公平了。
其实那日初见,唐谧也没存了想甩掉张尉的心思,虽然那时已被告知这蜀山御剑堂的考绩规则是平日里的言行成绩和课业成绩都是按组给分,其目的是为了督促大家的团结合作。当然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一个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粥。比如这个张尉吧,如果你恰巧和此人分到一组,那么言行考绩就不用担心了,他自己肯定是不会迟到早退上课打瞌睡接话茬传小纸条什么的,顺带也会监督着同组的你和他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是这个言行成绩只占最后成绩的二成,还有二成是平日的课业成绩。说道这个成绩,传闻中百年一遇的张尉就显出其老鼠屎的本色了,据说,前两年跟他一组的,由于受他连累,课业成绩都很差,要不是最后占六成的殿试成绩是按个人表现给分的话,那么与他同组的人只好和他一起背这两年不过一试的恶名了。
即使如此,唐谧初时也觉得没太大关系。因为她并不想着自己一定要过那五殿大试来争取拜在蜀山什么宗的门下,反正只要十五岁以前能在蜀山混吃混喝,想想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就好了。就算五年之内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自己好歹也算在蜀山学了点可以在这个世界立世的东西,被送出蜀山也应该不会饿死。所以这五殿大试对唐谧不过是过之我幸,不过我命罢了。
没想到,这个张尉偏偏不让自己瞎混。
第一天上兵法课,授课的阎殿判什么也没讲,就让大家分组背一本叫《兵策》的书。唐谧本来是最不怕背书的,仗着从小就有强记的本事,每每考试都是在考前开夜车突击。可是翻开书傻了眼,原来认识的字没有几个,只觉得这些字似乎和汉字相仿,偶有几个甚是熟悉,但大多数构造都比现在的汉子繁复,也罢,看不懂,睡觉去也。
“哎,唐谧,这些我都会背了,要不我帮你。”张尉似乎发现唐谧想偷懒,马上伸出了热情的援手。
“哦,好,你帮我挡着点殿判,我睡会儿。”唐谧说,心想此小孩还真多管闲事,我不识字你帮得了么,仗着学过两遍臭显摆么。
彼时他们三人一组围了个圈,席地坐在智木殿的地上,天气还未回暖,砖地上整铺了厚实的草席,每隔几步还放着一盆炭火,剑童们嗡嗡的背书声在耳边回响,当真是暖意融融,昏昏欲睡。
“喂,别睡啊,阎殿判一会儿要提问的,喂,喂。”张尉不知好歹地使劲拽唐谧袖子。
唐谧被拽得烦了,把书往脸上一举,忿忿道:“大哥,我背,我背。”
这个张尉单单逼迫唐谧读书也就罢了,待到阎殿判提问的时候,他居然第一个举手回答。唐谧白他一眼,爱显摆的小P孩,你都已经闻名蜀山了,还不懂得做人要低调啊。
阎殿判是个三十来岁相貌温和的男子,对张尉笑了笑,道:“张尉我知道你倒着都能把《兵策》背出来,不如换你的同组试试吧。白芷薇,可能背出前四十行?”
白芷薇略略想了一下,朱唇轻起,缓缓背诵起来。唐谧瞄一眼阎殿判,见他脸上似有淡笑,心知可能背得不错。待白芷薇停下,阎殿判果然道:“不错,一字不差,须臾时间,也不甚解其意,就能如此,你确有强记之才。唐谧,这第一句你是如何理解的?”
唐谧刹时头皮发麻,恨瞪张尉一眼,小P孩,你把炮火吸引过来了吧。没办法,硬着头皮答道:“回殿判,谧不知其意,只是觉得这话也无甚大意。”
阎殿判听了倒也没不悦,道:“其实呢,这第一句就是废话,以后你们还要背很多书,所以第一件要学会的就是把废话挑出来。”
唐谧心下一爽,暗叹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突然便觉得这阎殿判怎么看怎么帅,一身藏蓝色的长袍在腰间用红色丝绦随意系着,宽袍大袖自有一种临风欲去的气势,为平和的相貌凭添三分不羁。
“我们从第二句来开始精研,谁先说说这第二句的意思?”
该死,张尉又要举手了,唐谧趁他手没举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张尉欲抬的手按下。
“你干什么。”张尉小声说,语气微愠。
“张尉,给别人留点面子,你这样把别人衬托得都很笨。”唐谧低语,心里暗骂,你这个回答问题狂人,不知道会把我们都拖下水么。
只是这张尉被按住了这一次却按不住下一次,如此这般,兵法课、术法课、草药课……唐谧和白芷薇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学习,只因他们这一组随时有可能被叫起回答问题和做示范。
如此苦苦支撑了两天,唐谧这才于今晨决定无论如何要甩掉张尉。
三 上山
第一部 三 上山
蜀山十二峰,高低错落,山势雄奇。山上古树蔽日,山间飞瀑碧潭,草丛林地常有奇兽异禽出没,崖边峰顶终年云雾舒卷缭绕。
张尉一行要去的就是这蜀山十二峰中的第二高峰无惘峰,峰顶玄天阁便是蜀山剑宗所在。若说此行是爬山,其实并不恰当,只因从御剑堂到峰顶,已经有先人铺好的青石台阶傍着山势盘桓向上,拾阶而上也不算辛苦,特别是爬在张尉背上的唐谧,更是可以悠闲地看看山中风景,有心无意地聊几句闲天。
“哎,还有多远呢?要走到什么时候?”唐谧觉得趴得有点累了,对着身下不疾不缓走着的张尉抱怨。
“以咱们的脚程要走一个上午吧,赶在午饭前能到,剑术课从下午开始,吃过晚饭我们再下山,下山快些,御剑堂闭门前能赶回。”身下人答道,话说多了,微微有些喘。
“什,什么?”唐谧听了心下颇为吃惊,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五更天就起身,吃了饭就早早上路,原来就是上一趟无惘峰玄天阁已经是一场体力和耐力的修炼了。不犹得抬头望望前路,只见无尽的石阶在山中蜿蜒回转,时而消失于密林深处,时而又峰回路转,于山穷水尽处横生一段石阶。再看看身下背着自己的男孩,细密的汗珠正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淌下,呼吸仍是均匀却略显粗重,心下不由一软,说:“张尉,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算啦,还是我背你吧,这路我都走了两年啦,背你这个小不点儿不算什么。”
“你才小不点儿。你让我下来,这山我能上就上,上不了就算。大不了我跟殿判说不和你一组就是,反正我身体弱,资质不好,大不了十五岁以后被送出蜀山,却也不会连累到你。”
“哎,你别妄自菲薄了,剑童入御剑堂修习都是经过诸位殿判评判过资质的,你自然是资质上佳才能在这里修习。这五殿大试是用来考评我们的,又不是用来为难我们的,只要你努力,一定能过。”
唐谧趴在张尉背上无奈地摇摇头,何时轮到你这个蜀山剑童资质排行榜排名倒数第一的孩子来安慰我不要妄自菲薄了呢,张尉你还真是小小好人一个。只是这诸位殿判大人当年评判剑童时为何看走了眼选上了你呢,害你在这里白白瞎费工夫。
但大约是恻隐之心动了,便觉得张尉的背上怎么趴着都不那么舒服,于是她说:“喂,我不想让你背了。”说完也不管张尉,强行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唐谧抬眼看看走在他们前面的白芷薇,细瘦的小身体裹在红色的袍服中,衣带翻飞,步履轻盈,背上背的一柄细剑反射着寒光,越发显得人淡泊清冷。于是两三步窜上去,拉住她的手说:“芷薇,我们一起走。”
白芷薇歪头看着唐谧笑了笑,说:“你还是不够厚脸皮啊,那个张大头就是内力耗尽,费掉半身武功也会把你背上去的。”
“我知道,只是我想和芷薇一起走。走,咱们快跑,甩掉那个张大头。”说罢不由分说拉起白芷薇往前跑。
“喂,喂,等等。唐谧,你没事么?唐谧,你一直在捉弄我是不是。”张尉喊着追上去。
“才明白啊,你还真是百年一遇。”白芷薇又开始荼毒张尉。
“你们两个,一个毒舌妇,一个坏心眼儿。”
“好啊,你敢骂我们,别后悔!”
“救命,救命,不许打人,喂喂,不许揪耳朵。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们俩个,好男不跟女斗,好男不跟女斗。”
“别跑,别跑。”
蜿蜒的石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越来越窄,渐渐地便只能容一人独行。
“快到了。”熟悉路程的张尉说,伸手一指远处。
白芷薇和唐谧顺着他指去的方向,果然看见前方一座断崖绝壁之上矗立着一座气势宏伟的楼阁。
“张尉,路怎么没有了?”唐谧发现脚下的石阶已经到了尽头,
“再往上就要爬悬崖上的栈道了。”
唐谧往绝壁看去,见断崖侧凿有一条不足一人宽的栈道,只有一条粗粗的铁链沿着栈道固在崖上,算是唯一可以攀扶之物。山间云雾缭绕,不时有流云掠过,那栈道便时隐时现,说不出地虚幻。
“啊,刚才跑得腿都软了,怎么走这个东西。”唐谧瞪着张尉抱怨。
“张尉你都走了两年了,不知道提醒我们节省些体力走这一段儿么?还没头脑地和我们一路打闹上来?”白芷薇一针见血。
“我,”张尉也知道理亏,知道自己一时玩儿心重了,竟忘了最后是要走这段栈道的,“我忘了,要不,我背你们过去。”
“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我还不想和你同归于尽。”白芷薇说。
“罢了,罢了,下山吧,我现在的体力真是不敢走那个栈道,不开玩笑。”唐谧说着转身就往下走。
张尉一闪身拦住了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先歇一会儿。”
“一时半会儿歇不过来。”
正僵持着,一个声音横刺出来:“你们几个走还是不走,不走让让。”
三人不约而同寻声望去,只见来路上正站着一个和张尉看上去差不多大的男孩,同样穿着靛青色剑童袍子,只是在领襟上用金线绣着金木水火四种纹样。蜀山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的男孩已经通过智木、义金、仁水、礼火四殿之试,只差信土殿一试便通过五殿大试了。
很了不起么,唐谧心下嘀咕,不就是衣服上绣了四朵小破花儿么,说话竟然这么冲,在我那个世界,就连美国总统见了老百姓还要客客气气的呢。当下回道:“自然是要走的,只不过,”唐谧看向白芷薇:“芷薇,我现在脚发软,走不动怎么办呢?”
白芷薇自是冰雪聪明,答道:“那就坐下歇一会儿吧,我也走不动,腿打晃呢。”
“好。”说罢,两人便一上一下坐在了石阶上。
那男孩见了,骄傲的面孔上微有愠色,刚要说什么,张尉却先开口道:“桓澜,她们是真累了。刚才我们是一路跑闹上来的,你要是不急等一下好么?”
被叫做桓澜的男孩看了看张尉,淡淡地说:“是么,这么容易就累了。张尉,这次和你一组的人倒真是跟你半斤对八两,旗鼓相当呢。”
“你什么意思啊你。”唐谧跳起来,瞪着桓澜,小P孩,一对三你还公然挑衅啊。
桓澜看看唐谧,见她不过是一个小娃娃,也懒得与她纠缠,左手一挥,低唤一声“焕雷。”便听“咻”的一声,一只比他还高的黑色巨鸟立时出现在身后。只见他脚一点地,身子跃起,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身,便骑到了鸟背上。随即低声道:“走。”那大鸟立刻伸展双翅,冲向云霄。霎时翼风骤起,若不是张尉拉着唐谧和白芷薇,两人觉得便要被这一阵风吹落到山崖去了。
“可恶,要杀人啊。”唐谧冲着天空叫。
“那个就是魂兽么?”白芷薇眼里掠过一丝艳羡。
“嗯,是。桓澜,真是很厉害。”张尉望着天空中的黑点赞叹。
唐谧扭头看看张尉,发现那个虎头虎脑,永远很有生气的脸上竟然挂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那是恐怕连张尉自己都不曾发觉便悄悄爬上了他面孔的神情。
心被牵动了一下,于是说:“我说,咱们今年一定要一起通过大试。”
“嗯。”
“好。”
三个人互相看看,都觉得心头有一点热热的,便相视而笑了。
四 魂兽
第一部 四 魂兽
“张尉,桓澜是什么人,你怎么认识他的?”
“桓澜么,我第一年到蜀山便是和他分在一组的,都说他是蜀山百年不遇的奇才。”
“几位,打扰了。不知你们是不是要去玄天阁呢?”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突然插进了三人的谈话。
说话的是个看上去似乎比张尉还要略大一些的少年,也作剑童打扮,领襟上赫然竟也是绣了四种金色的纹样。唐谧看了一愣,她自是知道蜀山御剑堂收的剑童必要年过十岁,至多可以修习六年,十五岁之后若还未过五殿大试,便要送出蜀山了。一般从第三试开始,便会有人屡考不过,故此很多人都是十四五岁了,衣上不过绣着两三朵纹样,最后不得不黯然离开蜀山。而此人与张尉看上去不过也就一两岁差距,竟然也已经过了四殿大试,看来也是颇厉害的角色。
但见此人眉目清俊,气质温和,唐谧便试探地开了口:“我们是要上去,只是一路上走得急了,现下腿发软,攀不了栈道,不知这位同门可以帮帮忙么?”
不出所料,那少年道:“自是可以,我唤出魂兽来就可载几位去玄天阁。不过,这蜀山的规矩是任何弟子不可以飞上玄天阁,必须是一步步走上去,我怕……”
“没事,怪罪下来你也是帮助我们,事情由我们顶着。再说,刚才你没见有个人已经飞上去了么,他能飞咱们怎么不能呢。”
对方略略思索了一下,便说:“好吧。”随即一挥左手,底唤道:“飔鹜。”他身后立时出现了一只如马般大小的白色双头鹰。
只见那只双头鹰瞳蓝喙金,白羽胜雪,一头低回一头昂扬,甚是神气。唐谧见了喜欢,拉着白芷薇就要过去。那双头鹰一见二人要靠近,低啸一声,扬起一只爪子冲她们一挥。唐谧只觉得眼前一晃,一股冷风袭来,本能地往后一闪身,险险避过爪风,顿时脸色煞白。
“莫怕,飔鹜只是要警告你们一下,不是要伤你们。”少年忙说,“魂兽都不喜欢陌生人随便碰触。”他随即一抬手,那双头鹰便乖乖跪了下来,眼里流露出驯服之色。
少年转向二人,微微侧身示意道:“请。”
唐谧只觉得少年不过几个微小的动作,却意态风流,饶是他如今还年少青涩,竟已初有芝兰玉树之风了。
待二人跃到双头鹰背上,唐谧冲站在那里不动的张尉招招手:“喂,上来啊。”
张尉却摇摇头,说:“我可以走栈道,一会儿见。”话落转身便向栈道走去了。
少年见状也不留他,飞身跃上双头鹰,道:“走吧。”双头鹰顿时振翅而飞,扶摇直上。
唐谧从空中俯瞰蜀山景色,觉得与走在山中看又是一番不同,那少年仿佛也有意让她们多欣赏一下风景,本来眨眼即到的一段路,竟是迟迟未命令魂兽降落。
她突然发现白芷薇一直不语,只是盯着悬崖出神,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靛青色身影正攀扶着铁索缓缓前行,忽听白芷薇开了口:“唐谧,咱们三个努努力,听说过了第二殿之试便可以学习召唤魂兽了。”
唐谧和白芷薇相处了几天,知道她其实也和自己一样并不把五殿大试放在心上,现下如此说,自然主要是想帮帮“三个”里的那一个,便答道:“放心,凭咱们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资质,那还不容易么。”
身后的少年噗哧笑了。
“笑什么,很好笑么?”
“不是,想到以后还能见到两位觉得高兴。在下慕容斐,今年参考信土殿之试,准备投到术宗门下,希望可以尽快见到两位师妹。”
唐谧知道御剑堂的剑童之间是不可以唤“师兄妹”的,只因还没有通过五殿大试,没有拜宗门,便没有师承,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蜀山弟子。所以平时叫“同门”或者直接叫名字都是可以的。此人如此说,分明是说自己肯定能通过信土殿之试,倒要拭目以待你们两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丫头何时能来。便觉得这个叫慕容斐的少年看上去和气,其实也是个骄傲得不得了的家伙。本想还他一句“你过不过得了信土殿之试还不一定呢。”但想想人家毕竟在帮自己,便没有作声。
但白芷薇是一向毒舌的,只听她淡淡地说:“你也未必就能成得了我们师兄。”
气氛顿时尴尬,唐谧只觉得冷风吹过,割面如刀。
唐谧无奈地赶快打圆场,心里叹道不知是什么命啊,初来这世界竟交到这样两个朋友。
“唉,那个,慕容斐,咱们飞下去好不好,真冷啊。”
双头鹰落在玄天阁前的空场上,让在空场上来来往往的剑童们小小骚动了一下。白芷薇和唐谧一跳下来,便看到桓澜走了过来。
“桓澜,你到得真早啊。”慕容斐同他打招呼,颇为熟稔的模样“你的焕雷似乎又厉害了些,竟可以载你飞上来了。”
“不比你的飔鹜,载了三人还可以飞那么久。”桓澜答道,语气平淡,负手而站,挺拔的身姿透出深入骨髓的倨傲。
白芷薇听到这里,明白自己果然猜对了几分,这慕容斐刚才载着我们回旋不落,原是有意炫耀魂兽的本领,只是本以为他是做给张尉看的,原来却是有意和桓澜比试,也对,张尉这样的,估计他们都没有放在眼里吧。
她当下拉着唐谧转身要走,几句话又飘过来。
“哪能进步如此之快,定是借用宝物增强魂兽之力了,却也不见得长久。”
“不错,但这宝物可是取自赤峰四翼蛇的。如今忘忧峰突然出现几条赤峰四翼蛇,有兴趣不妨去看看,不要等过阵子跑光了说我没告诉你。”
“什么蛇什么宝?”唐谧也听到了,不忍扭头八卦一下。
还未有人答话,就听耳边一个犹如万年寒冰的声音炸开:“是谁刚才飞上玄天阁了?”
唐谧和白芷薇还没反应过来,桓澜和慕容斐已经齐齐跪下。唐谧一看,一个身穿窄袖黑袍的中年人正站在百步开外的玄天阁门前,但刚才那声音却仿佛就在耳边,看来此人定是武功不凡。
白芷薇见两个男孩子跪了,心道这一遭可能是犯了什么大错,自己马上也跪下,顺手一拉愣在那里的唐谧,示意她也要跪。可唐谧在自己那个世界里是连爹娘也不跪的,这种被她认为颇奴性的动作,实在是很难做出来,待那人走到身前了,还是兀自站着。
只见来人的容貌和御剑堂殿监穆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白眼,神色也更冷厉。其实以唐谧二十几年的阅历,她一直觉得穆殿监的严厉不过是挂个相,唬唬顽劣的剑童们罢了,而此人却真的让她有酷寒之感。
来人不说话,几人便不敢出声,就连周围看热闹的剑童也在第一时间蹑手蹑脚地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他仔细看了看唐、白二人,方才向桓澜问道:“桓澜,你先说,怎么回事。”
“回穆宗主,澜过栈道时,被两位同门所阻,因不想误了剑术课,又不愿与人争执,便唤出魂兽载澜上玄天阁。虽是不得已,却自知有违门规,请宗主处罚。”
那人听后不免又扫了一眼唐谧,唐谧只觉得心里一紧,心想恐怕此人就是剑宗的宗主穆晃了。
“慕容斐,你又怎么解释。”
“回宗主,斐遇两位同门于栈道,因两位同门体力不支,请斐帮助上玄天阁,故才出此下策,斐明知故犯,请宗主处罚。”
眼见球传到“两位同门”了,唐谧便准备开口解释,但那人却继续问桓澜和慕容斐:“你们说说,为何要用左手召唤魂兽?”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跳跃,但慕容斐马上明白过来,答道:“因为左手连心,心中藏兽。”
“既然知道魂兽是你心中之猛兽,为何要豢养得如此巨大凶猛?教你魂兽召唤术的是术宗的哪位殿判,难道他没教你们以剑童之能力,这魂兽只可用来传递信件消息,若一味任魂兽力量增加,便可能反噬你们的本心,坠入魔道么?”穆晃的语气越发严厉了。
慕容斐此时僵着身子,手心里已经出了一层汗。这些道理他自是在学习魂兽召唤术的第一天便被告知的。但自从那日偶见桓澜的魂兽已颇为强大,便激起了比试之心,竟是冒险去杀了一条赤峰四翼蛇,夺其宝物以增加自己魂兽的力量。只是魂兽毕竟是有些敏感之事,不好如比剑一般明着比拼一番,而今天正好碰上唐谧他们这档子事,便借机暗和桓澜一较高下。也和着自己少年心性,见桓澜就这么大剌剌飞上玄天阁,想着你不在乎门规我便在乎么,便也飞了上来,此时虽有悔意,却是已经晚了。
穆晃见慕容斐垂着头不说话,又转向唐谧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不跪,可是认为自己没有错?”
唐谧现在其实甚是后悔自己没有养成有事就跪的良好习惯,现下只好“木秀于林”了。幸好自己脸皮厚,EQ也高,脑子一转答道:“回宗主,我叫唐谧。不是我认为自己没错,是刚才慑于宗主威仪,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然后倏地一下跪倒在地,“谧知错了,请宗主责罚。”
穆晃不由得多打量了唐谧几眼,心想她看上去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娃娃,怎么会来这一手?明明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却也拿捏不到什么错处。
“既然你们都知道错了,就跪在这里思过吧。慕容斐,让你魂兽力量增强的是何物?”
慕容斐有些不情愿地从腰带解下一个玉佩,交到穆晃手上。那人看了眼玉佩,眼光一闪,厉声问:“此物从何处得来的?”
“回宗主,斐日前侥幸杀了一只赤峰四翼蛇,这是从那怪物身上得的。”
“哼,邪魔之物,不可留。”话落,玉佩便在穆晃掌中被碾成了齑粉。
五 幻海
第一部 五 幻海
四个人被罚跪的地方是玄天阁前的空场,平日里最是人来人往。此时接近午饭时间,就更热闹些。
“啊,”有女孩子的轻声尖叫,“那不是慕容斐和桓澜么?”
唐谧从这个尖叫的分贝猜测此人应该是一个慕容斐或者桓澜的粉丝,一看不远处站着三个同自己一起在智木殿修习的小姑娘,也就是除她和白芷薇之外仅有的三个女孩子。
“是啊,怎么被罚跪了,咱们殿的白芷薇和唐谧怎么一起跪着?”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会不会是……”声音便小了。
“不会吧,莫非是……”声音更小了。
唐谧摇摇头,终于知道谣言是怎样产生的了。
张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带着一脸的焦躁。
“刚才听说要罚你们跪一个下午,怎么样,撑得住么?”
白芷薇和唐谧已经跪得下肢麻木,一听这话,两人对望一眼,都是面露苦色。
张尉叹口气,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四个热乎乎的大包子,“中午饭,给你们留的,快吃吧,我马上要去上剑术课了。”
“张尉,你真好,饿死我啦。”唐谧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另一只手刚想去抓下一个,张尉突然拿开了纸包,犹疑地问她俩:“给桓澜他们一人一个可好?他们也要跪一下午。”
“要不是他们……”唐谧心痛包子,想埋怨他们几句,却发觉这件事上也没什么可埋怨谁的,想想算了,毕竟都是小孩子,改口说:“随你便吧,就当是同舟共济好了。”
白芷薇侧头看看那两个直挺挺跪在一旁的骄傲身影,说:“张尉,你的好意人家不一定领呢。”
张尉却不理这些,走去蹲到两人面前,递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满心满脸的真诚:“两位同门吃一个包子垫垫肚子吧,可能要跪一下午。”
白芷薇以为那两个人会不屑于这样的帮助。
唐谧以为那两个人会拒绝这样的恩惠。
但是,慕容斐看看这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少年,只觉得那双闪亮的眼睛里晴空万里,让人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心底,不是恩惠,不是同情,只是简单地希望你好过些,别饿着。于是,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取过一个包子:“谢谢,确实饿了。”
“桓澜,这个是你的。”张尉随即顺手把最后一个塞给桓澜,然后站起身,在衣服上抹抹手,“我得走了,你们坚持啊。”转身便跑了。
实际上,四人并没有跪一下午。
在剑术课开始之前,智木殿和信土殿教授剑术的殿判就来领人了。
唐谧和白芷薇也是第一次见到教授自己的剑术的殿判,没想到竟是个颇好看的年轻女子,她也穿着剑宗门人的黑色袍服,两道乌黑的眉毛斜飞入鬓,头发如男子一般绾了一个发髻在头顶,斜插一只青玉簪,衬得人英气勃勃。
“我是你们的殿判,以后叫我宣殿判就好了。宗主说了,看在你们初犯,又不想耽误你们学剑,这次就轻惩一下,以后不可再犯。”宣殿判一边说,一边附身在两人腿上和腰上几处穴道揉捏几下,两人顿时感觉已经麻木的双腿有了知觉。此时宣殿判双手一托两人,便把两人扶了起来。她看看还站立不稳的两个小女孩,语气略严厉地说:“以后可记好了,咱们蜀山规矩可不是儿戏,今儿这是最轻的,若再惹事,谁替你们说情也没用了。”
唐谧和白芷薇对看一眼,两人眼里都掠过一丝疑惑,什么人替他们说情了,连剑宗宗主也要卖他一个面子。
晚饭的时候,张尉一碗一碗地添粥,仿若饿死鬼投胎。
“吃那么多,你不会是没吃午饭吧?”
“是啊,我午饭不是给你们四个吃了么。”张尉把脸埋在粥碗里,眼皮也没抬一下。
“张尉,就吃最后一碗吧,别人都已经下山了,你再吃我们在御剑堂关门前肯定到不了了,你不怕被扣分了么?”
“不怕,我知道回去的近路。”
所谓近路,必需走过栈道以后再向下五、六十级台阶,然后拨开一丛一丛恣意生长的,在月色下葳蓐生光的灌木丛,方可看到一条被人踩踏出来的小径。
白芷薇看看那斜斜往山下密林深处扎下去的小路,犹豫了:“不行,张尉。殿判说过,蜀山中的青石阶路都有结界保护,山中野兽和怪物都踏不进去,所以我们只可以走青石阶铺的路。”
“没事,我经常走这路。我过去一个人在山上练剑总是忘了时间,下山便走这条路。它直穿到无忧峰和无惘峰之间的幻海森林,穿过幻海森林便是无忧峰的山脚了,再走不远就可以到御剑堂,比这无惘峰上七拐八转的青石阶路不知要快多少。”
“不行,我也不同意。”唐谧可不想为了那区区几分断送了性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枝叶连天,蒿草丛生的森林里一定藏着什么豺狼虎豹。
此时张尉竟有些得意地笑了,献宝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倒出一颗鸽蛋般大小的琥珀色珠子,说:“没事,我有这个。此珠名为‘沉荻’,有它在身边,一丈之内妖兽趋避。我每次走夜路都是靠它。”
两人细打量这颗名为“沉荻”的珠子,只见它仿若一颗透明的琥珀,只是珠芯处有一小团似乎在不断跳跃的黄色光亮,这亮光穿过透明的珠壁,在她们的四周形成一个极淡的一丈见方的光晕,身处光晕之中,让人有一种十分安定的感觉,仿如被拥入了温暖而强大的怀抱。
要不试试?
“走吧。”张尉看两人似乎还有些犹豫,“让你们见识见识月下的幻海森林,那可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美景。”
三人沿着小径在树林里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则又是黑压压一片更加茂密的森林。
只见这片草地长势甚好,大约齐腰的高度,泛着春天的新绿,叶尖上凝着银色月华,一丛一丛不知名的蓝紫色野花点缀其间,一阵微风吹过,草低花摇,草叶上的月光缤纷碎落,草浪轻翻,幻似月下静海。
“好漂亮,这就是‘幻海’么?张尉你还真是没吹牛啊”唐谧被眼前美景所惑,不由赞叹。
张尉面有得色地摇摇头:“唐谧你傻啊,‘幻海森林’自然是森林,这里可是草地。草地那边的林子才是‘幻海森林’,这里不过是保护‘幻海森林’的妖草。”
张尉话还没落,白芷薇已经指着一丛蓝紫色的野花惊叫起来:“唐谧,你看!”
唐谧顺着指点看过去,心下骇然,只见那丛蓝紫色野花大约是由十多支单支的野花组成,每支都是在一支碧绿的花茎上顶着一个仿若雏菊的花朵,径上对生着一对细长的叶片,诡异的是,虽然此时无风,这些野花仍是兀自摇摆不停,两只对生的叶片就像两只手臂一样挥来动去,做着各种动作,有的像是在伸懒腰,有的像是在抱头沉思,甚至有的还俩俩拥抱。
两人不由询顾张尉。
张尉可能是几日来被这两人压迫得厉害,此时看到两个小姑娘略略惊恐的模样,玩儿心大起,顺手连根拔起手边的一朵野花,冷不防举到唐谧面前,只见那野花发出“吱”地一声尖叫,一股蓝紫色液体从花心中喷出,直射在唐谧的脸上,然后飕地一下跳出张尉的手,三崩两跳地回到草里,隐没不见了。
“哈哈……”张尉看着满脸紫色液体的唐谧笑得弯下了腰。
“张大头,你想死啊。”唐谧一边用袖子抹脸,一边扑过去要揍张尉。
张尉早就料到了唐谧要武力解决,转头就跑,边跑边叫:“白芷薇,你快跟上,离了我一丈可就有妖怪来吃你啦。”
白芷薇知道张尉这话里吓唬人的成份多,可心里还是害怕,拔腿就去追赶那纠缠打斗的俩人。
一阵跑闹,三人转眼就冲过妖草,一头扎进了幻海森林。
这幻海森林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一片,但真的置身其中,却觉得比森林外的草地还要明亮些。明明是树木层叠,枝叶连天,连月光都很难射入的密林,却仿若一块千年碧玉,光华自生。
“张尉,这光是从哪里来的?”白芷薇不由问,她觉得,一走进这森林,就感到有一种非常强大的生命的气息。
“我也不完全清楚,我记得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所有事物好像都隐隐生光,后来回去在藏书阁也查了查,知道这幻海森林是天地初始便有的,因有妖草保护,白天便会消失不见,晚上妖草退去力量,这林子则显现出来,因此千百年来几乎没受什么干扰,有什么变化。所以我猜这光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成妖精了吧。”
唐谧听到此处,一个暴栗打在张尉脑门上:“张大头,又没事吓唬人。”
张尉捂着脑袋委屈:“谁吓你了,你不觉得这里感觉上生机勃勃么。”
“那倒是,虽然看不到什么野兽飞禽,却觉得好像四处都有生命,”然后,唐谧瞪一眼张尉继续说,“不过绝对不是妖气。”
白芷薇笑了:“唐谧你刚来蜀山几天啊,都分得出妖气了。”
唐谧自己也笑了,拉着白芷薇就往林子里走。
一路上奇花异草甚多,但因为白芷薇和唐谧走在夜晚的丛林里多少有些害怕,也没有顾得上细看。妖怪或者野兽倒是没见到,但能感觉到身前身后的树木草从间,似乎不时有什么活物窜出来又隐回去的。唐谧每每想要看时,却影影绰绰,什么也没发现,想来是这里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活物都慑于“沉荻”之力,不敢接近吧,她这样想着,便觉得安心了许多。
又走了一会儿,有轻微的水声传来,没走几步,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湖。
“快出去了,”张尉说,“绕过湖,再走一段就出了幻海,然后很快就能走到无忧峰的青石阶路上,咱们这样走,可是省了一半的时间。”
这时候,湖对岸隐约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三人中张尉耳力最好,他一皱眉,道:“好像是有人在打斗,咱们过去看看。”
六 尸王
第一部 六 尸王
三人寻着声音赶过去,看见一个剑童正和一个比他高上三倍的怪物缠斗一处。
只见那怪物状似无头的武将,身上披着残缺的盔甲,浑身伤痕,胸前一处巨大的伤痕从左肩划至下腹,露出白森森的条条肋骨,红肉张牙舞爪地翻卷在伤口两侧,却没见到血流出来。
“张尉,那怪物被打成这样,估计快死了吧,你,你就别上了。”唐谧看到张尉上身蓄力,右手放到背着的铁剑柄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开口阻止道。
“那人好像是桓澜。”白芷薇低叫。
“可不是么,张尉,你别打搅人家练功啊。”唐谧把张尉按在剑柄上的手拉了下来,“咱们好好学习学习蜀山百年不遇的奇才如何杀妖吧。”
张尉一看两个女孩子果真瞪大了眼睛,一幅认真学习的模样,便也放松下来。但见桓澜剑法精奇流畅,把那怪物罩在一片剑光之中动弹不得。可是再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不对,原来这上下翻飞的剑竟是很难刺中那怪物,那怪物招式虽不花哨,却每每化解得恰到好处,更可怕的是,那怪物手无寸铁,分明是用一双肉臂来阻挡利剑的,但那手臂上却无分毫伤口,桓澜的铁剑击在上面就犹如击到钢筋铁骨。
“不好,那怪物似乎刀枪不入。”白芷薇也发现了。
“桓澜,好像渐渐落了下风。”唐谧觉得有些不对了,道:“如此下去,桓澜可能会支持不住的。”
“你们拿好‘沉荻’,我去帮忙。”张尉说,想到三人里功夫好的就是自己,拔了剑就准备冲过去。
“回来,那怪物刀枪不入,你冲上去能解决问题么?”唐谧拦住他,心里突然觉得真正害怕起来,如果桓澜都斗不过那怪物,我们怎么办,这“沉荻”挡得住如此力量的怪物么?
“我看那些伤口不似是桓澜划的,这遍体鳞伤的无头武将,会不会是‘尸王’?”白芷薇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抖。
“那是什么?”唐谧问。
“好像是天地间至强的妖物。传说魔王的战将死后心有不甘,戾气不散,就会变为‘尸王’,满身伤痕仍要为魔王拼杀,直到灰飞烟灭方止。”
“很厉害么?”唐谧这话刚出口,就听“嘶”地一声,桓澜的袍袖被那怪物撕去了半截。
“不行,桓澜这样下去要没命的。”张尉挣开唐谧,一个箭步冲过去,加入战局。
此时桓澜已经打得脸色发白,看到张尉冲了过来,对他叫道:“张尉,你先顶住他,我退出去,施‘破甲’之术,破了他这金刚不坏之身才能杀死他。”
“好,放心。”
张尉挥剑强攻几招,桓澜趁机退出战局,手捏剑诀,迎空舞动,突然指向那怪物,大喝一声:“破!”
只见这时张尉正挥剑劈向那怪物挥来的一只巨臂,随着桓澜这一声怒喝,张尉的铁剑竟是深深切入刚才那犹如铜墙铁壁的肉体。桓澜一看术法得手,连忙挥剑又冲上去,与张尉一起对敌。
但不知是桓澜术法不精还是两人的铁剑不利,虽然他们一剑一剑砍在那怪物的手臂上,却只能伤及皮肉,无法斩断其双臂,那怪物挥着皮肉破败的巨臂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不行,芷薇,他们打不过那个怪物,咱们必须跑。”
“唐谧,你说怎么办。”
“我们两个赌一下这怪物也怕‘沉荻’,咱们两个牵好手,一起跑过去,看看能不能逼退那怪物,如果能的话,拉上这两个家伙就跑,我怕这两个小P孩意气用事,非要跟那怪物决出个胜负。”
“好。”
话落,两人牵手冲了过去,果然在“沉荻”的光晕快要触到那怪物的时候,它猛地向后一蹿,似乎是要躲避“沉荻”的光晕。
两个女孩趁机一人拉住一个男孩,叫一声:“快跑!”不由分说,带着他们拔腿就跑。
那怪物反应过来,恶嚎一声,紧追不舍。
四个人一阵猛跑,终于冲入了青石阶,一回头,发现那怪物已经不见了。
“还,还是这,青,青石阶的结界厉害,总,总算安全了。”唐谧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你放手。”桓澜对唐谧说,脸上有可疑的绯红。
“嗯?”唐谧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拉着桓澜缺了半截袖子的手臂,心里暗笑,一不留神吃了小朋友的豆腐了。
松开手,仍有意逗他一下:“怎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啊?不是罚跪就是逃跑”
“还不是都因为你瞎掺和。”桓澜没好气地说。
“我瞎掺和?桓澜,今天我没让你谢我救命之恩只是因为我是君子。”唐谧觉得这小孩也有点太不懂事了,不过是功夫好点,自以为是到这种地步,今天如果不逃的话,你小命还有么。
“本来不必跑的,你们不是有个可以防御的宝物么,我可以躲入它的光晕中休息一下再战。”桓澜仍是不服气。
唐谧无语了,无奈地看着这个衣冠不整的战争狂。
“再战你也未必能赢,‘沉荻’也未必能挡得住那怪物的全力攻击,你要是不信,咱们把‘沉荻’给你,你再回去找那怪物好了。不过是在剑童中功夫好一些,也非天下无敌,逃跑一次有什么可介怀的。”白芷薇气顺以后开了口。
唐谧听了差点想搂住白芷薇的脖子亲她一下,芷薇你真是我的最佳代言人,句句都是我的心声,以后咱们两个搭档,难听话都由你说了。
桓澜此时被堵得无话可说,他心里自然也是知道白芷薇说得没错,但毕竟是年少轻狂,最不懂得低头的年纪,冷着脸说:“那就拿来吧,我再去。”
白芷薇瞟他一眼,把“沉荻”递过去,当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桓澜。
唐谧见了,觉得还是不要闹出人命吧,便想开口打个圆场,谁知张尉却先开了口:“桓澜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那怪物厉害,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好,走吧。”
“等等。”唐谧一个箭步挡到两人身前,面露怒色,“张尉你用用脑袋想想好不好,你们两个能杀了那个怪物么?退一步,就算能杀,杀来做什么?别只知道一味好勇斗狠。”
张尉一愣,觉得唐谧说得也对,刚才自己因为与那怪物激斗,心里好像被激起一团火,还没等那火熄灭,就被唐谧他们拉着逃命了,只觉得胸中的热血还未平息,一听桓澜要再去,想都没想就也要跟了去。可此时再想想,这件事确实不是如此就能解决的。
唐谧又转向桓澜,问道:“桓澜,我也不拦着你,可是我只问你,你为何一定要杀死那怪物,为了杀它赔上性命值得么?芷薇怀疑那怪物就是‘尸王’,我知道你功夫不弱,可对付‘尸王’又有几分把握?若是为了找你们中午说的什么宝物,慕容斐不是说在赤峰四翼蛇身上么,你又何苦和‘尸王’拼命?我承认你比我们本事都大,但那也要用在需要的地方吧。”
桓澜被唐谧说得一时无语,停了半晌,态度缓和下来:“我是在追踪赤峰四翼蛇时遇上那个怪物的。不过,它若真是‘尸王’,咱们就更不能不管此事了,传说‘尸王’是魔王的死士,怎么会出现在蜀山上?”
“管也不一定要你们两个现在冲过去杀它啊,咱们报告殿监大人,让他处理不是更好么。”
桓澜略一沉吟:“不可,我今晚在幻海中还看到一个蜀山的人,虽没看清面目,但那人身穿灰袍。”
此话一出,剩下三人均是面色一寒,只因大家都知道,蜀山上的人都是以袍服的颜色来区分的,术宗为藏蓝色,剑宗为黛黑色,气宗为月白色,而着灰色的只有两个人,就是掌门和御剑堂殿监。
“你又如何知道那人是蜀山的?”白芷薇也有疑惑。
“我本来是在无忧峰这边追踪一条赤峰四翼蛇,见它向幻海方向逃去便也追了过去,一入幻海,那蛇顿失踪影,却看见不远处林子里一个穿灰袍的身影一闪,我赶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可是他的轻功比我好太多,一转眼就不见了,然后便遇上了那个怪物。我可以肯定那穿灰袍人的轻功身法是蜀山的。”
“你的意思是那人和‘尸王’有关?”张尉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此事不宜马上跟其他人说。”
“这我也同意,暂时咱们四个人知道就好了,这件事还有很多疑问,比如那怪物是否是‘尸王’,那灰袍人是谁,他和那怪物有没有关系。”唐谧说,“现在,只能我们四个人先暗中调查此事。”
那三个少年一听到“暗中调查”,眼睛似乎都有些放光,唐谧马上意识到这是个危险信号,心想,这三个人啊,两个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还有一个最擅长以血淋淋的事实打击别人,碰到一起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便继续说:“不过既然是一起调查,大家凡事要有商量,不可冲动妄为,言语上也要照顾别人的情绪,可好。”
三人齐齐点头,不期然间唐谧似乎隐隐就成了此事的领头人。
这时,忽听山脚下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四人脸上都是一变。
张尉第一个着急起来,叫道:“快走,御剑堂的晚钟响了,四十响后若没回去便要扣言行考绩分了。”
于是四人在石阶上发足飞奔,一路冲下山去。
唐谧发觉自己竟是许多年没有如此无拘无束地奔跑过了,只觉得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身体仿若俯冲一样掠过蜿蜒向下的石阶,肺部有力地挤压再呼入清冽的空气,嗓子被急速而过的空气摩擦得微微疼痛。
在这样真实的微痛中,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在巍巍群山间自由奔跑的孩子。
“呀。”白芷薇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张尉急停下来问,桓澜和唐谧也忙刹住脚步看向白芷薇。
白芷薇喘了口气道:“唐谧,咱们司院秦嬷嬷不是说,说要二十响前回梅苑么。”
“对啊。”唐谧这才想起梅苑总管事的司院,就是那个变态的,似乎是混过黑社会的,满嘴刻薄难听话的秦嬷嬷在她们入苑的第一天就说过,不论御剑堂什么规矩,这梅苑的规矩是晚钟二十响前必须入苑。
“现在几响了?”唐谧忙问。
“十五响了吧。”白芷薇回答,不知是由于急速奔跑还是想起了秦嬷嬷厚厚的能够吐出各种匪夷所思难听话的嘴唇,脸色有些青白。
桓澜和张尉自然也是知道梅苑司院秦嬷嬷的厉害,两人对看一眼,桓澜忽然一抬左手,呼道:“焕雷”
名叫“焕雷”的黑色巨鸟瞬间出现在桓澜身侧,他一摆手道:“快上去,你们两个体轻,焕雷应该勉强能载得动。”
待白芷薇和唐谧跃上焕雷,两人才想起最怕晚归的该是张尉才对,目光投向张尉正要开口,张尉已经明白她们要说什么,满不在乎地摇着头:“再有二十响我就跑到了,你们快走吧。你们走了我和桓澜用轻功跑得才快呢!”
话落,桓澜一抬手示意,焕雷便腾空而起,载着二人向山下飞掠而去。
七 绯闻
第一部 七 绯闻
这天夜里,唐谧和白芷薇躺在各自的床上,都因为这一天的际遇而有些莫名兴奋,不能入睡。
唐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借着透进窗子的月光可以看到房顶上的木椽子,这种实实在在的古老木结构无声地提醒着她所处的时空。算一算来到这世界也有奇∨書∨網不少天了,每当夜里的时候,她总是想,自己简直就像《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西来到奥兹国一样,只是记忆里那个童话中的小姑娘最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那么我呢?
睡在她旁边床上的白芷薇翻了个身,她忽然想,今天我是不是也找到了我的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呢。
“唐谧,睡了么?”白芷薇很轻地问。
“没有。”唐谧侧了个身,面向白芷薇,发现她也正面向自己躺着,两人便隔着一抹月光互相笑了笑。
“怕么?你这么个小姑娘一下子到了另一个世界一定很害怕吧?”白芷薇问,声音仍然是轻轻的。
“当然怕了,不过这里也不是什么魔窟狼穴,镇静一段,适应一下也就没事了,再说我这么个大人……”唐谧说到这里顿住了,女人的虚荣心作祟,她决定保守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秘密。
嗯,打死也不说。
白芷薇却已经在黑暗中“嗤嗤”笑了:“你那么个大人,你多大啊,倒是说话怎么那么滑不留手,嗯,唐谧,你是不怎么像个小丫头了。”
“你很像啊,小丫头有你这么牙尖嘴利的么,你是不是身世特凄惨啊,活脱脱一个孤独的小刺猬。”唐谧故意打趣她,明知道白芷薇的气质清贵,一定出身不凡。
“嗯,那倒也不是。”小刺猬叹了口气,改换成面朝天的姿势,双眼盯着黑黢黢的房顶失了一阵神,又接着说,“我娘是楚国公主,白氏是楚国最大的旺族,可是,我娘与我爹只得我一个孩子,我的弟弟妹妹都是爹的侍妾所生,你明白为什么吧。”
“嗯,你爹和你娘不睦,对吧。”唐谧是聪明人,大抵也能猜出她父母又是一对政治婚姻下的怨偶。
白芷薇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话锋转向别处:“我从小就知道一个人要是真的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很容易分清什么人是真心对我好,什么人是由于我的身份虚情假意,若是碰到后者,我便喜欢故意说些刻薄的话,反正我身份在这里,那些人只能忍着。可能就是这么习惯了,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事,我不嫌弃你。”唐谧逗她。
黑暗中又传来白芷薇的低笑:“唐谧,都说你是术宗宗主顾青城送来御剑堂的,真的么?”
“真的,这很了不起么?”
“当然,你大概不知道这蜀山在世上的地位有多尊崇吧。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可以见了君王也不跪,就是蜀山的掌门和清源寺的生佛。你说宗主的地位仅次于掌门,宗主送你来,了不起么?
“这样啊,其实,我完全记不得是为何来这世界的了,我脑子里最后的记忆就是我早上起来躺在床上,我母亲走进来,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明白么,记忆断在了那里。”
“那如何遇见顾宗主的呢?”
“他说在山里看见我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就带回来救治。我醒来时他问我是谁,可记得出了什么事,我就说我叫唐谧,其他的都不记得了。他说既然如此,你资质还不错,那你就先去御剑堂修习吧,正好有新的剑童来。你看,就这么简单。”
“那你算是够幸运的了,御剑堂收剑童都是所有殿判和殿监一起评判资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
“诶?”唐谧听到这里忽然奇怪地把脑袋用手支起来,不解地问道,“张尉这样的也是被评判过的么?这么用功都过不了第一试,这资质不是一般的差啊?”
“我也奇怪呢,你说这几天下来,你觉得张尉很傻很笨么?”
“嗯,单纯、善良、死心眼儿,笨却不见得。”
“那人人都说,五殿大试第一殿最容易,怎么会两年不过呢?”
“会不会他那两年特贪玩儿?”
“不知道,要不明天早上问问桓澜吧,他们当年不是一组的么。”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松苑没寻到桓澜,便去食堂找。
说起食堂,这里可是唐谧觉得最亲切的地方。
先说这名字吧,古人不都管屋子叫什么阁,什么轩,什么堂么,听起来多有距离感啊,偏偏蜀山吃饭的地方也叫什么堂,却是亲切的——食——堂——两个字。再说这食堂吃饭的方式吧,屋子的主体空间摆着一张张供剑童们吃饭的四方桌子,靠墙一溜石台子,台子上摆着一个一个盛着菜或馒头的木盆,地上竖着一个盛粥或汤的木桶,台子后面站着手拿大勺的大师傅。本来这硬件就够像唐谧的大学食堂了。再加上大师傅挥舞着大勺以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对挤来挤去的剑童们吆喝着:“排队,排队。”有时候,唐谧简直觉得恍惚间又回到了自己那个世界。
当然这里吃饭是不花钱,不限量,也不许浪费的,伙食也还算不错,所以唐谧觉得基本上,就冲着这个食堂,蜀山也是值得混下去的。
唐谧和白芷薇两人在食堂找了一圈没看见桓澜,便决定领了早餐边吃边等。她们随便找了个离门口较近的空桌子坐下,边吃着包子和白粥边不时扫一眼食堂门口。正是吃饭的时候,须臾,食堂基本上坐满了,唐谧便把自己的佩剑往身边的空椅子上一个搁,想给桓澜占个地方。
这时候,同殿修习的姚凝,南宫香和君莹莹端着早餐走过来。南宫香老远就和她们打招呼:“唐谧,这么早。”说着走到她们这一桌坐了下来,另两个后脚跟着便也坐在了这桌。
宫香有一张非常活泼俏丽的面孔,脸蛋总是红扑扑地,对什么事情一感兴趣,那脸,就会越加地红润。此时,她眼中闪着光,两颊带着掩不住的绯红,问道:“昨天你们是怎么回事啊?”
“啊,什么怎么回事?”唐谧咬着包子,故意装糊涂。
“就是你们怎么和桓澜、慕容斐一起跪在玄天阁啊。”南宫香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那个啊,被罚啊。”
“谁不知道是被罚啊,现在整个御剑堂都知道你们四个昨天因为乘魂兽飞上玄天阁被罚了,我是问,怎么是你们四个一起被罚啊?”南宫香不依不饶。
唐谧看看南宫香按耐不住好奇的表情,再看看虽然没说话,却同样一脸探究神情的姚凝和君莹莹,便明白了桓澜和慕容斐在蜀山御剑堂的受注目程度,反问道:“南宫香,桓澜和慕容斐很出名么?受罚这么个小事,一个晚上就尽人皆知。”
“那是自然,听说桓澜没来御剑堂的时候,慕容斐是公认的第一,后来出了个桓澜,两年过了四殿大试,一下子成了蜀山百年不遇的奇才,风头马上盖过慕容斐,大家便都在比到底谁是御剑堂如今的第一。现在他们同在信土殿修习,两个人之间更是处处明争暗斗,这两个人之间的比试,可是咱们蜀山御剑堂一等一的大事。”
“我看是你们一等一的大事才对。”白芷薇歪着头,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拿筷子闲闲地搅和着碗里的粥,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南宫香本就是心胸宽阔的人,又知道白芷薇的性子,此时此刻更懒得与她浪费唇舌,瞟了她一眼便继续从唐谧这里寻求突破:“听说大家看到你们两个是和慕容斐一起乘魂兽飞上来的,那和桓澜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今天早上有人说,昨晚上看到你们两个是乘焕雷回来的,这件事也要如实招来。”
唐谧原本就和明朗天真的南宫香亲厚,看到这小姑娘这时候毫不掩饰的八卦模样甚是可爱,便不想故弄玄虚,于是把事情的始末略去幻海那一段简单地讲了一遍。
大概是此事本身过于平淡,又或者唐谧讲的太过简略毫无生色,那三个人脸上有难掩的失望情绪。就在这时候,白芷薇正好看见桓澜近来,就招呼了一声:“桓澜。”
唐谧转向门口,正瞧见桓澜也望向她们这边,就打了手势,示意他过来。桓澜顶着那张一贯没啥表情的小脸点点头,又指指大师傅那边再指指唐谧,示意领了早餐就过来。唐谧点点头,指指身边用佩剑占着的座位,然后扭过脸继续吃包子。
忽然,她发现那三个女孩子正以一种奇异的,她一时很难描述的眼光看着她和白芷薇。这时候,唐谧才想起来一会儿她们要和桓澜打听的是人家张尉的隐私,怎么能对着这三个人讲呢?赶忙把最后一口包子填进嘴里,对白芷薇说:“芷薇,吃好了没,吃好了咱们先走。”
白芷薇见她前一瞬还招呼桓澜过来,后一瞬看了南宫香她们一眼就要走,便大概明白了缘由,点点头跟着她起身离去。
唐谧先拐到正在排队领早餐的桓澜那里,告诉他吃完饭去梅苑东外墙角的桃树下找她们有事,然后便和白芷薇拉着手离开了。
出门之前,唐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刚才坐过的桌子,看见南宫香她们三人正在热烈地交头接耳,也没太在意,笑笑就走了。
而她不知道,就在那天早上之后,她和白芷薇以及桓澜和慕容斐四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以三个不同的版本迅速地传遍了蜀山御剑堂。
八 当年
第一部 八 当年
桓澜来到梅苑东外墙角桃树下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情景:一高一矮两个穿着朱红色剑童袍服的小姑娘正在笑着聊天。三月的微风拂过,落英缤纷,簌簌飘落的粉白色花瓣轻轻落在两人的身上。那样细碎的小花瓣落在红衣黑发上,远远看去好像浮了层薄雪。高一些的小姑娘随手帮低一些那个弹了弹肩上的落英,低的那个却不在意,挥着手,连讲带比和,犹自兴奋。然后,低的那个不经意一扭头,看到桓澜,小娃娃般的粉白面孔上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随即向他招招手。高一些的那个也扭过脸,瓷器一样细致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光,唇角勾着笑,向他点点头。
桓澜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昨天好像和这两个人相处得不是很愉快,怎么今天见了她们这样熟络地和自己打招呼,也不觉得突兀,反倒生出几分朋友间的亲切呢。
“桓澜,吃完啦?焕雷好么?”低一些的那个以奇怪的方式和桓澜打招呼,因为在她心里,焕雷就好像是桓澜养的宠物一般,这就好像在问养狗的朋友你们家“笨笨”好么一样。
“嗯,我好它就好。”桓澜觉得这个叫唐谧的女孩问得有些傻,奇怪昨天怎么会认为她非常聪明呢?
“桓澜,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些张尉的事,听说你们是一同入御剑堂修习的,还分在一组。”白芷薇笑着问。
桓澜想起昨天这个叫白芷薇的女孩说起话来能把人呛得气都出不来,原来却也是可以和颜悦色和人正常说话的。
“什么事啊?张尉不愿意告诉你们么?”
“那到不是,是我们觉得问他可能伤他自尊。我们想知道张尉刚来蜀山的时候表现如何,我们觉得他也不笨,怎么过个一殿大试都这么不容易?”白芷薇说。
“是啊,不是都说一殿大试最容易,是人都能过么?”唐谧也问。
张尉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子?
桓澜想起分组那天,自己拿着竹签正四下观望,一个壮实的小子忽地一下蹦到自己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诶,我和你一组的。”
那小子肤色黝黑,浓眉大眼,很是精神,拱拳一拜道:“我叫张尉。”
“桓澜。”
这时候,又有一个男剑童举着竹签跑过来,大呼小叫着:“我和你们一组的,我叫司徒慎。”
叫司徒慎的男孩面貌细致得有些像女孩子,大约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为了显出男子气,便故意说话声高气足,行事风风火火。
互通了名字,三人便闲闲随意聊上几句。桓澜已经记不清当时都聊了什么,只是最后说到各自的梦想时,张尉黑漆漆的眼睛突然一亮,说:“我想蜀山修行结束后参加武举,当大将军。”
“我想当蜀山第一高手。”司徒慎似乎信心十足。
“我只要很强就可以了。”他记得自己那时这样说。
到底多强才算很强呢?
就算现在桓澜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我要多强,母亲才会笑呢?
唐谧见桓澜不出声,便提醒他:“你回忆回忆,他是不是特贪玩,或者对什么课特不开窍,总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没有,张尉想练好武艺当大将军,所以一来蜀山就挺认真的,顽皮的时候也有,但没什么出格之处。”桓澜想了想说。
唐谧和白芷薇对看了一眼,绝望地想,那就是真的很笨啊。
“不过,好像大家注意到他很差劲是从一次剑术课开始的。”
桓澜记得,那次剑术课学的是切豆腐。
教授剑术的殿判宣怡那天在每个剑童的面前摆了一个长凳,长凳上各放着三块豆腐,仔细看看,每块豆腐其实都是由手指厚的五层豆腐片垒起来的。
剑童们看着豆腐,都不明就里,好奇地望着宣殿判。
宣殿判笑着说:“前几次,大家都在学剑法套路,今天要教大家学如何运剑。”
然后,她扫了一眼众剑童,随意点了个人问道:“张尉,气宗的殿判教你们养精蓄锐之道,这‘精’就是‘精气’,三力合而为精,你说说,这三力是哪三力?”
“回殿判,体力、内力、心力谓之三力。”
“那么,咱们先来看看用体力如何运剑。”说完,宣殿判在地上搁了两节大约碗口粗的断木,继续问道:“豹山,你是不是大家当中臂力最大的?”
豹山比其他剑童高出一个头,身形是他们的两倍宽,虎背熊腰。他点点头,应道:“是。”
“拿你的剑全力击断此木。”宣殿判说。
豹山走上前,依言蕴足力挥剑劈向一块断木,咔嚓一声,那断木便被辟成了两半。
这些剑童用的剑,全部是御剑堂统一发的铁剑,并不是很锋利,再加上十一二岁的孩子只是刚刚开始发育,力气本来也不比成人,这豹山竟能只凭蛮力就劈开一般成人也很难一剑劈开的碗口粗木头,就算众人知道他天生神力,仍是不免惊叹。
宣殿判看看略有得色的豹山,转向众人说:“我知道你们内功还没学几天,可是司徒慎,你爹爹一定已经教过你一些咱们蜀山的内功心法,你用上内力来劈这一块木头。”
司徒慎是气宗掌门司徒明的么子,七岁便开始跟着父亲学习蜀山的功夫,只见他走上前持剑一挥,也不见用了多大力,那木头却也断成了两截。
司徒慎本来就长得容貌细致,身形也瘦弱,却和豹山一样可以剑劈圆木,众剑童不由得面露敬佩之色。
宣殿判解释道:“豹山运剑只用体力,司徒慎则在运剑时蕴内力于掌上,故而虽然他力量不及豹山,却也可以劈开木头。假使现在他俩人为敌,略去剑法不谈,便可以打个平手。但如果豹山有司徒慎的内力,或者反之司徒慎有豹山的体力,另一个人就很难敌得过了。”
宣殿判讲到这里,看看众剑童,续道:“所以,以后你们修行有两条路可以选,如果像豹山这样在三力之中有一力是天赋异禀,便着力不断加强,使之百倍胜于别人。如果不是,那么就要三力相调,在运剑的时候三力和谐,一样可以克敌制胜。”
这时候,已有剑童忍不住问道:“殿判,那心力又是如何运用呢?”
宣殿判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一个剑童的长凳前,指着豆腐说:“要是在这豆腐上放一张纸,以剑劈纸,纸断而豆腐完好如初,可有人能做到?”
剑童们略略思考,便都摇了摇头。
宣殿判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放在豆腐上,随手抽出身边剑童的铁剑一挥,再一抬手,铁剑便“仓啷”一声又飞回了那剑童背后的剑鞘中。
众剑童只觉得宣殿判这一剑随意潇洒,却连那剑是否击到那纸上也未看见,再看那纸还附在豆腐上,已经被豆腐表面的水汽打湿,也不知是断了没有。
离得最近的那个剑童于是伸手去拉了一下那纸,那纸顿时分成两半,而纸下豆腐却完好无恙,“啊——”众剑童忍不住齐齐赞叹。
宣殿判待众人的惊叹平息下去后,看着这些眼睛里充满探寻之光的少年们说:“刚才这一剑,便用到了心力。”然后,她特意地看了一眼司徒慎,才继续说:“蜀山派开山以来,祖师爷便严令不得收十岁以下的稚子,便是因为孩童的心力太弱,无法自制,强行修炼难免拔苗助长。”
说罢,她抽出自己的佩剑给剑童们看。那是一把细长的宝剑,剑尖如蛇信般分成两半,轻轻抖动,银白色的剑身上似乎有红色的流光隐现。
“你们的剑只是普通的铁剑,以后等你们心力强了,便要用这种附有剑魂的宝剑,到那时,心意和剑魂相通,以心御剑,以力持剑,以气护剑,便是蜀山剑道的根本。今日你们的剑虽未附剑魂,但要先学会如何以心力运剑,这是将来心通剑魂的基本。”宣殿判讲完,命剑童们持剑准备。
“心神凝于剑端,三力合一,这第一块豆腐,横五剑,每剑劈入前四层豆腐,第五层不得破。之后再竖五剑,每剑劈入第一层豆腐,余下四层不得破。这第二块豆腐……”宣殿判见她还未说完,已有心急的剑童作势挥剑,赶忙大声喝止:“等等,你们每一剑,一定要在心中有一种完全控制于心,剑心相通,了然那剑锋会止于何处的感觉才可出手,否则不得落剑。”
剑童们听了,渐渐揣摸出些许剑心相通的意味,便都凝神静心,开始练习。
这些剑童资质悟性本有差别,敏明如桓澜,第一剑举起许久才落下,此后却是一剑快似一剑。而豹山显然就鲁钝些,每一剑都似乎陪着小心,慢慢落下。待到下课,剑童们好歹算是都完成了宣殿判切豆腐的各种要求,此时,大家才发现有一人竟是一剑也未曾劈下。
只见那人持剑站在那里,握住剑柄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全身蓄着气力,双眼如有深仇大恨般死死盯着豆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前心后背俱被汗水湿了一片。
“张尉,为何不落剑?”宣殿判关切地问。
张尉抬起脸,面露委屈地说:“宣殿判,我,我一点也感觉不出来。”话落,竟然难过地呜呜哭了起来。
“啊?张大头会哭?比这再丢脸的事他也不一定会哭吧。”唐谧撇撇嘴,对最后这个细节提出质疑。
“现在习惯丢脸了,这个是当年事。”白芷薇轻描淡写地跟了一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桓澜听着这两人如此说话,一时间有些疑惑,这两个人,当真是张尉的朋友么?
此时却听白芷薇又接着说:“可是资质再差,就算是个平凡人,一点点感觉总还是该有的,这件事确实透着蹊跷。”
“嗯,我看可以从这里入手帮张尉研究研究。”唐谧赞同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老远有一个穿靛青色剑童袍服男孩冲他们这边摆手,大声唤道:“唐谧,白芷薇,快走啦,要上课了。”
唐谧摇摇头,故意夸张地大声地冲他喊:“知——道——啦——马——上——来。”
然后拉着白芷薇的手说:“快走吧,三好学生兼智木殿副殿判张尉大人着急了。”
白芷薇第一次听到三好学生这个词,却会意地一笑,跟着唐谧跑了过去。
没走多远,唐谧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还站在桃树下的桓澜说:“桓澜,晚上咱们吃完饭藏书阁集合啊。”
“哦。”桓澜说,声音很低,也不知唐谧她们听到了没有。
他不习惯大声说话,也不习惯说很多话,没什么朋友,也不懂得如何交朋友。即使很久以后,他都有这样的疑惑,到底当年,自己是怎么和唐谧、白芷薇、张尉这几个人混到一起去了的呢?
九 魔王
第一部 九 魔王
唐谧一直怀疑蜀山派的开山祖师一定曾通过某种类似神交或者心电感应的方式认识了她的大学校长。因为蜀山派在课程设置上十分类似她那所大学。在智木殿大试,也就是第一试之前,剑童需要涉猎的科目特别多,剑法、内功、术法是最主要的,此外轻功、御剑术、暗器、医术、兵法和诗书子集也需兼顾,而琴棋书画这些虽不重要却也要修习。但在此之后,每一殿修习的科目却会越来越少,剑童们除了剑法、内功、术法必须一直修习之外,许多科目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去选择。所以,就像唐谧在大一那年被一大堆公共课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念到大四就轻松得只剩下三五门专业课一样,唐谧在蜀山的第一年也功课多得让她每天都想诅咒上帝。
因此,唐谧认为晚饭之后不做功课也不休息,跑到藏书阁解决“尸王”与“灰衣人”的问题,于她来说无异于一次带有自我奉献精神的学雷锋行为。
唐谧、白芷薇和张尉三人来到藏书阁的时候桓澜还没有到,于是三人先推门走了进去。
藏书阁是一栋二层的楼阁,入口处摆着一张长长的花梨木条案,条案后坐着的身穿术宗藏蓝色袍服的年轻人便是藏书阁司库祝宁。他面色青白,神情恹恹,好像大病初愈的模样,看到三人进来便问:“来找什么书的。”
张尉微微施礼,答道:“回祝司库,我们想查查和‘尸王’有关的书。”
“‘尸王’啊。”祝宁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手撑着头想了半晌,慢吞吞地说:“跟我来吧。”
唐谧这才注意到,祝宁是坐在轮椅上的。只见他缓缓推着红木轮椅行至盘旋而上的楼梯处,伸手在第一个楼梯木扶手的狮子装饰上一拧,“哐”地一声,所有的楼梯板瞬间合闭,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就变成了盘旋而上的坡道。祝宁把轮椅往前推了一下,唐谧听到轻微的“咔嚓”一声,好像是锁簧之类击发的声音,才发现那坡道上竟还有细细的轨道,恰好可以卡住轮椅的轮子。之后,也不知祝宁作了什么,他的轮椅便载着他徐徐沿着坡道自动向上前行。
这是电梯么?唐谧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尉看了看唐谧诧异的样子,笑了一下解释道:“祝司库是咱们蜀山制作机关的第一高手,将来会教咱们的。”
说话间,祝宁已经到了二楼,“喀啦”一声,楼梯又恢复了原样。待到三人上了楼,看到祝宁站在一排一排的书架前,随手画了个圈,说:“那,这几架子书里,肯定有你们要找的,自己挑去吧。”
唐谧觉得这简直和没说一样,要是换作是当年自己在学校里的脾气,肯定要和这种图书管理员理论一番了,可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嗯,就是人熟地也熟又怎样呢?自己早已不复年少的脾气,白芷薇怎么说自己来着,滑不留手,好像是这四个字。
这时候,祝宁又以懒洋洋的声音威胁似的补充了一句:“看书时给我爱惜着点儿,这书上我都布了结界,书要损了倒霉的是你们。”
三人应了,走到祝宁指的那几排书架前,商量着分头寻找。唐谧对这个时空的字认识不多,这事暴露给白芷薇倒也无妨,但对张大头却是万万不能说的。于是,她偷偷瞄了眼白芷薇,见她正打开的书《列妖志》这三个字自己是认识的,便有了寻找的方向。
唐谧走到一排书架前面,仔细寻了半晌,忽然看见一本书的名字三个字里有两个自己都是认识的,分别是一个“妖”字一个“集”字,觉得这本书八九不离十就可能有相关的内容,伸手就去拿。谁知拿了一下竟没拿动,于是,又使劲一拉,还是没拉动,感觉上好像架子那面也有个人在拽这本书。唐谧的蛮劲儿上来,手上加力和那人僵持不下,那人也是不依不饶,毫不松动,眼见就要把书撕破了,那书突然莫名其妙地燃起熊熊大火,对面那人“啊——”惊叫一声松了手。
唐谧也是被惊得手一松,那书便裹挟着高高窜起的火苗掉到了她面前的地上。奇怪的是,那书一落地,火便立时熄了,看上去竟是完好如初,半点被灼烧过的痕迹都没有。若不是唐谧手上被火焰燎到带来的微痛是真实存在的,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结界?她这样想着,弯下腰想试着把书捡起来。
那书倒是再没烧起来,唐谧刚把书拿到手里,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冲进耳朵:“等等,这书是我先拿的。”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剑童“噔噔噔”地绕过书架跑过来,气势汹汹地指着书说:“这书是我先拿的。”
唐谧瞧这剑童分明是一个相貌十分细致的男孩子,怎么声音这么大,架势这么足,觉得有趣,便笑眯眯地说:“怎么证明是你先拿到的?”
那剑童一愣,指指身后说:“他能证明。”
这时,另一个剑童也绕过书架走了过来,唐谧一看此人,暗想这孩子是不是提前发育了,怎么身量比一般十几岁的剑童大这么多,怎么着,要武力威胁么。
“他是你朋友,他说的话自然偏向你。倒是你自己,刚刚都承认书是我先拿的了。”唐谧仍旧笑着,却是一副不让步的架势。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刚才说‘等等,这书是我先拿的。’对不?”
“对啊。”
“你让我等等谁啊?”
“等等我啊。”
“你既然让我‘等’你,就说明我已经先你一步拿到书,而你只好恳求我‘等’你。反之,如果你先于我拿到书,就不必叫我‘等’你。那么现在,既然你叫我‘等’你,就说明你承认了我先于你拿到了书。这位同门,可明白了否?”唐谧说完,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已经被完全绕晕了的两人,心里暗自得意,小P孩,没上过大学,没学过逻辑基础,吃亏在没文化上了吧。
半天,那小孩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你,你强词夺理!”说着横过来就是一掌,也不知道是来打人还是来抢书的。
唐谧眼见这一掌躲是躲不及了,便举起书迎上去,想着,让你暴力,一掌打到这书上再烧你一回。
然而预期的事情却没有发生,电光火石间,那一掌已经被一只拳头挡住,却是张尉已经站在她身后出了手。
“司徒慎,你怎么能打女孩子。”张尉小脸上带着怒气。
“谁要打她了,我要拿书,那是我先拿到的。”司徒慎瞪着他们两个说。
张尉看了眼唐谧手中的书,奇怪地问:“唐谧,你拿《妖螭集》做什么,咱们要找的东西这上面不会有的。”
“那个,那个啊。”唐谧尴尬地眨眨眼睛,道:“拿来随便翻翻啊。”
说完,她快速地翻了一下那书,递到司徒慎面前:“那,给你,我看完了。”
司徒慎接过书,哼了一声说:“豹山,咱们走。”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张尉却正色道:“司徒慎,你刚才那一掌就算是拿书也未免力道太足,同门之间怎可如此?”
司徒慎拿了书着急要走,也不理他,回头丢了一句:“张尉,等你考过了一殿大试再跟我讲道理吧。”便扬长而去。
“你。”张尉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唐谧见了,拉一拉他衣袖说:“张尉,别理他,咱们今年一次过两个给他瞧瞧。”
此时,白芷薇抱着一本书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姗姗来迟的桓澜。
“唐谧,和这书上说的一样,咱们那天见的果然就是尸王。”白芷薇打开书给她看。
“好多字啊,看起来慢,你讲吧。”唐谧挡开那书。
“噢,这上面说,尸王是当年狂热忠于魔王的将领,战败后心中不甘,戾气不散,自愿成为不得往生的妖物,以残败的身体继续为魔王而战。因为沦为妖物,所以他们虽有人形,但其实心智和妖物一般低下,比较容易操控。所以,后来修史者多认为,尸王其实是魔王用术法杀死了不听话的武将,使其成为听话的死士。嗯,尸王力大无穷,无惧无妄,身体防御力很强,是破甲之术的克星。克制他的唯一办法是——诶?这一页被撕掉了。”白芷薇讲到这里,从书上抬起头,略有迷茫地望着唐谧。
唐谧看了看她,又看向那两个人,想了想说:“若是被人故意撕掉的话,怎么没有触动结界?”
桓澜拿过书,凝神看了半晌,道:“这上面的结界,以我的术法破不了。”
于是,四个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唐谧才想起一个问题:“芷薇,魔王是什么人?”
“魔王么,好像是一百多年前清源寺当时的生佛给赵国一位国君所起名号的简称,就是所谓‘佛敌’,我没读过佛经,知道的也不多,后世史书讲到这位赵国国君往往几笔掠过,语焉不详。”白芷薇说。
“佛敌啊,”唐谧眯起眼睛,轻轻念着这几个字,偏巧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佛敌,第六天魔王,可以享受他人之乐的乐,可以自在游戏,让人不能顿悟成佛的他化自在天之魔王啊。
十 堕天
第一部 十 堕天
唐谧毕竟不是一个小孩子,她斟酌了一下,觉得这个世界的佛教不一定和自己世界的完全一样,所以“佛敌”几个字在嘴边念了三遍,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过桓澜此时倒想起另一件事来,把那书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抬眼问张尉:“昨天我施破甲之术,虽然没完全奏效,但还是有些用的吧。”
张尉确实记得当时桓澜破甲之术一施,自己的铁剑就顺利切入尸王的肉中,便道:“肯定有些用。”
“这里说‘尸王’是破甲之术的克星,是不是意味着破甲之术对他完全无用?那昨天的事如何解释?”桓澜两道漂亮的剑眉不觉拢起。
“书上也不一定完全对,尽信书不如无书。”唐谧随口来了一句。
刷、刷、刷。唐谧突然感觉到三道目光齐齐射向自己,那些年轻、清澈的眼睛里有明灭的光彩在跃动。那个,那个,我这句话是不是说的太有水平了,唐谧谦虚地想,我能把这种眼光当作是崇拜么?
张尉几乎是有些激动地抢先开了口:“唐谧,别的书也就罢了。这书是堕天大人写的,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堕天?”唐谧面露迷惑之色。
这样的表情,白芷薇是可以理解的,在张尉和桓澜看来就显得有些装傻了。白芷薇赶紧拉了一下唐谧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道:“就是咱们蜀山派开山师祖啊。”然后,她赶紧岔开这个话题说:“也许,是这个尸王身上有伤病,对破甲之术的防御力下降了也说不定啊。”
“这倒有可能,”桓澜思索着,“不论是什么原因,它可能已经变弱了,所以才会躲藏在幻海里。”
“嗯,关于幻海我是查过书的。因为它是被妖草保护,从天地初开就一直存在的森林,所以里面精气旺盛,适宜任何东西生长。一般来说,就连一株果树生于南地种到北地也不一定能活,但不管是什么,从哪里来,到了幻海就都能活。”张尉说。
“真有这么神奇,那这幻海岂不是活菩萨在世,但凡半死不活的,就剩一口气的人都可以送到这里保命。”唐谧有些不置信。
“单单人是不行的。因为妖草白日里会以幻术掩盖住幻海,那时,幻海里会弥漫着妖草的妖雾,这妖雾,若是对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甚至妖物都没有影响,因为它们心智都很低。但人若吸入这种妖雾,轻者坠入迷梦不醒,重者会出现幻觉,状若痴呆。”
唐谧听着张尉讲解,却觉得有些异样,就好像,什么地方有人在窥视着自己,她猛一回头,正对上身后书架后面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睛正隔着两本书之间的缝隙看着自己,吓得指着那里惊叫一声:“啊,什么人。”
“怎么了?”剩下三人聚到她身边,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却什么也没发现。
“桓澜,你快追出去看看,刚才这后面有人在看我们。”唐谧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桓澜点点头,施展轻功飞身掠走,唐谧则和张尉、白芷薇在书阁中沿着一排排书架搜索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唐谧,看清了么?真有人么?”白芷薇问
“肯定有。”唐谧毫不含糊地回答。她自小感觉敏锐,还是少女的时候,有一次夏天晚上她和另一个女孩在街上散步聊天,她莫名就觉得被人跟着,果然不一会儿,有一个裹着长风衣的男子走到她们前方的树影里,把手伸到自己下体。唐谧那时还不谙世事,直觉就告诉她有什么不对,拉了那女孩,不慌不忙往相反方向一个卖西瓜的摊子走,自此那人便再没追来。后来,唐谧和朋友说起此事,朋友便开玩笑地说:“唐谧,你已经初步具备当圣斗士的能力。”“你什么意思啊你。”“圣斗士星矢不是经常对雅典娜说:‘纱织,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时,追出去的桓澜也已经回来,他摇摇头:“什么人也没看见。”
“要不问问祝司库去,有人来了他总会知道。”白芷薇提议道。
唐谧心思一转,点点头
四人来到楼下,看到祝宁正坐在条案前鼓弄着什么,旁边明晃晃摆着各种各样的小工具。待到走到他面前,唐谧才看清他正在制作一个金属制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巴掌大小,上部是一个螺旋桨,下边连着一个满是针孔的小小圆柱形黄铜盒子。
“祝司库。”白芷薇喊了一声。
祝宁抬起眼睛看着他们,心思看上去却似乎还沉浸在他鼓弄的那个小东西上,一改前一阵漫不经心的表情,苍白的面孔放着光,问道:“什么事?”
“嗯,刚才可有除我们几个之外的人来过?”白芷薇问道。
祝宁侧头略微想了想:“没有,怎么?”
“刚才……”白芷薇没说完,觉得手被唐谧捏了一下,便住了口。
“刚才我们发现这本书被人撕了一页。”唐谧把那本记有尸王的书递到祝宁面前。
祝宁皱着眉看了那书半晌,再次看几人的时候又是原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这个书留在我这里,我会调查的。”
几人见他如此说,应了一声便要离开,唐谧忽然好奇问了一句:“祝司库,这个带螺旋桨的东西可是能飞起来的?”
祝宁一听,立时来了兴趣,身子前探,指着螺旋浆问:“你管这叫螺旋桨么?”
“是啊。”唐谧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都没想好名字,螺旋桨,好名字,好名字。”祝宁念叨着,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浮上一层绯色,可是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盯着唐谧,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它能飞?难道世上有人比我先造出了这东西?你在哪里见过?是谁做的?
一连串问题排山倒海砸到唐谧面前,她愣了一下,暗暗骂自己,哎呀你这个穿越女,怎么这么口不择言。好在她为人机变,眨了眨眼,反问:“祝司库见过一种小儿的玩意儿叫陀螺吧?”
“见过,怎么。”
唐谧心里舒了口气,既然这个世界有陀螺就好办了,于是说:“我看祝司库手上这个东西分明有几分形似陀螺,故此猜测它可能也能旋转,而顶上这叶片状的东西形似船桨,所以‘螺旋桨’三个字就从脑子里忽地一下冒了出来。”
祝宁看着唐谧,颇有兴趣地问:“那你为何猜测它能飞呢?”
“这个当然就是瞎猜啊,这东西若是如陀螺一样旋转,不是会生风么,那生了风是不是就可能乘风而飞呢,因此才问了一句。”
祝宁听了唐谧的解释看上去颇为满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和张尉一起在智木殿修习的剑童。”
“回司库,我叫唐谧,正在智木殿修习。”
“好,你对消息机关之术颇有天分,等到过了二殿大试,我来好好教你,这个就送给你吧。”说完,祝宁笑着把那东西递给了唐谧,略带考验地说:“你倒是再猜猜如何让它飞起来。”
唐谧拿起来琢磨了一下,看那小东西上没有任何按钮之类的东西,想起小时候玩的发条玩具,就尝试一手拿住底端的小盒子,一手顺时针方向转动螺旋桨,果然,手上便有一种上劲的感觉,待转到一定时候,她发现转不动了,一松手,螺旋桨飞速旋转,那小东西嗖地一下子就飞上了半空,紧接着,数十道银芒从那东西中急速射出,打在书阁的四面墙上,砰、砰、砰爆出无数小火花,给雪白的墙上留下一个个灼烧的黑色痕迹。
祝宁看了哈哈大笑起来,袍袖一挥,接住那掉下来的小东西,又递到唐谧手里,高兴地说:“不错,果然是奇才,你一定要通过五殿大试,拜到我术宗门下来。”
接着,他又递给唐谧一个小袋子,里面装满米粒大小的银色珠子,道:“这是装在里面的银珠,用完了再找师父来要。”那样子,已经俨然就是唐谧的师父了。
直到四人出了书阁,张尉才舒了口气说:“唐谧,祝司库是蜀山有名的脾气古怪之人,亏得他喜欢你,不过,你刚才要是没弄好,岂不是把我们几个炸成蜂窝。”
唐谧想想,可不是如此,这祝司库还是同他保持距离为好。
白芷薇想起唐谧刚才的举动,问道:“唐谧,你可是怀疑祝司库?”
“监守自盗不是最容易的么?我想看看他反应罢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白芷薇问,几个人都不由看向她。
唐谧把两只手阁到脑后,抬头望向天空:“嗯,不怎么想,线索太少了。这些事情,有些连不到一起去呢。灰衣人,可能是掌门或殿监,也可能不是。尸王,可能与灰衣人有关,也可能无关。被撕的书页,可能是祝司库干的,也可能不是。”讲到此处,唐谧忽然很想拽拽地像名侦探柯南一样总结一句——但是真相只有一个,却发现那三人正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特别是那个桓澜,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就是在说:“废话。”
小P孩,让你们看看伟大的侦探如何工作,唐谧想着,把食指手指伸向前,朗声说:“我们忘掉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什么?”那三人几乎是同时问出了口。
“慕容斐啊。”唐谧笑着看向大家,“慕容斐也去过那里才对,就算没进入幻海,也可能有些什么发现吧。”
这时,他们正好快走到男剑童住的松苑门口,白芷薇便说:“桓澜,那你叫慕容斐出来一下,咱们问问他。”
桓澜冷着张小脸,说:“还是张尉去叫吧,我还有功课,要先走了,明天有事再联络我。”说罢转身就走了。
好在三人都知道桓澜和慕容斐的关系,也没在意,张尉就自觉跑进了松苑,不一会儿,带着慕容斐走出来。
慕容斐还是一贯地那副年纪虽小但翩翩佳公子的派头,负手玉立,淡笑着问唐谧和白芷薇:“两位同门,深夜来访不知何事?”
唐谧有点受不了这种说话的架势,拽了下白芷薇让她去问。
白芷薇拿出她大家闺秀的派头,微微颔首施礼,道:“冒昧来访,打扰慕容同门。只是听说慕容同门在无忧峰猎到过赤峰四翼蛇,特来问问猎蛇之时,可遇到什么不寻常之事?”
慕容斐想了想当日情景,道:“说起来倒是有一事古怪,斐那夜下无忧峰,于石阶上遇到几条赤峰四翼蛇窜过,没入树林。只因想到此蛇身上多有异宝,便追踪至幻海,方将一条斩杀。如今回想起来,青石阶于百余年前便被堕天大人布下守护结界,怎么会有妖蛇窜过呢。”
白芷薇听了,看向唐谧和张尉,面色微微有变。
慕容斐见到几人的反应,略有疑色,问道:“几位同门可是遇到什么难事?或许斐可以助一臂之力。”
“没什么,我们听说赤峰四翼蛇身上带有宝物,想看看是否也有可能弄到,仅此而已。”唐谧轻松搪塞过去。
慕容斐了然一笑:“今日倒是已有几人问过此事了,不过赤峰四翼蛇不是普通妖物,几位还是量力吧。”
白芷薇听了朱唇微启,唐谧猜测她又要说什么难听的,便一拉她,笑眯眯地说:“多谢提醒,一定量力。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唐谧走了一段,才开口问白芷薇:“芷薇,你是不是觉得可能出大事了?”
白芷薇扬起一张小脸看向天上一轮明月,柔和的清辉洒在她的脸上,朦胧灵动。她思索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是唐谧你不明白,传说中堕天大人是多么强大,他布下的结界,谁又能打开呢?”
唐谧毫无思路,不由得也望向夜空,却看见黑色丝绒般的天幕上一道蓝色的光掠过天空,向御剑堂背后巍峨耸立在夜色中的蜀山飞去。
流星么,她当时这样想,有些后悔没有赶快许一个愿。
十一 迷梦
第一部 十一 迷梦
唐谧和白芷薇回到梅苑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御剑堂殿监穆显从苑中巡查出来,站在院门口和司院秦嬷嬷讲了几句什么,然后便往松苑的方向走去。
唐谧望着穆显袍袖翩飞的灰色身影,恍然大悟地说:“哎呀,他有不在场证明。”
白芷薇已经习惯唐谧说胡话,毫无惊讶地请唐谧解释一下这个异时空的词汇。
“就是说,穆殿监每天晚上都会巡视各处对吧,咱们只要问问昨天晚上他是否如此,不就可以证明至少穆殿监不是灰衣人了么?”唐谧有些兴奋,圆圆的大眼睛蓄满光,完全一副小孩子解开难题的表情。
其实她从未真正推理过什么案件,报纸角落里登的破案游戏也很少做对,所以她虽然嘴上头头是道,心中却似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此时突然好像抓住一点思考的方向,犹如乌云避月的黑夜里,忽见冰轮腾云,再转瞬即没,虽然并没有真的一片光明,却总算不是漆黑无望了。
白芷薇看着唐谧,只觉得那张抑制不住兴奋的粉脸一派赤子模样,不由笑着说:“好,我们明天打听去,看你高兴的。唐谧,你总是这样就好了,才像个小孩子。都不知道你遇到过什么,平日里那么玲珑。”
这天夜里,唐谧蜷在被子里,半梦半醒间问着自己:“我可是在这里,真的能做一个孩子么?”
电话铃这时候就响了,唐谧迷迷糊糊地在枕头边摸了摸,总算拿到那个丁丁作响的催命鬼,按了一下接听键,助手姗姗的声音在手机那边急急响起:“唐经理,唐经理。”
唐谧一时没回过神,唐经理?愣了一秒钟才想起自己已经杀出重围,刚刚升为最年轻的客户经理了。
“怎么了?”她问,抑制住想打哈欠的欲望,迷糊中瞟了眼座钟,凌晨四点。
“赶快上网看看,M公司在欧洲因为产品配方有问题,被要求从商店下架了。”
M公司是全球知名的日化产品跨国集团,也是唐谧所在这家外资公关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衣食父母啊,四点钟算什么,唐谧爬起来一边开电脑,一边继续和姗姗通话:“M公司那边怎么说?”
“早上七点要你过去他们公司开紧急会议,说是他们总公司下了死命令,中国市场绝对不能出问题。”
唐谧已经打开电脑,快速搜索到M公司的新闻,该死的互联网,人家欧洲五个小时前才公布的新闻,已经有了网络中文版,她突然有些憎恨信息时代。
她仔细读了一遍,原来是M公司一直使用矿物油作他们护肤品的主要成分,而这个成分过去一直是被许可使用的,但现在由于怀疑该成分致癌,欧洲已经不允许它添加在儿童护肤品中,目前M公司的儿童护肤品下架,其他产品有待处理。
唐谧给自己倒一杯咖啡,拿出记事本,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处理问题的思路,解决办法写下来。
闹钟在六点钟准时响起来,她合上笔记本,信心满满。
二十四小时之内,关于M公司的负面消息,一定会从媒体中抹去,她这样想着,伸手去关闹钟,却落了空,一头栽向黑暗中。
“啊。”唐谧低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恍然不知今夕何夕,拍拍脑袋想想M公司的事情解决了没有,才记起那天自己搭通天地线,先找国家权威部门出具M公司产品完全符合标准的证明,再请出某护肤权威接受数十家媒体采访,驳斥国外关于矿物油对皮肤有害的不实报道,紧接着主持M公司的记者招待会,拿出国家证明及权威意见,义正言辞反击了网络传言。最后,她记得自己说:“无论我们M公司在欧洲采用什么配方,在中国的配方绝对是符合国家规定的,安全的,有效的,因为我们最重视的就是中国这个市场,会永远把最好的产品提供给中国消费者。”
这样的我,能不能重新变成一个飞扬的少年呢?
唐谧躺在床上笑了。
第二天唐谧觉得有些没睡好,好在今天是她喜欢的术法课,想来也不会太难熬。
唐谧之所以喜欢术法课,自然首先是因为教授术法的乃是很合自己心意的殿判阎楷之。自从兵法课上那句“以后你们还要背很多书,所以第一件要学会的就是把废话挑出来。”之后,她已经迅速沦为御剑堂为数众多的阎粉之一。
其二则是因为初级术法课讲究的是对心力的培养,所以,阎楷之会给剑童们大量的时间打坐冥想,这正是唐谧补眠的好时机。
只是以打坐的姿势睡觉仍是很辛苦,唐谧动了动歪脑筋,轻声唤住阎楷之道:“阎殿判,谧听说西方有一种锻炼身心之术叫做瑜伽,不知殿判可有耳闻?”
阎楷之看看唐谧,温言问道:“没有,唐谧你到说说那是什么?”
“瑜伽功冥想的时候是这样的,”唐谧一边说一边躺到了智木殿厚厚的草垫上,闭上眼睛,口中诵经般念念有词,“放松,脚趾放松,小腿放松,大腿放松,胳臂放松,肩部放松,脖子放松,表情放松,全部放松。”
阎楷之唇角的笑意加深,口气俨然是在宠溺一个淘气而又可爱的孩子:“唐谧,你今天若想尝试瑜伽功的冥想之术就且试试吧,不过一会儿要告诉我这和咱们蜀山的冥想之术感觉有何不同。”说罢,他便含笑离开了,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木樨香味。
唐谧心里有小人得志的窃喜,也有被宠爱的幸福。周围的剑童都在闭目打坐冥想,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间或炭盆中传来一两声炭火的噼啪作响,为这样的宁静添几分暖意融融的声色。
那种全部放松的感觉瞬间袭来,潮水般漫过她的身体,大脑停止思考,眼睛似乎可以看到无限遥远的地方,不,她闭着眼睛,那能看到遥远地方的是心吧,她这样想着,沉入似梦非梦的幻境,身体的每个感官都在张开,成长,张开,成长。连每一根汗毛都好像最敏锐的昆虫触角,可以感觉到最细微的空气的振动。
我真的睡着了么?我是在梦中么?她问着自己,在感官世界奇异的变化中沉迷难醒。
突然,有彻骨的寒意如快刀一般切入她的身体,她的全身都在瞬间一振,一骨碌爬起来,警觉地看着四周。
“唐谧,怎么了?”站在远处的阎楷之问道。
“我,不知道,刚才我的感觉不太对。”唐谧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
“冥想有时候是会这样的,调整心绪重新来吧。”阎楷之说着走到唐谧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感觉有稳定人心的力量透过那只手传过来,心绪果真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刚才那是什么感觉呢?她在心里寻找着可以描述的词汇,危险,是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危险。在她的附近,有什么危险的存在。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唐谧和白芷薇把张尉打发去确认穆殿监前天晚上的行踪,她们两个则坐在桌旁边吃边聊着。
“芷薇,上午冥想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不对头么?”唐谧问。
“没有,你当时怎么了?”
“说不清楚,嗯,以后再说吧。”唐谧下意识地撕着手里的馒头,眼睛一抬,正好看见张尉也拿着一个馒头,边吃边认真地在向一桌子男剑童打听着什么,便道,“张大头这人真是听话。”
白芷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免就笑了:“你这人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死木头脑筋,还跟他说什么,证人越多就越证明殿监大人是清白的,你看他,今儿不问满五十个人是不会罢休的。”
好在张尉实际上并没有白芷薇说的那么死心眼儿,在他自己觉得满意了以后便跑了回来,扬着浓眉,斩钉截铁地说:“跟你们说,肯定不是殿监大人。”
这时候,临桌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大嗓门儿说:“去不去随你,反正今天晚上我一个人也会去。”
唐谧扭头一看,正是和她抢书的司徒慎和豹山。
“我自然要去,我意思是,要不要多叫几个人。”豹山答道,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已经进入了变声期。
“不用,咱们两个足够了。”司徒慎的语气似乎颇为自信。。
唐谧不由想起昨天的书来,就问张尉:“张大头,‘妖螭’是什么东西?”
张尉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只知道‘螭’是无角之龙,可龙是圣兽,不能称为妖。”
白芷薇听了,一挑眉,道:“古来给书起名字,常常有代称或者暗指,‘无角之龙’莫不就是暗指蛇?”
“妖蛇啊,原来司徒慎他们要查的是妖蛇,莫非他们今天晚上也要去找赤峰四翼蛇?”唐谧看了眼邻桌的司徒慎和豹山,凑近白芷薇和张尉小声说。
“那不行,碰到尸王怎么办?我得跟他们说去。”张尉随即就要起身。
他身边的白芷薇一把按住他,瞪了他一眼说:“别去。”
虽然平日里唐谧欺负张尉比较多,但他心里却是更怕白芷薇一些的,被她这么一瞪,又坐回去,心中却甚为气恼,嘴上非常不服:“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大家都是同门,为什么不说。白芷薇,我一直以为你是口冷心热的。”
白芷薇漂亮的小脸一僵,没想到看上去钝钝的张尉竟说自己口冷心热,已经到了嘴边要教训他的话便不好意思出口了。好在这时唐谧接了话:“大头,你想想,人家慕容斐没见着尸王,光凭咱们说有,人家一定信么?人家问你,你见着尸王还能活着回来?你说咱们见着个生病的尸王?你觉得人家能信你几成?搞不好人家还会拿什么难听话来编排你。”
张尉在和唐谧的对话中从来没有占过上风,今次却难得执拗:“不过说两句不好听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些,总不能看着同门出事。”
白芷薇和唐谧对望一眼,发现她们两个有时候在看问题的思路上真是和张尉天南地北,唐谧摇摇头说:“我看,说了没用,明知自取其辱不如不说。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们也跟去啊。一来,我们可以再去看看有什么新的线索,二来,你的‘沉荻’总是可以保护大家,大不了逃走,怎样?”
张尉略略思索,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这才妥协下来,道:“行,那谁去跟他们说。”
白芷薇瞟他一眼,说:“自然是你。”
司徒慎是那种很喜欢江湖上大哥罩小弟作派的人,所以张尉过去一说希望一起跟着去看看传说中总是身携异宝的赤峰四翼蛇,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而且口气颇侠义地说:“到时候你和那两个姑娘躲远一点,免得伤着,若是宝物多的话,分你们些也是无妨。”
十二 妖蛇
第一部 十二 妖蛇
吃过晚饭,一行人在御剑堂门口集合好,便向无忧峰方向行去。
这天的晚霞壮丽异常,如熊熊燃烧的野火一般横亘在蜀山的天空。唐谧走在这样的霞光中,心情格外好,也就不太计较和司徒慎有过那么一点小过节,边走边问:“喂,司徒慎,给我们讲讲你那书里怎么说这赤峰四翼蛇啊。”
司徒慎略带些卖弄地说:“赤峰四翼蛇嘛,据说它们身上多携异宝是因为它们喜欢出没于陵寝,特别是上古陵墓。它们非常贪吃,见到有灵气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吞下去,所以杀死之后剖开那个赤峰,往往可以找到很好的宝贝。据说非常厉害,有很强的土之术法,不过,有一个弱点,就是颌下有一个赤瘤,只要击破这个赤瘤,就会喷血而亡。”
“说得倒简单,若是真那么容易击破,身上带这么多宝物的妖蛇早就被人杀光了,哪里轮得到你。”白芷薇对司徒慎这种有些轻巧的说法颇不以为然。
“你是不是害怕啊,害怕就回去,最怕带你们这些女的出来了。张尉,这次你过一殿大试又希望渺茫了。”司徒慎说话竟也是毫不客气,完全一个男版的白芷薇。
白芷薇很少有这么棋逢对手的时候,微微一笑,银牙轻启,说:“跟着你就好么,跟你一组不也没过么。”
张尉此时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唐谧见到,一拉张尉的袍袖,正要开口,却听豹山已经低低喝了一声:“司徒慎,你别说了。”
那声音沉而有力,已经有一些脱离了男孩儿的感觉,一语既出,便有一种不容回旋的气势,司徒慎和白芷薇立时互瞪一眼便都禁了声。
唐谧歪着头,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豹山,只见他不但身形高大,脖颈也比一般人显得短粗,大概就是所谓的“武夫无颈”,所以整个人显得格外健硕。虽然还是少年,但隆眉深目,鼻直口方,面目已经十分英武。
豹山发觉有人正在看他,一侧头,便看见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可爱面孔正津津有味地琢磨着自己,脸一红,赶忙抬头去看天上的彤云。
唐谧心头一乐,想想自己如果真是十几岁的少女,此情此景,一定也应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才对,可姐姐我是谁啊,倒要一直盯着你瞧瞧。如此,便一直盯到那看天的少年连脖子也红似了晚霞方才满意地罢了眼。
到了无忧峰下,他们沿着青石阶向上走了一段,便从一条小路踏进林中,此时天色仍有微光,他们用剑拨开身边的草丛,搜寻着赤峰四翼蛇的踪迹。
“书上说,它们爬过的地方会留下泥迹。”司徒慎边找边说。
“这个么?”白芷薇眼尖,指着在草茎上附着的一种看似有些像粘液,但是却呈现出泥浆般棕褐色的东西说。
“恶心。”唐谧看着那东西皱了皱眉。
这时候,区分男女两种生物的先天性差异显现了出来,张尉伸手捅了捅那半黏的东西,再把它粘在手指上取下来,放到眼前研究了一番,然后递给司徒慎。司徒慎接过去,也在眼前仔细瞧了瞧,再放到鼻子附近闻了闻,又递给豹山。豹山在两只手上粘来粘去试验了一下,就把那样子介乎在半干鼻涕和半湿泥巴之间的东西递到唐谧面前,说:“那个,你要看么?”
唐谧向后跳了一步,假笑着说:“谢谢,谢谢,你拿着玩吧。”
“不知道,书上也没说泥迹具体是什么,不过这东西确有七分像泥巴。”司徒慎说,“我们看看附近还有没有。”
很快,他们在附近又发现了一棵草上也有这样的东西,于是一路寻下去,果然陆续不断看到这样的东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幻海森林前面。
此时那些蓝紫色的妖草正在一点点退下它们的妖力,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舒展摇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上古凝碧似的幻海森林犹如海中浮岛在潮水涌动中缓缓升起一般,渐渐在草地尽头的一片虚空幻象之中越来越清晰起来。一时间,难以分清究竟那是亘古不变的万年森林,还是千年似梦的一片月下幻境。
少年们都是第一次在昼夜交替之时看到如此虚实变化又盛大庄严的景致,不约而同停住脚步,静静凝望,脸上充满对这绮丽而又神秘的世界的敬仰。
“走吧。”最后还是司徒慎先开了口。
他们继续跟随着那痕迹,不一会儿便走进了幻海深处。
司徒慎忽然停下脚步,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暗红色小圆桌似的东西说:“那个,可能就是。”
唐谧看见那东西动了一下,一点点舒展开,慢慢便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大约黑胶皮管子粗细的,背上顶着个小圆桌大小暗红色背峰的妖蛇。她以为会看到巨蛇,此时一见这东西比一般动物园里见的蟒蛇还细短些,不免有些失望。而且那赤峰四翼蛇也并没有顾名思义地长着四个翅膀,简单来说,她觉得那就像一个在背上长着不和比例的大红瘤子的黑蛇。
赤峰四翼蛇也已经发现不远处的几人,随即昂首吐信,一幅严阵以待的架势。
“张尉,你保护好这两个丫头,豹山,咱们上。”司徒慎说罢冲豹山一挥手,仗剑走向那妖蛇。
唐谧看到此时司徒慎镇静沉着的模样,凑到白芷薇耳边说:“看来司徒慎还不是个绣花枕头。”
白芷薇蹙眉盯着赤峰四翼蛇,道:“且看看,我就不信真那么容易。”
那妖蛇见有敌人走进,猛然浑身一抖,刚才还乌漆漆的身子就泛起一层凛凛的蓝光,背上的大红瘤子向花朵一样绽开,瞬间变成了四只覆盖着赤红色翼膜的对生长翼。那长翼一扇,它便腾空而起到半人多高的地方,警惕地对视着司徒慎和豹山。
这时,唐谧才看见刚刚被长翼包裹的地方有一个小西瓜那么大的真正的背峰,上面覆盖着耀眼的火焰般红色鳞甲。至于司徒慎提到的颌下红瘤,她看了半天,才发现所谓“不可尽信书”的道理是对的。原来那妖蛇颌下,只有不足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突起,隐隐泛着光,只要它一张口,便隐在颌下看不见了,远不是唐谧想象中如个大肉瘤一样挂在那里。
司徒慎和豹山从赤峰四翼蛇的正前方同时攻向它,唐谧看出来两个人的剑法都是自己现在正在学的“蜀山回风剑法”,只是司徒慎使轻剑,豹山使重剑,同样的剑法便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司徒慎的剑法出乎意料的狠绝,直逼赤峰四翼蛇的颌下。那妖蛇自然也知道他的意图,蛇口大张护住自己的弱点,森森獠牙毕露,一看长剑攻来,就逆着剑势咬下去,剑锋击到蛇牙上,火星四溅,尖利的金鸣之声破人耳膜。司徒慎几乎持不稳长剑,臂上加力才堪堪撤回长剑,那妖蛇也被震得脑袋向后一仰,露出颌下红瘤。
此时,豹山看准时机,一剑击向那红瘤。豹山的巨剑剑风慎重,剑未至已有猎猎剑气逼过去,若是一般野兽,在这样的剑风中可能已经不敢动弹了,但那妖蛇眼见弱点暴露,也没有趋避,却是一甩尾,那乌黑的尾巴便如鞭子一样朝长剑抽了过去。金铁难断的长鞭正是巨剑的克星,那蛇尾横抽到剑上,立时卷住剑身,顺着剑势一拔,就要把剑带离。豹山天生神力,沉臂拉剑,那蛇头就顺着这股力回击下来,雪盆大口狠狠咬向豹山脖颈。
司徒慎此时第二招已经击出,本是刺向红瘤的,见此情景,途中生生强持心力变招刺向蛇头去救豹山,那蛇妖长翼一掠,翼风似刀,司徒慎这一招便被阻得短了半寸,击到蛇妖的脖子上,它脖子上的鳞片坚硬又粘滑,剑势瞬时被化解了大半,只片下几片蛇鳞。好在蛇妖也被打得头一歪,没咬到豹山。
豹山此时见兵器抽不出来,未持剑的左手便横拳击向蛇腹。这一拳力道十足,只听那蛇惨叫一声,松掉豹山的剑,向空中腾起丈余,浑身光芒大盛,原本黑色的身体霎时转为莹莹的深蓝色,金色的蛇目则变为红色,在高空中怒视着二人。
司徒慎和豹山横剑站在地上,仰视着赤峰四翼蛇。司徒慎说:“豹山,不能让它施术法,书上说赤峰四翼蛇的土之术法十分强大,我们还是要跟他硬拼。”豹山点点头,两人便使出轻功,腾到半空和那蛇妖继续缠斗。
两人在地上与蛇妖相斗已经讨不到半点便宜,此时还要提一口真气在空中相拼,几招下来已经落了下风。何况两人不可能久在空中,而那妖蛇在空中却灵活自如,待两人气弱下坠之时,便伺机攻击,打得两人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张尉见了这情形,心下着急,从怀中掏出“沉荻”说:“唐谧,你们两个拿着,我得去帮忙。看情形,这蛇妖不靠术法肯定制不住。可是,施术法不论是集中心力还是结手印、念口诀都需要时间,我上去顶一下,司徒慎就有时间施术法了。”
唐谧脱口而出:“大头,你施术法不就好了。”
“我,我施不出来。”张尉一瞬间有些尴尬,随即把“沉荻”往唐谧手中一塞,说:“要赶快了,妖物施术法可是不需要那么多时间的,你们两个照顾好自己。”说罢,张尉也抽剑冲入了战局。
十三 上阵
第一部 十三 上阵
唐谧学剑没几天,却也大概可以看出张尉的剑法有问题,从起式到运剑都带着种勉强的感觉,好像力道不能完全注于剑上,掌中剑也难以随心而动,特别是在和赤峰四翼蛇这种在空中可以灵活翻飞的敌人交手时,看上去就显得格外笨拙。
好在张尉武功虽差,却毕竟顶些用,司徒慎瞅准一个时机退出战局,宝剑匆忙入鞘,双手结印,大喝一声:“火”,一团火球便从他掌间激射而出,打在赤峰四翼蛇的身上。
这个术法恰恰也是唐谧刚刚学的,她记得阎楷之告诉他们,这个手印演化自佛家的金刚界自在印,虽然简单,但却可以五行皆得自在利用,演化出金木水火土五中变化来,是蜀山攻击术法根本中的根本,名字叫做“五行金刚术”。阎楷之那时笑着说,其实只要真正学会这一招,便可以行走江湖了。
此时唐谧看到司徒慎施出这术法来,气势上确实挺有威力,可是那火球打到赤峰四翼蛇身上,却好似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司徒慎也是一愣,心想此妖物莫不是不惧火术,随即马上喝道:“水。”一团夹杂着无数冰刀的雪球再次从他掌中射出,重击到赤峰四翼蛇身上,发出清脆的冰凌碎裂的声音,霎时间雪雾四起,迫得张尉和豹山也不得不暂时退开。可是待到雪雾散尽,那妖蛇却仍然安然无恙地腾在半空中,赤红的双眼瞪着司徒慎,丢下张尉和豹山直扑司徒慎。
豹山和张尉扑过去要阻挡它,怎奈那妖蛇在空中要比他们灵活快速地多,根本已来不及。司徒慎见那妖蛇袭来,不及抽剑,就地一滚,避过它的利齿,却避不过随即横扫过来的鞭尾,肋骨上被着着实实地抽了一尾,疼得他眼冒金星,胸中血气翻涌。
唐谧和白芷薇看到此处,已经知道这三人绝对不是赤峰四翼蛇的对手,对视了一眼,手拉手冲过去,先让“沉荻”的光晕护住受伤的司徒慎,再大声招呼继续与赤峰四翼蛇缠斗的豹山和张尉:“快进来,别逞能了。”
那两人现下也明白这么打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又担心司徒慎,便且打且退,退至“沉荻”的光晕之中。
司徒慎虽然面貌秀气,可是筋骨和脾气都很硬,扶着豹山咬牙站起来,说:“没事,不信慕容斐杀得了,我们就不成。”
“会不会是那妖物身上有什么防御术法的宝物?或者……”白芷薇本来想说,或者是你的术法功力太弱,不过一看司徒慎惨白的脸色,便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让我想想,张尉,你们的这宝贝管用么,它绝对不会进来吧?”司徒慎问。
唐谧张开手掌,把握在手中的“沉荻”给司徒慎看了一眼,说:“那,就是这个,平时都挺管用的。”
此时,一直盘旋在众人头顶,不再攻击的赤峰四翼蛇也看见了那颗“沉荻”,突然兴奋起来,发出一种号角似的长鸣,引得众人抬头观望。
那长鸣经久不息,从低昂变得尖利再低昂下去,如此反复,叫得人从心底里生出不安来。不一会儿,树叶间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一阵叶动枝摇,四只赤峰四翼蛇已经飞到了他们的上空。
“怎么办,好像是冲着咱们的宝贝来的。”唐谧看到天空中那五只赤峰四翼蛇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沉荻”,似乎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司徒慎,算了吧,咱们必须赶快走。”豹山扶着他说。
司徒慎心中虽有不甘,但此时也知道不能再恋战,点头道:“走吧。”
他话音未落,突然,那和他们交手的赤峰四翼蛇张开嘴,从口中喷出一股泥浆似的东西,劈头盖脸浇在五个人身上。那东西带着强烈的腥臭气息,有些粘滑,一落到他们身上就快速变干,像黏胶一样捆住他们。几个人顿时连抬脚都很困难,只能互相搀扶着,一脚一脚,缓慢地向幻海深林外挪过去。
那五条妖蛇见到他们还能移动,张口又要吐东西,此时司徒慎已经有了防备,冲着豹山叫了一声:“豹山,风盾。”
唐谧看见那两个人双掌向外一番,就在一堆粘液从天而降的刹那,自己被保护进了一个强大的气场里。那些粘液在她的头顶上,好像撞到了无形的墙壁一样像被弹向四面法八方。
五条妖蛇见了这状况,似乎更加脑怒,妖性大发,竟然从高空中俯冲下来,不断用脑袋和尾巴撞击笼罩着五人的光晕。它们每撞一下,唐谧就看到“沉荻”中心那个跃动的小光团会跟着闪烁一下,担心地问张尉:“大头,你看看,你的宝贝顶得住么?”
“这,若是它们不顾性命硬来,我,我也不知道。”张尉面露难色,他被“沉荻”保护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这么拼了命要闯进来的妖物,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
“这妖物见到宝贝就贪婪得不要命了,喂,你们几个,别闲着,用术法驱赶一下它们。”司徒慎一边跟着大家艰难移动,一边要施术法维护风盾,实在无暇再顾及其他。
“不是术法没用么。”唐谧说,其实是术法刚学了个皮毛,还根本施不出来,可是这话,死也不能对几个小P孩说啊。
“那个妖蛇身上可能有防御术法的宝物,别的妖蛇身上不见得有,你们对付别的。”司徒慎说完瞧了她和白芷薇一眼,加上一句,“不是不会吧。”
此时五只妖蛇又一轮俯冲撞击下来,“沉荻”中的小光团明灭闪烁得令人心悸,唐谧一咬牙,把“沉荻”递到张尉手里,对白芷薇说:“芷薇,咱们且试试。”
白芷薇也是毫无把握,看看唐谧,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双手结印,眼睛盯住空中的一个妖蛇,集中心力,慢慢感觉着身体里那难以捕捉的力量一点一点汇聚到掌心,忽然,有个瞬间,她发觉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盘旋在头顶的妖蛇,耳边清晰地传来自己心脏“咚、咚、咚”的搏动声。那妖蛇俯冲过来,越来越近,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低喝:“火。”一团火球立时从她掌中飞出,呼啸着击中那妖蛇的腹部,只听那妖蛇嚎叫一声,飞掠上高空,竟是徘徊不敢再下落。
白芷薇兴奋地转过头,眼中流光四溢,对唐谧叫着:“唐谧,唐谧,我做到了。”
唐谧看着从来波澜不惊的白芷薇脸上那雀跃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胸中也充满一种跃跃欲试的激情,她锁定一个目标,双手结印,在心中寻找着可以释放出力量的那个突破点,渐渐地,这天清晨冥想时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的身体像处在困顿中的野兽一样寻觅到危险的气息,于是,力量源源不断集聚到掌心,刹那间,她捕捉到一种什么东西即将在身体中爆发的感觉,低喝一声:“水。”一束冰箭应声从掌中飞射而出,刺穿了那妖蛇的膜翼。那妖蛇还想在半空中挣扎,可是膜翼被穿了个洞,勉强飞在空中也无法再很有气势地俯冲下来,只能悻悻地在他们头顶盘旋尾随。
唐谧回望白芷薇,一样难掩兴奋之情,伸出手说:“芷薇,我们击一下掌庆祝胜利,以后,我们都用这个方式庆祝,这是只属于咱们的庆祝方式。”
白芷薇笑着伸出手,迎向唐谧的手掌,“啪”地一声,双掌相击。
这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尉,果然见他正看着她们两个,表情犹如馋嘴的孩子盯着别人手里的糖块。两个人便一起笑了,“啪”“啪”两掌打在张尉的手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恶女,恶女。”
唐谧笑弯了眼睛,说:“张尉,这是咱们的庆祝方式,记住喽。”
待到唐谧和白芷薇想要再次调动心力施术法,却发觉刚才一击,已经是耗尽了两人的全部心力,身体里空荡荡地,再也抓不住什么,只有一种疲倦的感觉蔓延向四肢百骇。
好在强敌去了两个,“沉荻”受的冲击变弱,他们五人一步一挪,总算艰难地走回了青石阶。那几条妖蛇触到结界,终于不敢再前行。
一路下山,几个人都有些沮丧,气氛沉默得可怕。一贯担任活跃气氛角色的唐谧也因为疲累不想开口,这样走了很久,张尉忽然说:“那个,今天看到的,幻海初现的景色真是很壮丽啊。”
四周一片安静。
“这样的景色,以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吧。”寂静中豹山低低的声音响起来。
那一刻,唐谧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如月下静海的草地,还有在虚空中一点点清晰起来的碧色林海,不由说:“真是很感动人的景色呢。”
“感动?”司徒慎有些奇怪为什么唐谧用这个词形容景色,可是回想起凝视那奇景的时候,那种所有话语凝结在心中的感受,心中一动,由衷地赞同说:“是啊。”
“所以,不虚此行呢。”白芷薇说。她自己说完,都奇怪习惯泼凉水的自己怎么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可是所有的人都会心地微笑了。
唐谧那时候顶着满身腥臭的粘液,拖着疲乏的身体,却笑着。
她想,大概,这就是少年吧。
十四 秘辛
第一部 十四 秘辛
一行人快到御剑堂的时候,一路上被豹山搀扶着的司徒慎终于坚持不住了,面色苍白如纸,气息粗重而混乱。
“司徒慎,我来背你吧。”张尉说,“你和豹山刚才三力耗费太大,你又受了伤,还是我来背你比较好。”
司徒慎本就是极其争强好胜之人,更何况此时还当着两个女孩子的面,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张尉像一个重伤者一样背着。可他身上的伤火辣辣地疼,每每调息也觉得气息淤滞,体力、心力和内力在刚才和赤峰四翼蛇对敌之时几乎耗尽,想要逞强继续走已经不可能了,便对张尉说:“不行,此时正是御剑堂热闹的时候,咱们又这么狼狈,你还背着我,就太醒目了。给殿监大人抓住,一定会质问我们,别忘了私自下青石阶是要扣言行成绩的。”
一提到扣成绩,就一刀捅到了张尉的软肋上,他面露难色,问道:“可你也不能勉强再走了,怎么办?”
“这样,反正也不远了,你先赶快回去,到我的橱中取一个小小的黑色瓷瓶出来,那里面有我爹给我的疗伤圣药。你带回来以后,我服下运气疗伤,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咱们等到钟声响了再回去,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回房就寝了,咱们悄悄回去,也不大容易被发觉,如何?”司徒慎说罢目光转向唐谧和白芷薇征求意见。
唐谧和白芷薇是女孩子,更不愿意被人看到如此肮脏的样子,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随即点头赞同。
待到张尉走了,几个人便席地而坐,随意聊上几句。唐谧对堕天最感兴趣,随口问道:“为什么我们的祖师爷要被叫做堕天呢?好奇怪的名字啊。”
“这个么,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可是早个几百年,谁不知道呢。”司徒慎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口气随意。
“你知道?”唐谧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自然,我爹给我讲过啊,很多事情,因为过去百多年了,又没有写在史书上,便成为只有像我爹他们这样的人才知道的秘辛。”司徒慎见有人追问,便有点来了精神,张开眼睛一看,只见唐谧、白芷薇和豹山都正用充满兴趣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下有些得意,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道:“故事可长呢,我得慢慢讲。”
“你们也知道,自从五百多年以前周朝灭亡以后就再没有出现过天下一统的局面,我爹说,最开始,周朝的大小诸侯国有一百七十多个,后来国与国之间不断并吞,最后才有了现在韩、赵、魏、楚四国鼎立的局面。他说,大约四百多年以前,天下已经大概只有三十来个国家了,那时候,清源寺出了一个号称很厉害很厉害,可以知过去晓未来的生佛。于是有人问他,世界还有可能变为一百多年以前天下一统的局面么?他说,那需要‘他化自在天王’现世才可以,他是拥有换世之力的王者。”
“‘他化自在天王’是什么王?”豹山岔了一句。
“我爹说,佛家讲六道轮回,这六道中最上那一层叫天道,天道中分为‘欲界’、‘色界’和‘无色界’。其中‘欲界’分六重天,第六重天就叫他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王’自然就是那里的王。”
“这第六道再往上就是神佛的世界了,所以,我觉得那个生佛实际的意思是说,如果天下一统,必须出现六道中最厉害的人,这和没说不是一样么。”唐谧撇了撇嘴,觉得这个古代和尚有点故弄玄虚。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爹说,那个生佛还说,‘他化自在天王’还需要一个人的认可和辅佐,这个人,犹如从天而降的天人,可以参破天命,这就是所谓‘堕天’这个称呼的由来。这话后来不知怎么被传出去了,历代那些有雄心的王都认为要想一统天下,必须先要被生佛认可是‘他化自在天王’轮回转世,便纷纷在自己的国家建庙宇,以得到历代生佛的支持。可是,这天下的寺庙越盖越多,却没有一个王最终能完成天下一统,慢慢地,过了大概两百多年,这个关于‘他化自在天王’可以换世的说法就被人们忘了。”
唐谧听到这里,突然领悟到这个古代和尚实际上是一个很好的公关工作者,便插嘴道:“说这话的生佛可真是厉害,他自己没钱没势力到处建寺庙,就靠这样一句话,制造一些舆论,就让那些君王为他建寺庙去了。我敢保证,整个佛家的势力就是从他之后才兴起的。”
司徒慎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凝神想了想,说:“佛家兴盛确实是从三四百年前开始的,我倒是没这么想过。我记得我还问我爹,若是被佛家认可的君王从来没有一统天下,君王们怎么还会继续相信并支持佛家呢?”
唐谧听到这里就笑了:“人家不是说还需要‘堕天’么,‘他化自在天王’有了,没有‘堕天’从天而降,也不赖人家啊,呵呵,这个和尚不老实呢。”
司徒慎本来一直没精打彩地靠树坐着,听了唐谧的话,不由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个一副小娃娃模样的女孩来,说:“爹说这也是历代那些生佛的解释,说什么天命未至,天人不堕。”
“这些古人,和我们的想法真是差了好多啊。”白芷薇忽然感慨,“要是我,现在就想不通,为什么我的国家非要和别人的国家合并成一个国家呢?”
“那是因为现在这个四国并立的局面已经持续好几百年了,你当然不这么想,那些这么想的君王都是周朝灭亡一百多年前后的人物啊。”唐谧解释说。
“嗯,自那以后我们看的史书,好像都是讲各国如何施强国之策,如何成为霸主,确实再没有什么想一统天下的人物了。”豹山也插了一句。
“有的,有的,我马上就要讲到,你们别插嘴了。”司徒慎说:“不是说,这事过了两三百年都差不多被人忘了么,我爹说,这时候天下七国的局面已经维持了两百多年,而赵国出了一位君王,这位君王离我们有一百多年,应该说不算太古老的吧,可是咱们看史书,《赵书》中对他的记载不过二、三十字,但实际上他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我爹说,他的事,不能和小孩子多讲。”
“为什么?”三个听众不约而同地问。
“他说小孩子不明是非,容易坠入魔道。嗯,让我继续讲。我爹说,那时候,清源寺的势力比现在大多了,他们在各国的寺庙不但非常宏伟,还有大量的寺产,甚至可以影响各国的政治,当然,这可不是靠什么‘他化自在天王’的那个传说,人家经营了好几百年,早就不靠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啦,更何况那时候,也没什么人记得这事了。再说那个赵王吧,他觉得佛家的势力对他是很大的制肘。而且,我爹说,当时的僧人可不像现在这么清心寡欲的。那个赵王就说,僧人们强占寺庙周围的田地,鱼肉百姓,操纵朝纲,还向外国泄漏赵国的情报,于是就下令一天之内,铲平赵国境内所有的寺庙。这个事据说闹得很大,后来,当时的清源寺生佛就写了一封信给他,大概是劝戒他的吧,这个,咱们就谁也不知道了。总之,他看过信以后也回了一封信,据说信回得非常客气,可是落款的署名却是‘第六天魔王’”司徒慎讲到这里,停下来,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大家。
“第六天指的就是他化自在天对不对?”白芷薇问。
“对,也就是说,这个赵王,他自己把自己封为‘他化自在天王’,他啊,根本就不把清源寺和佛家放在眼里。”司徒慎讲到这里,脸上浮起向往之色。
“不仅如此,”唐谧忍不住冲口而出,“佛家说轮回到他化自在天这一层的人,可以享受他人之乐的乐,可以自在游戏,所以人迷恋于此就不能顿悟成佛而超出六道轮回之外,因此,‘他化自在天王’就是一心成佛之人的敌人,也就是所谓‘佛敌’。他的意思际上是说,他只要活着时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生存,享受现世之乐就够了,根本不考虑死后的问题,也不在乎和全天下的佛家为敌。”
“是这样的人啊……”白芷薇觉得心中感慨,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好,便把目光投向遥远而神秘的夜空。
司徒慎接着说:“可能你们也知道,咱们蜀山派的功夫有一部分是来自清源寺的,这是因为那时候,咱们祖师爷就在清源寺修习佛法。但我爹说,清源寺的人说我们偷学他们功夫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因为咱们祖师爷从年幼时身体就不好,被家里人送到清源寺只是学佛法,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师父教过他功夫,完全是咱们师父天纵奇才,自己悟的。再说生佛吧,他接到信的时候,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不知为什么,那时候,咱们祖师爷就在旁边,当下便提笔替生佛写了封回信,内容我爹也不知道,反正呢,他的落款署名就是‘堕天’。”
这话讲完,司徒慎也抬起头,看着悠远的深蓝色星空,无限感慨地说:“那时候,‘堕天’和‘魔王’也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啊。”
“真是让人向往的人物呢。自封为‘魔王’的少年与自命为‘堕天’的少年终有一天会狭路相逢吧。”唐谧双手捧着脸叹道,有些遗憾为什么没有穿越到那个时代。
“那后来,为什么……”豹山话还没问完,便被张尉的呼喊打断了,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仍然顶着满头满身已经干硬的褐色污物,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小瓶说;“给,给。”
司徒慎接过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鸽蛋大小的赤色丸药,有些炫耀地说:“这可是蜀山的疗伤圣药‘九荣回天丹’。”说罢,把那药丸送入了口中。就在此时,他看见张尉背后有一个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如大鸟一样从天而降,惊得一下子把整颗丸药吞入喉中,堵住了呼吸。
那灰色身影一看司徒慎脸色瞬间转做青白,身形前掠,刹那已到他身后,一挥袍袖,一掌击在他背上,司徒慎随即喉头一动,药丸滑落腹中,这一口气才喘上来。
此时众人已看清来者面容沧桑冷峻,一只眼睛泛着白花花的青光,正是御剑堂殿监穆显,马上齐齐跪倒,同声道:“见过殿监大人。”
穆显负手而立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众人,一时间风雨欲来之势骤生。
十五 青春
第一部 十五 青春
世界很安静,就连夜风都不敢吹动树叶。
唐谧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名言: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她选择爆发。
“那个,穆殿监,事情是这样的。”唐谧一咬牙,开了口,“前日晚上,张尉和我们从无惘峰玄天阁上完剑术课下来,张尉拿出他的宝贝珠子给我们看,结果不慎掉到青石阶以外的林子里。那时天色太黑,再加上我们几个武功都不济,不敢去找,便约了司徒慎和豹山今晚去帮忙找宝贝。”
穆显看了一眼唐谧,唇角微动,终于开了口:“张尉,把你的宝贝给我瞧瞧。”
张尉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沉荻”,举过头顶。穆显拿起来,在眼前仔细把玩了一番,又交还给张尉,说:“的确是好宝贝,丢了怪可惜的。张尉,你是从哪里得来这宝贝的?”
“回殿监,这是尉临来蜀山的时候家母所给之物,说是家传的护身之宝。”张尉低着头回答,不敢去看穆显,每每只要想到被殿监大人泛着青光的那只白眼扫到,他都会觉得心头发凉。
“司徒慎,你那‘九荣回天丹’又是哪里来的?”穆显转向司徒慎问。
“我爹给的。”司徒慎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哼。”穆显声音未落已经出手,右手扣在司徒慎手腕上,左手把他的袍服领襟一拉,那胸口上犹如被鞭子抽出的红色淤伤便露出半截,“这么点小伤你就用‘九荣回天丹’来医治,这蜀山疗伤圣药就剩一颗在你爹手里,他能交给你?说实话,从你爹那里偷来的吧。”
“是,殿监大人。”司徒慎把头压得很低,也改换成张尉他们那种很拘谨的口吻,“家父并不知情,是慎,嗯,擅自拿的。”
大概是穆显觉得张尉和司徒慎说话太过小心,转向还比较神态自若的唐谧问:“你们身上是什么东西?遇见赤峰四翼蛇了对不对?”
“回殿监,是在林子里遇见了有四个翅膀的蛇,莫不就是殿监说的赤峰四翼蛇?”唐谧抬起眼睛,正对上穆显严厉的目光,但她逼着自己不能躲开,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儿,怕他呢,姐姐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P孩。
穆显看着直视着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有点讶异,这样坦率的眼睛会说谎么?只是,这个小女孩,胆子不小呢。他向来不喜欢破坏规矩的剑童,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不是很想追究这件事,说:“都起来吧,赶快回去洗一洗。既然林子里出现了赤峰四翼蛇,以后绝对严禁擅自进入了,明天一早在御剑堂的早会上,我也会跟所有剑童都说一遍,如果再有人以身试法,这一年的言行考绩都别想要了。”
几个人都觉得殿监的话余音还在耳边,可是起身时已看不到人影了,白芷薇舒了口气,说:“唐谧,还属你胆子大,我都吓死了。”
“张尉,被人家跟了一路都不知道。”司徒慎抱怨着。
“你被殿监大人这样武功的人跟了一路能发觉啊。”白芷薇瞪了他一样。
“就是,说起来主意还是你出的。”唐谧说,这种时候她和白芷薇的枪口是一致对外的。
“不说了,不说了,怕了你们这两个女人。”司徒慎懊恼着,甩开大步往前走。
可是人如果碰到一件倒霉的事,往往就会在短时间内碰到第二件,这是唐谧自己根据二十多年人生经历总结出来的“倒霉事件连续发生定律。”
所以,在他们到达御剑堂门口的时候,便看见梅苑司院秦嬷嬷和松苑的司院福伯站在门口等着了。
福伯是老好人一个,人很瘦,一个红红的酒糟鼻很是显眼。因为好说话,男剑童们很多事情都找他通融。而女剑童这边就没那么幸运,秦麽麽身形庞大,走起路来地动山摇,骂起人来如滔滔江水。此时她看见两个女孩子顶着一身乌七八糟的脏东西走了过来,脸上的肥肉一抖,金锣一样声音兜头盖脸砸过来:“我的老天爷,殿监还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带几个剑童去清洗,看看,你们样子还洗得出来么?比掉到泥塘里的猢狲还不如。你们两个姑娘家,还要不要脸面,跟着这几个小王八羔子去哪里胡混来者。”话落,她两只巨掌左右开弓,拎起唐谧和白芷薇的耳朵就往门里面带。
唐谧和白芷薇都不敢出声,她们知道,但凡再多说一句,就会招来十句以上的炮轰。便任由秦嬷嬷一路骂着:“女孩子家,自己不要脸面,也要想着给家里人留点脸面啊,不给家里人留面子,还得给咱们蜀山留面子啊,你们这德行,一路上要有多少人见了笑话咱们蜀山派,嗯?”
唐谧心里嘀咕着:什么人,一路上连个茄子都没见着,倒是你这么大喊大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好不容易被拽到浴池,秦嬷嬷也已经骂得尽兴又过瘾,唐谧和白芷薇飞快地跳进浴池,确定门外那个巨大的身影消失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唐谧憋了口气,把自己沉入热水里,温暖而柔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头顶,将她紧紧包围。真好,她想,就像在家里的浴室一样。这样没来由地想到家,眼泪就掉了下来,再融化进一池碧水中,消失无踪。真好,她想,没有人会看见我流泪。
唐谧从水中冒出来的时候,看到白芷薇露在水面外的一脸沉思的小面孔,便冲她笑了笑。白芷薇看见她从水里钻出头来,指了指她的肩头问:“唐谧,身上的这个伤口怎么来的?”
“这个么?”唐谧的手抚上那道从左侧脖子下方锁骨处一直延伸到腋下的伤痕说,“不记得了,很可怕吧,好像有人想一刀砍断我的左手臂一样。术宗宗主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就带着这处重伤,要不是他救治,我早就死了。”
白芷薇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不由吸了口凉气,问道:“当时一定很疼吧?‘
唐谧摇摇头:“还好。我清醒过来时,这伤口已经愈合了,所以也不觉得受了什么罪。”
白芷薇这时好像想起什么,起身来拉唐谧,说:“唐谧,这边来,你来听。”
白芷薇的这个动作,让她的半截身体一下子露出水面,她已经开始发育,小小的微微凸起的胸部,有少女才会有的精巧曲线,唐谧的脸不禁一红,忍不住瞟了一眼自己平板板的前胸,心底里暗自叹了口气。
这浴池是御剑堂最尾端的建筑,实际上,它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温泉,中间用矮墙隔开男女两个部分,所以,男孩子那边的声音如果仔细听还是可以听清楚的。其中司徒慎响亮的声音最为清晰,只听他说:“张尉,今年你摊上这么两个女魔头,可真是够倒霉的。那年咬咬牙跟我们闯过去多好,可惜你晕过去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们拿我当朋友的。至于五殿大试,我娘说过,努力了就可以了,最后怎样都没关系。”这是张尉的声音。
“那你不想当大将军了?”司徒慎问。
“当然想,所以我在努力啊。”张尉答道。
“你也想当大将军啊?”这低哑的声音属于已经开始变声的豹山,“我也是,我的梦想也是当大将军。”
“真的,太好了。”张尉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声音中带着兴奋。
“你在蜀山不能学成,怎么当呢?”司徒慎又问。
“那也要努力啊。比如你,不是要当蜀山派第一高手么,可是现在你比不过桓澜和慕容斐,你就不努力了么?”张尉反问。
司徒慎一时没了声音,墙这边的女孩子们对看了一眼,捂着嘴窃笑。唐谧在心中赞叹道;好你个大头,把白芷薇杀人于无形的本事已经学会了。”
好一会儿,才听到司徒慎在墙那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桓澜,慕容斐,总有一天要打败你们。”
白芷薇听到这里,转过头小声对唐谧说:“唐谧,遇到你们真好。”
“嗯?怎么了,想管我借钱直说。”唐谧最受不了别人对她舒发感情。
白芷薇“噗哧”一声笑了,把她拉到远离墙的一边,说:“我啊,原来一直也没什么梦想。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我已经十二岁了。你知道,在我们那种家里,十五岁成人行过及笄之礼就要嫁人了。所以,十二岁以后就开始有人上门提亲什么的。我很讨厌这些,想着到蜀山来,至少可以躲到十五岁吧。再说女孩子家,只有在蜀山这种地方学武的,不嫁人或晚嫁才没人奇怪,这样的话,我出了蜀山也可以拖很久才嫁人。你看,我原来就想这么混在这里的。”
“那现在呢?”唐谧问完,把半张脸埋到水里,只露出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俏皮地看着白芷薇。
“现在,我希望可以做一个让人向往的人。”白芷薇说完,脸上掠过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说成为堕天大人那种了不起的人啦,我是说,至少,将来我的子孙后代说起他们的老祖母,会感叹,祖母那样的人生,真是令人向往啊。如此而已。”
唐谧咕噜噜地在水里吐出一段水泡,然后笑着猛地站起来,指着白芷薇说:“羞不羞,还说不想嫁人,连孙子都想好了。”
白芷薇脸一红,撩起水向她泼过去,骂着:“死唐谧,没个正经。”
唐谧也马上撩水还击,可是刚一抬胳臂,就觉得腋下生疼,忍不住叫了一声。
白芷薇赶忙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我受伤了,这里痛。”唐谧指着腋下说。
“怎么痛?”白芷薇关心地问。
唐谧感觉了一下,说:“现在不疼了,但是这么一抬手就疼。”
白芷薇看着唐谧指着的部位,一愣神,忽然就笑了,说:“唐谧,正常啊,开始要长了啊。”
唐谧一时头脑没转过弯来,迷迷糊糊地问:“哪里,哪里要长了。”
白芷薇忍不住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胸部啊,你胸部要长了。”
唐谧一听,脸上顿时烧起来,扑过去捂住白芷薇的嘴,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隔壁可都是男的。”
“嗯,嗯,嗯。”白芷薇点着头,仍然忍不住笑,脚下一滑,带着唐谧一起倒在了水里。
温热的泉水刹那间包裹住唐谧的身体,那一瞬间,她有一种重回母体的错觉。
青春期真的又重新开始了啊,她那时这样想。
十六 违禁
第一部 十六 违禁
第二天,在全体剑童参加的例行早会上,御剑堂殿监穆显果然警告了所有剑童不得再擅自私下青石阶,违者扣掉所有的言行成绩。
早会散去以后,唐谧和白芷薇、张尉三人正往殿外走去,老远就看见桓澜抱着剑倚在门口等着他们,他的面色不善,仿佛刚被人打劫了二百吊钱。
“桓澜,早啊。”唐谧笑着打招呼。
桓澜绷着一张脸点了点头,说:“跟你们说一个事儿,尸王和灰衣人那事,以后你们别管了。”
“为什么?”张尉一时摸不着头脑。
桓澜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那样。本来他是想问:怎么你们昨天去了林子里捉妖蛇也没叫上我。可是看着那三个人走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是在那三个人的小圈子之外。这样的念头一从心里生出来,便觉得很没意思,什么暗中调查之类的真是无聊透顶了。
他没往前走几步,袍袖便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还是张尉那小子。
“桓澜,不是说好一起暗中调查的么,你到底怎么了?”张尉一脸不解。
“这件事很没意义,查出来又怎么样?殿监会因此让你通过五殿大试么?张尉,你有那个时间多去练练功好不好。我今年还要过第五殿之试,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桓澜拧着眉头,甩开张尉拉扯他的手。
这时候,唐谧已经走了上来,挡在桓澜的去路上,难得一脸认真的表情,道:“可能这件事比起练功来确实没意义。可是,桓澜,等有一天,我们都长大了,回忆起年少时候,印象最深刻的,感觉最快乐的,都是这些没意义的事。你也不希望以后回忆起在蜀山这些年,就是每天在练功,练功,不断地练功吧?”
桓澜被唐谧这番老气横秋的话说得心里一阵迷茫,这才发觉若是让自己现在回忆一下在蜀山这两年的生活,确实只有练功,练功,不断地练功。
唐谧看到桓澜的神色有变,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立时变回一副笑眯眯的可爱面孔,说:“桓澜,咱们已经是朋友了啊,这件事,全当是朋友们一起解一道谜题,可好?你不知道,昨天没有你,我们几个多狼狈。再说,难道你不好奇事情背后的真相么?”
“那,那好吧,不过以后有事记得叫我,你们几个功夫这么差,遇到危险能顶用么?我先走了。”桓澜的口气还没有软下来,可是唐谧知道,自己这半拍马屁,半拉拢,外加小小煽动一下好奇心的策略已经奏效了。
待到桓澜走远了,唐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舒了口气。她自然也知道,对这些实际上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耍心计并不磊落,可是,这些天接二连三的奇异经历,让她觉得自己面前好像摆着一排倒扣在那里的纸牌,每翻开看一张,多知道一点儿,似乎就离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个时空的原因更近了一步,也许,当每一张牌都翻过来的时候,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而桓澜,是她目前在这个翻纸牌游戏中可以找到的,有把握控制住的,最强帮手。
这天上经史课的时候,唐谧总是在不断走神,好容易等到下课,她拉起白芷薇和和张尉就往信土殿跑去。
“唐谧,你慢一点儿,什么事啊?”被唐谧一路拽着的白芷薇跟在她身后叫道。
“找慕容斐去,你们不觉得赤峰四翼蛇的事有什么不对头么?”唐谧边走边说。
“哪里不对头了?”
“为什么咱们昨天碰到的赤峰四翼蛇那么强,司徒慎他们三个人都对付不了一个,慕容斐他一个人就能杀死一条,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慕容斐的武功在御剑堂可是数一数二的。”跟在后面的张尉说。
唐谧摇摇头:“这个我也想过了,桓澜的武功我是见过的,要说他单打独斗强过司徒慎我相信,可是能强过豹山加司徒慎两个人么?我看未必。既然桓澜和慕容斐的武功也就是在伯仲之间,怎么就能那么容易杀蛇取宝呢。我们应该再仔细问问慕容斐杀蛇的经过。”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信土殿,正赶上剑童们下课,三三俩俩地从大殿里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桓澜。
桓澜和张尉差不多大,还没有到男孩子发育最快的那个年龄,走在一群十四五岁的,已经开始迅猛抽拔身高的少年中间,显得格外矮小。再加上他本来也不算合群,又气质清冷,在人群中就更显得孤寂。
“找我?”桓澜问。
“嗯,也算是,还要等慕容斐。”张尉回答着,正看见慕容斐和一个女剑童谈笑着走出来,忙招呼,“慕容斐,这边,找你有事。”
慕容斐仍然是一副年纪虽小却风姿翩翩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唐谧觉得男孩子小小年纪就气质风度出落成这样,让人很有一种想扁他的欲望,大概是因为太过完美,容易引起人的破坏欲吧。
所以,当慕容斐彬彬有礼地开口问:“几位同门,有何贵干?”的时候,唐谧觉得实在没办法拿这种腔调和他对话,冲白芷薇使了个脸色。
白芷薇是从小受过礼仪训练的,装腔作势起来也很有气派,她微仰着尖尖的下颌,说:“慕容同门,多有打扰。此来是想询问慕容同门一件事。”
“何事?”
“那个,不好意思,”唐谧听得有些受不了,插进来说,“慕容斐,大家都是朋友,能正常说话么?我们想问问你,那日你遇见的赤峰四翼蛇厉害不厉害?”
慕容斐很有涵养地笑了笑,问道:“你说要怎样可以称得上厉害呢?”
“嗯,朝你身上吐粘液了么?”
“没有。”
“对术法的防御力很强么?”
“一般。”
“行动敏捷,攻击力很很强么?”
“还好。”
“眼看要打不过你时,会唤来同伴帮忙么?”
“不曾。”
“慕容斐,你和我们遇到的是同一种叫赤峰四翼蛇的妖物么?”唐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厉害与不厉害本来就是相对的,我觉得不厉害未必你们就觉得也不厉害。”
唐谧一愣,这才发现其实慕容斐也不是容易被欺负的小孩,心思一转,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今天晚上一起去一趟林子,让我们看看,我们对付不了的妖物你怎么能轻易地就解决了,可好?”
话音刚落,张尉的声音就横插进来:“不可,殿监刚说过,不可再下青石阶,否则全部言行成绩都要扣掉。”
“那你别去好了,我和芷薇无所谓的,不被殿监看到就行了,你们两个呢?”唐谧说着,看向桓澜和慕容斐。
桓澜本来就想捉赤峰四翼蛇,更何况昨天司徒慎他们狼狈回来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他也确实想看看到底慕容斐有什么本事,当下应道:“我去。”
慕容斐听了一挑眉毛,说:“好,那天黑以后御剑堂门口见,那时候殿监在梅苑和松苑巡查,应该没问题。”
这件事四个人就这么定了下来,只有张尉还跟在唐谧和白芷薇后面苦苦相劝:“唐谧,为什么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呢?如果只是被殿监发现,被扣分也就算了。那天,你也看到了赤峰四翼蛇是如何厉害的,要是你们出事了怎么办呢?”
唐谧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张尉,说:“大头,你不明白,现在对于我来说,蜀山任何一件我想不通的事都是很重要的事,都可能关系到我的未来。就像成绩对你很重要一样,蜀山隐藏的秘密对我也很重要,明白么?我是在蜀山被术宗宗主捡到的,我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为什么会在那里的记忆。如果你丢了东西,至少还有去哪里寻找的线索,可是,我曾经去了宗主拣到我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寻找。现在,我只能从我身边发生的一些奇异事情中寻找希望,可能最后每件事情都与我无关,但是,我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懂了么?”
张尉一时间不能完全理解唐谧这么长一段话,愣愣地看着她。
唐谧看着他摇摇头,丢下一句:“放心,如果真被殿监发现了,我就说你以死相逼不让我们去来着,绝对不牵连你。”说罢,便和白芷薇走了。
待到天黑下来,唐谧和白芷薇如约来到御剑堂门口,却看见三个男孩子已经等在那里,其中脑袋大大的那个站在夜色中向她们挥了挥手,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大头?”唐谧和白芷薇同时低低呼了一声。
“那个,我还是不放心啊。虽说我武功不好,多少也顶些用吧。”张尉笑呵呵地说,“再说,大家是朋友啊。对唐谧你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帮忙,要不,我心里就不好受。”
“好,那一起去吧。可是大头,万一你被扣分了别哭鼻子。”唐谧说。
张尉只是笑,也不再说什么。
唐谧忽然觉得多了这么个人心里还蛮高兴的,很奇怪啊,明明知道他是不顶用的,她这样想。
十七 林遇
第一部 十七 林遇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一行人快速穿过林地,进入了幻海森林。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景色虽好,但所有人都低着头,仔细搜索着一丛丛野草和杂树。唐谧心下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专门来幻海欣赏一次夜景。
“好漂亮啊。”白芷薇赞叹的声音响起。
众人都寻声看过去,只见白芷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落在草叶上的蝴蝶。那蝴蝶仿佛水晶般透明,浸在银白色的月光中,脆弱而单薄的双翅轻轻忽扇着,月光便在透明的薄翅间流转,华彩骤生,霓霞明灭。
“这种蝴蝶,好像湖那边我见过更多。”张尉说。
“真漂亮,能抓一只带回去么?”唐谧问。
“不好吧,这里的很多花鸟鱼虫好像都只能生活在这里。”张尉回答。
两个女孩听了不约而同叹一口气,无限留恋地又看了一眼那透明的蝴蝶,才低下头继续寻找赤峰四翼蛇的踪迹。
唐谧找得有些烦了,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便跳上去,站在上面四下张望,竟然发现不远处还有几块差不多的石头,好像是按照什么规矩摆放出来的一般,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招呼那几个人过来看看。
“是某种阵法。”慕容斐从石头上跳下来说。
桓澜听了也跳上去,仔细看了看那些石头排布的情况,说:“是某种不完善的阵法,因为差得太多了,所以看不出是什么阵。”
唐谧低头看了看那石下生出的茵茵青苔,说:“好像这些石头在这里很久了,是古人的遗阵么?”
“别说话,”仍然站在大石之上的桓澜突然低下头,小声对下面几个人说:“我看见了,那边有一只。”
几个人屏息缩手跟在桓澜后面,走了不远,果然看见一丛矮树下面栖伏着一只赤峰四翼蛇。那妖蛇同样是异常机警,远远地已经发现了异动,随即昂首吐信,警觉地看着他们。
唐谧看了一眼慕容斐,他会意地微微一笑,一个人仗剑走过去。那妖蛇见了,赤翼忽展,腾到半空。慕容斐在还未走近它时,突然停下脚步,手捏剑诀,破空一划,低喝一声:“破。”紧接着,长剑飞入鞘中,双手结印,中指向天,道一声:“天雷。”再以同样的手印中指向地,短喝一声:“地火。”
慕容斐的这几个动作连接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刹那间,一道白光先裹挟着低吼的雷鸣劈到那妖蛇身上,雷声还未在耳边消去,一条火龙拔地而起,直冲那妖蛇,顿时将那妖物淹没于一片煌煌烈焰之中,火焰熄灭的时候,只听“扑通”一声,那妖蛇便落到了地上。
唐谧见了,也不得不佩服,攻击的方式不同,术法的威力不同,结果还真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呢。
此时,慕容斐上前几步,挥剑斩向赤峰四翼蛇颌下的红色血瘤,他的剑奇快,看的人只觉得剑虹一闪,剑锋已到那妖蛇颌下,众人都以为这妖蛇瞬间就要一命乌呼了,可是不想那妖蛇的反应也是出奇地快,竟然一口咬在剑锋上,“叮”地一声,犹如金石相击的尖锐声音贯穿众人耳膜。慕容斐没料到此时妖蛇还有抵挡之力,手上加力,向它的咽喉深处送剑。可是那妖蛇的咬合之力奇大无比,竟是半分也送不进去。他沉腕抽剑,妖蛇竟是配合地张开口,再次腾空而起,飞上了半空中。
只见那妖蛇在空中一抖动,霎时妖光大盛,张尉知道它又要变了,在远处叫道:“慕容斐小心。”余音未消,那妖蛇已经变成了通身金色,在月下密林中烁烁生光。它身上唯一不是金色的地方,就是原先那个赤红色的背峰,那里虽然仍然鲜红耀眼,却泛着冷光,好似一块巨大的宝石。
唐谧三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赤峰四翼蛇,白芷薇蛾眉微蹙,说:“这才是赤峰四翼蛇最终的姿态吧。”
赤峰四翼蛇不再给慕容斐留任何施术法的时间,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袭来,慕容斐挥剑抵挡,刹那间已是几个回合。只见他一只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无论妖蛇的头、尾、翼如何攻来,都被从容挡住。可是那变成金色的妖蛇却仿佛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慕容斐锐利的剑锋更本无法伤及它分毫。
那赤峰四翼蛇见连攻数次,均是无功而返,双翅一振,鞭尾横扫过来,慕容斐拿剑一挡,不料它这招却是虚的,整个身子已经腾空而起,一回头,数以百计尖利的碎石从它口中喷出,铺天盖地射向慕容斐。此时慕容斐根本没时间以术法防御,手中剑更是前招未尽,好在这一招本来也是防御的招数,他顺着剑势把剑一荡,剑回面门前,快速急拨,拨开无数马上要击在脸上和前胸的砺石。
那些砺石都不过弹丸大小,密如飞蝗,慕容斐虽护得住重要部位,却护不得全身。无数小石打在他的腿上,他身子一摇,咬着牙没有倒下。这时候观战的众人都看出来慕容斐已经落了下风,桓澜跃步冲上去,就在那妖蛇第二次射出碎石的当儿,用风盾护助了慕容斐。
“慕容斐,伤势如何?”他盯着空中的妖物,问了一句。
“不妨事。”慕容斐看了一下腿部,虽然衣裤被击出了无数小洞,好在自己对术法的防御力不算太差,筋骨并未伤到。
那赤峰四翼蛇在空中盘旋一圈,显然是知道对手使出了防御术法,仰天长啸一声。慕容斐和桓澜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震动了一下,便从地上破土而出数十棵尖利的石笋,眼见就要刺穿他们,好在两个人的反应都迅捷无比,瞬间提气跃上半空,勘勘躲过这一击。那妖蛇见两人腾到了半空,猛然俯冲向地面,就在触到地面的瞬间贴着地一个急转,如箭一般从地面扑向两人。桓澜赶忙两手撤回,收掉风盾,抽剑和慕容斐合力抵挡。那妖蛇一见风盾撤了,在空中也不减速,蛇口大开,又一波砺石激射而出,它自己却一拧身飞开了。好在这次那些砺石从下而上射来,慕容斐和桓澜拨剑护住下盘要容易很多,才没有向上一次慕容斐那么狼狈。
这一回合下来,两人刚才提的那一口气用尽,落回地上,抬头看向在空中盘旋的赤峰四翼蛇,只见它蓄势待发,俨然准备开始发动下一次攻击。
张尉看到此处,把手伸向怀中,想掏出“沉荻”丢给那两人解决他们的防御压力。唐谧看见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厉声道:“不可,一个已经这样了,你想引来一群啊。”
“那怎么办?”张尉有些着急,“这妖物施起术法来什么都不用准备,这么下去,他们肯定要输了。”
这时赤峰四翼蛇已经发起了新一轮攻击,从天上呼啸着冲下来。桓澜和慕容斐交头伤量了一句,慕容斐便提气跃上空中挥剑迎击那妖蛇,而桓澜站在地上对它施破甲之术。只见桓澜术法施出的时候,慕容斐一剑正击向赤峰四翼蛇抽来的鞭尾,剑光一闪,那妖蛇的半条尾巴被切了下去,它嚎叫着冲回天空,可是并未退却,一个转身又冲了下来。此时慕容斐刚刚落回地上,脚一点地身子再次腾起,桓澜也几乎同时跃起,两人同时挥剑攻向那妖蛇。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他俩人的剑再次击到那妖蛇身上时,又像开始时一样不能伤它分毫。
“啊,这么快防御力就恢复了,怎么可能。”白芷薇惊呼了一声。
这次,那妖蛇吃了一次亏,再不给两人可以使术法的时间,利用自己灵活的身体与两人进身缠斗,稍有机会,就施出术法,迫使两人中至少要有一个要罢剑防御。
“不行,我得上去,让他们有一个人能专心防御。”张尉说着就要上去。
白芷薇拉了他一下,说:“不是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已经有一个专心防御,另一个人攻击了,多了你能增加多少攻击力?”
唐谧看着那两人越来越走劣势的战局,说:“我看干脆完全放弃防守好了。”
白芷薇和张尉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她指指林间无数从枝丫间垂下来的老藤说:“虽说咱们几个的轻功不好,靠这些藤条也可以在空中晃悠几圈吧。咱们几个攀着藤条到空中去用剑砍它,让他们两个也跳到树上去,避开那家伙从地上攻击的术法,趁咱们三个在天上晃悠的时候,全力一击,也许能成功。”
白芷薇和张尉都觉得这法子可行,三个人连忙跑过去,以不太强的轻功翻上较低矮的树枝,各自找到一条软藤系在腰间,双脚用力一登树枝,从三个方向挥剑刺向那在空中的赤峰四翼蛇。
唐谧在空中喊着:“桓澜,慕容斐,上树,上树,我们缠住它,你们全力打死它。”
桓澜和慕容斐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各自虚晃一招,纵身跃上两棵大树。此时那赤峰四翼蛇看到天上突然从三个方向飞来三个剑势只攻不守的敌人,仗着自己的防御高,倒也不惊慌,挑准一个剑势最雄浑的射出一波砺石,同时用尾巴和长翼迎击另两个。
那个剑势最雄浑的就是张尉,他这一剑完全按照唐谧的要求,全力以赴,只攻不守,因此完全无法再变回防守的招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乱石。若不是那软藤是系在腰上的,他非要疼得从半空中掉下去不可。好在此时唐谧和白芷薇各自在空中和妖蛇过了一招,并未吃到什么亏。
就在唐谧和那妖蛇错身的一刹那,从两棵树上分别有两道冰箭射出,一箭射在那妖蛇的腹上,一箭射在脖颈,不等那妖蛇发出嚎叫,两棵树上各有一条人影激射而出,剑芒一闪,两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同时刺入那赤峰四翼蛇颌下的小小血瘤。
一瞬间,水银一样的妖蛇血喷射而出,冲上几丈高的空中,再如烟花一般在半空中绽放,化作无数在月光下闪烁明灭的银白色小水滴,坠落,幻灭,把五个人笼罩在一片流光翻飞的银色细雨之中。
五个人跳回地上,身上都因为落了蛇血闪闪发着光。
“大头,怎么样?”唐谧焦虑地问。
“伤哪里了?”白芷薇也赶了过来。
张尉一屁股坐在地上,答道着:“疼死我了,好像哪里都伤到了。”
桓澜和慕容斐也走了上来,仔细帮张尉检查了一番,发现他浑身大大小小都是被砺石击中的淤伤,却没有什么流血的地方。慕容斐不禁说:“张尉,看不出来,防御术法的能力还挺强的。”
“他那叫皮糙肉厚。”白芷薇一看张尉没事,又恢复了常态。
“嘿嘿,平时苦练还是有回报的。”张尉很少被人赞扬,高兴地咧着嘴直笑,一时也忘了疼。
“咱们看看都有什么宝贝吧。”唐谧说,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能忘呢。
桓澜回手一剑,挑开妖蛇尸体上那赤色的背峰,哗啦啦,一堆东西掉了出来。
顿时众人都是眼睛一亮,哎呀呀,捡到宝啦。
十八 异宝
第一部 十八 异宝
一阵疾风吹云蔽月,五个小贼坐地分赃。
对古代异宝的鉴析也是蜀山御剑堂的剑童们要涉猎的一门功课。这本是桓澜和慕容斐这一级剑童才有的课程,不过这两人,对于背记诸如哪个年代的青铜器刻什么铭文,用什么徽记,哪个年代的官窑上什么釉彩,增什么工艺都毫无兴趣,再加之这门课与最后的大试毫无关系,两人学起来更是毫不上心,所以此时,两人看着面前一堆异宝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看上去应该很贵重吧?”唐谧拿起一个线条浑圆的天蓝釉小钵问慕容斐。
慕容斐接过来看看钵底的款识,只见有“太平戊寅御制”四个字,仔细思索了半晌,只记得楚国上一代君王曾用过太平这个年号,想来这东西也不会超过二、三十年,便笃定地说:“这个是楚国太平年间的宫中御用,东西虽好,可是年代只有二、三十年,不会值很多钱。”
“噢,”唐谧略有些失望,不过她实在喜欢那小钵的造型,想了想说,“样子真是可爱,虽然不怎么值钱,还是分给我吧。”
那几人自然没有意义,特别是桓澜和慕容斐,心思都放在寻找可以增强功力的宝贝上,哪有功夫理这些小锅小碗。这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了三颗没什么光泽的珠子,一颗白,一颗黑,一颗红。
桓澜拿起那几颗珠子仔细看了看,只见每颗珠子其实都不是纯色,上面都有不规则的,好像洒上去的小水滴一般的红色圆点。整个珠子大约龙眼大小,质地既不透明也没什么光泽,可是拿在手里自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传到掌心,让人凭空生出一种力量感。桓澜想了想,说:“这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鳐珠’”
慕容斐听了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喜色,这抹神色正好被唐谧捕捉到,她暗自好笑:毕竟还只是个小P孩,平时再怎么扮得高雅得体,喜怒不行于色,一见到好宝贝就破功了不是,只是,这是什么好东西呢?
只听慕容斐对桓澜说:“刚才看那赤峰四翼蛇明明已经被你解去大半防御之力,可是转瞬就恢复了,可见它身上一定藏有可在战斗中快速恢复的宝贝,‘鳐珠’倒的确有这种作用。”
“要是‘鳐珠’的话,我也听人讲过,好像有恢复防御力、内力、心力三种类别吧,那这三个颜色珠子分别都是恢复什么用的?”张尉好奇地问。
那两个人都未作声,慕容斐佯装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三颗珠子没有听到,桓澜以一贯的默不作声来置身事外。
“别问了,他们两个可能根本都搞不清楚。”白芷薇语意里虽有三分逗趣的意思,却似乎命中了要害。
“这个分给谁啊?”唐谧更关心这种问题。
“一人一个。”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口而出,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唇角都冲对方勾起淡淡一抹笑意,却不知是因为觉得英雄所见略同而微笑呢,还是因为互相察觉到对方的小心思而微笑。
“嗯?”剩下三个人疑惑的声音。
“张尉,你、我和桓澜一人一个。”慕容斐说,“既然也弄不清每个的作用,就一人随意拿一个好了,你先挑吧。”
张尉看了看,便选了红色的那一颗,慕容斐又很有风度地让桓澜再挑,桓澜随手拿了一个黑色的,慕容斐便把白色的放入了怀中。
此时白芷薇从剩下的东西中拿起一朵小小的白水晶莲花说:“这个好漂亮,我就要这个。”
唐谧看了看,觉得那莲花大小不过孩童拳头上下,虽然雕得极其精致,栩栩如生,可是戴也不能戴,佩也不能佩,而且白水晶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那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玩物,不由感叹大小姐还就是非一般地不务实啊。
唐谧自己再看了看地上的战利品,发现其中有一把很漂亮的红水晶小梳子,是那种女子经常插在发上的装饰。那梳背上刻着精美的牡丹图案,并且镶着六颗完全一般大小的珍珠,这六颗珍珠颗颗粒大无暇,浑圆饱满,想来一定价值不菲,便说:“这个也好漂亮,我想要这个。”
几个男孩子对这些女子的东西自然不会发表什么意见,只是白芷薇却改不了毒舌的习惯,对唐谧说:“唐谧,司徒慎不是说赤峰四翼蛇多是从墓穴中得的宝贝么,这个东西可能原先插在某具女尸头发上,你要它做什么。”
唐谧听了心中袭过一阵恶寒,拿着梳子的手一抖,险些将它掉在地上,可是再看看那六颗温润生光的珍珠,便决定反击了,拿出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怕谁的架势,说:“那有什么,你们选的还不可能也是那女尸的陪葬,你那莲花可能是放她手上的,那三颗珠子可能是揣她怀里的,对吧。”话落,亮出一个可爱单纯的招牌笑容。
众人一时都无言以对。
在剩下的宝物中,有二十来颗红红绿绿的宝石,五个人便平分了。还有一些瓷碟瓷杯之类的,虽然一看都是上好的窑品,可是除了唐谧之外,没人感兴趣,只听慕容斐颇为遗憾地说:“哎,每次都是这些东西,上次我猎到的那一条,除了那一个玉佩,也全是这些东西。”
“大家都不要也不能扔了啊,这么辛苦得来的战利品,那我全要了。”唐谧说,撕下一块袍襟作包袱布,把没人要的东西往里面放。这时,她才发现在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中还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八角小宫灯。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她把那八角小宫灯托在手上拿给众人看。
这小宫灯造型简单,就是以乌木搭了架子再糊上羊皮,此外再无任何装饰,大约只有三寸高,好像是一件放在手上的小儿玩物,难怪在这浓云遮月的夜里,藏在这些宝贝中间没被发现。慕容斐和桓澜分别拿过去看了看,都没发现什么异处。好在慕容斐心细,发现灯里还有小半截没燃尽的蜡烛,便掏出火折子,把灯点上。
随着那灯亮起来,众人看见灯中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片刻,那身影清晰起来,虽然小小的不过拇指高,却是衣带飘飘,裙裾微摆,仪态轻灵。因为太小了,她的眉目看不甚清,可是众人却没来由地感觉那女子一定是相貌极美的。再过片刻,那女子玉臂伸展,莲步轻移,开始翩翩起舞。
那女子的身姿婀娜,舞动起来由如惊鸿掠影,彩蝶舞风,但仔细琢磨起来,她的上身其实没有太多动作,看上去似乎只是随意地跟着身体的律动在摇摆,可是下身的移动却变化多端,难以捉摸。
桓澜看了看慕容斐,略有迟疑地开了口:“你看,这像不像某种步法?”
慕容斐凝视着那舞动的身姿,很慎重地说:“若是的话,应该是极高深微妙的上乘武功。你看她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可是都好像给自己留了无数条可进又可退的后路。她每一步的落脚都不扎实,好象踩在水面上一样,并不落定,就换了下一步,而且下一步的位置总是匪夷所思。若是真有个人用这种步法和我对打,这样左躲右闪的,岂不是像滑不留手的泥鳅那样难以对付?”
“什么泥鳅,我看这倒像是凌波微步。”唐谧随口就把《天龙八部》中的武功名字套用了过来。
“这名字起的好,你看这步法,确实意态逍遥,如仙子凌波。”白芷薇赞赏地说。
唐谧想起在《天龙八部》中段誉靠凌波微步保了好几回性命,而自己现在的功夫比段誉还差,就鼓动大家说:“各位,咱们来学吧。”
“好是好,就是她动得太快了,慢一些就好了。”张尉瞅着那宫灯说。随着他话音一落,那灯中女子好像听懂了一样,步履果真慢了下来。
张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童心大起,试探着说:“再慢一点。”话落,那女子便又慢了一些,让所有人不禁啧啧称奇。
“如此看来,这宝贝该是那女尸用术法做出来传授她的绝世武功的。”白芷薇打趣着说,仍然念念不忘刚才的女尸。
但是这次众人却都笑了,慕容斐边笑边熄掉那灯,说:“既然是大家一起发现的宝贝,那不如我们以后就一起晚上来练这凌波微步,如何?”
众人自然都没有异议,便当即把此事定了下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唐谧才想起问慕容斐:“诶,你说这次的赤峰四翼蛇可比你上次见的厉害?”
慕容斐沉眉思索,道:“确实厉害很多,不过,如果想到它身上有三颗‘鳐珠’,便也不觉得太奇怪了。”
“仅是如此么?”唐谧觉得并不尽然是这个原因,可是又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
“那要下次再打一条蛇试试才知道,不知道唐姑娘下次愿不愿意与斐同往啊?”慕容斐说到最后,口气里竞带了几分调笑的味道。
“芝兰玉树之约,谧欣然往之。”唐谧把眼睛笑成弯弯两道月牙,以更色迷迷的口吻回应。
那慕容斐毕竟还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小姑娘,一时面上一红,饶是平时风度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谧带着胜利的微笑看了他一眼,甩开他大步向前走去,心里暗自发笑:小P孩,让你好面子,不愿意承认上次猎蛇得手是对手弱是吧,调笑姐姐我是吧,看见姐姐的厉害了吧。
这时候,白芷薇走到了她身边,冲她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地小声耳语道:“唐谧,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楚国皇室禁用蓝色的瓷器。所以那个小钵不是我们的御制之物,我倒记得大周朝也用过太平这个年号。唐谧,你那个小钵至少有五六百年以上的历史哦,这下你发财啦。”
唐谧听了,嘴角瞬间笑得弯到了眼睛下面,哈哈哈,一不小心,发财了。
十九 邀约
第一部 十九 邀约
众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御剑堂,桓澜和慕容斐带着张尉去疗伤,唐谧则和白芷薇先行休息。
到了第二日夜里,唐谧和白芷薇按照约定早早睡下,睡到昏沉之际,唐谧迷迷糊糊听到后窗传来“咚咚”的小石子撞击之声,揉了揉眼睛,披衣下床,看到白芷薇也已经起身了。
“子时到了么?”唐谧问,睡得太久,声音还是粘粘的。
“嗯,刚打过更。”白芷薇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后窗。
两个人趴在床边一看,果然见着后墙上坐着一个人,黑黢黢地也看不清是谁,两条腿挂在那里晃啊晃地。那人看她们两个探出头来了,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夜里格外显眼,此人不是张大头还能是谁?
两个小姑娘翻出窗子,走到墙根下,唐谧提了一口气纵身上跃,力道将尽的时候正好抓住张尉伸过来的手,一借力便翻过了后墙,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稳稳落在地上,当下心中颇为得意。紧跟着白芷薇和张尉也跳了下来,三个人便一同往浴池走去。
桓澜和慕容斐已经等在了浴池前一小片空地的中央,见他们三人来了,便点上那盏八角小宫灯。须臾,那个在灯中舞动的女子便出现了。
桓澜和慕容斐均是学武的奇才,他们自己一边学,一边教其他三人,居然也可以教得头头是道。再加上这武功走的是轻巧灵动,变化多端的路数,非常适合像唐谧和白芷薇这样内力并不深厚,轻功也不是很好,但头脑灵活的人来学。没多久,这前几步两人走出来就已经有些神形兼备的味道了。而对于张尉来说,这武功就有些失于太过花哨,学起来进展也就慢些。后来那四个人干脆就都过来指点他,你一句我一句,搞得他无所适从,满头大汗。
这时候,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几个人才发觉已经是四更天了,便匆匆道别,各自散去。
如此一连学了十来日,眼见着三月已尽,几人都掌握了这套步法的要领,方才不再半夜里爬起来学武。只是几人原本要调查的尸王与灰衣人的事情就此便被耽误下来,再加上他们也没有再找到什么线索,或者理出更多头绪,也只能暂时作罢。唐谧对和慕容斐之前关于赤峰四翼蛇的争执也没有完全释怀,可是好像也提不出足够的怀疑论据,便也只能先放在一边。一时间,唐谧觉得,自己身边曾经感觉酝酿着什么不可思议事件的那种氛围似乎消失了,世界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但是,她一闲下来,才发觉整个蜀山御剑堂的空气中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当她再一次看见两个眼波流转的女剑童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拉住白芷薇问:“芷薇,你不觉得最近大家都神经兮兮的么?”
“嗯?”白芷薇一愣,扭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说:“噢,思春呢。”
唐谧听了当场想晕倒在地上,心中责备自己把白芷薇给带坏了,怎么从她白大小姐嘴里能吐出这种话来。
“芷薇,我是说正经的。”唐谧正色道,“你不觉得除了咱们两个以外,大家都感觉有些不一样么?是不是咱们这几日整天练功错过了什么大事情?”
“不是,是因为四月末彤管草就要红了,在我们这里红色的彤管草是用来送给喜欢的人的,所以这几天男的都要装得文质彬彬,风流潇洒,女的都要搞得柔情似水,温良贤淑,不过是为了能到时候多收到一些彤管草罢了,虚伪得紧。”白芷薇很不以为然地说,小小年纪竟有种看破情事的沧桑。
唐谧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个时空的情人节就要来了,虽然她自己对和一群小P孩过情人节毫无情趣,可是白芷薇这么说却让她有些担心,便劝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互相喜欢的人借助彤管草表达心意,这不是一件美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