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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别人的假面》》 · 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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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让我们把这事放在一边,我们认为您是对的,您究竟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亲爱的,结束与您的谈话,定一个相互帮助的协议书,首先我希望您完全领会,您丈夫的政治安全掌握在我的手里。您可以像一个可爱的安琪儿那样表现自己,不要喝酒,不要相互挖苦,不要背叛他,甚至不要抽烟,你可以把自己装扮成模范妻子,对记者发表谈话,竭尽一切所能来愚弄人们,但您必须时刻记住,我能讲述有关您的许多不徇私情的东西。而且要记住,关于您如何表现自己,我和谢廖扎还没有离婚,记住,我是如何两次从我们夫妇床上把您赶走的,甚至您是如何试图和我打架的。我可能讲述,在你们共同生活的头几年谢廖扎经常到我这儿来,并趴在我的肩上哭,说您是妓女和酒鬼,他想吃东西,在住宅里堆满脏东西和酒瓶子,但他对自己毫无办法,因为他爱您并且一天没有您都不能活。总之,我能讲出很多。但我也可以不这样做。比如,我可以对大家和每个人讲;当我和他实际上已经分手了的时候,谢廖扎遇上了您,因此无须谈夫妻变心的事儿,您一直举止得当,而后一点也没有让我生气。谢廖扎发疯般地爱您并把您竭力说得天花乱坠。诸如此类,所以我将选择什么样的行动方案,这取决于您。”

“为了您不向我身上泼脏水,那我具体应该做什么?”伊琳娜问道,尽量掩盖颤抖的说话声。

“您必须给我做广告,我亲爱的,您要明白,我也决定从政,我是个自由的精力充沛的女人,我的时间和精力十分充足,我为什么不这样去做呢?我向您保证,这种消遣一点也不亚于其他人。今天我的政党还很少有人知道,尽管我们参加了选举。我们像大多数政党一样拥有一切。自然,我们没有得到梦寐以求的五个百分点,但我们也没有指望这个。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声明自己,明显地表现出来,而我们将为下届的杜马选举认真地准备,所以您应该在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

“我可以怎样帮助您呢?”

季阿娜·利沃夫娜从圈椅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了走,细心地看书架上的书和镶在镜框中的风景画。她的身体开始有点浮肿,双腿不漂亮,但脸仍然很漂亮,线条清晰,几乎没有皱纹。

“伊琳娜,您想象一下,选民们对以过去曾是夫妻的两个人为首的两党竞选斗争将会产生怎样的兴趣?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政党和季阿娜·利沃夫娜政党。我告诉您实话,在我的政党中我不是处于领先地位,但这是暂时的,因为如果您要按照我说的那样去做的话,我将成为领袖的。更准确地说,将使我成为领袖人物,您明白吗?”

“不太明白。”

“是啊,当然,这方面您不擅长,”季阿娜·利沃夫娜故作大度地随便说了一句,“我讲得简单一些,以便您能听明白,您将向各方面分别地讲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过去的妻子季阿娜·利沃夫娜也在从政而且是党的一个积极分子……不过,您一下子记不住名字,我将给您留一张自己的名片。当在您这里有人开始比较详细地询问这方面的情况时,您必须说几句赞扬我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您无须昧着良心说话,您本人没有什么可指责我的,您应该选择那些激起新闻记者们像对人身攻击那样对我产生兴趣的话,他们会开始寻找我并进行采访。这样一来,观众们也会引起关注,但暂时是对我个人的关注。在答记者问中我首先将讲述有关我们的党的情况,进而在社会舆论面前这个党将与我的名字牢固地联系在一起了。人民将开始把它称为‘季阿娜·利沃夫娜党’,到那时今天的领袖们自愿也好,被迫也罢,必须把我邀请到自己的队伍里来。他们将毫无办法,他们会明白,这个党之所以逐渐成为人民所共知的政党,只是多亏了我,如果我离开的话,人们将会忘记它的,人民把过去曾经是夫妻间的无谓的竞争的事奉若神明,要不然就会非常喜欢过去两党的政治竞争形式,只是更具有诱人性和尖锐性。我就会成为类似于结婚将军的一种东西,而且不排除决定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党进行斗争的比较强大的政党想要把我引诱到自己队伍来的可能,而打算高价出卖自己。因为我是讨人喜欢的女子。我们商量好啦?”

“季阿娜·利沃夫娜,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就是您在恫吓我。”伊琳娜说。

“喂,那是自然,”季阿娜·利沃夫娜大笑起来,“这有什么不好吗?我向您勒索的不是钱财。我表示愿意向您提供协议书,如果您不接受我的条件,那么我就随便讲一讲有关您的真相。如果接受我的条件的话——我将昧着良心和撒谎,向所有的人说,您是多么出色的女人。结果是什么妨碍您占领那种阵地呢?如果我说您哪怕是一句不好的话,您马上就会通知广泛的舆论,说我是怎么到您这来的并表示愿意在政治游戏中帮助我,这也不能使我增添光彩,我向您担保,因此这还要看怎么看:也许是相互诈骗,也许是双方协议。”

“好,”伊琳娜缓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并以自己所有的举止表明,她不打算拖长会谈时间了,“让我们认为我和您商量好了,归根到底,我本人的过错在于我把反对自己的武器完全交给您了,既然我有过错,那么我本人将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这就是说,您答应我按照我说的那样做啦?”

“我答应。您自己要明白,我现在没喝酒,没服用麻醉品,因此,我的话您是可以信赖的。”

季阿娜·利沃夫娜明白,这是在让她走。她紧跟着伊琳娜进了前厅并拿起了毛皮大衣,在某种时刻她们相互之间实际上是很近的,所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过去的妻子的确是聚精会神地看他今天妻子的脸。伊琳娜心里暗自打寒战和愣住了,就像家兔在蟒蛇面前一样。

“您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亲爱的,”最后季阿娜·利沃夫娜说,“从前您完全不是这样的人。向您重复这一点我觉得很遗憾。但从我最后一次看您时起您变得不怎么好看了。您喝得太多了,这无助于女人的美貌。我高兴的是您及时回心转意了。”

她咧开那张嘴冷冰冰地笑了,进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样子离开了自己过去丈夫的住宅。

伊琳娜在前厅里又站了很长时间,尽力抑制住那颗被极度刺痛的心,她变得不怎么好看了!最后她强迫自己离开了依偎着的墙,重新进了卧室。这就是他们第二次结婚之后照的照片,伊琳娜找到了几张脸部有特写镜头的照片,便来到镜子前,是啊,季阿娜·利沃夫娜说得对,照片上脸的容貌比较艳丽,而从镜中看伊琳娜那个面孔显得更富于表情,要知道现在伊琳娜根本不漂亮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说她有一张没有温情的家庭式的面孔……如果涂口红、描眉的话,那么她就会像照片上五周年前幸福发笑的女人。仅仅是为什么呢?因为生活得又高兴,又快乐,感觉自己是幸福的女人——而一切看来已经结束了呢,这样值得吗?……

车驶近家时,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大门旁的板凳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婆婆非常端正地坐着,身子挺得笔直,极目凝视远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把汽车拐到弓形门下面,没有到达自家大门,穿过了内部院子,重新驶上大街并悄悄溜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会永远在这里坐下去的,毫无来往的希望了。

她不慌不忙地停放好汽车,把雨刷取下,从车里取出磁带录音机,把所有的门锁上并检查了一下,然后便向大门走去,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默默地注视着儿媳妇,任何一点迎她的意思都没有,她坐着像悲伤的圣母呆然不动。

“晚上好,”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走到她跟前打了个招呼,“您在等我吗?”

“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我还能等谁呢?”婆婆沉重地叹息回答说,“我确信是你选择了这个地方,而不是廖尼奇卡,他一定会想到,我到这个地方来是多么艰难的。”

(“你没有必要到这里来,老母狗。”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暗自责怪。“你在这里没有事情可做,你知道,当我和他一起选择购买新住宅的地方时,你亲爱的儿子说什么了,他说,反正在哪儿都一样,只是让母亲闲着时去那个地方。遗憾的是你没有听到这话。”)

她们再也没说一句话,坐着电梯上了楼,进了住宅,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迅速脱下长筒靴子来,直接穿着夹克进厨房生上茶炊,老式“胜利牌”小轿车的空调炉子不好使,所以她冻得要死,开着车为自己的事奔忙。

“为什么你放肆地穿着上衣进厨房?”婆婆那尖溜溜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这是不卫生的,厨房里有食品而你穿着夹克衫从街上会带回各种传染病源的。”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紧紧地眯缝起眼来,并急速地呼出一口气。这是反对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发表意见的有效的方法,沉默,沉默,再沉默,对任何东西都毫无反应,对任何攻击都不回应,如果可能的话。不允许自己加入争论,不顶撞,不证实自己是对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作为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儿媳妇生活的六年里学会了十分精明和顺利地摆脱困境,详细拟订一整套当着婆婆的面的“安全行为”的准则。当然,她可以使凶恶的老太婆有自知之明,可以为自己的独立接受她本人所想的那样生活的权利,但她太爱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了,以免伤害他。她知道,他极厌恶自己的母亲,但因此而感到痛苦,认为自己对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反感是不正常的和应受指摘的。因此,他任何时候,任何时候不准许有一句违背母亲意见的话,他自己不说,也不允许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说。当着母亲的面他是个理想的儿子,他真诚地认为钟爱、关心、恭顺和温柔可以赎自己在她面前的罪,因他感觉自己不能容忍她而感到有罪过。他应该爱她,他有义务,而如果他没得到结果的话,那么这是他败坏和极其不道德,行为不端,有罪恶的证据。

“现在让我们喝茶,”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边快活地说,边脱衣服和拆开带食品的包,“我买了很好吃的蛋糕。”

“你总是不恰当地利用面食,”婆婆严肃地指出,“你在那种年龄,斯韦托奇卡,应该开始为自己的外貌着想了,而不仅是想着玩乐的事和东西。”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忍受了这一切,尽管完全可以回答,为了保持良好的外貌她需要增加至少五公斤的重量。不高的身材和面黄肌瘦,年轻时看上去似乎令人神往的小巧玲珑和“小雕像”一样,三十岁以后乳臭小儿逐渐把女人变成老太婆的形象,为了使皮肤不垂下来和不过早地出现皱纹,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得不经常地增加体重,以便最后变为肉蛋似的快活人的外表,而不是变为布满皱纹的老太婆的外貌。

“我有酥脆饼干和乳渣,如果您想吃的话。”她平和友好地回答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责备,“这是比较有营养的食品。”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不是来这儿喝茶的。”

“您原谅我,我整天忙于事情,来不及吃中午饭,而且我冻得要命,因此我还是要喝点茶的。”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坐到厨房的桌子后面,尽量不去注意婆婆那酸溜溜的面部表情,接着倒了两杯茶。

“我说了,我不喝茶。”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任性地说。

(“我不是聋子。”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心里再一次顶撞道,“但假如我敢不给你倒茶水,你就会大发议论起来,甚至看在讲究礼貌的分上,在这间房子里不愿给您提供一杯茶水。你永远会找到对什么挑剔的理由。”)

“我听说了,你将成功地陆续卖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创作遗产。”婆婆开始切入正题了。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差一点儿说半截话就停住了。她从哪里知道的?自打她光顾帕维尔的“帕夫林”和努格焦尔的“维尔特娜”时起,仅仅才过了几天的时间。不言而喻,他们俩会迅速在《图书评论报》上刊登声明,他们获得了出版已故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新小说的作者授权,但要知道报纸每周二出版发行,即使他们来得及行贿和把声明推到在明天刊登的话,那么无论如何它也是明天才能刊登。然而,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人不同,从来不关心这种报纸,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订购这份报纸并密切注视着,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否进入了出版十佳和在畅销书名单中他的爱情小说能保持多长时间。那这个愁眉苦脸的女人从哪里知道的呢?不承认是不理智的,而且也用不着。

“我没有卖完他的遗产,而是和出版者们签订了出版他无论是已经出版过的还是新的书籍的合同。您有什么担心的吗?”

“我担心的是您靠这挣得的那些钱。据我所知,仅在上周您就获得了六万美元。这还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尸骨未寒的时候,那以后将会怎样呢?”

“以后会怎么样?”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明白,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您用意何在?您认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后我应该把他的手稿免费给出版者?还是您认为这些手稿根本不应该出版?那请您给我解释解释,具体是什么对您不合适?”

“对我不合适的是,你靠他的名字,他的天才,他的劳动发财致富。”

“您希望做什么?为了让您喜欢这一点,我应该如何做呢?”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觉得自己轻松和自由,因为现在她不需要使自己强忍住了。如果她也这样做的话,那么只能按着习惯,而不能因害怕使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吃亏。现在,当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埋葬自己儿子时,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可以与她按着认为需要的方式进行交谈,找不出适当的话和表情来,和不让自己受欺负。她有这种全新的感受,在埋葬和悼念后她与婆婆见过一次面——当为死者祈祷安息的时候,但当时在周围人山人海,而且气氛毕竟是悲伤的,因此,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也就没有想“产生”这种感受即使是她对某些东西不喜欢。

“我们两个人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加林挪·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说,“因此我们有同样的继承权。”

“啊,原来这样!”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冷冷一笑,“这就意味着您希望我与您共同分我因手槁而获得的那些钱。我对您的意思理解得对不对?”

“是的,我需要这一点,因为我有这个权利。因此我将借助于法院和律师维护自己的权利,如果你太放肆无礼而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的话。”

“够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向她保证说,用尖尖的白牙齿咬到柠檬黄蛋糕的肉里,“您可以与我打官司打到疲惫不堪,但是等待您的是大失所望。您不仅打不赢官司,而且也得不到钱。因为要从您身上扣除诉讼费,而且律师还要啃您很多。”

“请允许我提问,为什么我打不赢官司呢?”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把眼睛稍微眯缝上并扬起眉表示想知道。

“我允许您提问,但我将不作回答,”斯韦特兰挪·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快活地说,给自己倒上第二杯茶水,“让您因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而痛苦吧。”

“我看不到这里有开玩笑的理由。我再次重申,我坚持廖尼奇卡死后发表的作品稿费一半属于我——他的母亲。”

“属于您?而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奇·帕拉斯克维奇怎么办?您不认为他是继承人吗?”

“这是不言而喻的,”婆婆反驳说,“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在廖尼奇卡死后病倒的,他经受不住这种打击,而我是比较刚强的并可以为我和他的权利而斗争。当然,你不要指望这一点,你大概认为儿子之死,将使我们脱离常规,以便于我们一切都允许你。没有成功,斯韦托奇卡,这一招行不通!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奇·帕拉斯克维奇对任何钱的事的确都不想考虑,但您要管我没那么容易。或者你立刻把三万美元放在桌子上并保证以后把稿费的一半交给我,或者我和你告辞并只有在法庭上再相见。”

“不。”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镇静自若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

“你这是怎么和我交谈呀?”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发怒了,“在与你会面之前,我今天去过检察院,找过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侦查员,我对他讲了你的事儿,而且他完全同意我的意见:你与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凶手有关。或者是你本人开枪打死了他,或者是你为了畅通无阻地使用他的手稿而雇用某个人打死了他,因为他本人从来不考虑发财,以及如何捞取更多的金钱的事儿,你无法忍受这一点,你想发财致富,奢侈腐化,周游四方,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大公无私地帮助自己的朋友们,而把手稿给他们收取很少的稿费,因为我是这样教育他的,我一直开导他,帮助朋友——这是高尚的行为,哪怕是使自己受到损失,而想到贪图钱财和发财致富——这是鄙俗和有损于知识分子的声誉的;但是你不喜欢像我教育自己儿子的这样。你千方百计想改变他,而当这一点没有成功的时候,你干脆摆脱了他,侦查员完全同意这一点。”

“这就意味着,您的侦查员——白痴,蠢货,”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心平气和地说,“但是我不明白,如果我因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罪而坐牢的话,您本人将能赢得什么?喂,把我送进监狱,再接下来是什么呢?您以为,因为这个事实钱就会像爆豆子般地向您落下来。您别梦想了。三万美元我是不会给您的,而后剩下的手稿也不会给您。所以您,加林娜·伊万诺夫挪·帕拉斯克维奇,您将竹篮打水一场空。因此,为了弄个清楚,做出适当的结论来结束我们内容丰富的谈话,我将告诉您,有一些您不了解的情况,但这些情况使您所有因胜诉而从我这里得到手稿的一半稿费的可鄙的企图化为泡影。您别试图和我打官司,否则这些情况都将被抖露出来,我将被迫把这些事情宣扬出去,而到那时您将处于荒谬可笑的境地。人们会拿您开心取乐,将对您指指划划,您希望这样吗?如果希望这样那么您快点跑着去法院,您到自己死前都难以忘怀的那种消遣我答应告诉您。”

“这是虚张声势,”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鄙视地撇嘴做鬼脸,“你诽谤,希望我害怕而放任不管。所有这些鬼把戏我早就知道,文学中也多次被描述。如果你的学识水平稍微好一些和多读点书的话,不是出卖廖尼奇卡的天才,而是你知道这不比我差了。最后一次我建议你自愿地把一半钱交给我。此外,你必须写一份关于今后你将付给我那部分稿费的书面保证,有公证人证明无误。你要考虑到我对待你光明正大,上天有眼,你没做到这一点。要知道我和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奇·帕拉斯克维奇有两个人,既然我们都是平等权利的继承人,那么我和他应得到不是一半,而应得到列昂尼德遗产的三分之二。”

“您走吧!”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从桌子后面起来并走到了窗户跟前,背对着婆婆。回忆起再也不能装傻和迎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和母亲这种复杂关系了,取了一支烟便抽了起来。

“好!”立刻跟着一个恶毒的解释,“当然,从你的这个样子人这生还能期待什么。廖尼奇卡尸骨未寒而你就开始抽起烟来了。今天你抽烟,明天就会开始喝酒,然后基本上就这样发展下去。我奇怪的是你怎么如此长时间地容忍这个。自打死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那一天起已经过去三周了,而你的住宅至今没有变成妓院。我以为这只是几天的问题了,你需要更多的钱,这是不奇怪的。你将用这些钱给自己买很多情夫,你永远是无能之辈和穷光蛋,你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因此你早晚会被从你试图在上面占有一席之地的所有报纸和杂志上撵出去,你只是善于在床上炫耀自己,在这方面能体现全部价值,而且你有这方面的念头。”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扭过身来并朝婆婆投去不怀好意的微笑。

“那有什么,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您自己这样想了。你听着,不要对我说,我做得残酷无情;我想瞒住您真情,因为这个真相对您来说是不愉快的,尤其是——致人死命的不快。我打算可怜您。然而我已忍无可忍了,因为您的侮辱性的言辞、行为越过了合乎理性的界线。”

她把凳子从厨房桌子旁边移开并靠近窗户坐下,离婆婆稍远的地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又抽了一根烟后沉默了一会儿,跷起二郎腿不时轻轻摆动着一只脚并若有所思地看着已过中年的妇女的脸。

“莫非不说了?”她小声地说,好像无意中在征询意见,“可怜您?怕您将经受不住。”

“你说吧!”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充满自信地请求,“我们看看,不知你试图掩盖的是什么情况?我确信任何情况都没有,你没什么可说的,自然你是假装在可怜我。”

“就算这样吧,”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怒气冲冲地随便说,“您想知道——别客气,您的儿子从来不是伟大的作家。他是个出色的,聪明的,善良的,非常好的人,因此我就爱上了他。然而,无论是作为记者还是作为作家,他绝对是平庸无能之辈,正是他,而不是我,在纸上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而所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签名的小说都是我写的,您明白吗?因此稿费的任何权利您都没有,进而您要忘记考虑这件事,我们用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名字,为广告宣传起见这是比较正确的。女人们喜欢崇拜偶像,更重要的是廖尼奇卡有个不错的外表,作为我们书的封面制作照片,看上去简直美极了,所以男人——爱情小说的作者——能极大地提高书的出售水平,您满意吗?在这一分钟前您是个培养了伟大作家的悲痛的母亲,从这一分钟起您——什么人也不是了,您只是一个试图剥夺丧偶儿媳妇,只属于她,而不属于任何人的稿费的可怜、渺小的婆婆了。”

“你瞎说。”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用变得苍白的嘴唇小声地说,“你是在利用廖尼奇卡再也没有了和没有人可以推翻你这无耻谎言这一点在厚颜无耻地撒谎。”

“不是,尊敬的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没有撒谎。”

“那你能证实这是真的吗?”

“我任何东西都不会证实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无需去这样做并且也不感兴趣。如果您想证实我在撒谎的话,那您就请便吧。正像马雅可夫斯基说的那样——请创作、发明、尝试。”

“为了进行语言学鉴定我会尝试的。”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威胁地说,“马上就会揭穿你的谎言。冒充行家之手是不行的。”

“请去做鉴定,”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冷淡地耸了耸肩,“我可以许下诺言,您将白白地付给专家钱并将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如果您到我这儿来没有别的说的了,让我们告别吧。我这一天很痛苦,很疲劳,非常想睡觉。”

婆婆默默地站起来,知趣地走出了厨房。她一言未发,穿好衣服,扣紧皮靴,拿起了放在门旁边的包。

“恶棍,”她没瞧儿媳妇用平静的口气说,“你的这个仇我是要记住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怎样诽谤我儿子和把他的荣誉据为己有的。你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向她报以微笑并没有任何气忿表情地在婆婆后边关上了门。在这六年的时间里她很好地练就了一身当着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面不生气和不发怒的本领。

她洗完了盘子,把食品收拾好放到冰箱里,给自己又切了一块蛋糕,然后不吃菜不喝汤地把它干啃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可怕的微笑。自从她给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打电话起已经过去差不多有十个晚上了。

“我不得不对婆婆说,小说是我写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报告说,“她十分认真地打算因胜诉从我这里拿到一半稿费,我很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他,我费了好大劲儿想让她明白过来。”

“别烦恼,亲爱的。”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安慰她说,“您做得很对,反正早晚要办这件事的。”

“她打算进行语言学技术鉴定。您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

“我大概介绍一下,人家请您写一段有指定要素、指定题材的作品、故事或随笔,然后一伙文字研究专家和语言学家将把这段文字与打着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旗号出版的那些文字进行比较,他们有自己的确定作者的方法。”

“就这些?”

“就这些。”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明确地说,“那您还想做什么?”

“那就一切都正常,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松了一口气,“我将毫不费力地证明作品出于自己的手笔。”

“总之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亲爱的。您没有任何激动的理由,您交易的事进行得怎样啦?”

“进行得很顺利。过两三周,大概我要搬家。自打在这里出事后至今我在这所房子里觉得不痛快,总感到忐忑不安。”

“我理解您,非常理解。”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刹那间仿佛在自己面前真的见到了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那粗壮的身材,他塑造的漂漂亮亮的大脑袋,一头白发,充满善意、笑容可掬的面孔。有善良可靠的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这样一个人该多好啊!随时可以找他去商量,而且他从来不拒绝给予帮助、支持、同情。

她在空荡荡的住宅里闲逛了一会儿。很难习惯于现在必须一个人留在家里,她感到不高兴,她从来没有在外面住过。在出嫁前和父母在一起住,结婚后和廖尼奇卡住,而在屈指可数的日子她不得不一个人过上一夜,但这没有使她感到恐慌,因为她明白,这只不过是两三天的事儿,然后廖尼奇卡就会回来的。而现在这已经不是两三天的事了,而是要到下一次结婚前了,但无论如何也要到搬新住宅前。

斯韦特兰娜感到很忧愁、难过,不想看电视,于是她又重新坐到了电话机旁。

“你怎么样?”当电话的另一头拿起电话时,她问了一句。

“不好。”

“为什么?”

“没有你我总感觉不好。你回来吧,斯韦托奇卡。”

“我不能,你是知道的,我应该在家过夜。父母或者还有随便谁可能会给我打电话,而且马上就会议论纷纷,我还未来得及成为寡妇——就已经不在家过夜了。”

“你管他们呢,这些议论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哟?你怕谁?”

“你别说了。你非常清楚我害怕什么。顺便说一句,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今天到我这儿来过。”

“为什么?她需要什么?”

“她想要三万美元——出版社付给我稿费的一半。她认为,她有继承权。”

“她怎么会想到这种事了呢?”

“劳驾,小声点,不要喊不要叫。她认为自己与我具有平等的权利,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并想得到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后将出版的所有手稿稿费的一半,她以去法院来相威胁,用律师来恐吓。”

“还好!而你说什么啦?”

“我只好说,小说都是我写的。当然,我没计划把秘密揭开这么早,但是既然她已经抓住我咽喉了……后来我说反正没有钱,所以没什么可分的。今天早晨我给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带去了六万美元,还剩下两万美元。在我没有安排好第三部手稿之前他准备再等一等。因此我无法在十分愿意的情况下去迎合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要求。”

“有意思的是她怎么做出反应的?”

“她由于对我的仇恨差点儿没有发作,但她确信,我在撒谎,并打算竭尽自己所有之能事来证实这一点。”

“你发脾气啦?”

“没有,对她发什么脾气?她是一个不幸的、愚蠢昏庸、心地不善和并不年轻的女人。应该可怜她,而不应该对她发脾气。”

“斯韦托奇卡,你有非常惊人的性格,我可做不到这一点。”

“你不能做什么?”

“听到你的讲述,我整个内心非常激动,热血沸腾,恨不得双手使劲掐死她,以免她觊觎他人的财产和欺负你,而你如此心平气和地讲述,而且还准备可怜她。”

“你怎么啦,亲爱的,为什么这样?应该善于原谅别人,应该对比我们岁数大的人宽容。我们不要求他们,让他们因为我们从前什么都有而爱我们,而他们一切都结束了。”

“斯韦托奇卡,我爱你,我非常地爱你。甚至你都无法想象,我爱你是多么的强烈。依我之见,世上没有比你更善良的人了。”

“我也爱你,亲爱的。你躺下睡吧,明天一早我会来的。你的新工作怎么样?你今天去哪里了吗?”

“是的。他们给了我一篇用来审订试验用的文章,如果我的技能水平能使他们满意的话,那他们就会付给我有资格在家工作的校订者一半的工资。当然工资是令人可笑的,但毕竟……”

“当然,因为这是短期的行为。我们需要刚刚开始的栖身,而后我们随便琢磨点什么。也许你忙于做这项工作?毕竟来自贵族学校的邀请,从工资角度讲是比较有利可图的。俄语和文学教师——这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而且主要的是符合你的毕业证书,这一点是相当重要的。”

“不,斯韦托奇卡,我不想,这不是我的事业。”

“那好吧,你对这一点看得更清楚。你睡吧,我亲爱的,吻你。”

10

法律辩护人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应该在十二点到,而且离指定时间越近,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情绪就变得越坏。当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挪斯塔霞完成了请求并同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商谈了。而且好像结果是,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案件私人侦探不会引起任何反面东西的危险,但在心灵深处毕竟产生过令人不愉快的感觉。在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到来之前,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心情非常不好。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闯进了单独住宅的二楼他的办公室。这套住宅是在“天狼”音乐舞蹈影片营业所借用的,接着咕咚一声笨重地坐在了沙发上,甚至连大衣也没有脱。

“我制订了协议书的草稿。”他说,“犯人配偶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以订货人的身份表明态度的。请看,也许什么地方对您不合适。”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草草地看了一眼协议书的正文并不得不承认,协议书写得文理通顺,合乎要求,无可指责。尤其使他高兴的是那一条,订货人,也就是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坚决要求把私人侦查材料转交给法律保护机关,包括如果发现落入这个侦查范围的任何人的犯罪要素、证据等。总的看来这位夫人真诚地坚决相信,素质差的警察们和恶棍法官们给她受冤枉的爱夫判了刑,而且一分钟也不怀疑私人侦探着手调查明白一切新的东西时,他一定会揭发出许多导致追究明明是无罪之人的刑事责任的破坏和舞弊行为。而且正如您自己理解的那样,这是条文。

协议书中还有一条使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困惑莫解的关于物质方面的责任。原来是,如果承包者,也就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的行为使订货人物质上遭受损失的话,那么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为此不承担责任和不需要赔偿损失。

“这一点怎么理解?”他用手指点着协议书的有关句子问道。

“你要知道,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很正派的女人,她意识到她的丈夫做过生意而完全有可能欠某个人的什么东西,然而这些人在他被判刑后考虑到她处境艰难、受苦受难,认为对自己来说从她那儿没有还债的可能了。此外,不要忘记,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是在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处于被调查的时候与他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因此他周围的很多人简直不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来说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最多只不过是不了解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和不可能支配他钱财的情妇而已。如果他们知道,第一,她从情妇变成了妻子,第二,她花很多钱雇用了私人侦探并试图使丈夫复权的话,那么就会认为她处境并不是很困难,而可能带着物质上的要求去找她了。这一条被专门写进去目的是为了避免她控诉您,这事是因为您而发生的。”

“胡说八道!”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气冲冲地说,“这无论如何不可能因为我而发生的。欠他们债的不是我,而是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

“她理解这一点。”法律辩护人故作大度地微微一笑,“但我坚决要求列上这一条。当由于订货人的私人侦探活动债权人们突然出现和订货人试图把罪过推到承包人身上的时候,我势必会遇上类似情况,从法律角度看,这无疑是很愚蠢的,但不少精神花在这上面,您可以相信我。因为他们甚至向法院控诉,不怕难为情。”

“但是,您刚才说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正确地理解形势和将不与我打官司。为什么当时您写进了这一条呢?”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不会打的,而其他人呢?您,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是预料不到的。一旦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发生了什么事呢?届时将成为您的订货人和有权要求您履行侦查协议书条件的她的那些继承人们就成了法律上享有继承权的人。我无法为他们担保了。她有一个弟弟——相当爱惹是生非的人物,如果他万一继承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的钱财的话,那么他未必喜欢偿还被判有罪的人的亲属的债务。请不要忘记,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处于被剥夺自由的地步,对他没有任何要求。而为了把亲属的钱都花干净,债权人们常常会采取武力方式的。万一这个老兄要固执起来,债权人们揍他一顿或弄坏了一点东西的话,那么您就会成为罪人了。我向您担保,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这种事已经发生过而且不止一次了。”

“我被您说服了。”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表示没有办法地把两手一摊,“很难与您争辩。”

“不应该和我争辩。”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以教训的口吻说,“应该听我的话。”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还以任何生硬的话。是的,这个法律辩护人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说的没错,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妻子总的来说不是很好。

“为什么在协议书中没有规定期限呢?”他冷冰冰地问道。

“因为对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来说,重要的是使她丈夫彼宣告无罪。因而为达到这个目的,她准备等待随便多长时间。”

“但是,我不准备为她工作随便多长时间!”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发怒了,“莫非她每周付给我钱一直到我结束调查为止?对不起,这一点令人难以相信。无论是她还是您都不是十分地了解我,所以你们不能成为对我认真负责和深信我不是为了从她身上逼出更多一些钱故意拖延调查的人。我坚决主张这方面的情况在协议书中以最详尽的方式处理好。”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像对待发育不全的孩子一样带着同情和有丰富生活阅历的忧愁看了看他。

“如果您坚持自己意见的话,”他喘了一口气并向协议书探过身子,{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那么我们开始写订货人委托您要搞清的一系列问题。过一个月您一定要把这些问题的报告提交上来。如果在您侦查过程中出现订货人没有提到的那些方面的新情况的话,这将是新协议书的对象了。这样对您合适吗?”

“合适。”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怒气冲冲地说,“总之,如果我想签订新协议书的话。”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带有责备意味地摇了摇头。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难道您能半途而废吗?难道不知因何故折腾一个时期的无罪犯人的命运没有引起您的同情吗?我不能相信,在警察局工作的时间里您变得如此冷漠、毫无同情心。”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对您来说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无罪的犯人,因为您相信他和他的妻子。而对我来说他——什么人都不是。除了判决书的副本之外,暂时我没有您给我的任何情报,而且我也毫无理由相信他无罪,请您别要求我过分轻信。”

与法律辩护人分手后,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着手做日常事务。最近需要完成一年一度的例行性工作——因一年来富有成效的工作授予电影艺术奖。“天狼”营业所的代表们也将出席,所以需要关注保障他们安全的措施。一位荣获奖品和应邀参加仪式的女演员从某时起开始控诉某位不署名的追踪者。除此之外,在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那儿有情报显示,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已经获得制作被授予最高奖赏的“天狼”营业所电影拷贝的订单。

傍晚时分,他完成了许多刻不容缓的事情并去认识订货人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原来根本不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背后所想象的那种人。他觉得,她好像应该是和法律辩护人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一样的人——厚颜无耻,卑鄙下流,自以为是,指望立即出结果的人。他预料,她要么发出号啕大哭般的声音,要么更坏,提高嗓门大发议论,控诉整个警察局、检察院和法院不体面的行为和下流的职业技能。根据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预测,应该成为壮丽尾声的一句典型的话是:“当时您本人在警察局工作,瞧,就是像您和你们同事的这些人把我丈夫关进了监狱。现在您的职责是恢复公正和消灭不法行为,您应该赎自己的罪。”

然而,这种情况一点也没发生。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亲切地露出笑容,请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进了一个家具布置舒适的大房间,给他拿来了烟灰缸,问他要不要喝茶或喝咖啡。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决定从主要事情开始。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让我们马上弄清楚情况。您绝对确信自己丈夫没有罪,还是您到底有什么怀疑?”

她忧郁起来了,两只手的手指头下意识地抓住了被紧身裤子紧裹的双膝。

“回答您的问题我感到很复杂。”她声音不大地说,“您要知道,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是夜间发生的事。晚上我服了安眠药,而且剂量很大。当我快入睡的时候,叶尼亚在我身旁,而当我醒来时他也在我身边。您本人看得到,我们的住宅是怎样设计的,入口的门离卧室很远,即便是在我没有睡觉的情况下,我同样也听不到开门的声音。当我睡着了,而且吃了药的情况下呢……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我不想对您撒谎,因为这是毫无意义的。我对侦查员说过,叶尼亚一夜都在家,更准确地说,我是说我没听见他是如何离开和回来的。我的确没有听见。但是,您要知道我听不到这些完全是可能的,哪怕是这个事情发生过。”

“这意味着,您不能完全确信?”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更确切说了一句。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否定地摇了摇头,接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发现她的眼睛浸满了泪水。

“为什么您想起要搞私人调查呢?”

“丈夫坚持要这么做,他打算为自己的获释斗争到最后。而且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态度非常坚决,他也支持叶尼亚的做法,您要知道。”她突然笑了,“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正像我觉得的那样,很不喜欢警察局并准备做揭发警察局职员们任何不体面的事。我认为,他从事法律保护活动只是为了满足把警察们的嘴脸摆到桌面上来。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您要正确地理解我的意思。我非常希望叶尼亚不坐牢,而和我在一起,在这里享有自由,然而……”

她语无伦次,说不下去了,而且连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也开始觉得忐忑不安。他这位订货人举止有点奇怪。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您怎么啦?”他来帮助她了,“有什么事使您难为情吧?”

“是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爱自己的丈夫并相信他。然而我太了解他了。”

“不能说得再具体些吗?”

“我希望他获得自由。但我完全不相信,他没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叶尼亚是我的丈夫,所以我要做他需要的一切,以便达到复权之目的。这是我的义务,您明白吗?我应该成为他的助手,他的战友。我应该给他以支持——无论精神上的,还是任何其他方面的支持。要知道正因为如此我嫁给了他,在他处于被调查的时候。我应该有正式的和无可争辩的权利帮助他和支持他,去他那儿与他约会,写信,代表他采取行动。您也许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登记结婚在一起生活了四年。但是您要问我,我是否能百分之百地相信他没有罪,那么我会说——不。不,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我不相信这一点。因此我完全做好了您的私人调查结果将证明我丈夫有罪的思想准备。但是,我同时也希望,结果正好相反,您帮助证明他无罪。我对任何情况都不能相信,因为我不能准确地说,他那天夜里从家里出去了还是没出去。您看,我向您都摊牌了。”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疑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这样的转变他怎么也没有预料到。她不相信无罪,但同样试图证实它?难道她对丈夫的忠心有这么的伟大?哪能啊,假如能谈得上无限信任的话,那么他就会明白这一点了。既然亲爱的丈夫确信,他没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果然如此,而所有其余的事情是阴险的敌人阴谋,因而必须把不幸的人从牢狱中拯救出来,但是要知道,她明显地不相信他,她怀疑。为什么当时一切是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她不敢违拗丈夫?他想把自己装扮成受害者?而她连个字都不敢说,按他吩咐的那样去做一切。而她为什么要嫁给他?要知道任何人都没有硬拉她,何况是在那种情况下呢?由此可见,她爱丈夫到了完全失去知觉的程度了。虽然她不相信他,虽然她知道,他是败类和凶手,但反正是爱他,对此毫无办法,而且她不想,仅仅爱——就够了。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走了,在心里带着对这位能如此强烈地和不顾一切地爱以及甚至有损于自己本人诚实的年轻女人的同情和最真挚的好感走了。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一案的证据是十分确凿的。比如,在任何情况下,在认真重新阅读判决书副本时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对证据作出评价。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案件发生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一日夜间,当受害人和自己的太太从一家夜间饭店出来的时候,有一个男人从汽车里急忙跑出来,向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开了枪,然后开着汽车就跑了。人们跑着聚拢来,身负重伤的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重复了几遍凶手的名字——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甚至在警察和医生到来之前他还神志清楚并重复很多证人说的这个名字。关于这一点太太什么都不可能说,因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什么人她一点都不知道,但男人的衣服和他的汽车她叙述得非常详细。他们立即开始查阅,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何许人也和在什么地方居住,去了他家,当着专家们的面检查了汽车并作出如下结论,这辆车不久前使用过。也就是说,汽车停止使用不是晚上,而恰好是不过两小时前。但是夜里没闯入住宅以免意外遇上令人不愉快的事。警察给他打了电话,听到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拿起了电话,便在楼梯布置了岗哨,而到早晨七点钟时按响了门铃,彬彬有礼地请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先生“走一趟”。受害人的太太描述的夹克衫(或者很像那一种)纹丝不动地挂在挂衣架上。夹克衫被没收了,发现了上面的火药质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不能清楚地解释衣服上的火药质点的缘由,但是他完全否认杀害了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后来找到了一些认定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大约在夜间两点钟从家里出来和三点多回来的证人。看到了他是怎么回来的证人很有把握地认出了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甚至能列举出外貌和衣服特征,根据这些特征证人在应邀参与辨认的七名男人中认出了他。看到了他在夜间两点钟从家里出来的证人原来是他的邻居,并非常熟悉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因此他是根本不可能搞错的。这位邻居带着吃了什么有毒物质突然发病的狗在大街上散步,所以他哪儿也不急着去而非常清楚地看见了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如何走出大门和坐上自己汽车的。不但如此,他甚至还向他致了欢迎词:“叶尼亚,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啊?”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走着顺便说了一句有点令人费解的话,诸如:“有事,老兄,有事。”与此同时叫了一声邻居家小狗的名字,甚至还补充说:“你的洛尔德也睡不着呀。”因此,根本谈不上没预先考虑好的错误。如果邻居认错了人并把完全陌生的男人误认为是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话,那么搞不明白,这个男人从哪里知道邻居和他看家狗的名字和为什么去坐属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车呢?然而从饭店和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一起出来的太太也认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情况就无须再说了。

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本人一切都不承认并发誓,他整整一夜都在妻子身边睡觉,没到街上去,没有开车到任何地方去,因而自然而然地也就没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是的,他的火气没持续多长时间,几小时之后他看不起人地突然说:“既然你们不懂人话,我将不和你们交谈,笨猪。如果不相信我——你们随便去证实吧。”说完这些话后他陷入了自高自大的沉默之中,完全拒绝讲出口供。他作为有一切理由为自己安全担心的生意人有用枪许可证,而且在他家找到了这支枪。技术鉴定确认,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正是被这支枪打死的。手枪上的指纹是属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有一些指纹模糊不清,不太明显,有一些指纹是非常清晰的,枪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指纹。说实在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根本不明白,怎么可以利用这些证据坚持自己的意见和指望点什么呢?

他拿定主意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辩护律师入手。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向他讲述过有关证明他无罪的法院没注意到和在判决书中没得到反映的某些情况,这一点是完全可能的。然而与律师的会晤结果使他很失望。那位律师,第一,情况和特别的细节记得不十分清楚,因为他常常同时要办理好几个案子,因而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而且他不管档案。

“假如我要保存所有案件笔记的话,那我简直就没有地方住了。”他蔑视地说,“我家里的书本来就向头上掉了,地方不够用,而您想让我把旧笔记归到一起保存起来。案件完结,被辩护人定罪,上诉状驳回,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我所参加的程序一切宣布结束。”

“但是,您也许能多少记住些什么吧?”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满怀希望地问道,“随便什么细节您觉得很重要,而法院却没有注意到的就行。”

“没有。”律师表示遗憾地耸了耸肩,“我倒特别注意了被告人妻子没听见那天夜里他出去和回来这一点。”

“那她告诉您了,她服了安眠药并且什么都不可能听得见,哪怕是他出去了?”

“当然,她说了。”律师笑了笑,“但是为什么法院要了解这一点?”

“也就是说您自己相信自己的被辩护的当事人有罪?”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更确切地说。

“自然。尽管他也没有向我承认,然而我不是瞎子,我看过侦查材料,那上面写得都很清楚,你是摆脱不掉的。”

“这就是说,您作为律师任何侦查的错误都没有发现?”

“丝毫没有发现。”那个人确认说,“哪能啊,法院的侦查员是从总检察院来的,而民警机关的侦查员甚至不是从彼得罗夫卡,而是从内务部派来的,无疑他们都尽职尽责地发挥了作用。”

“如果您不能以任何东西与原告方面相对抗的话,那么当时您把什么看做是辩护的目的呢?”

“而动机呢?”律师狡猾地微微笑了笑,“您认为,内务部的案子被塞到了俄罗斯检察院?您认为被告人和受害人之间有金钱利益,他们有特别密切的业务联系?而既然有金钱利益——就是说,杀人的动机是图财。《刑法》第120条规定最高可判到死刑,我把证实杀人是由于吃醋,也就是个人动机看做自己辩护的任务。要知道,这完全是另外一条和另外一个期限了。”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向您讲过吃醋方面的情况吗?”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信任地问了一下。

“哪能啊。”律师笑了起来,“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完全否认了,我是说,他甚至没有向我承认。嘿,那些证实受害人相当放肆地向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情妇表示殷勤的暗号,甚至几乎非常粗野地一味强求她的人还被找到了。”

是啊,关于“粗野的”一味强求的情况被写进了判决书里,这一点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记住了。好吧,对律师毫无办法了,应该找证人们谈一谈。也许真的向他们施加过压力,指望把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塑造成一个专横的黑手党头子和按着团伙犯罪案件进行公开审判?简直是胡说八道,当然是荒谬之极的胡说八道。什么样专横的黑手党头子在夜间亲自奔去打死竞争者?根本不是。而受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讲述的影响,因为吃醋,一时兴起——完全可能就是他自己干的。他听见了,发怒了,拿起左轮手枪便跑着去砰的一枪把欺负人的人干掉了。不,这不符合实际,第一,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吞下大量药片后睡得很死,当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离开家的时候。当然,刚好在他入睡前她向他讲述了有关他的朋友和生意场上的对手死乞白赖地强求她的事,而爱吃醋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马上决定报复,在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没有睡熟之前,他一直默默地忍耐地等到夜间两点钟。可能是这个样子?也许,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完全准确地知道当时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在什么位置。也就是说,当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去睡觉的时候,他必须开始四处打电话搞清楚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具体位置。如果他离开家大约是两点钟,而回来是三点多钟的话,那么在一个半小时里他未必能为寻找欺负人的人而走遍几个地方。但是这个时间完全够到达饭店等上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一会儿,两次开枪和迅速返回家的。无论是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家,还是发生了命案的“拉达”饭店都位于市中心。很想知道,能否找到在那天从半夜到夜里的这段时间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给打过电话的那些人。

所以,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又去找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了。

“如果初步认定正是您丈夫打死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话,那么他怎么知道,哪个时刻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呢?”他问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

“您要知道……”她又中断话语,说不下去了,于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明白了,她现在将不得不向他说出某种令人不愉快的由于她天生的诚实而不想隐瞒的实情了,但这种实情明显地不利于把她的丈夫从法律国家的监狱中拯救出来的神圣事业。“那天晚上我非常伤心,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行为简直使我失去了自制力,于是我在整个的时间里第一次向叶尼亚诉说苦衷。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早就对我纠缠不休了,但是以前我从来没对叶尼亚说过。而这时……总而言之,他失去控制了。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对待我的态度就像对待叶尼亚买的廉价的妓女一样,要知道妓女可以从别人手中转买,如果付钱比较多的话。我哭了,叶尼亚因愤怒而大发脾气,然后劝我安静下来,把药片吃下去,好好睡觉,把一切都忘了。他说,他担忧的是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再给我带来不愉快的时刻。而且还说,据说这个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是个什么样的臭狗屎,每天有给自己买新妓女的恶习并认为所有其他人也是这样生活的。仿佛叶尼亚在说,他把你搞到了歇斯底里发作的地步,看到你怎样在哭泣,而这时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正在‘拉达’饭店与新牝牛寻欢作乐,他都要气炸了。也就是说,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您要明白,他从某个地方了解到了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那天晚上打算在‘拉达’饭店。”

“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说的那句话——他担忧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再给您带来不愉快的时刻没有使您警觉起来?”

“老实地承认……”她微微笑了笑,似乎有点羞怯,“当时我很高兴。因为我这个小傻瓜以为叶尼亚说的是最终娶我为妻子。到那时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就无法把我视为在富有的男人们之间到处漂泊的临时老婆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您认识一家有一条名字叫洛尔德的狗的邻居吗?”

“当然,您说的是看见叶尼亚的那个人吧?”

“就是他。”

“他叫伊戈尔·吉洪年科。他住在下面一层。”

“指的是看到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怎样回家的第二个人吗?”

“不是,这个人我不认识。我记得他的姓——普里加林。”

“那他是从哪儿来的呢?他住在附近某个地方吗?”

“不。他是偶然在那儿出现的。有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被杀和叶尼亚被捕的消息过了两天报纸纷纷刊载,而且电视上也播放了叶尼亚带着手铐被押走的镜头。”

“难道在深夜两点钟他能如此清楚您丈夫的面孔,以至于过了两天在电视屏幕上认出了他?”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感到可疑,“我有点不太相信。”

“您要知道,我是在一年前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我觉得这也是不正常的。可惜,后来一切都搞清楚了。您看到我们下面的那个大厅了没有?它昼夜二十四小时灯火辉煌,普里加林是从窗户看见叶尼亚的,他刚好在这个时候从我们的大门旁边经过,而叶尼亚迟延了一下,开始掏出钥匙并且不知为什么把手伸进了邮筒,我开始也指望……”

“律师在辨认方面没有产生怀疑吗?您要知道,纳培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如果这位普里加林在电视上看见了您丈夫,那么这便是用来交谈的理由了。归根到底他认出了谁,是他在大门口仿佛看见的男人,还是在电视看见的男人?”

“是的。律师试图利用这一点,但是毫无结果。”

“为什么?”

“因为当叶尼亚被逮捕的时候,他从家里出去穿的是大衣并戴上了帽子,而普里加林描述的则是另外一件衣服,正好是后来拿走去做技术鉴定的和其他证人所描述的那一件。要知道,假如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见了叶尼亚的话,那他就无法做到这一点了,对吗?”

“对。”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得不赞同说。

是啊,事情很不妙。好像在这里没有帮助他摆脱任何困境。只有一个希望了——想办法证实证人的不诚实性。也许有人可能悄悄地向他们提示正确的证词,但为此起码需要劝他们在法庭上和在侦查过程中说谎。要知道这里所指的是不仅是在家周围看到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那两个人,而且还有在饭店周围看到了和听到了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怎样说出凶手名字的那些人。而在他们中间——既有一些警察局的工作人员,又有医生。不会太多吧?当然,完全可能,可以贿买任何数量的人,但是反正在他们的证词中将会有相互矛盾的地方。而在这个案子里好像没有相互矛盾的地方。再说,为了这种强有力的联合需要巨大的物力和财力,换句话说,如果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没有罪的话,在给他判罪的过程中必须有一个完整统一的组织。结果怎样呢?这样的组织存在,它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有某些恩怨,而打击团伙犯罪管理局这方面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真是不幸。而且是完全不可信的。

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在场时,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一个人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进行了交谈。他觉得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个心情安宁和沉着稳健的女人,因而他与她交谈不需要助手。

谈话的理由有两个——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杀和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久前的拜访。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陷入了非常困难的境地。承认杀害您丈夫的人找到了……”

“谁?”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是谁?”

“这是个女人。就是那个要求您把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让给她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

“不可能。”她惊讶地拉长声慢慢说,“她是个疯子。”

“为什么不能呢?您以为疯子就不犯罪了吗?犯起罪来可更厉害,而且都是正常人想不到的那些罪。”

“但是我不明白……”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表示惊讶地两手一摊,“她想让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把我扔掉,到她那儿去。如果她想与他共同生活,那为什么要杀他呢?不,我不相信。”

“就这方面的情况我也想和您谈一谈。您要知道,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肯定地说,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本人请求她这样做的。”

“做什么事?”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明白。

“用枪打死他。”

“怎么这样?为什么?”

“我就是想让您帮助我弄清楚,会不会有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绝不会有!”她神经过敏地大声说,“是的,她是个疯子。但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正常人!您这是胡说什么呀!”

“请安静,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什么都不能肯定,我只是想弄清楚,您认为不可能是丈夫想离开人世吗?”

“不。”

“但毕竟……您能回忆起在临死前最后一段时间里他是否很沮丧,是否说过他厌恶一切,他累了,不知道以后如何是好之类的话?”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沉默不语,把头低得很低并聚精会神地看在为客人们临时加放的小桌子上永远留下的玻璃杯子的印痕。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耐心地等待。他凭借经验知道,人们是如何心情沉重地承认,他们的亲人死了或者自愿离开人世的,一码子事是——杀人,当某个外人有罪的时候,而完全是另一码子事的是——自杀,除了自己外,不能责怪任何人时,因为他不可能及时看透旁边人的心灵创伤,去注意他的精神沮丧,不认为某些话有意义。你本人有罪过,因为你耳聋和眼瞎、粗鲁无礼和残酷无情,做出下流勾当,欺骗、出卖他人。你或者自己把人弄到自杀的地步,或者没有能够预防不幸。在任何情况下没有任何人不犯错误的,只有你。

“我大概应该向您讲述全部真相。”最后她抬眼望着侦查员说,“况且不久前婆婆来找过我,我已经告诉她了。因此反正您早晚会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

她又讷讷不出口了并沉寂下来,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没有催促她。

“总之一句话,所有这些爱情小说都出自于我的手笔,不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写的,而是我写的。但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们使用他的名字,这样对广告式宣传效果更好一些。女人们写的女人长篇小说比比皆是,数不胜数。而善于为女人写小说的男人却屈指可数。在我们俄罗斯一个人都没有,您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是的,是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明白。”难以掩饰十分惊讶心情的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快速地说,“请继续说。”

“你看,所有这些起初令我们十分地开心。我们一想起廖尼奇卡如何接受记者采访,出版者们如何同他交谈,妙龄少女们如何在这些出版社里非常崇拜地瞧着他便开怀大笑,电视、广播,所有的媒体都这样,觉得非常好笑。而最近廖尼奇卡因此而生气,他说,觉得自己是个偷取别人荣誉的窃贼。他说,他开始不能忍受硬充天才的作家并知道实际上他的文笔很拙劣和不会创作。这使他感到十分的痛苦。”

“最近尤为痛苦?”

“是的,最近——尤为痛苦。他劝我停止这种骗局和愚弄行为,承认并用真实作者的名字写在书下面。”

“而您呢?”

“我没有同意。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请您谅解,任何人都不需要这种自我揭发。那些阅读和喜欢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小说的女人们将会产生被欺骗的感觉。她们喜欢的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而不是我。他们需要偶像,怎么可以获得他而能再失去他呢?他算什么人呀?年轻的姑娘们把他的书放在枕头下面才能入睡,做梦也想着他。一旦搞清楚所有这些作品不是在书的封面上看到他照片和暗中爱上他的年轻美男子写的,而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他妻子写的话,那么我的小说任何人将再也不会出版购买了。这一切就会变成完全是另一种景象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很委婉地说,“我们来谈一谈您丈夫的情况吧,他因此而非常地痛苦吧?”

“非常痛苦,而且越来越麻烦。他自己开始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是无能之辈。说,把我的荣誉据为己有并且是在靠我的钱生活。而且还因不能有利可图地卖我的手稿而感到很难过。要知道,出版者们所有的谈判都是与他进行的,而不是和我。他是作者,而他们甚至连瞧都不瞧我一眼。当然,我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他们所付的那些钱的,他们是不会取得我的可怜的,但是廖尼奇卡……他不能拒绝他们,他就是这种性格。而且要求提高稿酬也是不可能的。而我又不能参加与出版者们的谈判,否则我们就破坏了规矩。对自己妻子言听计从在各出版社之间穿梭不止的叫什么作家?让人感到很轻浮。我们因此而发生口角,廖尼奇卡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他无论如何将再也不愿去倾听那些痛哭流涕的诉苦和哀求了,但是我交给他手稿时,他还是去出版社——一切照旧进行。而最近他唠叨得更凶了些,他不仅靠我的钱过日子,而且盗去我的财物,因为由于自己意志不坚强而使我失去大笔的稿费。假如我知道只因为这一点有可能自杀的话,那么当然我就会同意承认一切了。但是我确信,这是暂时的,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难道他真的……”

“我不知道,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侦查员喘了一口气,“但我想搞清楚。很遗憾,弄清楚这一点好像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请您再谈一谈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这个女人吧。也许这一切都是她捏造的?病人臆测的诣语?”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她死了。”

“怎么……她死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用变得发白的嘴唇低声含糊地说了一句,“因为什么?”

“服毒自杀。她写完诚心实意的坦白词便喝了毒药。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这就是我和您的忧愁事。”

“也没有什么,依你之见,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决定离开人世,但他没有那么大勇气干这件事,因而他请求她开枪打死自己的?不,我不信。”

“但是,我和您再也没有什么可相信的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详细描述了所发生的一切。可能这件事只有犯罪的那个人自己干的。她说了,在杀人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而且在这件衣服上发现了火药质点。这就意味着,是穿这件衣服的人用火器射击的。她描述了那些驶近你们家的汽车情况,因为当时她在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她甚至还描述了您丈夫为她留下的装手枪的盒子。顺便说一句,您不知道他的手枪是从哪儿弄来的吗?”

“我不知道。”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抑郁不欢地摇了摇头,“反正我不相信。”

“也许您是对的。”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表示赞同她的意见,“也许您丈夫没请求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干这件事,她本人主动打死了他。也许她只是梦见了您丈夫的请求,这是她的幻觉,她心理不健康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但是,不管怎样,打死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就是她,因此我和您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天哪!多么骇人听闻呀……”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小声地说,“多么可怕呀!”

11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选举后整整一周很少在家,早出晚归,经常不是一个人。他向伊琳娜解释说,再过一个月上一届杜马将让出自己的权利和选举出的代表将开始分配位置、席位和职务。在这之前应该提前做好准备,联合成同盟,研究候选人资格,详细考虑选举委员会主席和议长,议会斗争的战略,同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作为代表不能再做生意了,所以他必须暂时停止参加商务活动。得到一份新的工作,体面地摆脱了货币游戏。总而言之,目前的工作量很大,所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埋头工作。此外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声望。因此,在他们家几乎每天都高朋满座——时而是党内同志,时而是报界的代表,时而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普通的老朋友和老熟人。当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总是给伊琳娜打电话并事先通知,他出去和回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反正她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因为她明白:即使他在到来前一个小时通知她,她也来得及为他提供他要求的那种接待。因此一切都应该提前做准备,以便在剩下的一个小时里只是摆桌准备开饭,“锦上添花”和把菜热一热。

“伊拉,”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激动地对她说,“你的烹饪天赋使我产生了俄罗斯风格的念头。这是十分美好的思想。我不打算扮演亲俄罗斯者和大国沙文主义者,但是主要的不是指靠西方,而是汲取某些传统的俄罗斯方面的力量的政治家应该引起同情和好感。假如我是肥胖而满面红光的人,那我就像只是因为面颊肥胖遮住了视野和不让睁大眼睛的陷入亲俄主义的商人了。而我的外表完全是欧洲式的,我开着价格昂贵的豪华轿车,穿着贵重的好衣服、我有一个年轻苗条的妻子,而且稍微有点被俄罗斯化的生活方式赋予我的形象以特别风味和无与伦比,您是怎么认为的?”

她没有认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她不懂得政治,而且对它也不感兴趣。但她记住了:她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签订有合同,对双方有利的合同。根据这个合同他得到一个彬彬有礼的妻子,而她从里纳特这个靠像在棉花种植园里的奴隶一样利用自己的女孩做妓女赚钱供养的魔掌中挣脱出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履行了合同中自己的那部分义务,在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的帮助下他做到了现在使伊琳娜对里纳特不感到害怕的地步。你瞧,她应该履行自己那一部分义务——扮演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所希望的那种妻子。因此,每天在家里都有红菜汤和小甜圆面包、大馅饼、大蛋糕、乳猪肉、鱼冻。尽管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但欧式饮料和下酒菜也没有取消。伊琳娜愉快地操持着家务,阅读了大量烹饪书籍,掌握了许许多多新的烹饪方法,大胆地进行试验。每次试验都达到了异常好的效果。尽管在操作法的描述中她有不明白的地方,但她的悟性很高,一切都做得精细、直观、正确。她喜欢为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衬衫或者床上用品熨烫时织物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她喜欢每天早晨在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走了之后在住宅里收拾房间,擦掉灰尘,用吸尘器吸去毛织双面地毯上和软座家具上的尘土。有一次,进入卧室并开始进行每天一次的清扫工作时,她若有所思地在未收拾的床铺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一会儿,把脸埋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睡觉的枕头里。从枕头散发出几乎可以辨别的皮肤和头发的气味,幽雅而好闻。这种气味就同他是晚上回来不是一个人时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吻伊琳娜的面颊和嘴角时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味一样,别无二致。她越来越喜欢这个有魅力的男人。他心情安宁,精明强干,办事稳重。她也没有想对他的某些责备和有时带有侮辱性的攻击抱怨,因为她明白:在他们身上的罪过是均等的。而她除此之外还是个妓女,虽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各方面过着上流社会应有的生活。

她躺在他的枕头上,闭上眼睛在想,也许不定什么时候她真的会成为他的妻子,而且他们还有孩子,进而他们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家,自从她陷入里纳特的魔爪时起,她只有一个夙愿:房子、丈夫、孩子。房子有了,有了需要操持的家务,也有了一个侍奉的男人。正好事情的一半完成了。剩下要完成的是使和这个男人有关联的不仅仅是家务和注册中的盖印,而那种事要多一些,就会生孩子,哪怕是一个。

伊琳娜想起了,当她告诉他有关季阿娜·利沃夫娜拜访的情况时,他的脸上呈现出怎样的惊惶神色。

“她什么都没有发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追问道。

“我从哪里知道?”伊琳娜表示不解地耸了耸肩,“据交谈的情况判断,没有。她的确说了,我变得不怎么好看了,但我认为她这是故意在刺激我,让我难堪,而不是因为这是实情。谢廖扎,你说说,当初新婚后你真的找她埋怨过生活吗?”

“她也讲这个来着?”谢廖扎板起了面孔,“季阿娜·利沃夫娜永远是一个恶魔。她总是喜欢公开泄露别人的秘密并由此而感到满足,看别人的尴尬和难为情。”

“这就是说,你找过她?”

“找过。结果怎么样?”

“没有什么,倘若你能回忆起当时你对她说过什么,那简直就更好了。这便保护了我免受许多令人不愉快的意外事情。我怀疑,我和季阿娜·利沃夫娜还会不止一次地见面。”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不敢正眼看人,仔细认真地回忆起了他在七年前对自己第一个妻子发第二个妻子牢骚时所说的话。其中上述某些话是真的,稍微有点夸张,有些是明显地在故意歪曲。因此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感到不好意思,但他勇敢他讲了出来,因为他明白:伊琳娜在这种情况下有百分之百的权利知道这一点,她必须知道这一点,如果她想恪守他们合同所有条件的话。

最后,精神上的极大痛苦以直言不讳而告结束,于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松了一口气。

“当她来到的时候,你很害怕吧?”

“很害怕,因为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应该如何是好。我觉得,我无论做什么——一切都显得不合时宜。我打算谦恭有礼貌地说——忽然碰上没鼻子没脸地一通挖苦和嘲弄,她说,你一下子抖起来了,从妓女变成了公爵夫人了。我试图表现得冷酷无情——她要求姑息宽容,提醒我,我比她年轻得多。我表现得很持重,尽力不用自己的年轻激怒她,而她马上便重复说,看上去我很不好,总之变丑了。你要知道,她好像和我在玩猫捉老鼠的儿童游戏。她要说下流话就看我,好像在偷偷地观察、监视,很想知道,她得到的反应是什么。”

“她对我也是这样表现的。”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点了点头,“我和季阿娜·利沃夫娜过的整个这二十年我感到自己是个用来做实验的老鼠。”

“我觉得似乎她比你大。”伊琳娜说道。

“是的,大六岁。顺便说一句,她的气色怎样?两年前,当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气色极佳,现在她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

“就是现在看上去她的气色也不错,神态端庄,几乎没有一丝白发,眼睛炯炯有神,一身上好的西服。你要知道,我觉得似乎在她身上没有对你的仇恨,而且她对我也不嫉妒。这好还是不好?”

“我的天啊,伊拉,当然这好。如果把季阿娜·利沃夫娜作为仇人的话,不如马上上吊自尽以免遭罪。你是个聪明人,没有与她发生冲突而能够达成协议。去她的吧,让她自己去做女人的蠢事去吧,只要别张开她那张臭嘴就行。你要明白,会有人向她讲许多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和他第二个妻子的事的,作为政治对手我不怕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国家的人民幽默感发展适度,没有过度。”

“我不明白,”伊琳娜现出阴郁的神色,“这其中有幽默感?”

“喂,你看电视时大概看过扎多尔诺夫的演说吧,当他说:‘为什么选择日里诺夫斯基?——这是人民在开玩笑?’为了女人领导的政党在下一次选举中获得百分之五以上的选票,人民重新要经受无法遏制的玩笑,而且比今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我认为再过四年当选民们看到他们的特别幽默变为什么的时候,选民们止不住的笑将会减弱。因此你满可以按着季阿娜·利沃夫娜的请求为她做广告式宣传。只要她不做卑鄙的事,就让她玩一玩吧。”

在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回到家之前,整个这一周伊琳娜没躺下睡觉,关于这一点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特别地请求她,所以她不能拒绝,尽管他回来都很晚——十二点钟,否则就是夜里一点。经常是在大约六点钟带着两三个不认识的人回来,伊琳娜扮演着一个好客女主人的角色并为他们做饭,此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到很晚的时候又走了。偶然能遇到夜里零点钟也不是一个人回来,这时伊琳娜摆桌吃夜宵并默默地等待客人们离去。

“如果女主人离开去休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说,“客人就会开始感到尴尬,以为女主人厌烦了,影响她睡觉了。因此,我请你别比我早睡。最后,你根本没必要每天早晨六点半起来给我做早饭,我完全可以做好这些的,而你尽情地睡,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晚上我能安心地邀请无论是谁到家里来并明确地知道,笑容满面的妻子给我开门,而在住宅里能闻到烤大馅饼的香味。这一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你明白吗?”

这时伊琳娜去自己房间睡觉了,轻松地想着明天她将在被窝里闲躺到中午。然而尽管他们差不多是夜里两点钟躺下的,但六点半她已起来了并到浴室洗了脸,梳好了头发,而快七点的时候从厨房里开始向外传出令人陶醉的咖啡磨嗡嗡作响声、茶壶咝咝声和煎锅发出的唏嘘声。对正常的男人来说,这是象征着家庭的舒适、女人的关心和正常家庭的声音。

“你到底还是起来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出来吃早饭时责备地说,“昨天我已经告诉你了,早晨你可以晚点起,多睡会儿。”

但是,他自己没有觉察到当他看到身着淡蓝色长裙、外面扎上一条漂亮绣花围裙的伊琳娜时,他的脸上绽开了怡然自得的微笑。活见鬼,他感到高兴的是,她到底还是起来了,为他做了早餐并送他去上班,因此他看到她非常高兴。

“你不明白,谢廖扎。”她微微一笑,“为丈夫做早餐起早——对我来说是件愉快的事。我发觉自己有这样的习惯动作:我醒来、开灯、看表,看到已经早晨六点钟了,便高兴地在想,多好啊,只剩下等半个小时了,要知道没有闹钟我也能醒。”

“你说什么?”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感到很惊讶,“冬天,在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而且没有闹钟?我永远也不相信。”

“请你到我房间来看一看。”伊琳娜提议说,“我有一个闹钟,但它被我放在箱子里了。自从你把我从疗养院接回来时起我一次也没有把它拿出来过。”

在那天早晨,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准备去上班时,突然亲身体验到了一种出乎意外的和无法解释的、强烈的喜悦感,因为晚上当他回来的时候,这个面容娇嫩讨人喜欢的女人将会在家里等着他。他已经穿好大衣并拿起了手套,但他突然走到伊琳娜跟前并紧紧地拥抱了她。

“我很高兴你做我的妻子。”他轻声地说,“总之,我终于第一次开始明白了,有妻子意味着什么。头几年我有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教我生活和良好举止的、要求严格、求全责备的老师,而后来在七年的时间里与我生活的是一个令人十分恼火、变化无常、极端任性的孩子气的人,这个孩子气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耍各种花招并需要经常照顾,我经常因为她的行为蒙受巨大耻辱。只有现在我才开始明白什么是妻子。”

伊琳娜感觉到了在自己后背上他那双温暖的手,一动不动地愣住了,莫非他要吻一吻她?她羞怯地扬起头准备把一切凭经验得到的性欲和多年来蓄积起来的柔情都献给这一吻。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用温存亲切的眼睛看着她,但伊琳娜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捕捉到那种熟悉的、发生在亲吻之前的、轻浮的“失去理性”,当然,如果这个吻不是专门的,也就是性欲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的话。

她原来是对的。拥抱不是给人以希望的猛烈、有劲儿,而亲吻没有随之而来。在紧靠门的地方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并又出去了一整天。

这是星期五,而在星期六一大清早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就打来了电话。

“近况如何?亲爱的。”他用自己那温存和笑嘻嘻的声音询问了一句,这个声音让她在心里感到平静和舒服。

“谢谢,一切好像都好。”

“什么叫好像呢?您有疑问?”

“没有,没有,哪里的话呀,一切都正常,只是……”伊琳娜讷讷难出口。

她很想与随便一个人谈谈自己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关系。但是,这个“随便一个人”可以是的只有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这位对扮演伊琳娜知心朋友角色怎么都合适的并非年轻的男人。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除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和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之外。

“结果呢?亲爱的。”他又固执地问了一遍,而且在他的话音里伊琳娜明显地听出了增强的恐惶不安,“您担心什么?任何事情您都不应该瞒住我。我和您丈夫必须同舟共济,以便在发生不良的变化时立即采取相应措施。”

“不要着急,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什么。”

“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那么为什么您吞吞吐吐呢?为什么您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呢?”

“因为这很可笑而且很荒谬。但是,为了不让您白白地担心,我告诉您:我觉得,我爱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了,我爱他的那份感情与日俱增。”

“是吗?这很有趣,非常地有趣。”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的声音又开始变得温存和笑嘻嘻的了,“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对您的态度如何?”

“我难以作出判断……有时我觉得他仅仅把我看做是向他许下诺言当着局外人扮演妻子角色的家庭女工。而有时我觉得他喜欢我,甚至有时我觉得他想与我接近,但在最后时刻他便鬼使神差地中止了。”

“嗯……非常有意思。但是,亲爱的,你应该承认,这表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是对顺利进行行动的令人高兴的补充,顺便说一下有关行动的情况。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搞完自己财务方面的事情了吗?”

“好像还没有。他从早到晚不在银行里露面,查验所有的文件,总之一句话,那里有许多操心的事。他需要查验每一张凭据,以避免日后别人指责他办事不认真,因为这对他的政治前程会有害处的。”

“是的,是的,那是自然。他对他什么时候拿到钱和可能与我算账这一点我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期限已经在逼我了。”

“我一定转告他。”伊琳娜答应道,“我对他的事情搞不大清楚……”

“好妻子应该这样做。”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亲爱的,您不要这样理解我的电话,好像我对他施加压力和催促他了。让一切都正常进行,无须着急和忙乱。我要明确期限,因此请您丈夫今天晚上给我打个电话。”

她全天都沉浸在激昂的情绪之中,个中原因难以解释。她突然想起了,上个星期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早晨六点钟是怎样去为她选购一盒甜酥糕礼品的。伊琳娜也想送给他一个意外的礼物,但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什么礼物能让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高兴。她不大了解他的口味,而且根本想象不出他的需求。什么能使他产生好感和惊奇呢?什么可以给他带来出乎意外的快乐呢?伊琳娜开始仔细地回忆着她所知道的有关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一切。脑海里闪现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暗示,但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有想出来。这时她顺便进了卧室,认真地环顾卧室并想起了,他抱怨过悬挂在床头上方的灯:它只能用“微型三角钢琴”式灯泡,没有它光线不足,他看书很困难。他不想买另外样式的灯具,因为他非常喜欢工艺品,他选购了很久才买到了这种他最喜欢的灯具。只是灯泡的事几乎没有解决。就这样决定了,伊琳娜想了想,走遍整座城市商店她也要买到合适的灯泡。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喜欢无人居住过的地方。在生活的二十八年时间里她曾不得不多次迁居,所以她完全准确地知道:她不喜欢搬至早已住人和开发的地区,她十分痛苦地经历过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在这期间有时候能强烈地感到在那些早就生活在这里的,无论是商店售货员,还是市政行车路线以及修鞋店的工作时间等都相互知道的人们中间自己是根本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外来户。但使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思想最受压抑的是,在她搬来之前住宅里有个人住过,这个人感到痛苦还是高兴,爱还是恨,所以她有这样一种感觉——过去住户的灵魂把这个住宅里的一切遭遇都转嫁到了自己身上,现在在她本人身上飘忽不定——简直在折磨她。

因此,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总是乐意搬到新建小区去居住。在新建小区人们之间都是平等的。令人感到惬意,你的生活好像翻开崭新的一页——在你之前没有任何人住过的新住宅里和新邻居们最终可以建立正确的关系,这些新邻居对你想瞒住他们的事默不作声。

对一个多月前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刚搬过来的这套新住宅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十分喜欢。但她深感遗憾地在想,她必须重新搬家。她不能留在这个地方住。

今天她又开车去看她将很快要迁往的住宅:需要用尺子量一量厨房大小,以免在购买新家具时搞错。这个小区也是新建的,距市区甚远且设备简陋,没有电话局和警察分局,甚至连路灯都没有。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对此感到很满意,因为她打算与一个她所爱的人在这里居住。因此,她完全不需要每天有熟人或亲戚来和给她打电话。她是寡妇,所以捕捉谴责的目光和倾听道德高尚的训话根本不合乎她的心愿。

她走出自家的大门并不慌不忙地来到停放汽车的地方。汽车里的灯没有开,但斯韦特兰娜知道,他没有睡觉,他在注视她,尽管他经常转眼间能入睡,他需要把汽车停住并松弛下来。她打开前门,但没开始坐下去。

“让我们一起走一走。”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建议说,“我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溜达溜达,我和你有三周时间没在一起散过步了。”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靠着走在旁边的男人的胳膊,最后她总在想,她是多么幸福的女人啊,因为她有一个如此强烈地、如此迫切地和如此无所顾忌地爱的人。所以他爱不爱她这个毫无价值的思想在这种爱面前完全黯然失色了,这一点完全不重要,没有任何意义。意义仅在于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

“侦查员所讲述的东西使我不得安宁。”她把面颊紧偎着他那熟羊皮短袄的袖子说道,“这毕竟令人感到可怕。”

“看不出有什么可怕的。”

“但要知道,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死了!”

“那有什么?她是个疯子,自杀了。这是她个人的决定,我再说一遍,在这一点上我看不出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她责备地说,“是的,就算她是个疯子,但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呀!活生生的,你明白吗?她应该一直活到自然死亡为止。”

“对疯子来说自然死亡就是疯子本人给自己招致的死亡。不要再怜悯她,她不值得怜悯。”

“你在说什么呀!”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愤怒了,“每一个人都值得怜悯。不能这样对待人。”

“她是凶手,你不要忘记这一点。她打死自己心爱的人只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属于另一个女人,也就是你。”

“她杀人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因为他请求她这样做的。你不要假装不明白这一点。”

“反正都一样。斯韦托奇卡,你不要多愁善感。你要记住,她是冲着你干的。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躺进那个魔鬼医院和那些鬼东西一天六次给你打针的,就连你的臀部和大腿都变成了一片青紫斑,你既不能坐,也不能躺。你甚至准备忘了,至今你每天夜里还常常梦见那个女人手持大刀向你猛扑过来。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罪有应得,所以决不许怜悯她。”

“但是,她毕竟是个病人啊!”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几乎绝望地高声说,“在这些方面怎么能责备她呢!是啊,她是这样做了,她手持大刀向我猛扑过来了,她开枪了,但她毕竟是情绪不正常,她不能支配自己的行动,她做这些事情是无意识的。难道可以向精神病人报仇?难道可以为自杀者而高兴?”

“可以,斯韦托奇卡,可以的,而在这种情况下是需要的。”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从男人弯曲的胳臂下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并轻轻地离开了。

“你有香烟吗?我自己的烟放在汽车里了。”

他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风是直接迎面吹过来的,所以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只好扭过身去点烟。她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慢慢地向身后的汽车走去。

她因他表现得如此冷酷无情而感到恼火,不高兴。而且令她感到更加不愉快的是她对他这种对待人冷酷无情的态度没怀疑过。

走到汽车跟前,她坐到了司机位置。

“我送你回家。”她谨慎持重地说。

“难道你不顺便去看一看?你是想去的。”

“我没有顾及到时间。我在想,我们早一点把住宅的活干完。而现在已经晚了,我要返回去。”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拐弯抹角地说。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不要和我去,我送你回家。”

“斯韦托奇卡,我不能再这样了。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死的,我想和你时时刻刻在一起,昼夜二十四小时。”

“需要等一等,现在还为时尚早。眼看我就搬过来了——我们马上会在一起的。”

她千方百计地笑得尽可能亲切一些,温和一些,期望用这个不自然的微笑驱散走支配着她对自己所爱的人刚刚表现出的那种难以置信、恬不知耻突如其来的恶感。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昨天打电话了。”她说,只是为了随便说点什么,“在我看来,她情绪非常不好。她打算郑重其事地和我打官司。”

“你告诉她说书是你写的了,她不相信?”他气呼呼地说。

“当然,不相信,而谁会相信呢?任何相信无论如何首先是建立在你想听到的和你现在听到的一致的基础之上的。瞧,我妈妈,如果有人对她说,天才的作家是她的女儿,而不是女婿,她马上就会相信,因为任何一个妈妈有意识地或下意识地总是希望她的孩子是一个杰出的、天才的、尽人皆知的人。因此,你对任何一个母亲说,她的孩子非常有才华,于是她将会很乐意相信你。而如果对著名作家的母亲说,她的儿子是无能之辈和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思想,而所有他的天才的书都是可恨的儿媳妇写的,那么她会相信吗?”

“那这个蠢货要打算干什么?”

“她将就有关遗产分配提出起诉。而我回应她关于确定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签名的作品作者的诉讼。她将证实自己对儿子的继承权,而我将证实引起争论的金额不在继承的范围之列,因为它属于作为作者的我本人。”

“没脑子的笨蛋。谁会想到她对你如此的刻骨仇恨!”

“别再说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皱了一阵眉,“是的,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正在做出不是最聪明和不是最合乎道德的举动,但这是个已过中年的女人,哪怕是考虑到她的年岁也需要对她采取宽容的态度。况且亲爱的,你如果忘了三周前她刚刚埋葬了自己惟一的儿子的话,我现在提醒你,当一个人患了重病快要死的时候,那么亲人们至少从精神上对逝世有一个思想准备的阶段。而当一个年轻人被凶手杀害致死的话,那么不会很快由这种精神压抑的状态恢复常态的。当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镇静下来的时候,过一到两年她本人会为她现在的举动心里感到惭愧的,这一点是完全可能的。”

“惭愧?”他大笑起来,“斯韦托奇卡,我为你那种对美好未来充满信心的信念而感到崇敬。假如一个狂躁者,他的手上沾满了数百个天真活泼无辜者的鲜血,你也会在谈论他时说,大概他在童年时缺乏爱和关心,母亲给小弟弟的爱胜过了给他的爱,因此,他整个一生会对小小孩充满憎恨的。你敬爱的婆婆永远不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惭愧的,所以你别指望。但是,她知道你在某种程度上证明她是正确的以后大概会非常惊讶的。因为她确信,不需要什么表白的理由。”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说:

“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多恼恨啊?从前你不是这么冷酷无情的呀。”

“我变了?”他傲慢地问道,同时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忍痛地指出,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用这种目空一切、冷冰冰的语调说过话。

“是的,你变了,变化非常之大。我甚至没有料到,你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是冷血动物。是残酷无情、恬不知耻的人。”

“斯韦托奇卡,胡扯!你觉得好像是这样,你的感情实在太脆弱了,过于多愁善感和富有怜悯心了,而我通情达理,深思熟虑,公道正派。但是由于你本人太易动感情,所以你觉得我的深明事理好像是冷酷和无情。我再重复一遍,疯子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罪有应得,因为她胆敢动手打你,打我比生命更爱的女人。”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没有作答,接着他们默不作声地走完了剩下的路。让他在他房子旁边下车后,她没有像平常那样,等着他一直进了大门再离开,而是立即加速开走了,她的心情十分沉重和忐忑不安。在数月的时间里她第一次对他的行为正确与否突然怀疑起来,立刻想起了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的话:做完手术后,外科医生已无权怀疑需要不需要做手术了,而应该考虑如何把病人护理好的问题了,手术完毕,被切下的和扔掉的器官不能再放回去了,所以现在开始的是长期和复杂的护理阶段。那位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说,做手术——不是变魔术,而护理好手术后的病人——这是一项比较复杂的任务,它要求耐心、细致、技能。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当时没有把他的话同她本人所处的那种情势联系起来。因为她自己的手术要求长时间的和认真细致的准备工作并且任何人无法告诉她,这“不是变魔术”。而结果是,术后期——更加复杂、更加严重,而且需要比手术本身更大的精神力量。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一个女强人并知道,她将忍受这个不一般时期的所有痛苦,但现在她第一次对是否值得产生了怀疑。

为了完成纳培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的重托,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决定重新见一见所有在证词中指控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犯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罪的证人。他们共有十一个人,不过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排除他们实际人数还多一些的可能,仅仅是十一个人被传出庭。暂且他的手中只有判决书副本,而后可能需要查阅刑事案件卷宗。

总之,从“拉达”饭店与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一起出来的太太、门卫还有两个听到太太绝望的惨叫声后急忙跑到大街上的饭店客人——四个人,三名警察和两名“急救队”的医生——五个人,还有两个人——家有名叫洛尔德的大猛犬的主人伊戈尔·吉洪年科和一个在电视上看到被捕的凶手后,急忙去履行自己公民义务的姓普里加林的人,共计十一个人。

最简单的是“拿下”三名警察,因为他们既然是一起到达事故现场的,他们应该在一个地方工作。斯塔素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愿望实现了,但是只是部分的。奉召唤来到“拉达”饭店并作为证人在法院开庭时被讯问的这三名警察的确是一年前在莫斯科中央区内务局工作过,而现在在中央区只剩下其中一个人了。第二个人被调到西南区了,因为据说那里有人答应为其解决住房。第三个人则完全离开了机关并作为某个公司的法律顾问随心所欲地生活着。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把两天时间(准确地说是两个晚上,因为白天他应该在“天狼”公司工作)花在寻找这个人上了。他们三个人一致确认,在他们到事故现场时就发现了躺在人行道上的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并在他周围有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其中一人是“拉达”饭店的门卫,而另外两个人是那个饭店的客人。受害人心情沉重,但神志清醒。有人问:“您知道是谁向您射击的吗?”他小声地和很困难地作了回答,但说得十分清楚:“多休科夫……叶尼亚……叶夫根尼……多休科夫。”

女人和几个男人马上确认,这些话在警察到来之前他就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找过警察之后,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开始着手找医生,因为他们也应该是从一个医务站来的,据查的确如此。不知是医务人员的干部比警察局的干部流动得慢,还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真的走运,两个人——医生和医士——仍然在一起工作。结果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没有看出某个人为提供假口供付出代价的任何迹象。两位看破红尘、一贫如洗、嗜酒如命的客人毫不犹豫地证实了判决书上所写的东西。是啊,他们来到“拉达”饭店,从这里把受弹伤的男人带走了,这个男人在被送往斯克利福索夫斯基学院的路上死了。但是,到最后他神志清醒并回答了与他们一起去的一个警察所提的问题。

“警察提的是什么问题,你记住了吗?”

“是的。基本上是同一些问题。谁向您开枪的?为什么他向您开枪?”

“而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回答了些什么?”

“他说出了名字,于是大家都深感惊讶,他说,用‘他’,还是用第一人称‘我’讲述?”

“可以用直接引语,而不用间接引语吗?”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请求道。

“可以。”一个并不年轻的胖女医生和蔼可亲地说,“大概是这样的:‘叶尼亚,多休科夫·叶尼亚,上帝啊,为什么?为什么?叶尼亚,为什么?’他就这样嘟囔了一路,一直到死。我们没有把他送到。”

“也许他是在说胡话?”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推测说,“您不觉得好像是吗?”

“不。”一个面容明显枯槁的瘦小的医士加入了谈话,“警察还向他提了其他一些问题,问了地址,他的名字,也就是受害人的名字,天气怎样,今天是几号和谁在饭店了,他都回答得非常正确。那名警察显然很内行,也开始检查受伤人是否在说胡话。”

在这种情况下试图从门卫、两个和饭店毫不相干的客人及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熟人口中获得某些特别的东西是不大可能的事。而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由于天生办事认真还是找到了他们,在他们身上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但任何新东西都没有找到。

剩下的还有两个人:在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楼下住的邻居伊戈尔·吉洪年科和偶然路过的普里加林。这完了之后需要向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跪拜叩求,要不然就是向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将军本人跪拜叩求,以便在法院档案室弄到有关控诉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刑事案件卷宗。认真看一下,就这个案子谁还审问过,偶然发现由于某个原因没有写入起诉书的某些事实和推论。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鉴定专家的结论。看一看,侦查员向他们提了一些什么样的问题和在鉴定研究过程中发现了什么。但这一切都是后来从档案室弄到卷宗后的事了,而暂时需要与伊戈尔·吉洪年科进行谈话。归根到底,绝大多数证人最多是些情报传递者:他们听到了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说过什么样的话,一一讲述给警察听。而就是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本人和伊戈尔·吉洪年科任何人的话都没有转述过,他们亲眼看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但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现在已经无法问了。

伊戈尔·吉洪年科是一个十分可疑的男人,未经长时间的事先商谈不允许进入他的住宅。对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拜访他感到不能理解,因为早就开过庭了,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已经坐牢,就这一点要进行什么样的补充谈话——完全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最后,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发火了,到伊戈尔。吉洪年科的楼上把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请下来,两人一起来到了伊戈尔·吉洪年科的住宅门前。

“伊戈尔·吉洪年科,”她大声说,“是我,娜塔什卡,207号住宅的。”

只有在这之后疑心重的伊戈尔·吉洪年科才打开了门,但个头很大的灰色大猛犬站在主人旁边并完全不友好地看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它显然认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

“伊戈尔·吉洪年科,请回答一下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问题。”她请求邻居说。

“还有什么样的问题?”伊戈尔·吉洪年科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他个子不高,看上去是一个身体很虚弱的人,大约三十到三十二岁。“干吗又要旧事重提呀?”

“我雇用的私人侦探,”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开始解释说,“我想证实一下叶尼亚任何人都没有杀。我坚信,发生了误会。悲痛的错误,而结果无辜的人坐了牢。伊戈尔·吉洪年科,请和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谈一谈,这首先对于你本人来讲是需要的。”

“为什么?”伊戈尔·吉洪年科翘了翘浓重的眉毛,“我干吗需要这一切?”

“因为,肖叶尼亚将获得自由的时候,知道你不想竭尽全力为他复权并证实他无罪后他会非常惊讶的。”

漂亮话说得像珍贵的女人内衣一样十分露骨,不要脸。她说:“如果叶尼亚知道你把按着他的旨意雇用的私人侦探拒之门外的话,那么他会找你算账的。而你如果与这个人好好谈一谈,那么叶尼亚很可能会因为在困难时候帮助过他而感谢你的。因为说不定叶尼亚也许没有罪,而且也证明他无罪,他很快就会获得自由的,甚至他会知道,你,伊戈尔·吉洪年科带着狗不允许为他的自由而去斗争的人进门。”

结果在胆小怕事的伊戈尔·吉洪年科身上花了很多时间,而收效甚微。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对伊戈尔·吉洪年科深更半夜领着随地大小便的狗散步,真的看见了自己的邻居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没有任何疑问。由于诸多原因他不可能认错人。第一,他在讯问时正确地描述了他那天晚上看到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所穿的衣服。第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和他进行了交谈,并提到和叫了大猛犬的名字。第三,也是重要的,伊戈尔·吉洪年科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住在这栋楼里已有十五年的时间了,并认识了整整十五年。伊戈尔·吉洪年科连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父母都熟悉,发财的儿子为他们购买的一套新住宅比他留给自己住的这一套稍微旧一些,但也是相当好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认惜人。因此,所有有关衣服和交谈的证词基本上是多余的。

这些推论在下列情况下是可信的,即如果不怀疑伊戈尔·吉洪年科的认真态度和检查他的话的可靠性,换句话说——可能有错误的话。正像已经查明的那样没有任何错误。但捏造是有可能的。伊戈尔·吉洪年科在夜间两点钟没有看见从家里出来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和与之交谈过。要知道任何人都不能证实这次谈话事实,因为没有任何证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完全否认这一些,其中包括那天晚上他从家里出去过。这就意味着,实际上伊戈尔·吉洪年科的证词无法被证实和检验。惟一的借口——衣服。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喜欢漂亮的新式服装并购买了大量的衣服。当一个人穿一件大衣时,那么在这一季满可以描述出它,不用担心搞错。而当有多少夹克衫、大衣、绒毛褥子和熟羊皮短皮袄,就在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立柜里挂多少,那么偶然的命中是很令人怀疑的。伊戈尔·吉洪年科描述的正是那件夹克衫——短款的,面料是浅棕色皮,白兽皮口袋点缀的腰身——也是其他证人所描述的并在上面发现了火药质点。而且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从家出来的时间他说得是对的。

“我的狗哀嚎起来了,开始把被子拉下来,我明白它又急于想干什么了。我打开了灯——我的天啊,差十五分到两点。喂,好吧,不能虐待哑巴畜生。我半睡半醒地起来了,穿上裤子、越野鞋、皮夹克,便带着它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地向楼下走去。我刚刚出来——过了三分钟左右,大约五分钟叶尼亚下楼。可见,时间是差五分两点到两点之间。”

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家到“拉达”饭店,沿着夜间空旷的大街,考虑到结薄冰天气的原因不过二十分钟的路,这种天气,如果你注意到那时是十二月份的话,是完全可能的。从“02”铃声①响到“拉达”饭店在夜间两点五十二分被注册登记。事实表明,从向人开枪到警察局的电话铃响经过了五到十五分钟——全靠在附近人的数量。有一种参加者的最佳数量,在这种数量情况下警察局的铃声实际上马上会开始响起来。如果人少,不超过三个人的话,那么他们会马上齐心协力地扑向受伤者井试图查明发生了什么事并是否可帮助他,而且只有经过足够时间,他们当中随便一个人才想起报警。有这样一种情况表现得特别有说服力,如果参加者少且其中有受害人的亲人,他们看到出事时自己开始晕过去或者拼命地喊叫,结果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这方面来。如果人特别多,那么大部分人都以为有人给警察局打电话了,而某个人试图查明这事办了没有,那么很难得到准确的答案。

①报警电话。——译者注

在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时现场的人不多,但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多少受过一些训练的警卫人员,他马上反应过来拨通了报警的电话号码。因此可以认为,传来致命枪声在两点四十五分到两点五十分之间。如果推测,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在两点钟离开家,大约在两点二十分到达夜间营业的饭店的话,那么完全可以设想,他在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没出现之前只好等候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是正常的。重要的是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非常熟悉受害人并了解他的习惯。比如,他大概什么时间从夜间营业的饭店离开。大概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有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这个时候出来的习惯,顺便说一句,正是这一点可以说明那个事实,怒气冲冲和妒火正旺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没有马上跑去对付欺负人的人,而是耐心地等到夜间两点钟。这样一来,如果设想,伊戈尔·吉洪年科根据某些暂时谁都不知道的意图说的不是实情和他那天晚上在大街上没有看到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话,那么他怎么可能如此准确地“命中”时间呢?他说出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比如不是两点,而是两点三十分,于是会产生怀疑了。怎么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这个凶手能如此准确地正好赶上在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抵达饭店呢?而你告诉伊戈尔·吉洪年科,这事发生在两点四十五分,那么所有的认为有罪的判决就像建造在沙滩上的房屋全部塌方了。因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在三分钟里无论如何是到不了“拉达”饭店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伊戈尔·吉洪年科坚定地说出了同样的时间——差五分两点到两点之间,而且经验丰富的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任何狡猾手段都不能使他动摇,伊戈尔·吉洪年科没有撒谎。

12

白天,餐厅里人头攒动,但并不嘈杂。在这儿就餐的人们大都是来谈工作的,即便是对餐厅菜肴的谈论也基本上与工作相关。

为了便于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交谈,努格焦尔选择了靠边的一张桌子,那儿较为安静、舒适和隐秘。如果一切按照他所设想的进行,就该是他向这位年轻寡妇展开进攻,把她连同她那天才的丈夫未来得及出版的手槁和所有著作版权争取到手而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了。努格焦尔坚信,他已把这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只是这一次是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提出来的会面,这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这一点使他稍感不安。唉,不会就此失败了吧!

当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一走进大厅,他远远地看见了她。她小巧、瘦弱,但毫无疑问她举止十分优雅,能把男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直接唤起他们性幻想的波澜。努格焦尔不得不承认,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正是属于那种不必考虑自己长得是否漂亮的女人,因为始终不会有人去注意她们的外表,这样的女人完全不会被人注意和观察,她们总是被人感知和体验,让人深切地去体味并为之魂不守舍,而且有时候会是持久和挥之不去的。

她向努格焦尔点了点头,但并不伸手,尽管努格焦尔已准备以恭敬和赞美的姿态将双唇偎向她的手指。

“下午好。”

不等粗壮、微微发胖的努格焦尔绕过桌子给她移一下椅子,她就已经坐下了。菜单就在桌子上,斯韦特兰挪·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一头扎入其中,快速地翻过每一页。她不假思索地点完了菜,但努格焦尔还是发现,她点的尽是最贵的菜。真有意思,这意味着什么呢?她是在耍弄他,使他受辱?或者是在他面前撒撤娇,摆摆架子?还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贵族身份,习惯于得到最好的,因此也是最贵的东西?

“努格焦尔,你预约了一个人写关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文章?”当服务员填好菜单离去后她问道。

“是的,”他点点头,“你知道,为了更好地卖出遗著,必须事先进行广告宣传。所有的女读者都知道,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已经死了,这样,她们将不会在书摊上或书店里询问或者寻找他的书。而如果发现卖的是一部新的小说,她们会认为,这是先前以别的书名出版过的旧书的翻版。因此,我应该着手使她们相信,这新书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书,是她们以前没有读过的书。为此需要这种文章,可能还不止这一篇。怎么,记者去找过你了?”

“没有,他没找过我,他直接去找了我的婆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母亲那儿。在这一点上是他的错,他把这一切都破坏了。”

“他破坏了什么?”努格焦尔皱起了眉头,“他们之间发生了冲突?他怎么什么也没跟我说?”

“不,不是他们之间,而是在我和婆婆之间发生了冲突。你的那个自作聪明的记者使她认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留下了未来得及出版的手稿,是我以大价钱卖给了出版商。你想,随后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努格焦尔坦白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婆婆急匆匆地赶到我那儿,愤愤地想要证明自己有取得部分稿费的权利。看见了吧,她妄想得到遗产。我极力想以平和的方式结束这事儿,但是她毫不退让,我不得已对她说出了实情。应该承认,这实情不是令人愉快的。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你该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你看,努格焦尔,所有你以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名义出版的小说事实上都是我写的。你是个经验丰富的出版商,对你我可以不必解释,我们为什么借用了列昂尼德·弗拉某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名字。我想,你是明白的。”

努格焦尔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我的天哪,她都说了些什么呀?小说是她,而不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写的?这点也不难让人相信,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这个男人会如此尖锐深刻地洞察女子心理。而如果这是真的,就完全改变了一切,那么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就是一只产金蛋的金母鸡,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很多年之内都可以从这一泉眼里抽水,也就是弄到钱。见你的鬼去吧!

“我想我必须和你尽快见面,”她继续说着,好像没有发现她的对手是怎样地在发呆,“因为我的婆婆无疑不会是惟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她打算把我送上法庭并证明是我撒了谎,因此,将会有律师、法官、审判记录员还有天知道是什么人会介入此事。你按我的要求为手稿付了那么多钱,你有权要求我不给你背后一击。如果你能直接从我这儿知道这些书的真正著作权属,总比你晚些时候从专事报道丑闻的新闻专栏里知道这事要好一些,况且往往那是歪曲的报道。”

努格焦尔微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掌掩住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神经质地转动着镀金打火机的细细的手指。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一直都清楚,在你冷漠持重的背后隐藏着某种奇异的东西。”他开始倾诉,“我感觉到了,在你身上隐藏着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深奥的东西,但是任何时候我都不能确定,是什么让我为你着迷。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找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我甚至不会觉得非常奇怪,事实上我一直就在等待类似的某种东西。”

“就是说,你没有生气?”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微笑着说,“这种局面没有过分破坏你的财务计划?”

“当然,是破坏了,”努格焦尔笑着回答,“但是可以用新的计划代替被破坏了的计划。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想出一个合适而且新颖的广告手段,不至于使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女读者们感到失望,不让她们感到自己受了欺骗并且友善地转而接受新的名字。我在想,怎么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当然,如果你还没有什么主意,你可以不必非要想出点什么来。如果有什么看法,我很高兴倾听。”

“没有,”她摇摇头,“我还没有任何主意,我本来就对广告和市场学知之甚少。但是我想让你明白,努格焦尔,这次所发生的事儿是你自己的错。你在未与我商量的情况下,让记者去见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母亲,而且你对他讲了我为这些新书向你要了多少稿费,所以有了这样的结果。如果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知道你为这两部手稿付给了我六万美元,她就不会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那么我的秘密在某段时间里就还是个秘密。毫无疑问,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向你公开这个秘密,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遗稿不可能是无止尽的,迟早它将会枯竭。但是你就会有时间重新确定对这些书的市场销售策略,新名字的出现就会顺理成章。你一定还记得涅兹南斯基和托波利这两人的事儿。先是我们出版了涅兹南斯基单独写的书,而后又出版了他们合著的书,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并又开始单独写作。但是他们一起写的那些出色的书起到了自己的作用,奠定了两位作者的声望,读者们一如既往地愿意购买他们的书,尽管他们单独写作的书比起他们合著的书差了许多。现在对我的情况你也可以想出类似的东西来,你可以在通俗刊物中预约一些文章,向读者们讲述,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与我合著了自己的小说,杜撰出令人断肠的故事,为什么我隐瞒了自己的著作权和面孔。这样的故事会使女读者感动得落泪,此后她们会踊跃地购买署有我的名字的书。此外,当她们相信了新书在哪一方面也不比过去的书逊色,这些书没有因为其中的一位作者已不在人世就变得差了,她们就渐渐地产生一种令人愉快的感受,那就是女人总是显得比男人更具天才。但是,我得强调,如果你的做法理智,所有这一切都是可能的。而你,努格焦尔,干了一件蠢事。是你自己给自己挖了陷阱。如果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真的把我送上了法庭,我将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还有律师费,而这一切都是由于你的过错。你撒了谎,努格焦尔,你说你从我身上看到和感觉到某种精神上的深不可测的东西,事实上你没有看到也没有感觉到。你把我当成了没有头脑的傻瓜,可以用轻浮和愉悦的笑话对我巧妙地进行欺骗。情况正好相反,你从来没有为我预约和准备过关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宣传文章。你首先应该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来探讨,这篇文章应该写什么、怎么写,以便不至于堵死自己的退路和随之而来的我的著作权的出路。如果你考虑过我的看法并且认为我的头脑里有哪怕是一点点有用的平淡的东西,毫无疑问,你都会这样做的。但是你像大多数高加索人一样,认为女人终归是女人,即便她是在莫斯科长大的。”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十分平静,在她的声音里努格焦尔没有听出激动、暴躁和怨怒。他明白了,她对这次谈话作了精心的准备,她现在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先演说过并且可能还不止一次。

“请原谅,斯韦特兰挪·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趁着女人抽烟而做停顿的片刻努格焦尔插话说道,“我承认,我的举动欠考虑。但是我怎么也不明白,就因为这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因此你会有这么大的麻烦和不幸。我愿意弥补我的过错,只是请你说说,我该怎么做。你是不是想,如果你婆婆把你送上法庭,由我来出诉讼费?”

“是想。”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吐出一口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努格焦尔像油橄榄果一样黑黑的眼睛。

“我还能做些什么来减轻我的罪孽?”

“你应该给我一个承诺,在有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和他的妻子的出版物中将不再出现事先未与我商议过的一个句子,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向一位记者预先进行广告发布。此外,因为光凭你说的话对我来说是不够的,我想就此按规定格式签署一个书面协议。而如果你,努格焦尔敢于破坏协议,我将按法律程序起诉你。”

“为什么?我们有出版自由。”始终感到不对劲的出版商试图用玩笑话来搪塞过去。他明白,他完全搞不懂这个说话无任何征兆的女人,他无法去感觉她,而这意味着他还不能预知她下一步的行动。是的,与她打交道将是不轻松的,“每一位记者有权利写任何一个题目的文章,而不应该强迫他为迎合你个人去做什么。”

“我并不是蓄意去侵犯记者的自由,”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尖声笑道,“我要起诉的不是他们,而是你,努格焦尔,为的是你破坏协议条款。但是也许我也将起诉他们,比如,为维护我的人格和尊严而起诉,抑或是诽谤,抑或是污辱。而在私下里我将向他们解释,你应该事先提醒他们,因此,他们的不快只是你一个人的错,是你一手造成的。请记住,亲爱的,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和我的生活中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用旁人的话来写而不必承担突遇某种不愉快的事的风险的。写我们只能用我的话来写。你明白了,努格焦尔?只能用我的话。这样,你和你的记者朋友不可能避免犯错误。如果他们试图在别人的泥潭中收获枝繁叶茂的红莓子,而你也不制止他们,最终是你们咎由自取。”

“但是要知道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某个我并不认识的记者自己想写有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文章,难道我也得为他负责?”努格焦尔愤愤地说。

“你得了吧,”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突然大笑起来,“除非我不知道有这回事。什么样的独立记者会对一个女性小说的作者感兴趣?议员、部长、总统、大银行家——是啊,在他们身上可以搞出材料,过后人们就会谈起你。如果走运,你还会像波埃格利一样出名。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呢?他就不存在这种情况了。如果写的是一个作家,那么只能是出版商花钱为他的作品做广告。因此,没有你的介入这些文章是不会出现的,别欺骗我天真的双眼。”

“你等着吧,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他没有让步,“又不只我一个人出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书。一个月之后帕维尔将出版一部新的小说,他也可能开始广告宣传的运作。还有阿涅契卡,我知道还有几个月有两本书将授权再版,她也将预先采取某些步骤,以激发读者对这两本书的兴趣,对他们将怎么办?”

“努格焦尔,你什么也没明白,”她懊丧地皱起眉头,“一切都要付钱,包括要取得出版伟大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遗著的版权也要付钱。稿费的多少不管怎样,不管是安娜还是帕维尔,你付给我多少,其他所有的人就该忖给我多少,但是你还需要其他的手稿。我把手稿都带给了你,而没有给他们,这你也要付钱。你们都是魔鬼—莱卡狗,尽管分属于不同的出版社,不要以为这是个大秘密。把所有人的责任都承担起来吧。跟他们去说,即便是恐吓、游说、收买,想干什么你就干去吧。但是请记住,如果伤害到我的词儿有一个成了铅字,我们的业务关系就将终止并转向民用造船领域。谢谢,努格焦尔,午餐味道很好。”

她站起身,在男人们赞许的目光护送下穿过整个大厅走向出口。努格焦尔目送她离去,慢慢地嚼着烤干的牛里脊,他想,该把这只母狗夹在刺猬手闷子里,不让她耍威风。当然,她的这种性格是很难相处的,应该说,岂止是难以相处,她简直就是厚颜无耻,但事情就是这样让人费心。无论如何要跟她结婚,那样她就会拼命地创作自己的小说,而他将去出版这些小说。他会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些书的惟一的出版者。而这将会给他带来很多的钱,很多。

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的办公室不大,因此当肩膀宽宽的尤拉·科罗特科夫和娜斯佳一起拥入,办公室马上显得拥挤起来。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显得很平静,但是透过认真的语调爆发出来的往往是紧张和激动。

“我们不能以这种形式把事情推上法庭,”他说,“坦白地说,一个人不能被审问,这是站不住脚的。特别是如果这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心理上不健全,这是其一。第二,谋杀的原因,像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讲述的那样,也是显得十分离奇的,立刻就让我们相信这一点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须像对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那样对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进行精神病学司法鉴定。这个女人所做的事当然能说明她的病情,但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好像向她请求过什么,这一点也不能证明他的过分健全的心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口供的每一句话都要仔细审查。第三,该说说这位时髦的作家。我们不能相信的是,他的被杀害和整个侦查过程会不引来社会舆论的广泛关注。但愿别让记者们知道得比我们还多,主要的有以下两个方面的情况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自身的心理健康和谋杀本身(事实上是自杀)实施的可能性,他的小说的著作权。这两个问题正是专事揭露丑闻的黄色刊物所追逐的,它们对于那些想喝酸果蔓黑种草汁的人来说是最具诱惑力的。因此,在这些问题上我们应该比任何一位记者都了解得更清楚全面。”

“我的天哪,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娜斯佳拍拍手,“从什么时候您也开始害怕记者并注意起他们来了?!您可是一向瞧不起他们的啊。”

“是瞧不起他们,”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说道,“但是我有我的上级,而且为数不少,他们显然超出了我的忍耐力。他们恰恰非常认真地对待刊物,特别是如果记者们描述的是他们不知道的某种结果或者是没有注意过的某件事情。因此我将考虑做出一个进行语文学鉴定的决议。而你们,亲爱的,该手脚并用跑去寻找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出生到最后临近死亡那些日子的病历卡。给我找到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周围发现她的行为怪异的人们。找到那些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之前两周与他打过交道的人,从他们那儿搞清楚,他有没有特别地沮丧,有没有说过打算结束毫无意义的生命之类的话,等等。你们知道,寻找他们不是小事。我们还要开始搜集对他们进行心理健康司法鉴定的其他材料。一旦找到病历卡,马上跑我这儿来取搜查令。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是个庄重的姑娘,什么都害怕,而你,尤拉·科罗特科夫,该力求在某个地方找到不拘泥于规定形式的罪证,然后我将绞尽脑汁也要把它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以使律师不会在法庭直用手指头来吓唬我。”

尤拉·科罗特科夫哼了一声,皱着眉头扫了娜斯佳一眼。他们两人都明白,侦查员说的是什么事和暗示的是什么。不过三个月之前娜斯佳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她在嫌疑人的书桌里发现了一本受害者的日记。是在没有其他人看到的情况下,她打开了书桌,这就意味着她违反了所有规定,违反了诉讼规定和业务规程。之后,她不得不以不可思议的方法来摆脱这种状况。但是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不想责备娜斯佳,因此他决定选择尤拉·科罗特科夫当靶子,提醒她必须遵守程序规则。

他们走出市检察院大楼,立即就去了挨得最近的一家自助餐馆。尤拉·科罗特科夫已经很饿,而娜斯佳还不想吃东西,不过她想喝一杯热乎乎的浓咖啡。自助餐馆的样子从外到内都没能唤起她特别的信赖感,因为餐馆极像苏维埃时代的煎包屋,那时的咖啡像是用泔水兑制的,从大桶里倒出的咖啡是淡褐色、甜腻腻的。娜斯佳环顾四周,发现一个正在洗贝壳状小杯子的十分年轻的小伙子。她把目光投向价格表,发现这儿的“黑咖啡”标价是一千四百卢布,便走向那个小伙子并递过去一张五千卢布的票子。

“年轻人,”她非常严肃地说道,“看着我,我是一个疲倦的、被繁重工作折磨得疲惫不堪、快要生病的女人。请给我调一杯人喝的咖啡。总共只要一杯,但是要像一杯真正的咖啡,去吧。好吗?”

小伙子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作为回答,动作麻利地擦了擦手并把票子塞进了口袋。

“这是最好的咖啡,”他把咖啡从娜斯佳的身后放到桌子上,急急地就向饮食部黑暗深处的某个地方跑去。

尤拉·科罗特科夫没有这样耍性子,他无非是点了两份汉堡包、一个露馅小圆饼、一个果汁面包和两杯用浓缩果汁加上很多水对成的饮料。娜斯佳和他站在一起,尽力不去看那汉堡包,汉堡包的外形开始让她感到恶心。

“你怎么什么也不吃?”尤拉·科罗特科夫觉得奇怪,“不饿,是吗?”

“不,我还是忍一下,今天廖什卡反正要来,他会做好晚饭的。”

“幸福的人,”他不无艳羡地叹了口气,“有些人和丈夫在一起总是很得意。”

“应该不急于做出选择,这整个儿是个秘密。我和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认识已二十年了,而结婚只是今年的事。你和自己的莉亚利卡结婚时认识多久了?”

“四个月。”

“现在饿着去找她吧,‘闪电婚姻’部长。”

“这就走,”尤拉·科罗特科夫沮丧地点点头,“见鬼,他们往那儿乱塞了什么样污秽的东西?吃饭是不可能了。”

“不吃,那要点别的什么?”娜斯佳提议,尽力不便自己大声笑出来。

“你这家伙,付完账,我这就去上吊。”

那个洗盘子的男孩又向他们走了过来,手中的茶托上是令人喜爱的白色杯子,这杯咖啡看上去就让人着迷。娜斯佳拿起杯子送到唇边,确信这咖啡的味道也是完全合乎标准的。她马上打开皮夹子,又拿出一张票子。小伙子默默地收了钱,什么也没问就跑开了。

“你挺能挥霍钱财啊,百万富翁。”尤拉·科罗特科夫哼了一声,“当然,做教授的妻子是不错。”

“讲点良心吧,你这个爱嫉妒的人。”娜斯佳怒道,“我每天的伙食费是一万卢布。你能在我们的小吃店里花点小钱就吃饱饭吗?我在晚饭前可是不再吃任何东西了。去它的吧,但是现在我要喝两杯咖啡,这样不会让我觉得不安,由此我可能还能得到满足。我们最好开始分配一下工作。你想为自己选哪样?”

“娜斯佳,让我们试试不分开工作吧。”他建议道。

“怎么?你自己全干了?还是打算让我来把一切都包揽了?”

“让我们试着一起干。我很难和你分开,因为我有车子,而你没有。不管怎样我总是个男人,而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给我们的任务都是要我们满大街跑的,两个人一起奔走总会愉快些。”

“你总是在撒谎,”娜斯佳叹了口气,很快喝完了第一杯咖啡,“你说,你有什么企图?”

“就是这样。像追逐小男孩的狂躁者,我们会什么都得不到,像瞎马一样在不同的角落里乱窜,我们将发现不了任何线索。”

“好吧,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她表示赞同,“露馅小圆饼味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过得去。想尝尝吗?”

“啥时候也不想。”她急忙拒绝,这时她的脸上隐约可见这样一种真正的恐惧,尤拉·科罗特科夫忍不住又要生气了。过了十五分钟,当尤拉·科罗特科夫吃完露馅小圆饼并就着两大杯浅玫瑰色像汤一样的饮料吃完果汁面包,而娜斯佳也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他们坐进车子去搜集为谋杀者和他的受害人进行心理健康司法鉴定的材料。

要想在他家里找到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可真是不太容易。他两年前退休,非常自由地支配自己的生活,有时候他好几个星期就猫在别墅里,有时外出打猎或钓鱼,有时前往其他城市拜访老朋友。他的妻子普里加林娜是个讨人喜欢的中年妇女,她热情地接待了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对他的来访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不在家,”她说,“他到梁赞看他的姐姐去了。您有什么事吗?”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决定利用这个时间获取那个令他非常感兴趣的问题的答案。他简单地向女人解释了自己这次拜访的原因。

“非常遗憾,我什么也帮不了您,”她有些不快地摊开双手,“您得等我丈夫回来。”

“您或许偶然知道了。为什么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在深夜三点还在那个区的大街上?”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问道,“说实话,他在那儿干什么?”

女人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甚至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我可不太愿意谈起这事儿,但是既然侦查员也问起这事,那么……反正这已经记录在案,因此我要隐瞒不说又有何益。那天我们吵了一架,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晚上我们俩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临睡前想着要睡到一张床上是难以忍受的。于是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抱起大衣,砰的一声关上门,说要去朋友家过夜。但是后来,当他来到大街上才想起时间已经太晚了,朋友都已睡觉了,事先没打过招呼总不便闯到人家家里去。而他又不想回来,他在生我的气,而我也在生他的气。像小孩一样,真的。就这样,他整夜徘徊在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呆一会儿,直到早上七点他才回家来了。”

让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开始觉得有意思的是,为什么生活在一起多年的这对中年夫妇会争吵得如此激烈,使得男人不得不深更半夜离家出走。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去刨根究底。如果他是侦查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作为官方人士就有权问任何问题。可是他是个私人侦探——一种无权的人,如果有谁和他谈什么问题,那完全是对他的无偿效劳。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三天后从梁赞回来了,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再一次去了他家。看了一眼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就已完全明白,为什么会爆发那一次使这个可怜的人在十二月的寒夜中被逐出家门的争吵。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长得很年轻,显得远没到那个年龄,看上去倒像他妻子的儿子。毫无疑问,要是没有那个女人是不会发生那次争吵的。

“是什么使您看上去这么年轻?”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忍不住好奇地问,“说说您的养生秘诀。”

“体育活动、饮食规律、长时间的户外活动,”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笑道,“我从不饮酒也不吸烟,从二十五岁开始就不吃糖果和肥肉,现在则完全吃素食,还有就是良好的情感生活。你想象不到,这对于一个人有多重要。而我在这点上比许多从事其他职业的人都要幸运得多。我一生在同一家妇产医院工作,三十年都是接生婴儿。当然,小妈妈总是有的,她们总是不停地争论,但是大多数时间她们都是在探讨幸福和快乐,而我就在这种光芒之中燃烧了三十年。你可能不相信生物场和生物能?”

“这,总的来说……”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知该说什么,“我很少研究这个。”

“现在您已很清楚,孕产妇和年轻妈妈们是很特别的群体,她具有如此超凡的生物化学能和生物动力,真叫人惊讶不已。最新的一个例子:医生们发现了一种用孕妇的荷尔蒙培养出来的用以消灭爱滋病病毒的物质,这是不久前通过电视发布的消息。”

“您是想说,所有在产房工作的人看上去都像您一样年轻二十岁?”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开始感到可疑,觉得与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的谈话实在是让人发笑。

“不一定,”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严肃地回答,“一些人保持了外表的年轻;另一些人看上去就是自己本身的那个年纪,但身体特别地棒;第三类人在家庭和个人生活中非常幸福,他们把工作中的善良和快乐带给了他们的亲人,没有了疲乏和愤恨。每个人各不相同,但是与生产小孩相关的生物动力影响着所有的人,很少有人对这些完全特殊的群体会没有反应。”

“这很有意思,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但是我想谈的不是这个,而是一年前所发生的事儿。”

“难道这事还没结束?”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感到奇怪,“不是作出判决了嘛。”

“是的,被判刑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正在劳改营服刑,但是他的妻子雇了私人侦探,就是我,想要证明是发生了司法错误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没有犯罪。因此,我要再次找到并约见所有的证人。”

“为什么?您想证明什么?”

“首先,这不是要证明,而只是审查。我想证实的是,那次侦查是按程序规定进行并且是尽心竭力的,我想看看,是不是真有某种错误。因此,我请求您,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请您尽量详细地回忆并重新给我讲述一下去年十二月一日深夜在韦斯宁娜大街您所看到的一切。”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沉默片刻,好像是在极力地集中自己的思想。

“就是说,那天我从老阿尔巴特方向沿韦斯宁娜大街行走,”他开始说道,“一辆汽车自阿尔巴特方向从我身边开过并在我前面一百米处停了下来。从车内出来一个穿短上衣的男子,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衣服颜色和做工,但是根据轮廓我知道,上衣很短,并且两肩很宽。这名男子开始取下汽车雨刷、后视镜并锁上了车门。这段时间我走近了些,看得清他的上衣颜色中不溜的,不明也不暗,是用白色毛皮制成的、这时他抽起了烟,走进过道。好像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抽着烟,因为当我走近他并透过窗子往开着灯的大厅里张望时,他正好吸完最后一口烟并扔掉了烟头。我发现雨刷、镜子还有汽车用收音机在窗台上。那个窗台很宽、很低,那名男子就站在窗台边上,一只手伸进口袋里翻找着什么,好像是找钥匙。我停下来,看了看表,是三点零五分多一点,是六分或七分。我那时还在想,多舒适的过道,敞亮、暖和,没有女看门人,而且窗台宽宽的,坐在上面会很舒坦。我放慢脚步,开始观察这名男子,等着他进入电梯离开这儿,我好走进过道,暖暖身子,休息一下。但是突然我又感觉难为情起来,我想,怎么能这样,一个受人尊敬的有三十年职业生涯的医生要像一个潦倒的酒鬼一样呆在过道里。三小时之后地铁就开了,我去那儿坐坐,现在就这样徒步走一走吧。我在和妻子争吵后跑出家门时还不到十二点,因此拼命地跑向地铁并坐车前往库兹明卡方向,那儿住着我过去的一位同事。而当我醒悟过来,来到大街上要往回走,一切都已太晚了,我不得不慢慢地沿着回家的方向徒步行走。但我很喜欢步行,我的双腿是坚实有力且训练有素的。”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笑道,“其实,就是这些。”

“明白了。那您确信,那名从车子里走出来的男子就是您后来在开着灯的大厅里见到的那名男子,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怎么啦?”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感到奇怪,“首先,短上衣确实是同一件,并且都没戴帽子,带着镜子和雨刷,嘴里叼着烟。而您是知道的,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侦查员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法庭上律师也对此问个不休。您可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那他们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

“他们说,用不着提这两名男于是不是同一个人的问题。应该讨论的话题是,我是否记得并能认出那名在大厅里见到的男子。”

“好,让我们更详细地来谈一谈这个问题。为什么您在此事发生两天后才去警察局?”

“因为在《彼得罗夫卡38》电视节目中报道,这名男子带着手铐,并说他因为涉嫌十二月一日深夜实施谋杀而遭到逮捕。我想起来,那天夜里我见过他。说实话,我去警察局不是为了做原告方的证人,而是恰恰相反。要知道,我看到他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给我的印象不是刑事犯或者某种匪徒。我想,我的指证或许能宣告他无罪。万一谋杀发生的时候他正好在我看到他的那个地方,而他自己不能证明这一点,因为他想,当时没有任何证人。总而言之,我是想帮他,而结果又是恰恰相反。结果是,当他实施谋杀后回家时正好让我看到了。”

“当您从电视里看到他时,您马上就认出了他?”

“我的视觉记忆非常地好。我可能会忘记一个人的姓氏或者甚至是名字,记不住一个电话号码,但是人的脸部长相我能记很多年。您现在让一万名妇女列队站在我的面前,我能不出任何差错给您挑出我给她们接生过孩子的妇女,不会漏掉一个,您可以相信这一点。”

“他的穿着和那天夜里一样吗?”

“不,不一样。被捕时他穿着黑灰色大衣,戴毛皮的帽子。”

“他穿其他衣服您甚至也能认出他?”

“我跟您说过,我看人不看衣服,而是看他的脸。”

“让我们再回到那天夜里。您走近那个大窗户,看到了开着耀眼的灯的大厅。您能不能画出大厅的草图?”

“好吧,”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耸耸肩,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开始画平面图,“这儿是过道的入口,这儿,左边,是窗户,左右两边墙上挂着邮政信箱,蓝色、铁制的。往前,这儿左边是门和楼梯通道,正面是通向电梯的台阶。”

“请指一下,那名男子站在哪儿。”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请求道。

“就是这儿。”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在图上打了个叉儿。

一切都是可以相信的,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想,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住在270号房间,他的邮政信箱正好在左边靠近窗台的地方。他把雨刷、镜子和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抽完一支烟,同时在口袋里翻找钥匙。所有这一切都像是真的,完全不像是杜撰出来的。

“您能否直观地演示给我看,这名男子是怎么样站着,是怎么样抽烟和寻找钥匙的?”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顺从地从桌边站起,把一只手伸进裤兜,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拿着枕形糖果,放到嘴边。

“就这样他吸完最后一口,然后用手指把烟头弹向角落里,吐了一口唾沫并走向电梯。”

“您记得准确无误吗?”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心存疑虑地问道,“他是弹掉烟头,吐了一口唾沫?”

“就是这样。”

“到底是这样,谢谢您,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如果要再次打搅您,请别见怪。”

“哪能呢,啥叫打搅,”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和善地叫起来,“来吧,很高兴为您效劳。”

有意思的是,这个年轻的受人尊敬的生意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在哪儿学会的这种纯粹是监牢里的姿势。同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谈完话回家时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陷入了沉思。难道他曾经坐过牢?不,不见得。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说,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关在强制区,也就是说,那儿是因重罪被判刑的人服刑的地方。如果是二进宫,他就会被关到严管区。而且在判决书中也只字未提他过去有过刑事犯罪记录,要知道,如果有前科,它们必定会在判决书中有所表述。应该到档案室去要来那份案卷看一看,在此之前没有谁给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看过这份案卷。

可是他是从哪儿学到的这种监牢里才有的姿势呢?他可能从没坐过牢,而只是因为被拘留、被怀疑、被起诉,甚至可能是作为被告而在监号里呆过。在刑事案卷中应该有这方面的审查材料。

这时他衣袋里的手提电话唧唧地叫了起来。是他的前妻斯塔索娃·马加丽塔打来的,她的声音像往常感觉到是自己错了的时候,显得有些愤愤然。

“让我这份该死的工作见鬼去吧,”斯塔索娃·马加丽塔马上开始哭诉,“我又要临时出差。”

“这一次是去哪儿?”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懒洋洋地问一句,他小心地观察两边,把车开到另一条车子少一些的车道上。

“去慕尼黑。在那儿举行纪录片展播。我明天中午坐飞机去。你把莉丽娅带去吗?”

“什么时候?”

“就现在。”

“当然,我已经上路了。”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甚至不想掩饰自己的高兴劲儿,至少一个星期,他将可以和心爱的女儿生活在一起。在内心深处,他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希望斯塔索娃·马加丽塔打算再嫁,再次怀孕并把莉丽娅给他,让她永远属于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而现在小女孩轮流在父母那儿生活——这取决于他们工作的繁忙程度。

快到妻子住的房子时,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突然想起,他该给他的莉丽娅买点好吃的东西。他顺道去了一趟美味食品店,买了熏肠、凯特饼和黑面包。最不错的是搞到了糖水菠萝,他的莉丽娅很爱吃。

女儿已经等在过道里。相对于她那不到九岁的年龄,莉丽娅长得太高、太大了,不过她终究还是个无力自卫的小孩,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心猛地收紧了,他看到,在她身旁的长凳上立着一个大包。

“你为什么在这儿?”他一脸严肃地问道,把小姑娘抱在手上,“妈妈在哪儿?”

“妈妈在家,他们要为旅行做准备。”莉丽娅双手搂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脖子回答。

“他们?他们是谁?”

“妈妈和博里斯·约瑟福维奇,他们一起坐飞机走。”

(“还会不一起走?”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想,“好你个斯塔索娃·马加丽塔!就在父亲来接女儿的时候,她却把小姑娘赶出门外来等他,自己和什么博里斯·约瑟福维奇急急忙忙蹦到床上去了。她熬不住,不能等了。”)

他让莉丽娅坐在汽车的后座上就开车回家了。像往常斯塔索娃·马加丽塔把女儿交给他时一样,他的心里开始欢笑,开始歌唱。但是今天却有一个小小的、纠缠不休的想法像蚊子的叫声一样使他不得安宁。这个想法就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这个各方面都很体面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习惯了抽无过滤嘴的香烟,他用两个手指夹着烟,每抽一口都不自觉地吐一口唾沫,是因为烟丝的细未总是要沾到舌头上。那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呢?

13

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上校很不喜欢上级首长传唤他的部属。他认为,应该只有他自己而不是别的任何人来领导他自己部门的侦查员。毫无疑问,也只有他自己才有权处罚他们。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对各种业务规程的内容和国家强力机关在公务方面的领导职权范围并不感兴趣。因此,当刑事侦查处的领导要找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时候,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一刻也不犹豫就自己去了将军的办公室。

库年科将军见到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一点也没感到奇怪。

“你的女郎在哪儿呢?”他怒冲冲地问,“因为害怕躲到保险柜下面去了?”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在忙着工作,”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含含糊糊地回答,“一早她就被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从市检查院叫走了,还没有回来。”

“解剖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有结果了?”

“是的,将军同志,是氢化钾中毒。”

“简单说说?”

“氢化钾属于一种强碱性物质。”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眼睛一眨不眨,心里好笑着开始讲述,“它会引起肋间肌和横膈膜坏死,结果是自主呼吸停止并引发窒息。法医在解剖时发现肺部水肿和充血,心室里的血液以及其他一些症状证明有类似箭毒素物质中毒的特征。”

“让魔鬼把他们都带走。”将军文不对题地说,因为他也不明白,魔鬼到底该惩罚的是谁,“怎么,这个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确实是个精神病人?还是你袒护自己的女部下?”

“是侦查显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个古怪的女人,这一点千真万确。请您跟值班部的库金内谈一谈,他去找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时,她在他那儿坐了二十分钟,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好了,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没有人打算把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打入地牢,别费心了。我也当过侦查员,对一切都明白。过半个小时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亲属要来见我,我先听听他们要说什么,但很可能,随后我会打发那帮人去你那儿。”

“好的,将军同志,我来接待他们。那您不找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了?还是她回来的时候,叫她过来?”

“你可真滑头,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库年科摇摇头,“你怎么这么替她担心?你想,我会欺负她吗?我会吃了她?你把姑娘放在你那娇生惯养的环境中,保护她不受官老爷们的泄愤。也许,你是对的,当你在领导这个部门的时候,由你自己来决定栽培谁,怎么栽培。但是要是你走了呢?她的新上司将不会这样护着她,想想我的话吧。也许,是训练她,把她培养成独当一面的侦查员的时候了,是吗?我不与你争辩,她是个能干的侦查员,甚至可以说非常能干,我是很少赞扬一个人的,这你知道。但是如果没有人鞭策她,她可能会骄傲起来,自以为很了不起,那时,她的所有的才干将会没有市场,变得一文不值。”

“将军同志,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是自己栽培自己,在这事儿上她不需要帮手,”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干巴巴地回答,“她总是不等别的什么人来责骂她,她自己第一个责骂自己。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护花使者。”将军笑道。

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上校的情绪变得很坏,但是他知道,这不会太久。紧张的工作节奏简直是不允许他老是心里愤愤然,不由地他又听从了将军的建议。结果就是这样。因此,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当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亲属到来的时候,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又重新振作起来,显得精神饱满、和善且精力集中。

涅拉索夫①夫妇就是那个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办公室自杀的古怪女人的亲属,他们给人的印象完完全全是很有修养的。但是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明白,这多半只是一种假象,因为有修养的人是不应该以这种非同寻常的缘由在他办公室里如此行事的。他们真的是为何而来呢?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猜测着为什么,但是这与有文化修养毫不相干。

①涅拉索夫:丈夫的名字。涅拉索娃:妻子的名字。

“我先听你们说。”上校有意亲切地说。

“不,是我们听您的。”涅拉索夫急忙进攻,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高个子男人,他想用胡子来遮掩那形成不久的双下巴。胡子还很短,显然是不久前才开始蓄起来的,“我们想听听您的解释。”

“解释什么?”

“有关你们的女侦查员的不道德行为。她给不幸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施加压力,强迫她承认她并未犯下的罪行。正如您所知,结果是悲惨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没能顶住压力,在你们的女侦查员的授意下签字屈招并自杀了。她无力反抗你们这种职业的压力,却又不想在女杀人犯的坏名声下继续活下去。”

“假定是这么回事,”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点点头,“你们是想让我向你们致歉?”

“致歉?”涅拉索娃尖叫起来,“您想用毫无意义的话来搪塞过去?我们要求赔偿。”

“怎么赔偿?”

“就是补偿我们的精神损失。还有就是对导致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杀的你们的女侦查员的非法的行为进行处罚。”

“明白了,”上校再次点了点头,“那你们估计一下自己的精神损失的数目是多少。”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然后女人微微地点了点头,传话给自己的丈夫。

“我很高兴,您马上就理解了我们的态度。”他开始说话,“我们知道,你们总是很忙,没有工夫上法庭,因此我们建议协商解决。”

“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想要的数目是多少?”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坚执地强调。

“如果把事情推上法庭,是五千万。但是如果我们自己协商约定,那么这个数目无疑会小一些。要知道,我们也珍惜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少多少呢?”

“两千万。您应该同意,因为这是一个非常人道的建议,如果追究下去,你们的女侦查员可能会有承担导致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杀的刑事责任的危险。”

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开始感到可笑,但是他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来。这两个人让他觉得真有意思,他们不是特别理智,尽管严格说起来,缺乏理智并不能成为可笑的理由,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我能否知道,是谁给你们提供的咨询,给你们出了这个主意?”

“这有什么意义吗?”涅拉索夫傲慢地挑起眉头,瞥了他一眼。

“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上校耐心地解释道,“在这种情况下,我感兴趣的不是具体的给你们提出建议的法学家的名字,我感兴趣的是这个法学家的经验、职业水平和工作经历。”

“他是个非常有经验的法学家,我们完全信任他。”

“他有没有民事审判工作的经验?”

两口子说不出话来了。

“不知道,”最后涅拉索夫说话了,“我们没有问过这方面的问题。”

“除了酬金,你们整个地还问过他什么?”

“您可真敢说!”涅拉索娃气哼哼地说道,“您想中伤我们眼中的这位律师,因为您不想为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横行霸道和无法无天负责。您以为您还能像以往一样一推了事吗?您摆脱不了干系的,上校先生!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

“我该用另一种准确的方式来表达,”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平和地反驳,“是还没有到那个时代。”

“您想说什么?是到现在还存在着官官相护,不允许法庭对警察局工作人员提出赔偿诉讼?您想说,真正民主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绝对是的。我想说,业务精湛、恪尽职守的一代法学家还没有出现。你们的律师想用他那毫无水平的建议从你们手中捞钱。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问你们他的工作经验和工作年限。你们,无疑是不会相信我的,不过这是你们的权利。我们不要再去讨论你们的法学家,让我们还是回到你们的这位女亲属这儿来。请你们说说,她有没有让你们产生一个她心理上不健全的印象?”

“当然没有。”涅拉索娃挑衅性地说道,“我知道的,律师事先告诉过我们,说你们试图把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说成是疯子并以她的疾病来解释所发生的事情。你们这是徒劳的,你们将一无所获,因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绝对正常。无疑,如生性敏感,易激动,好动感情,但是心理上是完全健康的。而她的自杀是由于来自你们的女侦查员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粗暴压力,是威胁和恐吓的结果。”

“你们这是从哪儿知道的?是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向你们说的?她抱怨过?”

“是的。”

“什么时候?”

“她死前不久。”

“确切是什么时候?还能否想起,是哪一天,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已想不起来了,”胡子涅拉索夫打断他妻子挑起的话题,又插嘴道,“我们的律师事先告诉我们,你们试图打探这一切并且歪曲事实来驳斥我们。如果咱们不能友好地协商解决,那您只能在法庭上听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就是说,你们确信无疑,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心理上是健全的。这很好。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你们和她是哪一级的亲属关系?”

“我们是同曾祖的表姐妹关系。”

“她还有没有别的亲属?”

“有,我的亲弟弟和他一家。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父母早就死了,她是他们惟一的女儿并且从未嫁过人,她没有孩子。她的父亲是我母亲的堂哥,我和我弟弟是她的仅有的亲属。”

“你们的关系密切吗?”

“这有什么意义吗?您又想要把我们的谈话往边上扯。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一个不幸的单身女人。即便我们不是经常见面,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为她难过,我们就会允许你们对她那被断送的生命逃避掉你们的责任。”

“那么,你们和你们的弟弟都认为自己是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继承人?”

“我不明白,什么情况下是……”

“但是我明白。”激动的涅拉索夫再次发话,“你们是在暗示,我们将继承由她的父亲收集的价值连城的收藏品。您是想说,在这巨大的遗产面前我们应该羞于与警察部门打官司。”

“不。”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终于让自己笑出声来,“我想说的全然不是这个。你们知道吗?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留有遗嘱。”

“有什么遗嘱?”涅拉索夫不知所措。

“普通的,按规定格式公证确认并立下的遗嘱,这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第一次听说。”

“很遗憾,没有让你们知道这份遗嘱。当你们的这位女亲属落入我们的侦查范围,自然就对我们宣读了这份遗嘱。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把字画和古玩收藏品形式的所有资产都遗赠给了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这应该让你们感到很失望。”

这个消息使涅拉索夫夫妇产生了要休克的感觉。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的办公室一度沉寂了下来。

“白痴!”最后涅拉索娃小声地嘟囔,“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但是她的丈夫很快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比他的敏感的妻子脑子转得快的特点。

“等等,”他把手指向上竖起,严肃地看着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比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死得早。也就是说,他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她的继承人,这份遗嘱是无效的。”

“对,当然,”他的妻子松了口气,“当然是的。您白费劲,想吓唬我们,您什么也没得到。”

“我又得让你们失望了。遗嘱的文本中是这样写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继承人不是指死去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而是指以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名义出版的小说的作者。”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区别。”涅拉索夫耸耸肩,“别想吓唬我们,戏弄我们。”

“有区别,并且区别很大。事情是这样:这些小说的作者不是近一个月之前下葬的那个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而是他的妻子,她还活着并且很健康。”

“这是撒谎!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这些书是她写的,那为什么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立下对作家有利的遗嘱?”

“但是我对你说过,遗嘱实际上不是对他有利,而是对书的真正的作者有利。”

“反正这是在撒谎!您怎么不明白,这个女人是在欺骗您,以得到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继承权?”

“一切都是可能的。”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将进行一次吸收语文学专家参加的鉴定,以确定这些书的真正的著作权属。如果结果表明,斯丰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说的不是实情,继承权就归你们和你们的弟弟。但是如果专家证实,确实是她隐匿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名字下面,那么你们将什么也得不到,一个戈比也得不到,遗嘱就是这样写的。”

这时涅拉索娃失去了自制力:

“怎么可以把这些胡话当真?!她是个疯子,她完全是疯狂地做着自己的作家梦!让她听到我的声音,让她的幽灵显现!她是无责任能力的!”

“是这样啊。”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满意地哼了一声,“就是说,她是无责任能力的?你的声音,她的幽灵?应该考虑一下。不到十五分钟之前你们还证实,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完全正常的。”

又是一阵寂静。如果涅拉索夫夫妇有点象棋比赛的知识,那他们应该明白,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使他们陷入了“双吃”。

“我们将对这份遗嘱提出异议。我们将证明,她在臆造这些蠢话的那一刻是无责任能力的。”涅拉索夫气哼哼地扬言。

“请吧,”上校双手一摊,“这是你们的权利。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将不得不放弃控告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导致你们的亲属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杀的图谋。如果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有精神病,那她就不可能预见和控制自己的行为。精神病患者会做出最不同寻常和难以解释的举动,并且他们做的事不是任何人的过错。请你们选择吧。我能现在就告诉你们的是,在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起诉中你们将什么也得不到,因为你们的律师是个无能的不学无术的人,他根本就不懂法,可是你们却愿意相信他而不想相信我的话。因此,实在是应该盘算一下,这两项孰轻孰重:是继承权还是你们打算在那个不学无术的人帮助下经法庭判决从我们这儿得到空想出来的五千万。如果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健康的,我们将应诉。如果她是个病人,你们就请为宣布遗嘱无效而斗争吧。而在这种情况下,往哪儿走你们的机会更多呢?我们可是有很多证人的口供可以说明你们的这位亲属病得很重的。”

“我们应该考虑一下,”涅拉索夫有些勉强地开口说道,“这一切是这么突然……”

“考虑一下,”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表示赞同,“如果决定了承认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有病,请来市检察院找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他还没有传唤你们?”

“传了。就在今天,三点钟。”

“那你们还有时间考虑。你们还想对我说点什么?”

夫妻俩默默起身离开了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的办公室。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封信。信是一个模样有些让人讨厌的陌生男子给她捎来的,他说他是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正在服刑的那个地方被释放回来的,顺便给她捎来了这封信。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体科娃一生中很少收到信,而那些信也从来没给她带来过坏消息,但是这时候她还是感觉非常地不安。

“娜塔什卡!现在,你来过这儿两个星期之后,我开始明白我对你太粗暴了。原谅我,亲爱的。也许,我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打发这三个小时,以便留下愉快的回忆。但是我回忆起的只是你的眼泪和委屈的眼神。再次请你原谅。

我恳切地希望,你能为我的获释做必须要做的一切。我再说一遍:不要吝惜钱,自由始终是更为可贵的。如果需要,就卖掉郊外的房子和一辆汽车,你都有委托书的。我相信,你和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会做必须做的一切的,只是要努力。

坚持住,我亲爱的。我知道,你很难,但是你要坚持住。当我们又能重新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报答你所承受过的一切的。”

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淌到脖子上,弄痒着她的肌肤,但是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没有察觉。我的天,他在想着她,他在经历着、感受着,没有任何的怨言!可以想见,她比他本人更为沉重,更为艰难。他的心灵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啊,她赞叹地想着。他还打算报答她所做的一切。他哪里知道,事实上她都做了些什么呀!这是不可饶恕的,也是不可能被饶恕的。但是难道她就知道他叶尼亚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可以设想他是一个坚毅、顽强而自负的人?

撒谎,她自己打断了自己,你可是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的。也就是因为这,你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嫁给他。你只是对付不了他,因为他是如此坚强有力、我行我素,并且完全不需要你。但是当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这些品质影响了你,你痛恨这一切。而现在这一切又让你心醉了?你这是怎么啦,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

“我爱他,”她一想到这就心惊肉跳,“我爱他。天哪,现在该怎么办?”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两点钟离开办公室,他要去学校接莉丽娅并带她回家。总的说来,莉丽娅是个有独立精神的小姑娘,学校位于斯塔索娃·马加丽塔的房子所在的索科利尼科夫,从学校到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居住的切列穆什卡有很长的一段路,她不止一次顺顺当当地独自走过。但是他还是很想去接她,在大城市里对一个九岁孩子可能发生的暗藏的危险总是让做父亲的心里不踏实。还有,他知道,他的莉丽娅看到他去接她会很高兴的。

“爸爸,我得了个‘香蕉’,”她坐进车子,声调平和地向她的父亲宣布,“是体育课。”

“‘香蕉?’两分,是吗?”

“是的。”

“为什么?”

“我忘了穿运动服。”

“怎么会这样,莉丽娅?”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责备道,“不该这样健忘的。”

“妈妈急急忙忙替我收拾,”小姑娘认真地解释,“我们忘了把运动服放包里了。”

“妈妈回来之前还有体育课吗?”

“有的,星期五。还有下星期一,还有星期三。”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在收拾书包的时候你和你妈都在想啥呢!现在咱们得去趟商店,买一套新的运动服。”

“爸爸,可以的话,你给老师写个条子,行吗?”莉丽娅怯生生地问她的爸爸,“为什么要浪费钱呢?妈妈一星期后就回来了。”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在心底想开怀大笑起来。当然,莉丽娅是因为长得太胖而不想上体育课,现在真的上不了啦,你还能指望她什么呢。这个小精灵!

“我看一看,”他严厉地回答,“你该怎么办!”

但是在他心里已决定给她写条子了。

回到家,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很快热好了在昨天晚上就已做好的饭菜。

“莉丽娅,”他严肃地开口说话,“我现在要回去上班,很晚才回来。如果想吃东西,就去拿沙拉和面包片,沙拉在大碗里,香肠在冰箱里。如果塔尼娅阿姨打电话来,你就跟她说我给她买好了一月三号的票。记住了?”

“她什么时候来呀?”

“她说三十号早上。我们一起去接她。”

“伊拉阿姨呢?她也来吗?”

“不,小猫咪,伊拉阿姨呆在彼得堡。”

“为什么?她不想和我们一起迎接新年吗?”

“小猫咪,伊拉阿姨是大人,她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的,她一直忙着照顾塔尼娅,给她做饭,收拾房子,她也需要休息一下,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

“明白了,”小孩子意味深长地说,“也许尤拉·马扎耶夫叔叔会到她那儿过年。是吗,爸爸?我猜得对吗?”

“可能吧。”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没有肯定地回答她,他惊异于小姑娘的洞察力。

事实就是这么安排的。塔尼娅来他这儿过年,和她同住的亲戚伊琳娜将和自己从诺沃西比尔斯克来的情人一起过年。

“爸爸,那他们会结婚吗?”

“莉丽娅,你完全不应该关心这种事情,”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严肃地说,“完全不应该。他们是大人,他们自己会搞清楚的。你从哪儿来的这些接二连三地非要让人成婚的念头?我认为,我同塔尼娅阿姨结婚就已足够了。”

“不,”她坚持自己不可动摇的逻辑,表示反对,“不够。还有,妈妈应该嫁给博里斯·约瑟福维奇,伊拉阿姨应该和尤拉·马扎耶夫叔叔结婚,那样就一切正常了。”

“那你说这样,像现在这样就都不正常了?莉丽娅,快说,是什么东西没给你安排好?什么东西使你这么不满意?”

“得了,爸爸,”她看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好像他是个傻瓜,是个被管束的蠢笨的学生,“你怎么就不明白?人们应该在家庭中生活,那样他们才会一切正常,才叫安排好,才会幸福。”

“莉丽娅!”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感到可怕,唉地叹了一口气,“你的脑子里从哪儿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

“所有的书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她感觉奇怪地回答,“所有的书都是以婚礼做结尾,并且这被认为是幸福美满的结局。”

“不全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容置疑地宣布,他愤懑地想,他应该就这一次向女儿完全解释清楚,小孩子干涉大人的私生活是不文明的,而他却可能把自己卷入了一场辩论,“有很多非常好看的书,它们的结局也不错,但是并没有提到婚礼,你只是没有读过这些书。”

“是吗?是什么书?你有吗?”

(“呸,笨蛋。”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在心里骂自己,“谁叫你说这种话。结局圆满没有婚礼的只有侦探小说,除此之外还有惊险小说。莉丽妞完全不会去读惊险小说,她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而对她来说读侦探小说还为时过早。这些小说充满了血腥,看了之后她会害怕得睡不着觉。或者还有,上天不佑,猥亵地渲染奸情的……”)

但是已没有了迟路,问题已经提出来,他应该对它进行回答。

“比如,有写鲁宾逊·克鲁佐的书。还有描写古利韦尔游历的极好看的书。你读这些书比读芭尔芭拉·卡尔特莲特的没头没脑的书要好。”

“我不喜欢游记,”灰眼睛的小姑娘执拗地宣布,“鲁宾逊·克鲁佐我已经读过了,没有爱情小说有意思。”

“好了,小猫咪,我走了,你坐下做功课,不要感觉寂寞无聊。”

他回到办公室,又钻人每天一个样子的日常琐事之中。晚上八点钟他离开办公室前往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家。他想彻底搞明白她的被判刑的丈夫用两指尖拿烟的古怪姿势的问题。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看上去显得伤心、优郁,但是她极力想掩饰这一点。

“录像?”她奇怪地问道,“当然,有的。当我和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外出休假,他总是带着摄像机。可是你想在这些录像中看到什么呢?”

“不知道,”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承认,“但是你把这份工作委托给我,我该找到最不可能的方法来完成它。因为要完成我们这样的工作通常的方法并不十分奏效。”

“您指的是什么?”

“我没能发现任何证人被收买或者他们不诚实的证据。现在只得充分发挥想像力,想别的办法。明白吗?”

“不是十分明白,您看着办吧。您是现在就要看这些录像?”

“如果您不反对,我可以从您这儿拿回家去看,但是我得对镜头中出现的人问您一些问题。或许我会从中发现些什么。”

“好的。”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叹口气,不过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发现,他的提议并未唤起她的热情。

他们在电视机前坐下,开始看那些片子。

“这是我们在西班牙,”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解说道,“这是在浴场,这是在饭店的游泳池,这是我们晚上去沿岸街的咖啡馆喝咖啡。”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觉得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品位不低,他选择的是要价昂贵的饭店,饭店建得非常合理,充分考虑了来休假的人的口味。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观察着他的冷静的无笑容的脸,粗犷的举止和冷冷的目光。这是他坐在咖啡屋里,穿着短裤和普普通通的白背心,衬出他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正从高脚杯里喝着什么,手里拿着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又是一个场景,这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也抽着烟,但是这回他又完全不像证人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描述的那样拿着烟。奇怪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众人面前他是一种姿势,可是当没人看见时,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又用另一种姿势拿烟。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过,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您的丈夫通常抽的是什么烟?”

“骆驼牌。他不认任何别的牌子。”

“你们认识有多长时间了?”

“他披捕前已经四年,现在已五年了。”

“他一直只抽骆驼牌香烟?”

“是的,到底怎么了?”

“他从没对你说过,他有那么一段时间抽的是无过滤嘴的烟?”

“没有,”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摇摇头,“没有这回事。我的意思是说他从没说过。至于是否有这么一段,这我不知道。”

“还有个问题,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这个问题可能让您觉得奇怪,甚至让您感觉受到污辱。但是请您不要生气并做出回答。”

“当然,问吧。”

“您的丈夫因涉嫌谋杀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被捕是他第一次与警察局打交道吗?或许他在此之前遭到过拘留或逮捕?也许是在他十分年轻,当他还没有成年或者是什么时候?”

“没有……”她慌乱地看着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没有说过,您为什么问这个?”

“以防万一,万一这会有用的。如果我是为您丈夫的利益进行侦查,我就应该对他有尽可能多的了解。”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自己也解释不了当时为什么没有对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讲述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的证词。他没有讲,就是这样。

这时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白金汉宫和英国国会大厦,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在伦敦游览。在他们的身边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看到还有一对像是来自俄罗斯的男女。

“这是你们的熟人?”他问道。

“这是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小声地回答,“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和他的女孩。那时我们一起去的,正好是‘五一’节。”

“您的丈夫和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要好吗?”

“不是那种……仅仅是朋友。”

之后,他们看了在巴黎、阿姆斯特丹、布鲁塞尔、迈阿密拍的录像。没有什么引起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注意的。但是在所有的画面上,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拿烟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和尤拉·科罗特科夫一起忙着在莫斯科查找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病历卡,顺便查明他们的亲戚朋友圈。首先他们查访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亡当天曾去拜访过的朋友。这是一对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夫妇。

“请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那个夜晚的情况。”尤拉·科罗特科夫请求道。

“我们已经被讯问过了,而且不止一次,”夫妇俩感到莫名其妙,“我们把一切都说了。”

事情确实如此,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确实多次讯问过他们,想查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否提到过,有人跟踪、威胁他或者敲诈他的钱财。那几天讯问的目的是一个早已确定了的目标,就是查明谋杀的原因和犯罪嫌疑人。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任务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为了调查的准确性,他们不能说出是什么任务,以免把人诱导到确定的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