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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别人的假面》》 · 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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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了她的手,不是扶她坐在自己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而是把她领到了办公室一角的软沙发上落座。

“亲爱的,我们大家和你一样都感到很悲伤。”他满怀热忱地开始说,“不过我明白,你遭受重大不幸的痛苦更大。你有什么困难吗?只要你开口,我将竭尽全力来帮助你。”

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满脸愁容,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努格焦尔的眼睛非常老练,很有经验。从一个痛不欲生的孀妇角度去看她面色很好。她大概为自己找到姘夫了吧。也许她早就暗中愉情了吧。而现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后她可以不受约束放开手脚了。那万一这是她的情夫一下子打死了廖尼奇卡……那个?……不是。出版者自己纠正了自己的推断。她不是用双手切断固定收入来源的疯子。没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小说她将靠什么来生活啊?靠再版书?但这很快就会结束的。二十七本爱情小说,哪怕是每本再版两次,这也不超过四万美元,因为再版书的稿费比第一次出版的稿费要少得多,那她靠这四万美元能再生活多久呢?她应该明白,她又不是小孩子。

“努格焦尔,谢谢。”她说,“你知道,我只有一个问题,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谁也不帮助我。廖尼奇卡再也没有了,所以我需要学会没有他的生活。”

容貌可爱的丽塔把放有咖啡壶、喝茶的茶具、糖果、一瓶白兰地酒和极小的高脚玻璃酒杯的小桌推进了办公室。在小桌的下面的一格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装饰华丽的纸袋,努格焦尔向丽塔轻轻地点了点头。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们出版社都很喜欢和器重你丈夫。请接受我们的新年礼物,这是我们大家的,整个集体的。”姑娘把纸袋递给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时说。

“亲爱的,谢谢。”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高傲地点了点头,“我深受感动。我明白,这些礼物不是给我的,而是给廖尼奇卡的,但我一定收下为了纪念他的这个礼物。”

丽塔随手把门紧紧地带上出去了。努格焦尔走到保险柜跟前并从中取出一个大盒子。

“这是我个人的礼物。”

他打开盒子并把它递给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黑色的丝绒上放着一条很粗的金项链。

“你怎么啦?”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表示不同意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我不配这个。努格焦尔,你把这收起来,我不需要。”

“需要。”

他温和、但很固执地把盒子放到她的手里。

“你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身边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是他忠实的助手和可靠的后盾。没有你他不会成为著名的人物了,所有这些我们都明白,于是我——”

“为什么你?”

“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告诉过我这一点。他说,你的支持,你的建议,你的整个身心如何在发挥作用。他非常地爱你,斯韦托奇卡。所以无论谁说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我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他爱你,进而这份爱帮助他写出了自己那些优秀的作品。”

努格焦尔早就准备好了演说词。他自己跑珠宝店为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选购金项链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当昨天她打电话并预先通告她今天要来时,他便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不无目的的,她需要的是什么?但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努格焦尔不应该错过自己的这个机会。他需要再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所有小说的权力。

“也没有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了一口气,“谢谢,努格焦尔,你一直是一位绅士。很抱歉,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过新年的,除了……”

她拿起放在她身边地板上的大手提包,取出了厚厚的公文夹,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平时送手稿用的那种普普通通的厚公文夹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这是廖尼奇卡的一本新小说,是他遇害前不久刚完成的。”

努格焦尔激动得手脚冰凉,嘿,狗杂种!他对她像对待人一样,花钱买了项链,松开了尾巴,端上了香香的咖啡,美美的白兰地酒,要不要帮助,而她……她想欺骗他?她完全把他当做蠢货,认为帕维尔什么都没告诉他?真是个大坏蛋,地地道道的恶棍!没关系,他会教训她一顿的。

从她手里接过厚厚的公文夹,努格焦尔用气得发抖的手指解开了带子,看了一眼有书名的扉页,《憎恨有时是玫瑰色的》。真是令人感到奇怪。而帕维尔说过,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卖给他的那部手稿名字叫《凶手女演员》或者诸如此类的作品……但是这个,当然算不得一回事。扉页可以被改写而且任何一种名称都可以刊印,主要是书的内容。

“莫非这不是你卖给‘帕夫林’出版社的那一部手稿?”他小心谨慎地问道,拿公文夹的手没有放开。

“不是。”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简短地回答说,一点也不惊讶,大概她正在等待这个问题。

“我审查一下,你不会反对吧?”

“当然。努格焦尔,你审查吧。但要当着我的面马上直接审查,因为我不能把手稿留给你。”

他坐到桌子后面便拨通了“帕夫林”出版社的电话。

“你是帕维尔吗?是我,努格焦尔。你手头有一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新小说吧?你马上用传真把第一、第三和第五章的开头传给我。不,不是具体的页,而是这些章节的开始第一部分。然后我向你解释,然后,帕维尔,然后请你马上办我让你办的事儿。对,马上传过来。”

自从很多作者开始用袖珍计算机搞创作以来,努格焦尔掌握了辨别很多不能使用打字机把手稿刻板地打成一式几份的小窍门,打字机上留下的一式几份的痕迹是完全相同的。而开了封的版本能很明显地区别出来。这一切取决于如何把书页放在袖珍计算机上,行扫描的间距是什么样的,在一行中有多少符号。虽然在一个版本中某一段的情节可能在四十五页,而在另一版本中可能就是在三十七页或者在五十九页。因此向帕维尔问具体的页号数并把它们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现在带来的这部书的手稿中的这些页号数相比较是没有用处的。在这些页号数上面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内容,但这绝不意味着所说的是不同的小说。如果这个女人打算像哄弄小孩似的哄弄他的话,那么她是不会成功的。她遇上的不是那种人。

然而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任何一点神经过敏的蛛丝马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镇静自若地给自己斟满一杯咖啡,往里面加了一点白兰地酒,点上香烟抽了起来。

“我没有欺骗你,努格焦尔。”她说,“但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因此我也不见怪。你审查吧,毕竟所要谈的是一大笔钱。”

他避不作答,担心说出那些自己随后懊悔的多余或无用的话来。传真机嗡嗡作响起来了,于是桌子上从容平稳地出现了有内容的长长的打字带。努格焦尔勉强抑制住急切的心情,不慌不忙地打开厚厚的公文夹,从中抽出三页——第一章、第三章和第五章的开头。内容绝对不一样,主人公的名字也各不相同。努格焦尔简略地浏览了一下这几页便搞清楚了,它们的确“不是供那件事用的”。

“喂,怎么样啊?”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吱了一声,“你确信不疑了吧?”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出版者两手一摊,“什么时候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来得及写完这部小说?两部小说——这可不是两天的工作。”

“廖尼奇卡写作起来很快,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他的平均量——每天一个半著作页。主要的是构思错综复杂的情节、典型人物,他可能一连几星期不工作,在住宅里徘徊游荡,或思考,给情节排列次序,琢磨人物角色。一切都考虑妥当以后,便坐下来酝酿内容。他写的速度大大超乎您所想象的。”

“所有这些作品为什么他没发表呢?”

“因为他不想为此获得你们所付给他的那些少得可怜的残羹剩饭。他为你们而工作,因为你们跪着恳求他帮助出版社站稳脚跟,支付财政恩赐。而他没有拒绝,因为他把你们当做自己的朋友。努格焦尔,他与你曾在一个中学上过学,与安娜在大学是同窗,帕维尔是你领来的,于是廖尼奇卡认为,你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他有责任去完成你那痛哭流涕的哀求并予以帮助,同时对待其余的人也是这样。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期望,最终能找到一位表示愿意给他合情合理稿费的诚实廉洁的出版者。他为这样的出版者创作了一些储备品,以便一下子卖给他几部手稿。”

“储备量大吗?”努格焦尔小心谨慎地问道,竭尽全力地不让别人看出他那充满激动的心情。

“量很大,”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微微笑了笑,“足够我一辈子用的。”

(“那够我用的吗?”努格焦尔差一点没脱口说出,但及时地克制住了。)

瞧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新小说手稿。死后刊本!我的天啊!利用这一点可以赚多少钱啊!需要很好的具有相当学识的广告,需要激起读者们的兴趣,在大家最喜欢读的报纸上安排几篇文章和必不可少的电视转播,利用神秘死亡的情节……万事皆备了。在俄罗斯你不会找到一个不购买他的书的女人。这是数以百万计的印数!而利润……甚至不敢去想。

但是,按全部情形来看,他不得不出高价购买这些手稿。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她不感到难为情,要求从销售印数中提成,当然,可以试着哄骗她。她无法搞清楚在印刷厂里实际上印出了多少本书。在版权记录上规定一百千册,你去试着检查一下,到底印了多少册,印刷厂也并非是傻瓜呆的地方,他们不会告诉她实情的。但是万一,万一调查出来呢?她无论如何不会一下子把所有的手稿都交出来的。她将一本一本地卖给他,所以一旦她发现上当受骗了,那么以后的关系将会因此而立即中断。他一部书的手稿就甭想再得到了。这意味着,与她打交道必须表现诚实、正直的态度,这意味着,不得不付给她数目可观的一大笔钱。遗憾,终生遗憾。

但办法是有的,努格焦尔考虑了一下。有办法了,不过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行。蒙骗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使她成为自己的情妇,然后可能的话,变为妻子。为了这些钱也可以与妻子离婚,反正她已经让他讨厌了。届时所有的收入——吃大锅饭,而且没有任何开支了。对,这是个好办法。当泉水干涸和他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遗作中获取他可以获取的那些收入时,可以事先把从她死去的丈夫身上挣得的钱转移到那些她无论如何搞不到这些钱的银行和那些账户上去,最后连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也可以抛弃。

也许,也不需要把她扔掉……

他兴致勃勃地看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一眼。他仿佛从来没觉得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如果说老实话,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依他的眼光看,长得简直有点吓人。个子不高,像雏鸡一样细胳臂细腿,小小的眼睛,不大的脸型。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但他不能不承认,她身上有一种极其诱人的东西,据说这样的女人别有一番风趣。但当上帝创造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时,大概他慷慨地给了她这样的风趣。

不,不管你说什么,但思想绝对不好。

努格焦尔按了一下选择开关钮,顺口随便说了一句:“让奥列格来,快点。”然后走到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跟前,坐到相邻的沙发上,斟满了两杯白兰地酒,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不问你这部书手稿要多少钱。你说多少钱我就付给你多少钱,我不想和你讨价还价。请等一会儿。”

一个手里拿着公文夹、嘴上留着胡子、身材魁梧的小伙子进了办公室。

“努格焦尔,您有什么吩咐?”

“立即准备一份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憎恨有时是玫瑰色的》一书的出版合同,十二印张,排他性为两年,稿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请您说个数。”

“三万五千美元。”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毫不犹豫、镇定自若地回答说。

“三万五千美元。”努格焦尔紧跟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提交手稿时付款。手稿已经提交了,它就放在我的桌子上,再过二十分钟等你拿合同和钱来。”

“努格焦尔,我马上照办。”

留着胡子的奥列格出去了。一看就知道他非常高兴,好像刚刚当着他的面小猫下崽了。努格焦尔似乎知道,这个时候出纳处没有这么多款子,它需要事先打招呼,但他对此并没有担心。既然他说了——奥列格就一定会办妥的。他会到所有的同事那里募集现金。从出纳处把所有的钱都抖落出来,天晓得他还要干什么,可是过二十分钟钱——三万五千美元——要放在桌子上。委托给他的任务可以不用担心他完不成,奥列格在这方面真是好样的。

当在他身后的门被关上的时候,努格焦尔举起了高脚玻璃杯。

“让我们干一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英名流芳百世,愿他入土为安。”

他们没碰杯就喝了,努格焦尔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便探着身子去够咖啡壶。

“你卖给帕维尔的手稿是两万五千美元。”他好像顺便提了一句。

“他需要专有使用权为六个月,两年要贵一些,我卖给帕维尔的那本书的手稿过半年后我还将卖给别人,而两年的时间我无法使用你的手稿,我认为这是很公道的。”

“当然。”努格焦尔急忙赞同说,“我不知道六个月的专有使用权这码子事儿。”

我的天啊,帕维尔竟是这样的蠢货!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版权怎么仅买半年呢!完全没有脑子……

“我可以向你再提几个问题吗?”

“你提吧。”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准许。

“你为什么先去找帕维尔,而没来找我呢?他更讨你喜欢?或者这内中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脸上洋溢着迷人的笑容并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几乎漂亮的女人。

“帕维尔是个探测气球。他是你们当中最吝啬的人,所以当我说出钱数的时候,我不能拒绝自己看一看他的假面具的快乐。而除此以外,他是你们所有人当中最愚蠢和最没有远见的人,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确信,他请求专有使用期不会超过六个月的。他的合同都是固定不变的,桌上放的一叠已签名的空白表格,只有姓名、书名、期限和金额。看来他们在所有作者那里只购买使用半年的权利。因为印在合同上的期限都是六个月,他忘记修改了?或者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很想从他那儿索取特别高的价钱,而过半年手稿就无约束力了。如果你想要,那就给你。”

活见鬼,她简直是个美女。王后!公爵夫人!他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但对他来说她将是时下莫斯科最漂亮的女人。而如果她交出所有新的手稿——那么她就是俄罗斯第一美人。如果向她恳求到再版所有小说的权利,其中也包括上述所说的小说,那么对努格焦尔来说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简直就成为世界小姐了。不管任何人只要试图让他感到惊讶,努格焦尔,这位过去花言巧语式的鉴赏家和女人爱好者就会突然改变自己的鉴赏力。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假如你把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储备的所有手稿交给我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开始出版系列丛书了。让艺术家仔细设计书的封面,一眼就使人特别注意到是伟大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遗作。我已经为这个系列丛书想好了名字:《爱与死》。唉,离开我们的作家爱情小说全集。你的意下如何?”

“十分诱人。你比帕维尔领悟得快,这就对了,我要考虑你的建议。”

“当然,斯韦托奇卡,当然。”努格焦尔表示赞同,“你考虑考虑,有关生意的事不再谈了,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你的情况吧。”

“我的情况?”她感到很吃惊,“关于我的情况有什么好谈的?”

努格焦尔暗暗地盘算,好像在面对跳跃、骤变。瞧,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最紧要的关头。要么马上就干,要么干脆别干。最主要的是别失策。

“有些情况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过,因为你是我中学同学的妻子。我明白,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死后过的时间太短,但我还是要说的。斯韦托奇卡,一直来我对待你不完全像你所认为的那样。如果你理会到这一点,那么就是说我可以十分顺利地把这一点埋藏在心里了。因此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在你的一生中发生什么困难,你会有一个为你做一切,甚至那些不能做的事的人。我永远是你可靠的力量,你可以指望我不附加任何条件的支持、帮助和爱。我希望我的话没有使你难受和使你受到侮辱。”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喝了一点咖啡,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茶碟里。

“我珍惜你一时的冲动,努格焦尔,但现在说这件事为时尚早,让我们保持在业务关系的范围内吧。”

“我可以期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回到这个话题上来吗?”

“你可以期待。”她微微一笑,“但是这方面我不许任何诺言。”

(“你不许诺言,”努格焦尔暗自哼了一下,“而你带上了锁链。而且你还将拿到其他礼物的。而后你哪儿也甭想去,你是我的金矿脉。”)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驱车离开“维尔特”出版社大楼,穿过几条大街在一个自动电话亭旁把车停了下来。

“是我。”听到摘下电话筒的男人的声音后,她高兴地说,“我从努格焦尔那里来。”

“事情办得怎样?”

“好极了!三万五千美元和两年的排他权。”

“这就是说,他吞下了诱饵?你真聪明。”

“那还用说!他想把所有的小说都拿走并出系列丛书,但他非常不乐意分享,于是他开始邀请我去睡单人床。”

“谁?努格焦尔?邀请你?去睡单人床?”

“嗯。”

“这个下流东西?”

“你得啦,你怎么吃醋啦?我不会离开你的。”

“反正让人不高兴,你没有告诉他,你手里储存有多少手稿吧?”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尽管他非常想知道。我浑身感到疲惫不堪,你吃了没有?”

“我在等你,没有你我不会吃饭的。”

“亲爱的,别干蠢事了,我还需要去工作,因此我五点前回不来,请你自己吃一顿吧。”

“我不吃,没有你我一切都感到不快乐。斯韦托奇卡,但愿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我也爱你,这种爱与日俱增地强烈。”

“比死去的丈夫还强烈?”

“别再胡闹了。”

“不,你说吧。”

“当然还强烈。亲爱的,好了,我走啦。”

“你早点回来,我想你。”

“我也想你。”

她把话筒挂上,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然后向汽车走去。

到新年之前,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要一个人生活,丈夫很诚实地预先告诉她了,在他实验室里研究的课题的所有报告没有准备好和确定之前他不会回莫斯科的。她迟迟没有购买食品,把陈罐头都吃光,煮一煮剩下的荞麦面并把又干又硬的面包在烤箱里烤软了,但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去了商店。她装满一大包速成食品后决定到前不久刚开业的一个不太大的市场去转一转,给自己买点水果,这个市场就在电影院附近。

在经过一排排的货摊时,她仔细观察后看中了令人产生好感的香蕉和金黄色的葡萄。

“能尝一尝吗?”她向一个黑发售货员问道。

那个人顷刻间笑逐颜开,露出满口的大金牙。

“美人儿,你尝吧,葡萄——好吃极啦!你尝一尝——买三公斤,别舍不得。”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沉甸甸的一大嘟噜葡萄上揪下一粒,用手指头擦了擦把它放进嘴里了。葡萄的确非常好,但她当然不会要三公斤的,因为价格与她的工资明显地不相称。

“主人,再多要点。”在她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需要维生素。”

她生气地转过身来,意外地发现了一张笑容可掬的脸和一双熟悉的绿色眼睛。

“弗拉季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跟在你后面走。你为主人现在过谤,别浪费时间。”他面对售货员说。

“你真是个无赖,弗拉季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微微一笑,“你直接要从我眼前把水果抱走,万一我要不够呢?”

“这些是给你的,可以说是礼物,差不多够了吧?”

“你疯啦!”她气愤地说,“这东西贵着呢。”

“好啦,新年前是可以的,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况且是带着个人目的来找你的。给我手提包,要知道你马上要改变改变啦。”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轻快地把装满食品的手提包递给了他,把装有葡萄的纸袋放在食品上面。他们一起从市场出来向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汽车走去。

“我正好在这个地方看见你。”他一边发动机器,一边向她解释说,“你的上衣特别鲜艳。”

“嗯,而小脸平淡无奇,没有光泽。弗拉季克,因为你矫揉造作,阿谀奉承,老娘儿们从来没揍过你?”

“喂,娜斯佳……”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惊慌失措,甚至脸有点红了,“我根本不是指的这个,请你别生气。”

“不要。”她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响亮而且富有感染力,“我习惯了。况且我有眼睛,在镜子里我能看到自己。我不是梦露①,因此——现在我要痛苦得上吊自杀?我没有那么复杂。弗拉季克,你把我送回家还是去兜风?”

①原名诺玛·贝克,美国电影女演员。——译者注

“如果你邀请顺路去一趟的话我就送,我已经说了,我有贪财图利的目的。”

“你贪什么财?吃你付钱的葡萄?还是想得到香味扑鼻的小牛煎肉排?我要让你失望了,他在茹科夫斯基,因此吃饭的菜要简单一些。”

“总之我需要你出主意,但如果到你那儿去另外给吃的话,这倒不错,我们从这里驱车去?”

“尽说放肆无礼的话。这里有‘砖形标’。”①

①指禁止车辆通行的交通标志。——译者注

“我有失礼的话?”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威胁地吼叫道。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到家之后把食品从手提包里拿出来,把茶壶放到火上,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面包片,把橙子蛋糕切开。

“一切准备就绪了,弗拉季斯拉夫,我准备无偿送给你主意。顺便说一句,我说了我见到你非常高兴了吗?”

“你等着瞧吧。”斯塔素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用鼻子哼了一下,“如此骂人——你可是第一个,你会向我央求说好话的。”

“我求你别厚颜无耻,否则我开始按规定收劳动报酬了,你说,你什么临头了?”

“暂时还没有。我有点什么情况……总而言之,干脆我就从头开始说吧。昨天伊万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伊万是谁?”

“就是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那还有谁?他请求帮助某个名叫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法律辩护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从电视上见过,他们在那里和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一起装疯卖傻,他们分不出好坏警察来。”

“是吗?”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郁郁不乐,“那你不知道他们过去的交情?”

“不知道。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说,他们只是在演招室签字前相识的。”

“他没撒谎吗?”

“我从哪里知道?”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耸了耸肩,“也许,他撒谎了。只是为什么?”

“那他讲了关于这个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情况没有?”

“讲了,他说,他的举止很不好,但是如果忽略这一点的话,那么他是一个精明强干和从整体上看不错的男人,你能离题近一些吗?”

“可以。简而言之,这个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今天来找我了,他建议和他一起缔结一个为名叫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人的定罪情况进行私人调查的协定。”

“天啊,真可怕呀!”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两手轻轻一拍。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因杀人罪被判八年徒刑,他不承认自己有罪,现在在押,他给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写信请求帮助复权,这是您的案子吧?”

“不,哪能呢。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这个家伙的案子一下子进了部总局。”

“没有引起你们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何必需要我们呀?那里就没有什么可揭露的,受害人一下子死了,某个时间神志清醒,而且自己说了,是谁开枪打死他的。”

“诬赖这种情况可能有吗?”

“那目的何在?证人们可能诬赖,而垂死的人未必会勾心斗角和进行阴谋活动。当然常有这种情况,就是被自己糊涂白痴的孩子打成致命伤的父母试图在临死前拯救他们,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不过是沉默,而不会说出随便一个无辜者名字的。结果怎样呢?在这种情况下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指望什么呢?”

“结果是这样的。或者他是无所顾忌的撒谎者和无赖,或者是有个人把他关起来的,第一种比第二种更令我相信。”

“我也是如此,这么说你的问题在哪儿呢?”

“问题在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身上。你要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向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推荐的正好是我呢?他难道不知道其他私人侦探吗?”

“弗拉季克,哪里的话!你在他那儿工作过,他对你评价很高……”

“正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教训人似的把食指举起来,“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如果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建议来找我的话,这意味着他对这个案子在某种程度上比较关注。那他为什么要关注呢?或许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他的朋友,但你说不是这样的,或许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本人是他的朋友。这么说如果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他的朋友,为什么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在调查阶段没有解救出他呢?他之所以没救出,是因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确有罪和当时什么都无法做。而现在大概出现了某些可能。也许做了一些证人的工作并事先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他们将改变证词并说,在警察局被迫说了什么东西和反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什么话,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收买了某个检察员或审判员并事先得到了他们对判决提出异议和重新审理此案的允诺。为什么?甚至很有可能出现新的事实,根据新发现的情况重新开始审理案件,新的判决会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但这些情况好像需要‘重新发现’于是打算打着根据著名法律辩护人的旨意进行私人调查的幌子用我的手做这件事。娜斯佳,我不想介入那些卑鄙骗人的勾当。我现在是大型电影联合会安全管理局的局长,我现在一切都挺好,而正像你理解的那样,我根本不愿去自寻烦恼了。”

“我明白。”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点了点头,“你的想法值得注意,但我感觉不到你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主意。与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是否签订协议书?”

“对。我对你知之不多,但知道,为此你需要稍微多一些的情报。”

“请继续说。”她用不自然的声音说,因为她感觉到了斯培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的用意何在。

“所以我希望你在给我出主意之前得到这些情报。”

“应该认为,你在暗示我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的友好关系?你希望我去问一问他,他为什么要管这个案子?”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我崇拜你的机智。”

“你更喜欢我令人厌恶的性格。为什么你不吃火腿?不好吃吗?”

“好吃,但乳酪更好吃。我基本上属于那种爱吃加有调料的乳渣的人,我需要生小老鼠。”

“生大老鼠。”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悄悄提示道。

“不要对长者说无礼的话。可是我的小孩不吃乳酪,她爱吃熏肠,所以她是个幸福的人,她把心事都用在成天看书和吃新熏肠上了。她长得像谁呢?根本不像我,她过分聪明和过分地胖。”

“她多大了?”

“八岁。三月份满九周岁。顺便说说,你可以向我道喜了,我一个月前结婚了。”

“是吗?当真吗?”

“绝对。”

“啊呀,弗拉季克,祝贺你。我非常高兴,爱人是谁?”

“她是彼得堡内务局的,名字叫塔季扬娜·奥希拉兹佐娃。玩笑归玩笑,但当地和我的孩子一起走的时候,大家都把她们当做母女了,她们长得特别的像。两个人长得肥胖丰满,灰色的眼睛,浅色的头发。”

“你过去的妻子对此持什么态度?”

“她感到非常的惊讶。按着她的观念,我应该终生不渝地爱她并非常思念她。在我看来,她惊讶得至今还没醒过神来。”

“那姑娘呢?她与塔季扬娜·奥希拉兹佐娃关系如何?”

“好极啦,莉丽娅钟情于她甚至比我还早。她是第一个与塔季扬娜·奥希拉兹佐娃认识的。”

“啊,愿上帝保佑你,弗拉季克。说真的,我真为你高兴,而且也为塔季扬娜·奥希拉兹佐娃高兴。”

“莫非你们认识?你没说过这方面的情况。”

“我们没有亲自面对面地认识,但我在调查委员会的简报当中经常看到她的文章。你的这个她很聪明——简直吓人!”

“唉,你有点害怕,这太好啦!”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笑了起来,“我本人也害怕。但你别使我忘了主要的东西,我也找到了有心计的人,你去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谈一谈?”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优郁起来:“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我不想。不知怎么的,还是有点儿……我不知道。不体面,不是吗?令人厌恶,好像暗地里在搞什么名堂,你别强迫我这样去做。”

“这不需要鬼鬼祟祟,娜斯佳,莫非我请你这样啦?你与他开诚布公地谈,我知道,你主要的优势——直率,所有的人在你面前都会甘拜下风。”

“那你自己不能吗?”

“我不能。第一,我不像你似的善于这么直截了当地做。我不是那种性格。第二,我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的关系不是那样的,他是我的头。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他与你好像很要好。”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你自己想想,一个来自内务部的将军和一个来自彼得罗夫卡的少校会有什么样的友谊?”

“可是,你们每逢星期日就去散步,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是吗?那他们议论什么了?”

“众说不一。一部分人说,你们是一对情人;另一部分人说,你在盗取他的闲扯胡诌案子的情报,总之一句话你在进谗言,搬弄是非。”

“那第三部分人呢?还是没有第三部分人?莫名其妙的念头不够吗?”

“娜斯佳,别再说了,不管是谁说了什么,我知道你们不是情人关系,你在进行游玩散步时不会向他搬弄是非的。这就是说,你们之间是一种充满相互信任和相互好感的正常人际关系。你觉得我下的定义如何?修辞大师在我心目中已经一钱不值了。”

“好吧,修辞大师,你把我说服了,你迟迟不答复有多长时间?”

“我告诉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我需要考虑几天,要知道没有什么可匆忙的。人反正已经坐牢了。今天是星期六……”

“你在暗示明天天还没亮,我一睁开眼睛就应该去伊斯梅洛夫斯克公园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约会?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去工作上班,这就意味着,多蒙你关照,我应该跑着度过整整一个早晨。喂,你是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

“娜斯佳,亲爱的!你希望,我明天一大早驱车把你送到公园吗?然后从公园到彼得罗夫卡,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娜斯佳粗略估计了一下,如果坐车去的话,她能赢得几分钟睡眠,可获得不足15分钟的时间,但这也是很宝贵的,如果考虑到当窗外还完全天黑的时候,她起床多么痛苦的话。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开始给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打电话。当然,她极不愿去游玩散步,但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需要帮助。如果不为了相互救助,干吗与警察保持兄弟般的情谊啊!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又重新数了一遍钱。稍微少一点的一叠是给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用来与私人侦探订合同的,稍微多一点的一叠是给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的,她把钱分别装进信封里后,便坐到了电话旁边。

“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我是娜塔什卡。”

“亲爱的,我很高兴地在听你讲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声如洪钟般的男低音,“您去了一趟情况怎样?”

“一切正常。”

“丈夫怎样啊?他挺得住吗?”

“一言难尽,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他准备为自己的获释而斗争,你是怎么考虑的……”

“亲爱的,别着急,别惊慌,这不是很快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您采取理智的态度,一切都来得及。如果您亲爱的丈夫能获得自由,您一定会非常高兴的,难道不是吗?”

“当然,但是……”

“娜塔什卡,哪能呢,真的吗?你现在是他的妻子,合法的妻子,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您正是这么想的?没有任何麻烦的理由,一点也没有,您要控制自己,因生活而感到高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是的,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您什么时候方便和我见面?”

“让我们明天吧,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

“几点钟?”

“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不着急,我们好好地睡,睡足了再通电话约定吧,我将在12号地区等您的电话,这样行吗?”

“好,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明天见。”

“晚安,娜塔什卡,您一点也别着急,一切都会好的,我答应您。”

6

星期日,选举国家杜马这一天,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天还没有亮就醒了,在自伊琳娜从疗养院回来时起过去的一周里,他都比她起得早。

星期三采取的措施非常好。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甚至没有认为,新闻记者对他和他妻子表现出什么兴趣,所以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星期四和星期五的报纸。自然,他问了伊琳娜,她对记者发表了多少谈话和讲了些什么,但伊琳娜讲述是一个方面,而那个有成见的记者介绍完全是另一回事儿。

“你自我感觉如何?没有说不应该说的吧?”当他们回家的时候,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汽车里询问道,“没有说许多蠢话吧?”

“我不晓得,谢廖扎。”伊琳娜叹息道,“我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尽力去做一切应该做的事,但我毫无把握。”

他们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并开始等候夜间新闻报道。

“伊琳娜!”当电视上开始播放关于招待会的采访报道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喊道,“走,快点!”

伊琳娜还没有完全穿好衣服,就从房间里急忙跑了出来,大概这时她正打算穿上长罩衫,因为站在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旁边的她光着脚,穿着一件在长裙下面穿的短款衫裙,这件衫裙简直美极了。

“……按着记者们的鉴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对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和他的妻子伊琳娜……”

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毫不用力地抱着妻子向通往入口处上边台阶走去的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

“伊琳娜在对我们的记者发表谈话时说,几个月前她遇上了车祸,到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还说丈夫抱着她是因为她上下楼梯暂时还有困难。政治家妻子伊琳娜认为自己的职责是无论是在他的政治前程顺利发展的情况下,还是在选举中完全失败的情况下,都将成为他可靠的精神支柱。”

在电视屏幕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吻伊琳娜的手,并挽着她的手通过大厅端给她一杯香槟酒,不用说,看上去他们的确很好。

“另一位著名政治活动家的夫人米哈伊拉·亚茨金娜在丈夫的政治前程中对自己的位置持另外一种观点。”

现在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位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她大约35岁,一头过分时髦的短发,穿一条价格昂贵开口很高的小短裙子,露出极性感的大腿。在她旁边站着一名电视台记者,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对她进行采访。

“我经常和丈夫讨论他的政治纲领,甚至我们有时也在这方面发生口角。”

“就是说您并不在各个方面都赞同您丈夫的政治观点了?”新闻记者立刻抓住她不放。

“不是……”女人明显地慌了神,尽管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我赞同他的观点,只是在我们进行讨论、并取得一致意见之后。”

回答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

“您能说出哪些与丈夫产生意见分歧的政治问题吗?”

“比方说,竞选活动的战略。我认为,对他的政党来说进行电视广告式宣传是必要的。所以我不得不花费较大的努力来坚持自己的意见。他抵抗了很长时间,但是我认为电视——这是最重要的大众传媒工具……”

女人明显地想把令人高兴的事儿告诉电视新闻记者从而公之于大众媒体的屏幕上,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明白亚茨金的妻子一切都搞砸了。他认为政党所进行的电视广告式宣传是最淡而无味的,是所有广告式宣传中最不成功的一种宣传,进而现在选民将会知道,亚茨金听命于并非聪明过人且给他出愚蠢主意的妻子。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当然明白事实上一切并非如此,电视广告式宣传一定要加工,否则不懂得人们心理的无脑筋的业余爱好者们制作了一次广告快车,这个身着挑衅性的短裙和有极性感的大腿的光彩夺目的女人绝不是罪过,但在数万万电视观众的眼里亚茨金名声扫地了。不成功的电视广告式宣传和穿着华贵的谋士妻子被不怀好意的记者想方设法合并成了一个完整的印象,已没有时间去改变它。

显然,伊琳娜看上去要好得多,举止聪明得多,外表端庄大方,而且意图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明天莫斯科和莫斯科郊区多云,阵风、风向偏北……”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关上了电视并扭身转向伊琳娜。只是现在他们俩才发现,她没穿衣服。

“对不起,”她恍然大悟,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双肩,并用胳膊肘遮住胸部,“我从浴室跑出来的,正打算站到喷头下洗淋浴。”

“哪里的话,”他宽宏大量地招了招手,“你不必在我面前感到难为情,我们毕竟是夫妻,喂,你感觉如何?你总算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了。”

“我不知道,谢廖扎,这一点你本人应该告诉我,是否收到了你希望的效果。”

他从长沙发上站起来,开始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认为,效果简直好极了!伊琳娜,你是个聪明人,你做的一切都是按着要求去做的。因此你获得完全成功,你的担心完全是不必要的,而且看上去你在屏幕上美极了,你永远穿长裙是个很好的主意,新闻记者们无疑对此作了评价,在你之后他们马上播放了身着短裙子的米哈伊拉·亚茨金娜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们也明白,你——更好一些。”

“但她的大腿比我的性感一些,”伊琳娜微笑了一下,“眼睛同样也是。”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她旁边停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搂着肩的手指松开,抓住了她的手。

“伊琳挪,你有必要容忍你不再穿短裙子和使眼睛增加亮丽色彩,此事已经结束,你的大腿很美,比这个政治谋士一点也不差,正像我理解的那样你感到可惜的是现在任何人都没看到这个引人入胜之处。你不得不容忍这一点。而至于你的眼睛,那当你修饰眼睛的时候,你变成了粗野庸俗荒淫的女人,而你的脸应该是温柔的和自然的,使它成为家庭式的,你已经开始想念自己的辉煌的过去了?”

伊琳娜猛地抽出手来,并向后退了一步。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最好让我们达成协议吧。如果你经常提醒我,我是个放荡女人,那我永远不会当你希望的那种政治家的妻子。可是,你提醒我说我是妓女的次数越多,我就越常想起你是杀人犯,我认为,这些往事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感到高兴的。”

“你说得对,”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含糊其辞地回答说,“这些往事任何人都不需要,对不起。让我们喝一杯,和解和庆祝成功吧,你穿点衣服,不然会冻坏的,而我先把一切准备好。”

伊琳娜又重新进了浴室,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为这次不能控制自己而在心里痛骂了自己一顿。天哪!为什么他对她总是挑剔?难道因为她是妓女使他备受刺激?到底有什么意义?她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只有她将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件事才有意义。

他拿出一瓶“佩里尼昂之家”酒,这瓶酒是他不久以前在一家饭店的酒吧以一瓶100美元的价格购买的,正好用于这样宁静的家庭喜庆日。他本人没有坦白地说出因为什么理由能举行这次家庭喜庆日,但在内心深处期望,他将进入杜马并高兴地与伊琳娜一起喝这瓶昂贵的香槟酒。好吧,星期日之前他正好来得及再购买一瓶,如果需要的话。而只好捐赠这一瓶以缓和因他的过错和愚蠢行为而发生的冲突了。伊琳娜一点过错都没有,她在招待会上的表现是无可责难的,她是尽了全力的,很想知道,季阿娜·利沃夫娜看见发布的消息了没有?那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呢?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迅速地抓起电话听筒,拨了电话号码。

“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我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晚上好。”

“晚上好,晚上好,”声如洪钟般的男低音和善地回答说,“我刚刚从电视上看到,您是好样的!”

“您真的喜欢吗?您认为我们一切都成功了?”

“甚至你无须怀疑,在选举前你着急了没有?”

“当然,那么,我和您如何约定?到星期一?”

“好,也许星期一就会清楚了你是否进了杜马,伊琳娜怎么样?”

“很好,谢谢。”

“相互适应了没有?”

“我们想办法适应,祝你一切都好,再见,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我星期一给你打电话。”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放下电话听筒,就在这时发现,伊琳娜几乎就站在他旁边,他也没听见她是如何走进房间的。

“你给他打电话了?”她问道。

“是的,我就今天采取的措施报告了工作,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我们。”

“他说什么啦?”

“他夸奖了一番,他说,我们是好样的。”

“那我和你想办法做什么?”

“我不明白。”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向上翘起了眉毛。

“在告别之前,你说‘我们想办法’。”

“咳,这……他问我们相互适应了没有,伊琳娜你坐,你拿一个香槟酒杯,来,让我们干一杯。”

她从桌子里取出一个腿细长的高脚杯后,顺从地坐到长沙发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她旁边坐下,几乎是挨着坐下来,他明白,需要和伊琳娜和好,不能让她生气。第一,她没有获得这一点;第二,简直不能,换句话说,很危险。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他,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可就不一样了。

“伊琳娜,我想我们俩一起为你干杯。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而我运气非常地好,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最困难时刻,即在已形成的局势中,我已经看不到出路的时候,你神奇般地出现了。所以我无限感激命运之神创造了你,并赐给了我。我有很多缺点,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有时我放肆地说一些不应该说随后又十分后悔的话。因此,我请求你,伊琳娜,事先请原谅我整个后半生。可以说是作为预付吧,我希望你永远明白,我对你评价是怎样的高,所以,如果我失去理智对你说些什么令人气恼的话,那么,这正是因为失去理智,而并非出于使你痛苦的愿望。请你记住,我永远而且在任何情况下,不想让你心里感到痛苦的,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她微微一笑,“你有点怕让我感到痛苦,你又不是傻瓜。但我很高兴地为你现在说过的这些话而干杯,归根到底,一切都已发生了,我和你没有后退之路,也就是说没有卖后悔药的。所以我们要学习怎样相互共处,对吗?”

(“瞧这鬼丫头,”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忿忿地想了想,“无论如何,用话哄骗不了她。莫非她生气得很厉害?也许是吧。我倒好患病的,傻头傻脑的呆子都知道在今天的招待会之前是如何熬过来的,怎样准备的,多么担心她在极度的紧张中度过了三个小时,微笑待人,保持与那些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并确信、认识了解她不是一年的那些人进行交谈。而这一天我无法克制住对她不说下流话,这不是糊涂虫吗?”)

“对,”他回答说,坐得离她更近了,“但还有另外一件事,也就是我想今天必须告诉你的,对我来说你——游戏中最随便、质朴的伴侣,直到今天晚上连我自己也没琢磨透。当新闻记者称你是我妻子时,我突然感到十分地高兴。我看着电视屏幕在想:‘这个聪明漂亮的女人是我的妻子,这个招人喜欢的少女是我的妻子,所有这些人们都知道。’所以我很高兴,而且引以为自豪。还亲身体验了鬼知道什么样的感觉。但这一点的确出乎意料。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我四十三岁了,伊琳娜,我几乎有二十年的婚龄了,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一次也未曾体验到像今天当我用手抱住你时的那种感觉,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如果哪怕能找到一个这个时刻不羡慕我的男人,就让我挨雷劈。”

“是的,”伊琳娜笑了起来,“我认为就连一个女人也找不到。我觉得,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当然,我非常害怕并焦急不安,可是你要知道,当你兴致勃勃地与某个人交谈的时候,我从远处看了你好几次,并在想:‘真想不到,这是个多么招人喜欢的男人啊,我的天啊,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要知道这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这是我的丈夫。’于是我便高兴起来了。”

“真的吗?”

他打量了一下她那双离他自己眼睛十分近的眼睛,以至于他甚至一下子都无法捕捉到她眼睛的焦点。

“真的,”她又快又小声地回答道,“所以,我感到特别高兴的是我们一切都获得了成功。”

(“应该吻她一下,”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有点逃避似的思考了一下。“为了巩固成果现在一定要这样做。喂,谢廖扎,你吻她,来,向前……”)

他用自己的高脚香槟酒杯碰了一下伊琳娜的杯,并一饮而尽。他结果还是没能吻一吻她。他们不慌不忙地喝完了一瓶酒,在午夜时分又看了一遍同样作为今天招待会上最引人入胜的一对介绍了他们的新闻报道,相互道了一声晚安,便各自回房间了。

星期四和星期五跟平常一样过去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从早晨就出去了,晚饭前才回来,伊琳娜在家里坐着等候他。白天她上街,买了很多报纸,认真地翻阅,找到关于招待会采访报道的评语;晚上,当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吃晚饭的时候,她把某些摘录大声诵读给他听。他们的成果比预期的要大得多。新闻记者们和往常一样开始追逐着玩,并在内心里进行招聘和各种询问,然后把询问结果具体地刊登在所有的报纸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和伊琳娜出现在了《最漂亮的一对》、《最高雅的政治家》、《政治家最有魅力的妻子》、《政治家最标新立异的妻子》、《最温存的政治家》、《最不饮酒的一对》中,并进入最好的三人小组里的提名中。伊琳娜像小孩子一样感到高兴,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看着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体验到了一种过去无人知晓的神秘感觉。

“星期六我们将干什么?”伊琳娜问他,“你还去工作吗?”

“不,”他伸了个懒腰,伸得关节咯咯作响,“星期六我们将休息。你希望做什么呀?或许,我们逛商店?”

“为什么?”她感到惊讶,“去买食品?”

“最好是,星期日所有的商店都关门,而在一周内我将无法帮助你,现在剩下的只有星期六了。我们去批发市场多购买一些,以便够用好长时间。然后,需要指出的是如果我们在选举中获胜,那么,整个下一周,或许两周家里每天晚上将会有客人。很多人一下子将会记起他们与我认识,于是跑来道喜祝贺,因此,食品需要很多。对了,顺便说一句,酒我也需要。”

“可是为什么你也要去呢?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给我汽车,我自己就能把所有东西买回来的。”

“你不明白,”他向她报以耐心而和善的微笑,“不能让你拿重东西,因为你出事后还没有恢复健康。就是说,司机要在你身后拿包和箱子。而这显然就不妥了。我们党将与特权作斗争,当然是在合理的范围内,虽然如此,我作为该党的一名领袖不应该放纵对自己的要求,让司机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我扛着食品,我应该和你一起驱车去把所有的东西自己运回来。”

“好,”她困惑莫解地耸了一下肩膀,“怎样做更好一些,你看得更清楚。”

他们在商店和自由市场花费了星期六一个中午的时间,食品装满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私人汽车容量很大的后备箱。他们被认出来了,人们扭头目送着他们离去,这使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打心眼高兴,好像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身材魁梧,显得年轻,上身穿一件做工精美的男短上衣,下穿一件着重突出肌肉强健大腿修长的斜纹布牛仔裤,没戴帽子,与妻子开玩笑和闲聊,毫不紧张地提着箱子、盒子、纸袋、提包。而在他身边走着的是伊琳娜,她也穿着一件短上衣和一条斜纹布牛仔裤(这是按另一种方式穿戴,要知道这不是来参加招待会,而是到商店来买东西),淡褐色的长发被鲜艳漂亮的针织帽子遮掩住,那种鲜艳漂亮的长围巾围在脖子上。他明白,每一个今天认识他的人的话题一定会从这方面开始讲起,所以需要尽最大努力来从这方面获得利益。他沿着柜台走,只在觉得有点面熟的那些售货员的旁边停留下来,正因为如此,他可以确信,今天晚上朋友们和认识这些售货员的人听到,这位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是个怎样可爱的男人,他是如何爱自己的妻子和关心她的身体的,特别是在她住院之后,不准许她去买医院禁止吃的东西,即使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本人特别喜欢这种食品,但他情愿地拒绝它,以免诱发伊琳娜的病。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本人背着装食品的盒子,没有替他跑腿当差的孩子,而他不让妻子提重东西,对了,他自己背重东两,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他身体健康,像个初生的驼鹿,两腿修长,肩膀横阔。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驾驶着个人普通的“伏尔加”汽车,而总是普通的“伏尔加”,不偷不骗,清清白白地生活,但也不是庸庸碌碌、无才无能的大笨蛋,要不然,就完全坐电车了,而他毕竟能挣钱买了“伏尔加”汽车。

他们回到家里,吃罢中午饭后觉得无事可做,此前,他们两人没有一次一起在家度过休息日。当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从早晨去上班时,一切都清楚了,她要准备饭,不甚费力地料理家务,晚上他吃饭后看电视,有时打电话交谈。她晚饭后收拾桌子,在厨房里看小黑白电视机,因为她比较感兴趣的是故事片,而不是像他那样对政治感兴趣。然后他们在自己的卧室里来回踱步。而今天,星期六琢磨出上午干什么和怎样顺利实现自己的意图,他们完全不知道下午做什么。没有什么话题可以交谈,家务活伊琳娜在一周前全部都做完了。电视上有关选举的情况只字未提,因此该有什么可看的和可讨论的?沉默不语和无所事事渐渐变得越来越令人难堪,而结婚几乎二十年的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很清楚地知道,这种无谓的沉默不语是争吵打架最肥沃的土壤。

“伊琳娜,应该到父母那里去一趟。”他小心谨慎地说,“谁知道明天一天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结果呢?如果我们将获胜的话,那么,随后就会开始忙乱了,会有很多事情的。我会经常忙得不可开交,无法抽出时间到父母那里去了。”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当然,”她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我必须要去吗?”

“哪里的话呀,”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安慰她说,“大家都知道,你身体不是太好,因此不会有任何抱怨的。老人们看到你会很高兴的。但如果你不想去的话——那就留在家里。”

“倒不是不想……”她沉思了一会儿,“但我害怕。”

“当然,当然,”他开始点头,“我理解你的意思,星期六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你不会生气吧,我尽量快去快回,晚上九点左右一定回来。”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父母住在莫斯科近郊,所以去看望他们占去了相当多的时间,目的是打发一天内剩余的时间,以避免破坏家庭的气氛。锁上汽车,他抬起眼来,惊奇地看到,她住宅的窗户里没有灯光。可能发生什么事了吗?伊琳娜到某个地方去了?去哪里了呢?为什么去呢?去看自己的老朋友们啦?天哪,岂有此理!或是她把某个人引到家里来了,并……

由于令人不快的注意而浑身发冷,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闯进了住宅。伊琳娜坐在厨房里借助挂在桌子上方墙灯的光亮在看书。整个住宅里上面的灯都被熄灭了,而挂在厨房里的厚厚的彩色窗帘,向外透不出一丝灯光。因此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从街上看窗户完全是黑的。

“天哪,伊琳娜,”他屏住呼吸说道,“我以为你不在家了,我非常地害怕。”

“我能到哪儿去呀。”她心情安宁地微微笑了笑,“你把衣服脱了,还上点茶点吗?我做了一些奶渣饼,非常好吃。”

“奶渣饼?这太好啦!这好极啦!”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几乎大声喊叫起来,“我要奶渣饼,我要我们中午吃的凉拌菜,甚至蘑菇汤,如果剩下还有的话。”

“我现在马上给你端上来,”伊琳娜把书合上站起身来,“难道妈妈没管你饭?为什么你如此的饥饿啊?还有你为什么如此神情不安呢?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从前厅回到厨房,把臂时支在门框上并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异常地苍白。

“我是十分害怕,伊琳娜,你甚至难以想象到,我以为你出去了,如果去找自己的老朋友们了,那么一切将会化为乌有,因为你有可能会遇到不愉快的事的,而现在每个好为人师的人都会认出你的面貌,还有更坏的情况,你完全离我而去了,因为什么事你生我的气便一走了之了,但这还不是主要的,伊琳娜,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主要的是,当我看到你时,当我明白了,你哪儿也没有去,你就在家里,你仍旧和我在一起时,我是那样的高兴,以至于我自己感到可怕了。伊琳娜,亲爱的,我决不限制你的自由,我所说的是,我们不是农奴制,所以,如果你在某个时候不想再与我生活的话,那么你可以随意行动。但我只请求你一件事,我恳求你,任何出乎意外的事别做,别从埋伏地射击,别在我身后放冷枪,可以吗?对我来说很多东西被拿来押宝,但我根本不打算因此要破坏你的生活。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的话,不要为难自己,但是这一点你要告诉我,以便我在某种程度上缓和局势,采取某些措施,只是别突然间不打招呼地离开,因为我会开始通过警察局寻找你的。我会以为你发生了不幸了。我会把所有的人都惊动起来的。而结果找到喝醉了的你并和一个年轻的情夫在一起,那么我们大家都将显得愚蠢可笑,如果你与我在一起感到不开心的话,那我可以把你送走,比如,送到国外去并可以对所有人说,你去接受教育或者去履行合同,或者去彻底治好自己的病,因为车祸之后你开始引起了身体并发症。我将会按着你方便合适的要求去做一切的。你不再与我生活,但我请求你,伊琳娜,我非常恳切地请求你任何突然的和出乎意外的事不要做,我应当非常坚信地说你在任何情况下不会哄弄为难我的。这一点我是可以相信你和指靠你的。”

伊琳娜听着他的话,同时从冰箱里取出一锅汤,一盒儿凉拌菜,一个奶油罐,一罐酸奶油,把面包切好,并把它摆到在复活节后第一周编织的平底浅盒形的小托盘里。为了热一热汤,她打开了炉灶,拿来了一个绘有彩色图案的大托盘,把干净的盘子和餐具,一瓶矿泉水和玻璃杯、面包、奶油、酸奶油、凉拌菜摆放在上面。当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不做声的时候,她小声地对他说:

“你可以指靠我,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我不打算使你陷入窘境。进而我向你保证,如果我想离开你的话,那么你将有至少半年时间来慢慢地和彼此满意地做一切的。如果我要觉得,与你生活对我来说出现无法忍受的情形时,那么我好像还可以忍受半年时间,其实还可以长一点时间,我能忍耐得住。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如果你知道,我过去生活里不得不经历什么,如果你知道,我不得不忍受什么样的事情的话,你就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了。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瞒住你做任何有损你的事情。那让我们以后不再谈这个话题了,请你帮助我在房间里摆菜开饭吧。”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泪水差点儿涌上眼眶,我的天啊!她多么像那个伊琳娜呀!像一个人一样,就是这个样子的眼睛,这个样子的嘴唇,这个样子的鼻子,就连头发、手和个头都别无二致。在某些时候她们又不像。那个伊琳娜是捉摸不透的人,不可预测的人,好发脾气的人,一点火就着的人。她可能下保证,这一时刻已经仿佛完全知道,无论如何不会说话算话的,不仅如此,而且在下保证时她已经深思熟虑了,好像快一点食言。她经常撒谎,厚颜无耻地看眼色和无缘无故地发笑,她答应在有极重要安排之前,在他们自己去拜访别人或者别人拜访他们之前,不喝醉酒,但还是喝到了完全失掉自制力的程度,“哪里的话小馋猫,”她任性地噘着涂上口红的嘴,“你闻一闻,我身上有没有气味,我完全是个不饮酒的人。”气味的确没有。所以头两三次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上上钩了,只是后来才明白,她服的是麻醉品。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能从她那儿十分准确地知道,她可以在任何时候都使人为难,被哄骗,使人处于受攻击的地位,暗地里实施打击,当着外人的面说荒唐无比的蠢话,然后看着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那张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脸长时间地哈哈大笑和当着周围人的面看着幸灾乐祸。那位伊琳娜是一座地狱,真正的地狱,她是个该沮咒的人,该受到惩罚的人。而这一位呢?莫非她真的完全是另一个人?莫非她的确是个正常的、心情安宁的女人?就算是有不光彩的过去,但有正常的头脑和正常人的性格。这个女人无须随时戒备,不会让人经常面临不愉快的事、恶作剧,也不会毫不顾忌,袒胸露体和干卑鄙可耻的下流行为。很高兴住在家里的这个女人给他煮饭,在空闲时间里读书或看电视。她是一位不向往“自由、潘帕斯草原”,喝酒的男人酪叮大醉的伙伴和令人恶心的公共娱乐场所,有危险性的爱情奇遇的人。

突然他想做一件令她愉快的事,他记起了伊琳娜莫名其妙地接受了他在房间里摆桌开午饭和晚饭的要求,她本来不喜欢在房间里,几乎整个时间都是在厨房里度过的。如果不做饭和不洗碗碟的话,那么她就读书或者看电视,但都是在厨房里。大概她这样习惯了,她喜欢这样,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得出这样的答案。

“让我们在这儿吃晚饭吧。”他建议说,“在这里感到很舒适,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拿来拿去的呢?”

她的高兴劲儿是那么的明显,以至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抑制不住笑了,于是马上开始把所有的东西从托盘上摆到桌子上。汤烧开了,伊琳娜把奶渣饼放进了烤箱,以便把它再稍微热一热,接着开始把凉拌菜分别放在盘子里。

“伊拉,顺便说说,你的饭菜做得很好。”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喝光加有酸奶油的蘑菇汤时说道,“你在哪儿学会的这手艺呢?”

“我接受过理论方面的训练,”伊琳娜笑了起来,“只是在这里,在你这儿我才获得了实习的机会。那理论部分看来掌握得还不错。”

“我有点不太明白。锅里还有没有汤呀?”

“我现在马上给你盛。”

她站起身来,给他去盛还剩下的一点汤。

“我非常高兴,你喜欢吃我做的饭,我一直害怕不合你心意呢。”

“胡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摇了摇头,“很容易使我满意,我在吃方面很不讲究。你说过理论的事儿吧?”

“当我与妈妈和外婆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自然她们不让我下厨房。她们说,但愿姑娘学习好,而学习做家务还来得及。当妈妈去世之后,家务活都由外婆一个人承担。她从来没讲过这方面的事儿。我在想,她很担心,我可能会把她抛弃的。要知道,她除了我以外,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任何亲人了。妈妈是她惟一的孩子,而外婆甚至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父亲。他是某些方面完全得意的人。你看,她决定如此做,是为了让我成为完全必不可少的和不可代替的人。她甚至连碗也不让我洗,怕我,但愿不要如此弄伤指甲,当然,我当时完全是个傻瓜,十六岁,心里想的是一部分男人和消遣,勉勉强强中学毕了业,我为外婆什么事都不让我做而高兴得要死。十七岁我就已经在里纳特那儿工作,我需要向外婆在某种程度上讲清楚,为什么我将不在家过夜,说了很多谎话,我去上高等专科学校,那里给了我宿舍,为了使一切都逼真,近乎情理,我选择了一所遥远的高等学校,甚至在多尔戈普鲁内,而我和外婆在莫斯科的南方居住,在南布托沃,那里甚至连城市建筑都没有,只有归个人所有的、快要倒塌的房子,它们是从农村保存下来的,因此,她对我住在学校当然不会感到惊讶,我从南布托沃到多尔戈普鲁内,路上需要三个小时的时间。后来外婆也去世了。谢天谢地,她到底没有弄清楚她可爱的外孙女变成了什么样的下贱货。当然问题的实质不在于此。当我还有房子和资源的时候,我简直什么都不做,我把一切都推给一个老妪,后来当我长大成人的时候,我只是那样地想拥有一个家,一套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厨房——你是难以想象的。但已为时晚矣,里纳特牢牢地抓住我不放,详细而且具体的工作计划进度表糟糕透了,我们连口气都没有空喘。假如我能搞到自己的农舍,我就会疲惫不堪地倒下睡觉。后来在南布托沃开始建房子了,我们的房子被拆除了,人家给了我一套住宅,反正我到这套住宅里只是睡觉和歇口气,洗个澡,换换衣服——然后返回里纳特那儿。后来我开始看烹调方面的书,我购买了这些书,收藏起来,与别人交换,寻求珍本和古书。这样的书我有很多,我看任何一道菜的记述并想象如何站在自己的个人厨房里穿一件漂亮的绣花围裙,为心爱的丈夫和孩子做这道菜。一些女人看小说看得入迷的时候,眼睛就盯着看一页,并处在主人公的位置看自己。而我看烹调书也会看得异常高兴而愣神,我是个傻瓜,对吗?”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隔着桌子伸过来一只手,亲切地摸着她的脸蛋儿。

“你美丽动人,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伊拉,你没有理由不早一点告诉我这一切。或许,你需要随便一种专门的技术吧?喂,我不知道,需要什么特别的炉子,工具,配套衣服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你发话,我就立马把所有一切都给你弄到。”

在某一瞬间他觉得,她好像摇摇晃晃地迎着他的面向前俯下了身子,把脸蛋紧贴在了他的手掌。但仅仅是一瞬间。

“谢谢,谢廖扎,你吃饱了没有?你喝点茶水吗?”

他们一起喝了很长时间的加有非同寻常的可口的热奶渣饼茶,并进行了不慌不忙的对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来说有点不大习惯的谈话。当他发现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感到非常地惊讶,而他们一起在厨房里点着壁灯一起坐着,并在喝已是第三杯茶了。甚至在放奶渣饼的盘子里剩下的东西寥寥无几了,但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还是比较惊讶的。当他弄清楚,整个这一段时间他们在谈论,在农村生活好还是不好,在独木屋里生活与在城市住宅里生活有什么区别,白菜和黄瓜的腌制方法有哪些,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时那些过去单过的孩子们与父母的关系有没有起变化,在住宅里同时养猫和狗好不好,而如果有两只狗,那么就脾性而言最好什么品种能和谐地一起生活……

在他与季阿娜·利沃夫娜分手以来的最近八年当中,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不记得他与妻子在厨房里坐过,喝茶,很长时间和她就任何问题进行交谈过。只进行单纯的家庭式谈话,不谈事业和政治,不谈银行和存款账户和竞争当中的阴谋,不谈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手腕和竞选斗争战略而只谈生活方面的事。完全是生活方面的事。显然在使人产生好感的昏暗的厨房中当明亮的灯光斑点投射到你面前的桌子上时,比在富丽堂皇别具一格的房间坐着感觉要好。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在星期六,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只是在早晨五点左右稍微打了个盹儿,但在六点钟已经彻底醒来了并明白再也不可能睡了。需要起床并自己开始着手做点什么,否则他会神经错乱的,今天一切都将水落石出。八点钟各选区开始工作,所以晚上九点钟之前不会让他安静的,然后就只剩下等着打开投票箱,统计选票了。所以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做任何重要的声明,进行慈善行动了。就是现在什么都已经不能做的时候,脑子里产生了一些想法,在竞选活动时还剩下很多没有做完的事情,有很多机会都错过了,犯了很多错误。

为了尽力不发出响声,他踮起脚走进了洗澡间,冲了个淋浴,洗了个头,刷了刷牙,刮了刮胡子,便进了厨房。伊拉昨天去睡觉之前,就洗了碗碟并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所以小心把放在小碟里并用餐巾盖上的最后一个奶渣饼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把水烧开,但咖啡豆没有磨成粉,担心咖啡磨发出的嗡嗡声把伊琳娜吵醒。(她睡觉的房间就在厨房隔壁。)他做了可速溶咖啡,吃掉了失去酥味的凉奶渣饼,他产生了一个随便做一件令伊琳娜高兴的事儿这一完全出人意料的想法。但做什么呢?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环顾四周,做点什么,只要使她高兴就行,可以清理一下杂乱无章的东西,比如,任何一种被打碎和有点坏的东西。他准确地记得,搅拌机三个月以前就有毛病了,窗帘架上的两个钩折断了并在槽沟里卡住了,所以这个能自由拉动的厨房窗帘变成了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还记得,烤箱里的照明装置坏了,而刀不快了,然而,令他惊讶的是,搅拌机已修复工作了,窗帘没有任何问题了,挂钩在槽间是全方位地轻松滑动,任何地方都卡不住了,烤箱里的灯亮了,而刀像刮脸刀一样锋利。伊琳娜从疗养院回来后在这里所度过的四天里,她把这一切都做了并整理得干干净净,尽管完全令人不解她是如何完成这一切的。

当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决定到昼夜二十四小时开门的食品店去一趟并为伊琳娜买点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做早餐之用。还在昨天他们就把所有的食品都买了,但大概可以找到一件什么东西能够使她马上明白:这是专门为她买的,这是件小礼物,是关心和善意的象征。已经穿上皮鞋和拉上夹克衫拉锁的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突然自己问自己:你为啥突然间决定予以她关心和善意的象征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你怎么啦?这是何苦呢?为什么?你要控制自己,哪里也不要去,你已打定主意了没有?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要你在早晨七点去食品店为她寻找用于早餐的甜酥糕,你由于自己竞选的强烈情感而完全发傻了?

为了解开夹克衫和开始脱衣服,他优柔寡断地开始拉拉锁,但想了想,如果他留在家里的话,那么将重新开始令人痛苦的等待,在妻子醒来和可以将哪怕是随便用什么“堵住”慢慢流失的时间之前。比如,打开电视或者收音机或者哪怕是与伊拉谈一会儿,晚些时候,大约十一点之前他将驱车去自己政党的指挥部住宿,并将在那里坐一昼夜或两个昼夜,但眼下还有不知该如何打发的三四个小时的时间。的确,他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要为伊琳娜去购买这个可笑的甜酥糕,而为自己本人着手做点什么呢?转移一下注意力消磨时间。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住宅,小心翼翼地让门锁发出的咔嚓声尽可能地轻一些,锁上门便下楼上街了。

当过了四十分钟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他首先听到的是咖啡磨的嗡嗡声。她不担心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吵醒,因为卧室离厨房很远。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没有脱衣服就向厨房里看了一眼,伊琳娜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厨房里,穿一条他还从未见过的长裙子和一件严整端庄的小领口女衬衫,手里拿着因用得过多而有点损伤的咖啡磨。

“早上好!”他高兴地向她打了招呼。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她惊讶地拉长声慢慢地说,“我确信你还在睡觉,你没在家过夜?”

“你生气啦,美人儿,”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用开玩笑责备的口吻回答说,“我是在家过的夜,但早上六点钟我就起来了,然后跑着去为你寻找用做早餐的甜酥糕。正是因为昨天我和你就像两个野人吃掉了所有你做的美味可口令人赞叹的奶渣饼,没有剩下任何用于早餐的好吃东西。我决定送给你一个点心店买来的小蛋糕,更重要的是我今天要出去并且完全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回来,因此,但愿我的这点心意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

他当着伊琳娜的面把一个装饰华丽的大方盒子放在了桌子上,用做作的手势取下了盖子,于是一个很大的多姿多彩的甜酥糕呈现在她的眼前——煮熟的、酥的、小的和大的、加有奶油和蛋白质的甜食品,加糖酒做的和白兰地酒浸透的。她向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抬起了不知因什么转瞬间变得特别黑和发亮的眼睛。

“这是给我的?”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在哄骗我?这不是为你要等候的客人们准备的?”

“这是给你的,专门给你的,今天我们不等候任何客人,所以我非常希望,你今天一天把所有这些都吃掉,以免你感到寂寞,当我不在家的时候。伊拉,你怎么啦?为什么你哭啦?”

她把身子扭向窗户并迅速用手指头擦掉了眼泪,然后重新回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跟前,并试图露出微笑,尽管她的嘴唇还在颤抖。

“谢谢你,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从来没有人赠送给我过甜酥糕,你要知道,不仅是没有送给什么——无论是廉价的波尔图葡萄酒,还是金耳环,而送这样普通东西,诸如鲜花和蛋糕之类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不在这些东西。”

“而问题在干什么?”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警觉起来。

“从来没有任何人为了给我买礼物六点钟起过床,这对我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谢谢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并犹豫不决地补充道,“亲爱的。”

这一次她自己向他跨了一步,并把自己的前额紧靠在了他的肩上。于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又重新感觉到了从她头发里发出的微弱的香水气味,井同时感到好像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占据整个身心的沉重的行为在支配着他。

“你看,”他温柔地抚摸她的双肩说,“关于鲜花的事我连想也没想过,真是个笨蛋,但是我一定会改正的,我保证。”

伊琳娜抬起头,用她那炯炯发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对此是深信不疑的。”她严肃地说,接着突然憋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他们俩哈哈大笑起来,并坐到桌子旁边喝茶。紧张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对自己、伊琳娜和整个情况的某种惊讶留在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心中。真见鬼,莫非他喜欢她?真是胡说,他非常爱那个伊琳娜,他爱她完全达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而结果呢,现在他一生中注定要爱无论如何和她很相像的女人。

7

在选举国家杜马这一天,星期日,十二月十七日,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无高兴地在这埋头工作,和往常一样,在可能引发各种事故和冲突的政治事件时期,莫斯科警局的全体人员转入“战时状态”或者更准确点说是“危急状态”。因为在首都牢房的犯人不要紧,“状态”的本质在于,三分之二戴肩章的警察应该不间断地坚守工作岗位,其中包括夜间,而其余的人——寸步不离开家,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立即召到工作岗位。

两天前,即星期五就宣布了实行《危急状态法》,所以今天轮到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该在彼得罗夫卡待命了。与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将军游玩散步自然没有进行,进而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由于不需要在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那里刺探出任何东西既感到轻松同时又感到有点难为情。因为她没有帮助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她不明白,因为什么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如此的不放心。犯人对法律辩护人的态度不是非常特别的事,这种情况相当普遍,而且都有相当充分有力的理由。第一,确应有不正确判刑的偶然情况,司法的和侦查的错误、误解和直接舞弊行为。第二,很多犯人把希望寄托在“行动效果”上,既然为自己辩护,这就意味着没有犯罪,如果有罪的话难道他会去找法律辩护人吗?嘿,还有第三种情况,个人复权的诉讼程序尽管不多却能解闷消遣,与法律辩护人信函来往也许是他来到教养院的某种内心活动、交谈——所有这些使充满痛苦、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狱中生活多样化。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中了解了很多情况,当辩护人在受惩罚的杀人犯和强暴者们从各个方面偿还自己的报酬时,试图证明他们无罪,并在完全准确地知道他们的被辩护人的确犯了罪的时候,当辩护人插手干预案子时,连被判决有罪的人也很高兴。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在很久以前某个时候就为自己总结出了一个定律,她称其为“心理现象总汇定律”。如果一个人身上具有某种心理特征或思维特征,那么这些特征就一定会在各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真理本身给人们一种完全老生常谈和不会使任何人感到奇怪的东西。但问题是这个真理很多人不知因为什么都忘记而且忽视了使用这个定律。当一个人实施犯罪的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指望抓不到他。而如果更简单一些——他事先认为自己比法律保护机构的工作人员聪明。一个很小的和很特殊的犯罪团伙不指望逃避惩罚,并从心里暗自准备遭受惩罚,但绝大多数人毕竟确信自己的狡猾诡计经常走运和逍遥法外,被捕入狱后,这种人没有改变甚至由于什么他会改变呢?抓他使其原形毕露,揭发他和给他定罪的这个事实,依他之见不能证明他在估计个人智力与警察局和检察院的工作能力方面失算了。事情正像他以为的那样,根本不在乎他事实上是个傻瓜和恶棍,而在于发生了不幸的事件,特殊案例。简而言之,他没有得手,但下一次他一定会得手的。现在他受到惩罚不是因为警局的确有什么本事,而因为它偶然地遇上了触犯他利益的机会,但这种得手机会它将永远不会再有了。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很清楚的,人为了保持心理平衡,不应该自己对自己失望,他应该尊重和爱自己,而如果他开始自己对自己说,原来他比他想的愚蠢、愚昧无知和坏得多,而且他总起来说是糟透了的和完全不可救药的不成体统的人的话,那么马上就离精神上自我毁灭不远了。人的心理机警敏锐地在捍卫,它制造出很多由于心里不愉快能使人自我保护的各种各样的机械和奇巧的东西。

从这种观点中能得出什么来呢?当然是对如果判刑不得手的话,那么复权就一定会得手这一点具有坚定的信念。命运一连两次抛弃下流女人吗?不会的。审判员是糊涂蛋,检察员——恶棍加白痴,精神——酒鬼加贪污分子,所以不可能有让机敏和聪明的辩护人见到重新审理案件、重新审讯和宣告无罪的机会。我有罪不要紧,但是反正我不想坐牢,瞧,没有抓到和没有揭露,又有多少人还在逍遥法外?为什么他们没有坐牢,而我就应该坐牢呢?所以我也不坐。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确信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案子属于这个范畴的。自然,法律辩护人将不满意的是他雇用的私人侦探没有找到用来证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无罪的东西,他开始唠叨,发牢骚,纠缠,寻衅闹事并说些下流话,开始极大地怀疑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的职业水平,将要求那个人干什么和不让干什么,将唾沫四溅和跺脚,也许将以大笔的钱引诱和暗示伪造。但所有这些都可以经受得住。最终,在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那维奇在警察局工作过的这二十年里,在来自很多方面个人的和各种有利害关系的人的很多十分复杂和各式各样的习惯说法中,所有这些他都有。因此他看不惯。当然,倒好拒绝与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接触,但要知道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天晓得。大概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确需要同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谈一谈。

正好在早晨十点钟时警察局长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上校把执行“危急状态”的工作人员召集到自己办公室里。

“既然反正要值班和让傻瓜滚开,那我们要处理好事务,”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乐观地宣布说,“没有受命离开,我亲爱的朋友们要准备好所有编制在你们那儿的文件,关于出差任务的报告,关于拘捕的工作总结,每件案子的工作计划——要让一切都有条不紊、利利落落,特别注意的是——事态的发展。侦查案卷你们管理得不好,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我的小伙计们,我相信你们,但是我怀疑,你们肆无忌惮地利用我的信任。好吧,你们别白白地耗费肌肉力量,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一半人没有做好该做的工作,你们要努力工作,而你们懒得写公文或者不能挤出时间,万一突然来检查那又怎么办呢?你们在那里将向谁解释,你们都是好人?但懒汉呢?简而言之,我把这些对昨天坐在这里的那些人都讲了。现在轮到你们了。请坐到桌子后面去,开始学习业务知识,过两个小时,在十二点三十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和尤拉·科罗特科夫将就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案件报告工作,在十三点三十分我在等列斯尼科夫和谢卢亚诺夫,十五点的时候多岑科、谢卢亚诺夫和尤拉·科罗特科夫向我讲述有关他们试图捕获这个摧残和强奸孩子们的败类的工作方案。十九点关于我和你们在这里交谈的话题的所有公文应该放在我的桌子上。二十一点你们给我带来所有看来应该像小糖果的业务案卷。我再次重申,从大楼,或者说得让你们更明白点儿,到明天早晨十点之前不准从部队所在地离开。能回家睡觉的只有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部长向女人们下令不留下过夜。如果某个人亟需到什么地方去的话,请到我这来,我们将从房间里打钟召集,随便谁去接替。只有在这之后你们才能走。命令就是命令——百分之三十的人员必须在部队驻地,有问题吗?”

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本人已委靡不振和疲惫不堪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知道,从星期五晚上开始他没有从这儿离开过,把自己局的全体人员分成了三个组,制订了值班图表,但他本人无人接替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从壁橱里拿出行军床、枕头和被子就在里边睡。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认为,在这方面没有太大需要,城市的形势完全正常,没有出现特别紧张的情况,所以维克托·阿列克赛那维奇·戈尔杰耶夫完全可以和自己的助手帕维尔·热连霍维轮流地睡觉。但挪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恰好这样理解:维克托·阿列克赛那维奇·戈尔杰耶夫上校不能离开这里回家,喂,他不能回家,所以所有人都在这里。不是因为某个人不放他走,他本人不能走,万一,但愿不要如此,出了事呢?万一,千万不要,从活生生的人群中草率地推荐随便什么样的代表候选人呢?或者正像为了破坏选举散发的很多宣传单中所许诺的那样,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和尤拉·科罗特科夫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呀,我现在要喝杯放糖的咖啡。”尤拉·科罗特科夫不时地搓手,用心满意足的口吻说道,在一个空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尤拉·科罗特科夫,”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大笑起来,“什么时候能变成我的搭档呀?我有活到这个晴朗的日子的机会吗?”

“我相信,”尤拉·科罗特科大十分认真地回答说,“要实现这一点,只有当上帝发给人民一切的时候,从他那儿才能成功地暂时借给用一下了。”

“明白,这就是说,一直到最后我得给你咖啡喝,那你至少要带糖来呀。”

“明天,”尤拉·科罗特科夫许诺说,“我一定带来。让我们谈一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情况吧,整个上一周,我根本没有关照过他,总共这么多事情一下子堆在身上。”

“好吧,别证明自己有理啦,请你回忆一下正是这样你有多少次搭救我了,那么这一周我和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从事爱情研究。”

“什么?”这位警察机关的侦查员瞪大了眼睛,“你——和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这是因为什么?你疯啦,娜斯佳!”

“为什么?”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感到很惊讶,“一种正常的解释是完全传统的解释,不比其他解释坏的解释!”

“啊哈,”尤拉·科罗特科夫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你说是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情况,我已经考虑过了……”

“你听着,你的厚颜无耻越过了各种理智的界线,你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对‘爱’这个词只有一种反应。你瞧,性格狂躁者,给你杯子放最后仅有的这两块糖。所以现在你自己想想,我和你将如何活到晚上。”

“喂,娜斯佳,我已经说了,明天我一定带来。”

“明天上午十点,你下了班就回家睡觉,或者跑着自由自在地寻找罪犯去了。”

“你听着,别掐着脖子逼我做。”尤拉·科罗特科夫哀求起来,“那好,我现在马上伸着双手直接去各办公室,给你收集半盒子对身体不利的白色小石块来?”

“我想要,”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点头示意道,“你去吧,搞不到糖别回来。”

尤拉·科罗特科夫顺从地拿起空盒子就出去了。他知道,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需要糖不只因为惹人厌烦和无谓的找碴儿,有时她开始头晕,届时放到嘴里一块糖是很有帮助的。除此之外,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现在没办法了。当任何一种微不足道的事影响她精力集中的时候,糖的缺少完全可能起到那种微不足道的作用,因为经常喝咖啡,而且她面对每一个杯子,她只好在彼得罗夫卡的走廊里急得团团转。不从同事和熟人那里央求两块方糖的话,那么任何有理智的东西她都想不出来了。所有造成这种情况的责任完全由尤拉·科罗特科夫来负,因为正是星期四他在城市值夜班时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那儿看到了一包原封未动的糖,便想起了妻子让他买糖的事,而他自然没有办这件事。他在不眠之夜之后,精疲力竭了,关于商店的想法引起了憎恶,所以他许下诺言之后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那儿央求到这一包,发誓明天给她带另一包来,嘿,当然没有带来。

他带着战利品从自己的征讨中回来了,并自豪地把几乎满满一盒糖放在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面前。

“爱人情况怎么样?”他问道,坐下来并取了一杯变凉的咖啡。

“对爱人感到很奇怪。我请多岑科和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谈谈,进而像美国人说的那样十人反对一人,多岑科估计,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没有情夫。她使人产生一种女人非常强烈地爱丈夫的印象。你要知道,我们的多岑科有某些自己的手段。他确信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对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来说是窗户中的灯光,惟一的丈夫和实际上在各方面中衡量事物的基本尺度。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与他出版的文字是个例外,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说。她本人是按另一种方式建立了这种关系,在这一点上不能责难廖尼奇卡,因为温和顺从的性格、缺乏坚强抵抗能力是他不可分割的性格特征。好像事物的反面一样,在它的正面有心理的细微特点,深厚的情意,明白女人的心理。简而言之,假如他可以与出版者按着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所期望那样建立自己的关系,那么他就不会成为伟大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了。”

“也就是关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情夫方面的忌妒在我们这儿行不通啦。”尤拉·科罗特科夫更准确地补充说。

“暂时行不通。”

“那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女人们方面呢?”

“在这方面可谈的事有的是。有一个叫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人,是一位充满激情的女人,好像她确信,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上帝专门为她而生的,应该属于她独自一人的。她试图骚扰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甚至拿起刀子要杀她,结果斯韦特兰螂·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得了精神病,并在医院进行了相当困难的治疗。所有这些我都听到过,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回到家里,发现妻子在地板上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叫来了救护车,医生们使她苏醒过来并把她送到了精神病医院,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在医院档案室没收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挪·帕拉斯克维奇的病历卡片。一切都得到证实,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向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求爱,老是对他纠缠不休。于是他对她说,他们只有过一年之后能在一起,换句话说,应该过正好一年,在这一年当中他们既不能进行电话交谈,也不能见面,人家说,他们只有这样,才能赎自己的罪过。”

“有什么样的罪呢?”尤拉·科罗特科夫不明白,“他和她犯了罪,背叛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

“喂,我无从知道呀,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说‘没有’,而且斯韦特兰挪·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觉得似乎没有这回事,但准确情况我无法得知。在这种情况下,罪过所指的是他们导致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重病的行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采纳了长篇小说作家的论点,并且悄悄地等了整整一年,等着在心醉神迷中与自己所爱的人相会的朝夕思慕的时刻,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就这样过了一年。”

“就是因为这?那后来呢?”

“那你猜一猜。”娜斯佳微微一笑。

尤拉·科罗特科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心慌意乱的眼神向上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

“不可能,”他几乎又快又小声地说,“你捉弄我。”

“一点也猜不出。”她有把握地对尤拉·科罗特科夫说,“那么,根据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半谵妄状态的表述判断,她与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有最直接的关系,当然,对她一直进行监视,但她没打算到任何地方去躲避并且任何令人可疑的事情也没有做,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完全陷于沉思。”

“那为什么要想?他审问她了?”

“问题就在于没有。如果她是病人,审问她有什么用处?她的口供不具有法律效力,为了行动的需要可以利用的情报完全可以从她身上逼出来。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为人的权利而奋斗的高尚志士有没有呢?他们认为心理不健康的人闲谈中所泄露的情报是不合伦理和品德不端的。尤拉·科罗特科夫,我不太喜欢,当遇到精神变态者时,与他们打交道——好像是坐在火药桶上,或者,他们自己搞出什么名堂来,或者随后辩护人使你忍气吞声吃不消。但我们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看来似乎知道谁杀害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或者在想她知道的东西。”

“娜斯佳,也许她不是病情很重的疯子?”尤拉·科罗特科夫有指望地问道,“也许,某个时候毕竟可以与她能谈妥?”

“尤拉·科罗特科夫,亲爱的,瞧你在说什么呀!对她来说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在他死后出现的,在这里可以认为有什么样的心理健康吗?”

“是的,对,”他摇了几下头,“如果出现的话,那么当然是幻影,无论如何不能信任她的话。”

“尤拉·科罗特科夫,要知道我们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有完全值得注意的亲戚,而她还有古董店和写生画收藏物。她是我们这儿的财产主要继承人,况且她个人无儿无女,你明白吗?”

“明白!”尤拉·科罗特科夫高兴地一跃而起,“你赏给吗?”

“那么你快跑,坐到桌子后面工作,以便十二点半钟我们向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提出什么。”

到十二点半前还剩下五十分钟。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指望这些时间足够准备他们无需在首长面前感到惭愧的工作报告。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没有去参加选举,她甚至没想起这一码事儿,她对政治绝对不感兴趣,而使她惟一感兴趣的是不让将使大家失去一切和重新推行平均主义的共产党重新回来执政。她根本不想使她失去她经过那种周折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那种周折——罪过,不可饶恕的很大的罪过。

在星期天她睡了很久而且睡得香甜,不需要到处跑,不需要给任何人打电话。她睡醒之后,在巨大的住宅里走了走,她在这个住宅里生活了五年——与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一起的四年和在他被捕之后的一年,所以对住宅里的每一件东西、窗帘上的每个褶子、地板上的每个小坑都知道,至今她不能习惯于想,现在她成了这个住宅以及莫斯科近郊三层楼房的主人。在叶尼亚被捕后过去的一年里,她一次也没把男人领到这里来过,实在是顾不上这个,现在可以开始考虑今后如何生活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饱饱地吃了早饭,高兴地吃了加有洋蘑菇的夏威夷素汁饼和香蕉酸牛奶,喝了咖啡。并打算穿上衣服去与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会面时,电话铃响了。

“娜塔什卡?”她听到一个顽皮的男人声音,不高兴地皱了一下眉,“近况怎样,您现在在做什么?”

“不怎么样,”她拘谨地回答说,“你的近况如何?”

“还行,伙计,你完全把我忘了,这不好。”

“不,我没有忘记你,瓦季姆,我特别清楚地记得,当我为了叶尼亚需要好律师的时候,你没有给我钱。”

“你别说啦!”瓦季姆笑了起来,“我不是用自己双手破坏自己幸福的疯子。叶尼亚一直是我的情敌,而我,如果你记得的话,整整四年我试图勾引走你,所以最后有了这样的机会——叶尼亚因犯杀人罪而被捕了!你自由啦,我为什么为了他要帮你和律师呢?他坐牢时间越长,对我就越好。”

“你是败类!”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脱口说出。

“喂,冷静一点,不要急躁,你要搞清楚,我是在开玩笑。娜塔什卡,当时我没有钱,这的确是事实。和叶尼亚相比我是个乞丐、叫花子,一万美元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了,但我仍然爱你,这不是开玩笑。让我们见个面吧,啊?”

“你精神正常吗?瓦季姆。”她比较随和地说,“你要知道我和叶尼亚已经结婚了。”

“你说什么?你们结婚了,这有什么稀罕的?我本人也是已婚的男人。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说什么呀?”

“要谈的是,我和你曾经是多么的要好,你要记住,娜塔什卡,要记住,为了我与你重归于好,结婚证书根本用不着。这样的话,我马上就来?”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顷刻间想象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如果瓦季姆来的话,她与他在一起的确特别好过,这是实情。他是一个极好的情夫,正好合乎她的兴趣,而且甚至是很漂亮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睛很赏心悦目。她与叶尼亚生活的整整四年一直偷偷地跑去与瓦季姆约会,因为她是一个性欲极旺盛的健康的年轻女人,而床上软弱无力和枯燥无味,加之长得不漂亮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不能给予她她想要的东西和没有它不能对付过去的东西。如果把记者杰拉尔特不算在内的话,那么在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被捕后,她一次这方面的事儿也没有敢做,而身体要求……所以现在电话中传来情夫的声音,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明白了,这些要求变得越来越坚决了。与瓦季姆合伙性饥饿的满足是没有问题的和可靠的,不需要考虑伴侣对她合适与否,预先就知道了,对她是很合适的,一句话都无须说,因为他们之间早就一切心领神会了。总之可以什么都不要担心。

“你来吧。”她坚决地说。

“什么时候?干脆现在?”

“不行,我需要有事出去一下,让我们五点见面,可以吗?”

“娜塔什卡,说的是什么啊?对你而言我永远是自由的,你要考虑到这一点,什么时候打电话?”

“四点钟,我到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就这么定了,在四点钟我给你打电话,如果不发生任何意外的话,五点钟我将来到这里。”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快活起来了,并开始穿上衣,向大街上望了一眼,心里盘算了一下,天气情况怎样和要穿什么衣服,从立柜里找出防寒保暖棕色裤子和厚厚的编织女短上衣,白色的,上面带有灰色菱形块图案。她给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打了个电话,把一个装钱的大厚信封随便塞入了包里便出发去进行业务洽谈去了。

需要走很远的路,于是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决定开汽车去。一方面,路况很差,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雪,去坐地铁,当然,速度相对要快一些,但从另一方面讲,自己随身带了这样的包,她不能去冒险坐公共交通工具,她已有两次钱包被盗的经历了,所以对小偷的恐怖几乎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迟到了一会儿,但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格希宁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的神情来,总的来说,他是个心情安宁,甚至是泰然自若、不动声色的人,他们是一年半前相识的,而且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无论是激动、吃惊还是愤怒的神情一次也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善意的微笑好像紧紧地贴在了他那丰满、外形极好的嘴唇上。

“谢谢,亲爱的,”他说,把装钱的信封放在怀里,“这是全部的钱,或者还剩下一点儿?”

“好像是全部,”她犹豫不决地回答说,“这是五万元,此外以前收过七万元,如果您没改变主意的话。”

“我?”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感到很惊讶,“哪能啊,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是一个不改变自己决定和说话算话的人。”

“就是说,我们彼此不欠账啦?”

“那当然,毫无疑问。”

她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轻轻倒换脚,不知道还需要说什么,告辞?还是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那他们为什么要见面呢?钱她已给了,全部都清了,他们再没有任何会面的理由了。但这样就她一个留下她很害怕……毕竟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经验丰富,聪明过人,是可以信赖的人,他得了一切他想得到的。好像做出告辞的样子,但不是永远?

“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也许从我这方面来说,这不太体面,但……您大概在妇科专家当中有很好的人情关系吧?”

“那当然,”他感情奔放地微微一笑,“您有问题吗?亲爱的。”

“现在没有,哪儿来的问题啊?但将来……”

“自然,娜塔什卡,您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我对你理解对吗?您正是想要问这个吧?”

“是的,是的,谢谢您,”她急忙抓住了抛过来的救生圈,“不然现在,您本人要知道,可能会吃亏碰壁的,到处都是某些私人诊所的广告,而可以相信他们吗?胡说一顿随便什么下流话,然后不得不一生去医治,或者,清洗得不干净,喂,我要去,暂时我不祝贺你新年好,我将在节日里给你打电话,如果您不反对的话。”

“我会很高兴的,亲爱的,打心眼里高兴,祝您一切顺利。”

他向她挥了挥手,但在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的汽车没有消失得无踪无影之前,他一直没有离开板凳。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开车回家了,全身感到非常轻松,心境极佳。她根本没有吝惜刚才她给的那些钱。钱的数目当然不少,很明显,钱很多,数目很大,但要知道归根到底她得到的比较多,多很多。因此,这样做没什么可说的,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正因为如此,她感到更有信心了。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对她来说好像立在她本人与她犯下的沉重罪过之间的一堵墙。如果与他永远告辞——那么这堵墙就没有了,她就只好面对这个不能饶恕的噩梦了。

白天一切都很顺利很成功,而接下来就是和瓦季姆幽会了……

她顺路去了一家大型商店,为了使晚上餐桌上更丰富买了某些晚上吃的东西,装满了一大纸袋便回家了。正好四点钟的时候,瓦季姆打来了电话,显然他也在急切地等待幽会。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在他到来之前洗了个淋浴,洗净并用吹风机吹干了闪闪发光的黑发,并稍微擦了一点胭脂,这样一来她的脸无须化妆便显得明亮起来。

当瓦季姆走到她的住宅的时候,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的心抽紧了,他是如此的漂亮,高大,令人心旷神怡和乐观愉快!他是个美食家和很不错的、不慌不忙的性爱好者和鉴定者,他对性生活情有独钟,具有丰富的想像力。从叶尼亚被捕那时起最近一年里她看到了什么?预审员,侦探,检查员,法院,律师,探视办公室,而现在就是监狱所的周围——全部都是痛苦、受摧残的命运,遍体鳞伤的人。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父母和两个孩子、妻子,因犯杀人罪叶尼亚被判决有罪,在她的面前一切都因所有这些而变得漆黑一团。

“娜塔什卡!”

瓦季姆抓住她的手,用力地亲吻了一下。他是坐汽车到这儿来的,但雪下得是那样的大,以至于他的制服上衣都湿透了。湿透的凉衣服轻轻地一碰皮肤是令人不舒服的,害得她一阵阵紧缩眉头,这是第一个小信号,以为这时对她很刺激。她喜欢情夫故意做出的粗暴无礼,喜欢他从积雪的道路来到后抱住她,刚刚洗完了淋浴而发热的时候和穿着某种轻飘透明衣服的她,用冰凉双手紧紧地按住湿透了的凉夹克衫或大衣。

“我简直不习惯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安慰自己,毕竟过去一年了……

“你过来。”他微微一笑尽量掩盖住自己心慌意乱的神色。

瓦季姆脱下衣服马上钻进了浴室,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明白,要想发生性关系首先预计到,然后进行交谈和节日般的酒宴,过去通常情况下是这样进行的,而现在她不知为什么想反其道而行之,也就是把顺序颠倒过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需要时间来对性欲做精神准备。这已经是第二个信号了,所以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挪·多休科娃听得清清楚楚。“没关系,”她继续提示自己,“这是暂时休息之后的,这一切之后,必须挺住。现在一切都将开始,并且马上会自然而然地习以为常的。”她不愿想,几天前刚刚在另一座城市她不需要做任何准备便向住着一位不相识的美国人的旅馆飞奔而去,并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她害怕想,这几天在她本人身上发生某种变化。

后来,他们就上了床,她惊奇地发现,几乎什么都没感觉到,她一直等着,眼看着,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来的那个极大快乐的时刻,这个时刻之后一切会开始,越来越快地,越来越快地旋转起来,直到极度兴奋和失去知觉的程度,然而这个所期盼的时刻却一直没有到来。她甚至连伪装的情欲也没有了,她无精打采地回报瓦季姆的爱抚,掩饰不住乏味无聊和扫兴,最后他发现了,对方没有获得满足。

“你怎么啦?”瓦季姆不高兴地问道。

“没关系,一切正常。”

“你感觉不好吗?”

“我……大概是的。”

“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呢?我又不是没来过,否则,我使你痛苦,而且自己也痛苦。”

“我不知道,瓦季姆,你要原谅,我不想出现这种情况,我以为,一切都会一如既往的。”

“一切是一如既往,我做了你喜欢的一切。而你像根木头躺在那儿感觉迟钝,谢天谢地,这四年当中我对你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他伸手拿了一支烟,往后仰靠在枕头上,恼怒地用鼻子发出呼吸声。

“对不起,”她重复了一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因为你要来,我十分地高兴。我真希望你来,非常地希望,我一向与你在一起感觉甚好。”

“你,在叶尼亚被关进监狱后把什么人领回家来没有?你的新情夫使你习惯了另一个男人了?”

她突然发起脾气来,并摆脱开瓦季姆。

“当然,我只是关心找新情夫。丈夫坐牢、侦查、辩护人、法院、上诉状等待判决,而我翘尾巴,将顺着单人床滚下去,我找不到其他事干,你根据自己的情况衡量衡量吧。”

“你得了吧,让我们再试一次吧。”

“不。”

她起床便进了另一个房间,回来时衣服都穿好了,瓦季姆仍然躺在被窝里,翻看着放在床头小桌子上的杂志。

“难道这样完事了?”他看到她穿好衣服问道。

“完事了,起来吧。”

“喂,你没让我过瘾,”他嘲笑地拉长声慢慢地说,“你现在有新的相好的了,使男人火冒三丈,并把他一脚踢到屁股下面去?是谁教会你这种消遣的?我的假情假意?还是你试图为当时我没给你钱而报复我呀?”

“别再说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转向一旁,精疲力竭地说。

甚至连他那脱得光光的肌肉发达的成年身体也令她厌恶。上帝啊,我这是怎么啦?——她想了想——为什么我对他这样?他无论哪方面都没有过错啊。

她走到瓦季姆跟前,并温柔地从后面拥抱他。

“对不起,瓦季姆,我真的搞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搞的。老天爷看得见,我确信,像从前一样我们一切都会成功的。我是这样想的……请原谅我,也许这是神经问题,要知道我这一年实在太沉重了。”

他没有作答,甚至连头也没转向她,继续穿衣服。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根据他那生硬的动作猜想出,他在发脾气,不知为什么她想赎罪,使瓦季姆变得温和些缓和一下气氛,因为除了说蠢话他没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当然,是侮辱性和令人气恼的话,但以他的状态是完全合理的。当一个男人由于没有满足的愿望而发火时,他要说的还不是这种话,一般来说,很多人在这种状态下头脑完全不灵了。

“让我们到桌子那儿去,我的烤箱里有非常好的猪肉,我是按着你喜欢的方式做的。”

“我会凑合的。”他含含糊糊地说,高高地抬起下巴打上领带。

“喂,我们过去吧。”她继续固执己见地说,“你不吃猪肉,没关系,我那里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们坐一会儿,聊一聊。”

瓦季姆把上衣扣子扣上便默默地离开了餐厅。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明白,他马上要走,所以对自己来说完全出乎意料地感到轻松。她靠在墙上悠闲地注视着瓦季姆怎样穿皮鞋,围上围巾,整理好制服上衣,并千方百计地不笑出来。

“什么时候你摆脱性欲冷淡,你就给我打电话。”他在出门时顺口随便地说了一句,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在星期天的下午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在情报中心坐了很久,按着自己的计划,在对整个城市范围内的犯罪案件进行统计。她作为例外得到允许用计算机工作,但为此她应该把整个部分写进分析资料,中心职员准备的结果数字不相符,所以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得不再返回到开始的地方,以便搞清楚,一部分违法行为突然消失到哪儿去了,而另一些犯罪又是怎样在哪里出现的。普通案件已被登记注册的违法行为数据库是在最初的统计卡片基础上建立的,它们是用手工填写的,然后来自这些卡片的手工数据“汇集到”计算机,因此,各种各样的错误概率是很大的。而且时常发生受害人对违法行为提出申告,卡片被他发现,卡片中的数据经过某些时间进入内务部总部情报中心,然后结果弄清楚了,任何违法行为都没有。上个月一些登记注册的违法行为消失了,在下个月,从上个月的数据中把它们删除,所以每个单独月份的违法行为的总数与总指数永远不相符,但娜斯佳通过尽可能不衔接进行巧妙地伸延。

当某个程序设计员浏览计算机宝时,她来得及做出了很多表格。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现在有人在值班室找你,你给他们打个电话。”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深感遗憾地离开计算机去打电话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娜斯佳,女公民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非常想你。”城市值班员向她报告说,这是个非常好的男人。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认识他已经好多年了,他孜孜不倦地研究工作,经常和她稍微开个小玩笑。

“谁?”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她在哪儿?”

“把她打发到接待处去了,她在那里坐着等候,卓娅又给你打了电话,而你不在原地,所以我就通过所有的电话找你,维克托·阿列克赛那维奇·戈尔杰耶夫告诉我,今天你正在值班。”

“瓦西卡,我马上就打电话,给她开通行证,而你是朋友的话,随便派推把她送到我这儿来。我跑着去自己的陋室。”

“向远处跑啊?我从哪儿能揪出你呢?”

“我在拉里萨那儿,你要做什么?”

“算了,就这样吧。”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抓起被拆开的表格,并像子弹一般向家里疾驰而去,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来了!不是随便什么时间,而是在休息日,显然,她受到欺负,那里发生什么事啦?有意思吗?

今天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身穿一身绿衣服大模大样地走路,一件沼泽地绿裤子,刺眼的绿帽子和这种颜色的头巾,而除了各部分协调相称之外,还有用染过绿色的小貂皮做的一件短而轻的小毛皮大衣。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好像在一个高档品商店看到过这种毛皮大衣,它值许多钱——超越现实的数目。

她艰难地使眼睛离开被吸引住的入了迷的绿色并看了看女人的脸,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脸色好像比平时更苍白,但是就总体而言比上次与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见面时显得要平静得多。

“对您对我说的话我想了想,”她一进门便直截了当地开始说,“并决定供认。”

“请你坐一会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和蔼地说,尽量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您可以把毛皮大衣脱下来,我这儿很暖和。”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面向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坐到椅子上,但毛皮大衣没有脱掉,只是解开了扣子。在她毛皮大衣里边穿的是草绿色的高领绒线衫。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我在认真地听您讲。”

“我来的目的是承认杀人。”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沉默不语,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做了,当心理不健康的人承认犯罪时应该说点什么,假装你相信吗?或者相反,你不相信吗?要考虑到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不愉快事情,不能忘记,这个女人可能是很危险的。为了不挑起侵略行为该如何正确地进行交谈呢?

“你听清我说的话了没有?”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非常坚决地又问了一遍,“我说,我承认杀了人。”

“您在承认,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我开枪打死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

“您对此深信不疑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愁眉不展,显出一副阴郁的神色,“当然,我深信不疑,是我打死了他,这一点我记得非常清楚。”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桌子里拿出口述录音机,并打开它。

“如果把我们的交谈记录下来,您不反对吧?”

“不反对,您录吧,如果需要的话。”

“那请您按顺序来,从一开始。”

“哪还有什么开始啊!”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明显地激动了,于是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因不正确的口吻心里骂自己,“杀人又能会有什么样的开始呢?我开枪打死了他,就这些。正如他请求的那样。”

“他向您请求这样做啦?”

“那是当然,否则的话我为什么会开始这样做呢?”

“什么时候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请求您这样做的?”

“在一年快过去的前两天,他说,我们不可能一起在人世间生活,在这里有很多东西约束着他,因此为了和我在一起,他必须正好在我们最后一次相会那时起满一周年的那天死去。”

“那他没有对您解释,为什么正好要在这一天而不能早一点也不能晚一点吗?”

“为什么需要解释?他这样说,这就足够了。有一个声音对他说,这声音劝导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走爱情和崇高使命的道路,我是那种怀疑他的话和向他提问题的人吗?我有什么样的权利?”

“那么,为什么您确信,就是他打的电话,而不是另一个有相似声音的另外一个人呢?”

“不要把我当做白痴,”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生气了,“我完全有把握,打电话的人就是他,您别忘了,他到我这来是其死后,假如不是他打的电话的话,这一点他现在就会告诉我了。”

“好,这就意味着,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给您打了电话,并请求您打死他,采取的是什么方式呢?”

“他说,我必须开枪打死他。”

“莫非您有枪?”

“没有。”

“那您用什么打死他呢?”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说,枪将被藏在他家的楼梯上。它将被装好子弹,并准备好射击。我必须等他从电梯走出来时,开枪射击。”

“稍等一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把手指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别说得这么快,他说,您必须打死他,那您对此是如何回答的?”

“我说,我一定会完成他的意愿,我不敢违拗他和他犟嘴,他是个极英明的人,他是高智商的代表者,他对如何正确地做看得更清楚。”

“他说出实施杀人的时间和地点了吗?”

“是的,他说,为了赎我们的罪过必须在我们别离后一年期结束时的那天完成一切。”

“那在什么地方呢?”

“在他家里。他说,他将去找父母和朋友们,与他们告别,因为在人世间他们再也见不到了。所以大约半夜才能回家,我必须站在楼梯阳台上并等着他的汽车到来,看到他进大门的时候,我必须做好准备,打开进走廊的门,并在他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开枪射击。”

“那么,您正是这样做的吗?”

“我就是按着他吩咐我的要求做的,我准确无误地完成了一切。”

“他告诉您,应该开几枪了吗?”

“没有。他说,在他没死之前,我就射击。”

“那么,您开了几枪呢?”

“四枪或五枪,不,四枪。”

“那后来发生什么事?”

“我离开了。”

“枪放哪儿啦?您把它放在家里啦?”

“没有,我把它留在电梯旁边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说,我必须把它扔掉。”

一切,直至详细情况都完全一致。如果不是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打死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话,那么她能从哪里知道所有这些呢?侦查员一次也没审问过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任何这方面的情况没有对她讲过,不过,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参加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葬礼,也许,她在那个地方听到了些什么,需要详情细节尽可能多,只有在服丧的人群中留心倾听,不但如此,而且需要完全特殊的详细情节。考虑到病人的心理和女人受暗示性,可以初步推测,有人在很狡猾地利用她的不健康,模仿成死去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幻影,并强迫她承认她没有犯的罪行。在服丧的人群中,当然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但是,真正的凶手完全可以给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指示,向她详细讲述实际上所发生的一切情况,但要知道一切都是没有预见到的……

“阳台和走廊之间的门是朝哪个方向开的?”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沉思了片刻,好像在尽力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况。

“那里有两道门。”她回答说,“第一道门朝阳台方向开,第二道门朝走廊方向开。”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什么样的电梯里走出来的?从大的、运输货物的,还是从可供四个乘客走的小电梯出来的?”

“从大电梯里。您为什么要问?难道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我想确认,记忆力可别把您害苦了,您必须明白,承认杀人——非常严肃的事。”

“当然,当然,”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点头示意,“您请问吧。”

“在您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时候,还有什么样的汽车驶近楼房了?”

“所有的车我大概记不起来了,但其中一辆银白色的‘福特牌’轿车驶近了楼房,它直接停在了阳台下面。”

“谁从‘福特牌’轿车里出来了?”

“一男一女,女人身上穿一条长裙子,而上身穿的是羊皮短皮祆。”

“一切都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想了想,“有这样一些证人,他们住在楼房第十四层,那天晚上从宴会上回来了。”

“还有什么样的汽车您记住了?”

“还有……还有一辆那种长汽车,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它停放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我从阳台上能看到车盖。”

“推开那辆车来的?”

“一个男人带着一只狗,它一直在吠叫。”

“是一条大狗吗?”

“不是,很小,他在手里抱着它。”

“事情是这样的。上帝啊,莫非真是她自己打死的?嗨,所有的罪行如此地被揭露了!凶手痛苦了一阵,受了一阵折磨,于是过了三周便自己承认了,那我现在该如何对待这个凶手呢?她完全是疯子,不能把她关进监狱,她在那里会使所有的人发疯的或者本人随便胡说些什么。”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您能很好地明白我和您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吗?您向我承认了犯有严重的罪行。所以,如果法院认为您是罪犯的话,您将有受到严厉惩罚的危险。”

“是的,我明白。”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镇静自若地回答说,但愿娜斯佳不喜欢她炯炯的目光。

“当着证人的面您准备重复自己的自白和在记录了您的话的笔录上签字吗?”

“我准备,如果这时间不长的话。”

娜斯佳很快拨了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的电话号码,他妻子说,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也在“坐”班,但在检察院娜斯佳没有遇见他。她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有人告诉她说,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去某个选区了,有一个人打电话通知那里放置了炸弹,娜斯佳完全不知所措了,她在向坏的方面想象,应该怎么办?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您可以写出您现在对我讲述的所有这一切吗?”

“而侦查员呢?”

“我不能找到他,他处理事故去了。当然,我希望,您能等候他的到来,但您既然请求不耽搁您很长时间,那么,以防万一,请您亲笔写一写自白。”

“好,”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缓了一口气,“如果需要这样做的话,那我就写。”

这种自白即使是亲笔写的东西都毫无价值,惟一的罪证是详情与细节吻合,假如她马上承认的话,那么就可以围绕痕迹开展工作了,而时过三周和在这样的天气情况下——哪里会有什么痕迹……

“在杀人的时候您穿的是什么衣服?”

“是夹克衫。”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惊奇地抬起了眼睛。

“确切地说是什么样的?”

“黑色皮夹克衫。”

“这件衣服现在放在何处?”

“在家里,挂在衣柜里。”

“我们要把它没收。”

“当然,如果需要这样的话。”

已经好了,娜斯佳松了一口气,皮夹克衫上应该留有火药痕迹。如果那上边没有痕迹的话,这就意味着她的自白纯粹是“假造的东西”,或者是病人臆测的谵语,或者是她在袒护某个人,这是个像任意摆布无脑洋娃娃一样任意摆布她的人。

“枪是什么样的?手枪还是左轮手枪?”

“但是我把它放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身体旁边了,难道你们没有找它?”

“找到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问呢?”

“这是规定,规矩就是这样的。”

“手枪。”

“什么型号的?”

“我搞不懂,但它是带消音器的。”

“您搞不懂,那你能确认是手枪吗?”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说将把枪藏到什么地方,后来,我知道,左轮手枪有鼓轮,而手枪是弹夹。”

“您赤手拿的手枪还是戴手套拿的?”

“戴手套。”

“手套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家里。”

“我也必须把它没收。”

“请便,如果需要的话。”

(“又轻松了些。有趣的是,为什么她不把手套扔掉呢?皮夹克衫——很清楚是很贵重的物品,舍不得,但一副手套!为什么她把它保存在家里呢?莫非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全迟钝了?还是她没读侦探小说,不知道在手套上和在手的皮肤上一样,将留下一些火药的质点?还有润滑油的痕迹……”)

“手枪藏在哪儿?在什么地方?”

“在从阳台到楼梯的门之间,门也是双层的,就在它们中间,在这个壁槽里放着一个盒子,在盒子里放着手枪。”

“什么样的盒子?您把它描述一下。”

“我怎么可以描述得出来呢?”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感到惊讶,“在楼梯上灯没有开,那里一片漆黑,我是用手摸的办法找到它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说,它将放在那里,它过去就在那里放着。”

“喂,哪怕说个大概,像装过靴子的盒子还是装过蛋糕的盒子?它像什么?”

“不是装过蛋糕的,这一点是准确的,装蛋糕的盒子通常是正方形的,而这个盒子好像是装靴子的,但有点不像是那种盒开……”

“怎么个确切地说不是那一种?”

“根据体积大小而言,用手摸着另外一个样子,不粗糙,而是很光滑。”

(“这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凶手,真见鬼,在检查时真的找到了盒子,而且恰好就在她说的那个地方。盒子放在糊有光纸的磁带录音机下面,没有把它送去做技术鉴定。断定某个人无意中把它给扔掉了,如果某个人给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指示,那么这个人应该是很聪明和有先见之明的人,他料到在楼梯上完全是漆黑一片,所以,她不可能看清楚盒子。假如她现在告诉我盒子放在磁带录音机下面的话,我就能即刻揭穿她说的话了。”)

娜斯佳不再做声了,而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又俯身在桌子前并继续承认自己杀了人。(“没有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是多么不好啊!很想知道这个盒子放在什么地方,但愿别把它给扔掉了……谁能预料到它与犯罪有关呢。”)

娜斯佳回想起今天在小吃部看到了技术顾问奥列格·祖博夫,于是慢慢地向电话机走去。奥列格·祖博夫——著名的“泼留希金”①,任何时候任何东西他都不扔掉,他的东西逐年在增多,所以什么东西也不会下落不明。

①泼留希金:即吝啬鬼的代名词,是果戈理的《死魂灵》中的人物。

“奥列格·祖博夫,我向你提一个不够礼貌的问题。”她开始说。

“通过小饭馆。”技术顾问马上接着回答说。

“好,照你说的意思办,只是请回答我,有关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方面的东西一点儿没有吗?”

“有关杀害这位作家的,是吗?”

“嗯。”

“娜斯佳,我关心的不是这位作家。”

“那是谁呢?”

“老太婆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她当时值班到过现场,你认识她,她是那种样子的人,她本人像老母鸡爱惜那些雏鸡一样爱惜自己收藏的那些样品,她不委托任何人做技术鉴定,她本人一切就够了。”

“当然,今天她不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绝望地喘了一口气。

“她今天当然在,在全彼得罗夫卡有两个这样的神经不正常的人,你和她,她不乐意在家里呆着,她爱自己的工作胜过爱生命。”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是一位肥大笨重的中年太太,一张永远不满意的脸常常发出震耳欲聋、快活开心的笑声。她反对在家里和孩子们闲呆着。她热心和忠诚地为犯罪侦查鉴定服务已经有30年了,奥列格·祖博夫曾是她的学生,因此,放肆地甚至当面叫她“老太婆”。看来,他是同行中为数不多的不怕她的人之一。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说话尖酸刻薄,言辞激烈,她不加分别地说粗话,但应该给予她公正的评价,如果谁从她那里要获得什么,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娜斯佳开始给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打电话,她的电话一直占线,干脆去她的实验室吧,可是你不能把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一个人留在这里吧,最后终于传来了铃声。

“您好!”听到一个有些嘶哑但很大的声音。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我是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晚上好。”

“请问您想要开玩笑吗?姑娘,恐怕真是麻烦透啦。”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我是说关于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事。”

“那又怎么啦?还有什么挖出来了?”

“差不多。您记住,小伙子们在楼梯上找到盒子了吗?”

“找到了。”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肯定地说,“盒子怎么啦?”

“总之,我想问一问您有关盒子的事,顺便问问,您没有因没有用而把它扔掉吧?”

“姑娘,您不要审问我,您不是侦查员,请说一说问题的实质是什么。”

“资料显示,在盒子里放有枪,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被它打死了,能检查一下这个吗?”

“什么时候需要?”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

“你得啦,娜斯佳,谁搞这个案子?科斯佳①?”

①科斯佳: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的小名。

“是的,是科斯佳。”

“那为什么你给我打电话,而不是他呢?他不知道有关这个倒霉的盒子的情况吗?”

“问题就在这里,他去处理事故了,我不能打电话找到他。而这件事需要紧急办理,所以马上直接和你联系了。”

她说完了最后一段话并下意识地眯缝起了眼睛,任何人都不敢与“老太婆”说这种放肆无礼的话,请她绕着侦查员进行调查,而且是在星期天的晚上,并且还很急。

“嗬,姑娘,您放肆无礼。”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大声呵叱并把电话扣了。

娜斯佳灰心丧气地确认这一着没行通,只好等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了,随后要搞清楚,没有把盒子归案,并在全市污水坑寻找它的下落。卡西娅诺娃甚至并不是无缘无故地不想谈了。看来,似乎真的没有盒子。不过,还存在手套和夹克衫,至少有点儿什么东西。

“瞧,我写完了。”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把写满大小不均和不太清晰的笔迹的两页纸递给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开始看,有几句话非常吃力才看清楚,并尽力做到一字不漏。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把手伸进包里并取出一个黑细颈玻璃瓶,里面装着药房出售的液态药。“我该吃药了,”她注视着娜斯佳的目光解释说,“我可以拿个杯子吗!”

“请,”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点了点头,又一头扎到写的东西上去了。

她听见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咕嘟、咕嘟的声音,从自己的坐位上站起来,稍微躲到一边,从瓶子里向杯子里倒液体。现在她背对着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站着,把头一仰喝了。当她转过身来时,她的脸变得可怕的冷漠。

“瞧,就这些了。”她重新坐到了娜斯佳的桌子前的椅子上,用稍稍压低了的嗓音说。

“还有几分钟,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请求说,没把视线移开纸,“我看完了,如果您忘了随便什么事的话,也许我得请您补写某些东西。”

“我什么事都没有忘。”

娜斯佳警觉起来并把纸放到了一旁。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没有什么,”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强颜为笑并直接着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一眼,“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一切都好啦。”

她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似乎很勉强。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她好像在克制睡意。

“您感觉不舒服吗?要不请个医生来看一看?”

“您不用费心了……您反正……您来不及啦,我在去找列昂尼德……现在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了。”

她那张黑黑的面孔开始成了土灰色了,然后突然变成了深褐色,娜斯佳拿起了电话。

“瓦夏!”听到市值班员的声音后她绝望地喊了一声。

“医生!快点!”

然而值班法医鉴定人跑到娜斯佳办公室需要的那几分钟对喝了毒药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来说显然太漫长了。当医生在库金的陪伴下闯入办公室的时候,她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永远彻底地死了。

8

尽管时间很晚了,但地铁的人还很多。在“鲍曼斯基”站从车厢里走出一大群乘客,于是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得以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她一直还搞不明白在她周围发生了什么。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突然死亡使她无论如何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了。局长维克托·阿列克赛那维奇·戈尔杰耶夫态度生硬地与娜斯佳小声地说话,很显然他非常生气和伤心,但在这种情况下尽量不增加娜斯佳本人的心理负担。

“你回家吧,小姑娘。”他告诉她,尽管在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常的委婉和同情,“明天从早晨你开始解释清楚,你准备好,尽量安静下来,要从头开始把所有的情况详细地考虑一下,因为你不仅需要向我解释清楚。”

娜斯佳表示感谢地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去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那深红褐色的脸一直浮现在眼前,关于不得不在空荡荡的住宅里度过一夜的想法使娜斯佳觉得糟糕透顶。她希望哪怕是随便一个人在家里等她。这是一种极其少见的情况。就算不是丈夫,不是朋友,哪怕是一只狗或者一只猫,甚至金丝雀或者玻璃缸的小鱼也行,一个活人,一个会呼吸和有感觉的人。她害怕夜间留下她独自一人幻想时常浮现在眼前的那张已死去的女人的脸和自己因未来得及制止、拯救的罪恶感。

随着每一个使她离家越来越近的车站的驶过,这种恐惧就越发强烈,娜斯佳忍受不住了,离到自己的“谢尔科夫”站还有两站的时候她就从火车里出来了,抬头向上看了看,来到了自动电话机旁。

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在家。

“爸爸!”娜斯佳在电话里听到了他儿子马克西姆的声音,“是娜斯佳阿姨。”

过了几秒钟将军走到了电话旁。

“是娜斯佳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

“我可以帮助您吗?”

“我希望您帮助,我感到厚颜无耻极了。您能不能和我散会儿步呀?”

“什么?坦率地讲是现在吗?”

“是的,我在地铁,离您不远。”

“可能的话,您最好能顺便到我们这来吗?我刚下班回来,我们在一起吃晚饭了。”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我不好意思,最好我回家吧。”

“胡扯,娜斯佳,请您相信,我很高兴与您在公园里散会儿步,尽管已经十一点钟了。”这时他压低嗓音用耳语说,“马克西姆一直等着我并准备好了吃饭,他是如此地努力想用自己的成熟和自己独立活动的能力让我高兴,如果我把所有一切原封不动地留下,去与您散步,看看这次表现如何?小伙子会生气的。而如果您参加到我们这个行列,并将成为他光辉成就的见证人的话,他将会很高兴的。因此,请您从地铁里出来并一直向左走,只是别走得太快。马克西姆去迎接您并去给您带路。您自己第一次找不到,我们这里的房子被独出心裁地编上了号码,而且很黑。”

她没有走多大一会儿,就看到了一个跑着来迎接她的年轻人。

“请把包给我。”马克西姆完全是一副成年人的样子说。娜斯佳再一次见到了她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年轻人所发生的巨大变化,要知道不久前,夏天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与父亲一起参加星期日的晨练并逃避练习单杠,而现在在娜斯佳旁边走着的是一个体格健壮、肩宽体阔变了嗓音的小伙子,长得不很漂亮(看来像父亲),但是具有大力士般的身材。而这大概像他母亲,娜斯佳想了想。将军这个人长得干瘦,身躯细而肌肉强壮,走路动作轻盈敏捷,而孩子稍微有些笨重迟钝,“请您放心,娜斯佳阿姨,”在路上马克西姆对她说,“我和父亲把您送到家,当然,如果您不想留在我们这儿的话。”

“留在你们这儿?”娜斯佳摆脱了若有所思的麻木状态,“那有些什么样的安排吗?”

“如果时间很晚了的话,您可以留下过夜。我们的住宅很大,大家都有地方住。父亲也这样说:如果娜斯佳阿姨不留在我们这儿过夜的话,我和你把她一直送到家。已经很晚了,所以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娜斯佳对马克西姆匆忙地脱离童年时代发自内心高兴,因为要知道真的是几分钟前她听到,招呼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过去接电话时他是怎样叫他爸爸,而现在在与她的交谈中改称庄重的、成年人的“父亲”了。

“您发生什么事了吗?”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在客厅见到娜斯佳时开口问道,“当着儿子的面可以讨论吗?”

“完全可以,没有任何秘密和有伤大雅的事儿。”

“好,那我们边吃边聊,请您过来。”

可以看得出,马克西姆的确在努力为甚至每个星期天都在被迫不得不工作的将军父亲做晚饭,甚至黑面包被切成整齐的三角形并独具匠心地在小碟子上摆出花样。

“娜斯佳阿姨,那您投票选谁啦?”

“什么?”娜斯佳没弄清楚,因为她已开始准备向将军讲述自己的不幸并尽量说得简明扼要,同时不漏掉任何重要的细节。

“我问的是今天您在选举中投了谁的票?”

哎,见鬼,选举的事她竟然给忘记了!也就是,不完全是忘记了,她记住了选区开到晚上十点钟,十分真诚地打算顺路去,在下班的路上把选票投入票箱。早晨做这件事她的勇气和毅力不够,为了在上班的路上顺路去选区,不得不早走整整半个小时,因为选区不在去地铁的路上,而完全在另外一个方向,所以为帮助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如果她准备做出这种牺牲的话,那么选举在她看来不值得这样做。她确信下班回家时完全来得及履行自己的公民义务,但是在她的办公室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杀后,民主派与共产党的斗争她完全忘得一干二净了,而现在已经晚了,各选区结束工作已整整一个小时了。

“谁都没有选。”她承认说,“我来不及了,一大清晨我就去上班了,而现在……这不才回来。我确信,晚上来得及进行表决,但在上班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儿,所以只好耽搁了。”

关于在各选区开放前她匆匆忙忙赶着去上班的情况,娜斯佳当然说了谎话。但没有讲清楚,她每天早晨充满痛苦地起床,尤其是如果窗外一片漆黑时和早晨起来头半个小时她困难地忍住因需要穿衣服和去什么地方而恼恨和委屈的眼泪,她感到特别的不舒服。她有这种毛病,脚像灌了铅,手像棉花团一样不听使唤,头晕脑胀。但是在下午三点钟之后,她感到自己是一个完全合格的人,思维敏捷,可以不知疲倦地工作到半夜。

“您怎么就不害羞!”马克西姆责备地说,“如果这些人都像您一样我们可以失去一切,你们的工作比我们的未来更重要。你们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生活,所以对你们来说谁掌握政权反正都一样。如果是共产党们执政,这样你们将损失的不多。因为你们在他们执政时生活过,因此,你们有能力适应,而我们呢?我们将怎么办?如果共产党将领导杜马呢?任何商业学校,任何外国教育,任何短期旅行将不再有。将没有地方挣钱了。你们在改革形势下已经快乐地生活过了并哪怕是能够积累点什么,我们还没有工作过,因此,我们现在就应该在贫困中生活?当然,你们这些人都是那些有事的和很忙的人,而去选区参加选举的是少先队员和崇拜共产党和仇恨民主派的贫穷的人。因为他们确信,在共产党执政情况下他们生活得最好。”

“马克西蚜!”将军尽可能严厉地说,“你在哪里学会的这些?我已经说了,你没有任何权利在任何方面责备挪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她是个成年女子,警察少校,她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不期望任何人,任何帮助,任何小恩小惠,现在她三十五岁了,她有权利做她认为需要和正确的事,和有权利不去想马克西姆将要说什么,因为马克西姆暂时还什么都没有做和没有什么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而只有希望成年的叔叔和阿姨们用自己的双手为他建立那种他将感到舒适和方便伪生活。我认为,你要向我们的客人道歉,这样,第一部分的争论将告结束,但还有第二部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和你担心什么。在最近三年你们在那儿很好地学习了一些非正式的东西,也就是说你们提出了很好的看法,但并非因为你们十分了解事情真相,而是因为教师们把它们提供给了你们。所以,你们已经不是孩子,要很好地理解这一点。你们有了自己的知识,不要沉醉。你们要珍视自己的四分和五分并为学习不是特别的紧张而高兴。教师简直管不住你们,因为你们没有获得知识的促进因素而且教师也不知道如何迫使你们学习。他们因毫无出路和个人的束手无策把很好的看法提供给你们,而你们放肆无礼地利用和嘲笑这一点,不是不声不响地,而是公开地。为什么这种情况成为可能的情况了呢?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除了必须通过严格考试和竞赛才能去国家免费教育学校以外,还有一批商业学校,这种学校无需任何竞赛或遴选和入学考试,只要通过测验付钱便可以完全随心所欲地上学了。在结束自己的商业学校学业时,你们打算去国外工作,而事实上生活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些就像一个大字母写在你们的脑门上,无论对谁都不成为秘密。你们敲竹杠的店铺准备把你们培养成经理,并答应送你们去国外实习,而你们已经等在那里张开了嘴。当然,你们非常害怕这个甜蜜诱人的好事突然化为泡沫。你们没有在竞赛中选人国家学校,你们早就不再好好地学习了,所以你们的知识等于零。你们不想去参军。你们已经不能好好地挣钱,转售时狡黠地搞出一些价格名堂。这样一来,我亲爱的儿子,任何人都没有为你和为所有你们这一代人解决这些问题的义务。你要想进我们的机关学校,就要考试及格,根据一般理由,所以我已经不能动弹动弹手指头为你向随便谁求个情就能办成事了。你考试不及格就去参军,我将不会给你支付在商业学校的学习费用。如果你自己挣钱去上这种学校——那就请便,我再一次重申:我作为你的父亲,给你衣服穿和给你提供免费住处一直到你满18岁之前,就这些。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其中也包括我,不应该再给你提供任何东西了。就是你自己的未来应该关心的是你本人,而不是那个你竟敢责备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你要明白她是那样地忙于自己的职责,以至于没想一想你幸福和昌盛的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认为:这个话题我们讲完了,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吃晚饭了。”

马克西姆噘嘴生闷气了,但不敢从桌子旁边走开。在这个家庭里流露出不和睦是不愉快的事。

“娜斯佳,请您讲一讲您那里所发生的事情。”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尽可能简要地向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讲述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

“您需要出主意吗?”当娜斯佳不吭声的时候他问道。

“老实地承认,不需要。”

“这很好,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给你出主意,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因此出主意没有用处了。”

“我感到害怕,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我怕我单独一个人呆着我真能看到她。”

“这些事会过去的,而且比您想象的还要快,今天你可以留在我们这里,总而言之,在您丈夫未回莫斯科之前您可以在我们这里居住。”

“谢谢,但我习惯在家里住,请您告诉我,要公正客观,我的罪过很大吗?”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淡淡一笑。

“娜斯佳,一个患严重精神病的人——就像是一只从兽笼里逃出来的老虎,她的行为不可能预见到,而且也无法控制她。即使某个人能成功地做到这一点,即使某个人很好地研究和搞明白了控制病人的谵语系统,以至于达到可以控制他的程度,有朝一日病人同样能摆脱控制。小老虎在很小的时候,两周的时候可以抓住,用奶头把它养大,把它放在床上和你在一起,当它患病的时候夜里不睡觉,但任何人和任何时候不能断定,闻到血腥味之后它不咬死自己主人。娜斯佳您听见没有?任何人和任何时候,猛兽就是猛兽,而精神病人就是精神病人。”

“我应当感觉到她有某种不好的心理。”

“您不应该有任何问题,因为您不是精神病学者,而且没有教您这个,当病人自杀的时候甚至连医生的任何责任也不能追究,就是因为他们是病人,所以不可钻进他们心里去。就连正常的健康人的心里你也钻不进去。”

“反正我应该感觉到。”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固执地反驳说,“她是个好心肯容让的人,同意我所有的请求。等候侦查员到来?好吧。用磁带录音机录?行。亲笔写坦白词?没问题,我应该警觉起来。”

“您说得不对,”将军耐心地反驳说,“假如谈到您曾经早就而且十分熟悉那个人的话,那我可能就赞同您的想法,因为知道病人固执己见的性格应该预感到有问题了,因为病人表现出出人意料的肯容让性和随和性。您与这个女人见过几次面呀?”

“三次。两次是在本周,最后一次是今天。”

“当时大概说了些什么,您认识她仅仅才几天的时间,即与她见了三次面,这样一来能向您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啊?请您把自己有罪的念头从脑子里抛出去。如果我处于您的位置的话,那就只想如何搞清楚她的自白,如何弄明白她在自己的坦白词中写的是不是真情,或者是在完成别人的某种意思。她是否是真正的凶手,还是为了某个人的利益提供的假供。您不是职业革命家,瞧你把自己视为职业革命家并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

假供。当然啦,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和他的请求,好在她记起来了。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昨天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找过我,并特别请求让我同您谈一谈。”

“来,莫非是有关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情况?”

“您猜到了。当然,是有关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整个这种情况使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感到难为情,但他羞于开口央请您。”

“谁?”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哈哈大笑起来,“斯塔索夫羞于开口?他一辈子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过。那个人是个厚颜无耻的人。”

“不,实际上是他不好意思问您。”

“而你好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但因胡乱猜测而忐忑不安更坏,所以最好还是问一问的好。”

“喂,请您问吧。马克西姆,给茶炊点上火。”

“简而言之,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担心的是在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案子上您可能有自己的利益关系。因此他不想做有损于您的任何事情,而总之他不能不开始做,因为您需要他做。”

“清楚了,”将军用鼻子哼了一声,“这就意味着的确如此。娜斯佳,我有生以来就在电视演播室里见过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一面。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对您讲过。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案子曾交给我处理,我们马上把他抓去了。因为,受害人——我们在任何不好的案件中都怀疑的公司总经理,而凶手——一家大股份公司的总裁。请您赞同,我们有一切理由认为,一个说话尖刻、毫无怜悯心的人打死了另一个人,同样是说话尖刻的人,由于他们因为什么事儿争吵。的确,后来弄清楚了,这与有组织的犯罪现象没有任何关系,而杀人罪完全起因于争风吃醋,受害人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放手对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女友采取某种明目张胆的行动,再没有可说的了。但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不肯让步并什么都不想承认。我和他从来没有亲自认识过,在侦查时一次也没看见过他。我,正像您本人理解的那样,一百年都不需要见他。前几天,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在无线电演播室把我的电话给了他,并问我是否知道致力于非法判刑和接睡而来的复权工作的精明能干的私人侦探,我开始没有问所谈的是谁,我对此不特别感兴趣,但想起了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并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既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又是个经验丰富的人,在侦破工作中耕耘了二十年并且有许可证。还想什么?这就是整个故事。而他顾及什么呢?”

“噢,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其实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经验丰富、精明能干的侦探可能想的是什么,自然所有这些他都想到了。”

“是啊,是啊,”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摇了摇头,“他培养一些弟子自讨苦吃,和我完全一样。就是说,他确信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有罪,但想解脱。所以他以为我也希望这样。哪能啊,娜斯佳,请您告诉他,让他安心地工作吧。我任何东西都不欠这位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因此,如果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不喜欢这个案子的话,让他问心无愧地拒绝好了。还有一件事,我的部下处理过这个案子,所以,如果觉得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没有罪,我必须弄清楚,怎么能发生我的部下搜集违背未犯罪人的罪证,而且这些罪证都经过侦查和审查完了。或许,这些罪证不是我的部下搜集的,而是侦查员本人。但是,如果我管辖的工作人员和这件享有牵连的话,我一定会采取最为强硬的措施的。如果认为措施不够强硬的话,然后,那就对我采取同样的措施,因为我对他们的工作负责。所以从这个观点出发,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原来的确是罪犯,这件事对我有利害关系;但无论如何,正像您明白的那样,并不意味着我向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暗示有偏见地进行他的私人侦查。我只是希望无论是他,还是你本人,娜斯佳,要清楚地明白,在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辩护的理由中我没有私人的关系。”

他们默默不语地喝了一杯从附近的商店里买来的加有甜点心的茶水,接着娜斯佳站了起来。

“这意味着,你不暂时住下来?您决定要回家?”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问道,一起同她走进了前庭。

“我要走,”她点了点头,“我不喜欢睡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即使是比我的沙发舒服些。”

“我开车送您。”

他们下了楼,坐进了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浅色的“伏尔加”。

“我觉得儿子在生您的气。”娜斯佳说,“当他在大街上迎接我的时候,他说,您和他一起去送我,而您没有带他就走了。”

“这是因为他表现得不好,他应该向您道歉,但他没有做到这一点,假如他道歉了,我就会允许他参加我们的交谈了,而且不愉快的事也就处理完了。自然,我们也就一起去送您了。但他没道歉,因此,让他现在因对我与您的猜疑而感到痛苦。”

“猜疑?你们猜疑什么?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

“够了!娜斯佳,您明白,我与您的同行可能任意地想出解释我们的相识和友谊的流言蜚语,但是十六岁的孩子可能只有一种解释。他的智力和经验还不够用于其他的解释。假如您留在我们家的话,他有可能就会确信,我们会睡在各自不同的房间里了。如果我带着他送您的话,他就会知道,把您送到住宅门前,我和他就会掉头回家了,多长时间能返回来。”

“但他不知道我在哪儿住呀。”

“正是这样,因此无论我什么时候回去,他将搞不清楚我是否逗留了。”

“难道您不可怜他吗?孩子会着急的。”

“让他着急去吧。如果他不着急和感受的话,那么他就不会长大成人。”

“甚至连这些小事也包括在内?”

“是的。顺便说一句,父亲与女人们的关系和对这种关系的个人评价——这不是那种小事,关于这方面的痛苦和感受能使人变得更聪明。”

乘车从伊斯梅洛夫到娜斯佳的家这段路非常地短,因此,面对漆黑的空荡荡的住宅使人有种茫然感。恐惧感又重新突然涌上娜斯佳的心头。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觉察到当他在大门口减速刹车时,她的脸如何变得紧张而不自然。

“娜斯佳,还有时间改变主意。”他留心地看着她说,“要么,我们还是返回到我那儿去吧?”

“不,”她摇了摇头,“我应该战胜自我,谢谢您的一切,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谢谢您的好客!谢谢您的晚餐!谢谢您的谈话!谢谢您的同情!而且还要谢谢在您那儿过夜的建议!非常地感谢您,但是我应该自己解决。”

夜间第一个小时在渐渐消失,因此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和她一起坐电梯上了楼并把她送到了住宅门前。

“我最后一次问您,”当娜斯佳从手提包里取出钥匙时,他说,“您不回去啦?”

“不。”

“那祝您晚安!”

“晚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

她在家里感到十分的郁闷。她害怕关灯并在这个时刻第一次想起了在幻想中所出现的那些死人,绝不一定是疯子。

星期一的早晨给市检察院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带来了许多意外的情况。关于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杀的情况还在昨天他就知道了。而早晨,他刚走进办公室,鉴定专家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就给他打来了电话。

“科斯佳吗?”她用雷鸣般的女低音在大声喊道,“你要使你的大姐晕头转向吗?”

她比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大十来岁,记得他是一个年轻的新侦查员,腼腆而能力差,而且还是在那些久远的时代,同学们经常试图拉年轻、没有经验的科斯佳参与那种龌龊的有很多伏尔加酒的狂饮,寒酸的下酒菜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们的聚会。

“你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暗自在想什么?”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继续喊叫,“害得我昨天差一点儿没工作到深夜,而她自己谁知道到哪儿去打口哨喝倒彩并且她居然不移大驾打电话,对我来说,她也是官老爷。”

“你等一等,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让我们从头开始,我什么都不明白。”

“那么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她昨天同你交谈过吗?”

“没有。我同她的头头交谈过。他们那里发生了严重事故,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案件的女证人在娜斯佳办公室里直接服毒自杀了。”

“你可真倒霉啊!”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同情一阵,“可怜的姑娘,现在她是要受处罚的。这个女证人的家属们一定会开始有理由喝很多酒。据他们说,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用自己的找碴儿和试图责难把她弄到了疾病发作的地步,我们知道,经受过这一点。你等一等,科斯佳,那你知道不知道有关某个盒子的事啊?”

“我任何有关盒子的情况都不知道。”

“那么简而言之,在察看杀害帕拉斯克维奇现场时在楼梯上从磁带录音机下面发现了一个空盒子,以防万一我把它随手携带上了,但是,因为你对它待轻视的态度,并对盒子的任何技术鉴定都没有确定,这个盒子现在还放在我的立柜里,用玻璃纸包装好的。于是昨天你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给我打电话,并请求看一看盒子,目的是为了鉴定武器上的润滑油和整个关于枪放在盒子里面的情况。我说:科斯佳知道吗?为什么他自己不打电话呢?而她回答说,据说,你去处理事故去了,她无法找到你,而她又特别急需。喂,急需就是急需,我正把所有事情都扔下不管了,从各方面嗅遍和舔净这个生满虱子的盒子,她一切都做完了,一切都写好了,她就扔下不管,自己打电话——而她竟不翼而飞了。甚至她连后果都不关心,就回家了,嘿,我昨天非常恼火!而现在,当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不打电话了。没有心思干这个了。”

“谢谢你,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你真是个好人。听我说,在那里我与你任何东西都没破坏吗?”

“指什么?”

“指的是这个盒子,它被记入笔录没有?否则随后就会说,我和你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的它并附在了案卷上,我有点记不得了,要知道我没有到死尸那儿去过,我是过了一昼夜才接过来的案子。”

“你是什么样的人,科斯佳,是令人鄙视的人!”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气呼呼地说,“我在自己从事鉴定工作过程中抚养大了两个孩子而且已把一个大孩子送进了中学。我开始参加工作时甚至还没有结婚。而你给我提出这些问题,你不感到羞愧吗?”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我感到羞愧,我这样做,以防万一。”

他刚一挂上电话并终于开始脱掉大衣,电话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喊叫。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烦恼忧郁地看了一下因从大衣袖子滴下来的渐渐融化的雪湿透了的纸,便又重新拿起了电话。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传来了一个害得侦查员打哆嗦的声音,“我是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必须和你会面,过四十五分钟时间我要到您那儿去一趟。”

“稍等,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过四十五分钟我无法接待您。我这里有人找。”

“您给我定个时间。”她要求,“但尽可能快一点,这一点很重要。这关系到廖尼奇卡。”

“请等一等。”

他用膝部捂住话筒,以便关上磁带录音机,接下来伸手去取内部电话,这个电话也可以加入市线,如果拨个“8”的话。

“娜斯佳吗?”他匆匆忙忙地说,“你能到检察院我这儿来吗?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好像有什么急事,我想让你也听一听。是紧急碰头会吗?哎呀,你,岂有此理,我也忘了。那什么时候呀?两点之前?哪能啊,我到两点时邀请她。对啦,娜斯佳,你给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打个电话。她骂人挺厉害,她不会大失所望了,她知道你的麻烦事。就这些,再见。”

到中午两点前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应该来得及做许多事情——进行规定的审讯和对质,完成一个案件的起诉鉴定书并简要地向另一个案子的鉴定专家说出问题,以及写出有关就一个方面的杀人复杂案子的预先侦查延期的卷宗并在公诉人那里签字。如果再吃上一顿会感觉不错的,但时间已经没有了。他两点差五分回到自己办公室时,看到了娜斯佳,她孤零零地正坐在走廊里,旁边是一些被传唤到其他侦查员办公室那里去的受害人和证人。

“你早就在这里等着啦?”他边开门边问道。

“早就来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用一种疲劳而冷漠的声音回答说。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转过身来较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下出现了深深的黑圈儿,皮肤不像平时那么白了,而变得灰白。

“你怎么啦?生病啦?患流感啦?”

“我非常烦恼。”她简短地回答说。

“是因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吗?”

“是的。”

“害怕啦?还是你感觉有过错?”

“二者都有。”

“你没有必要这样,你对她施加压力啦?威胁啦?”

“去你的吧。她来了,一进门就直接宣称,她承认杀害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我没相信她,开始提一些更为明确的问题,随后我请她亲笔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了出来。她显得绝对平静,既没有哭,也没有大喊大叫,依我之见,甚至连焦急的神态都没有过。”

“有人在场吗?有证人吗?”

“没有,但我把整个交谈过程都记录在磁带上了。”

“在磁带录音机上一切正如你对我讲的那样吗?内心平静、安宁,没有歇斯底里发作、流泪和恐吓吗?”

“您可以听一听。”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盒式磁带递给了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

“你随身带着啦。”他笑了笑,拿过录音磁带,就把它放到桌子的抽屉里了。

“我知道您会询问的。还是让您马上听一听,比用三天时间去证明你不是骆驼,不是傻瓜,不是坏蛋更好。”

录音机里响起了她那清脆的说话声。

“喂,心情平静,心情平静,其实你,”侦查员要安抚她说,“你要控制自己,这只母鸡马上就到。你知道,我相信你,我一直在各方面相信你,甚至在很久以前当我们发生口角并生气的时候。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走了以后我和您一起听伊西琴科讲的是什么。倒点水喝吧!”

娜斯佳默默地点了点头,紧闭双唇,以免放声痛哭,今天早晨在彼得罗夫卡她就捕捉到了向她这个方向投来的不满的目光,于是她便明白了,谈话已经在进行了,而且是很积极的进行,事件本身是与众不同的,而在这里甚至连猝死也不是,而是自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激怒了这个女人。今天她已经不得不写出解释性的东西来并经受住与将军并非最愉快的谈话。好在胖子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带着她去找领导了,当着他的面她觉得不那么的沉痛。

“娜斯佳,我和您好像在火药桶上生活,”将军说,“您刚刚摆脱一个辅助调查马上就陷入了第二个,如果您给我们带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的话,那么我们必须在您的劳动使用方面考虑考虑了。”

还好,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没有怀疑。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已到了,这次迟到了十五分钟,她的脸看上去很凶恶,目空一切,好像去敌方阵营进行谈判一样。

“昨天有个新闻记者到我那儿去了,请我讲述有关廖尼奇卡的情况,他的生活和他的事。我问了一下,是什么引起对我儿子的关注。您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原来廖尼奇卡留下几部未发表的手稿,他的孀妇把它们以难以置信的价钱卖给出版者。一部书的手稿她卖了两万五千美元,而另一部书卖了三万美元,还有几部书,我认为,她还会把书稿卖得更贵。”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沉默了一会儿,耐心地等着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转到主要话题上。

“您知道吗?”那个女人继续说,“她打算在廖尼奇卡惨遭杀害之后私蓄大笔钱财,她靠他的名气发财。”

“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到我这来反映这些情况,”侦查员心平气和地说,“您认为这与您儿子被杀有某种联系吗?”

“而您不认为是这样?”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气势汹汹地责问道。

“不,我不认为是这样。”

“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您必须擦亮眼睛,廖尼奇卡曾是一个心地善良、有知识的男孩子,总的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攒钱,他可没有贪财的理由。他全身心地致力于艺术,致力于创作,致力于自己的那些书,他为此而活着。而这个贪得无厌的纵淫的妇人不希望廖尼奇卡把自己的书非常便宜地给出版者。她一直想拥有很多钱,很多很多的钱,你甚至不知道,她自私自利和精打细算到什么程度。我确信是她开枪打死了我的儿子。目的是随心所欲地处置、使用他的创作遗产。她等到了,当廖尼奇卡写完几部新书,甚至可能她本人也在某种凭空虚构的借口下劝他做这些并摆脱我的儿子。”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大哭起来并伸手拿头巾,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默默不语地倒上水和递给她一个杯子,没打算安慰,而且一句同情的话也没有说。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看到她因愤怒的确很激动,但暂时还能克制自己。

“不要把自己的儿媳妇想得这么坏,”当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再哭的时候他说道,“她没有打死您的儿子。”

“您从哪里知道的呢?”女人哽咽,“我确信,这事儿就是她干的。”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她没有干这件事,我向您担保,我这里有凶手亲笔写的坦白词,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这就是说,你们找到凶手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脸上的眼泪瞬间干了,“他是谁?这个败类是谁?”

“这一点我暂时不能告诉您。这里边涉及到侦查的秘密,因此不应该把秘密泄露出去。”

“但我是受害者的母亲!”她愤怒了,“我有权利知道,谁打死了我的儿子,因而您一定要告诉我凶手的名字。”

“您搞错了,”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我不应该把这一点告诉任何人,其中也包括您。请您相信,我尊重您的感情并理解您的痛苦,但我毕竟应该遵守侦查纪律。”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求你们对她起诉!”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声明。

“谁——她?”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我儿子的孀妇。”

“为什么?”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感到惊讶,“我对您讲清楚了,她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死没有关系。”

“她必须给我一半的遗产,我像她一样拥有儿子死后的继承权。所以如果她打算从我儿子劳动创造的东西中靠剪息票生活,那么我要求属于我的那一半。”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自己的位置上看到,侦查员的脸不由自主地变了样,进而明白了,他现在失去控制了,因为已忍无可忍了,她把人力引到了自己这方来。

“我没有把握说您的要求有法律依据,但在任何情况下您都要用这一点去找法院,去找民事法审判员,而不是找负责调查杀人案的侦查员。”

“但这是一宗杀害我儿子的案件,”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辩驳道,“所说的是我儿子的遗产,因此我要求我的权利要得到保护,而且我用的这个权利首先要找的就是你们。”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侦查员不受理遗产案件,他们确实不能受理这方面的案子,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他们有最主要的权利,”女人盛气凌人地宣称,“这个权利就是注意遵守法律和保护受害人的权利,保护失去儿子的不幸的母亲的利益,难道这一点还不够吗?”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已经克制住了自己,并向娜斯佳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就是说:谢谢,你已引火烧身了,你稍稍休息吧,现在我可以参加了。

“失去儿子的母亲利益我作为侦查员也要保护,我在竭尽全力去找到并追究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凶手的责任。但是我感到,现在谈有关母亲希望得到儿子遗产的利益问题,已经有点儿另外一回事的味道了。无论是从权利角度来看,还是从道德角度来看,如果您认为有必要与您儿媳妇打官司的话,那么您就向法院递交民事诉状,按照民事诉讼程序,我不会去分您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钱财的,这不是我的任务。”

“咳,就这样吧!”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把双手放在胸前并向侦查员投去鄙视的目光,“很想知道,当我没告诉您,这恰恰是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雇用杀手使她摆脱廖尼奇卡的时候您是否开始改变态度?请记住我的话吧,这一点不会错的。很想知道,你们好像是找到了这个凶手向您承认了什么?”

“我已经向您解释过,为了侦查员的利益,我不认为有必要与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您在法庭将会获知一切的。”

“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话,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在她的话语里明显地流露出威胁的味道,“我一切都明白,您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串通好了,您非常清楚地知道,是她打死了我的儿子,但她与您共同分享作为伟大作家孀妇获得的数量可观的报酬,为此您包庇她。也许,您甚至与她上床睡觉了。是的,现在我不怀疑上一次当我向您讲述这个坏蛋背叛了我儿子的时候,您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向我担保,要让我看什么,当时我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而现在我看到,一切都在向什么方面发展,我看到,您恬不知耻地当面对我撒谎,说什么您找到了凶手。您永远找不到,因为您将庇护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或者您将向法院随便一个不值一提的酒鬼行贿,在他没有写出诚心实意的供词之前,把他拘禁在牢房里挨饿,让臭虫和大老鼠骚扰他,将他毒打杀戮。此后连他自己也相信,他打死了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们的手段!而且我会让你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娜斯佳看到,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脸上的硬瘤怎样动来动去的,所以害怕他现在或者拼命地喊起来,或者拿什么东西向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头上掷去。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您的举止让人完全不能容忍,”她又重新加入谈话,以便让侦查员稍事休息,“您粗鲁地侮辱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控告他故意歪曲事实,颠倒是非,或者掩盖有害于司法机关的事实。您控告他受凶手的贿赂和包庇凶手。在任何其他情况下,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毫无疑问可以用侮辱和诽谤罪向法院起诉您。因为您不是单独地而是在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向他提出自己的诽谤性的控告,也就是当着我的面,这样一来,您使自己的侮辱臆造成为了公开的财富。加林挪·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而这是刑法里的条文。所以即使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忍受您的狂妄行为和臆断,不把您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赶出去的话,那么只是因为他尊重您的感情并理解您不久前失去惟一儿子的痛苦,您的神经衰弱了而且完全可能精神状态不正常。您会好起来的,如果您能尽量地控制自己,请求原谅并回家的话。”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默默地站起来,穿上毛皮大衣便向门口走去。

“不要企图把我吓唬住,”她站在门坎上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会把你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我一定将会证明,我儿子的妻子是罪犯,让你们一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会感到可耻的。”

“对啦,”在她身后关上门后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拉长声慢慢地说,“还有一个严重的事件,幸亏我把你叫来了,不然的话我一准儿开枪把她打死了。这么多年丈夫和她是怎么过来的呀?丈夫是个受压迫的人,看来甚至连儿子也受够了。娜斯佳,想吃点东西吗?”

“不,谢谢!”

“哪里的话,别客气,尼娜给了我一些面包夹肉和一暖水瓶茶水,在我们没听你的盒式录音带之前,让我们先快点儿填饱肚子吧。”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带面包夹肉的饭袋和一个暖水瓶,从保险柜里取出磁带录音机,把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带来的磁带放了进去。

过了半小时,事先给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打了电话,他们便出发去了昨天去世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家,目的是为了没收并把她的手套和黑色皮夹克衫送去做技术鉴定,据说是她穿戴着这些东西杀害了著名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

9

他们胜利了!伊琳娜不擅长政治,只要有政治头脑和知识就足够可以搞明白,他们胜利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代表的政党获得了5%多一点的赞成票。

星期天临近傍晚时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来到了信息中心,选举票的计算结果从各地进入信息中心的计算机。他初步了解了伊琳娜,这个程序很长,多半是要延续到星期一的中午,否则的话时间还要长,但他必须去并且要与竞争者和志同道合的人去关注作出总结。

伊琳娜自己做好了一个人长时间等待的精神准备,把床上用品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衬衣都浸湿,在毛织天绒头的双面地毯上喷上特别的泡沫,这种泡沫在半个小时里可以渗进去并用真空吸尘器加工处理并除去尘埃和脏东西后重新恢复原来那种鲜艳的颜色。她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长时间回不来,就可以做一做头发,用混合剂把头发弄湿润,并把很大的卷发器绕在头发上。如果经过不少于十二个小时把头发做好的话,那么烫的头发就会保持一周时间,因为混合剂非常地牢固。但是想起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做卷发了,轻松地缓了一口气,因为头发可以不受折腾了,因为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喜欢梳得又平又光的头发,说实在的甚至她自己本人也喜欢。

电视一直到深夜她没有关,倾听着被公布的数字和不明确的评述,当电视摄像机掠过参加者们的时候,在大厅里搜寻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面孔,是的,就是他,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坐着,在思考着什么;一会儿在便条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一会儿兴致勃勃地与其他人交谈。这一切对伊琳娜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事,因为过去她也曾有机会在屏幕上看见那些她认识的和招待的客人。但是,现在毕竟是另外一回事儿,她本人也无法说出这是为什么,但她感觉就是这样的。也许,这是因为从前看熟人的面孔时她毫不关心他为什么在无线电播音室,他在那里干什么和这个时刻把他形容成谁——英雄或者坏蛋。而涉及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却不是这样了。

她睡得很晚,而在星期一天没有亮便起床了,并马上急忙奔向电视机,统计资料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信息中心,但初步统计出的数字使人振奋。有时电视摄像机在大厅里的众多出席者当中一下子照亮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那张消瘦的,但高兴得闪闪发光的脸,而且每一次伊琳娜都感到好像心中泛起一阵暖流。一切都成功了,一切都没有白费劲,他们胜利了!

伊琳娜把昨天浸湿的床上用品放到洗衣机里,在放有咖啡杯的厨房里,开着小电视机坐了下来,需要多做点好吃的并穿上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喜欢她穿的衣服。在任何时候他都有可能突然回家,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很多朋友,要不然就是带着新闻记者们,所以,她作为他的妻子必须做好接待客人的一级战斗准备。

吃过早饭后,她发上了面——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喜欢吃她做的大馅饼,长型大烤饼和扁平的面包——带苹果和黑豆的。她回想起了不久前当她拿定主意离开家去找老朋友们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突然产生的恐惧,便苦笑了一下,她能去哪里呢?她选定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并牢牢地占据了在那种生活中的位置;伊琳娜没有退路,哪怕是有件什么事没有成功,但她已无法后退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

洗衣机轰鸣着,厨房里和好的面夹带着烤元白菜和葱味散满整个住宅。而且伊琳娜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感到舒适和心情好,她有房子,有丈夫,她是个女主人,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她是多么幻想这一切呀!如果再有一个孩子的话——那么可以认为一切都实现了。但是,也许,说不定将会有孩子,最好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说不定……

当门铃叮噹响的时候,她兴高采烈地冲向前厅,并确信这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然而站在门槛上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士,她穿戴得很华贵和非常讲究。伊琳娜觉得她有点面熟,进而由于不祥的预感她的心抽紧了。

“我可以进来吗?”太太傲慢地问一句。

“您想干什么?”

伊琳娜没拿定主意让她进来,希望这个女人是来找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知道他不在家后扭头便走。

“我想和您谈一谈,我亲爱的。您认不出我来吗?”

“请进。”她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放客人进了住宅。

女人脱了衣服,把北极狐皮长大衣挂在立柜的衣挂上,在大衣里面她穿的是一套昂贵的英国花呢西服,伊琳娜领着她进了房间,建议她坐下,但自己仍然站着。她感到忧虑不安,而且她下意识地害怕坐下,像那些在任何时候准备很快站起来跑开的人一样。

“我在听您讲。”

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伊琳娜一番。

“那您变样了,”她打量完了之后微微笑了笑,“我甚至要说,您有点变得不怎么好看了。其实,这不是好奇,我听说,您遇到事故然后治疗了很长时间。我希望现在一切正常,您完全康复了吗?”

“是的,谢谢。”伊琳娜仍旧冷冰冰地说,“您来是询问健康情况的吗?”

“哪里话,亲爱的,我像到同事那里一样到您这儿来的,我和您,如果您没有忘记的话,有一个共同的丈夫。”

当然!这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第一个妻子——伊琳娜惊奇地明白了,一切都完了。

“对不起,但我不得不离开您一会儿。”伊琳娜说,尽力一点也不露出她的惊慌,“我需要看一看和好的面。”

女人脸上掠过一丝与不信任混杂在一起的惊讶。

“当然。”她宽宏大量地点了点头。

伊琳娜急忙跑进厨房,故意把锅盖搞得轰轰作响,并悄悄地进了卧室,她知道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哪儿存放着照片。是啊,无疑,这就是他们的结婚照,而这是他们共同生活十周年纪念日照的相片。这正是她——季阿娜·利沃夫娜。上帝啊,她为什么来了?她需要什么?莫非……

“喂,和好的面怎么样啦?”当伊琳娜回来的时候,季阿娜·利沃夫娜嘲笑地问了一句。

“面正合适。”

伊琳娜尽力设法控制自己并安静下来,最后,她没有对季阿娜·利沃夫娜本人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来,在任何情况下,在最后时间里。因为对吹毛求疵的新闻记者奥列夏·梅利尼琴科发表谈话她表现得都相当有礼貌,所以针对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过去的妻子连一句不恭敬的话都没允许自己说。

“您现在扮演着善于持家的妻子的角色?”季阿娜·利沃夫娜表示了一下关心,“据我所知,您从前没有这种特长。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永远是饥饿和无人照料的样子,而他自己洗自己的衫衣和袜子,事故对您发生这样的功效啦?”

“季阿娜·利沃夫娜,或许我们转入主题吧?我在听您讲。”

“发疯啦!”客人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暗中替换了您、我,亲爱的!什么样的举止,什么样的演讲!上流社会的沙龙我见过不多但也不少,也没有什么。我要和有点知识的女人达成协议,我希望,比和变为酒鬼的荒淫女人要简单些。”

“季阿娜·利沃夫娜,您想欺辱我?这您成功了。请允许我送您到门口,我不会与您在这种腔调中交谈的。”

“算了吧,伊琳娜,”季阿娜·利沃夫娜皱了一下眉头,“您比我年轻,年轻很多,所以您应该宽容,除此外,您不能否认,过去您的品行使我完全有理由说您。众所周知,您能喝很多酒,以麻醉品作为消遣,并定期地钻进别人的被窝里去。如果您忘了,那么我来提醒您,我和您是怎样在饭店偶然相遇的,当时你们正在庆祝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四十周岁生日,您醉得不成样子,爬到我跟前和我互相拥抱并大声地宣布,我和您是一个丈夫的亲属。您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