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别人的假面》》 · 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 2026-07-25
《别人的假面》
作者: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译者:于宝林主要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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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内务部侦查员,少校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作家;廖尼奇卡(小名)
斯丰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作家的妻子;斯韦托奇卡(小名)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作家的母亲
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寄·帕拉斯克维寄——作家的父亲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普里加林——医生
维克托·费奥多罗维奇·洛希宁——医生
安德烈·格奥尔吉耶维奇·图林——教师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议员;谢廖扎(小名)
季阿娜·利沃夫娜——议员第一任妻子
伊琳娜·安德烈耶夫娜——议员第二任妻子
伊琳娜·诺维科娃——议员的情人;伊拉(小名)
阿尔穆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古辛——活动家
鲍里斯·京拉萨夫奇科夫——被杀者
奥列夏·梅利尼琴科——女记者
瓦连京·奥斯特里科夫——无业游民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商人;叶尼亚(小名)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商人妻子;娜塔什卡(小名)
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私人侦探;弗拉季克(小名)
斯塔索娃·马加丽塔——私人侦探前任妻子
塔季扬娜·奥希拉兹佐娃——私人侦探妻子;塔尼妞(小名)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侦查员
尤拉·科罗特科夫——内务部侦查员,娜斯佳的同事
亚历山大·尤洛夫——侦查员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法律辩护人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将军
斯韦特兰娜·米哈伊洛夫娜·卡西娅诺娃——鉴定专家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作家的崇拜者
奥莉加·留希娜——作家情人
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某大学数学教授,娜斯佳的丈夫
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内务部侦查员,上校,娜斯佳的顶头上司
科利亚·谢卢亚诺夫——内务部侦查员,娜斯佳的同事
1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正埋头工作。听到电话铃响后,她闷闷不乐地皱了皱眉头。
“娜斯佳,你的电视打开了吗?”在电话里听见了丈夫的声音。
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在茹科夫斯基父母那儿住了整整一周了。他工作的研究所总结报告阶段开始了,所以他整天扎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不出来,而从父母家到研究所中速步行不过10分钟的路。
“没有,我在工作。”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回答道,“电视里演什么啦?”
“正在滑稽可笑地转播公民的权利在你们警察局那儿是如何受到损害的实况。你瞧一瞧,你从中会得到很大快乐的。”
“有什么可开心的,”她叹了一口气说,“恐怕又用脏皮靴踹我们的人了吧。”
“是在踹,”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回答说,“但你们的人正在竭尽全力地反抗。你打开电视吧,别感到遗憾。在那里有你要好的朋友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将军在与他们争吵。”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赶紧打开了电视。是的,真的是,屏幕上出现了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那张干瘦的面孔,他是反有组织犯罪管理总局领导人之一。她第一次看见将军穿制服,不能不承认,他穿一身非常适合他这种瘦削体型的人穿的军服,看上去比穿夹克衫或运动服——正像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在他们平常散步闲游时看惯的那样要精神得多。
在这场电视辩论中将军的对手是一个戴一副不断地顺着鼻梁向长长的鼻子尖滑落的大眼镜的男子。
“公民们经常来找我。”这个男子郑重其事地说,“抱怨他们的权利在警察局里受到了粗暴的损害,其中包括身体不受侵犯的权利。”
这时电视屏幕上打出了字幕:“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法律辩护人。”
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继续说:“这些人抱怨说,警察局的人殴打他们并试图以欺骗手段逼迫他们承认自己没有犯的罪过。您,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知道这些事实,以及我所讲的东西后,有何感想?”
“假如说我知道的并非是那些事实。”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冷冷一笑道,“而您,尊敬的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先生,知道警察局的工作人员有时是恶人、强盗和杀人犯?如果您记得,我们已经历了认为要是在警察局里发现。恶棍和流氓,那么整个警察局是完全靠不住的,必须立即全面改组整个警察局的内务部长时代,而从中得到了什么,您也记得吧?进入我们这个系统的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虽然一般而言对我们的事业一窍不通,但是正像当时的意识形态学说认为的那样,他们个个都是诚实和正派的人。是的,结果很快弄清楚了,他们在诚实方面与所有其他警察毫无区别,但不会工作,结果在揭露犯罪阴谋及预防犯罪方面一塌糊涂。并且对此我要说,大多数警察基本上与普通居民完全一样。到我们这个系统的工作人员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保温箱培育出来的,他们是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出生和长大的,那么他们为什么就应该比我们大家好呢?”
“您的这套理论经不起任何抨击!”法律辩护人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两手举起轻轻一拍,“为什么国家要用与大多数居民毫无区别的警察呢?你们系统的根本任务在于同坏人坏事作斗争,应该吸收优秀人员,这是任何一个国家建立任何一种法律保护系统的原则。”
“那您准备怎么区别好坏呢?”将军讥讽地问道,“他们的脑门上写着啦?”
“必须严格挑选和对最小的过失毫不妥协,”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强调指出,“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清除那些侮弄公民的恶棍,纯洁自己的队伍。”
“好,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我们如此这般地去做,假如明天您的家被盗,您给办公地点拨电话‘0-2’,而对方没有人回答您:我们把所有的姑娘都开除了,因为她们或是上班迟到,或是与公民交谈不够客气,或是犯了行政方面的错误,比如,违反了交通规则。那时您给自己的警察分局打电话,那里的人就会告诉您,所有的侦探都被解雇了,没有人可到您那儿去了。留下一个值班员,因为要有个人守电话。您以为我们就那么容易招募到新职员吗?招收职员要求聪明、有教养、有礼貌、专业内行、清正廉洁。聪明和有教养的法学系学生早都跑到公司和安全部门去了。对他们来说,我们警察的工资不值一提,甚至羞于启齿。”
“这么说,照您的意思,不好的警察要比完全没有好一些?”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发火了,“你听我说,总之无论如何也不……”
“别断章取义,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几乎很明显地皱了几下眉,“我没有这样说,我是想向您说明,您所幻想的那种社会精英哪里也弄不到,我们没有什么可吸引人家的,您明白吗?侦探和侦查员需要培训,可在什么地方呢?您大概可以想象得出,这里面存在一些什么样的问题。”
“据我所知,仅在一个莫斯科就有内务部的三所高等学校,难道这还少吗?”
“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两手一摊,“少。我只给您举一个例子——莫斯科法律学院。这学校面积不够,而且一年级的学员在逐年增加,学院不得不承租整个周围地区作为教学场所,在四座不同的楼里分三班上课。而干这份忙乱不堪工作的教员能挣多少钱呢?换算成人人都公认的可比货币——大约三百美元,其中包括军衔、军龄和学位附加费。那么请您告诉我,尊敬的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在这样的条件下谁会来教授未来的警察官呢?就算我们在莫斯科将拥有的高等院校不是三所,而是十所,我们到哪儿去招收愿从事这种非常困难的工作的教员呢?此外,我说的所有这些不是为了得到您的怜悯,而是为了让您明白,在目前条件下,警察——也是这样的居民,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为了挑选精英需要我们做一系列的工作……”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感到烦闷、无聊,这一切她不止一次听见了,而且不仅是听见了,她本人还多次讲过。
“你们所有的这些困难毕竟不能作为原谅警察局工作人员侵犯公民权利的理由,不准许以任何困难为由来解释破坏法律的行为。人们带着自己的不幸去警察局,指望得到帮助和同情,而他们看到的却是什么?!”
“稍等一下,”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举起了手,“我和您现在说的是什么?是在警察局里对待受害人或者是罪犯的态度不好吧?所说的对待受害人常常不够客气和不够耐心,这不是在美化我们,但在这里侵犯公民权利的情况没有,因此我们不要脱离我们辩论的题目……”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起身去了厨房,把茶壶放在火上。她既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那么干脆顺便吃点东西吧。情况不妙,廖什卡①不在家,懒得自己一个人做饭吃,只好用面包夹肉和咖啡勉强对付了。她切下两片炖猪肉,慷慨地往上面浇上一些番茄酱,沉思片刻后从罐子里舀出几勺罐头小豌豆摆在盘子上,还有一块很不错的蔬菜馅仿造肉。
①廖什卡——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的昵称。
当水开了的时候,她给自己斟上一大杯热咖啡,把它和炖猪肉及小豌豆一起放在托盘上,就在电视机前的圈椅上安顿下来。
“……非法的判罪还在进行,无罪的人处于被剥夺自由的地步。这些人从教养院给我写信,而获得释放后都自己来请求保护,要求寻求真相和恢复名誉。我认为,未被发现的罪行可能是侦查员和业务人员技术不过硬的结果,但不客气地说,罪行被以这种方式揭露出来依靠的是未犯罪的人,这可能与怀有恶意有关。因此无法也不可能使人谅解!”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言词激烈地说。
“您有具体的事实吗?”主持人插话问道,“如果您能向我们提供这些事实的证明材料,我们将邀请一些权力保护系统最具权威的人士、鉴定专家参加并在我们下次的转播中对此进行评述。很抱歉,我们节目结束的时间快要到了,我感谢所有参加我们转播的人员,并提醒大家我们自由辩论的题目是……”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关上了电视并又去埋头为自己的上司准备分析结果报告。年终——所有人的总结报告阶段,不仅是像她丈夫阿列克赛·齐斯加科夫那样的科技工作者的。好在明天是星期日,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她大概能写完分析结果报告。星期一把它交给维克托·阿列克赛耶维奇·戈尔杰耶夫上校。但这反正不能使她在专业会上幸免于被申斥:时髦的年轻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被杀像死荷载一样悬挂在她身上,已经有两周了,情况毫无进展。
因为杯子里还剩有咖啡,所以她不想从舒适的圈椅里起来,她决定给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打电话。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您快成电视明星了。”她开玩笑地向将军致敬说。
“是吗?瞧您说的,”将军不耐烦地说,“您在挖苦我。只有您才会成为谈论的对象。”
“您可别受到申斥,不,看上去,您的确很有信心,不比您的论敌,他是从哪儿来的?”
“我一无所知。在无线电演播室介绍我与他认识的。我必须告诉您,他可不是乍一看就令人憎恶的那种人。当然,举止古里古怪的,但他是个精明能干的男子。顺便说一句,为什么您不去公园玩啦?我与您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见面了。”
“天冷啦,已经十二月份了。”
“不行,一定要去玩,不然您会失去工作能力的。明天早晨八点钟我在老地方等您。”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我想睡觉,太早啦。或许,哪怕是十点也好呀!”
“八点钟,”将军大笑起来,“世界属于那些早起的人。再说,不能破坏惯例。”
“好吧,”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我们就不破坏惯例。”
疗养院位于离环行公路二十公里的地方。去那儿很方便。所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每天去看望住院的伊琳娜,有时一天去两次。
他们沿着积满厚雪的林阴路不慌不忙地散步。有时向迎面走过来的人点头打招呼。伊琳娜在这里呆了三周了,和很多人都混熟了。
“星期一我带你回家,”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说,“你在家住两天,星期三我们再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我害怕,”伊琳娜轻轻地回答道,“万一我得不到结果呢?”
“请你安排妥当,调整好情绪,你是我的妻子,永远要记住这一点。不要失去信心,届时一切会有结果的。”
“万一我突然冒出什么不恰当的话呢?对你们的情况我什么都弄不明白。”
“而你也不需要明白。政治——这不是女人的事儿,你要对所有人这么说。你会讨人喜欢的,请笑一笑,别参加辩论,一切都会好的。你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然后在疗养院度过了三周,你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是非常自然的,所以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不要羞于开口说你有点弄不明白,你遇上了车祸,得了脑震荡。所有的人对这一切都明白。如果你觉得某件事不是这样,你就说自己头发晕,你就在人群中找到我。别害怕,伊琳娜,一切都会好的。”
“你要知道,很多人认为政治家的妻子应该是他的战友并能处理所有的事情。假如我是个大笨蛋,人们简直是不会理解我的。”
“我和你都认为,妻子应该是为丈大提供保障的牢固的大后方,在伟大的创举中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持。成为女主人和最受爱戴的女人,因为任何一个成功的男人的后面永远会有一个他所信任的、最受爱戴和含情脉脉的女人。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伊琳娜微微一笑,“而万一有人开始问我有关你妻子的情况呢?”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你的事。”
“但是,要知道人们会认为是我把你们拆散的。如果我要开始强调牢固大后方和心爱妻子的作用的话,那么话题有可能转到她身上,那该如何是好啊?”
“你就讨人喜欢地微微一笑并回答说,你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伊琳娜,我再重复一遍,如果你自己不害怕,一切都会很出色的。我们走,我陪你到楼里去,你大概冻坏了吧?”
“是的,有点儿。”她怕冷地动了动双肩,“这件毛皮大衣我觉得不暖和,怎么也不习惯,还是我的那件熟羊皮短皮祆比较暖和。”
“没有办法,你会习惯的,政治家的妻子不应该穿熟羊皮短皮袄,这有伤大雅。”
“你已经说了,我不会忘记的。”
他们默默地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大楼人口并进了大厅。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温情地亲了亲她的脸蛋,一直到伊琳娜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他才匆匆向大街走去。尽管他对她说尽了安慰的话,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本人一点也不少着急,也许更多了。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两个伊琳娜。两个伊琳娜,一个是纯粹的地狱,该诅咒的人,而另一个是什么呢?是他把自己赶进去的救生圈还是陷阱?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步履艰难地从商店回家。当装食品的包拿不动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购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啊!大概是习惯吧。他们在家过新年已有27年的历史了。节日过得很隆重,有圣诞杉树和礼物,邀请一些亲朋好友。随着廖尼奇卡的长大。他的朋友来过新年了,后来姑娘们也来了。而他结婚后,斯韦托奇卡的父母及其女友也来了。大家都很喜欢在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家里过这个节日。提前做准备,节日过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而如今廖尼奇卡再也没有了……已埋葬两周了。干吗她还要向家里背这些食品呀?如今的节日气氛是个什么样子呢?悲哀,无穷无尽的悲哀。
十二月份的天黑得比较早,刚刚七点钟好像就到夜间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拐弯进了楼房之间的通道。那里带罩的路灯还没亮。不过进楼的路不太长。
“妈妈。”一个非人间的低微声音。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愣住了,两手下意识地松开了,装食品的包掉在了雪地上。
“廖尼奇卡,”她小声说,“廖尼奇卡,我心爱的儿子。”
“妈妈……”声音好像离远了,变得越来越小,但这声音不可能是任何别的什么人的,只能是廖尼奇卡的。
“妈妈,现在你满意了吧?现在你的一切都如愿以偿了吧?”
“廖尼奇卡!!!”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大声地喊了起来并立刻清醒过来。
什么廖尼奇卡呀?廖尼奇卡在墓地,在火葬场,在骨灰盒存放处了。这是被无辜杀害的他的灵魂,至今尚未得到慰藉,所以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她产生幻觉好几次了。他从来不求她,因为从第一天起她就不喜欢斯韦托奇卡。尽管她假装对待儿媳妇挺好,但从她的言谈举止当中时常能觉察出她的不满意。廖尼奇卡是个很敏感的人,母亲的情绪他都能心领神会,有时一激动他就对妈妈说:
“如果斯韦托奇卡不到咱家来,你感到很幸福,为什么你那么不喜欢她呢?但你要想清楚,现在她是我的妻子,她要和我一起到这里来。”
当然,他说的是对的。她不仅不喜欢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而且看见她都不行。这里面的问题不在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身,而在于她是她儿子的妻子,她现在是他的女主人。她看到他和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要长,进而关心她比关心母亲要多一些,没有她比没有母亲更感寂寞一些。她生了他,给他穿衣服,喂养他,教育他,治病就医,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日后把他这个强壮有力、漂亮、有教养的儿子像现成的东西一样留在自己身边……现在完了,母亲被丢在一边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在儿媳妇身上寻找明显的和不明显的缺点以证明自己对她的憎恨是正确的。她不明白,即使斯韦托奇卡是天使的化身,也改变不了她的观点。现在反正都一样地不爱了,反正都一样地憎恨了,人也死了。正如过去一则笑话所讲的那样:“无论你为自己选择了谁,反正我不会喜欢她。”
瞧,廖尼奇卡死了之后现在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仿佛又听见了他的声音。儿子责备她,不可能求她。当然,现在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仿佛已经不是他们家的成员了。她自己单过,不去他们家了。倒也罢了,永远看不见她。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捡起掉在雪地上的包,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回家去了。
为了御寒,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给自己穿了三件高领绒线衫——一件薄的,女潜水衣样式,高领口;另一件,稍微肥大一点;而第三件是完全宽松式的,不箍身子,手工编织,很厚,很长,一直到膝盖。用绒毛厚实的围巾围上脖子,她从上面拉过一条绒毛裤子并想了想,她现在大概能忍受得住寒冷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一起礼节式地闲游散步了。
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像往常一样在伊斯梅洛夫斯卡娅地铁站台上等着她。他个头不高,身材瘦削,穿一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一件夹克衫,没戴帽子,光着头。
“看您很冷,”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走近他微微一笑说,“好像要教会我不挨冻吧?马克西姆在哪里?”
“在上面,跑售货亭为女朋友寻找过新年的礼物呢。”
将军的儿子中学毕业打算考莫斯科法律学院,就是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对其内部存在的问题十分清楚的那所院校,伊万·阿列克奇$%^书*(网!&*$收集整理耶维奇·扎托奇内认真地开始着手马克西姆的体育训练,因为人学的要求十分严格。
他们从地铁出来便上了大街,不慌不忙地向公园方向走去。跑得喘不过气来的马克西姆很快赶上了他们。
“娜斯佳阿姨,您好。”他跑着随便打了一声招呼就又继续向前飞跑起来。
“当他叫我阿姨的时候,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说,“我立刻感到自己成老太婆了。就让您的儿子直接喊我的名字吧,好吗?”
“不行,不行。您是我要好的朋友,因此您应该和我在一个辈分上,他和您之间应该像他和我一样有距离,明白吗?”
“明白,”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了更合乎您的教育原则要求,我不仅应该使自己痛苦地早起,而且应该衰老15岁。顺便说一句,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我想给您提一个也许早就应该提的问题,你们俩与儿子在一起生活吗?”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凝视了一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便简短地回答说:
“是的。”
她难为情的询问,严格意义上讲没有得到回答。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与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相识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了。在三月份,当时她着手处理发生在索温岑特尔的杀人案,在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管理总局工作过的普拉托诺夫上校原来是重大嫌疑人之一。不知怎么的他们很快就交上朋友了。而且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还纳闷了很长时间,她为什么喜欢上了这个个头不高、秃顶的人,而且喜欢到近乎爱上了他的那种程度。正是那个时候,在春天他们俩每两个星期日逛一次伊斯梅洛夫斯克公园。他们漫步在林阴小道上,什么都不谈或者干脆沉默不语,而马克西姆来回跑步以准备越野赛跑,或者练习单杠。有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需要向将军家打电话,但没有一个女人接过电话。不但如此,在相识的几个月里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一次也没有提到过无论是马克西姆的妈妈,还是自己的妻子的情况。因此,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始终猜不出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结婚了没有?如果结婚了,那么他娶的是谁呢?是自己儿子的母亲,还是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离婚了?鳏夫?收别人孩子为义子的单身汉?她从来没有想过问这个问题。而如果根据简短的回答来判断,那么将军不喜欢讨论这个问题。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吸收您参加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案子了吗?”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问道。
“马上,”她点了点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看来,在这个地区没有我们是不能出色完成任务的。他不是银行家,更不是什么大盗。您所喜欢的有组织的犯罪现象不会在那里和着某种音乐跳舞的。”
“您能不能讲得详细一点儿。”将军请求道。
“现年28岁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在自家电梯出口处被杀害的,被带消音器的手枪打死。尸体是他妻子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发现的。她等着他回家,但并不特别着急,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在朋友那里做客。大约夜里一点她走到窗前去拉上窗帘,向下面一瞧看到了丈夫的汽车在大街上。汽车正好停在路灯下面并且看得很清楚。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发现汽车奇怪地时时闪现出微光,而过了片刻猜想到,汽车上盖了一层薄雪。由此可见,她在那里没站多大一会儿,也就是不到五分钟的样子。她从房间里急忙跑出来并看到了躺在电梯旁边的丈夫。实际上这就是整个序幕。从犯罪学的观点看,这个现场绝对是静止的。”
“为什么?”
“这是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是在发生不幸之前不久搬到这套新房子里来的。房子当然是很豪华的,但是暂时还没有安装电话,这是其一。其二,在这所房子里和在很多其他房子里一样,每套住宅、电梯通风道和楼梯彼此被门隔离开来。不但如此,每层楼的楼梯都有到阳台的出口。其三,正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房子刚开始住满人,住户之间完全陌生,不能区分出是自己楼里的人还是外人。因此您可以想象,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从自己住宅里出来把住宅隔间和电梯走廊分开的门打开并看到躺在地板上没有生机的丈夫,她会做什么?您是怎么想的?”
“也许会大声呼救。”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推测说,“或者失去知觉了。”
“呼救,”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确认说,“很长时间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喊声,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住的这一层满打满算仅有十个房间组成的三套住宅。邻居之间还不认识,自然害怕。而在其他楼层是听不到呼救声的,哪怕是你从楼上掉下来。最后有一个邻居缓慢无力地走了出来,看见了躺着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和失去理智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并想到应该给警察局打电话。总之他是一个动作麻利的和相当聪明的男子,甚至想到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人需要医疗救护。简而言之,他沿着楼层跑并按动所有住宅的门铃,无一例外地说两个问题:主人家里有没有私人电话和他们当中有没有医生。正像我提醒您的那样,楼里都没有装电话。幸好找到一位医生,也找到了蜂窝式电话,因此虽说没有马上打电话,但还是成功地把警察叫来了。您要知道,在夜里一点多钟按动住宅的门铃要花很长时间,在没说给您打开门前要先与您交谈几句,哪怕是通过反锁上的门。这栋大楼共有二十层,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住在第三层,而电话却在十七层的一个住户那儿找到的。请您大略计算一下,我们动作麻利的邻居在这栋楼里要忙活多长时间?”
“我在猜想,事情的结局是什么。”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笑了笑,“在受害人及其妻子周围聚集了一群如此好的普通人,平台、电梯和楼梯阳台都被踩遍了。因此,在值班组未来到之前犯罪侦查学家们可以休息。那有关射击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凶手是从把楼梯与带电梯的平台分开的门槛进行射击的。阳台出口那个方向,正好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的住宅窗户对着的方向是一致的。看来,凶手是站在自家的小阳台上,不停地抽烟,等着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凶手看见,那个人开车回来了,等到受害者坐上电梯来到自己这一层时,便扣动了扳机,简单、有利、方便。您听我说,如果我是市长的话,没有犯罪侦查学家的鉴证,我就禁止批准这些建筑方案。已经有二十五年了,在莫斯科建造这样愚蠢的楼房。里面的电梯、住宅和楼梯单独存在,而第一层谁都不住,给人一种这样的印象,他们专门设计便于在楼里犯罪的住房方案。我的父母刚好也在这种楼房里住,也是在他们的大门处六个月发生了两起同一类型的抢劫杀人案,而且任何人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尽管受害者们像杀猪似的尖叫,法院的医学院学生们异口同声地确认,声带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简而言之,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谁也没听到,如何向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射击的,谁也没看到凶手。现在依照惯例,任何人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也不好推测。根据法医鉴定专家的鉴定,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死亡时间是在零点到零点三十分之间,也就是在他妻子发现他之前的那一瞬间,他在电梯旁边死了不少于半个小时,而假如她没意外地向窗户外面看或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把车放在其他地方的话,谁知道,何时会发现他呢?总之,凶手是有足够时间逃离现场更远一些的。”
“我赞同您的分析。”将军非常认真地说,“那找到武器了吗?”
“当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哼了一声,“现在没有把武器随身带回藏到厨房小柜子里的傻瓜。武器就放在尸体旁边。那种带消音器的手枪是很吸引人的。所有的号码都被锉平了。这也是惯用伎俩。根据对弹膛的检查——很干净,没有使用过。”
“真倒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赞同地点了点头,“但这是凶手方面的情况,那有什么关于受害人方面的情况吗?”
“也不多。但总而言之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家。您知道,他在什么方面著名吗?在女性长篇小说方面。不是侦探小说,不是幻想作品,也非星球大战和装有控制化人工器官的凶杀,而是女人爱情小说。书十分畅销。他是五六年前开始写小说的,立刻引起轰动,一下子获得了巨大成功。他的第一部作品便征服了无数颗女读者的心,太太、少女争相购买,尔后这些读者们焦急地等待他的第二部小说,向售货员打听,一旦有什么新的作品请给留着。生前,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写完了二十六个爱情故事。所有这些作品在各个出版社发行量都很大。一切都无关紧要,伊万·阿列克那维奇·扎托奇内,在这方面我只关心一个问题: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否很有钱。如果有的话,那么他的钱在哪里?而如果没有的话,那是为什么?像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这样水准的作者出版社应该付给他最少——一个字数印数(苏联稿酬计算单位,合四万个印刷符号)两百美元的稿酬。而他写了并出版了五百多个字数印数。我特别强调指出的是,两百美元这是最低的限度。搞得好的话,应该付给四百美元(每个字数印数)。他写得非常地快。总之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作家,我是认真的,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发现将军的脸上掠过一丝讥笑便补充道,“要知道,我没有偷懒,我读过他好几部书。有选择地读了他最初的两部和最新出版的三部。他的确写得不错。对女人内心世界的刻画简直达到了如数家珍的程度。想必,他的妻子经常为他解答疑问。那么,如果按最低的稿酬标准付给他钱的话,他五年内应该挣得槁酬十万美元之多。而这些钱在哪里?他的汽车很旧,而且还是在他的作品如此顺利地出版之前买的。他的住宅实际上是没花钱搞到的。因为在这之前他与妻子住在两间一套的住宅里,这是一套无人照管、严重失修的有一百年的住宅,可是它位于花园环路地带,‘新俄罗斯人’抢着买下了他这套住宅,付给他很多钱,这些钱完全够买一套漂亮的三居室新住宅。是的,新住宅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那里尚未通地铁。正像我已经说过的,他在被害前不到十天刚搬到那儿的。刚刚买的新家具,此前,夫妇俩生活的整个五年时间里都过得很简朴,没到国外休养过,皮衣服和钻石都没有买过。那么,正像在敖德萨人们说的那样,我很想知道:钱哪里去了?痛不欲生的寡妇对我这个冒失的问题回答是,他们现在有大约2万美元,他们计划用这笔钱给住宅添些新家具,如果还能剩点钱,就把这辆旧车换辆比较新一点的。”
“那么,钱哪儿去了呢?”将军非常感兴趣地问道,“您的问题,也正好是我非常想知道的问题,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您搞清楚什么了吗?”
“唉,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只有一种解释,但是这种解释不是我的,而是属于死者妻子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她肯定地说,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一个非常随和,有文化、有知识的人。他不愿拒绝任何有求于他的人,对谁都不愿说个‘不’字。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他,而他却信以为真,也许主要的不是信任,而是羞于表示不信任。简而言之,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讲述说,第一部小说成功地出版之后,接下来第二部很快被抢购一空。他中学的朋友来找他了,窘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倾诉说,他在从事出版活动,他的事儿不知道为什么办不成——不知是因为没有好作者,还是因为他命中注定不定运。所以老学友廖尼奇卡能不能行行好,为他的出版社写二至三部作品,以使出版社能有口饭吃和站稳脚跟。出版社用廖尼奇卡发行量巨大的新书哪怕是填补一下主要窟窿也好啊。不过,对不起好先生,我不能付给您一大笔稿酬,因为我们处境极其困难。喂,救救我们吧,我求您啦,哪怕是出版您一本书也行,好不好?您写书的速度非常地快,您写这本书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完成,两个月就能写好。总而言之说妥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为他写了一部畅销书,出版社因此获得了一大笔钱,而付给作者的稿酬数额为六百美元,换句话说——稿酬是按每个字数印数四十美元付的。他又跑来了,说了一大堆致谢的话,恳请再写,就是说要使出版社完全有稳定的生活来源。进而他们也提高了稿费,表示愿意每本书给八百美元的稿酬。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再次同意了。随后便一个个接踵而来。这些狗杂种明白,获得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怜悯是不难的,尤其是如果不是很陌生的人,哪怕是点头之交的熟人找到他的时候。于是,大家便轮流地开始向他一个劲儿地唠叨困难的处境,说他只要为他们写一本书就会使他们得到幸福,对他们施了大恩。当然最好不是一本,而是两到三本。于是他又上当受骗了。我也搞不明白,他真的是一个超级轻信他人的人,还是知道而不善于拒绝?但他为了那些少得可怜的钱卖掉了自己的作品,这甚至也可以说有伤大雅。而且所有这类有求于他的出版者都耍了同一种花招。我有这样一种印象,他们都串通一气,交流经验,同时从售出中获取利润。因此,整个这些历史很像精心组织的一场战役。”
“您着重谈一谈耍花招的情况。”伊万·阿列克耶维奇·扎托奇内提醒说。
“好吧,我来谈一谈。每次出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书的出版社第一批出版他的书之后,出版者便闷闷不乐地说,发行量‘不行了’,每个出版社都有自己的读者群,那些拜读、熟悉、喜欢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作品的人们争相购买其他出版社出版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书,所以他们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具体出版社的产品上,期望在这里‘遇上’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小说。非常遗憾,不能仅靠著名作家单独的一部小说来解决财政紧张的困难,不过,假如他再写一部……”
“他无疑写了。”
“当然,结果写了二十六部小说,而口袋里只有两万多美元。”
“想必您要在图书出版者中寻找杀他的凶手啦。”
“那是自然。”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承认说,“真倒霉,我还应该到哪儿去寻找凶手呢?”
“那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除了写小说之外还从事些什么活动吗?”
“据我所知,不从事其他活动。当他写完并发表第一部爱情小说时,就已经新闻系毕业了。大学毕业后他没再找任何其他职业——无论是国家机关工作,还是私营部门的工作,而是坐到书桌前进行艺术创作。他没有参加过商务活动。”
“吃醋和生活作风方面呢?您不想在这方面设法找一找?”
“我想在这方面找,但是人手不够用。您要知道,依我看这个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个非常不幸的人。”
“什么?与妻子有问题吗?”
“多半是与母亲的问题。他的母亲是哪一种人,您知道吗?很特别。她内心里总以为周围的所有人都不如自己聪明、懂事。比如,她对自己的儿媳妇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这样评论的:有人说我对廖尼奇卡的选择不高兴,但最终不是我和她生活在一起,而是他,所以我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一直是和蔼的,并设法全身心地像对亲生的一样开始喜欢她。我与儿媳妇的关系特别融洽,我很快克服了对她的恶感,因为对我来说主要的在于让我儿子生活得幸福。而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本人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一家的很多朋友无论是老的还是少的,都异口同声地肯定说,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十分憎恨儿媳妇,甚至于掩饰不住这一点,尽管也许想千方百计地掩饰。这种憎恨在各个方面都能表现出来,在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手势中,包括在任何一件小事情上都暴露无遗。她是一位伟大的女演员,谁都捉摸不透她真实的内心世界,对此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深信不疑。她是一个好发号施令、容不得别人意见的人。如果别人的意见与她个人意见不一致时,她就独断专行,为别人安排一切。总之一句话,她是个万人嫌。在这样的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通常是很不幸的。因为这些孩子从幼年就养成了无条件地服从、绝对地听话的习惯,害怕反其道而行之,并同时悄悄地产生了对母亲的仇恨。这种仇恨与日俱增,逐年积累。但在母亲面前不能表现出公开地争吵或者尖锐地责备等过激的举动。您瞧,这些不幸的孩子承受着多么大的精神痛苦啊!他们已经五十岁开外了,而母亲们继续瞧不起他们,要他们看脸色行事并劝他们,要吃什么,而不要吃什么,以挑剔的目光打量他们的衣着并对此进行评头论足。她们干涉孩子们的所有家庭问题,斥责他们的配偶,对培养孙子指手画脚,发号施令,敞开嗓门无所顾忌地说脏话并时常表现出妄为的举动。”
“结果怎么样呢?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吗?”
“一个个都完全一样。”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肯定地说,“甚至更坏。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妻子非常讨人喜欢。我很喜欢她。我认为,她真心地爱着自己的丈夫……”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翻了个身并开始从暖和的羽绒被子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她尽量地不惊动躺在旁边的男人,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迅速地搂住了她的双肩并强迫她重新躺下,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你这是打算到哪里去啊?”
“我沏茶去。”
“那吻我了吗?把心爱的男人一个人扔在房间里不吻他就走,这怎么能行啊?”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温情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眼睛、脸蛋。
“我非常地爱你。”她窃窃私语道,“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那你己故的丈夫呢?”他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我已故的丈夫比得上你,”她抚摸着男人的双肩和胸部说道,“反正是你最好。你比较随和,这就意味着你的意志比较坚定、有主见。与他不同的是你敢于成为有自尊心的人,因为你没有像我婆婆那样的母亲。”
“但我没有你丈夫那样的天才,与他相比我算什么?我只是个收入微薄、地位卑微的俄语和文学教师。”
“这并不重要。”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搂住他小声地说道,“你是一个我爱的男人,那你无须有天才,我有你就足够了。”
2
整个住宅弥漫着刚刚磨成粉熬好的浓浓咖啡的芳香。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在被窝里快乐地伸了伸懒腰并习惯地把一只手伸向夫妇大床的另一半。他伸出手又立刻缩了回来。伊琳娜去医院和疗养院已有好几个月了,他知道她不在家,所以甚至在半睡不醒的时候也没忘记这一点。但是,昨天他把她接回来了,所以下意识地发出了信号,既然妻子在家,她应该在夫妇床上。
而她却不在。不在而且也不可能走,伊琳娜睡在小房间的沙发上。她自己做了这样的选择,尽管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让她住卧室。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轻快地从被子里跳出来,挥了几下手以便加速血液循环,穿上斜纹布牛仔裤便进了浴室。十分钟过后,刮空胡子和散发着香水气味的他来到了厨房。伊琳娜姿态不雅,弓着背坐在椅子上,没有梳头,穿一件不干脆利落地扣着纽扣的病号服和一双鞋后帮穿歪的胶鞋。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不满地皱了皱眉,没有掩饰住内心的不满情绪。
“早上好。”他冷冰冰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伊琳娜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你感觉不舒服吗?”他彬彬有礼地询问说。
“很正常。”
她表示不解地耸了耸肩,喝了一点咖啡。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发现,所用的杯子不是那套放在厨房镶有玻璃小橱里的茶具,而都是些掉了把和有划伤、色彩不同、形状各异的杯子,这些杯子是用来量取比如糖、或者面粉、或者水、或者米的。那个伊琳娜从来不用这些茶具喝咖啡。
“那你为什么这副模样?”
“怎么啦?我这个样子哪儿让你不满意啦?我是在家,又不是在大使馆招待会上。”
“伊拉,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妻子,请你举止要得当。”
“可是这里不是没有别人吗?”她感到很惊讶。于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明白了,伊琳娜真的不理解他想要她怎样做。
“请你谅解,”他把咖啡给自己倒在一个制作精美、外观漂亮的细瓷杯子里,谦让地说,“甚至在家里你也不应该无精打采。你应该时时处处地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有几十只眼睛在注视着你一样。只有这样你才能有信心并成为真正的政治家的妻子。如果你要把自己的举止分为两个范畴——‘在家里’和‘在外面’的话,那么你一定会犯不可宽恕的错误的,而且会当众出丑的。因此你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不要那么邋遏,不要用破杯子喝咖啡,哪怕是当你一个人的时候。”
伊琳娜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厨房,接着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懊丧地想了想,她原来是一个比他料想的还要心胸狭窄的女人。因为照顾她他吃尽了苦头。伊琳娜过了几分钟回来了。她穿一件又瘦又包身的拖地针织女长裙和在腹部打着结并露出一小块洁白皮肤的长袖针织女衬衫。她的头发在后脑勺上盘了一个结,嘴唇也淡淡地涂了口红。此时的她显得体态优美、面目清秀,像一根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悦耳动听声音的绷紧了的琴弦。
伊琳娜一声不吭地把剩下的咖啡从自己那个有豁口边的茶杯里倒进一个贝壳状的杯子里,从那套茶具中取出一个杯子,倒上咖啡便坐到了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对面,跷起了二郎腿。他情不自禁地欣赏着她那挺直的脊背、颀长的脖子和那自豪地扬起的下领。我的天啊!她多像那个伊琳娜呀!真是不可思议。
“这样行吗?”她很严肃地问道,进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轻而易举地明白了,伊琳娜没有生气。
“很好。只是需要稍微再温柔一些。头要低一点,不然你的样子令人觉得傲慢不可接近。那我们就决定下来了,你——我的大后方,招人喜爱、殷勤贤惠、含情脉脉。顺便说一句,你还有拖到地这么长的裙子吗?”
“有啊,”她惊讶地回答说,“有两件用于宴会穿的晚礼服。”
“这不合适,还有朴素一点的吗?”
“如果说朴素一点的——只有我穿的这件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真是一件难得合适的女长裙,”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解释说,“当女人在家穿上长裙的时候,这能使人想起还存在着家庭保护者概念的十九世纪。应该使这成为你的风格。好,好,就这个样子。无论什么场合就一直穿长裙子:在家里,在招待会上,在晚会上——任何地方都穿。同时必须梳长发型,就像现在一样,令人感到朴素、大方。而且主要的是——你很适合这样打扮。需要马上给你做全部服装。”
他抓起电话便开始拨电话号码盘。
“喂!你是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吗?我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汽车来接我?很好。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我妻子急需一个女裁缝。对,对,不行,到明天之前,按我们的要求去做。不,她觉得还不是很好,我不想带她去中心,现在到处都交通堵塞……对,让女裁缝到家里来吧。对,那当然,布料样子也需要。”“你瞧,”他挂上电话高兴地说,“过两个小时女裁缝就到这里来,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一切都安排妥了。你向她定做几套衣服——出门穿的和在家穿的。在家穿的甚至重要一些。同时你要考虑一下适合明天场合穿的衣服。首先把明天穿的衣服做了,其余的衣服你约定时间,你要挑选好布料,一周内都做好。”
“谢廖扎……”伊琳娜胆怯地说,“我害怕。我将和她两个人单独地留在家里吗?你要出门?”
“自然喽。过十分钟我就走,晚上才能回来。”
“可是怎么……我将对她说什么呀?我不知道……”
“伊拉,你要克制自己,保持镇静,总而言之,”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生硬地说,“不能没完没了地怕。我总不能拉着你的手度过后半生吧,要习惯于独立生活。第一次我犯了一个错误,娶了一个好人家的少女为妻,可是这个少女原来是个样子货,现在我娶了你为妻。”他做了一个富于表情的停顿,满意地注视着伊琳娜那张娇嫩的脸上是怎样泛出红晕的,“就是特别希望你能成为类似于好人家少女那样的人。”
她猛然站了起来并把脸扭向了窗户,没有回答他的攻击。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喝完咖啡使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走到前厅时他发现伊琳娜正站在厨房窗户旁。他开始觉得忐忑不安,他不想心情沉重地离开家,把感到委屈的女人留在家里。
“伊拉,我走啦。祝我成功。我今天这一天将是很困难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羞涩的红晕和愤怒之情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这张脸又恢复了白里透红和温柔的样子。
“亲爱的,我希望你别忘了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相识的,尽管暂时什么都还不明朗。但不排除我因这次相识占了你的便宜,但思想是属于你的,主动权还掌握在你手里,而没掌握在我手里。你刚刚提醒我,在与你认识之前我是个妓女,现在我提醒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拉,不必……”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开始说,但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向你保证,我能学会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政治家的妻子的,但我永远不会当杀人犯妻子的。”
她穿过厨房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身边走过去便躲进了小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行政机关大楼与劳动教养所其他所有的楼房及建筑物仅有的区别就是,它在“自由的天地里”,而不在围墙和铁丝网后面。楼内到处弥漫着被汗浸透的长筒靴子和不洗澡的身体所散发出的那种穿透力很强的味道,墙上漆了一层昏暗的油画颜料,总之,整个环境让人感到不是办公场所,倒像是班房。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耐心地坐在走廊里,像她这样来探监或带来包裹的人排着长队:现在邮政工作实在太差,包裹要么完全寄不到,要么在途中被陆续偷光。好在如果包裹寄不到,可能再寄新的,而如果包裹寄到是半空的,那就可以认为,包裹被犯人偷了,在最近半年不能再寄新包裹了。很多人开始亲自送包裹或遇到机会托人转交,这样更可靠一些。
这是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自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被关进教养院以来第一次来探监。她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以至于不敢想象她丈夫变成什么样了。听熟人们讲加上看书和电影她已经对教养院的生活概况有了某种印象,所以她想象中将看到一个情绪沮丧、脸上过早地布满了皱纹、牙齿发黑、双手磨出厚厚茧子的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
终于轮到她了。她回头看了一下坐在令人厌倦的长队中的女人们(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大概只是母亲和妻子们来探监,而父亲和儿子们比较喜欢其他消遣),悄悄地给自己画了个十字便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我找根据法律条款第103条被判刑八年的犯人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
“你是他的妻子?”身穿内务部队绿军官制服的大尉眉头紧锁,连头也不抬地开口问道,“请出示证件。”
“在这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赶快把身份证递给了他,这个身份证是全新的,两个月前她更换姓时刚刚办的。
大尉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好奇地凝视着她。
“这里有婚姻注册登记,你们是半年前结的婚?”
“完全正确。”
“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当时还处于被调查中吧?”大尉明确地说。
“是的。”
“那么这意味着您是自愿嫁给杀人犯做妻子的了?为什么?这很有意思。您赞成他这样做吗?”
“不,您不能这样理解,”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急忙说了起来,“我也是个正常人,我怎么能赞成去犯罪杀人呢?但希望他服刑的时候,知道我在等他,我需要他,他一定能战胜一切困难的……要知道,他没有一个亲人来探望,给他寄东西。母亲年纪太大了,而且几乎双目失明了。她实际上出不来门了。没有父亲,他父亲早去世了。叶尼亚是她惟一的儿子,他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因此,如果我们不登记结婚的话,你们就不会让我来探望他了。即使他是杀人犯,那他也应该有一个他信任和可以信任的人呀。”
“您刚才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大尉说道,“您说:即使他是杀人犯。这么说您相信他杀了人?”
“我不明白。”她瞬间口干舌燥地说。
“我是想说,您丈夫无论是在调查中,还是在法庭上都不承认杀了人。而且至今仍不承认自己有罪。所以我就问您:您是怎么认为的?您也确信他没有犯罪?”
“我……”她惊慌失措地说,“我不知道,应该说,叶尼亚不是那种要杀死某个人的人……但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能为任何人担保,甚至为自己本人。不,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的义务是什么。如果国家认为必须要把因某件事的惩罚加到他身上的话,那么我的义务就是帮助他,保持寡言地经受这一切,使他别丧失人性,使他认识错误,认清自己的罪过,如果他的确犯了罪的话就让他悔过,改正过来。”
“您是教徒吧?”
“正像您说的那样……”
她微微一笑,从她走进办公室到现在这是第一次笑。
“叶尼亚被捕后,我便开始去教堂,只是因为想在某种程度上帮他一下,怎么帮我不知道。我认识了一位神甫,他向我讲解说,如果我在叶尼亚身边生活这么多年不能阻止他犯罪,那么我的职责是,现在竭尽全力去帮助他洗清罪孽,弃恶扬善,重新做人。”
大尉打开放有很多卡片盒的保险柜,从中抽出一个卡片盒,一张张地翻阅了很长时间,最后从中取出一张并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您的探望时间是烦期的,三个小时。”
“时间这么短呀?”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绝望地两手举起轻轻一拍,“而人家告诉我……”
“谁告诉您是长期的——三昼夜?”大尉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这对您来说暂时还早,期限还未到。”
“那什么时候?”
“三个月过后,不能提前,而且还要看您丈夫的表现情况而定。如果他要破坏制度的话,那么作为惩罚手段他可能会被剥夺寄包裹或探监的权利。”
“那他现在表现如何?破坏了吗?”她胆怯地问了一句。
“暂时没有,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一次。”大尉严肃而不容反驳地说。
他拿起了无拨号盘的电话机话筒。
“第七队,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103,8年,短期探望。”
听到回答后,他又转过身来用疲劳的声音向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讲述,应该做什么和出示什么证件。
“到那里会有人告诉您的,但以防万一我事先通知您:钱,有硬刺的和切削的工具,含酒精的饮料,带过滤嘴的香烟……”
她顷刻间半合上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在四处透风甚至连晚上都不熄灯、常常有人在你身边走来走去的卧铺车厢里呆了一昼夜,她完全不能入睡,她感到很冷而且很可怕。所以现在在尽管不舒适的、气味难闻的,但比较暖和的办公室里她感到困乏无力了。而有关探监时不准随身携带的东西她还在来隔离侦讯室结婚登记时就知道了。
“女公民!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
“哎,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整了整帽子、围巾便站了起来,“在火车上呆了一整夜。谢谢您。再见。”
“再见,您丈夫现在在上班,十八点下班,到那个时候你们才能见面。”
到晚上六点还有很长时间,需要找个什么地方度过这段时光。她从教养院行政机关大楼出来便向市郊的电气列车站站台慢慢走去。大概她要回市里,而六点前再到这里来。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扫视了一下挂在站台上的火车时刻表——火车每半个小时一趟,因此她总是能及时赶回来的。而到市里要坐四十分钟左右的车。
电气火车里又脏又冷,车厢里不供暖,但她勇敢地忍受诸多不便,明白反正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不坐电气列车,现在就会在教养院周围的新居民区里闲逛或者坐在行政机关楼里陷入痛苦、忧伤、流泪和绝望之中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走进工业大城市的市中心车站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吃点东西。她把装有为叶尼亚准备的食品和防寒衣服的大旅行包皮带往肩上用力一搭便兴致勃勃地在宽阔的大街上闲逛起来,欣赏着商店的橱窗和大大小小的招牌,极目寻找她所需要的东西。一家半地下室小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知道,往往就是那些半地下室的小店是最难寻找不过的了,这些小店拥有美味佳肴、一流的服务。
纳塔利娅刚一推开门便明白了,她没有搞错。一个身穿熨得非常平整的裤子、雪白衬衣外面套着黑色坎肩和打着蝴蝶领结的中年男士马上跑到了她跟前。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欢迎光临,您想用餐还是只是稍微吃点什么?”
“想吃饭。”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一副威严的姿势,就像扔北极狐的毛皮大衣一样把沉重的旅行包扔到他的手里,“饭菜可口,有汤有水,服务周到,这能做到吗?”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如果漂亮的女人希望这样的话。”看门的人伶牙俐齿,他就是存衣室工作人员,根据肌肉组织判断他就是门房①,“我保证您肯定会满意的。请脱下您的上衣和帽子。请进餐厅,劳驾。”
①酒店专门对付喝醉酒和闹事的人。
她对着镜子从头到脚自我打量了一番。不,还不十分满意,不十分。为了到这个“地区”来旅行,她穿得当然是比较朴素的,因为知道要在寒冷的车厢里过夜,然后去找教养院的头谈一谈,最后与叶尼亚见见面。穿贵重衣服显得不懂事,不合时宜。穿干净衣服和黑色斜纹布牛仔裤、黑色防寒安卡拉高领绒线衫——这样的装束对进行这样的旅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事实上她不是准备来过节的,而是与杀人犯见面的。毛皮大衣也不想穿,尽管火车上真用得着它——可以搭搭脚。但是毛皮大衣很昂贵,很漂亮,蹭到地板上不好。穿着这样的毛皮大衣去探监会产生什么效果呢?难道是为了多余地提醒他一次,大门外面仍然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吗?她做得很对,她穿了一件常款的夹克,墨绿色的,镶有紫罗兰色和深红色的饰物。这些颜色在前年冬天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曾风靡一时,当时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买了这件夹克衫,防寒又经脏,专门用来上市场和到别墅去穿的。
她站在镜子面前,全身都是黑色的,心满意足地打量着漂亮高耸的乳房、丰满的大腿和苗条的腰肢。她从来不是那种瘦弱的女孩,乳房和臀部一直引人注目并诱惑着男人的眼睛,但是腰部惊人地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为了使自己体态优美,下了不少的功夫。而且她的面色光润,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她沉思片刻,整了整头发。
她迈着优美而自信的帝王步走进了餐厅,她没有左顾右盼径直来到了一张空桌前坐下。餐厅的顾客不少。饭店已小有名气和吸引了一些长期主顾。她刚一落座打开面前的酒菜单,餐厅服务员便立刻跑了过来。
“您好,我们非常高兴地欢迎您光临我们饭店。对不起,您坐那桌子更舒适些。”
地说这些话的同时转了一下身子用手指着餐厅对面的桌子。那张桌子靠近窗户,而这张桌子靠墙,但离生着火的壁炉不远。
“为什么您认为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更好一些呢?”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用做慢的口吻问了一句。
“靠近窗户的桌子习惯上被认为要好一些。”服务员面带惊人微笑地解释说。
“我快冻僵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气呼呼地回答说,“因此我想留在这个离火近一点的地方。而窗户无疑透风。年轻人,不必再说了,请您给我送杯咖啡和菜单来。”服务员的脸上显出那种不知所措的样子,她觉得很可笑。大概她占了某个常客的桌子,所以现在这个可怜的服务员在痛苦地琢磨,如果他的主顾来得比她从这里离开早一些的话,应该如何摆脱这种因境。但她还有很长时间,不会离开的,应该五点钟上火车,而现在才刚一点半。
“您想要哪一种咖啡?‘涅斯卡费’,‘佩列’,‘雅各布斯’,‘埃斯普列索’,‘卡普奇纳’,土耳其式的?”
“埃斯普列索和一杯不带汽的矿泉水。同时请把餐厅主任叫来。”
半分钟过后,一位身穿晚礼服手里拿着菜单的仪表堂堂的餐厅主任来到了她面前。站在他身后的是端着托盘缩手缩脚的服务员,托盘上咖啡冒着热气,一杯矿泉水,杯子闪闪发光。
“您好,我是餐厅主任。”餐厅主任用特别高的嗓门说道。
“想必我占了某个常客的桌子了吧。”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打开菜单并开始浏览,“请你们放心,这不会成为习惯的,我是外来人,今天晚上我就会离开你们这座城市的。但我哪里都不想换座位了,我感到很冷,我认为坐在离火近一点的地方更好一些。如果经常在这里坐的那位客人来了,请允许我本人向他道歉,我希望他不会有意见。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现在订菜。基围虾,”她不停地继续说,仍然既不看餐厅主任,也不看服务员,对他们是否在听她说,记没记她订的菜和对她的解释是否满意一点也不感兴趣,“烤鳄鱼串、油煎土豆,醋渍甜菜,不要放葱,不要放黄瓜。一份‘黄色洋李’甜食品,双份雅各布斯咖啡和一杯不带汽的矿泉水,一定要放冰的。甜食和咖啡端上来之后大约过半个小时请再送一杯埃斯普列索咖啡来,请不要搞错了。”
她早就把整个人类分成了统治者、加勒比人和未定型阶层的人,后者最后又演化为与统治者关系密切的人和变成加勒比人。叶尼亚从一生下来就一直是统治者。他统治自己的父母,统治自己的女人们,也是自己生意场上和自己金钱的统治者。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在没有遇到叶尼亚和向他从容不迫地游去之前在气味难闻的未定型的阶层里扑通扑通地游了二十三年。在没结婚之前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而如今她也属于统治者家族了,而对加勒比人来说看一下他们的脸就让他们感到不胜荣幸了。
服务员看着自己的便条本用非常紧张的语调重复了一遍所订的菜单,她听完便像国王一样点了点头放他走了。这个三杯各式各样咖啡的高招儿她是从叶尼亚那儿学来的。
“如果你想搞清楚,进哪一家饭店好,大可不必去品尝所有的菜肴。只要定做一桌复杂的菜,便会马上搞明白,这里的管理水平如何,所雇用的人怎样——是笨头笨脑、马虎大意的人和没脑子的傻瓜,还是一些胜任本职工作的人。只要确定服务员是什么样的人,就会猜想到饭菜如何,因为这和挑选干部的方法是一样的。方法要么是正确的要么是错误的。所以如果服务员们文化素质很高、服装整洁、姿态端正,那么饭店的厨师就错不了,而不优秀的工作人员在这里是不会被雇用的。”
当她在没有叶尼亚的情况下去一家饭店用餐的时候,她总是订那些“复杂”的饭菜,即使是熟悉的饭店和没有必要对它检查的情况下。她喜欢玩这种游戏,她喜欢属于那种统治者家族的感觉。
她已经吃完了基围虾并伸手去够杯子,以便喝完变凉的头等重要的咖啡。在浆好的白色桌布上好像发现了一个黑东西。刚开始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搞不清这是什么东西,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弄明白了,这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一只黑皮肤人的手。她从盘子那里抬起眼睛向上一看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我占您的桌子啦?对不起,但街上大冷了,我快冻僵了,而这儿有火……如果您坚持要坐这儿的话,那我就挪个地方。”
她知道,他是不会固执己见的。而且任何人也不会站起来的。那个能把她从自己桌子上赶走的男人还没出世呢。
“这张桌子虽然不是我预定的,但这是我的习惯。”男人回答道,并很快从英语轻松地改用俄语说,“请允许我还是坐到我习惯坐的地方去好吗?莫非您比较喜欢孤身一人吃饭?”
“如果您把它分开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觉得他俄语说得很流利而且也很正确,但发软音字母时用力太大。她不太精通英语,但上面用英语说的那句话她明白是什么意思:“桌子没有预定,只是我习惯用它了。”
“您每天都在这儿吃饭吗?”她问道。
“是的,几乎每天。”黑皮肤的男人说,“而您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的,我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我是今天离开家的,到这来办一天的事儿。那您呢?在这里工作?”
“是的,我是新闻记者,我们的报纸向俄罗斯派来了一个庞大的新闻记者报道组,来报道选举过程和结果的情况。我们国家对你们的选举很感兴趣。”
“您早就到这里来啦?”
“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腻烦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微微一笑,“大概想回家了吧?”
“当然,已经等不多久了,再过两周我就到家了。”
“妻子、孩子有吗?”
“有,我有五个孩子。”
“五个!”她叫了一声,“您真是好样的!”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呀?”新闻记者笑了起来,“生他们的是我的妻子,这是她的功劳。”
“为什么您啥都没有订呀?”
“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口味,我总是点一个菜,他们现在已经不问我了。如果我不特意地说什么,这就意味着需要上平时我吃的饭菜。我叫杰拉尔特,那您怎么称呼?”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你就叫我娜塔丽吧,这样更简单些。”
他向她伸过去了手,轻轻地一触他那柔滑的手掌她就激动了。自从叶尼亚被捕那一天起,她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没有碰男人了。这一年是那样的满怀忧虑、不安和麻烦,以至于她没有心情想起淫欲这档子事儿,而现在突然想起来了,是应该,可这不是个时候,也不是个地方。顿时她小腹下边胀得难受,老是钻心地痛。
“娜塔丽,您从事什么工作?您是做生意的吗?”
“哪儿的话呀,”她使劲大笑起来,从内心希望她的眼睛里不再流露出淫荡的神色,“我习惯于单独做生意。我靠丈夫的钱生活。”
“您有孩子吗?”
“没有,但我希望将来有孩子。”
这时,给她送来了“黄色洋李”甜食和咖啡,而给杰拉尔特送来了一个很大的煎牛排。
“你以前经常来这座城市吗?”他问道。
“不,我这是第一次来。”
“您到这里来找朋友,还是办事儿?”
“办事儿。”她微微一笑。
“这里有熟人照顾您吗?我说的是,我领您参观参观城市、历史古迹、博物馆。这里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博物馆也非常好,请您相信我,一个月内我对整个城市都了解清楚了。”
“不,没有人照顾我,不过我也不需要照顾。在这里我还有尚未处理完的事情,但处理完事情后今天深夜我必须赶回莫斯科去。这样一来我没有时间开心解闷了。老实说,而且也不想。没有那个情绪。”
“娜塔丽,您有什么问题吗?”
(“噢,上帝啊,”纳塔利妞·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害怕了,“我毕竟没有控制住自己,情绪的大坝决口了。干吗自己要欺骗自己呢?情绪变坏了不是因为我丈夫在坐牢,而是因为我想这个黑人想晕了,想得痉挛了,想得歇斯底里病发作了。真见鬼,我太喜欢他了!”)
“哪能啊!杰拉尔特,任何问题都没有。总的来说,我是个非常顺心的人。只是今年这一年我觉得是不愉快的一年,没有得到照顾的一年,冷酷无情的一年,我不喜欢这里,想尽快离开。”
她不做声了,开始用小勺挖带有天蓝色和绿色雕花的凝胶状玫瑰奶油甜食吃。当她再次抬起眼睛来的时候,从新闻记者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一切都明白了。他的嘴唇上泛出不大明显且有点讥讽的微笑。白皮肤的俄罗斯姑娘想黑皮肤的男人想得要命。通常的性饥渴加向往异国情调。无论什么缘故,终于如愿以偿了。再说她今天夜里才离开呢,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差五分六点,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又重新回到了她丈夫因故意杀人罪而执行惩罚的教养院行政机关大楼前。在杰拉尔特的强烈拥抱之后,整个身体都感到疼痛,她觉得整个身体成了一个大紫茄子。他们在他的旅馆房间做了爱,没有把时间花在说话和诺言上。他们大约有一个半小时,所以他们是在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打破的充满激情的沉寂中度过的。下午四点半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从被子里钻出来,跑进浴室呆了几分钟,穿好衣服便急忙向车站奔去。杰拉尔特没有向她提任何问题,为什么她需要去哪儿乘坐电气列车,但是当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从旅馆出来时,他已站在门口了,他说:
“如果在火车离开去莫斯科之前你还有空余时间的话——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我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她只是点了点头,在内心深处她完全确信,当晚上从基尔孔布纳特居民新区返回城市时,她一定会来找他。咒骂自己是淫荡母狗的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乘上电气列车并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几点钟可以结束与叶尼亚三小时的会面,在站台时刻表旁停下来看一看几点之后火车什么时候向城市出发……
最终,她被领到了一间狭小、不舒适的房间,这里似乎盛满了成千上万母亲和妻子的眼泪和痛苦。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心里发紧地留心听着门后边的脚步声,想象中将看到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个牙齿发黑、疾病缠身的老人。为了随便用点什么东西占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她开始从旅行包里向外拿食品并整齐地把它们摆放在桌子上,而把御寒的衣服一叠叠地摞起来放在椅子上。门终于打开了。
这是他,是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刹那间她觉得好像去参加某种荒唐的戏剧表演,按照角色剧中叶尼亚应该剃光头并穿上黑色的衣服和黑色的棉袄。可是这只是在戏剧表演时穿的,然后他会把所有这些脱下来,穿上自己平时从高级服装店里买的衣服并用车把她——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送到饭店吃晚饭。
他依然傲然不屈,照样用温存而几乎是嘲弄的目光看着她。而且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的炯炯有神,而牙齿仍然洁白而整齐。惟一能把他和过去的叶尼亚区别开来的是饥饿和特别好的胃口。他们一起生活的整整四年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从没看到过他如此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往自己肚子里塞。
她一直耐心地等着他吃饱。
“亲爱的,你怎么样?”她问道,“在这里你感到很不好吧?”
他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而谁能在这个地方感到好呢?当然,我是感到不好。但在司法机关神智清醒过来,做出公正判决之前我将为自己的自由而斗争并证明自己无罪,我不打算在这里等八年。所以我特别需要你的帮助。谢天谢地,我们有钱,因此你要雇一些最好的律师,让他们写诉状,让他们鼓动新闻记者们,让他们去找人权委员会。我不想因我没有犯的罪而在这里坐牢。”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忧愁的阴影,而这一点是瞒不过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
“你怎么啦,你不相信我吗?你想一想,我会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吗?喂,你说,你只要告诉我,你认为我是杀人犯,那我就不再提出自己的请求使你感到厌烦了,不管怎样我会应付的。”
这一时刻他是那样的像从前的他——尖酸刻薄,生硬粗鲁,万事亨通,冷酷无情。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觉得,她自己要发疯了。也许,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一切是她在做梦——无论是逮捕、侦查,还是法庭,甚至是今儿个这一天?
“哪能啊,叶尼亚,我相信你。假如我认为你是杀人犯的话,那我就不会嫁给你了。在你被调查的时候,我这样做了,是因为我相信你无罪。这样我想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不认为你是罪犯。而且我将竭尽全力做认为你无罪所需要做的一切。”
三个小时过得很慢,简直叫人受不了,她整个时间里不得不寻找交谈的话题,而且这些话题不知为什么特别快地就用完了……
“你身体怎么样?”她关心地问道。
“安然无恙,我做操,保持体型。请你放心,我不会做蠢事的。”
“这里没有难为你吧?我听说,在教养院里有首领、干粗活的男佣人、店小二、受委屈的人,总而言之,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愿你别失宠于首领,否则就没好日子过了,甚至会被打死的。叶尼亚,这是真的吗?我非常为你担心。”
“真的,娜塔,是真的,但你不要为我担心。生活中主要的东西是钱,谁有钱,谁就是首领。我有很多钱,不仅在莫斯科有,而且在整个俄罗斯甚至在国外也有。这一点对谁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的钱是合法所得,是不应该没收的。因而,任何人不会难为我的,你常到妈妈那里去吗?”
“那当然,叶尼亚。每周我都去并且过一天打一次电话。别为她担心,她一切都挺好的,她只是为你而感到不安。”
“你告诉我,在莫斯科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相信,就是我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难道任何一个活人都不怀疑吗?”
“不,叶尼亚,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相信你没做这件事。喂,你自己想一想,要知道所有的人都看见你了,甚至连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临死前也说,是你向他开枪的。而且在你的衣服上发现了火药质点,在手枪上发现了你通常在汽车库干活时戴的毛手套的微质点。侦查员向我出示了所有证明文件。如何能不相信?如果我不爱你这么强烈的话,连我也会相信的。叶尼亚,你要明白,其实我不相信你犯了罪不是因为罪证不充分,而仅仅是因为我不想相信。而罪证嘛实际上……”
“我明白。”丈夫打断了她的话,“这就是说,你也确信是我杀死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的了。你也和所有的人一样认为我是凶手,你准备和我断绝关系。也好,来吧,我不会阻止你的,请按你自己的想法安排自己的生活吧。只是你要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那种情况下要嫁给我呢?”
“我爱你啊,难道你不明白这一点吗?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你是凶手或者不是,你犯了罪或者没有犯罪。就算是你犯十次罪,就算是你杀了一百个人,但反正对我来说,你是最好的,你想听真话吗?是的,我不相信你没杀害鲍里斯·克拉萨夫奇科夫。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干的。但是,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你明白吗?我感到无所谓。我爱你并想成为你的妻子完全不在乎你是否是凶手。就算你在坐牢,对我来说你没有变坏。反正我将爱你并需要多久,我就等你多久。”
她拥抱了丈夫并把脸紧贴着他的肩膀。黑色的棉祆里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没觉察到这一点。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相信自己。
他推开了她并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说,你也不相信。”他若有所思地说道,“非常遗憾。因此,我只好一个人为自己的自由而战斗了。你不是我的助手,好吧,也没有什么,我只好单枪匹马地战斗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而大哭起来。
“叶尼亚,我将会去做一切的,我一定雇用最好的律师,我向他们付钱,他们会把你解救出来的……”
“不需要,如果你认为我是罪犯的话,我不想让你管我获释的事儿,要么你相信我并帮助我,要么我将自己行动。”
“可是,叶尼亚……”
“娜塔,所有的时间都用完了,让我们告辞吧。”
阴森可怖的押解人员来了,把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带走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拭去眼泪,在水龙头下面把脸洗干净,用手帕擦干,穿上夹克衫便向车站奔去。她要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赶到城里,甚至再提前一点,而开往莫斯科的火车是夜里一点四十五分,可能还来得及……
她站在刺骨的寒风里,眯起双眼抵挡着暴风,驱赶着冰冷的小雪惨子,一次又一次尽力回忆起丈夫的面孔。活见鬼,像想丈夫一样想念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是多么快活呀!她与他共同生活了四年,在他身边入睡和醒来,为他洗衣做饭。每当他去参加不带她的招待会和宴会的晚上,她就等着他。所以她四年来一直在向往着他猛然醒悟并向她求婚的那美好的一天。然而他却一直没有向她求婚,也没有……要想让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这位百万富翁,“梅加通”股份公司董事长同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结婚,只有发生这种巨大的不幸时才有可能。
因此,现在结果弄清楚了,她完全不了解他。他们肩并肩地度过了四年,而她从他身上从未看出那种一直当做幸运的难以置信的力量。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曾经确信,严厉的判决会摧垮叶尼亚的,而开始在隔离侦讯室,然后在教养院度过的几个月会很快把他变成精神上残废的人、无德行的人、病人、丧失抵抗能力和理智的弱者。但事实上却截然相反,因为叶尼亚所遇到的巨大挫折甚至是难以想象的,而他却打算为自己的自由而斗争,他没有灰心丧气。而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要求她,即自己的妻子相信自己清白无罪。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四年来一直喜欢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两样东西:他的权势和他的金钱。而且这两样东西都喜欢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其余的东西都分辨不清了。他是一个非常一般的情夫,说得文雅一些,他长得不怎么漂亮,他的性格有时简直让人受不了,大概也有些优点吧,但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丝毫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充满她“视角”的只有权势和金钱。
而现在,坐在寒冷肮脏的电气列车里回忆起与丈夫三个小时短期会面的情景,她第一次感到了对他某种类似于尊敬的东西。比如他的不屈不挠精神,他的意志和勇敢。要知道,谁能像她这样已经完全准确地知道关于他犯罪问题的答案呢。
就在这一刹那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突然明白了,她不会去找什么黑皮肤新闻记者杰拉尔特了。
3
市检察院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负责调查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被害这个案子,因而这种情况至少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容忍必须处理长篇爱情小说作者的案子。而她不想管这个案子只是因为惟一的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是——加林娜·伊万诺夫挪·帕拉斯克维奇。当然,有时两个人会产生紧张得彼此受不了的情况,但完全是可以克服这一点的,因为要是彼此受不了的话,那么两个人就要千方百计地最大限度地限制接触,尽可能地使其变得少一些和时间短一些。在这里基本上是另外一种情形。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非常喜欢警察少校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过总起来说她喜欢所有那些她可以训斥并可以解释什么是好的和什么是坏的,而且能顺从地接受这一点的人。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因为天生的有学问和受过良好的教育做出一副假装认真听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说的样子,而那个人在完全缺少对自己批评观点的情况下把一切都当做是真的。
“我的天啊,令人高兴的是在我们警察局里还保留了一些明白如何需要……的人。”
(“如果今天的年轻人都像您一样的话,我们就不会知道那么多不幸和问题了……”
“我幻想为自己儿子讨一个像您这样的老婆……”)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用手指甲拼命地抓住手掌,咬紧嘴唇忍受着。她忍受着是因为马上就搞明白了:谁也没有比他的母亲讲述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情况更多的了。诸如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这样的母亲使自己孩子和他们的家庭生活很扫兴,但是一旦发生不幸她们就会成为侦讯真正不可缺少的人物了,因为她们一生部在干预自己孩子们的事儿,认识他们所有的熟人,经常偷听电话交谈,而且不仅仅是偷听,还评述这些谈话,对自己做事不讲策略的行为满不在乎,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她们知道所有人的事并对他们有绝对不容置疑的见解。那些见解当然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些证人会提供大量的背景资料。当然,如果民警机关的侦查员和预审员有足够的耐心和精神力量与她们进行较长时间交谈的话。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有通常所说的那种超人的耐力,而这位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侦查员①,据他本人承认很快放弃了阵地。因此他几次请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到市检察院他这儿来并参加对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讯问。
①称预审员。——译者注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弯着腰,弓着背坐在自己的桌前并用打字机在快速地打着什么材料。他周围的文件一大堆一大堆地在不断升高,这些文件他在每年一次的休假前都一一整理好。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发现,架在侦查员鼻子上的新眼镜十分引人注目,他戴上这副眼镜看上去比他过去那副镜框一般且修补过的眼镜显得效果要好得多。但是,衣服仍然还是皱巴巴的,尽管妻子每天早晨在他出门前千方百计地把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打扮一番才放行。每天在跨过自家住宅门槛时仪表还是挺好的,但是,到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打开自己办公室门时,剩下的只是对这个美好仪表的模糊记忆了。这种稀奇少有的人的天性是任何人无法解释清楚的,因此,时间久了也就容忍这样的人了。
“您好,美人儿。”侦查员高兴地摇了摇头说,“这位阴郁寡言、愁眉苦脸的女人马上就到,我们开始探讨探讨因争风吃醋而杀人的解释吧。所以,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请你做好充分准备,因为这需要很大精力的。考虑到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正常的不喜欢儿媳妇的这一情况,我们不仅必须倾听一下真话,还要倾听一下假话以及对它们的评论。顺便说一句,尼娜·奥利尚斯卡娅让我给你带来一些什么药片,在我还没有忘记之前把它交给你,瞧,请拿好。”
“谢谢。”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高兴地把两盒药从他手里接过来。
她永远没有跑药店的时间,因为这些药只能按处方卖,那么必须预先要去医院门诊部找医生。这已完全超出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能力界限了。时间老是不够用,再加上不寻常的懒惰和对自己身体健康的轻视,使获得镇静药的问题成了绝对解决不了的难题。而药有时又非常需要,尽管不是经常需要,但离了它又不行。谢天谢地,通过尼娜·奥利尚斯卡娅这位神经病医生,救命草找到了。尼娜·奥利尚斯卡娅嫁给侦查员这么多年一直很理解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苦衷并很乐意帮助她。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停止了打字并看了一下表。
“我到10点30分把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叫来,你有15分钟在小吃部喝咖啡的时间,但我事先告诉你,那个地方非常不干净。”
“我不想去。”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微微一笑,“我最好在这里坐一会儿,您有讯问计划吗?”
“那你干什么?”侦查员很有道理地问道,“请你制订一下吧,反正你现在坐着也没事干。”
她顺从地拿来一个便条本并开始制订与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谈话提纲。当然,她会饶有兴趣他讲述各种有关儿媳妇的下流话,添枝加叶,夸大其辞并给整个情景加上一些有伤大雅的详情细节,这一点是意料之中的事,似乎同样可以搞清楚,在她的讲述中儿子将会以崇高纯洁的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要知道因争风吃醋而杀人的解释不仅暗指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情夫杀死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而且也暗指女人的情夫或者丈夫可能打死了他,时髦作家和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的妻子,或者就是这个女人自己本人。必须打开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这个话匣子,迫使她像讲儿媳妇那样详细讲述儿子的情况。
在一张干净的纸的上半部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写道:“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您是怎么想的,您儿子的被杀会不会是情杀呢?”
她在这个句子周围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小框后,又从这个句子上画了两个向下的箭头。在纸的左边部分,箭头结束的地方出现了两个句子:“哪能啊,哪能啊,廖尼奇卡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人。”又一个向下的箭头并添写上:“到最后遗憾的是,为什么她首先关心的是儿子问题,而不是儿媳妇的问题?儿子给予借口啦?怀疑的根据是什么?等等。”
在这页纸的右边部分,与“哪能啊,哪能啊……”这句话相对称的地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写到:“噢,从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那儿可以预料到一切。”又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后,她作了一个很短的评述:“让她用脏东西浇灌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去吧,别打扰她,有关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脏话她说得越多越好。”
最后,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纸的左边和右边部分画的局部图向纸的下边部分中心位置画了一个明显的粗箭头并写到:“提问: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哪儿学的如此通晓女人心理学、如此精确地区别女人心理细微变化的?提议: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给他解答疑问。既然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刚才还向儿媳妇身上泼脏水,她无论如何不会承认斯韦特兰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他的战友、助手和顾问的。随便是谁,只要不是可恨的儿媳妇就行。如果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有女人的话,那她们在此时此刻就一定会突然冒出来的。”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请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递给他那张带提纲的纸,“请予修正。”
侦查员认真地看了一遍她写的字迹很小,但十分清晰的句子,便哼了一声。
“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你是个最坏的家伙。”
“我要控诉。”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绘声绘色地绷着脸说,“正像伟大的楚科夫斯基所说的那样,我付钱不是给你的,而是给索纳大娘的。对您来说我不是最坏的家伙,而对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来说是。我理解她的痛苦并衷心地同情她,而且同情她死去的儿子,他对霸王母亲百依百顺,惟命是从度过了短暂而非常不幸的一生。我同情的还很多。归根到底,他的心境要比她坏得多,顺便说一句,我和您把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父亲完全给忘了。或许,和他谈一谈有什么意义?”
“可以试一试,”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无所表示地耸了耸肩,“但未必有用处,弗拉基米尔·尼基季奇·帕拉斯克维奇在妻子的统治下生活惯了并慢慢习以为常了。我两次曾试图和他找到共同语言——怎么能行呢?他把整个脖子扭过去,看着妻子的脸色行事,害怕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冒出不恰当的话来。”
“是吗?”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若有所思地拉长声说,“这倒很有趣,我想个办法对付对付他。”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到侦查员这来迟到了10分钟,当表上显示10点34分时,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并向门走去。
“喂,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他幸灾乐祸地说,“您不想按时来,那您就等着,一直到我回来为止。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开始吧,你告诉她,我委托你讯问她。而且你要狠狠地吓唬她,你就说,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生气了。”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办公室里见到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后显得很高兴。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您在这里有多好啊!”她激动地说,像主人一样把毛皮大衣挂在衣架上并没等邀请便坐下来,“我与您交谈觉得很轻松,不比同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似的。您知道吗,我有时觉得他不太喜欢我。”
(“你对我的情况什么都没察觉。”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冷冷一笑,想了想,“要知道,我比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不喜欢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里话!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她有礼貌地大声说,“因为什么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不喜欢您?要知道,他的工作复杂而繁重,很自然,他远不是一直心情很愉快的,您应该宽容和体谅他。”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我必须告诉您,您也不用劝我。我猜得出,您的工作并不比他简单和轻松,但您能让人产生更多的好印象。因自己职责被迫经常和陌生人接触并与之交往的人应该热情客气,善于倾听交谈者的话,愿意理解他……”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没有完全听她说话,摆出一副有礼貌的面孔并耐心地等待女人达到全神贯注那种程度,以便于提出一个意外的“不合话题”的问题使她措手不及并强迫她做出事先没有准备的和未经深思熟虑的回答。最终她觉得,这个时机到了。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请您讲一讲,您儿子被杀会不会是情杀呢?”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由于出乎意料地更换了讨论题目而不知如何是好了,况且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极不委婉地直接在句子中间打断了她的话。
“因争风吃醋?”她重问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当然由于这个……我是想说,由于斯韦托奇卡可以说一切都是意料中的事儿。我一直觉得,她不是真正地爱廖尼奇卡,而只不过是和他玩一玩,调调情而已。她就是想玩一玩结婚,过一过家庭生活,她选择了廖尼奇卡。而他仿佛同样可能想玩一玩荒淫无耻的人,玩一玩导致毁灭的女人。我完全不排除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有情夫的可能。”
(“太好啦,”娜斯佳·卡敏斯卡妞·阿娜斯塔霞想了想,“谈话进入了按‘左边’的提纲运行的轨道,也好,但愿她咒骂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和天真地认为,谈话将根本不提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情况。这个女人到底有惊人的自负!她完全确信,她控制了局势并自己能驾驭交谈的方向,甚至她没想到,可能会按另一种方式进行。”)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就成了愚蠢无知和平庸无能的新闻记者了,如果相信她婆婆的话。她与廖尼奇卡在一个年级学习并在他写完自己第一部书之后决定与他结婚。她感觉到,这是“金矿脉”,廖尼奇卡是那种纯真而容易相信人随男孩,他从来没有风流韵事,甚至连轻浮的倾慕也没有,当然,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得到他很容易,无需经过斗争。要知道他已经22岁了,您应该明白,说的是什么……
结婚后,年轻人开始单过,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在莫斯科市中心有一间两室一套的公用住房,后来邻居死了,进而她因胜诉拿到了第二间住房,这帮助了廖尼奇卡,因为他在这之前就已经是著名作家了,他需要工作的地方。自然,你用任何东西也代替不了母亲的影响,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高傲地讲述说,结婚的头几年廖尼奇卡还完全属于她,是个好儿子,听话的儿子,钟爱的儿子。但是,您听我说,儿媳妇没有放任不管,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廖尼奇卡听母亲的话的时候比听妻子活的时候多。所以她开始逐渐地把丈夫控制在自己手里,他的穿着打扮开始起变化了,发型变了,开始留那种她喜欢的长发,也留起了胡子,尽管从前他的胡子一直刮得光光的。当然,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辩解说,著名作家应该有自己的形象。因为他的照片要印在每本书的封面上,他要应邀上电视,所以他不能让人看起来很随便。但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确信,所有关于形象的话题只是为了转移视线,实际上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来说,重要的是强迫廖尼奇卡按着她所希望的那样做,而不是按着从小母亲使他习惯的那样做。她为了故意气婆婆竭尽一切之能事,绝对一切!而当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看见她与某个男人坐在汽车里时,对儿媳妇的一切友好态度顿时消失了。(“好像这个友好态度什么时候曾有过似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妞·阿娜斯塔霞暗自评述道。)自然,无论是她,还是廖尼奇卡,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谁都没告诉。何必让儿子伤心呢?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对不起,您只根据您儿媳妇坐在您不认识男人的汽车里这一事实就能下结论吗?您生活中从来没坐过出租汽车或私人汽车?朋友或者同事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从来就没有用车接送过您?”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把嘴唇一瘪,“我无论如何也能把平常的司机和情夫区别开来的。因为平常司机的面颊是不会让人抚摸的。”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对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所讲的东西思考了一下。
“劳驾,请您回忆一下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夏天。当然具体日期我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六月底七月初的样子。”
“请您描述一下汽车的情况,牌号,颜色。大概您看见车号了吧?”
“车号我没看见,因为天基本上已经黑了。‘伏尔加’,那种发黑的颜色。”
“怎么这样?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您说天已经黑了,无论车号,还是车的颜色您都没看出来,而看见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甚至还看见了她抚摸男人的后脑勺和脸蛋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很有可能。”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生气地说,“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我在大街看到的,她在售货亭买了一些香烟。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廖尼奇卡都不抽烟,我本想喊住她,可她拿着烟就向汽车走去了。我一看,这不是廖尼奇卡的汽车,所以我没呼喊。我弯下腰以便看一看是谁在开车,因而就看到了……”
“你什么都没看到。”娜斯佳·卡敏斯卡妞·阿娜斯塔霞愤恨地自言自语道,“你不停地在撒谎,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置于受攻击的地位。瞧见她买烟了,瞧见她坐上‘伏尔加’汽车,接下来是什么?顺便说一下,你的廖尼奇卡从9年级就开始吸烟了,而最近3年——每天抽一包半。你简直在使他癔病发作,并以一切神圣的名分祈求别被有害习惯束手就缚,而隐瞒他吸烟的事实比倾听你的号叫声更简便一些。他也许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结婚不是由于炽热的爱情,而只是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家不和你住在一起生活。”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请您说一说,你觉得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是个聪明人吗?”
“哪里话!”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轻蔑地挥了一下手,“哪里有聪明可言啊?在我看来,她一辈子也就读过两本半书。”
“我问的不是文化水平,而是思维能力、智力,善于合乎逻辑地思考、概括、分析、作出结论、有条有理地叙述自己的思想。”
“那我就告诉您,她是个平庸无才的新闻记者。”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怎么也不想看见智力、博学多识和职业对口之间的差别。既然是平庸无才的新闻记者,这就意味着是个大傻瓜。有意思的是,如果这个无能的新闻记者是非常有天才的生活学家的话,她会说吗?
“这就是说,她作为人总的来说是不聪明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无别有用意地更准确地补充说。
“绝对是。”作家母亲急忙确认说。
“因为这一点您儿子从来就没产生过不满意?要知道他,作为善于创作的、精明的、有审美观点的人不可能看不到,他的妻子不够聪明和知识不够渊博。”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回到了办公室并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没有打断她们的交谈。但是,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不知怎么地全身立刻缩成了一团,好像感到旁边来了敌人并准备回击似的。
“她是作为女人被我儿子迷恋上的,因为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没有任何其他的优点。”她冷冰冰地回答说,“因为我已对您讲过,廖尼奇卡是一个纯真而又品行端正的男孩,他从来不敢和少女们发生暧昧关系,如果他没有重要意图的话,因此,当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着手干那种事的时候,他立刻服从了,因为他是一个正常的年轻男人,您应该理解……”
“好,”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加入了谈话,“让我们搁下这个话题吧。加林娜·伊万诺夫娜,我们重新回到您儿子这个话题上来。请您说一说,您读过他的作品吗?”
“当然读过。”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自豪地回答说,“这些作品我看到得比所有人都早,廖尼奇卡总是把尚未交给出版社的手稿带回来让我看。”
“在关于您儿子的书的评论文章中不止一次地指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精明而资深的女性心理学家。您赞成这种观点吗?”
“那当然,毫无疑问。”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请您给我们讲一讲,他从哪里获得的所有那些帮助他成为女性长篇小说作者的知识的。他是个男人。如果相信您的话的话,他与女人们打交道的经验是最少的,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一切的呢?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他学会了如此好地明白女人的事的呢?”
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落入了早就设下的圈套,她在这里讲了许多情况之后已经不能诉诸无论是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还是熟悉的姑娘们和女人们了,说明廖尼奇卡有很多女人,因为他是一位漂亮的小伙子而且成就卓著。这一招没行通,于是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压住心里的怒火只好说出两个女人的名字,这两个女人爱上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并甚至好像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来了。他在任何情况下到母亲这儿来做客都不带妻子,不止一次地给两个女人打电话。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对讯问的结果十分满意,本来打算离开,留下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和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两个人单独地谈一谈,但突然她的注意力被一句话吸引住了。
“如果我泄露了廖尼奇卡爱情上的隐秘的话,他决不会饶恕我的。因此他会严厉惩罚我的。”
“对不起,我不明白。”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回到桌子旁又重新坐到了加林娜·伊万诺夫挪·帕拉斯克维奇的对面。
“您在利用降神者的帮助吧?”
“不。您根据什么这样认为?”
“从您的话语中可以作出如下结论,您与死去的儿子有接触。我只是想更准确地了解一下。”
“不,不,哪里的话呀。”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摆了摆手,“我不相信阴间冥府和任何这类东西。而关于廖尼奇卡不会饶恕的问题,是这样的,是一种借喻语,是脱口而出的。”
然而,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开始变得面色苍白了,这种情况是瞒不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这一点她是绝对不喜欢的。
斯韦特兰娜·格臭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开着一辆很旧的日戈利牌小轿车在出版社旁边转了一圈儿便进了大门,手里拿着厚厚的公文夹。如今只能她本人去与出版者进行谈判了。廖尼奇卡从来就缺少把他们所有的人连同他们对财政困难的控诉和牢骚及用滑稽可笑的稿费买一部小说眼泪汪汪地苦苦哀求扔到九霄云外的魄力。当然,出版社利用这部小说可以“冶炼出”不少于八万美元的利润来。廖尼奇卡是一个善良、软心肠的人,他不可能超越个人性格,尽管他也明白,早就该办这件事了。也没有什么,现在他妻子,更准确地说是个寡妇将替他完成这项任务了。
“斯韦托奇卡?”出版社社长看到她后十分惊讶地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难道我们还欠您最后一本书的钱?我认为,我们完全付清了,不是吗?”
“是。”她点了点头,“那本书的钱是完全给我们付清了。但这有一本新书,这本书是廖尼奇卡被害的那天完成的。我可以把它推荐给你们出版社。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我的天啊!”社长发火了,“这还用问吗!我当然愿意。我们将为能再出版一部伟大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小说而感到幸福。只要你写道:上面写有在凄惨的毁灭前3小时里最后一句话的小说,那么这部小说一转眼就会被抢购一空的。一千美元你觉得合适吗?上一本书我们付给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九百美元。但这一本,因为它毕竟是最后一本了,我们付一千美元。你觉得合适吗?”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起身并从桌子上拿起了装有手稿的厚厚的公文夹。
“你一点也不懂,帕维尔,”她温和地说,“既然你一点也不懂,那我也就没有和你谈的必要了,再见。”
她向门口只走了一步,帕维尔突然从桌子后面跑过来一下子挡住了她的去路。
“喂,请你等一下,斯韦托奇卡,你到哪儿去呀?我和廖尼奇卡相识有一百年了,可以友好一点的……喂,你想要多少?要一千两百美元?一千三百美元?”
“我要两万五千美元,帕维尔。而且无论如何我不会再和你讨价还价了。要么你付两万五千美元要这部书,要么我就把手稿送到另一家出版社去。所以绝对不许向我讲什么你是个可怜的人了。在印数达一百五十千册的情况下,一本书的成本费不超过八百卢布,因为你们在克林齐某地找了一家便宜的印刷厂。你们给批发商按每本书两千卢布的话,那么每本书你们便可获利一千两百卢布。在印数达一百五十千册的情况下可获一亿八千万卢布的利润。而你们,据我所知,不与批发商联系,你们出版社有自己的销售网,这个网是你们与其他四个出版社合伙经营的。因此你们每本书能卖到五千至六千卢布。既然我在学校学过算术而且学得还不错,那么我就不会与你帕维尔讨价还价。要么付两万五千美元,要么我就拿走。”
“好,好,别动肝火。”帕维尔用安抚的手势挽着她的胳臂并把她领到了沙发眼前,“你要明白,数目这么大,我不能在两分钟内马上答应你,因为我还要和其他人商量商量才能定夺。请你把手稿留下来,让编辑看一看,如果我们同意出版这本书,我们再回头讨论稿费问题。既然不知道我们是否要出版这本书,干吗现在激烈地争论呀。万一书写得不好和毫无价值呢?不着货就买?”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嘴唇在尖刻的冷笑中弯成了弧形,两只不大的眼睛眯缝起来,显得特别地小。
“帕维尔,帕维尔,”她带有责备意味地摇了摇头,“生活没教会你任何东西。得啦,我的朋友,谈话到此结束吧。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手稿无须同意和审校,这一点整个莫斯科的出版社都知道,而稿子正好过两个月就面世。也许你不知道,他的书在柜台上摆放不超过两周,之后白天打着灯笼你也找不到了,他的每一本书,瞬间就能被抢购一空也许对你来说是新闻吧?也许是在你的出版社工作的坏男孩子瞒住你,他们利用未被统计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小说印数在捞‘外快’?在书的版权记录上有一百五十千册,而实际上印了三百千册。你们按版权记录上所标明的一百五十千册向税务检查机构纳税,而其余一百五十千册的利润进入你们的腰包。哎,天哪!帕维尔,你的胃口简直太大了!你从肚子里呼出点空气吧,不然肚子马上就要胀破啦。你和其他四家出版社从廖尼奇卡身上吸了整整五年的血,你们利用他不会拒绝你们这一点假装成他的朋友,而朋友应该是患难相助的。朋友,现在一切都完了,你们那种坐享其成的美事儿结束了。廖尼奇卡非常年轻而且是一个极有天才的人,所以你们以为他还能很高兴地为你们创造神话般的高额利润很多年,因为他创作轻松而快捷。因此你们只购买了从交付手稿那天起他的六个月的排他权。你们以为如果他过六个月写出新的作品,出新的比再版旧的更好。而到今天为止你们的一切排他权都结束了。只剩下一个月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的排他权了。但就连这个权力再过三个月也结束了,反正你们从他身上搞不到任何‘浮油’了。你们的印数很大,因此第一次出版之后马上想要再版就没有意义了。一切都结束了。你是一个长毛绒蒙面的软座凳子,现在你在廖尼奇卡身上将无法捞到任何便宜了。这是我对你的允诺。他出了二十六本书,我手里有第二十六本——最为珍贵的一本。所以正像你所说的那样,这本书正好是他惨遭杀害前3个小时写完的。大肥狗熊,你甭想我会把手稿留给你的。我要把它带走,到晚上之前等你们作出决定。我暂时没有电话,因此今天晚上我本人给你打电话,如果你不说准备付给我说的那么多稿酬的话,那么明天我就把它提供给伊戈尔,然后努格焦尔,然后列武什卡,然后安娜。你们这五个垄断整个莫斯科,也许是整个俄罗斯的贪得无厌的压榨者无论谁一定会买下稿子的,而且因此而变得更富有,而其余的人将只能吮手指头了。”
她轻轻地转过身来,未等说告别之类的话便离开了“帕夫林”出版社社长办公室,走了。
帕维尔好像在倾听他一个人才可以听清的某种声音一样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了一下选择开关的电铃钮,把营业副社长召到自己办公室来了。
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刚刚打开入口的门,便听到了电话铃声。她没有一下子分辨出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声音来,可能是因为她没有料到他的电话这么快,因为她今天才回到莫斯科。
“您和丈夫见面了没有?”他急切地问道。
“是的,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的确给的是短期探望。”
“喂,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还役到享受三个昼夜的时间呢。”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大开了一会儿玩笑,“您打听到案子的什么新的和重要情况了吗?”
“很遗憾,没有,他只是反复地说,他没有罪,没有杀人并将斗争到底。”
“这一切好极了。”法律辩护人不满地说,“但为了斗争,需要的不是空话和激情,而是事实和证据。他向我求援,我开始着手帮助您丈夫证实自己无罪,但他本人最好要做点什么。所有反对他的证词他从自己这方面要证明,证人被贿买了并明明是作伪证。我准备着手解开这个案子的谜底,但是他必须向我讲清楚,谁和为什么能试图监禁他这个期限。要知道,如果证人被贿买了,如果受害人本人说出了他的名字,这就是说存在着一种拥有十分巨大影响的势力,为了势力的利益把未犯罪的人关入了监狱。那么除了您丈夫以外椎能知道他的敌人呢?”
“我一切都明白,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那我可以做点什么呢?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他只是强调他没有犯罪。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
“是吗?您想说什么?”
“万一他毕竟杀了人呢?您知道,我是很爱他的。但……我不知道。我服用了大剂量的安眠药睡熟了,当然我对所有人讲过,叶尼亚在家,睡觉,但平心而论……可能对着我耳朵开炮射击我也醒不过来。”
“娜塔什卡,您让我伤心难过,这是什么情绪啊?不用说,您丈夫没有犯罪。假如他杀了人的话,为什么他开始找我。假如他的确是罪犯,那他就知道没有证明无罪的可能性了,进而就不会给我写信了。”
“您不了解叶尼亚,尼古拉·格里戈里耶夫·波塔绍夫。他思考问题和推论不像您这样,他总是确信,不管是谁都可以欺骗。他个性很强,好用权势,残酷无情。他是个很特别的人,您明白吗?他不让我安静,他在牵着我们大家的鼻子走。”
“好,娜塔什卡,我们暂且不谈这个问题。说一千道一万,我的职责是帮助在这方面需要帮助的人。您有钱来雇用精明的私人侦探吗?”
“当然有。叶尼亚准许为他的释放支付所需要的一切费用。”
“很好。我和在警察圈的熟人商量一下,请他们推荐一名好的专家。您丈夫看上去怎样?他感觉如何呀?”
“好极啦。”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微微笑了笑,“他看上去好像是从自己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不错。就是说,他准备斗争。他没有垂头丧气。您丈夫坚强的性格是可以羡慕的。还有您的坚忍不拔性格,也值得羡慕,娜塔什卡。要坚持,我们将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那里拯救出来。”
与法律辩护人的一席谈话使她感到心绪不佳。话又说回来,近一年来很少有什么能使她高兴起来,使她提起情绪来。也许黑皮肤的杰拉尔特……和她在被窝里她能忘记她丈夫因杀人罪在服刑期这档子事儿,甚至能忘记她作了什么样的孽。
不,这样可不好,要求振作精神并作出总结。瞧,这就是证明文件,她可以根据它支配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的所有财产。他自己吩咐她签署这些证明文件,因为需要一大笔资金来请辩护人和私人侦探。叶尼亚甚至说,如果需要行贿的话,就让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做这一点,只要能把他从教养院里拯救出去就行。
那么,他拥有什么呢?市中心有一大套前不久建造的四居室的住宅,一套精心挑选、昂贵的和极具审美价值的家具。在郊区有一栋三层楼砖结构的房子,内设芬兰式蒸气浴、游泳池,可以停放4辆汽车的车库——主要考虑临时逗留的客人。两辆汽车——银白色的“袄尔沃”和黑红色的“萨普”。在俄罗斯和欧洲银行开设有账户。天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有一切的占有者在坐牢?简直不可想象。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至今不能相信,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脱了衣服进了浴室。打开热水淋浴后在整个一面墙的大镜子前停了下来,开始认真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身体。有个地方被杰拉尔特钢铁般的手指抓的青紫斑隐约可见。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回想起了他那双似乎把她穿透的黑色大眼睛,便瑟缩起来。她从来不喜欢温柔娇弱的男人,使她感到刺激兴奋的是猛攻、强悍、权力和优势地位。她喜欢别人抱紧她旋转、揉搓,最好使之有疼痛感,叶尼亚不是那种人,他在床上总的说来不太强烈,不能满足她的性欲要求,而杰拉尔特——正好是她所需要的那种人。
为了从镜子中看一看自己的后背和臀部她转了个身,感到高兴的是从细细的腰肢到胖得发圆的大腿,优美的曲线仍楚楚动人,显得很漂亮,她突然对自己本身和自己邂逅相遇的性伙伴而感到憎恶。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快速钻进浴室,拉上颜色鲜艳的窗帘,站到了莲蓬头下。叶尼亚在那里,在禁区,在受冻,在住着一百个人的集体简易宿舍里。他被迫吃气味难闻、不能吃的一种稀菜汤(常放入士豆和米粉等),他在自己周围看到的是一些目光呆滞,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无所谓的人,他昼夜24小时地生活在杀人犯、土匪、强暴者和其他蠢货之中,这些人头脑中什么都没有,一泡粪。叶尼亚是个坚强不屈且有主见的人。他手指一动,大笔一挥便可残酷无情地收拾那些伤害他的人,同时慷慨解囊,毫不犹豫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现在他本人需要帮助了,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这个时候却在另外一个城市的旅馆里,在来自异国他乡的别人丈夫的怀抱里炫示自己……
热水顺着她的脸向下流,与含盐的泪水交织在一起。这些年来纳塔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多休科娃对待叶夫根尼·米哈伊洛维奇·多休科夫所持的战战兢兢的喜悦态度第一次被充满整个身心的怜悯和同情心取而代之了。如果还在两天前问她,她爱不爱丈夫的话,那么她就不得不说谎了,今天这个谎言就不是那样绝对了。
使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真正担心的是预定星期三采取的措施,其内容包括,在选举国家杜马前几天里政党领袖们和配偶应邀参加本届杜马让出自己权力前以“告别宴会”形式举行的招待会。在这个官方假面具背后隐藏着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众多的新闻记者应该看一看政治家及其旁边的夫人,进行“非礼节性”交谈,观察谁吃什么,喝了多少,谁穿着打扮怎样,举止如何。简而言之,就是选举前的记者相亲。今天是星期三。剩下星期四和星期五用于在所有报纸上刊登关于对每个出席招待会的政治家充满恶意、挖苦和尖酸刻薄的评论。星期六禁止进行选举前的宣传,而星期日——选举。因此,如果今天搞砸了的话,就无时间挽回了。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从早晨就有事出去了,把伊琳娜一个人单独留下来等候应该给她送晚上出门穿的裙子的女裁缝。昨天晚上的冲突给他留下了不快的沉重感觉,但是昨天晚上回到家后他发现,伊琳娜仿佛也不生气了,她至少一点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了。早晨他们已从争吵不休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昨天回到家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大吃一惊,住宅里飘出和好的面味和香子兰果味,预感到还有点难以辨认的很熟悉东西的味道,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但它与他的童年紧密地联系着。
“谢廖扎!”从厨房里传来了伊琳娜的声音,“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及时啊,我刚好一切准备就绪。”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进了厨房并看见了用干净的花毛巾盖上的浅盘子,盘子里装满了大馅饼和白面包。
“我的天啊!”他感到很惊讶,“伊琳娜,这是什么?你烤的?”
“你要知道,我决定试一试。”她充满喜悦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自己动手烤过,只是在童年时看过奶奶做过。呶,就这样,我打开了烹饪书,购买了原料,便开始照书本上写的准确无误地操作。谢廖扎,看来烹饪书的确是非常好的读物。除需要独立操作外无须自己创造,因为这些书都是聪明而有经验的人编写的。只要照着书上按部就班地做,那么一切都会成功的。你赶快脱衣服,我们马上吃晚饭。”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进了卧室,脱下衣服并穿上劳动布牛仔裤和套头的羊毛衫。经过客厅时他发现,没有摆桌开晚饭。奇怪,她怎么啦,打算让他在厨房里吃饭吗?
换好衣服洗完手后,他又顺便到厨房看了看,不满意地看到伊琳娜的确正在往厨房桌子上摆餐具、面包和调味香料。
“我们要在这里吃晚饭吗?”他非常克制地问道。
“那在哪儿?”
“平常我们……我……”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难为情了,“一直喜欢在客厅里放桌子吃饭。”
“为什么?”伊琳娜很纳闷地问道。
“噢,我不知道。”他很恼火地说,“好啦,事情到此为止,让我帮你把餐具送到客厅里去。”
“好吧。”她耸了耸肩。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便很快摆好了桌子。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自己从柜子里取出餐桌桌布,从镶有玻璃部分的家具里取出了很漂亮的高脚杯。
“那水呢?”看到伊琳娜已打算在桌旁就坐时,他郁郁不乐、愁眉不展地问道。
“水?”她不明白,“什么水呀?”
“矿泉水或者随便什么汁,怎么,我们没有了吗?”
“有,我马上去拿。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要记住,”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冷冰冰地说,“水或者汁一定要在餐桌上,不用问有人想不想喝。这就如同面包或者饭桌上的盐瓶一样,必不可少,任何时候都应该放在桌子上。劳驾你把电视打开。”
伊琳娜端来了水,打开电视便坐在了桌旁。晚饭是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度过的。伊琳娜凝视着盘子,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看新闻节目。当轮到喝茶吃大馅饼时,他赞成地点了点头:
“很香,你是好样的。”
接下来关于烹调练习方面的事儿一字未提。
晚饭之后,伊琳娜出去洗碗碟了,而当她回到客厅里时,另一个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喜欢看的节目正在进行。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仔细地看了看书架上的书,然后悄悄地站起来回小房间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没有看见她。
早晨她起得比他早,准备好了早饭。谢尔盖·尼古拉维奇满意地发现,今天她同昨天一样做了发型并穿上了长裙子,但只是没有他的提醒和评论。因为昨天晚上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尴尬并试图在吃早饭时缓和一下这种气氛。
“你和女裁缝是怎么定的?”他问道。
“她大约11点送裙子来,为防万一留出富余时间来,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做的话。”
“你向她定做什么了?”
“你要知道,我很难马上决定下来我需要什么,因此昨天我只定了今天晚上穿的裙子和在家穿的一套衣服。她最近几天怎么也得再来一趟,届时我向她定做其余的所有衣服。”
“我相信,你今天晚上穿的不会是十分挑衅性的衣服吧?”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探问了一句便立刻突然闭口不言了。
然而已经晚了,伊琳娜一听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暗指。
“你想说,妓女一定要有粗俗趣味?”她委婉地说道,于是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感到奇怪的是,她好像一点也没有生气。
“对不起,伊琳娜,我根本不想侮辱你。”他表示悔过地说,“请原谅我,我是个混蛋。”
“不,谢廖扎,你不是混蛋,你只不过是个恶人,而且是个很可怜的人。所以关于裙子的事儿你别着急,裙子将是很高档的,而且是很雅致的,但同时也是很严肃和很朴素的。关于戴什么饰物我只想问一下……”
“放在存放小件贵重物品小匣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我曾对你说过。”
“不,这些都不合适,我已经看过了。要达到你所希望的效果必须要佩戴珍珠饰物。光珍珠饰物就行,任何带祖母绿的钻石对这种场合都不合适。”
“是吗?”他表示疑问地向上翘了翘眉。
这个大男孩有自己的见解?很有趣。
晚上5点钟,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进了住宅,心里暗自战栗了一下。他马上就会弄清楚,没有他的物色,伊琳娜所定的裙子只适合于在外币俱乐部穿,而花费在珍珠项链和耳环的钱实际上是白扔的。
伊琳娜身穿早晨穿的那件针织长裙迎接了他。淡褐色的头发在后脑勺随便打了一个结。脸上没有涂脂抹粉。
“请你过目,这是给你的珍珠项链。”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把匣子递给了她,“给我冲杯咖啡,开始收拾收拾,汽车六点一刻到。”
伊琳娜在前厅打开了匣子,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装饰物并点了点头。
“你要的咖啡。”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暗自笑了笑。她很懂行!当然她是他的妻子,总之是个不错的少女,但要知道,她在经历那种卖淫试用期……你要知道,她需要珍珠饰物来塑造形象。嘿,我看一看再说。
他不慌不忙地喝着厨房的咖啡,一遍一遍地想着怎样回答今天晚上诡计多端的新闻记者们可能向他提的各种各样的问题。社会调查表明,他的政党得到绝大多数居民的信任,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成为代表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因为他处于政党名单的第一个五人组中。为了进入杜马,必须使他的政党获得5%以上的选票。预选结果使人有理由相信,这个百分数有望能够突破。如果竞争政党领袖们举止不当,在选举人的眼睛里失去本来面目的话,那么今天的措施有可能在一瞬间改变风向。必须十分认真,全神贯注,聆听每一句话语,无论如何要设法取得哪怕是一些很小的胜利,这是战胜政敌重要的精神上的胜利……
“我准备好了。”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转过身来便惊呆了。一位十九岁少女的活生生画面映入他的眼帘——端庄秀丽、皮肤细腻的面庞,把头发高高地盘在后脑勺上的“蜗牛”式发型,身穿一件珍珠灰色的长裙子,这条裙子紧紧裹着肩膀,贴着胸部和腰部,自由褶耷拉到地板上。是啊,这位年轻的妓女原来是对的!任何钻石和纯绿宝石在这里都不合适,只有珍珠饰物。雅致、端庄、朴素。真是令人欢喜若狂!
因突然受到一时冲动的影响,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走到伊琳娜跟前,抱住了她,使她的头紧紧地靠在自己的胸脯上,呼吸着从她的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香味。
“伊琳娜,”他小声说,“伊琳娜,我的美人儿。”
她轻轻地躲开了并向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抬起珍珠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在这一瞬间他觉得似乎很冷漠,而且不自然。
“这是你所希望的样子吗?”
“是的,一切正是我所需要的那个样子。”
他感到很尴尬,他责备自己受了荒谬可笑的和不合时宜的冲动影响而变态并试图用不大客气和坚定的吻掩盖自己的难为情。
“应该怎样回答问题你没忘了吧?”
“没有,我记住了。我不干预丈夫政治方面的事情,我的任务是——管好家庭并使它成为你可靠的后方,而我对你的第一个妻子不感兴趣。我做好充分准备,能够接待好客人,打算为你生不少于3个孩子,只要身体允许的话……”
“好。顺便说一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觉得很合时宜的话,你可以说,在遇上车祸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很遗憾,遇险后因治病不允许继续妊娠。而你期望,在不久的将来身体会允许你生产的。但是当心别失分寸,这样做能很好地打动别人的同情心,但最主要的不在于此。你的任务不在于因发生不幸引起别人对自己的同情感,而在于用你那种履行母亲职责坚强的愿望引起别人的赞叹,你明白吗?”
“明白,我会努力的,谢廖扎,但是反正我很害怕。”
他递给她毛皮大衣,这时他才发现,伊琳娜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轻便鞋。
“难道你不会穿另外一双长筒靴子吗?”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感到很奇怪,“路上有没膝的积雪。”
“难道可以用长筒靴子配这种裙子吗?”
“我相信,那里会有可以换衣服和整理打扮自己的房间的。”
“万一没有呢?那会看上去觉得我很可笑,很荒谬。”
伊琳娜背对着他站着,照镜子,把大丝绸围巾叠成漂亮的褶围在脖子上。她的脸看上去在凝神思索和有点生气,进而让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觉得她像一个因某件东西未得到而板着面孔的小姑娘。他又一次充满了对这个女人莫名其妙的温情。他抱住她的双肩并轻轻地使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尽量不损坏她那复杂的发型。
“你总是这样胆怯和小心,你事先对一切都害怕吗?”他有点嘲笑地问道。
“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不会提这些问题了。”伊琳娜冷冰冰地回答说,“因为你本人非常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突然发抖起来,他松开伊琳娜开始穿大衣。他对任何熟羊皮短皮祆和皮革都不重视,天然真皮惟独对女人不合适,而绒毛褥子对年轻人不合适。冬天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穿一件极其贵重的黑灰色大衣,配戴一条用最好毛料制作的浅色围巾,在多冷的天里他都不戴帽子。他有一头非常好的头发——他很爱惜这大自然的恩赐——很浓密,不拳曲,有不少过早出现的白发,留着短发,这种发型赋予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一种严肃和让人产生信任感的外表,而只要他一戴上礼帽或者皮帽,马上就会变成一个老资格的区委书记的模样。
他们下楼了,汽车已停在了大门旁边,但至少需要在雪地里走上几十步。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律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一个决定,不过这个决定如同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所做出的所有成功的决定一样,骤然酝酿成熟了。他把她抱到了汽车里,司机已经站在后边的车门旁并很殷勤地给她打开了车门。
“谢谢,亲爱的。”伊琳娜温柔地说,为了让司机听到这句话,她说得声音很大。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坐在她旁边的后排坐位上并小声地说:
“不错的主意,对吧?”
“形象在不停地塑造。”伊琳娜笑了笑回答说。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靠她非常近,他的嘴唇已经挨上她的耳朵了。
“顺便说一说,司机的名字叫沃洛佳。他在开春的时候,也就是你遇险前不久,他送你在航空港接过你来自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舅妈。当时是禁航天气,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于是你在汽车里在他旁边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你向他随心所欲地使性子,折磨得他苦不堪言。你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会儿想喝水,一会儿想吃东西,一会儿想抽烟。”
“连烟也想抽?”伊琳娜微微抬起了眼眉。
“喂,有时你是有这种愿望,尽管不是经常的,总之,你找到了可怜的小伙子。”
“我与他再也没有见面?”
“据我所知,没有。”
“沃洛佳。”她大声地说道。
“是我,你是伊琳娜?”
“您至今还生我的气吗?不值得,亲爱的,我知道,我有时常让人非常讨厌,然后我就后悔并责备自己。如果当时我得罪了您,那么我现在向您道歉。”
“哪里的话!伊琳娜,没说的。”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用手摸到了她的手并轻轻地握了一下以示称赞。伊琳娜对此没有作出反应,不过手没有挪开。就这样,他们相互拉着手到达了目的地。离大门有20米的时候,采访的记者们看到著名政党领袖谢尔盖·尼古拉维奇用自己的手抱着美丽的妻子便骚动起来,照相机的快门开始不停地咔嚓咔嚓地按动。
在头半个小时,一切都显得很平静,政治家们和自己的配偶手挽着手沿着被无橄碱煌岩覆盖的巨大的大厅散步,新闻记者在没找到最有趣和最有前途的受害者之前谁都没有打扰。然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与著名演员谈得入了迷,后者说自己的政治纲领很接近于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党,而以自己口齿伶俐、说话尖刻和态度不友好而著称的新闻记者轻轻地触动了一下伊琳娜的肘部。
“伊琳娜,请讲一讲,做政治家的妻子很难吗?”
“做妻子很难。”她非常严肃地回答说,“而政治家的或杂技演员的妻子——没有什么意义。”
“很有意思的声明。”新闻记者马上来情绪了,“劳驾您简单地谈一谈为什么做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妻子。”
“我丈夫是一个非凡的人,尽管我很早就认识他,对我来说他仍然是一本没有完全读完的书。我很想引起他的爱慕,但我一直不能准确地看清,他是不是爱我,因而我始终处于某种紧张的状态。”
“您想说,您丈夫经常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口味和癖好吗?”
“完全不对!与此相反,他无论在自己口味方面,还是在自己信念方面都是固定不变的。只不过是我还没有完全研究透他。”
“你们结婚几年了?”
“六年了,二月份我们将纪念结婚七周年。”
“七年的时间还不够您研究透您丈夫的口味吗?”
“七年时间完全可以研究透的人——这是一个头脑非常简单的人,您同意吗?”伊琳娜面带笑容地驳斥说,“人的个性是多方面的和深奥的,甚至有时需要整个一生去研究它。一个人越是复杂:他的个性越丰富,需要研究他的时间就越长。”
“你们有孩子吗?”
“暂时没有,但一定会有的……”
伊琳娜和新闻记者站的地方离正在与电影演员交谈的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非常地近,因此,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漫不经心地倾听着他妻子所说的话。他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开始她说了明显的傻话,选举人有可能从这些话中作出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具有不可能预测性的结论。当然在新闻记者适当的描写下选举人有可能这样作结论的。但是伊琳娜及时醒悟过来并摆脱了困境,并且如此干净利落,妙不可言,以至于他开始给她鼓掌了,如果可能的话。而那种下流作家就会狠狠地批评一顿并陷入幻想,将怎样用大字母写出来:“一个民主党的领袖是那么的不可预料和如此轻易地改变信念和痹好,以至于连他的妻子也从来不知道,给他做什么饭。”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向演员道了声抱歉,把伊琳娜机敏地领到了一旁并俯身向她小声地说:
“你是个聪明人,伊琳娜,你对付新闻记者简直太出色了。你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吻了一下她的手,瞥了一眼发现,这一瞬间被摄影记者拍了下来。他又把妻子一个人单独留下,自己离开去欢迎一位认识的实业家了。
伊琳娜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无意中与一位发染得不好、化妆马虎、身材高大得极不协调的女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了。这个女人捕捉着伊琳娜的目光,马上向伊琳娜走来。
“伊琳娜,我没有搞错吧?”她用怎么也与她那“懒蛋”的外貌不协调的清晰洪亮的女低音问道。
“没有,您没有搞错。”
伊琳娜内心里感到憋闷。她猜到了,这个女人就是那位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事先专门告诉过她的女新闻记者奥列夏·梅利尼琴科。奥列夏·梅利尼琴科一年前采访过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第一个妻子,所以伊琳娜没期望与她交谈会有任何好的结果。
“我叫奥列夏·梅利尼琴科,我工作……”
她说出了发行量很大的尽人皆知的女性月刊杂志的名字。
“您不拒绝为我们杂志对记者发表谈话吧?”
(“我拒绝!”伊琳娜想大喊一声,“你与自己的杂志一起从这里给我滚开!我不想理睬你!我不知道怎样和你交谈!”)
“很高兴。”她和善地微微一笑,“我高兴的是,我丈夫的形象引起了这本很有声望杂志的注意。”
“我们的读者——妇女,”奥列夏·梅利尼琴科宣称,“而根据对我们读者调查结果显示,您丈夫是三个最有魅力的男性政治家之一。因此,我们的女读者们将很感兴趣地看到,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
最初的几个问题是完全无恶意的,所以伊琳娜回答时很轻松,几乎没有犹豫。接下来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了。
“伊琳娜,您认为您丈夫爱您吗?”
“他说,他爱我,而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她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您说的没有理由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我丈夫在任何方面一次也没有欺骗过我,因此,我有什么权力怀疑他的这些话呢?”
“您认为,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第一个妻子会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呢?”
“要想推测点什么,必须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很遗憾我与他的第一个妻子不太熟,因此,我很难作出判断。”
“那您想不想与她更进一步认识认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当然,我不仅很想知道,而且觉得了解一下我丈夫所爱的并与之肩并肩地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人是有好处的。这能使我更好地了解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的性格。”
“与被您破坏了家庭幸福的这个女人见面您不感到难为情吗?”
“您说得不对。”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和她特别害怕的事到底发生了后,伊琳娜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不但如此,并且错上加错。第一,谢尔盖·尼古拉维奇·别列津和他的第一个妻子的婚约在我与他相识之前很久就解除了,所以我们结合的事实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第二,其实谢尔盖也同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一样不是那种抓住缰绳可以不用吹灰之力地从牛栏里牵出来的哑巴畜生。我根本不懂得这个荒谬绝伦的动词‘勾引走’从哪里传来的。勾引走妻子、勾引走丈夫,他们是什么?是东西?是猫?还是驴?如果他本人不想这样,怎么能把人勾引走呢?我敢向您保证,在地球上生活着不能把自己结婚多年的伴侣勾引走的数以百万计的女人,而且她们也不去勾引。因为这些伴侣不想离开自己的妻子,而也有解除婚约的人。不过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男人自己作出决定,而决不是他的妻子。”
“您给女人以什么样的地位?绝对听话和顺从吗?”
这时伊琳娜喘了口气。急流险滩她已经渡过来了,而现在的话题进入了她事先设置好的那个轨道。
4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仿佛觉得因争风吃醋而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解释是很有发展前途的。第一,选择只能在两种解释中进行——生意和爱情,但未必有人因谋财而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他所从事的惟一生意就是文学创作,出版者为了在他身上发不义之财,进而打死了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这是愚蠢的和毫无意义的。第二,因为死者母亲唾沫四溅地肯定,廖尼奇卡是个纯真和在各个方面相当好的人,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确信,事实上他是那种好色的男人。因为他对女人们的情况搞得太清楚了,这一点他的书就能作证。
这样一来,必须去会一会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妻子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和那两位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很不乐意向挪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说出她们名字的女人。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把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留作“结尾”,决定首先从在任何时候都钟爱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这两个女人开始下手。
奥莉加·留希娜便是其中的一个。她在下一步详细研究的计划中完全不是引人注目的人物——一个钟爱时髦作家、年仅18岁的年轻少女。奥莉加·留希娜在一家出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小说的出版社当校对员的女友非常秘密地把作家的电话和地址告诉了自己的这位因少女的钟情而搞得神魂颠倒的小女友。
“您知道吗?我简直要死了。”奥莉加·留希娜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如花似玉的年轻少女登记结婚后不久便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我睡觉的时候,把他的书放在枕头下面,欣赏他的照片,照片在每本书上都有。我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了。您听我说,从前姑娘们钟情于演员和诗人。而现在时代变了,如今钟情于作家了。说真的,从前也没有女性小说。”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对您的第一次电话反应如何?”
“噢,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他说,我的关心使他很感动,他感到很高兴等等。他问我看过他的哪些书和我最喜欢什么样的书。然后他请求原谅,说他时间很少。记下我的电话后问道,什么时候他可以给我打电话,以便更详细地谈一谈。我简直幸福得发傻了。”
“那么后来呢?”
“过了两三天他给我打来了电话,看来他感到说话很方便,因为他一点也不着急并且一本书一本书地向我十分详细地询问: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每个地方我猜想的事情结局是什么,结局对我合适与否或者我希望什么样的结局。总之一句话,他与我像和大姑娘一样交谈,说实话,令人高兴极了!”
“您与他亲自见过面还是只是通过电话交往?”
“当然是见过面了。”
“经常见面吗?”
“去您的吧,哪里经常啊!”奥莉加·留希娜哈哈大笑起来,“一共约会了四次。第一次他送给我一束鲜花并在公园里和我散了两个小时的步。第二次他和我爬到列宁山上,但已不带鲜花了,也是与我总谈自己的书的情况。第三次和第四次把我领到自己家里,他妻子正好不在家,好像是出差了。过了半个小时的性生活,后来又闲谈了三个小时。我明白了,他对我根本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他的书。他把我当做评书人。我虽然年轻,不懂事,但还没到那种不明白的程度。当时我就对他说了,我说,廖尼奇卡,你别折磨自己,如果你想和我谈论有关书的情况的话,那么让我们通过电话交换意见吧。要不然,当妻子不在的时候你尽力设法抽出时间来,你自己发脾气,我害怕——总之一句话,连续不断的激动没有任何快乐。您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是多么的高兴!像孩子一样,就像有人对他说,在学校里有检疫所,可以坐在家里不用学功课。”
“这之后你们的关系发展如何?”
“哦,总之似乎没有任何发展。他从家里打电话不一定很方便。当他到他母亲这来时,他才给我打电话。噢,他憎恨她,我告诉您!”
“您要说什么?”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警觉起来。
“我是说,他讨厌自己的母亲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
“您从哪里知道的?这方面的情况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直接对您说过?”
“没有,哪能呀,谁会直接说这种事啊。但是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他在我面前没有拘束感,对他而言我完全是个外人,而且我们约定,相互不再见面了。因此他并不感到不好意思。”
“请您举个例子。”
“好……”她沉思了一会儿,“你看,比如他从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就会这样说:‘奥莉娅①,我现在去出版社,过两个小时左右我就会获得自由并前往这个令人讨厌的人那儿去。因此从六点到七点你等我电话。’瞧,还有另外一个例子。他到父母那儿去给我打电话,当我与他交谈时,突然他说:‘请稍等一下。’于是他便开始去与母亲交谈:‘是的,妈妈……不是,妈妈……哪能啊,妈妈……当然是,妈妈。’突然他又转过来向我说:‘你听我说,奥莉娅,对这个母狗来说是生活中的一件幸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把手稿给她看。我恨不得要在书中描写出以她为原型的角色来并最终以公开文章的形式把所有我对她的看法全抖落出来。我使用笔名的话,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是写的谁,而她会作为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局外女人去阅读的。尽可能使她明白些什么。要知道她会不住嘴地责骂我一生,她坚信,她在为我的幸福做事儿,那你以为她现在有什么急事找我,然后不责备我什么吗?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她问过某种丑陋的无稽之谈的事儿。事实本身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她一走过来,无论我和谁在谈话,我把所有的人都丢在一边并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去,因为她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使自己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像吸血鬼一样喝足了血,接着心平气和地去把父亲啃光。上帝啊,奥莉娅,如果我有可能的话,我就会把她打死了。’”
①奥莉娅——奥莉加·留希娜的小名。
“奥莉娅,请您讲一讲,你们的这个电话爱情关系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概六到七个月吧。”
“根据谁的提议你们中止交往了?”
“根据我的提议。我遇到了现在我嫁给的人,把感情转移到他那儿去了。您要明白,进行长时间的电话交谈变得越"奇"书"网-Q'i's'u'u'.'C'o'm"来越困难了。我与自己的未婚夫在一起学习,而且每到晚上要一起回家。”
“这种情况早就发生了?”
“万一……伊戈尔卡已经一岁零三个月了,您算一算。大概是两年半之前吧。”
“而您丈夫没能探听出您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之间的关系吗?”
“从谁那儿能探听得出呢?”奥莉加·留希娜感到很惊讶,“我没有对他说过,廖尼奇卡和他不认识,而没有谁知道了。”
“您错了,知道的还有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
“天哪,多么可怕呀!她为什么要对我丈夫讲这种事啊?况且找到我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我改姓了,而且结婚后我们又搬了两次家。此外,我了解自己的丈大,他一定会问我的,如果知道什么事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沉默不语的,当他心中装满了什么事的时候,你要知道,他就是这种性格,当任何信息从人家那里直接传来的时候,就是5分钟他也憋不住。总之这种毛病早就有了,这令人着急……”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能不赞同奥莉加·留希娜的看法。而至于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臭莉加·留希娜新换的姓她的确不知道,因此,她未必能与她丈夫联系上。再说,她那样做的目的何在?祸害自己的儿子?荒谬。
与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所说的第二个女人会面迫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好一番苦思冥想。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一个古怪的人。她穿一身黄色衣服会见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很瘦的紧身裤子,短拉链衫,薄纱披肩,甚至连头发上的发针都是黄颜色的。颜色很像雏鸡的绒毛黄,十分鲜艳,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一点也不合适。她那张过早出现皱纹的脸,因大量黄色的反衬显得更加黑和衰老。
她的行为举止十分古怪。让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进入住宅后,她立刻点上了蜡烛,第一个走进房间并在自己面前的半空中画大十字①。
①基督教徒的祈祷动作。——译者注
“如果您怀着恶意而来,那么十字会保佑我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发现客人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解释说。
不祥的预感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加林娜·伊万诺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犯了一个偶然的错误,据她说,廖尼奇卡不会饶恕她的,现在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明显地在展示她热衷于各种神秘主义的学说和仪式。
谈话进行得相当困难。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交谈者,这一点与奥莉加·留希娜截然不同。她不拒绝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情况,但是不断地跑题并跑到各种彼岸问题上去了。
“请您说一说,在很久以前您就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相互认识了吗?”
“就是现在我也与他认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紧接着回答说,“只要我还活着,这不可能结束。”
“那到底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我们是在自己过去的生活环境中认识的,所以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这次相遇发生在什么时候?”
“一年零五个月前。”
“在什么情况下呢?”
“我看完他写的书便明白了,他是谁。”
“他是谁呀?”
“一个天生为我准备的和我为他而生的人,这是上帝的旨意。”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有妇之夫了,这种情况没使您感到不安吗?”
“真是一派胡言!”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气呼呼地说,“他结婚了!在永恒面前‘结婚了’意味着什么?只是不让他听到说话声音了,因此他也就不可能知道,他应该寻找和等着我,而我知道,因此当我找到他时,我就直接告诉他这一点。”
“那他对此反应如何?”
“他很难明白这一点,要知道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明白的。我试图与他的女人说一说……”
“与他妻子?”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更准确地补充说。
“与他的女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鄙视地更正她的话说,“因为他的妻子只有一个——我。而那个女人只是当我不在他身边时临时使他得到尘世需要的满足。我也是这样告诉了她。”
“她怎么样?她明白您的话吗?”
“她不明白。她——最低等的人,她不可能明白头等人思想的。”
“那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能明白吗?”
“要明白它们,他必须死了。”
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小时。谈话开始不断地被意外中断,变成了一团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极其困难地从中寻找到极少量情报的乱麻。进而这方面的情报使她陷入困境,走投无路了。
要想拨开莫名其妙的迷雾和更像精神病吃语的彼岸理念世界①的话,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接下来的解释性谈话所补充的故事看来以下列方式进行。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认为,作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就是那个她等待了一生的男人,也就是说等了差不多四十年的时间,嘿,完全差不多。因为她所认识的普通人当中没有认识时髦长篇小说作者的,没有人介绍他们认识。她掌握了自己的幸福,在一家出版社附近租了一个发行他的书的摊位,等待是很漫长的,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不是徒劳无益的。过了大约一个月她见到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盯梢一直盯到他的家,与他一起进了电梯,看清楚他住在哪一层,甚至看清了他走进了哪套住宅。次日,她便来到了他家,当着他妻子的面一点也没有感到难为情,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他非常热心的崇拜者并请求亲笔签名。书——八本——是她特意带过来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但书还是给签上了名并有礼貌地招呼客人喝茶。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谢绝了喝茶,以此作为瞬间给夫妇俩留一点好感,接着便知趣地离去了。相识的目的实现了。其余的事就是技巧方面的问题了。在地铁偶然的相遇——也许是比较自然的事吧?您的新书什么时候出版呀?哎呀,还要等多久啊?一个月?我快急死了。能不能先看看您的手稿?我会很感激您的。是的,当然在您方便的时候,请您记下我的电话,只要您一有空闲时间,说到哪儿去我就到哪儿去,我去拿手稿。我答应您,我就看一昼夜。您的书读起来非常地轻松……然后紧接着就会面了,在会面时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把自己的新书手稿交给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非常感谢您,接着我便马不停蹄地跑回家看稿子去了……我想要看书的时候,往什么地方给您打电话啊?您自己打?当然,当然,我明天全天在家。我等您的电话。
①柏拉图用语。——译者注
第二天,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父母的住宅里给她打了电话并开始详细地询问,在小说中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总之一句话,就像奥莉加·留希娜发生的那段历史一样。约会逐渐增多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去过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家里两次,但没有提出任何性欲的要求,以此把她引向无法形容的性骚动。她试图摧垮他的贞洁,但听到的是他那传统的解释:他爱自己的妻子并不想背叛她,而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个思想深刻、招人喜欢、非同寻常的人。他只是喜欢她这方面的品质,无疑,这比成为一个性快乐的女人要受人尊敬得多。但这些解释没有使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感到满意,于是她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面前开始发展自己关于相互命中注定和过去生活环境中相识的理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说,对他来说这种态度有点奇怪,他应该想一想。他们就在那一次分手了。
在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对新理论深思熟虑的过程拖延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便去了他的家,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本人不知何故不再给她打电话了,而他有先见之明地没有给她留过自己的电话。他不在家,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给她开了门,于是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一进门就直接开始要求,让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这个得宠的女人立即给她让出自己的位子并完全不允许保留不属于她的东西。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开始默默忍耐地听着,后来便警告客人出去,然而要制服着了魔的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丈夫是属于我的!”那个女人大喊大叫,“他爱我并不止一次地证明这一点。你不能在他身边,他出于怜悯才容忍你,因为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所以他不能把你赶到大街上去,就像怜悯和不能把没有用的、渐人老年的狗赶走一样。因此,你要表现出高尚的气度并从他的人生旅途上走开,让我们俩结合在一起共同生活。”
“那你根据什么说,他仅仅是在容忍我?”困惑不解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问道。
“每次当我使他达到神魂颠倒的程度的时候,他本人就对我说这些。”
斯维特兰娜已忍无可忍了,她抓住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手并试图把她从住宅里推出去。但事与愿违。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剁肉大刀。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尖叫起来,吓得失去了知觉,到了医院清醒过来了。受惊吓之后,她在精神病医院躺了差不多两个月。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每天去看她,发誓说,他和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之间从来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连亲近的暗示都没有,他担保,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个普通的疯子,她的话不要信以为真。
斯韦特兰娜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带她回家了,而且他们一起制订了哪怕是在某种程度上保障他们的安全免受疯子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侵害的行动方案。新方案的实质在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作为一个高尚的人不可能现在把自己的女人赶出去,因为她病得很厉害。而且她病了,顺便说一下,都怪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本人。因此,在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完全康复之前,应该经历某种时期。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应该不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交往,从而在无辜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面前赎自己的罪。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善于成为非常令人信服的人。除此之外他技术十分高明地利用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充满的妄想来向她灌输他认为需要的东西。一言以蔽之,他们达成了协议。在进行赎罪过程中,他们不能在一起,不能见面,甚至不能交谈。正好再过一年,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说,他们将在同一个地方见面,即他们现在交谈的地方,而且在同一个时间继续沿着生活的道路手拉手地向前走。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除了同意之外毫无办法。反正是没有其他的建议。
“她把我们的生活变成了地狱。”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说,“我们不能心情安宁地走在大街上,时刻预防着,她在什么地方暗中盯我们的梢。我们害怕开门,如果事先没有通知拜访的话。你知道吗,后来令人痛苦的不信任一直折磨着我。万一他们欺骗了我呢?万一廖尼奇卡和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背叛了我呢?总而言之,我们一直感到压抑、心理负担很重和有点……不愉快。这些问题长期地悬而未决,妨碍生活,影响彼此信任。当时我们便开始寻找机会,交换我们的住宅,想搬家。”
“一年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吗?”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
“廖尼奇卡死了。大概是在这个时间。这个白痴甚至不受欢迎地来参加了葬礼。我仍然担心,她当众公开地说,她是为廖尼奇卡而生的,开始大吵大闹等等。但谢天谢地,平安无事,一切都应付过去了。她表现得比较安分守己。”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请你谈一谈,在杀害您丈夫这个问题上您没对她产生过怀疑吗?”
“老实说,没有。不知何故我没有怀疑过她。如果她想与他一起生活,她为什么要杀害他呢?”
“嘿,您要明白,起誓许愿的那一年过去了。弄明白她被骗之后,她可能非常生气。”
“但是,那一年还没有过去呀。廖尼奇卡死的那一天刚好满一年……”
与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谈完话之后,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不得不再次去找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并从她那里更准确地弄清楚几个细节问题。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答应您过一年安排好一切,这是真的吗?”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面色变得像死人一般苍白,而且她的脸上突然布满了皱纹。
“您从哪儿知道的?在您没告诉我您从哪里得知这个消息之前,我不会与您开始交谈的。”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告诉我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毫不犹豫地说了一句假话。
(九九归一,我干吗要受那份折磨,自作聪明,全世界自行车早就已经骑八年了,我去重新发明自行车呀。)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这就是说,您也梦到过他?”
“是的。”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承认,“他明白,我想找到凶手并帮助他把慌乱不安的心情安静下来,因此他到我这来并讲过了你们的契约。”
“他不允许我与任何人谈及此事。”
“但事过境迁,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他不可能知道他会死,否则他就不会解自己的梦了。”
“他死了之后也不准我说这件事。”
“这就是说,他出现在您眼前过?”在她未来得及猜到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说很明显的蠢话之前,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
“当然,不是您一个人。”
在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声音里又流露出了傲慢轻视的腔调。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为什么您不想帮助我找到凶手呢?”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责备地说,“您——他最亲近的人,您知道他的情况那么多,甚至他死后与你发生过联系,就是说,他最信任您。他不可能不告诉您,谁和为什么杀死了他。我永远不会相信,您不知道这一点。”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脸色简直变绿了,她吓得目瞪口呆,恨得咬牙切齿。
“是的,”她傲慢地说,“我知道,谁杀死了他。但这一点我不会告诉您的。”
“为什么呢?”
“因为……”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您别忘了,我也有他的幻影。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告诉我,他和您说,谁和为什么杀死他。不仅如此,他还告诉我,让您无论如何也不要隐瞒这一点,如果有人问的话。您怎么着,打算违背他的心愿吗?”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死盯着自已被黄色裤子紧裹着的膝盖。
“我在等着,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告诉您什么啦?”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虚张声势达到了不顾一切、无所畏惧的地步,但最后所冒的险没那么大。即便是她关于精神病呓语内容的推测不准确和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任何类似的情况没有对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说过,没有允许过和没有禁止过的话,但是总是可以推托,她,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实际上看到过他。这一点是无法得到验证的。而问题在于,告诉给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的话与告诉给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话不一致——也没有什么,这很正常,不足为奇,主观幻想也可能说假话,很少因为什么原因。使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特别担心的是,上次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说的那句话:“为了明白这一点,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应该死。”坦率地说,这句话是不好的。即使是把它划归到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心理不健康的那一类,同样从她身上令人感觉到有某种犯罪的迹象。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终于抬起了头并用她那双病态的和充满怒火的黑眼睛凝视着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
“他临死前预先通知我说,我应该死,不然的话,我们永远不能结合。只有在阴间他才能完全属于我,因此他将在从我们契约订立之日起满一年的那一天离开这个世界。”
“啊,您又来了。”娜斯佳·卡敏斯卡妞·阿娜斯塔霞失望地想了想,“现在她要开始勉强地向自杀上扯了。现场没有任何自寻短见的迹象,枪在离尸体很远的地方乱扔着,是从两米以外的距离上开枪射击的。”
“这个情况他是如何事先通知您的?”她耐心地问道,“他在死的前夕到您这儿来过?”
“不,这是违反契约规定的。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暂时属于这个世界,我们不能在一起。他有很多他应该履行的人世间的义务,我们的结合是上天预先赐予的,不能与人世间的生活琐事同时并存。但死后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
“他的确说——‘死后’了吗?”
“是的,的确说了。”
“也许他指的不是自己的死吧?”
“那会是谁的死呢?”
“比如说,您的。或者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死。”
“如果他希望我死的话,他就会把这一点告诉我了,如果他希望那个女人死的话,他就会杀死她了。不,他希望死的正是他自己。因而他死了。他说:非常重要的是让死亡之神在满一周年的那天半夜到来之前降临。如果死亡迟到,哪怕是一分钟,那么我们就不能结合了。”
“结果怎样呢?”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流露出糊里糊涂的表情,“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在半夜到来之前来得及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慢慢地从她坐的沙发上弯腰弓背地站了起来,伸了伸腰,向上撅了撅下巴,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
“您要知道,我们在一起,就是说正像他所希望的那样一切都得手了。”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您看看,而您并没有帮助他实现这个行动计划吧?”
“我一直在各方面帮助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
“这意味着帮助得还不够。”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突然愤怒地说,“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半夜到来之后过了30分钟才离开了人世。所以我不得不作出这样的结论,要么是我被您,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欺骗了,要么是您自已被某个人欺骗了。您有血缘关系比较近的亲属吗?”
“这与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有什么相干?”
“毫不相干,我就是问问。有还是没有?”
“有父亲的两个叔伯姐姐,但她们都年事已高了。”
“那您的双亲呢?”
“都死了,早就死了。”
“这两个父亲的叔伯姐姐有家庭和孩子吗?”
“当然有。但我不明白……”
“用不着。您父亲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父亲是艺术理论家和收藏家,是非常著名的。”
“这么说,您是财产的继承人啦?”
“这一切是准备供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用的。”
“假如您没有遇上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呢?”
“我应该遇上他,这是上天预先赐予的。”
(“天哪,”娜斯佳。卡敏斯卡妞·阿娜斯塔霞苦苦哀求起来,“你给我忍受住这一切的力量。如果她再胡说预先赐予的话,我就用自己的双手掐死她。”)
“你的亲属知道遗产的情况吗?”
“那当然知道。他们多次同我谈起这件事,但我对他们讲,所有这一切都属于惟一的那一个男人……”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从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住宅出来时已筋疲力尽了,好像是刚刚在蔬菜基地卸完一车厢土豆似的。在去市检察院的路上她试图从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半谵妄状态的表述中理出一个比较连贯的故事来。辨明谵语与实话的愿望一直在困扰着她,但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最终搞明白了,这样做是徒劳无益的,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她坚定地认为,除了明显的诸语和完全的现实情况以外,这里存在着某种狡猾的欺骗,这种狡猾的欺骗让你无法准确地辨明哪是荒诞行为,哪是事实,两者都被搅和在一起并融为一体了。
侦查员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看上去非常可怜,不时发作的胃炎可把他折腾苦了,使得他弓着腰、驼着背坐在桌子后面不能伸直肩膀。
“你不要把注意力转向我。”当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看到他病疼的样子哎哟哎哟地叫起来时,他用悲惨的腔调吱了一声,“我已经吃了所有应该吃下的药,现在只等着药物发挥作用了。”
“那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啊?”她深表同情地说。
“过20分钟左右,如果运气好的话。”
“如果运气不好呢?”
“我开始再吃新药。你讲一讲,发现新线索了没有?”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我们在调查争风吃醋的过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古怪的女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第一,她完全是个疯子,所以这就极大地限制了我和您,不能相信她,不能审问她,根本无法与她打交道。第二,如果她不是疯子的话,那么她完全可能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因为从现象来看,她的忌妒心是很强的和无法估量的。第三,如果她的确是个疯子的话,在她动机很强烈的情况下很可能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第四,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确是个有病的女人,但杀害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觊觎遗产的亲属。正像已经查明的那样,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是个非常富有的继承人,但她打算把所有这一切都奉献给天才的小说家。瞧,真是一盘‘橄榄’凉拌菜。”
“这不是凉拌菜,这是某种士的宁①。”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皱了几下眉头,“瞧,我和您只有些疯子还不够,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们早就没有了。注意,而她完全是有点那个?或者也许是略微有点儿?”
①烈性毒药。——译者注
“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我对精神病学一知半解,但甚至连我也懂得,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失掉自制力了,但这只有在她不撒谎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当一个极富天才的女演员。她的诸语很有系统性,也就是说很合乎逻辑,有内在的联系,包罗一连串外部事件和对它们作出的解释。同时,她十分了解周围的实际情况,因此这一切完全可以算作臆测的谵语了,如果不是一个‘但是’的话。您要知道,她产生了已故的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幻影并与她进行了长时间多愁善感的交谈。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确认,在死的头一天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给她打了电话并向她暴露了必须死及死后他能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思想。现在请您看,我将向您描绘怎样的情景?”
“可怕的情景?”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感兴趣地说,又一次疼得皱紧眉头。
“令人恐怖不安,很可怕。就是说,的确如此。第一种现象:对把大量的古玩和写生画收藏品交给那么一个下流作家非常气愤的亲属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因为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自己对谁都不掩饰那些妄想,而且为此而感到自豪,那么亲属们自然是完全知道的。他们给她打电话,模仿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声音并请求帮忙离开人世。内容可能大致如下:‘亲爱的,我一定要与你结合,但这只有那一天半夜到来之前在我死去才能实现。你要帮助我。我不能自己死亡,宗教信仰禁止自杀并认为这是违背教规,是罪孽。你拿好枪,枪将放在某某地方,接下来你在某个住家的楼梯阳台上等着我……’如此这般。如果内容与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的诸妄系统十分协调的话,那么她完全有可能相信这一切的。万不得已时,可以向精神病学专家咨询。无论如何对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毫无威胁,如果精神病法医鉴定承认她是无责任能力的人的话,那么法院就会送她去强制治疗。这之后经过一段时间,办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失去行为能力的监护手续,于是便大功告成。所有的钱财便稳稳当当地进入亲属的腰包。”
“这一切好极了,但要知道给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打电话的那些人应该明白,她可以检查他们所说的话。你想象一,接电话后过半个小时她本人会给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打电话并询问:‘亲爱的,我忘了枪应该放在什么地方。’再没有可说的,完了,谎言被揭穿了。”
“不,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在死前几天里搬到莫斯科郊区的新住宅去了,而那里没有电话。因此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虽然十分愿意打电话,但无法给他打电话。”
“但是她可以去找他。”
“她不可以。我已经说了,他刚刚搬了家。再说他也没给她新地址,因为他一直在尽力瞒住她。”
“好吧,你胜利啦,你描绘一下一幅风景画吧。”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以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对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疯狂的爱为背景的风景画。她搞明白,他不打算离开妻子这一情况后,便非常独断地作出结论,人间不是坏蛋应呆的地方。任何人都没怂恿和欺骗她,她拿到枪并在电梯旁边的楼梯阳台上埋伏起来等待异教徒的到来。只是问题在于她是病人还是健康人。要知道她说出的谵语有可能是假装的,但当时应当承认,出现了第三幅风景画——非常可怕的一种场面——在猜想它时我和您,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都要做好准备……”
“噢,你在吓唬我。”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表示不同意地摆了摆手,“比如说,我没什么可失去的,我本来脑袋里只剩一部分窟窿了。”
“你要明白,柳德米拉·伊西琴科说谵语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她很早就沉浸在妄想之中了,不管怎样一年前她到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家里就向他妻子讲述说,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是上帝赐予她的。如果假设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完全是健康的人,那不得不承认,无论如何这是令人伤心的,我们在和大约一年半前开始的精心导演的骗局打交道。谁需要这些?目的何在?谁因此而能得到好处?我头脑糊涂起来,要知道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一生是绝对坦诚相见的,一生中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形迹可疑的熟人——一个也没有。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极富天才,性格腼腆,委靡不振,优柔寡断。他不善于说‘不’字和不能摆脱感情上受独断专行的母亲的压抑,而只在背地里憎恨她,放纵性欲,但主要的是为了仔细思量一阵下一个女人和学会随后在下一部小说中他不无成就地使用的新知识。谁需要有一年来的时间搜捕那个人呢?他会妨碍谁呢?”
“瞧,你,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大会提问题了。”侦查员摇了摇头,“你赶快回家吧,睡足了,好好想一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什么。你提出的问题绝对是正确的和内行的,你试着回答一下这些问题。”
“瞧你说的,康斯坦丁·米哈伊洛维奇·奥利尚斯基……”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阿娜斯塔霞甚至愤怒得透不过气来了,后来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么,请允许米哈伊尔·多岑科会一会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妻子。”
“这又是为什么?”
“让他与她就争风吃醋问题谈一谈。要知道,如果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背叛了丈夫,那么她宁愿坦白地说出这个男人来,也不愿坦白地说出女人来。”
“真的吗?”
“的确就是如此。”她滑稽地模仿说,“米哈伊尔·多岑科——难寻的美男子,我一直利用这些办法来利用他。有夫之妇经常向他倾诉丈夫的不忠实,因为在这后面隐藏的是十分显而易见的潜台词:我不是特别地依恋自己的丈夫,因此你,黑眼睛的海狗,完全可能被搞得服服帖帖的。如果女人能喜欢米哈伊尔·多岑科的话,她无论如何不会假装贞洁少女的。”
“娜斯佳,你把我搞得晕头转向了,以至于胃炎也闻风丧胆知难而退了。要做什么随你的便。”
当门在来自警察局的女人身后关上的时候,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便拿起笤帚和簸箕开始清扫房间和前厅,然后拿起抹布从房间的窗户向人口的门仔细地擦地板。
“为了你永远回到这个地方来,”她声音又低又不清楚地说,“但愿你的灵魂不会阻止你到我的房子来。”
打扫完卫生后,她脱下那身黄色衣服,换上一身样式相同,但有点小的紫色衣服。她穿上这套紫色衣服,俨然一副老太婆的模样。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嘱咐她接待陌生人时只穿黄色衣服,而与他本人交往只准穿紫色衣服。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不敢不服从。她对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敬若神明,认为他是自己的统治者。昨天他答应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来,但她早就提前开始为他的到来做准备了:换好了衣服,把他来之后头几分钟应该点上的七支蜡烛摆在桌上。
她从匣子里取出七支新蜡烛,从老式小碗橱的抽屉里取出七个烛台,在桌子上按着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要求的样式把它们都摆放好,便开始等候。她坐在沙发上进入了麻木的休眠状态。正好晚上八点钟电话铃响了。
“现在我上你那里去。”一个遥远而非人世间所有的声音沙沙作响起来,“你要准备好等着我,我现在上你那里去……”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从沙发上霍地站起来,焦急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需要关上灯和枝形吊灯,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对明亮的光线不适应。正因为如此在他出现的时候,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一定要奏响,把声音放到最大音量,把蜡烛熄灭,便开始紧张的等候。
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像往常一样突然出现了。她没有一次成功地抓住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房间的时机,瞧刚才还没有他,突然间他站在了桌子的对面。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急忙点上蜡烛,当七根蜡烛都点燃起来的时候,她拧了一下旋钮,弥撒曲的音量变小了。
“今天警察局的人又到我这儿来了一趟。”她担心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可能消失,而关于最主要的事情她来不及同他商量,所以她急匆匆地说。
从前经常是这样,有时他与她交谈十分钟到十五分钟,而有时出现后几乎立刻就离开了。
“为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而且有点非人世间所有的。因此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不得不竭尽全力地倾听他说的话。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不允许关掉音乐,他只准许把声音放得十分小,但是教会音乐反正必须要有。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无法走得离他更近一些,因为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希望她这样做。她很害怕,他们一直在用燃烧着的蜡烛隔开的桌子的两边分开站立着,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欣赏着那张烛光中最美丽的脸庞。她准备为获得一昼夜能看他二十四小时的权力而倾其所能。
“他们问过你告诉没告诉我是谁杀害你的。”
“那你回答他们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你搞错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严肃而又轻声地说,“不是为了去和一个好撒谎的罪人永远在一起我才离开人世的。你应该承认一切。”
“但是我怎么可能呢?”柳德米拉·伊西琴科死死盯住那张奉若神明的脸庞,嘟嘟囔囔地说起来。
“你应该承认,如果你今天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明天就会做到的。在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生病方面以及你企图杀害她方面的巨大的罪过应当由你承担。可怜你才没对任何人说,由于这些造成她的神经活动失常了。要知道,你携带剁肉大刀钻进我房间企图杀害她这些我是可以对所有的人讲的,但我可怜你并背叛了在任何方面都没过错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医生认为,她有幻觉,她梦见了带刀子的女人,而我默不作声,没有说这是真的。她经受了非常痛苦的治疗,她是那样地忍受着折磨,她是可怜的无辜受害者,而我们在这方面是有罪的,这个我们就是你和我。这个罪过作为沉重的负担应当由我们负责,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过尘世生活,我们中有一个人应该离开这里到极乐世界去。于是我又一次牺牲自己,把患病和孤立无援的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一个人留下来自己去阴间了,而你呢?为了赎自己的罪你做了些什么呢?”
“我帮助你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低声含糊地说,“你吩咐的一切事我都做了,难道这还不够享受永远和你在一起的权利吗?”
“你应该清除掉一切腐败肮脏的东西。”幻影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开始专心致志地注意听,“你必须一切都承认并忏悔,不然的话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安宁的,你将受到严厉惩罚。对此你应该有充分的精神准备。”
“受惩罚?你在说什么啊?”
“你要承认,是你帮助我离开了人世的,你要把一切都讲出来,把你送进医院和开始治疗是如此的痛苦和难受,以至于你觉得好像死亡是一种摆脱。但不会让你死的,这就是因为你的罪孽和你对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所做的事情你必将受到的那种惩罚。”
“但我不想!”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差一点哭出来,“我不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你到我这里来吧。”响起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的沙沙絮絮的低语声,“到我这里来,亲爱的,你一切都承认、忏悔,到我这里来。到那时任何情况都不会把我们分开了。让音乐声音再大一点,我现在要走了……”
柳德米拉·伊西琴科像催眠疗法一样恭顺地拧了一下旋钮。于是弥撤曲又重新放到了最大声音。她开始一支一支地熄灭蜡烛,目不转睛地盯着好像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所爱的人。像往常一样幻影出现之后,她陷入了昏呆状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正中桌于旁边,她觉得自己睡着了。柳德米拉·伊西琴科知道,她自己不能摆脱沉重的休眠状态。音乐刚一结束她便清醒过来,思维迟钝,无精打采,手和腿就像灌了铅似的。
好,她将按他希望的那样去做一切,他——她的统治者,她——他俯首听命的奴隶,并服从于他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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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格焦尔这位“维尔特”出版社的社长在焦急而惊奇地等候着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的到来。他已经知道,“帕夫林”出版社花费两万五千美元从她手中购买了著名小说家最后一本畅销书,于是便抱怨作家的孀妇。为什么她愿意把手稿提供给这个大胖子帕维尔呢?要知道努格焦尔一直付给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比其他四家出版社高一些的稿费。他们每十二著作页手稿付给他八百到九百美元,而他努格焦尔付九百五十甚至两千美元。这样她为什么不到他这儿来呢?
他时常不耐烦地隔一会儿看一下窗户,终于看到了,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帕拉斯克维奇从前驾驶的那辆老式日戈利牌小轿车驶近了,努格焦尔立即按动了一下选择开关钮。
“丽塔,赶快上咖啡、白兰地酒、糖果。别忘了新年礼物,她马上就到了。”
努格焦尔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镜子跟前,用手把头发捋平,整了整领带。大胖子帕维尔向他详细叙述了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拜访的光辉经历,进而努格焦尔也上了一堂对自己有益的课,他的行动将不再那样愚蠢。
当门打开的时候,他急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迎接到来的女人。
“斯韦特兰娜·格奥尔吉耶夫娜·帕拉斯克维奇!你想不出,我见到你有多么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