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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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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说的是不可思议的事,但不知怎的,他句句道来,却让人觉得他字字语出至诚,绝无虚假。

苏侠舞不觉轻叹一声:“既然如此,当初我掳你去魏国时,你为什么要半路逃走?”

容若笑了起来:“我不介意去魏国,但我不喜欢被押送。其实你若是一开始就和我好言商量,直接告诉我,魏王想见我,也许我早就跳起来,自己赶去了。”

苏侠舞看看还倒在地上的许漠天:“他们也是在押送你去秦国,你又为何如此合作?”

容若轻叹一声:“为了性德。”

苏侠舞黯然无语。

萧性德被雪衣人强行带走,雪衣人和纳兰玉有关系,要想找到救回萧性德的办法,的确只有前往秦国。

容若徐徐道:“我与性德情同手足,无论如何不会弃他不顾,所以这一次秦国之行,就算秦人不来捉我,我自己也是要去的。在救回性德之前,你就算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会同你去魏国。你就算武功高到可以拿住我,但是,我也可以拚命。与其双方各受损伤,为何不能达成协定呢?”

容若目光温和,看着苏侠舞:“珍重你自己,不要轻易为了任何事去伤损身体。我答应你,只要能救回性德,我一定去魏国。我不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但我许下的诺言,也一定会尽力做到。”

苏侠舞静静凝望他半天,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是我见过最窝囊没用的男人,但也是最古怪,最让人吃惊的男人。你总会说些不可思议的话,做些不可能的决定,但最后,所有不可能的事,似乎都会在你手中,变成现实。既然这样……”

她摇摇头,轻轻笑:“也许我的决定非常愚蠢,但我倒真的想看看,你以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处境,如何救回萧性德,如何击败雪衣人,又如何与秦王周旋。”

她神色之间,竟也露出一丝向往之意。

说话间,她已扭头向舱外走去,走过许漠天身边时,低头看着目眦欲裂,恨恨望着她的许漠天笑了一笑:“许将军,这次我们秦楚魏三国,为了争夺此人,出尽计谋,用尽手段,这一场斗法,暂时就算你们秦国赢了吧!”

她抬手一挥,一物从手中疾射向容若。

楚韵如在旁边一伸手,把此物接住,触手微凉,原来是个小小的瓷瓶。

“这解药能暂时缓和你中的毒,十日服一粒,够你三个月的用量了。”苏侠舞漫声说罢,便重新把人皮面具戴上,随即头也不回,信手拉开门,漫步而出,又反手把门掩上。

门外响起士兵的声音:“关大夫,你诊病完了吗?”

“是啊!我给公子开过药,用过针了,公子的病大有好转。将军正在里头陪着公子说话,下令不许闲人多听,我就回避出来了,你们切莫打扰才好。”

完美的中年男人的音色,让人几乎不敢相信,她就是苏侠舞。

“是,是,多谢关大夫提醒。”

“许将军下令我随队上京,给公子看病。我家中有一些可用药物,要一道带上京,就先下船一趟了。”

“关大夫请。”

脚步声慢慢远去。

许漠天满心怒恨,偏偏始终发不出声音,手脚更酸软无力,连敲打舱板示警都做不到。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容若这才脚一软,脸色灰败地往地上跌去,幸好楚韵如一把扶住他。

容若长出一口气:“总算撑过这一关了。”

他的脸色大见惶恐惊怕,与刚才处变不惊,从容而谈的风范气度大不相同,看得许漠天眼发直。

楚韵如却是习惯,笑道:“幸亏你机警聪明,把她逼退了。”

容若伸手拍拍胸口,余悸犹存地道:“我也只是硬撑,表面上说得信心十足,其实怕得要死呢!就算她真的身受重伤,万一一狠心,弄个什么天魔解体大法的刺激性功夫出来,咱们的亏可就吃大了。好在苏侠舞也是个精明人,聪明人很多时侯都会更多地考虑自己的得失,她也知道,就算她不惜伤损身体,赢了我们,要带着活生生的人,在三千铁卫中大摇大摆出去,也实在不太可能。我先论得失之利,再动之以情,及时给她一个梯子下,这才勉强过关。真是吓死我了。”

对于他这大失英雄形象的动作、语气,楚韵如不置一词,只淡淡道:“若本来无情,又如何能动呢?”

容若一怔:“什么?”

楚韵如只笑看手上的解药:“看来她本来也不想伤害你、强逼你,若非职责在身,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所以你这种空口白话,没有任何保证的交易,她才肯答应,所以你说几句关心的话,她就把这个给你了。”

楚韵如明明笑得温柔婉然,不知为什么,容若却觉得有一种八方风雨欲来的不祥之感。

他干咳一声,不敢介面,急急忙忙对着许漠天喊:“许将军,你没事吧?”

许漠天张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嘴一张,就是鲜血喷出来。

容若微一皱眉,低声对楚韵如说了一句话。

楚韵如走到许漠天身边,轻轻抬起了右掌。

许漠天在心中惨然一笑,徐徐闭上了眼。

可出平他意料的是,等来的不是当空雷霆一击,而是自背心涌入的温和内气。

内力带着他全身气机游走,体内闭塞的经脉一一被打开,胸腹间的郁闷之气渐渐消散。

耳旁传来楚韵如轻柔的声音:“有一个对无量界武功有深刻研究的人,指导过我武功。那个人曾经为了探查无量界异法的气机运行,而冒险在苏侠舞手中受伤,以此研究对付无量界侵入人体气脉之真力的方法,并把疏导之术教给了我。将军被苏侠舞击伤,若不及时把体内的无量界气劲化去,只怕会对经脉造成很大的伤害,所以我来不及同将军细谈就动了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淡淡的声音说完,楚韵如已垂手退了开去。

许漠天徐徐睁眸,目光有震异之色,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楚韵如。

这时他已能开口说话,不觉凝望容若:“为什么救我?”

容若一笑:“救人还要理由吗?”

许漠天一怔。

楚韵如已一笑介面:“杀人害人,或者需要理由,但救人帮人,何须理由。人本来就应该互助,除非是丧尽天良的恶人,否则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生命垂危,就应该相救,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容若笑得眉眼弯弯:“人字本来就是一撇一撩组成,本来就是指互相支撑之意啊!”

许漠天苦笑一下:“我是敌人。”

容若淡淡道:“敌人,也是人。”

他的语气这么平淡,但听到人耳中,却如惊雷乍响,震人心魂

看到许漠天震愕之色,他又轻松一笑:“更何况,你也许把我当敌人,我却未必视你为敌人呢?”

许漠天垂下了头,以掩饰自己此时的脸色与目光。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本可以胁制我,就此脱身的。”

容若轻松地笑笑:“说得伟大一点,大丈夫堂堂正正,立身于世,岂能胁持垂危之人。说得实际一点,第一,你对秦王死忠到底,就算我把刀架着你的脖子,你宁死也不会让手下放我们脱身的。第二,我本来就要见秦王,通过他,打听一些事,达成一些目的,真要逃走了,我反而要失望了,所以……”

他冲着许漠天眨眨眼:“我的选择也有大部分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你就不必感激或抱歉了。”

他伸手指指仍在地上的春花、秋月:“韵如虽能帮得了将军,却救不了她们,还请将军立刻为她们延医解毒。相信苏侠舞自恃身分,又为防误伤我,针上的毒应该并不重,可以解得开吧!”

他淡淡笑笑,垂下眼帘,声音细微得不可闻:“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因为我而死了。”

春花、秋月身上的毒的确并不厉害,很快就请当地名医治好。

只是楚韵如恼她们隐藏机心,在身旁监视看守,再不容她们服侍,连带着也不给许漠天一个好脸色。

容若随缘豁达,虽然并不怨怒她们,倒也并不喜欢身边日夜有两个不熟悉的人,楚韵如开口赶人,他也乐得清净。

春花、秋月羞惭自愧,许漠天也自觉理亏。虽然表面上,容若是他的囚犯,但一来,容若身分不同,不可轻侮。二来,容若一路上,态度合作无比,他也实在不好强人所难。

三来,容若还让楚韵如救过他,他更不能转身就翻脸,只好苦笑着给春花、秋月安排其他的职司。

舱中只让容若和楚韵如共处,有时为了让容若病弱的身体得以恢复,还要允许他们自由地在甲板上散步、闲逛、吸收新鲜空气,只是暗中盼咐兵士们仔细看守罢了。

服下了苏侠舞给的药之后,容若的身体好了许多,能走能跳,能说能笑,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走路太急,略有些喘息。毕竟这些日子,毒发的痛苦折磨下,他十分虚弱的身体,不是一时半刻休养得好的。

而船队仍然日夜兼程,赶赴京师。

当许漠天一行人离开边城,奔赴京城之时,飞雪关的主将陈逸飞在将城中大事安排妥当后,也轻骑快马,赶往楚京。

不同于许漠天带着大队人马,护着一个中毒晕迷的病人,根本无法加快速度,陈逸飞却是日夜兼程,一路更换最好的马匹,绝不做多余停留,如飞一样赶路。

当许漠天的船队还在半路上时,他已经风尘仆仆,赶到了京城,满身风尘的衣服还来不及换,茶也不及喝一口,就被召进了皇宫。

有关容若被人捉走的事,自然不能放在朝堂上讨论。到现在,楚国大朝时,还有个规规矩矩的皇帝坐在那里摆样子呢!

萧逸将陈逸飞召入偏殿时,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已经奉命退得一干二净,只有萧逸身后挂了一道珠帘,帘后隐约有环佩之声轻响。

陈逸飞一入殿门,头也不敢抬就扑通一声跪倒于地:“微臣护主不力,有负王爷厚望,罪该……”

“够了。”一声清叱打断了他的话,随着珠帘之声响起,一个丽人盛妆华佩,珠围翠绕,已是穿帘而出。

赫然正是当朝皇太后楚凤仪。

历来后宫不得干政,内殿之中,接见臣子,更非后妃所当为,所以才隐身于帘后。

但事关唯一爱子的生死安危,叫她怎么按撩得住,心情一激动,再也顾不得礼法,打断陈逸飞的请罪,快步掀帘而出。

一见她出现,陈逸飞更是伏首于地,不敢抬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把所有的经过,给我细细讲来。”楚凤仪尽力镇定发令,但声音里仍是有着抑不住的颤动。

陈逸飞跪在地上,依然不敢抬头,只能恭声道:“是。”

萧逸轻叹一声:“起来说话吧!”

陈逸飞跪在地上,没敢动。他让皇帝从他的保护下被敌人抓走了,早已负有重罪,论起来,处以极刑也没有人能说不公,此时他待罪之身,又羞又惭,哪里还敢站起来。

萧逸轻声道:“起来吧!你和他相处过,你也该知道,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不愿意你这样的。”

陈逸飞想到当日在飞雪关中的容若,那个身居至尊,却可以真心为每一个士兵打算的君王,那个身分高贵,却肯为了救他而身陷囹圄的公子,心中不觉一酸。

这时忽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他一惊抬头,却见萧逸已然站在面前,弯腰面对他,伸出手来。

陈逸飞全身一震,心情一阵激荡,眼中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几乎要汹涌而出。

他有负重望,失职失君,身待必死之罪,又何堪这等厚待。

他急忙又低下头,唯恐眼泪夺眶而出,人前出丑,心潮却起伏不断,难以平静。

耳旁再听一声轻叹:“起来吧!”

声音里无限伤怀,黯然神伤,这一次,说话的却是楚凤仪。

陈逸飞低着头站起来,不敢看楚凤仪一眼,心中却觉无比惭愧内疚。因为他的无能,让楚国蒙受至大的羞辱,更让一个母亲,为生死未卜的孩子而牵肠挂肚。

他勉强平定一下激荡的情绪,开始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讲述起来:“自从我接到王爷的密令之后,就和宋大人联手,注意圣上的行踪,那一天……”

陈逸飞从得到消息,飞速调兵相救容若,一直讲到最后从秦军中赎回其他士兵,以及张铁石转述的,容若最后说过的话。

等到他将一切细细讲完,天色已然微明,殿中烛火也已微微黯淡下来。

楚凤仪静静地听他说下去,脸上神色,时而忧伤,时而悲苦,时而愤怒。

做为一个母亲,太后和平民女子都是一样为孩子牵动肝肠,只是有再多的悲苦,她也不会失态得高声大叫,痛哭失声。就连眼泪都在还来不及流下来时,就被她的手帕拭去,唯有拿着帕子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萧逸也同样沉默地听着,脸上神色并不似楚凤仪有明显的波动,只是眸子深处,仿似有海样波涛汹涌奔腾,悲喜莫辨,忧愤难知,只有看到楚凤仪眉间苦楚时,才流露怜惜之色。

有外臣在场,也不可有过于亲昵的动作,他只是默默走近,轻轻拍拍楚凤仪的手背,就自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让楚凤仪已有些失控的情绪安定了下来,不至于臣前失礼。

等到陈逸飞把事情前因后果,一概讲完,才双手恭敬送上飞雪关中,容若临出战前所写的书信。

楚凤仪哪里还能再保持太后的矜持姿态,一把接过,急切间,竟不知先拆哪一封好,分辨不出哪一封才是儿子写给母亲的信。

萧逸在旁轻轻伸手,为她把信挑出来。

楚凤仪接过来,却觉双手发颤,竟连信封都撕不开。

萧逸心中怜惜之意大起,轻轻替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却一眼也不多看,递到楚凤仪手中。

他自己手中尚有容若的信件,却不去拆看,只凝眸望着楚凤仪,目中满是关怀之意。

楚凤仪双手略颤地看完整封信,终是忍不住,珠泪滑落:“这个孩子,只会在信里一再说,叫我不要担心,他自有保身之法,他只会说,秦王有心利用他,不会对他无礼。这世上,哪里有当娘的知道儿子置身虎穴,能够不担心,不在乎的?”

萧逸看看陈逸飞:“逸飞,你长途奔驰,也是辛苦了,也别急着回飞雪关,在京里待两天,有一些极有趣的人和事,我要带着你看一看。”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六章 且论强秦

陈逸飞也知摄政王要好好安慰楚凤仪,自己在这里太过碍事,应了一声,弯腰往后退。

他退到殿门处,忽的脚步一顿,又冲前一步,对着萧逸砰然拜倒:“王爷,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把圣上救出来啊!”

萧逸淡淡道:“难得你这番忠心,无论为公为私,我都是要竭力救他脱困的,你可以放心。”

陈逸飞对着萧逸深深叩首下去,因为太用力,那玉石地上发出的声音竟异常震耳,再抬头时,额上已有隐隐的暗红。

“我大楚若引兵攻秦,求王爷容微臣带罪立功,为马前之卒。”

萧逸微微一笑:“兵戈之事,国之重器,不可轻动,但我大楚也绝非可欺之邦。早在当日他被掳之时,我已下令,全国厉兵袜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挥师攻秦。若真有这一天,我军前行先锋,除了你,还能有谁。”

陈逸飞忍了又忍,眼中的温热之意,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只得再次深深行礼:“谢王爷。”

“你先安心去休息吧!”

“是。”陈逸飞这才起身退去。

直到殿阁大门合上,殿中再没有第三个人,萧逸才转过身,毫无顾忌地把楚凤仪抱入怀中:“凤仪,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直到这时,楚凤仪才能真正放纵自己,放声痛哭。直到此时,她才可以不必顾忌身为一国太后应有的仅态,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那样尽情一哭。

萧逸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无声地抱着她,用坚定的双臂支持着她。

过了很久很久,楚凤仪才能勉强止泪,轻轻道:“他给你的信上写了什么?”

萧逸也不多说,在楚凤仪面前拆开了信。

他自己绝不多看容若给楚凤仪的私信,但容若给他的这封信,他却绝无遮挡的意思,与楚凤仪同时观看。

原本二人都以为,信中必是容若对自身的安危,以及楚国的动向所做的嘱托。

谁知一看之下,却大吃一惊。

信中很明确地说明了当时飞雪关的处境,以及容若自身所做的决定,先一步为飞雪关全体将士求情,希望萧逸不要降罪。

然后,容若花了大量的篇幅,专写对于飞雪关军队的一些可能的改革措施,希望能为边关将士造福。又谈及与卫国开市互贸之事,语气之中无限诚恳,希求萧逸能给卫国百姓一线光明。

楚凤仪看得轻叹:“这个孩子,真是痴人,自身陷入危局,生死尚且难料,竟还有心顾及这些事。”

萧逸目中却是异芒闪动:“他是痴人,也是至人,他做的事很傻,很多时侯,却可以达成无数聪明人都无法做到的结果。刚才陈逸飞请罪、羞惭,到最后的冲动,绝不仅仅是因为普通的忠诚,以及有负我的期望,而是真心关切他的生死安危。相信为了救他,陈逸飞必会不惜性命。他在飞雪关待的时间很短,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陈逸飞折服的?还有,我也收到了宋远书用六百里快马递来的奏折,其中居然也赞同他有关开市互贸的建议。宋远书其人向来高傲,从来只服有能之人,所谓君臣之律、父子之纲,都是不放在眼中的,他又是因为什么,而肯这样极力赞同若儿。你再看他提的这些建议,我一向自负才高,但这些事,平时却是想也不曾想过的。我一向自认爱惜属下,亲近将士,可即使是在我最没有架子的时侯,对将士的关怀,依然是带着皇室子弟居高临下的态度。可是他却真的把自己当做军队的一分子而提出建议,为他们谋求更好的一切。不止陈逸飞、宋远书关切于他我看,整个飞雪关的将士都会愿意为他奋身苦战。相信如果假以时日,如果他可以接触更多的军队、更多的人,他的见解和他的想法,真的可以在军中实行,那么,他在军中的威望,将会慢慢超过我。”

楚凤仪震了一震,抬头刚想说什么,萧逸已然微笑道:“凤仪,我为我们的孩子骄傲呢!”

楚凤仪怔怔凝望他半晌,终于微微一笑。

她脸上泪痕未拭,悲容未去,含泪带笑,竟是说不出的美丽:“他的想法,确实可行吗?”

“倒也不是件件都可行,比如保险制度,就难以推行,帐目公开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但军邮制度,的确能给军队极大的方便,而且也容易实施。怀思堂的想法,以及为战死者立碑,万世不灭,都可极大地激励士气。不过,在太庙外立碑,却也不是我和他说了就能算的。宗法、祖制、皇族、楚家、儒士、清流,通通都会反对,倒不如立碑之外,亦兴建忠烈祠,时时祭祀,既显郑重,又易推行。至于在卫地开市,这想法极有趣,不论成败,且试他一试。若能成功,留下一座水远挖不完的金矿,也是楚国的大幸,就算失败,得失亦不足以动摇大楚。这些建议就选几条较易实施,成效也快的先在飞雪关和卫国推行,如若真的效应显著,我将会在全国军队中推行,我会尝试改变楚国,对周边各国的政策,我会……”

萧逸淡淡笑笑:“我会让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君王,为他们苦心谋划的,我会让每一个士兵知道,不管他们在哪里,只要是在为国出力,他所效忠的君王,就会关心他的福祉安危,与他们同心同意。”

楚凤仪轻声道:“若儿信中,是希望这些政令都以你的名义颁行。”

萧逸哈哈一笑:“凤仪,我怎会和我们的孩子争功劳。他为天下人计,又岂能不让天下人知道。”

楚凤仪微微一笑,却又转瞬消逝,眉宇之间,又现忧色萧逸柔声道:“凤仪,不用太担心了。这个孩子想法、做法都和我们不同,可每一次都能创造奇迹,当初你我之间的死结、楚国的危机,谁不是以为无人能解,他却完全不当一回事般解决了。济州城内,我苦心谋划多年,多少阴谋暗伏,他却丝毫不费力气,轻轻松松,一早看破。飞雪关中,他又能轻易收将士之心。这次去秦国,一半是被迫,倒有一半是他自己情愿。焉知结局,不是同样出乎众人意料?也许到头来,不是秦国利用了他,而是他改变了秦国。”

楚凤仪眉间忧色不退:“你何必这样宽解我,他以前有再多困境,毕竟还身在楚国,身边还有萧性德这个绝世高手保护,可是现在,他身陷异国,连个护从相伴之人都没有。”

“可是,你也不要忘了,还有我啊!”萧逸声音本来温柔,语终却又冷笑了一声:“秦王能在我的手中把人捉走,难道我就没办法在秦王手中把人救回来?秦王在我楚国布了无数人手,难道我在秦国,就没有任何安排吗?秦王终究年轻,论到深思熟虑,岂能及我。”

楚凤仪终是忧思难解,叹道:“那秦国强盛富饶,秦王又是出名的天纵英才,少年仁主,要想击败他,只怕不是易事。”

萧逸忽的冷笑一声:“秦国的确是当世少有的强国,但强盛之外,亦有种种隐愚,当今秦国,就有五大危机,秦王一个应付不好,便有亡国灭家之患。”

楚凤仪不觉一怔:“我只知秦王英明天纵,声名远扬,秦国国势日强。秦法向来严峻,可是秦王竟被称为仁主,可见他的不凡。我实在想不出,秦国有什么危机。”

萧逸微微一笑:“你哭得嗓子都哑了,先喝杯茶,润润喉。”

桌案之上,金壶玉杯相映生辉。

萧逸亲手提壶倒茶:“秦国这第一危机,就是秦王对臣下那出了名的仁厚。”

他伸手把茶杯递到楚凤仪手中,悠然一笑:“仁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自古以来,有名的仁主治世期间,大多免不了臣子弄权,或贪官坐大的弊端,正所谓人善被人欺。”

楚凤仪皱眉道:“那秦王少年聪慧,纵然施政较为仁慈,亦不是可欺之主啊!”

“的确不是,但可惜的是,他登基之时年幼,亲政之时,又太年少了。”萧逸淡淡道:“朝政为权臣所把持,小皇帝仅仅只靠他几个侍卫、几个亲信,四处奔走,暗中连结党羽,那段日子,想必是十分难挨的。忠君爱国,主忧臣辱,粉身碎骨也要除奸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太少了,而且大多也在数年当中,为反抗权臣而被杀了。若没有足够的报答,谁肯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把举族生死押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楚凤仪轻声道:“从龙除奸,留名于青史,博万户侯,荫子孙于后世,亦值得为之冒险。”

“不错,就算是普通人,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为的,也无非是为博个富贵荣华,封妻荫子。若是连富贵都不能授人,又如何得到别人的忠诚。那段日子,一无所有的小皇帝苦苦挣扎,只要能拿回实权,那么无论付出多少承诺,无论给未来的国家、朝廷,带来多少不便,相信他都是不会在意的。后来,皇城惊变,权臣伏诛,小皇帝正式亲政。但他的年纪太小了,根本不足以威压百官,要想坐稳皇位,自然要示之以重惠。”

楚凤仪点点头:“想来确实如此。”

“当时权臣虽被小皇帝忽起发难,以雷霆手段诛灭,但整个大秦国,到处都有他的门人党羽,大多手握重权。小皇帝威仅未立,其他臣子对他也无敬畏之心,一个处置不当,就有可能烽烟四起,激得四方豪强,为求自保而竖起反旗。小皇帝于朝堂之上,宣布只诛首恶,绝不追究从罪,凡往日从贼者,只要能悔悟往非,亦是秦国良臣,必厚封爵禄,只赏不罚。他当殿立誓,与诸臣既为君臣,亦是骨肉,绝不相负,断不致他日行兔死狗烹之事,若非叛国之罪,绝不轻诛大臣。”

楚凤仪长叹一声:“君王固然要揽臣子之心,但恩典太隆,威势不足,于国实在无益。”

“不过,这实在不是他的错,一个十来岁的大孩子,多年来隐在深宫,无声无息,又有多少威势,可以震慑得了天下呢!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表现他的才华能力,自会豪杰归心,英雄来投。可是,在当时,只要他处事稍稍退疑,则秦国必然烽烟四起,四分五裂。而他这公诸天下的旨意,的确平定了四方的不安,将国家的权力集于一人之手。他也的确信守诺言,厚待助他诛奸的所有功臣,对于事后积极表示效忠之人,也多有重赏。多年来,他勤于国事,决断英明,使秦国国势日增,但秦国的法度却出现了一个极诡异的局面—方面秦法严峻,小民受到重重束缚,不敢有半点逾矩,一方面,官员受到各方面厚待,很多事可以肆意而为。长此以往,民众之中,不平之意渐浓,于国实非大幸。”萧逸唇边带起了一抹冷笑。

楚凤仪摇摇头:“只怕这也未必是他心中所愿,只是天子一言,岂可反悔,他若失信于天下,一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罪名,就足以寒天下英才之心了。”

“到如今,朝中自当初诛奸的第一功臣纳兰明以下,无数官员,都有倾国之富、惊世之权,人人羽翼丰满。目前秦国的局势虽然平静,但这种君臣之间相安无事的局面一定会被打破,最后争端爆发的话,赢的也一定是秦王,但同时,秦国必兴大狱,无论是朝中还是地方,都会有过多的官员一下子倒下来,令得整个秦国的局势动荡不安,人心不稳。”

“但是,秦王这些年,也同样轻税赋,促农桑,在平民之中,大力提拨人才,令得朝中气像一新,国势为之一振,这些人将来,必能替代那些旧臣。”

萧逸微微笑一笑:“有得必有失,这正是秦国的第二大危机。”

他徐徐提壶,往第二个杯子里注水。

“秦王提拨可用之新人,的确是为了朝中的权力交替做准备,但当日,他曾有永不负众臣的诺言在,不能轻易夺人权位,所以,这些新人在文臣之中,地位并不高,大多只是下级官员。虽然,这样的职位,离老百姓更近,更容易得到百姓赞许,但事实上,掌握的权力不大。当然,秦王最重视的还是军队,这些年来,他慢慢地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军队的要职,渐渐将军队完全掌控。可是,同样为了不违背诺言,不激起臣子过份的反抗,让军权交接顺利,他也不得不腾出更多的实权文官位置安插这些旧人,以至于,朝中新旧两党,很明显的以文武为区分。旧人,大多是世族出身,或书香门第,而新人,则大多是毫无背景的平民,对秦王感激涕零,愿誓死相报。这样一来,朝中自然就形成了文武两大势力,党争的迹象虽不明显,但也有迹可查了。”

萧逸缓缓举杯,闲闲饮了一口:“文武不合,党阀相斗,国家岂不隐患重重。秦王初时提拨新人,确为牵制旧臣,但如今,光在两党之中,维持平衡,也足以让人禅精竭虑了。也亏得他确有治国之才,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让秦国成为当世七强之一。”

“那是自然,秦国内政或许有所不足,但大军一动,所向无敌,自秦王亲政以来,战无不胜,连并十余小国,短短数年,一跃为天下少有的强国。秦国兵戈之利,竟被称做天下第一。”

萧逸微微一笑,饮尽了杯中茶,却提起壶,在第三个杯子中倒茶:“这正好,是秦国的第三大危机。”

纵然楚凤仪亦是少有的聪明之人,此时却也不觉满面不解:“我不明白,这样的赫赫军功,威扬天下,怎么会是危机?”

萧逸从容笑道:“世人只看到秦国连战连胜,一时无比辉煌,却不曾看到,在这样的胜仗里,秦国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连场战争,自然死伤无数,但并吞诸国之后,又多了许多可以征兵的青壮,并不致影响到军队的实力,而且多次大战,使秦王所选拨的人才得到血的历练,纷纷在军队中脱颖而出,得握重权,那秦国到底还付出了……”楚凤仪正自低头凝思,忽的一震道:“钱!”

“不错,就是钱。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秦王年少亲政,无有建树,为了建立他自己的威信,为了让他所选拨的人才立功升迁,他不得不连续发动战争。但是,谁知道每一次大战,秦国国库支出了多少军费,秦国青壮有多少不得不奔赴沙场,致使田土荒芜,百业荒怠。秦国的确吞并了很多小国,可是,当今天下,诸国争伐,杀戮不断,越是小国,越是穷困不堪,这样的胜利,虽然吞并了土地,却得不到足够的金银来补充国库,反而要从国库拨钱,去建设被征服的小国中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国土,救助因战争而待死的流民。”

萧逸语气闲适:“秦国之强,强在军威,强在军力,而不是整个国力。秦国军队固然为诸国之中最精锐的部队,但是,秦国的国库,只怕也是诸强之中最空虚的。再说,战争太多,百姓就会疲惫不堪,胜利太多,君主就会得意忘形。得意忘形的君主统帅疲惫不堪的臣民,再加上一个空荡荡的国库,这就是国家最大的隐患。”

楚凤仪凝眸望他,明眸之中,光彩灿然:“所以,当日你夺下大梁之后,人人都以为你必乘大胜之势,并吞诸国,你却昭示四方邻国,只需称臣纳贡,就绝不征讨,为的就是休养生息?”

任何男人被自己心爱的女子用这样的目光仰视,都会感到说不出的快活骄傲,就连萧逸也不能免俗地傲然一笑:“当日国家虽定,却也隐患重重,旧梁国的势力伺机待起,国家贫困不堪,财富散于民间,江湖势力不服管束,而朝政也难称安定,这些年来,我促农劝桑,以充国库,广开科举,征召英才,练兵选将,固修城池,把朝中所有的不安因素,一一铲除,将所有足以动摇国家的隐患,一一剪灭,收举国之兵、倾国之财为我用。如今的我,再无任何掣肘,自可任意指点江山。”

楚凤仪纵然满心忧愁牵挂,看他傲然之姿,也不觉嫣然一笑,伸手取过金壶,往第四个杯子里注水:“我知道了,秦国的第四大危机,就是我堂堂大楚,就是你,大楚国摄政王。”

萧逸竟也微微一笑,坦承不辞:“确实如此。我萧逸岂是可欺之人,秦王诸般厚赐,若不百倍相报,世人还道我大楚不知礼仪呢!”

他本是翩翩文士,此刻从容言来,却是锐气四溢,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来而不往非礼也,当日我是内愚未除,不欲轻动干戈,如今我后顾之忧尽去,有的是时间与手段,和他慢慢周旋,总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楚凤仪也不觉轻轻一笑,提壶往第五个杯子中注水:“这第五大危机是……”才只半杯,壶中茶水已尽。

萧逸淡淡道:“这金壶虽不小,倒了五个杯子,便也尽了。秦王是人不是神,纵然英明天纵,国家面对这么多问题,总也会捉襟见肘,应付吃力的。倒也不是他不如我,只是他还太年少,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没有更好的机会,所以这一场交锋,胜的,一定是我。”

楚凤仪信手放下金壶,笑道:“你还没告诉我,秦国的第五大危机是什么?”

“这第五大危机吗?”萧逸悠悠一笑,眼神忽然变得非常遥远,似要望向遥遥天际,那一袭如雪白衣:“是一个与我有一面之缘的故人。”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七章 情深反痛

同一时间,被困船上的容若,透过窗子,遥望那江天一色的远方,亦自想起了那飘逸的雪衣。那人现在什么地方?他待性德可好?一时神思惘惘,忧闷满怀。

楚韵如见他忽然神飞天外,明眸之中,光华忽然一阵莫名黯淡,退疑了一下,这才微微一笑:“怎么,又牵挂起性德了?”

容若回眸,看到她温柔的笑容:“是啊!我和他,从来不曾分开过这么久。”

楚韵如温言软语地安慰他:“你不用太担心,我看那雪衣人应当不至于为难他。”

“不但不曾为难他,甚至还为他费尽心血,不惧艰险呢!”容若笑笑:“你说过,我中的毒一直好不了,是因为找不到真正医术好的大夫,也没有最好的灵药,原因是,不知为什么,最好的大夫和灵药都被人抢走了。”

楚韵如动容道:“是他!”

“应该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可以这样肆无忌惮,毫不在意地得罪这么多势力。除了他,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武功,不管多么严密的防守保卫,都可以轻易突破。他的武功让他可以倏忽千里,来去无踪,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到处发生强盗抢劫绑架案。”容若微笑道:“当初他就说过,一定要把性德治好,让性德恢复武功的。”

楚韵如深吸一口气:“他竟真的说到做到,他为性德,夺尽天下灵药、世间神医,结仇满天下,他竟为性德做到这一地步。”

容若笑道:“这倒不奇怪,这世上的武痴,为了得到一个可以一战的对手,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会做出来的。”

楚韵如迟疑了一下,这才道:“他真的只是为了和性德比武吗?就不会有别的原因?”

容若一愣:“还能有什么原因?”

楚韵如微微侧头,避开容若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性德这样出众的人,谁不想结交他呢!那雪衣人越是英雄了得,越是会英雄惜英雄才是。他待性德这般尽心尽力,我们却还唯恐性德受伤害,一心想来秦国,结果被秦人捉住,这样,是不是错了?”

容若凝神望了她一会儿,这才道:“事情的重点,不在于雪衣人有没有善待性德,而在于他是强行把性德捉走的。性德纵然喜怒不生,随遇而安,但他也绝对不会喜欢被人捉住,关起来,然后请一堆大夫来看他,并喂他一堆灵药的。事情的重点,不在于性德有没有受苦,不在于我们拼了命想要救他,有没有成功的可能,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尽力。”

他转头,目光再次越过窗子,看向远方。

天的尽头在何方,那自他进入太虚,就一直陪伴他,指引他帮助他,不离不弃的伙伴,又在何方。

想起与性德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一点点人性化的改变,想起他冷着脸骂自己白痴的样子,容若忽然觉得一阵心痛:“这些日子,我日夜思念他,即使是在飞雪关凶险万状的战事中,即使是被秦人捉住,祸福难测时。性德是我的老师、我的伙伴、我的兄弟,我不能舍弃他,我不能想着,性德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那人不会伤害他,然后,安安心心去和你过快活自在的日子。性德看起来冷得像块冰,天塌下来也不在乎,就算被人一剑杀死了也不会皱眉头,可是,他也同样有他脆弱的地方,只有他真正关心的人,才能伤害他。他可以不惧与天下为敌,也不在乎自身受到怎样的对待,但只要我放弃了他,抛开他不顾,就有可能让他深深受伤,从此变回以前那个冷心冷情,无血无泪,再不会有喜怒欢悲的人。你明白吗?”

楚韵如痴痴望着容若,看着容若一句句述说,脸上那深刻的感情,语声中真挚的牵念,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她微微启唇,一直以来,一个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哪怕在最幸福之时也让她感到不安的秘密就要问出来。

但最后,她说出口的,却是无比诚挚,无比坚决的一句话:“你放心,我会陪你一起,尽一切力量,救他出来。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尽力为你实现,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做。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怨你,绝不后悔。”

容若心中又是温柔,又是感动,转过头来,想要对她说什么,见她满面泪痕,不觉一怔。

楚韵如也惊觉自己失态,忙伸手拭泪,却已是不及了。

容若一把拉了她的手:“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神色之间一片惊惶。

楚韵如知他被自己吓着了,忙笑道:“都怪你,明知道我心软,还把话说得这么感动人,这不是招我的眼泪吗?”

容若定定地望着她,见她举帕拭泪,不觉伸手接过帕子,亲手为她擦去珠泪,忽的心中一痛,长叹一声,把她抱入怀中:“韵如,我对不起你。”

楚韵如心中猛然一震,强笑道:“你又闹什么,竟说些混话。”

容若叹道:“我口口声声说喜爱你,说要保护你,说要给你幸福,可我到底给了你什么?一直以来,一直是你为我付出。是你为了我离开深宫,走入民间;是你为了我孤身赴险,流落江湖;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挡在我的身前,面对刀光剑影;是你一次又一次的竭尽所能,做着我不愿做、不能做的事情。到现在,又为了我,以一国皇后之尊,被敌国所困,可是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楚韵如嫣然一笑:“你让我走出了黄金的囚笼,你让我知道,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你让我看到,这个世界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精彩,你怎么还说,你什么都不曾为我做?”

容若苦笑一声:“我在猎场发誓,绝不让你再为我受伤害,却在你被别人捉走的时侯,放弃救你,而去阻止武林人陷入阴谋,死伤无数。我们重会之后,我发誓要好好待你,不再让你受委屈,却又让你为我生死牵念,流落江湖。我自己不愿杀人,却让你为我承担杀人的痛苦,到现在,我还要你陪着我,面对那生死莫测的险境。”

楚韵如皱起眉头:“傻瓜,你怎么就为这种事情自寻烦恼。你和我是不同的啊!我是个女人,你是我的丈夫,你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我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考虑你和我的事就可以了。但你是不同的,你是男人,除了我,你还有很多事要顾及,你不能眼看着别人死在眼前而不救,你不能眼看着不幸降临而不顾。你除了妻子,还有朋友,还有伙伴,还有亲人,还有一个让你绝不可舍弃的大楚国啊!你背负了那么多,却还没有忘记要珍爱我,你又何曾对不起我?”

容若苦涩地道:“你视我为一切,我的一切,却不能只有你。”

楚韵如轻轻笑了起来:“那你觉得,要怎样才对得起我呢?让我一生不能出皇宫一步,享受无趣的荣华富贵?把所有对我不敬的人都杀个一干二净,不给人留半点余地?为了我不顾一切,眼看着无数人走向死亡的陷阱也不管不顾,眼看着楚国面临内乱分裂也不以为意?你若真做得出这样的事,也就不是我所心爱的男人了。你若真的为我这样做,我也当不起误国害民的名声。什么才叫为了我好?”

她瞪他一眼,又是怨怪,又是好笑,伸手在他额上一点:“莫非要你一个人来秦国这龙潭虎穴,却把我扔在楚国牵肠挂肚才叫为我好?你若是真敢做出这种所谓为我好的事,我才饶不了你。”

容若勉强笑了笑,眼中神色,终究还是伤感的。

楚韵如知他难过,不愿他在这个念头上,继续钻牛角尖,心思一转,笑道:“你若要待我好,就答我几个问题。”

容若连忙笑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韵如明眸流转,笑吟吟道:“你可喜欢董姑娘?”

容若一怔,随即笑道:“我喜欢所有美好的人与物,包括董姑娘。但是,我不会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纳为己有,像那天边的彩霞、山上的流泉,抱着无私的念头欣赏才最好。我希望成为我妻子的女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楚韵如浅笑道:“那你认为,董姑娘喜不喜欢你?”

容若正色道:“韵如,董姑娘奉父命保护我,为我付出了许多,我们不该对她有什么猜疑,这样,太侮辱她了。”

楚韵如笑道:“什么侮辱不侮辱,你以为女人和男人一样,只讲忠孝节义,只嚷着义气英豪吗?女人一生最看重的,也无非是一个归宿罢了。董姑娘以前保护你,的确只是为了父命,对你也没有什么好评价,可这些日子,我和她在一起,说起你,她都是赞不绝口的。她为你这般尽心尽力,若说纯为父命,只怕不太可能吧!”

容若觉得头有些疼,苦笑道:“董姑娘不是世俗女子,我们不应用世俗之见来看她。”

楚韵如看他一副头昏脑胀的样子,不觉一笑:“好,不问董姑娘。”

容若才松一口气,楚韵如又问道:“那你喜不喜欢苏侠舞?”

容若吓一跳,忙道:“怎么会?”

“她曾做你的侍姬,与你朝夕相处,岂能无情。再说,你被她连番陷害,仍不发恶言,上次她来劫你,你还劝她珍重自己,若无情义,怎能至此?”楚韵如眉眼带笑地说。

容若苦笑了一声:“若说朝夕相处,没有情义是假,她若只是害我,我的确不会恨她的。但是,因为她的计谋,让那么多人痛苦,甚至还有人死亡,我怎么可能不怪她?落在她手上的时侯,我大喊大叫,拚死拚命,又有什么用?我回答我不怪她,我尽量体谅她,这才能勾起她心中一点温情,让我在身为囚徒时,得到善待,这才能好吃好喝,积蓄精力。因为她给了我一定的自由,我才找到了机会逃走。飞雪关一战,那么多人战死,我怎么可能不恨她,但是,上次在船上的时侯,占上风的其实仍然是她。她要真横下心,不惜用自伤身体的魔功,激发体力的话,我们都要吃上大亏的。我就算心中再恨,也只得表现出温情来,尽量感动她了。”

楚韵如笑道:“我以前怎么竟看不出你心机这样深,和美人相处,还费这么多心思?”

容若很冤枉地喊:“心机深的是她,我不过是为了自保,纯属正当防卫啊!”

楚韵如白他一眼:“我再问你……”

容若连被她问了几个敏感问题,早就汗如雨下了,哪里还敢再让她问下去,连忙笑道:“你啊!都是天天关在舱里,又闷又闲,就多出这么多心思了,我们出去散散心,保证你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说着,拉了楚韵如就往外走。

楚韵如气道:“许漠天哪那么容易让你去散心。”

容若笑嘻嘻扮个鬼脸:“胆大心细脸皮厚,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盖世英雄,也受不了水磨工夫的,你就看着吧!”

许漠天快要气炸了,他受不了容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有俘虏自觉的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赖?

好吃好喝好招待不够,他还天天叫着嚷着要下甲板去看看秦国的风土人情。为达目的,坑蒙拐骗,使奸耍赖,无计不施。

每天送来的人参、燕窝等补身药物,他一样也不吃,口口声声,保持愉快的心态才是保养身体的最好方法,如今人被当囚犯一样关在船上,寸步也不能多走,心情郁闷,没事也要生出病来,何况本来有病。

顿顿送来的鸡鸭鱼肉,他总是不下筷子,唉声叹气,心情不好的人,胃口还能好得起来吗?

他每每仰望长天,纵声长啸,悲痛莫名,声声自叹:“让我死了算了。”

秦军闻之,暗自窃笑。许漠天听了,很有一种想要吐血的感觉。

这人看来是个赴死如赴宴,临危不变色的真英雄、大丈夫,自己好不容易对他抱持了极大敬意,奈何他一转眼,就变成寻死觅活的无赖。

明明好吃好喝好笑,天天活泼得要命,居然一转身,就唉声叹气,说死说活。

偏偏这种无赖,最是难以对付。

就算许漠天想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躲在一旁清净,奈何容若竟然直接找上门,围着他转,口口声声说要下船去玩。

容若称呼他,从许将军、许先生、许漠天、许兄,直接改成——漠天。

态度更亲昵得不得了,一张嘴,从天下大势,说到人类的延续,桩桩件件,无不与他下船游玩有关。如果许漠天不让他下船,那就是全人类的罪人,后果无比严重。

更可怕的是,容若嘴一张,便如天河之水,滔滔不绝。吵得许漠天,吃不香、喝不美,睡觉更别谈了。

许漠天痛苦得只想仰天大叫,或是拔刀把这人一刀劈了了事。

可惜身为将军的尊严和身为臣子的责任,让他两件事都做不了。

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囚犯,可以这样我行我素,自在随意,而自己威压三军的震慑力对他完全无效。

许漠天既不好意思板着脸把容若绳捆索绑关起来,又不能眼看着他不吃药、不吃饭,更没法子把自己的耳朵从他可怕的唠叨中解救出来。再这样下去,许漠天就会成为天下第一个被自己捉来的俘虏吵死的将军了。

在自己的性命和让容若下船闲逛之间,再三权衡,许漠天终于理智地做出了保全自己性命的决定。

让容若下船之前,许漠天再三叮咛,什么不能乱走一步路,不能多说一句话,不可和闲人直接对话、传送东西,甚至不能长时间对视,等等等。

容若一听禁足令解除,当场大喊三声:“漠天万岁!”

许漠天脚一软,差点没让他吓死,手忙脚乱扑过去掩他的嘴,脸都吓青了:“我的祖宗,你想要我的命,也用不着使这种阴损手段。”

容若“啊”了一声,摸摸脑袋,没有半点诚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这里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叫万岁。”

许漠天气得面红耳赤,什么修养风度,早就忘光,恶狠狠盯着他:“莫非在你的国家,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叫万岁?”

容若笑咪咪地说:“如果真要叫的话,我是不会介意的,不过,我七叔可能会有一点点不高兴。”

看看眼前这位一代名将一副气得眼看就要气绝身亡的样子,容若好心眼地闭上嘴,转身就往外跑:“你的脸色不好,慢慢休息吧!我和韵如下船去玩。”

许漠天咬牙切齿地追上去。

老天啊!这一对夫妻下船去玩,他还有机会休息吗?他还敢在船上休息吗?

结局就是容若如愿和楚韵如一起,下船去闲逛。

他的身边,跟了最少五十个所谓侍从的监视者,都是秦军中选拨出来的高手。而易装便服,在四周出没从员,最少有三百人。

许漠天更是满头冷汗,亦步亦趋地跟在容若身边。美其名为,亲自为容若介绍秦国的风土人情。

楚韵如给了许漠天一个冷眼,也不说话。

容若却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一解释,而且老实不客气把许漠天真当成免费导游来用。从山川河流,问到房屋建筑风格的讲究,从繁华街市,问到女儿家头上钗环的式样,竟是无话不问。

任凭许漠天博览群书,也觉应对辛苦,不知不觉汗流满面。

好不容易容若闭嘴不再提问,许漠天才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又猛得提了起来。

原来容若欢欢喜喜叫一声,扑了出去。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九章 莫测之能

魔教,大秦国最神秘的教派,和正道相争数百年不露败象的恐怖组织。人们对于魔教长老的印象,大多是苍老恐怖、容貌妖异、武功诡异、杀人如麻,等等。

但孟如丝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美女,媚眼如丝,勾魂摄魄,容貌如花,艳美绝伦。这样一个美女,能成为魔教的掌药长老,司全教医典灵药,自有她的本领在。

确切的说,她并不算是医术高明的神医,因为她只治走火入魔,也只会治走火入魔,哪怕是被最可怕的魔功反噬,她也可以轻易治愈。

或许是习练魔功的原因,在雪衣人强大的气机威压下,她并没有露出过于惊怕的表情,面对性德的绝世容姿,她也有一定抵抗力,站在舱房里,犹能从容而语。

“二位,我相信你们也知道,我并不是医生,我只会治走火入魔而已,只要是走火入魔,我一定可以治好,但如果不是,那我就没办法了,你们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用。”

“他没有得任何病,也没有中毒,忽然失去武功,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是走火入魔。”雪衣人看看性德,眼中带点莫名其妙的笑意:“或许是他的武功太高、内力太强,强到这个身体负担不了了吧!”

这话也不知是说笑,还是讽刺,性德没有理会,孟如丝明显也不觉得好笑,只是略有些恶毒负气地笑笑。

“我教的武功,稍一不慎就会走火入魔,所以数百年来,积累下许多治疗走火入魔的方法,只是和正统的医术功法都有不同,很多时侯,是要吃许多苦头的。本教有一套天罗搜魂针法,[奇`书`网`整.理'提.供]本来是为了逼供所研制,用此针法,可以让人体所有的经脉逆转,气机倒流,令人全身如火炙,似冰封,有无数把刀在体内绞动,有无数只虫子在体内爬动。经数百年研究改进,只要扎完这一百零八针,人体所有的经脉都会重新归位,骨骼也会错开再重合,让人脱胎换骨。这一百零八针会刺激人体血脉以数十倍的速度流转,让人痛不欲生,只后悔留存于世上,但行完针之后,却能借这强大的血气流转之力,冲破任督二脉。所谓走火入魔,无非是真气走入了不同的经脉,无法运行小周天,所以,这套针法,无形中成了可以治疗任何走火入魔的灵方。只是,我教弟子,常常宁愿一生武功全废,或是半身不遂,也受不了用这种方法治疗,你敢不敢让我治上一治?”

雪衣人眉头微微一皱。

性德却是神色不动地站起来:“需要脱衣服吗?”

孟如丝哼了一声:“我需要脱衣才能认穴吗?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过……”

她冷笑道:“你要真让我治的话,却要先把你绑起来,否则你受不了三针,就要逃开。”

性德淡淡道:“我可以先试试,不成再说吧!”

孟如丝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性德,冷然道:“既然这是你自愿的,那我就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她一边缓步走近,一边伸手自怀中掬出一个针盒。

打开之后,她信手抽出一根细若发丝,却足有七寸长的针,对着性德的胸口,扎了下去雪衣人眼神一跳,右手微微一动,腰间的剑似是受气机感应,自行出鞘三寸,但最终,他没有阻止,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着。

孟如丝每扎下一针,脸色就白上一分,扎到第十针时,她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这是不可能的,她完全感觉不到性德的经脉、气机,甚至感觉不到性德的血液流动。

她惨白着脸,把魔教阴毒的内力,配合着搜魂针,刺入性德的身体。

她在魔教多年,见多别人被搜魂针刺下的反应,就算是天下第一硬汉,只要搜魂针扎下第一针,就要嘶声惨叫,极力挣扎了。

可是,她已经扎到了第十针,性德的表情仍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这太不可思议了,就算有的人可以运聚功力,和搜魂针强大的力量相抗,但也绝对无法撑到第十针的。因为搜魂针,是直接对人体的血流和经脉做出影响的啊!

孟如丝不甘心地咬紧双唇,尽全力催动体内真力,配合搜魂针,疯狂地攻入性德体内,如飞一般落针。然后,她的魔教内力,就像泥牛入海一般,在性德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如丝全身颤抖起来,汗落如雨,只有搜魂针,仍在准确而迅速地扎下来。心中犹自疯狂地大叫:“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人挨了搜魂针,却像没事人一样呢!这绝不可能。”

她还记得,当年大秦第一高手,白道泰斗方龙威被魔教用计擒住,施以搜魂针。方龙威痛得死去活来,扎到第二十针时,竟然凭着一股痛极的血气,冲破了穴道,挺身跃起。

她惊惶地后退,想要觅地逃生时,方龙威却仰天长啸一声,回掌重重一击,打碎了自己的天灵。

方龙威被可怕的痛苦折磨得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一能自由行动,唯一的念头,就只剩下,快点自杀,别再受折磨了。

而历代以来,凡被施以搜魂针的人,挨了四五针,就拚命撞墙、咬舌、自断心脉者,数不胜数。

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在被搜魂针折磨时痛不欲生的惨叫、挣扎、哀呼,此时面对性德的平静,她从心灵最深处,感到说不出的恐惧和惊慌。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催动全身的内力,不断地下针,近乎无望地期盼可以听到一声惨叫,看到性德一个痛苦的眼神。

然后,在扎到第六十三针时,她倒了下去,全身缩做一团,脸部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

“怎么,又脱力了。”雪衣人不屑地道。

“不,她的心情起伏太大,情绪太激动,又过份强烈地催动内力,使得她自己走火入魔了。”性德慢慢地伸手,把自己身上的针一根一根拨下去。

全身扎满又细又长,明晃晃看得让人心寒胆战的针,他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雪衣人挑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性德弯下腰,看看倒在地上的孟如丝:“如果不治的话,你就一辈子再也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他慢慢拈起一根针,轻轻地扎下去。

下一刻,孟如丝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孟如丝惨叫着,看着性德一针针扎下来。她连说话的力量都没有,更别提逃走或挣扎了。

她虽然把眼睛睁得那么大,却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性德使的是标准的搜魂针法,那是魔教数百年来,代代秘传,只有司药长老才能掌握的可怕针法。而这个长得像是神子,现在行事,却比恶魔更可怕的人,使出搜魂针法来,竟比她这唯一的传人,分寸掌握得还要精妙。

在搜魂针的折磨下,她甚至没有力量去思考,只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拚命地嘶喊着、哀叫着,在心中怨恨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一刻,闭目死去。

侍立在房中的少年皱起眉,摇摇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被人冷血辣手,折磨成这样,是男人的话,多少都会有些不忍的。

他暗中叹口气,拉开舱门,避了出去。

舱外,所有被制的人,都面无人色。哪怕是江湖上的硬汉子,这时也克制不住微微的颤抖,有几个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大神医,档下已经是湿淋淋的了。

任何人听到此时舱中发出的惨叫声,都会不寒而栗的。江湖上的成名高手,骨头都不软,就算是经受地狱十八般酷刑拷问,也不至于惨叫成这个样子啊!

只要想像一下,孟如丝所承受的痛苦,都可以让他们感到惊惧了。

看到少年,几乎每个人都想壮着胆子问一声,里头怎么了,却是谁也不敢开口。

“小赵,里头怎么了?”一个一直站在甲板上,监视一干人等的老者,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

老者年纪已有七十许,苍颜白发下的身躯似乎也不堪命运的摧折,而弯屈佝偻,脸上满布着皱纹,述说着一生的坎坷和无奈,就连眼神都是苍凉和寂寞的。唯有眼睛深处,闪烁的那一点星光,像火焰一般支撑着这老迈的身躯,仿佛有什么期冀,有什么追求,促使着他以苍然华年,继续着他的追寻。

他按在小赵肩上的手,十指指尖,竟森然有金属的色泽。

只有这一双能够断金劈石,折裂刀剑的铁手,才可以证明,他与寻常的苍然老人,并不相同。

小赵哼了一声:“莫老,孟如丝想要整治那人,结果自作自受。”

“那人是好整治的吗?”老人叹了口气:“咱们以前只道咱们主上,天纵英才,如此年轻,武功已是天下无敌,实在非常人可比,但和那个怪物相比,主上简直不知道有多正常了。”

“是啊!”小赵恨恨地道:“主上不知道为什么对他那么好,被他这么冷淡相待,还嘘寒问暖,关切备至。主上为了他,星夜来回,几日几夜,不眠不休,数千里奔波不定,十余场连战不息,把整个江湖有势力的人,都得罪了遍,结下了无数仇家,又惊动官府朝廷,整日把各种灵丹妙药,人参灵芝何首乌,那些价值千金的药材,当做白菜萝卜一样喂给他吃。他呢!一句感激的话也没有,对主上冷冷淡淡,连个好些的脸色也不给,简直是天下第一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之人。”

老者苦笑:“咱们不就是因为这一股不平之气,所以才暗中和他为难吗?那么多灵丹补药,虽说千金难求,但若不照名医的方子调配着吃,反而会因为过补而伤身。我们趁主上没注意这些细节,把药胡乱给他吃,他明明清楚医理,却什么也不说,眉也不皱地喝下去。那些可以补得人鼻血长流,全身发热的药,他就像喝凉水一样,半点事也没有。还有那些什么名医啊!高手啊!名家啊!医急乱下方,这个说以毒攻毒,那个说运动治疗,还有更多匪夷所思的法子,咱们主上都不敢让他乱试,他却是眼也不眨地同意了。”

小赵重重地叹息一声:“结果,每天至少有十几种不同的内力,或极寒,或极热,或极阴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一点事也没有。那些运功的高手,全部脱力,丹田空虚,也不知道内力还能不能恢复。那些让他以毒攻毒的药方,害得咱们为了找毒药累个半死,他吃了喝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么些个日子,咱们也都看到了,那么多武林高手、神功绝学,到了他眼里手上,连小孩子的游戏都不如,那么多救人无数的名医,被他戏弄于掌中。怪不得人人都说他不是人呢!”

老者眉头深皱:“主上不知为什么被他缠上了?”

小赵干咳一声,没敢发话。以目前的情况而论,应该是雪衣人缠上了性德,而性德爱理不理才对。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老者神色无比忧虑:“主上为了他,一改我们以往行事深藏不露的风格,这下子,几乎把全武林的大势力都得罪了,又惊动了秦廷,只怕未来祸事无穷。”

小赵眼色一冷:“这倒也罢了,主上神功盖世,没有什么应付不了的,怕的是,那个怪物再留在主上身边,还不知又惹出什么事端,主上为了他,又不知要干多少吃力的事。这,莫老,要不,咱们……”

话音未落,半空中忽然有一只鸽子飞至,轻轻巧巧停在小赵肩上。

小赵忙把鸽腿上的信件解下,展开一看:“许漠天的船队已经进入了我们这条河道,离我们很近,只差一里多一点,我们要是在前方的玉灵县停下来,不用多久,就能等到他们了。”

莫老脸色一沉:“立刻禀报主上。”

长风浩浩,江水遥接长天,似永无穷尽之处。

容若斜坐在甲板上,望着大江两岸,不绝人流,大是遗憾:“可惜,许漠天现在是杀头都不放我下船了。”

楚韵如在他身旁笑说:“还敢放你下船。你前前后后,一共下去玩过十次,许将军也无可奈何,换了十拨人跟着你。到现在,人人闻陪容公子下船游玩而色变,许将军手下人也换无可换,就是想让你下去散心,怕也是不成的了。”

容容挑挑眉,耸耸肩,一脸清白无辜:“我并不是难伺侯的主人啊!对人亲切温和,对他们也很关怀啊!”

“对,你就是太温和了,几乎每一个你看到的人,你都要过去说句话,拉个手,叫他们防不胜防。那么多人,万一有一个是楚国奸细,或魏国暗探,又如何是好。你对他们也太关心了,一路买了好吃好喝的,硬要分了给人吃,还逼着非当着你的面吃。吃了,又怕你暗中下药,另有古怪,不吃,又是不给你面子。你拿着人家许将军的钱,买了多少衣裳,硬要送给大家换新衣服,偏偏就没买一件式样好看、大小合适的给人家,又逼着人非穿出来给你看不可,否则还是不给你面子。更别提,抓着个臭豆腐,追着人陪你共尝美味了。”

楚韵如笑得花枝乱颤抖:“不说别的,只为了许将军自己的荷包,也断不能再让你下船了,否则这位大将军,以后几十年,就真得年年要喝西北风了。”

容若摸摸鼻子:“我买的东西虽多,可我都尽量还到最低价了,许将军也不该太小气了。”

楚韵如只是笑:“你整人也整得太狠了。”

容若眼望江心,忽的悠悠一笑:“我承认,我是有些故意整他们,谁也不喜欢走到哪都有一帮子明为帮助,实为监视而来的人在旁边吧!不过,许漠天不让我下船,倒不完全是被我整怕了。一开始他暗令手下注意我的所有举动,以免为我所乘,让我能逃走,或搞别的鬼。我要是真有什么举动,是无法瞒过那么多双眼睛的,所以,我就索性把举动做得太多太大,和所看到的每一个人做出相对亲密的接触,查到他们忙死。一次两次如此,他们可以处处小心,人人查访,绝不漏掉一个,可是我每一次都这样做,再大的耐心也磨光了,再好的防备慢慢也松懈了。下次我再与人谈笑,买卖东西,喝酒吃菜买零食,他们可能连提起精神仔细看一眼的力气都懒得花,而那个时侯,我要真想搞什么古怪的话……”

楚韵如微微震动,轻轻道:“许漠天就是因为看出所有士兵的防备心理已经被你突破,所以才不敢再放你下船?”

容若淡淡一笑:“别看许漠天表面上被我弄得头大如斗,其实骨子里的精明丝毫不减,在小处断不肯给我机会的。不过,他自己其实是操心太过。我纯粹只是好玩,绝不是为了麻痹秦军,给自己制造机会。为了性德,这个时侯,就算有人求我走,我也是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顺着江风轻轻传出去,有些怅然之意,却又有更多不可动摇的坚定。

楚韵如心下一叹,正想要说什么,忽听一把带点忐忑的声音轻轻喊:“公子、夫人,甲板风大,还是回舱里去吧!”

楚韵如回首一看,见不远处,春花、秋月并肩而立,神色都有些怯生生的。

楚韵如冷冷道:“我们的事,自己会小心在意的,不劳你们操心。我看你们也是能拿刀使剑,经过江湖风浪的人,就不必整天用小丫头的眼神,这样看着我们了。”

两个女子,脸色都是一阵黯然,无声地退开了。

容若心有不忍,笑笑说:“我们过会儿就回舱,你们也别守着了,歇歇去吧!”

二女什么也不说,低头下了甲板。

容若轻声道:“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听许漠天说,她们是地方上的女捕快。虽说也会武功,但因为身为女子,常被男同事轻视欺侮,这次听说有这个机会,只要能一路混在我们身边,在把我们服侍周到的同时,也确保能把我们押上京,就有机会调到刑部任职,她们自然要尽力的。说到底,无非各为其主,各有职司,怪不得她们,你也不要再为难她们了。”

楚韵如轻声道:“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但我再也不能忍受别有用心的人装做关心,故做老实,留在我们身边了。从萧遥,到谢醒思,全都一样。若不是萧遥,不会有济州之变,若不是谢醒思,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各为其主,各有职司倒罢了,似许漠天明摆着是敌人、是对手、是掳劫我们的人,也还罢了,又何必找了人来做戏,接近我们。我们都是他们笼中的鸟,有必要防范至此吗?”

容若知她心中难过,一语不发,只轻轻伸手把她揽到怀中。

楚韵如轻轻伸手去推他,手却柔软无力:“你疯了,那边还有士兵呢!”

“让他们看吧!我不在乎。”容若哈哈一笑,更加用力抱紧了她。

楚韵如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倒也不再挣扎,就势依在他的怀抱中,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要真觉得春花、秋月可怜,就再召她们来服侍吧}咱们多防着一些,也不亏什么,能成就了她们,让她们将来能到京城刑部任职,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你总有一种古怪的本事,不知不觉,就让人的心服了你。也许长留她们在身边,就会像让凝香、侍月折服一样,她们也能忘了本来的职司而真心地为你打算。现在我们人在异国,力薄势单,要能拉拢一些助力,总是好的。”

容若摇了摇头:“我哪有这种本事?”

楚韵如笑道:“飞雪关上下将士被你轻易收服,这种本事,还小了吗?”

容若一笑道:“我是占了身分上的便宜。打个很简单的比方,陈逸飞如果受伤了,我关怀他亲自给他裹伤,他会非常感动,可如果是一个普通小兵,或是和他身分相同的将军给他裹伤,他会这么感动吗?因为我是皇帝,因为我地位高,所以我一个亲切的表示,都可以感动许多人。飞雪关上下人等,都以为我是高高在上的皇族,我肯关怀他们,为他们着想,他们才会感激涕零。如果是不知道我身分的人,我的关怀,最多只是让他们感到有些高兴。而如果我对秦国的人这么关心,我看,最大的可能是他们怀疑我要搞什么阴谋,所以严加防备。”

看看楚韵如略带愕然的神色,容若笑道:“没有人可以轻易得到别人全部的忠心,也没有人可以随便就让其他人为他奉献一切。我并不相信什么天生的王者之风,天生让人衷心敬服,只想追随一生的故事,至少我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而且……”他沉默了一下,才轻轻道:“就算我真有本事,收服这两个女子,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了。”

楚韵如一怔:“为什么?”

容若的目光凝望江水,忽然用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我再也不愿看到任何人,为我而死了。”

楚韵如微微一颤,立刻明白,容若是想起了侍月。

侍月为容若之死,伤心欲绝,深夜投水,尸骨无存。这些容若虽未亲见,却已经听苏侠舞说了。

他听到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以后的无数岁月,不管身陷怎样的逆境困局,他都只是微笑着应对,和楚韵如重逢后,畅述别情,却没有问侍月一句,楚韵如也刻意地回避,尽量不对容若提。

这么长久以来,容若一次也没有说起过侍月,几乎让楚韵如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直到此刻,才知道,他心中念挂到此,铭记至此。

侍月的死,会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永远不能抚平的伤痕,永远不能淡忘的痛楚。只是再深再苦的痛,他都只想一人承担,然后,展颜微笑,如阳光般灿烂地对待身边每一个人。

楚韵如心中一阵难过,却还强打精神道:“你不要太难过,并没有找到侍月的尸体,也许她早已脱险。你不是常给我们讲故事吗?故事里的人,无论是跳崖还是落水,都永远不会死。”

“对,而且会发现宝藏,得到神剑,服下灵药,遇上武林高人,还得到什么大雕啊!神鹰啊!一类的好朋友,也许下次侍月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已经是个绝顶高手了呢!”容若轻轻一笑。

他的笑容依然明朗,楚韵如却看得心酸。

他会为了侍月的死,而夜夜不能入梦,却还用满布红丝的眼,给予旁人温和的目光。

他会为了侍月,从此再不要任何一个女子做亲近他的丫鬟,情愿一切亲力亲为,只因不肯再累及任何一个人。

他会为了侍月,时时怅望江水出神,时时无由叹息,却又在她呼唤他时,给以明朗的笑容。

她已中一阵伤心,忽的轻轻伸手覆在容若脸上,轻轻道:“不要笑。”

容若一怔。

楚韵如凝视容若的眸:“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笑,你总对所有人笑,哪怕他们是敌人,哪怕他们要害你。但是我要你记得,面对我的时侯,如果不想笑,就不用笑。”

容若微微一震。

楚韵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是你的妻子,当你伤心的时侯,你可以对着我哭,当你想要倾吐悲痛的时侯,你可以对我诉说。当你想笑的时侯,我愿意陪你一起笑,但当你悲伤的时侯,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哭——我是你的妻子。”

容若心中一片温柔,万分感动,轻轻拉住她的手:“是,我会永远记得,我们是夫妻,悲欢可共享,甘苦能同尝。”

楚韵如嫣然一笑,目光一转间,忽看到一个人影,忙从容若怀中站起来。

与此同时,容若听到身后一阵乱咳,叹了口气,扭过头:“许将军好雅兴,也来享受江风吗?”

许漠天脸上有些微红,又是无可奈何地干咳一声。

他知道容若和楚韵如上了甲板,虽然暗中有人监视,但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站得近的士兵都听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观察环境,或看有无人出现接应等等。

他派春花、秋月上来查探,又被楚韵如骂下来。这样一来,更加动疑,只好自己上来亲自看,没想到,一不小心,却看到这般温柔风光。

他想悄无声息退开,又偏让楚韵如一眼瞧见,没奈何,只得一阵干咳,以做提示,仿佛以此证明自己并非有心偷窥一般。

容若见他这般,不觉坏心眼地笑问:“许将军,你喉咙有病吗?”

许漠天本来是故意干咳,被他这一问,倒真呛得大声咳嗽起来,连忙摇头。

容若点点头,若有所悟:“那就是肺有事。”

许漠天咳得面红耳赤,更加用力摇头。

容若睁大眼睛,故做焦急地说:“这可糟了,莫非是什么没有发现的重症大病,快快找大夫来看才好。”

许漠天好不容易喘口气,连忙推开容若热情相扶的手,苦笑道:“我没有事,可能是忽然吹了江风,有些着凉了。”

容若忙把脸一板,责备地看着他:“许将军,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你吹不得江风,还上甲板来做什么,要是身体有个好歹,叫旁人可怎生是好。”

许漠天被他说得啼笑皆非,只好随意找个借口:“船马上就要靠近玉灵县了,所以我特来告诉公子一声。”

“玉灵县?”容若眼睛一亮:“这个县有什么特别吗,需要许将军你亲自来告?”

“公子当知,秦国盛产玉石,而玉灵县附近的几处山脉,拥有秦国最大的玉石矿藏。玉灵县一带的作坊、商铺,数百年来,专营玉石生意,雕琢打磨美玉的手艺天下无双,而国中最好的玉石大多出自这一带的商铺、作坊。包括皇宫大内在内,无数的富豪勋贵,都派人在这里采购玉石。这里,也算是秦国最繁华富有之处了。”

容若点点头:“就像是楚国的济州。”

“不同,济州是以商业起家的大城,水陆交通十分发达,城池占地极广,盐茶生意更几乎扼住了所有民生的要害,所以不免为朝廷所忌,陡然遭难。但玉灵县只是一个小县城,绝非兵家必争之地,所出的玉石虽然贵重,却不像盐茶、粮食和布匹那样是必须之物,不过是有钱人家的点缀,可有可无。所以,反而能更加自由地做生意,一直繁荣下去。秦国国内,有一大半的玉石生意,是在这里做成的,而天下各国,也有不少富商豪门,喜欢秦国的玉石,虽然各国不通商,但也有富豪之士,千里迢迢派人前来购买上等玉石。”

容若笑笑:“真能自由自在地只做生意吗?怀璧其罪,拥有如此丰富的玉石矿藏,真能不引人觊觎吗?”

许漠天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容若笑而言他:“想来是秦王治国清明,秦法威严难撼,所以没有人敢胡作非为吧!”

许漠天举目看向岸边,并不说话。

容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岸上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心中不由一动:“这玉灵县果然比别处繁华得多,咱们也上岸看看吧!买几块美玉回来。”

许漠天眉头一皱,看样子自己又自找麻烦了。

容若笑嘻嘻道:“许将军,你既然特意来对我谈起玉灵县,自然是要让我好好观赏一下这座秦国的玉石之县对吗?而且,既然到了玉石之都,我总不能不给韵如买几块美玉吧?”

许漠天苦笑一声:“容公子……”

容若笑得更加亲切可爱了:“许将军,我天天闷在船上,简直了无生趣,有时闷得慌了,恨不得一头扎到水里去轻松一下。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跳到船舷,衣袂被江风吹得飘飘而起,好像真的随时会一头跳下去似的。

就算明白他是在要胁,许漠天也唯有摸着奇疼无比的额头苦笑:“好好好,我们下船走走吧!”

然后,他猛然瞪圆眼睛,恶狠狠盯着容若,把容若差一点又要溜到嘴边的“万岁”大喊,给瞪了回去。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十章 玉灵小县

可能是这段日子被容若恶整得头疼了,这一次登岸,许漠天只带了五十来个随从,只让十个紧随在侧,其他人潜行跟随。

这一决定,让许多兵士松了口气。

容若只是笑看许漠天安排一切,然后在他点头说可以走了时,拉着楚韵如快步向前。

玉灵县的确不愧是以玉石出名的地方,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但楼阁林立,道路宽敞,倒真有些大城市的风范。

街上来往的行人几乎个个穿着绸缎衣服,连鞋子都是缎子的。只不过,秦人尚黑,相比楚国京城和济州,热闹时节,色彩缤纷的衣裳,秦人街上,常常只有清一色的玄色,纵然衣料金贵,终是让人觉得单调。

只是满街行人,哪怕贩夫走卒,身上居然无不佩珠挂玉,所区别只在于,衣饰华贵者,玉石晶莹华丽,普通百姓身上的,则大多是碎玉微珠。

满街招牌皆是与玉有关,泌玉斋、铭玉楼、珍玉坊,看得人眼花缭乱。

或是玉石商铺,摆满各色美玉,阳光下,光华四射,勾人心魂。或是加工玉石的作坊,雕刀如飞,看着一块块顽玉,转眼变做美人公子,化出青山绿水,幻成飞禽走兽,的确让人看得眼都不愿眨了。

走了一处又一处,看了这块玉也喜欢,那件饰物也漂亮,竟是叫人难做取舍。

许漠天见容若两眼放光,连忙扯了他,低声说:“公子手下留情吧!玉灵县的玉石之美,举世闻名,玉灵县的玉石之贵,也同样是举世闻名,你若再要每过一铺,就搜括一番,只怕非得陛下给你把国库搬来才够用。”

楚韵如看这一代名将,被吓成这样,心中也颇不忍,笑道:“这些东西虽然漂亮,也不过是奢侈之物,若说到灵性,只怕尚不及一朵鲜花更美丽、更加清新呢!”

容若听了这话,还没开口,一旁对着容若介绍玉石的伙计,陡然双眉一竖,把刚才给容若看的美玉一把抢了过来,冷笑道:“没钱舍不得买玉,就别在这里瞎看,也不嫌丢人。”

容若一怔,还真没见过这么凶的伙计,更何况,他们一行,人数不少,怎么看,也知道不是普通人,这小小伙计,怎敢如此放肆。

他还没生气,楚韵如已恼怒起来:“你怎敢这般出言不逊?”

那伙计冷笑一声:“咱们这打开门做生意,应付大主顾还忙不过来呢!你们身上没钱,又舍不得买货,别跑到人家店里来过干瘾,也不怕丢人。”

楚韵如柳眉一竖,就要发怒,容若的脸色也不好看。

那伙计后退一步,喝一声:“怎么着,想捣乱,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

话音未落,店堂里其他伙计已经拥了过来,后院里似乎还有人在快步奔跑:“妈的,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上咱们这惹事,抄家伙,先打个半死再送衙门治罪。”

容若冷笑一声,真有趣了,地方豪强,碰上正规军队,这帮人再能打,应该也打不过许漠天手下百战沙场的勇士吧!

许漠天却只摇头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拉容若:“公子,咱们去别家瞧瞧。”

容若此刻虽然多说两句话,便能挑起一场大战,但他并不敌视秦军,也无意让他们去厮杀打斗,本人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便什么也不说,与楚韵如一起,和许漠天退出店堂。

那伙计自觉威风,犹自在店里头,不三不四地骂着什么。

后面一阵哄然笑声:“算你走得早。”

“小子,还算识相。”

“再不走,有你苦头吃的。”

容若倒不至于为这种低能的挑衅恶语而生气,人家爱喊什么是人家的事,喊疼了嗓子也与他无关,可是一干秦军皆脸色铁青,显然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容若感到更有趣的是许漠天,他居然没有发作起来。虽说许漠天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但堂堂上将,受此大辱,怎得除了摇头苦笑,就不做别的表示了。

似乎是看出了容若的疑惑,许漠天叹了口气:“容公子,我不是不计较,只是在玉灵县,计较这些,那就没完没了,累也累死了。”

“这话怎么说?”

许漠天深深叹息:“容公子,你说得对,怀璧其罪。玉灵县有丰富的玉石矿,使它成了被觊觎的对象。自大秦立国以来,朝中权贵,大多都在玉灵县置业,个个口口声声,说要买几亩地,以为将来养老之所,其实买的全是玉石矿脉之处。人人说置几处房,将来辞朝之后来住,置的都是县内最繁华的商铺。玉灵县大大小小的店铺、作坊,甚至矿脉,除了一两处大矿是国家所有,其他几乎都给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瓜分了。庙堂之中,官员们自有默契,在玉灵县所占财富的大小,往往和他们的官职大小相同。既然个个是官商,人人有产业,大家不免互帮互助,互连互结。玉灵县的生意人,没有别处的谦恭有礼,反而个个骄傲无比。玉石价格,一经确定,诸店联结,绝不降价。强买强卖,又或是店大欺客之事,时有发生。”

“这就是只许进不许出,看了就要买,摸了就得要,而且绝不许讲价的霸王店了。”

“的确如此,卖东西的人都有大官做靠山,更何况玉灵县所有商铺休戚相关,各大官员,彼此联结,就算我比这家店的主人官大,未必能比那家店的主人位高。得罪了一家店,就等于得罪了整个玉灵县商铺背后的老板,得罪了大半个朝廷。我虽未必怕他们,但也不必结仇。当今圣上英明天纵,容不得奸臣构陷忠良,只是我在前方打仗,许多后方调动之事,要仰赖各处官府衙门,他们要给我使点绊子,就不免让人头疼了。”

容若失笑:“这么说,咱们能安全从店里头出来,还算是运气。”

“那倒也不是,咱们衣饰华丽,从人众多,看起来也是有些来头的,所以那些伙计,才只是叨唠两句,做势吓人。若是普通百姓来买玉,只要看过玉了,想要不买,只怕就要被打个半死了。”

楚韵如皱眉道:“这样的生意,也做得起来?”

“玉质最好的美玉、雕琢最好的美玉,只有玉灵县才有。有钱人,谁家能不想要些美玉,就算不爱奢华,也要为自己拥有的美人们想一想。”

容若失笑:“明白了,就是垄断经营,反正要买好玉,只有这里可以买到,你爱买不买,想买就得来挨宰挨刀大出血。”

“挨宰挨刀大出血。”许漠天喃喃重复了一遍,不免失笑:“果然好生贴切。”

容若笑咪咪道:“那当然,我这人一向妙语如珠。”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进,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大、最排场的酒楼,拾级而上,顺口就问:“这里的酒楼也是有钱有势者开的吧?”

“以前也有些是百姓开的,只是玉灵县权势富贵者太多,不免四处作威作福,百姓撑持不住,纷纷离去,最后还是改由玉灵县各大老板自己开店供应自己所需了。”

容若耸耸肩:“看来咱们在这里叫酒菜,还要客气一二。”

上了楼,他随便叫了几个酒菜,便与大家倚窗而坐,看着窗下一片繁华,过了半晌才道:“这里虽是异常繁荣富有的地方,只是这种富有繁华,不是遵循正常商业规律而生成的,过于畸形,未必能够长久啊!”

楚韵如轻轻冷笑:“这里的繁华之下,只怕还有一层血腥被遮盖着吧!”

许漠天微微一皱眉:“这话从何说起?虽说玉灵县有些强买强卖的事,有时会把不买玉的顾客打伤,也不至于就谈到血腥二字。”

容若轻叹:“玉灵县这些大小权贵的产业是从哪里来的?玉灵县世代以来,有多少人在这里居住,手艺世代相传,为什么现在满县的产业,都被官员们买下?原来玉灵县的地主、店主呢?人去哪了?不要说故土难离,只想到玉灵山的玉石生意,就是挖之不尽的宝藏,不到万不得已,有谁会卖祖业,弃故土。”

楚韵如轻轻打个寒战:“这其中,怕有许多暴取豪夺、恶霸手段,若遇上铁骨铮铮,抗争到底的人,怕也少不了血腥杀戮和压迫吧!”

许漠天沉默良久,才徐徐道:“纵有,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血腥和黑暗,在这玉石的华光、一县的繁华下,也都黯淡了。”

容若冷笑一声:“素传秦王英明无比,为何不管?”

许漠天苦笑一声:“当年官员兼并玉灵县的土地商铺时,圣上年纪还小,国政为权臣所把持。等到皇上亲政,玉灵县的一切,已成定局。就算有一两个御史风闻奏事,但一来得罪满朝大臣,二来事涉臣子太多,就算是皇上,拿不到人证、物证,亦是无可奈何之事。这些年来,官员们只规矩做生意,就算做生意的手段霸道一些,也没有犯法。难道皇上要把他们自称买下来养老的房子和土地都抄归国库吗?”

容若冷笑一声:“就算不为百姓伸冤,皇帝也该为自己想一想吧!就算当年百姓承受苦难,无从上告,但这么多年来,我就不信这些官商们,个个老老实实做生意交税,而不仗着官高爵厚,钻国家的空子。”

许漠天苦笑一声,不言不语。

他就算身为武官,也知道,玉灵县是秦国最繁华富有的县城,拥有天下最好的玉石矿藏,但是玉灵县每年上交的税赋,却少得可怜。一来,绪绅官员都有很多免税的优待,二来,每年报上去的帐目也是一片凄惨,仿佛玉灵县的玉石生意惨得连吃饱饭都做不到了可怜每年县衙收上来的税金,连修缮一下衙门都不够,常有衙役一整年领不到傣禄。别的地方,府衙差役,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玉灵县随便一个小伙计,说不定就是宰相门房,个个靠山铁硬,对着官差呼喝如视下人。

不但差役的饭难吃,连县老爷的官都难当。自秦王亲政以来,玉灵县的县官居然换了足足十三任。有人三十不到,就上表告老辞官,有人上任不到三个月,重病缠身,紧急辞官。

在秦国拥有最大玉石生意的玉灵县,不但年年交不上税,反而要向朝廷要钱来维持运转。当县官的,一方面,三天两头要被上司骂,被朝廷申斥,一方面,又要忍受玉灵县内各大豪富权贵的家奴指手画脚,肆意指挥,不但搜括不到地皮,很多时侯反而要自掏腰包,受尽闲气。

到如今,待选的官员,谁不是闻任职玉灵县而色变。据传,甚至有过官员听说要被分派到玉灵县而当场吓病的。

虽是武将,但许漠天也觉得这些事说出来,实在太丢秦国的脸。若非自己无意之中对容若提及玉灵县,被他缠着要下船来看,又让他看到玉灵县的伙计,过于嚣张跋雇的一面,许漠天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容若知道这些给秦国抹黑之事的。

楚韵如看他羞惭不语,不觉冷笑一声:“我久闻秦王英明,如今一见……”

许漠天听她语出不逊,眼看就要辱及君王,神色一正,厉声打断她:“请问夫人,大楚国在摄政王的治理下,是否所有官员都清如水、明如镜,绝无半点贪墨,断无一丝不轨?”

楚韵如一怔,答不出话来。

容若干咳一声,摇摇头。

就算他再怎么相信萧逸的能力,也不敢说,楚国没有贪官。就算是各方面制度完善的现代,也阻止不了层出不穷的贪官政客。每每看到报纸上的大案要报、诸般丑闻,真是让人不能不相信,人性本恶啊!

眼看着话题都僵了,他忙笑笑,举起酒壶给许漠天和楚韵如倒酒,笑道:“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咱们先喝酒。”

许漠天心间稍松,陪着饮酒吃菜,心里打定主意,只等这一顿吃完,立刻把容若带回船上去。

容若此时关于在玉灵县游玩的心意也淡了许多,有了激愤之意,自然也就懒得再想去为楚韵如买玉石之事。

他只是一边饮酒,一边倚楼观看,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一路行来,看秦地风土人情,的确看得出秦国虽不如楚国富有,但百姓倒也不愁衣食。只是秦人尚黑色,性严谨,再加上秦国法律十分严峻,所以总觉得,秦国百姓,有些拘束木访,不似楚国百姓放得开。

在楚国,街头巷尾,总会有人四处打招呼,而秦人却似乎更喜欢目不斜视向前走。在楚国,酒楼之上,常有人高声豪笑,江边湖上,常见风雅之士挥袖做歌,街上常见人说说笑笑,奔行来去,这一切,在秦国似平都不常见到。

秦人以武立国,以法治国,国虽富有,严刑峻法,却又似乎让百姓失去了灵动活力,对一切木然应对。

只有玉灵县不同,到处商铺,都有人高声谈笑,街头巷尾,都有人说笑无忌。他刚进玉灵县还十分欢喜,觉得真有玉石之灵,这里的百姓比别处似乎更豁达随意,更有灵性。

原来,这一切都是权势撑起来的。

原来,有权有势,才能不怕秦法严厉,才不惧行差踏错,才敢这样大声笑、大声叫。

原来,就连真情流露,欢喜而歌,悲伤而泣,若没有权势,也就没了这样的权利。

容若摇摇头,心下郁闷,伸手又要抓酒壶。

楚韵如知他心情不好,不愿他饮酒过度,正要伸手去拦,目光忽然扫过窗外,不觉轻轻“咦”了一声。

同一时间,许漠天也眼望窗外,脸上流露怪异之色。

容若也在同一时间,听到快捷无伦的马蹄声、惊呼声、奔跑声和东西翻倒声。

容若猛然扭头向窗外看,长街转角处,一匹白马像箭一样奔行出来,路上行人遴让不迭,不少人跌倒在地。

容若愕然惊问:“怎么回事?”

虽然说,权贵们马踏行人是传说中坏蛋出场的标准形象之一,但玉灵县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是当官的开的,行人大多是有背景的,又有什么人敢在这里纵马狂驰。

这种不合理的景象让容若异常惊讶,虽然觉得玉灵县一干权贵下人,做事霸道,该当受惩罚,但他并不认为,以霸道对霸道是正确的行为。以一种不公正来欺凌另一种不公正,绝不可能公平公道,也不是解决诸般问题的方法。

许漠天似也心中惊疑,神色略觉凝重,与容若并肩向窗外望去。

马行极快,刚才一盼间,看不清马上骑士的面目,眼看着白马如飞而近,马上那白衣如雪的佳公子看得无比清晰。

许漠天不觉冷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他,怪不得敢这样肆无忌惮,全不介意可能会得罪满朝官员。”

楚韵如也低低惊呼一声:“竟然是他。”

容若看得目瞪口呆,满脸的不敢置信。

马上骑士,居然是熟人。

赫然正是一一纳兰玉。

下期预告

欺压百姓的相府公子、刚正不阿的新任县令、英明神武的大秦帝王,种种出人意料的纠葛,被容若在谈笑间一一揭破。

庆国女子向雪衣人的寻仇挑衅,因为性德的突然出现,而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

随着雪衣人真实身分的揭破,他做出的选择,让性德也不觉大为惊愕。

漫漫的赴京之路,容若居然再一次走上桃花运。身为俘虏囚犯,半路上,居然又娶了一房妻子,而楚韵如,竟然只觉得好玩且有趣。

大秦国都,名相雄主。秦楚两位君主的会面,已在眼前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一章 宠臣

容若感到深深的震惊和不解。

那纵马奔驰在长街上的人,竟然是纳兰玉。

那个容颜如玉,温和可亲,俊美漂亮,又精于骑射的佳公子,那个与他在楚京相交,助他救下萧逸,全力在刺客暗杀下,救护他性命的好友,此刻就在楼下当街纵马,踩踏行人。

路上行人怒喝连连,一边放声大骂,一边飞快闪躲,长街上一片惊慌混乱,人们四下奔走,来回推搡。

有一人奔躲不及被推得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而纳兰玉马势如电,已是迎面直趋而至。

许漠天愤然一掌拍在桌子上:“岂有此理。”

楚韵如低低叫了一声,顺手抽出一根筷子握在掌中,准备打马腿救人。

容若脸色苍白,当初萧远也是这般大道跑马,不顾百姓生死,却是纳兰玉甘冒危险,在

马蹄下救出小孩的性命当年救人的英雄,如今竟成了纵马长街的加害者。难道当日纳兰玉的表现,全都是假象?人心竟然莫测至此,善恶竟然难辨至此?

马嘶连声,那白马上俊美的公子猛力一提缰绳,白马奋声长嘶,前足腾空,人立而起。

纳兰玉却还稳稳坐在马上,口中吁吁连声,一手提缰,一手轻轻拍着马的脖子,安抚马儿的情绪。白马在原地猛转了两个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马蹄堪堪在跌倒之人的面前止住,那人吓得连声惨叫,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已已经死里逃生。四周行人,也是个个脸色苍白余悸犹存。

纳兰玉勒住了奔马,眼看别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不但不开口道歉,反而将手一挥,把长长的马鞭甩出一道乌光,对着那人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好大的胆子,敢挡本公子的路,惊着了我的马,你吃罪得起吗?”

容着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电视、电影、小说至恶霸反派的专用台词,居然会从纳兰玉嘴里冒出来,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玉灵县长街出入来往的,大多都是豪门家奴,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脾气比天还要大,一个比一个蛮横无礼,哪里受得了别人比他们还恶霸。

挨打的那个人猛得跳了起来,两眼喷火瞪着纳兰玉大喝:“连我都敢打,你活得不耐烦了。”

街上众人一起哄叫:“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敢跑到玉灵县来胡作非为。”

不少人已经捋胳膊挽袖子,冲上来要教训他了:“你小子不想活了,咱们成全你。”

隔得远的,来不及插手,也一迭连声大叫:“揍他,揍死他。”

长街尽头,响起怒喝之声:“什么人敢对公子无礼!”

随着大喊声起,有个家仆打扮的年轻随从,骑着一匹黑马,拼了命赶过来,眼看这里情势危急,急得脸红脖子粗,放声大喊:“纳兰公子在此,不得无礼。”

“管你什么公子,咱们先揍了再说。”有人闹哄哄地大喊。

但也有人似是心中一动,忙把身边的人扯住,大声问:“哪一位纳兰公子?”

声音未落,眼前金光一闪,一物擦着脸烦射过去,直射到身后墙上,倒撞落地,在地上滚了几滚,与墙壁相撞又复落地的声音很是沉闷,但是本来一片喧闹的长街却忽然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定地望着那在地上滚动的亲西,一颗小小的,闪着黄金色泽的弹子。

好一会儿,终于有人伸手,把那弹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忽然变得一片苍白:“金的,这真的是黄金做的。”

楚韵如在楼头低声惊呼:“拿黄金做的弹子打人,好奢侈啊!”

许漠天冷冷道:“纳兰玉出身相府,少年勋贵,又自恃皇上宠爱,横行市井,仗着骑射之术,整日纵马长街拿金弹子打人,看到百姓为他的金弹子争来抢去,就哈哈大笑,以此取乐,白马白袍金弹子,天下间,哪里有第二人。”

说话间,那随从已经赶到纳兰玉身边,翻身下马,目光扫视众人,大声喝道:“御前四

品带刀侍卫,纳兰公子就此,什么人胆敢无礼冒犯。“

长街一片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捋起袖子的人,轻轻把袖子解下来,拿了棍子想上前的人,急忙把棍子往身后藏,站得离纳兰玉近的人,正在努力不着痕迹地后退,刚刚满脸怒气的人,现在非常辛苦地想要在脸上挤出笑容来。

容若挑挑眉:“他一个帝刀侍卫,倒是比将军你这统领千军万马的国之柱石更威风一般。”

“我远在边关,长离帝侧,自然多有顾忌。他却是天子近臣,谁不知当今圣上对他宠爱之深,任凭他长街奔马,金弹打人,从不追究甚至他不奉诏而使楚,又救下萧逸……”

许漠天看了看容若,才慢慢道:“当日百官上奏,御史联名,连他生父,当朝权相纳兰明都跪地请死,可是皇上竟然轻描淡写,说一句秦楚眼见将结秦晋之好,互联互助,正所当为,就将此事给抹去了。连带着一些想乘机扳倒权相纳兰明的臣子也灰心丧气,再无力与他相斗,纳兰明右相一派的势力就此大增,朝中又有许多官员,乘机投到他的名下。”

他手指楼下,徐徐道:“这玉灵县里大大小小的老板,有一大半是相爷的门生。这些人的主子见了纳兰玉尚且恭恭敬敬,他们当奴才的,又还有什么人敢再无礼。”

刚刚还虎着脸要找纳兰玉拚命的人,已是一脸堆笑,在马前点头哈腰:“小人给公子请安,都是小人愚笨,没能早些给公子的马让路,请公子饶恕。”

看他表情,他哪里是险被马踏的受害者,倒似从小在纳兰玉身边侍候的奴才一般。

纳兰玉用马鞭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倨傲,望着不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人:“你是谁府上的?”

“小人王贵,是户部王松泉王大人家的管事,老爷信任小的,让小的在这里帮着打理几处生意。”

只听了名字,楼上的容若就不由挑眉微笑。

不用问了,光看名字,就知道这人是个标准的路人甲,就算在游戏世界里,应该也属于用过就丢,一打就倒的NPC.楼下的纳兰玉则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家老爷见了我也客客气气,从不敢逾矩半点,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奴才到我面前来作威作福,喊打喊杀。”说着举起鞭子再次狠狠打下去。

王贵却连还手和躲避都不敢,只能用手挡着头,连声哀叫:“是小人错了,是小人错了,公子饶命啊!”

四周观者虽众,并无一人出一语、伸一臂相护,尽管许多人脸上都多有愤愤不平之色,终究谁也不敢多事,对于擅长以权势作威作福的人来说,用权势来压迫他,永远最快最有效。

纳兰玉毫不为那人的哀求而动容,鞭下如雨,口中冷笑声声:“你也知道求饶了,刚才要打我的时候,可真是威风啊!”

王贵护头的双手已被打出一条条的血痕,惨叫连连,还是没有任何人挺身而出。

倒是那个刚才追过来护着纳兰玉的随从,脸色有些发白,手忙脚乱跳出来拦:“公子,你消消气,不值得为这等小人气坏了身子。”

纳兰玉冷笑说:“茗烟,你让开,让我好好教训他。”口里说着,鞭子已避过了茗烟的身子,灵巧无比地继续打过去。

茗烟急得上窜下跳:“公子,你平日从不乱打人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纳兰玉不理不睬,只是冷笑着一鞭一鞭继续打下去,急得茗烟搓手跺脚,无可奈何。

容若却听得眼前一亮,平日从不乱打人?是啊!今儿这是怎么了呢?

他正沉思间,楼下传来一声凛然大喝:“住手!”

有一群人排众而出,领头的一个,布衣便袍,却也干净素淡,不过二十余岁,但端正的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令人不敢小视。在他身后跟着共六个人,都是官差衙役的打扮,明显是府衙的差人了。

纳兰玉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听而不闻,手里的鞭子连顿也不顿,继续往下打去。

那人脸上现出怒色,喝道:“抓住他。”

不过,他身后的衙役们大多面有难色,没人敢动。

眼看着纳兰玉还在毫不手软地打人,那人终于愤然冲出,拦在纳兰玉面前。

纳兰玉见眼前忽然冒出了一个人,微微一愣,手中一慢,鞭子已被这人一把抓住。

此人怒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在街头行凶,眼中还有王法没有?”

纳兰玉神色愕然,看了看他,忽然纵声大笑:“王法,哪一条王法管得了我?”说着奋力要把鞭子抽出来。

那人脸色铁青,冷喝一声:“下来。”

他手上用力,猛得一拖,纳兰玉一时没能坐稳,从马上直跌下来。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很奇怪地,大部分人脸上没有欣慰痛快之色,倒是更多的怔怔不信,看着那个忽如其来的人,眼神像是在看疯子、看死人。

只有纳兰玉的随从茗烟脸色大变,跳过去,一边扶纳兰玉起来,一边指着那人大喝:“你是什么人,胆敢对纳兰公子无礼。”

那人神色不改,庄然道:“玉灵县新任县令赵如松。”

纳兰玉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你就是那个圣上钦点,刚上任还不到三天的玉灵县令。真以为自己跳上龙门了,也不打听打听,别说你一个区区进士出身的小县官,就算是天潢贵胄,有几个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赵如松凛然正色:“我不是天潢贵胄,但就算是天潢贵胄,在大秦国内,就要遵循律法。纳兰玉,你在我玉灵县内长街行凶,目无法纪,我要将你拿下治罪。”

纳兰玉愣了一愣,瞪了他半晌,忽的纵声长笑:“拿我治罪,你可真会说笑话。”

很明显,四周其他围观的人都觉得这是个超级笑话,有人为了讨好宰相公子、天子第一近臣,已经迫不及待咧嘴大笑起来,几个衙役因为怕得罪新上任的县大爷而不敢笑,却也忍笑忍得非常辛苦了。

赵如松却置所有人的嘲笑于不顾,只是望定纳兰玉,徐徐道:“你有没有胆子,随我去衙门,看我执法?”

明知道是激将法,可是不受激的人,还真是少得可怜。

纳兰玉当即一声长笑,爽快地道:“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容若冷眼看完这一番变乱,方对许漠天道:“许将军可知赵如松是什么人?”

“没有听说过,一个小小的新任县令,着非世家大族、名宦子弟,我又怎么会知道。”

容若也不多问,只拍拍窗栏,笑着对楚韵如和许漠天说:“看来咱们要换地方看戏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三章 出手相救

容若这样一阵大叫,即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惊异的目光望过来。几个负责看住容若的军士心中也是一怔,这一犹豫之间,已是被容若冲了过去。

容若冲到大堂,扯直了嗓子吼一声:“镇边将军许漠天奉旨公干,闲杂人等,还不回避。”

话音未落,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向两边退开。

正中间孤伶伶站着的许漠天等十余人,立刻显得扎眼无比。

赵如松已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满面惊疑,用怀疑的目光将许漠天上下打量。

容若双手抱拳,对许漠天深施一礼:“将军。”复又回头瞪了赵如松一眼:“玉灵县令,你还不出迎吗?”

赵如松站在堂前,看着许漠天:“你若是许将军,还请出示关防印信。”

许漠天见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自己回避了,只得苦笑站上前,从怀中取出贴身的印信,交于赵如松。

赵如松略一查看,便双手奉还:“请许将军稍后,待下官将本案审理完毕,再与将军见礼。”

许漠天一路回京,沿途地方官无不恭敬迎接,为了应付他对神医、灵药的要求,更是闹得鸡飞狗跳,还真没想到,这个小小县令,竟让他受这般冷遇。好在他敬重赵如松的风骨,也不计较于此。

纵然许漠天对纳兰玉也绝无半点好感,但眼见容若在赵如松身后冲自己杀鸡抹脖子的做眼色,为了不让楚国皇帝在秦国上演大闹公堂的好戏,他只得笑道:“我有一物请大人一观。”

说话时,他将手微微一摆,十几个护卫即刻跃到堂前,将他们围了一圈,把大堂外看热闹的诸人,视线隔绝。

许漠天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郑重递过。

一见那明黄的色泽,赵如松也是神色一震,忙躬身接过,小心地展开细看。

绢帛上只写了很简短的一行字——“镇边将军许漠天,奉调回京,沿途官员,听其调派,不得违误。”

下首一方小印,鲜红触目,代表了这薄薄一张绢帛,至高无上的份量。

赵如松合上绢帛,郑重奉还:“许将军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许漠天干咳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若已是机灵地在旁边道:“许将军一路远行,颇为疲累,想借府衙休息一下。另外,许将军久驻边关,思念京城风物,要向纳兰公子好好问问,这几年京城的变化、当前的局势,以便回朝应对圣询,还请大人暂缓用刑。”

许漠天的手下看来个个强悍,小小衙役绝对抵挡不住,再加上有圣旨压下来,赵如松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道:“听凭将军吩咐。”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望向许漠天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屑。

许漠天心中一阵气闷。

他沙场血战,建功于国,想不到,还没来得及回京,就让这小小县令,看做是只知道向权相献媚,为讨好皇上而保护谗臣的奸贼了。

容若可不管他满肚子不情愿,急急伸手去扶纳兰玉,低声道:“纳兰玉,你振作一些,没事了,你放心……”

纳兰玉已经有些昏昏沉沉,意识不清了,迷迷茫茫望了容若一眼,受伤的身体猛然一震,本来已经涣散的神智忽的凝聚。

他满脸不敢置信,怔怔瞪着容若:“怎么可能,是你?”

容若微微一笑,把手按在他的胸前,悄悄把自己还算单薄的功力输到他身上,勉力为他驱除伤痛:“是我。”

纳兰玉眼睛瞪到最大,呆呆地望着容若,表情显得有些呆滞了。

容若只是微笑,放柔声音:“别多想了,好好休息,有我在这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纳兰玉愣愣望着容若,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点点放松紧绷的身体,徐徐闭上了眼,让沉沉的黑暗把身体的全部痛楚,都挡在了所有知觉之外。

容若心中难过,抱着纳兰玉站了起来。

茗烟满脸是泪地跪在地上给容若磕头:“谢公子救命之思。”

容若疾道:“你别磕头了,快去找大夫来,他的棒伤太重了,需要立刻治疗。”

说着,他抱了纳兰玉就直往府衙后堂去了,连让人带路都省了,直接找到一处卧房,也不管是谁的房间,把纳兰玉放到床上。

楚韵如自是紧紧跟在他身边,许漠天则只能叹着气,指示手下,也跟紧了,看住了。

赵如松冷眼看众人一番作为之后,带着冷笑,却又客客气气把许漠天领到花厅奉茶。

这种礼仪周到,却又冰冷的接待方式,令得许漠天心中也叫屈,忍不住道:“我敬大人刚直不阿,不俱权贵,视大人为可交之友,还望大人以诚待我。”

赵如松见他终于点破了那层窗户纸,这才淡淡道:“下官久闻将军英雄盖世,素来神往。今日相会,实在大失所望。”

许漠天苦笑了一声:“我奉密旨护送一个特殊人物进京,此人一应所需,必得尽力支应。他一定要挺身护住纳兰玉,我也不得不相助。”

赵如松微微皱眉:“可是那个急着给纳兰玉治伤之人?”

“正是此人。他与纳兰玉有朋友之谊,断不肯坐视纳兰玉被用刑至死的。”许漠天见赵如松面有惊疑之色,笑道:“此人身分来历,你不必多问,只记着绝不可对他失礼就是。”

赵如松淡淡道:“无论他身分如何高贵,干扰地方政务,终是不当。”

许漠天叹了一声:“他最初并未打算动手,刚才也是怕大人打出人命,这才出面的。”

论起品级,一个毫无背景的七品县令,根本不在许漠天眼中,但许漠天敬他为人刚直,所以一心相劝。

赵如松却只凛然道:“我按律行事,又岂惧他……”

“好一个按律行事。”一声冷笑打断了赵如松的话。

赵如松起身抬头,却见容若正好站在厅门处,面带冷笑,眼含怒意,望着自己。

“你摸着心口答我,如果今天打人的不是纳兰玉,而是其他人,你会这样罚他吗?你会明知道再打下去会死人,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吗?”

赵如松冷然道:“如果是普通百姓,自然不会这样随意伤人,如果是豪强权贵,平日里任意宴为,就该多受教训。”

容若拂然道:“畏惧权贵,而不敢主持公道,不敢行使自己身为朝廷命官的责任,固然是错误,但为了表现自己不畏权贵,而特意加重刑法,难道就是对了吗?大公无私,是为官之准则。你先入为主,存心不公,无私反见私,若是权贵与百姓相争,若是富人与贫民相争,到了你面前,官司还没打,只怕已然输了。你行事虽不畏惧权贵,却为了搏一己之清名,而误他人之性命。照这样下去,将来还不知会审出多少冤案?”

赵如松怒极反笑:“我清廉自守,依法治下,哪里会有什么冤案?”

容若冷冷道:“你认定一个人错了,不问来由,便以严刑峻法相待,你觉得此人该死,就立意刑杖而毙,一个不懂敬畏生命的人,怎会爱惜生命,又怎能保护得了百姓的生命。一个口口声声称烦律法,却以律法来做杀人工具的人,怎么有资格,执掌国家的法律。”

容若伸手指着赵如松,语气之中满是怒气:“你对纳兰玉做的,不是依照法律给他量刑,而是谋杀。你读的圣人之书、你学的道德文章、你懂的理政之术,哪一条教过你草菅人命。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贵重,国法对于要处死的犯人,必要再三审讯,三司勾决才可以用刑,这就是国家对生命的负责。刑具,是维护法律的工具,是为了威慑犯人,取得口供所需,而绝不是用来代替屠刀的。当你下令责打纳兰玉时,你真的把你自己当成玉灵县令了吗?你是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正在替天行道,为国家诛杀奸臣。你的行为,和那些仗剑江湖,一语不合即拔剑杀人,一意不顺便出手夺命,却打出行侠仗义大招牌的人一模一样。你不是在审问,你是在杀人。”

“我这是……”

容若语含讥讽:“你想说你是在为国除奸对吗?你告诉我,纳兰玉奸在哪里,该死在哪里?”

可是不等赵如松回答,容若的声音挟着怒火爆发出来:“他虽经常长街奔马,但可曾真的把人撞死过?他虽拿着金弹子到处乱射,但是,他可曾真用金弹子把人打死打伤过?”

“当然……”赵如松张开口,却顿住。

忽然发现,他厌恶那个豪门恶少许多年,但却报不出一起,真正因纳兰玉而起的百姓死伤事件。

许漠天在一边,也不知不觉皱眉凝思。

他虽不似赵如松那样把喜怒形之于色,把对纳兰玉的厌恶表现得这么明显,但做为忠心于大秦的将领,绝不会喜欢那个不务正业,整天陪着皇帝嬉游胡闹,又爱到处仗势欺人的宰相公子。只是此刻,他竭力搜寻记忆,却也实在想不出,除了种种胡闹之外,除了楚国大猎那件事之外,纳兰玉到底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不知为什么,这位刀光剑影,生死杀阵皆无所畏惧的将军,微微打了个寒战,忽然间,为心头倏然间浮起的那一股莫名寒意,感到心惊。

“我问你们,他可曾杀人放火,可曾强抢民女,可曾欺行霸市,可曾陷害忠良?如果这一切他都没有做过,那么,他犯的最大的过错,也只是不修私德,罪何至死?黑道的匪徒、民间的恶霸,甚至官场上黑了良心,压榨百姓的人,哪一个不比他该死,哪一件不比他做的事严重,为什么,你们却只认定他该死?”

这一回,许漠天和赵如松脸上神色略显古怪。赵如松不答话,许漠天本想找个机会打圆场,此时,也只得苦笑一声。

容若冷冷替他们答道:“因为他是皇帝近人,因为他受天子宠爱,偏偏又不务正业,喜欢嬉闹招摇,你们便觉得他不好?他不求上进,干卿底事?他可曾在皇帝面前进过谗言,可曾摔掇皇帝,建宫室、增税赋、选美人、欺忠良?如果他都没有做过,你们凭什么指责他?又或者因为……”

容若语气一顿,又立刻愤然说:“因为他长得俊俏,于是就有了一些难听的流言。听多了,便当做真了。你们这些读圣贤书,学经世道的所谓能臣武将,一个个道貌岸然,正气凛然,立刻认定他是该杀之至的祸根。当然,另一方的皇帝是绝对不会有错的,只是一时被奸人迷惑而已。真是好奇怪的逻辑,好古怪的推论。且莫说这只是流言,就算这是真的,那也只是他的私事,要你们多事来评论。被皇帝喜爱,难道是罪过?他没有利用这喜爱去祸国殃民,你们有什么理由要他死?”

他一口气说下来,满腔愤怒,竟似发泄不完:“又或者是为了他在楚国的事,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们全当他是叛国贼来看。但对于事情的真相、原委,你们到底又知道多少?凭一些口耳相传,早已失实的流言,先在心里判定了他的罪。赵大人,你是玉灵县一方之长,审案断狱也是你份内之事,难道你就从来不知道审案要有凭有据,不可听一面之词吗?如果人人都似你这般,听了满天流言,就定人生死,那监牢里的冤气,当真要直冲霄汉了。

他这般连声痛斥,赵如松越听脸色越是低沉,猛然立起,就待拍案反斥他强词夺理。

容若却先一问喝道:“你以为秦王是一位什么样的君王?”

赵如松自然脱口回道:“圣上英明天纵,是百世罕有之明君。”

容若厉声道:“你口称他是明君,心中却根本不相信他,嘴上说着恭顺,做的都是违逆他的事,还装什么贤臣。”

这个罪名太大,赵如松立时变色:“我受圣上知遇之恩,恨不得粉身相报,你岂能如此冤污于我。”

“你也知道被人冤污是很难过的吗?”容若冷冷道:“秦王既是明君,那么秦王这样喜欢纳兰玉,就一定有他的原因。朝中也有人请诛纳兰玉,秦王不肯准奏,待纳兰玉一如以往一般宠爱,自然更有秦王自己的考量。你口称他是明君,可你的行动,却是把他当成忠奸不辨的昏君,所以要迫不及待诛杀奸臣,一来振兴朝纲,二来可以显一显自己的忠直,以求青史留名。”

容若愤声说:“别说纳兰玉未必真的叛国,真的该死,纵然是真的,能处置他的,也只有国法。秦王不想杀他,谁有权杀他?你小小县令,却是天子钦点,这是何等赏识和信任,你的回报,就是以律法之名将他宠爱的臣子活活杖死,得了一个冒死除奸的清名流传天下,却让秦王成了无力御下,纵容奸党的昏君,你置秦王的权威于何地?”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疾,一句比一句激烈,一句比一句更加咄咄逼人。他本来就满腔愤怒,说到后来,简直声色俱厉。

相反的,赵如松初时听得不服,但渐渐脸色苍白起来,不知不觉,已是汗湿重衣。

良久,赵如松才深深一叹,终于承认:“我错了。”

容若神色稍稍缓和:“你总算肯承认错打了纳兰玉。”

赵如松却又摇了摇头:“我错在不该存了要把纳兰玉藉机杖毙之心。但是,我打纳兰玉,本身并没有错。他违法欺人,我身为一方父母官,亲眼所见,岂能不制。他仗恃权高,轻慢命官,咆哮公堂,口出威胁之语,岂能不罚。”

容若眼神中难得的冷厉之色,一闪而过,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又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撩下去,只是冷笑一声:“赵大人,但愿你能永远这么理直气壮地认为你自己没有错。”说着再不理会赵如松,转身便走。

许漠天急道:“你去哪?”

“我没兴趣陪着大公无私,不惧权贵,舍身除奸的大忠臣话家常,还是去看看纳兰玉醒了没有。”

许漠天不由得踏前一步,想跟上去,却又在一迟疑间苦笑着止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容若发这么大的火。

容若这人似乎天生就是个爱笑的人,哪怕被敌人所擒,哪怕受人胁迫威逼,哪怕剧毒发作,他都可以微笑着让所有天大的事,变做云淡风轻。

到现在,许漠天才知道,原来,朋友所遭受的不公,他可以如此激愤。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四章 真相若何

容若一进房间,守在纳兰玉床前的茗烟就倒身下拜:“公子爷相救之恩,相爷定会厚报……”

容若一边伸手扶他起来,一边望向纳兰玉。

楚韵如在旁轻轻摇头,示意纳兰玉仍未清醒:“刚才大夫来看过了,又给他上好了药。大夫说棒伤虽重,好在他年轻,身子健壮,不曾伤损筋骨,只要好好调养,就会好的。”

容若放下心来,对茗烟笑道:“我和纳兰公子是知己好友,出手相助,也是应当的。”

茗烟略带惊奇地微微抬头,看了容若一眼,口中连声应是。

容若疑惑地问:“不过,他一个大内侍卫好端端的,跑玉灵县来做什么?”

茗烟脸上也露出不解之色:“公子平日虽不用按班当值,但也不会随便离开京师。这一次忽然说要出来散心,相爷要派大队人马跟着,公子又不肯,只带了小人一个。可说是散心,公子一路上根本没有游玩,只是快马加鞭一直往这边来,赶了好几天的路,十分疲意。”

容若笑笑问:“你仔细想想,在你们公子动身来玉灵县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遇见什么特别的人?”

茗烟皱起眉头:“公子来玉灵县之前在陪皇上打猎,并不曾做什么特别的事,也没遇上特别的人。”

容若脸上露出笑意,这可有点意思了:“你们公子陪王伴驾,你是不是也陪着公子呢?”

茗烟道:“小人身分低微,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公子往日进宫,小人只能在宫门相侯。不过,公子跟着皇上一起游猎,身边却总要多个伶俐听话好使唤的自家下人,所以小人倒是有幸跟随在侧。”

“那么,游猎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茗烟想了一想:“也没有什么事啊!皇上这次只是私人行猎,并没有摆全副仪仗,也没有惊动百官,伴驾的近臣只有公子一个。公子和皇上,一边骑马射箭,一边说说笑笑,打了一天猎,收获颇丰。”

容若笑问:“你可还记得皇上与你们公子谈话的内容吗?”

茗烟打个寒战,拜倒于地:“小人斗胆,不敢窃听龙音天宪。”

容若笑了起来:“别急,别急,你起来吧!我们自然不会说你偷听皇上谈话,但是大风偶尔吹了几句到耳边,也是可能的,对吗?”

茗烟颤抖道:“小人纵然偶尔听到了几句闲话,也断然不敢随意在外面散播。”

容若点点头,赞叹道:“你很守本分,知道分寸,明白轻重。不过,你也要知道,我问你的话,绝无一丝对皇上不敬之意,一切都是为了你家公子啊!”

茗烟一怔:“公子?”

“不错,赵大人执法严峻,如果纳兰玉的行为,没有合理的解释,那他身为官员,知法犯法,欺压百姓的罪名还是逃不掉,这样的话,赵大人还是会禀公……”

茗烟叫了起来:“我家公子从来不欺压百姓的。在相府里谁不知道,对一个守二门的三等仆役,他也和和气气。丫餐不小心把茶洒到他身上,他不生气恼怒,反问丫餐有没有烫伤手。他待下人都这么好,怎么会去欺压百姓。”

旁边楚韵如忍不住也问:“我听说,他以前就常常在街上纵马横行,还动辄以金弹子打人,以看众人追逐打斗为乐,这也不算欺压百姓吗?”

“公子的骑射之术非常好,从来没有失手撞伤过人。公子有时侯会故意撞倒路边的摊子、行人的货物,甚至也会惊吓得行人跌倒,然后随手扔下大锭的金银,哈哈笑着离开。在旁人看来,自然是公子仗势欺人,可是,时间长了,很多穷人都盼着公子来撞,一听说公子出门,拚命抢着跑到公子可能会经过的道路上,等公子来撞呢!公子也爱用金弹子打人打房,可他每次都是听说有人饥寒交迫,而且急需用钱,才会肆意用金弹子打破他家的门窗。世人只道公子毁坏贫儿房屋,不顾而去,却不知道里头贫病交加,饥寒交迫的人,看到从天而降的金弹子有多么兴奋欢喜。京城里的穷人,最盼的,就是纳兰公子的金弹子打过来。每回公子一出门,一路都有穷人追随欢呼。公子有时把金弹子打到长街上、人群中,让人争抢。公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可不是为了取乐,而是怕他们争抢得过火,会有人受伤,所以情况一失控,就会让我们这些下人们吃喝着上前,把人赶散,这就是你们眼里的欺压百姓。”

楚韵如大为惊异:“若他只是想行善,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

茗烟苦涩地说:“公子从来不承认他是在行善,他说,他最喜欢看正人君子被他气得上窜下跳,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楚韵如愕然无语道:“他这样行事,怎么相爷也不管?”

茗烟无奈道:“相爷也屡次三番劝告申斥,喝令公子不得如此妄为,败坏相府门风,惹来朝中物议,奈何公子从来不听。公子深得皇上宠爱,就是相爷也不能随便打骂,又仅此一子,实在也狠不下心肠,只得由着公子的性子来了。”

容若笑道:“这些旧事,是非曲直,一时间怕也辩不明白,倒是眼前的罪名,若不出脱干净,就算是许将军的面子,怕也不能在赵大人面前,保下你们公子。”

茗烟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还不等他哀求,容若已道:“能不能救你们公子,在你不在我,就看你能不能想起和此事有关的线索了。”

茗烟低下头来,苦苦思索,好一会儿,忽然眼神一亮,大声道:“小人想起来了,那天,皇上曾经提到过玉灵县,还对公子说起,说起……”

他咬咬牙,气恨地道:“说起过赵如松。”

楚韵如惊异:“皇帝对宠臣提起一个区区小县令?”

“当时皇上很高兴,公子问起,皇上为什么这么开心,皇上说,今年的新科进士殿试,他看中一个耿直刚毅,不惧权贵,宜堪大用的好人才,并亲自选为玉灵县令,希望几年下来,磨练出一个能员干吏,将来可为栋梁之才。”

茗烟一边说,一边回忆,显然正在努力把当时漫不经心听到的一切,整理到井井有条,可以讲述出来。

“皇上是和公子一边打猎,一边闲聊,时不时射几箭,又要纵马去追猎物。几个侍卫紧跟在皇上身边,小人虽是公子的下人,也不敢和侍卫并列,只能骑着马,略慢一步,靠后一些。皇上和公子停下马说话时,他们的话,小人还听得清楚一些,可要是马行得快了,小人隔得又稍远,能听到的,也就只是随风而来的一些断句了。小人记得公子当时好像是在答玉灵县虽是小县,却也是大秦境内,最难治理之所,权贵如云,势力纷繁,若那赵如松能治好玉灵县,当真是国之良才,只是,万一……”

茗烟停顿了一下,又说:“皇上这时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朕之隐忧所在啊!然后忽然间纵马张弓,往前追猎物去了,公子紧跟在圣驾身边,小人远远跟在后面,也就断断续续听到几句而已。”

“哪几句?”容若和楚韵如同时问出声。

“这个……好像……是……玉灵县……横行不法……历任县令……不敢与半个朝……作对……难以深责……朕虽有意深究……然当日诛逆……不便相负……选一刚直之臣为政……既爱他刚直,又怕他太刚直……”

茗烟说得时断时续,辛苦无比,听得人也是心浮气躁,看着他停顿下来,容若两人又是一起追问:“还有呢?”

茗烟苦笑一声:“当时皇上和公子,主要精神好像都放在打猎上,这些话,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不怎么认真的,小人又隔得远,实在听得不齐全。”

容若都忍不住跺脚了:“管他齐全不齐全,你听到多少就说多少。”

“皇上好像是说……过刚易折……玉灵县诸人不知他性情,必我行我素如故……冲突……手段若太酷厉……深怨……权贵誓必诛……朕虽……”

茗烟长叹了一口气:“后面的,小人听不太清,只记得,后来公子说,今日行猎欢喜,皇上何必提忧愁之事,咱们瞧瞧,谁射的猎物多。后来皇上也哈哈一笑,就不提了。”

楚韵如脸上尚有茫然之色,容若却已心领神会,微微笑道:“打了一天的猎,你们公子回家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可是他第二天就借口要出门散心,也不带大队人马服侍,就这样连夜赶路,不顾疲累,到了玉灵县,对不对?”

容若轻叹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楚韵如似有所悟,却还是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容若苦笑一声:“玉灵县有无数权贵的财产家业,管事的人,大多仗势欺人,横行不法,不止欺凌百姓,甚至轻慢官府,逃漏税赋。秦王岂能坐视此风日涨,但一国之君为一小县大张旗鼓,反而是天下笑谈,所以只得选一刚直果敢,无惧权贵之人任职玉灵县令。赵如松有足够的胆色傲骨,对抗权贵们的不法行径。但此人过于刚直,玉灵县中若有人违法犯禁,他必重刑相加。玉灵县上下人等同气连枝,利益相融,只当他是普通县令,难保不联手与他为难。他又过份刚强,只会硬顶,到那时,必结深仇,无形中把满朝文武得罪一半。”

楚韵如即刻明白过来:“就算知道百官理亏,但秦王不可能罢斥满朝官员,又不忍让忠直臣子受害,与其在结下深仇之后,再左右为难,不如防患于未然,让赵如松先一步立威,以警示众人。”

容若点点头。

其实对于政治手段,他可能还不如楚韵如懂得多。但他电视剧看得太多,记得前几年特别流行所谓明君清官反贪的戏码,不过,一旦贪污案太大、太严重,几乎所有的明君最后都只能叹息着把大部分涉案官员放过。所用的理由,无非是,全部的官员都下马了,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天下人又怎么看待朝廷官员呢?偶尔有一两部讲述某些一力反贪到底,誓不放过贪官的皇帝故事,这种人的下场大多是被后世说成是暴君而骂名满身。

秦王素有仁厚之名,自然更加爱惜羽毛,就算有心惩贪,也未必真愿大动干戈,影响政局稳定。

“他要的是一个不惧权贵的刚直之士,震住诸人的不法行径,却不想闹出大事端,所以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赵如松勇于任事,铁骨铮铮,以及自己对他的看重信任,旁人自然不敢再胡作妄为。但他身为皇帝,实在不便为了一个小县城,公开对一个区区县令做出太明显的支持表示。

楚韵如也轻轻叹息:“水至清而无鱼,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肃贪惩贪,贪官何曾灭绝,就算是在楚国,以摄政王之贤,也从不敢说出大楚吏治清明,绝无贪官的话。秦王也实在有他的无奈。”

容若哼了一声,没说话。

在他看来,在帝制之下的惩贪,是永远不可能完全成功的。天下都是皇帝的,财富、百姓、土地,全是皇帝的。皇帝住在世上最华丽的皇宫中,几千个宫女、太监为他服务,年年征天下美人,心念同动,就把国库里的钱用来修宫宇,随便就给百姓加税,拿走朝廷多少钱都是理所应当,按理说,他才是最大的贪官,他才是欺压百姓的罪魁祸首。而别的官员,除了工资,什么也没有,操心劳力把国家搞好,可这国家是皇帝老子的,搞得再好,没自己什么事。在这种心态下,有几个人能忍得住数十年如一日不为自己谋利。

虽说现代社会,也仍有贪污事件发生,但至少国家不再是独夫所有,每个人都会自然地有一种责任感在。

不过,这话他也就想想而已,他还没伟大到要在这太虚的世界中搞民主。谁有兴趣做救世主谁去,他连自己的亲人、朋友都还顾不过来呢!

眼前这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就让他又是敬佩,又是气怒,又是无奈,又是怜惜:“纳兰玉长得一副聪明样,笨得简直就像头猪,居然蠢得跑到这里来,故意打人,故意对县令无礼,让赵如松痛打他。事后,秦王应该只会板起脸道一声,打得好。赵如松连皇帝宠臣都敢打,而秦王连宠臣被打了,却还护着他,这两个事实足以让玉灵县中所有人都不敢再任意妄为,赵如松将来的政绩,不望而知。今日之后,赵如松清正刚直之名,传之天下,必在士林官场皆传为美谈。”

“他却成为作恶多端,自招报应的奸贼,被世人传作笑谈?”楚韵如望着晕迷不醒的纳兰玉,脸上无限感佩,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当日大猎我也见过他的身手,虽谈不上武功高强,等闲几个人应当也是按不住的,他是束手让人对他加以重刑啊!只有当最后,发现赵如松想打死他时,他才拚命挣扎,只是当时他已重伤,没有力气了,他这样……”

楚韵如声音哑咽,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为国而死的忠臣义士的故事,她听过许多,为国尽忠的良臣贤将的传说,她也知道很多。但这样,为国家费尽心力,忍受痛苦,最后还被举国不齿,天下皆非,留得一身恶名于世,这样的人……楚韵如倍觉心酸,竟难过得落下泪来。

茗烟也是顿悟,失声道:“原来是这样。我的公子爷,你,你怎么就这么傻……”转身就往外跑。

容若喝一声:“你去哪?”

茗烟脸通红,激动地说:“我要去找赵如松,我要把公子的苦心告诉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人。”

“没有用的,你是纳兰玉的贴身侍从,你的话如果赵如松肯信,我也不必这样私下来问你了。这些所谓正人君子,最是固执己见,对纳兰玉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坏蛋,你越是解释,他越认为你内心藏奸,何必自取没趣呢?”容若眼中也带出几许冷嘲,几许无奈。

茗烟怔怔呆立了一会儿,忽的扑到纳兰玉床边,低下头,哑着声音喊一声:“公子。”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容若凝视纳兰玉,眼神也流露出深深的苦涩和无奈。

似乎是感应到这样的痛苦和不平,床上的纳兰玉慢慢地睁开了眼,双目迷茫又带点痛楚。

容若大喜,忙道:“你醒了,是不是还很痛?”

茗烟也是一迭连声地唤公子。

纳兰玉趴在床上,必须有些费力地转头,才可以看清容若,眼神一阵迷惘怔愕,过了好一阵子,才脱口道:“真的是你。”

容若微笑起来:“可不就是我吗?好久不见了。”

纳兰玉呆呆望着容若,过了好久,才仍然不敢置信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秦国,你……”

容若笑嘻嘻,眨眨眼:“你还真是未扫自家门前雪,尚管他人瓦上霜。在考虑我的问题之前,先想想你自己。你被如此痛打,我相信,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城,秦王会做什么,你父亲又会做什么,赵如松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纳兰玉震了一震,回过神来:“是,皇上倒不必我担心,只是我爹……只怕他要气急败坏,找赵如松麻烦,我有封信要给爹送去。”

容若微微皱眉:“你被打成这样,还有力气写信吗?”

纳兰玉轻轻道:“我早料到可能会被打成重伤,所以事先已经把信写好了。我身上的锦囊里放着信,你让茗烟给我星夜兼程,送回相府。”

容若伸手从他身上摘下锦囊,轻轻取出里面一小卷轻若飞繁的绢帛,神色复杂地看了纳兰玉一眼。

纳兰玉真是把什么都计算好了,所以他事先写好了信,所以他不带一众下人保镖,却只带了一个茗烟,以便送信。

只可惜,他知道赵如松的正直,却役想到,那人正直到一心一意要挺身除奸,永除后患。要不是自己挺身相救,他一番苦心,化做流水落花,不但自己蒙着恶名白白而死,赵如松的性命也难保,不同的是,那位正直的赵大人死后会被世人当做英雄铮臣,传颂记念。

容若心中一阵难过,脸上却不露出来,转身把信递给茗烟:“听你们公子的话,快去吧!”

他说话时,侧身挡住了纳兰玉的视线,给了茗烟一个深深的眼神。

茗烟也是伶俐人,只是一怔,即时醒悟,双手接过信,跪在地上给纳兰玉磕了个头,又冲容若施礼,不等容若阻拦,就连磕了三个响头:“小人回京送信,我家少爷就拜托公子了。”说罢起身,一手擦着眼角流出来的泪,快步而出。

容若微微一笑,真是个忠心又聪明的小侍从。他在走之前,一定会把信给另外两位大秦国的忠臣看一看的。信上早已干透,临时绝对伪造不及的墨迹,就是最好的铁证了。

纳兰玉见容若只是微笑着帮他安排,没有半点迟疑和询问,也觉有些讶然:“你不问我吗?”

容若一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做这种事?”

容若轻轻一叹:“还需要问吗?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问过茗烟很多很多了。”

纳兰玉一怔,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事,其实未必无迹可寻,仔细一想,必然破绽百出,偏偏除了秦王,竟是无人看得透他的心意。想不到,今日容若不过是问过一席话,就似已一切了然。

想起当日在楚国,花月良宵,知己相交,他不由一阵怅然伤怀。原来,真正的知己是可以有如此的信任与了解的,只是……

容若凝望他沉思的神容:“为国出力是对的,但在爱国的同时,你也该珍爱自己才是,怎能这样槽蹋自己的名声与身体?秦王那样喜欢你,他怎么忍心你这样对待你自己。”

纳兰玉忙道:“不是皇上要我来的,全是我自作主张。我是个笨人,也只能想得到这个笨法子。”

容若冷笑一声:“秦王不带其他臣子,只带你一个人去打猎,在打猎的时侯,和你谈起赵如松。他说他很高兴,找到了这个良臣,却又马上谈起他的忧虑,这么忧虑还有心情打猎,真是奇怪。”

容若一通说下去,每说一句,纳兰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后来,容若冷笑一声:“好一位英明天纵的君王,这就是秦王对你的爱惜,你这天子第一宠臣,这么多年来,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

纳兰玉急道:“不是的……”

他挣扎着想要辩解,被容若愤怒的狠狠一瞪,又是一阵心虚,只得苦笑道:“皇上并不是存心要利用我、伤害我,他有他的为难,有他的苦衷。这件事,由我来出面,所造成的轰动效果最大。这些年来,皇上对我的宠爱维护并无虚假,皇宫之中任我进出,太皇太后、皇太后,把我当做子侄、孙儿般疼爱。只是君王的仁慈、情义,都和普通人的仁义道德不同,我们身为臣下的,应该了解这一点。”

容若冷笑一声:“我也是皇帝,我可曾牺牲过任何人?以一句君王之仁不同于妇人之仁就可以把所有的残忍、利用,都轻轻带过吗?”

纳兰玉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倏得一笑:“你是个怪物,不要拿别人和你相比。”

容若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

纳兰玉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地道:“我知道你为我不平,替我难过,但是,不要再说皇上什么闲话了,我做为大秦的臣子,听不得这些话。再说,皇上这番安排,也是为我打算。楚京之事发生后,越是忠良直臣,对我越是痛恨入骨了。虽说有皇上护着,但是,被人长久衔恨,终难免将来莫测之祸,所以,我也该受一番苦楚,让朝中刚直之士、天下清流们都出出气,反而免了后顾之忧。再说……”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现在身在秦国,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我猜你也已未必是自由身了吧?在秦国国内,为你自己打算,还是少说几句对皇上不敬的话才好。”

容若见他伤成这样,仍然关心自己的安危,心中感动,当下微微笑笑:“好,我答应你。”

纳兰玉略觉安心地笑一笑,神色中一片疲意憔悴,气息也略觉急促起来。

容若知他棒伤严重,这样强打精神和自己说这么长的话,必已疲惫至极,忙道:“你先好好休息吧!好好睡一觉,醒来伤会好很多,那时,咱们再慢慢谈。”

纳兰玉勉强点点头:“等我醒了,你再把你的事全告诉我,让我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帮上你的忙。”

容若心头暗叹,这个时侯,纳兰玉仍然关切他,胜过关切自己。

“好,我会的,你安心睡吧!”

纳兰玉合上眼睛,却又倏得睁开:“你答应我,虽然你猜出了我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不要告诉任何人。”

容若微微皱眉:“那赵如松呢?他也会怀疑,也会问,也会联系前因后果去猜测吧!”

纳兰玉淡淡笑笑:“秦国很多正直之人,对我成见已深,不会多想的,就算有一点怀疑,也不会当真想到我这么做的原因,只要你不去说就好了。”

如此一个悲凉无奈的事实,他说来却是这样轻淡。越是如此,容若听来,越觉动魄惊心,心中一阵激动、一阵不平,张口就要反对,却见纳兰玉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目中流露浓浓的恳求之意。

容若心头一阵不忍,抬起一只手,郑重地说:“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有关这件事的真相,我绝不再对别人多说一个字。”

纳兰玉听容若发下誓言,这才轻轻一笑:“谢谢你。”然后徐徐闭上了眼。

容若静静凝望他,默默不语,心中很奸诈、很小人地想:“我从现在开始不再对别人说,但是,别人说不说,可就没有人能保证了啊!”

眼看着纳兰玉沉沉睡去,容若心情渐渐好了一些,耳边已听到脚步声近。脚步声迅疾而纷乱,可见奔跑而来的人,心中一片乱麻。

容若笑了笑,转身出门,迎了出去。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五章 难测身分

赵如松和许漠天连袂而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不自然。

许漠天还算沉得住气,赵如松却脸色异常地苍白,情绪也极为激动,一见容若出来,便一把揪住他,毫不客气地大叫:“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你和纳兰玉商量了什么诡计戏弄我?”

容若冷笑一声:“大人看那信是怎么回事,便算怎么回事。大人以为有诡计,那就当做有诡计好了。”

赵如松眼中情绪几乎狂乱了起来:“纳兰玉的为人天下皆知,你要我信那封信是真的,就让我与他对质,这么多年来,他的所作所为,我倒要看他如何辩白?”

容若忍不住仰天长笑:“清者自清,何需辩白,浊者已浊,辩白何用?赵大人,赵青天,你是清官,清如水,明如镜,是非黑白皆由你定,你要觉得对得起良心,你就继续把杖打侵臣,当做你的赫赫功绩吧!”说着转身回房。

赵如松冲向房间:“我要亲口问他。”

房门恶狠狠关上,差点撞扁赵如松的鼻子。

容若冷漠的声音传出来:“韵如,麻烦你帮我看着些,纳兰玉在养伤,经不起不三不四的人来吵闹,谁要不请自来,硬闯进来,就请帮我直接把人扔出去。

门外不出意料地传来拍门声、赵如松的呼唤声、许漠天的劝解声,最后演变成侍卫过来拉扯,赵如松挣扎的声音。

幸好纳兰玉伤得太重,睡得极沉,竟也没有被惊醒。

听着外头的动静,容若挑挑眉,非常邪恶地笑一笑。

楚韵如看得好笑:“赵如松也不是坏人,只是不明白真相,性情又太耿直刚烈,过于嫉恶如仇了,有的时侯,书读多了,所谓的士大夫、君子,大多如此。”

容若冷笑道:“为官者,过于耿直刚烈,过于嫉恶如仇,都非百姓之福,他需要一个教训。这次那封信,他未必全信,也未必全不信,他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永远不知道自己重打纳兰玉是对是错、有没有冤枉好人,对于这种自命正义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以后,他判任何案子,对任何人用刑之前,都会好好回想这次的经历,再三思量,才下决定,对他自己以及他治下的百姓都是大幸。”

二人交谈之间,门外的吵闹声渐渐远去,直至消散。

容若笑笑:“咱们许大将军的本事,还真不小啊!”

敲门声响起,不似赵如松拍门的急促,稳定、平缓、有节奏的敲击声,不疾不徐传来。

楚韵如看看容若,容若耸耸肩,不置可否,走到纳兰玉床前。

楚韵如上前开门,许漠天独自一人立在门前,冲楚韵如含笑点点头,然后徐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容若身后,目光灼灼,望着晕迷的纳兰玉。

纳兰玉,人如美玉,被当今皇帝当做宝玉般庇护的贵公子、美少年。如今脸色苍白憔悴若鬼,晕晕沉沉,人事不知。

犹记得很久以前,在京城大街之上,见那华服俊容的少年,白马白袍,一路纵马而过,肆意张扬的笑声。而今,却被打得人事不知,凄惨若此。

再想起那封信中那震人心魂的言词,许漠天的眼神,游移不定,有着太多的变幻,太多的疑惑。

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他明明是皇上第一宠臣……

皇上……胸中莫名的紧窒和诡异感觉,让他的手指冰冷。

而这时,容若淡淡的声音响起来:“世上何曾有万事称心之人,大秦国皇帝如是,大楚国摄政王如是,纳兰玉也如是。旁人只道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又怎知他的压力、他的痛苦。世人只道天子第一近臣无比荣宠,又怎知历来伴君如伴虎,就算那只老虎和你再亲近,也保不准他哪一天要吃人。天天陪伴在君王身边,多年来恩宠不衰,这其中的艰辛苦楚,局外人如何知道。”

许漠天初时静静地听着,沉默不语,但听到后来,心中本来的矛盾、挣扎、犹疑,全变成此刻的无奈和苦涩,很想冲天翻白眼。

这位可真是胆大包天,当着他的面,讨论起老虎吃不吃人的问题了。做为秦国的臣子,听到这话,不是厉声喝斥,挥以老拳,也该心中暗暗记下,他日好如实禀明,可为什么,这个时侯,他除了头痛,还是头痛呢!

容若却不知他在心中腹诽自己,只是轻声问:“秦国的忠臣们都把纳兰玉当做眼中钉,当做是皇帝身上的污点、国家的隐愚,那么,你呢?许将军,在你眼中,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是忠臣,还是侵臣?”

许漠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是武将,保家卫国才是我的责任。除奸惩恶,朝中上有大理寺、监法司,下有各府各县地方官。既有御史监察百官,又有天子圣明烛照,武将不得干政,我手握重兵,更该谨守本分。天子身边的近臣是忠是奸,宰相的独子是善是恶,既不是我能置评的,也不是我该置评的。”

容若终于扭转头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人说武将耿直,许将军你却根本滑不溜手,这可算是我听过的,最狡猾的回答了。”

许漠天的表情却似笑非笑:“整件事的是非对错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你什么时侯能安心跟我进京。”

容若也知道要在此长留,绝无可能,但一来,他挂念纳兰玉的伤势,二来,纳兰玉是知道雪衣人底细之人,刚才还没来得及细问,现在,他怎么肯就这样跟许漠天走了。

他只退疑一下,即刻道:“我当然不会为难许将军,只是,也不能留纳兰玉一个人在这里啊!不如我们等明天纳兰玉好一些,索性带着他一起上京,就说是你放心不下,所以一路护送。还白白让相爷大人,承你一个大人情。”

“玉灵县离京城倒还算近,走陆路只要三天,但是他的伤……”

“准备一辆大马车,厚厚的垫上好几层,应该也不会太颠。”容若目露恳求之色:“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实在放心不下啊!”

许漠天沉吟了一会儿,如果不答应,容若还不知道又变出什么花样来给他添麻烦,再说,上次容若在船上时,让楚韵如帮过他一回,也算是他欠了容若的情,又非原则之事,也不能太不近人情。

他心下一叹,只得道:“好吧!”

容若欢呼一声,冲过来,摆出一副要拥抱许漠天的姿势。

许漠天白着脸往后连退四五步,拚命用力瞪着容若。

容若笑嘻嘻道:“许将军,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说着连连拱手道谢。

许漠天只得连声苦笑。

容若容公子说得真是轻飘飘,只是在这里留一晚而已。可怜他这负责押送的官员,却要绞尽脑汁,即刻下令,让船上的大批精兵下船,把府衙围了个密不透风。又用密旨调动当地官兵,层层守护,苦心安排每一班岗哨、每一处巡逻的队伍,累得头发不知道白了多少根。

别说府衙,就连整个玉灵县,转眼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满眼都是官兵。惊得县中百姓,暗自窃窃私语,种种古怪的传言不胫而走。

有人说是相爷要拿着尚方宝剑来宰了县太爷,有人说是县太爷自知闯下大祸,怕京中降罪下来,打算拥兵反抗。而府衙之中,也有各种传言,甚至说到,皇帝听说纳兰玉被打十分心疼,要亲自来看望。

赵如松自然更是满心疑惑,只是每每问及许漠天,都被许漠天用“密旨行事”四个字给堵回去了。他几次想找机会见纳兰玉,不是让楚韵如挡在门外,就是被许漠天的手下劝回,纵然满心疑问,最后也只得带着永远不能释怀的矛盾,恨恨作罢。

纳兰玉当天晚上又醒来了,容若说起带他一起入京之事,他自然是一口答应。有大夫调理,上了最好的药,又休息了一晚,纳兰玉的精神好了许多,倒也真能勉强支持得住长途赴京了。

许漠天早安排好舒适的马车,为了体贴纳兰玉,还征召了当地较出名的大夫随队赴京。

赵如松亲自送出县城,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对纳兰玉说些什么,容若总是有意无意从中作梗。最后,赵如松终是没有得到机会,问纳兰玉一个字。

直到马车在重重护卫下去到很远,容若偶尔从车窗探头往回看,仍能见远处,新任的玉灵县令,站立在寒风中的身影,久久不动。

纳兰玉在昏昏沉沉中又一次醒来,有些茫然地望着满车阳光时,费了一点时间,才重新找回全部的理智,很自然地看到那对倚着车壁,相守而坐的夫妇。

也许因为时值正午,又开着车窗,过份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竟给他们身体镀上一层金边,让人一时间,竟觉眩目得不能直视。可是,女子的容颜如阳光般耀眼,男子的笑容,却比阳光更明亮,让人一见之下,竟不觉一阵正冲。

容若见他醒来,笑吟吟倒了茶,送到他唇边,笑道:“渴了吧!”

纳兰玉苦笑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容若眨眨眼:“让一国皇帝这样服侍你,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纳兰玉一怔,然后轻轻一叹:“有一次,我生重病,皇上也曾这样在我床边照料过我。”

他脸上那淡淡的怅然与怀念令得容若眉头微微一扬:“你自小入宫为伴读,常年陪着皇帝住在宫里,形影不离,年纪小的时侯,不会讲究太多上下规矩,生了病,他看护你一会也很平常。只是他既然这样关心你、了解你,为什么,冷眼看这一切发生?”

纳兰玉苦笑:“我说过了,这些事其实是……”

容若冷笑一声:“我指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这些年来所有的事。”

纳兰玉一呆。

“我三哥故意胡作非为,是为了在七叔手中自保,你胡作非为,让朝臣清流全轻视你,是为了什么?秦王被称为明君,又与你一起长大,深知你的为人,为什么冷眼看着这一切,既不阻止你,也不为你分辩,为什么?这次玉灵县的事,他完全可以事先下一道密令给赵如松,让他和你配合行事,既立威震慑天下,又不让你受到太大的伤害,为什么他不做?为什么他情愿让赵如松得了你莫大的好处之后,也仍然理直气壮地把你当做该杀该剐,罪该万死的误国奸侵?”

纳兰玉神色微变,才轻轻道:“我说过,帝王有帝王的为难之处,他已经尽力善待我了,为了我,他承受了喜好男风的流言,被人说成是被奸侵蒙骗,维护叛国贼的庸主,这还不够吗?”

容若沉默了。

多年来,纳兰玉固然声名扫地,秦王也的确名声受损,他仍能不在乎清誉而继续宠爱纳兰玉,保护纳兰玉,确也难得。尽管,这最终的目的,很可能,仅仅只是利用。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终于道:“我答应你,我不再追问秦王和你的事,不过,有另一件事,我想要请教你。”

纳兰玉微微一皱眉,问:“什么事?”

容若神色凝重起来:“我想知道当日在猎场行刺的雪衣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纳兰玉全身一震,脸上一片灰败:“为什么忽然提起他?”

容若还从不曾见过,一个人的脸色可以变化得这么快,暗自一惊:“他抓走了性德。”

“怎么可能?”纳兰玉失声大叫:“为什么?”

话一出口,又即刻顿住,还能为什么呢!他怎会不知道那人对武功有多么痴狂?而性德那如大海般莫测的力量,对于武痴,又有多大的吸引力。

所以纳兰玉立刻改口道:“我素知他与高手相争,从来是正面而斗,绝不使阴谋诡计的,性德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怎么会被他捉走?”

容若长长一叹:“性德的武功已废,所以才被他捉走。”

“什么?”纳兰玉浑身一颤,几乎从床上跌下去,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容若苦笑一声,把出京以来发生的许多事徐徐道来。

性德的武功全失,他只解释做修练武功,走火入魔,以及一些有关萧逸对于秦楚暗斗的安排,一带而过,其他事则皆无隐瞒,甚至连萧遥叛国的事,都坦然而言。

纳兰玉听得震撼异常,神色连变。

直到容若一口气说完,看他怔忡的神色,以及眸中复杂的光芒,知他在做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一时也不敢再扰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整个车厢,一时静得竟只听得见三人的呼吸之声,恍惚中,仿佛连心跳声也清晰可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纳兰玉才缓慢而艰难地说:“对不起,我不能把他的事告诉你。”

听到纳兰玉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容若面容微变,目光凝注纳兰玉。

纳兰玉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几次想要扭头避开容若的目光,最后却又坚持地挺了下来容若过了很久,方才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是性德安危莫测,我心日日如焚,也请你体凉我的苦痛,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办法,追寻他的踪迹。”

纳兰玉苦涩地说:“我知道对不起你,但他的身分关系太大,牵系着无数人的生死,甚至整个秦国的安宁,你我虽有相交之谊,我又怎敢拿整个秦国,和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来冒险。”

容若微微一扬眉,脸上露出深恩之色:“竟有如此严重。”

纳兰玉心间一凛,他素来知道容若有些鬼才,很多古怪的事,总能一料即中,便再不敢多说有关雪衣人身分的话,只是道:“而且,大猎之后他怒我坏他大事,早已与我恩断义绝。连以前我知道的一些他可能的落脚点,他都已经放弃,我所知道的可以联络寻找他的方法也早已无效了。”

容若立刻道:“既然已经无效,那也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何不告诉我,让我死马当做活马医的试一试呢?”

纳兰玉沉默不语。

楚韵如终于按撩不住,冷笑道:“即使是你嘴里所说,已经无关紧要,没有用的情报,你也不肯说出来,是不是?”

纳兰玉微微一笑,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凄凉悲痛:“大猎之时,我逼他放弃他干冒奇险,受尽重伤,眼看就要得手的成功,已是负他良多,我不能再出卖他。非关我出卖的情报是否重要,只是出卖他的这个事实,就已经太过伤人,也让我自己愧悔无地,不能为人。”

“那么性德呢?他的生死,你不在乎,容若呢?他的痛苦,你也不在意,是吗?”楚韵如词锋凌厉,语气也大有逼迫之意。

纳兰玉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却仍咬牙道:“他是个武痴,捉走性德,是为了比武。他不但不会伤害性德,还会尽一切力量,助他恢复武功。”

容若冷然道:“如果性德武功恢复不了呢?如果最后他用尽了耐心呢?”

纳兰玉脸上阵青阵白,默然良久:“我只能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找到他尽量劝他,看看他是否愿意和你们见一见、谈一谈,就算你们谈不拢,无法救出性德,我也会探听性德的情况,尽我的一切力量,让他得到最好的照顾,想办法找机会,让你们能救他出来。”

他一字一句,无比艰难地说完,这才抬头去看容若,脸上神色惨淡,目光黯然无光,却又有另一种坚决凛然,明确地表示,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不管被如何逼迫,也断不能再退后一步了。

容若微微皱眉,目光定定地凝注他,良久才长叹一声:“性德于我,名为主仆,实如兄弟至亲一般,你可知道,我情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他受伤害。”

纳兰玉心中一酸,终于不忍再与他对视,低下头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地说:“是。”

容若复又看向他:“但是,你也是我的朋友,你也有你的为难之处,我也不愿意为了我自己,而把你逼到这种地步。”

纳兰玉一怔,复又抬头看他。

容若长长一叹,摇了摇头:“罢了,你既有如许苦衷,我也就不再逼你,我相信,只要可以做到,你一定会尽你的能力,帮我救性德出来。”

他看向纳兰玉,深深道:“我就全靠你了。”

纳兰玉复又一震,一阵感动,又一阵羞惭,声音有些嘶哑地说:“你放心,哪怕我的性命……”

容若一挥手,止住了他的话:“别说这样不祥的话,你刚刚苏醒,不宜太过劳神费力,需要好好休息,对了,身上的药也该换了。”

他声音里一片关切,听得纳兰玉心中感动又难过。他已经是容若唯一的希望了,可是在他拒绝容若之后,容若还肯如此关心他的身体。

想到容若晕血,他忙道:“只是,我身上的棒伤应该有些血肉模糊,你一向……”

容若却淡淡一笑,看似不经心地道:“是,我的确见血就晕,所以我才更应该尽快习惯这一切,毕竟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不喜欢血腥,就永不让我面对血腥的。”

他的语气异常轻松,但也正因为太过刻意轻松,才让人深深感觉到其中的沉重和无奈。

纳兰玉神色黯淡下来,当初那个在深深禁宫之中,笑得阳光灿烂,仿佛人世间的一切不幸都不存在的少年,如今也不得不勉强自己去面对血腥了。

一旁的楚韵如也不由心中一酸,黯然神伤地避出了马车。

过了一会儿,才听得里头叫一声:“韵如。”

楚韵如回到马车里,见纳兰玉已沉沉睡去,笑道:“换好药了?怎么睡得这么快?”

“我把安神促睡的药加到茶里了。”容若狡猾地眨眨眼:“这家伙,真是死心眼,明明痛得要命,就是不肯承认,明明睡过去舒服些,偏要勉强自己清醒地忍痛。

纵然心情沉重,听容若如此说话,楚韵如也不觉失笑,但仍不曾忘了正事:“你真的不打算再向他逼问雪衣人之事吗?”

“逼也没用,这种人一旦打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逼急了,他情愿一头撞死,也不会多说一个字的。我们一场朋友,又何必这样迫他。不给他压力,只给他信任,他深觉亏负于我,才更会尽力助我。”

楚韵如脸上忧色未去:“我们真的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只靠他一个吗?”

“当然不行。”容若笑道:“我是这种只会坐着等老天帮我完成希望的人吗?”

“那么,从他这里得不到一点线索,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楚韵如只觉得一筹莫展。

“很简单,我相信,有关雪衣人的底细,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楚韵如急问。

容若唇边掠起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秦王。”

楚韵如大惊:“怎么会?”

她一怔之下,又若有所悟:“难道你认为,那人是秦国密养的刺客,秦王当日是专门派他来刺杀七叔的?”

“当然不是。那人气度高华,目无余子,这种刺客,不是可以养得出来的,也没有哪一位君王可以容忍这种手下。再说,如果他真是秦王派来刺杀七叔的,那纳兰玉救七叔,可就真是叛国了。纳兰玉有什么理由,为了楚国,背叛秦国,而且事后居然不受追究。而且,如果他的身分那么简单,纳兰玉也不必如此为难,更不会说此事关系到秦国安危,以及无数人的生死了。”

楚韵如越听越觉得迷茫不解:“那……”

“我相信,那雪衣人的身分必然关系到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也肯定和秦国的安定有关,这个秘密如果揭穿了,甚至可能动摇秦国的国本,但是,这个秘密,秦王肯定知道,就算没有纳兰玉知道得那么清楚,至少也要清楚一点蛛丝马迹。”

楚韵如越听越觉得听头疼:“为什么?”

“既然他是明君,怎么可能对关于国家根本之事,完全不知情。纳兰玉救七叔,看起来的确和叛国无异,秦王居然不加追究,很可能就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了解其中的玄虚,了解那个雪衣人的底细。不过,纳兰玉要隐瞒这件事,也肯定有他的苦衷,我也不愿害他,总要给他一点时间,在此之前,还是不能和秦王挑明。”

楚韵如似笑非笑,望着容若,伸手在他额上一点:“这样九曲十八弯,不知拐了多少道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容若苦笑道:“也无非是逼出来的,为了救性德,我自然是要用尽我所有的才智。”

楚韵如一笑,眼神忽的幽深起来:“若是有一日,我有难,你肯这样尽心竭力为我,我就算是……”

容若忙大声打断她的话:“好端端的,说这些莫须有的事做什么?”

楚韵如只是笑笑:“你我这一番入秦,祸福莫测……”

话音未落,见容若露出担忧无奈之色,她忙又改口笑道:“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咱们只要记着不可屈了我楚人风骨,不可让秦王小看大楚才是。”

这话说得这么轻淡随意,仿佛浑然不知,眼前有多少艰难、多少苦楚、多少坎坷、多少风雨。

又或她根本一清二楚,但是,只要和容若在一起,就全都无需介怀。

容若心中一暖,伸手握了她的手,忽的朗声长笑。

这样明朗轻快,自信坚定的笑声,令得车外一众军士,人人愕然。

许漠天则莫名地叹了口气,怎么真有人,做犯人都可以做得这么开心自在呢!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七章 求婚宣言

隔着破裂的院墙,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只有那飘逸的身影,卓然而立。

明明是艳阳高照,却因为有他的存在,似乎让清幽月色,在一瞬间洒遍人间。

鹰飞怔怔地看着性德。

她是太阳,自有无线生机和光华,他却是明月降落人间,飘逸出尘得让红尘万丈都因为他而黯淡了。

明明是晴空万里,鹰飞却分明觉得,有电闪雷鸣,有什么在一瞬之间,把她击个正着。

然后,她走向性德。雪衣人就拦在她面前,她却连眼角也没瞄他一下。

雪衣人平生还从不曾被人如此忽视过,若是旁人,他早就挥挥手,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要了那人的命。可这却是一个女人,尽管那个女人比男人还要强悍,但她毕竟还是女人。

只是一迟疑之间,鹰飞已经从他身旁走过,走到性德身边,然后声音清楚响亮地说:“漂亮男人,嫁给我吧!”

又是一阵扑通连声,刚才跌倒后好不容易站起来的一干人等,再一次与大地做亲密接触去了。

很好,很有趣,这个古怪而强大的女人,向另一个古怪而诡异的男人求婚,真的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所有人都想翻白眼。

就连万事不惊的性德,此刻也不觉一愣。

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雪衣人,这时侯也不觉又气又笑:“真是荒唐,你只看他一眼,就向他求亲?”

“有什么荒唐的,我只看一眼就知道我喜欢他了。对喜欢的人,最大的诚意,不就是婚姻吗?一边说着我喜欢你,却又退退不愿谈及婚嫁,难道你喜欢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鹰飞一句话,就堵得雪衣人脸上一阵泛白。

鹰飞也没空过多理会他,只是专心望着性德,笑着问:“嫁给我,好不好?”

难得性德居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说:“不好。”

“为什么?”鹰飞皱起眉:“我很能干的,也很有钱,我可以保护你,还会尽力让你过非常好的生活,对了,你不是生病了吗?需要人参、熊胆吗?你不管用多少,都由我来供应,我会对你非常非常好的,我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我人很好啊!你以后就会发现了……”

她这里滔滔不绝说个不休,和那一拳击毁墙壁,面对雪衣人无双威压,仍能逞勇不退的斗士形象完全不符。

雪衣人额角青筋直跳,而性德也有点要出汗的样子了,不得不打断她的话:“不是这些问题。”

“不是这些问题?”鹰飞眨了眨眼,忽然间若有所悟地说:“对了,你们都是男人娶女人,那好啊!你娶我吧!我很好的,什么事都能干,有人欺负你,我能帮你打架,而且,不但不用你养,还可以养你……”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介绍她做妻子的好处,以说服性德娶她。

性德终于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了。

雪衣人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了:“你……”

鹰飞根本没理他,忽的又大叫一声,把雪衣人本来要出口的怒斥给吓了回去。

鹰飞伸手指着性德的鼻子尖:“有件事咱们得先说好了,你可不能娶小老婆。”

不等性德回话,雪衣人已冷声道:“欠你的药材我会让人加倍送回神农会,你可以走了。”

鹰飞仍然不错眼地盯着性德,头也不回一下,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用还了,药材银子我会替你们垫的。”

她温柔地看着性德:“你要治病的话,这些药够吗?以后我可以定时定量把最好的人参给你送来,对了……”

她几乎是款款深情地望着性德:“漂亮男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性德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明白,容若所说,头大如斗是什么意思,终于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动辄满身冒冷汗。

而雪衣人则是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扣过去。

他出手太快,鹰飞的全部注意力又一直放在性德身上,一时不慎,竟让他扣住脉门。

“慢走,不送。”

话音未落,鹰飞整个人就变成了飞向天际的流星。

性德目光清明如电,自是看得出,这信手一掷,雪衣人竟是难得地全力施为,鹰飞在半空中,曾有十三次试图改变去势,却最终失败。这一掷,雪衣人因心头恼火,几乎用尽全力,等到鹰飞落地之时,必会受到很重的内伤。

即使是在这种困境中,鹰飞的声音仍然远远传来:“漂亮男人,我还会来找你的。”

性德不觉哑然失笑。

雪衣人至此,也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平生难得地苦笑一声。

天地间的杀气忽的烟消云散,众人身上的压力也猛得一松,各自舒出一口气。

莫苍然抱着赵承风站起来,望着远处鹰飞消失的方向,不自觉叹了口气。在心底深处,他确实希望,自家主子赶紧把性德这个怪物打包送给庆国的女人,一来,免了他们的大麻烦,二来,也可以乘机和庆国人套套交情。

庆人尚武到了极点,占据高位的,一定是搏斗技巧最好的人。以那女子的强悍勇毅,在庆国地位肯定不低,那么大一笔药材,她随口就免了,又可以承诺无限额地提供人参,更加证明了她所拥有的权力之大。

庆国女人能征善战,悍勇绝伦,天下皆知,这样一股力量,竟然不肯好好拉拢,反而肆意得罪,这个真是……

莫苍然好不容易把满心的埋怨咽下去,忽觉身上一冷,惊而抬头,雪衣人冷电般的目光正向这边扫来。

他一怔之下,立刻记起手中仍在晕迷中的赵承风,心间一凛,一屈膝跪了下去:“主上,承风他不是故意的。”

雪衣人眼中的冷锐之气,更加寒不可当。

莫苍然情不自禁,微微颤抖,却还是不忍心放开赵承风。

他正欲继续哀求,性德忽的开口:“他不是为赵承风而生气,他只是气你追随他这么久,竟然不了解他。”

雪衣人猛然回首,目光如箭,对着性德逼视过去。

换了普通人,在这种眼神下,早就心神失守,惶恐失语了,可惜他面对的人是性德。

“赵承风受了重伤,又一路压抑伤势狂奔,让他的身体伤上加伤,若不及时救治,后患无穷。刚才那一击,只是把赵承风胸口的淤血打散,从口里吐出来,不为罚他,只为救他。凡事行动比思考快,又不擅解释,是很愚蠢,但自命忠义却完全不能体会主人的用心,更加可笑。”

淡然的语音,说得莫苍然脸色阵阵发白。

雪衣人却冷哼一声,满是不悦:“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性德望着他,用同样淡然的语气说:“身为首领,凡事任性,不思大局,兼且从不肯和下属交心,是你太骄傲,又或太愚蠢呢?”

他说来冷漠平常,其他人却大多面现怒色。

或者性德说的都是实话,但大部分人,都对战神般的主人有着不可思议的盲目崇拜,容不得别人有一丝不敬。若不是雪衣人以前发过话,不许手下对性德不敬,这时侯就该扑上去,扬拳头,挥刀子,教训这个明明失去武功,却还骄傲得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怪物了。

只有雪衣人神色如常,他只是徐徐仰头,遥望天空。

那么广阔的蓝天,遥遥无尽,映不出,他忽然孤寂起来的眼神,谁又能听到他这一刻,忽然浮上心头的叹息:“我从来不是一个好首领,但谁又会在乎。我的愿望,从来不是成为一个好首领。”

然后性德那仿佛轻飘飘,浑若无意,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你是姓卫吧?”

杀气四溢,身边每一个人眼中的怒气,都在瞬息之间,化做了犹如实质的杀机。

雪衣人微微一震,凝眸看着性德,眼神深似万年玄冰:“这世上,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任何资料一经存入性德的记忆,就永不忘记。在太虚世界的无数岁月中,性德因为各个不同玩家的需要,很自然地几乎把所有成名人物的资讯,记录在脑海中。而其他任何秘密不为人知的事,只要需要,他也可以立刻通过主机搜索出来。自和主机的联系被斩断后,他再非全知全能,但是以前所拥有的资料却常常让人误以为他无所不知。

面对雪衣人的疑问,性德仿佛看不到四周满溢的杀机,依旧轻描淡写,恍若事不关己地说:“所有成名人物的本领、性情、特征,我都知道,但像你这样无名于天下之人,我却并不清楚,但就算是不知道的事,根据很多事实,都一样可以推论出真相来。”

雪衣人沉默着,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说不出是忧伤还是悲凉的表情,眼神望着性德,却似穿过他,看向更远更远,远得永远无法接近的某些事与物。

“是的,我曾经姓卫。”

这语气里的悲伤无奈、怅然痛楚,竟是令人闻之鼻酸。他可以面对万马千军而不变色,可以一人一剑,镇压天下英雄,却会为了那简单的一个字,一个姓,流露出这样深切的伤感和痛楚。

“只是曾经的名字,已经成了永世不能抹去的羞辱,我从此再不让人提我的名字,情愿一生一世做无名之人,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旧事掀起来。”雪衣人看向性德:“这世上,你没有什么料不到,那么,你可能料得到,我现在会做什么?”

没有等到性德的回答,他已一掌拍出。

惊涛一般的掌风,迫得其他人飞跌出去,狂猛的气劲,令得小院附近几裸大树轰然折断,在早春的寒风中,刚刚绽放的新绿,晰息之间,尽化为飞灰。

这一掌并没有任何花巧,也并不迅速,但是却偏偏令得失去力量的性德,也似避无可避,被结结实实,击中左肩。

许漠天一行人为了沿途不致太过惊扰百姓,并没有摆出镇边大将军的仅仗气派,只是拨出大队人马,护拥着马车,往京城而去。其他军士无不四散开来,随行暗护,以防有变离京城只剩两天半的路程了,沿途的城镇越来越繁华热闹,车马喧哗。

容若在车里闷得发慌,又见外头这般热闹,自然闲不住,出了马车和许漠天并骑而行,东张西望,兴致勃勃,观看秦国的风情。

许漠天笑道:“纳兰公子好些了?”

“他睡着了,韵如在看护他呢!”容若微笑着:“许将军,我还不曾谢谢你呢!”

许漠天淡淡道:“谢我什么?”

容若微微一笑:“谢你给我的诸多方便。你对我再怎么客气,我毕竟是你的囚犯,你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尽量照顾我,你让我可以自由走动散心,你让我和韵如有个单独的空间,你顺从我的意思救下纳兰玉,甚至不派人监视,让我和他单独待在一起,而这一切,你都是完全可以拒绝我的。”

许漠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只是希望你心情舒服一些,进京的路上,就可以更配合我一些。”

容若笑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反而是许漠天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进了皇宫之后,不要再这样随兴而为了。对付我的这些手段,切莫用在皇上身上。”

容若笑道:“谢谢提醒。”

或许是知道京城就在眼前,或许是明白,很快,决定容若一切的再也不是许漠天,这一瞬,两个人心中都有了点莫名的怅然。

然后,一道忽如而来的金光让两个人都不及再深思这一刻的心情。

那道破空而来的金光,正对容若击至,许漠天眼神一凝,正欲挥鞭击去,容若已在马上一纵而起,姿势居然出奇地漂亮,从从容容在半空中伸手一捞,把那金光握在掌中,落回马上,摊开手一看,却是一把式样极为漂亮贵重的小金刀,看起来,像一件装饰品,远胜于一件暗器。

马车的随护人员立刻聚拢,做好一切防护准备,四周暗随的人员,早已四下散开,搜寻发刀之人。

车帘猛然掀开,楚韵如探身出来:“容若,什么事?”

容若也有些茫然地握着刀,大声问:“什么人暗算我?”

整条街忽被肃杀之气笼罩,行人们纷纷退避,人人飞快逃离现场。很快,长街上就冷冷清清不见一个闲人,四周民居店铺,无不关门闭窗,以避纷乱。

唯有路旁一所客栈的二楼邻街处,一扇窗子里探出一个清新俏丽的少女,脸色稍带张惶地道:“公子请不要误会,这把刀是我扔出去的,不过绝无恶意,那只是一把用来装饰的小金刀,刀口根本没开锋,就算击中,也不致伤人,最多只是打得有些疼。”

容若翻个白眼:“就算是不会杀伤人,也不能当街乱扔东西,砸伤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

少女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古怪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当街抛出金刀,实为寻找有缘之人,公子接中金刀,正是可喜可贺的好事,还请公子上楼一叙,容我告之详情。”

容若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极好热闹的性子,一听说有好玩的事,即刻跳下马来。

许漠天只觉头大如斗:“容公子。”

容若笑咪咪道:“许将军,不把事情弄清楚,你也不安心吧!只怕还要一直想着是不是有阴谋、有诡计呢!”

他伸手往四周一划拉:“有这么多人在,把这里团团围住,你再带着得力部下跟着我上去,还能有什么问题。”

许漠天心中虽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转念一想,行程只剩两天多,这也算是他能给容若的最后自由了,心中一软,竟也不忍再限制他,只得点了一批精干勇悍之人,护着容若和楚韵如一起进入客栈。

其他人马,在李良臣的指挥下把客栈围定,也护住了一直在马车里沉睡的纳兰玉。

在容若等人行经之前半个时辰,刚才那俏生生的小丫鬟,还在满街飞蝴蝶般地转来转去,时不时欢喜地大叫。

“这糖饼真好吃。”

“外头人真多啊!”

“小姐小姐,你快来看啊!这木人儿好有趣。”

不管多么平凡寻常的事,在她看来,似乎都出奇地好玩且新奇,叫个不停。

被她呼做小姐的少女,身姿轻柔如柳,虽然穿着寻常衣衫,行在人如流水的长街,却让人会情不自禁,在千人万人中,注目这柔美的身影。只是她头上戴着一个垂着纱帘的斗笠,让人怅然叹息看不清雾里容颜。

她被这小丫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润明澈,如珠如玉,说不出地悦耳动听:“你呀!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

小丫头笑盈盈道:“人家从小就服侍大小主子,从来没出过门,当然就没见过世面了。小姐,你也没出来过,怎么好像看什么都不稀奇。”

“小时侯,你还没来我身边的时侯,有个小坏蛋,常带着哥哥偷偷出来玩,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逼着他们以后每次出来都要带着我,可比你见的世面多多了,只不过,那个时侯,外头没有这么繁荣热闹。”她的笑声如珠落玉盘,又似高山上晶莹的冰雪,在阳光下融化为最清澈明净的水滴,点点滴落在天之尽头的险峰奇石上。

然而这样美好的笑声,就像被拦腰斩断一般,忽的一滞,她猛得伸手抓了丫鬟的手,转身就走,动作飞快,但手臂却还微微颤抖。

“小姐。”丫鬟刹时惊白了脸:“有人追来了。”

“刚看到一个人,有些眼熟,咱们即刻回客栈去,收拾东西,快些离开。这里离京城太近了,不能在这里休息。”

主仆二人步伐匆匆,飞快赶到一早就安顿好的客栈,直奔原本包好的二楼上房。进门之后,即刻转身关门,无力地靠在门上半晌,听不到有人追上来的声息,"奇"书"网-Q'i's'u'u'.'C'o'm"两个少女刚要松口气,身后就传来扑通一声。

二人骇然回头,一个面目冷峻的中年男子已是单膝跪地:“给……小姐请安。”

丫鬟一阵发抖,情不自禁往后缩。

少女也是一颤,但立刻站直了身体,本来如清珠美玉的声音,立化冰雪霜寒:“你们终究是找来了。赵俊,我听说,你以前闯过江湖,不但武功好,而且江湖经验丰富,要捉我们两个弱女子,自是轻而易举之事。”

赵俊垂首道:“小人不敢冒犯小姐,只是上命在身,不得不请小姐回去。”

少女沉默不语。

小丫鬟却是忍不住,半是畏怯,半是愤怒地说:“赵俊,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当初你因为不懂规矩,闯出祸事时,就不该让小姐给你求情。”

赵俊倏然抬首,眼中射出冷电般的光芒:“双萝,是你怂恿小姐,藉着行猎的机会,偷偷跑出来?你可知道,若是找不回小姐,会连累多少人?”

双萝被他眼中凶狠的目光吓得急往少女身后躲。

少女一语不发,只是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双萝惊叫一声,赵俊也猛得跳了起来。

少女却在二人不及有任何行动之前,已把匕首直接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双萝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下去:“小姐,你是金玉之体,万万开不得这样的玩笑。”

赵俊也是神色大变:“小姐,万事好说。”

少女身体微微颤抖着,可是声音却是冷静的:“我猜你必是觉得,像我这等锦衣玉食的女子,岂肯轻易言死,纵然是寻死觅活,也只是吓吓你罢了,对吗?”

赵俊冷汗直冒,且不管这少女是不是真的要自尽,只她手上那寒晃晃的匕首就够吓人了,那金玉之体,划破一道伤口,也够下头一群人受活罪了。

“小姐,你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下面人呢!此事关系重大,除非小姐你死了,或是干脆紧急找个人嫁了,否则就算是我冒死放了小姐,小姐你终有一日,会被找回去出嫁的。”

“那我就找个人嫁了。”切冰断玉的声音宣示着主人此刻的决心。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八章 金刀奇缘

双萝讶然叫了一声,瞪圆了眼睛,望着自己的主人。

赵俊也失声道:“小姐,这不是开玩笑的时侯,你何等身分,这终身大事……”

“我何等身分,这终身大事,也不过是一场交易、一个笑话,那么,这笑话由别人来写,不如由我自己来决定。”

面纱剧烈地颤动起来,可以想见面纱后,那少女激动的心绪,但那隔着面纱透出来的目光,却坚定而明亮。

赵俊目瞪口呆:“小姐,若是仓促联姻,又怎能保证对方人品、前程?小姐若是任性而为,将来未必会比主上安排得更佳,小姐何苦自误。”

“若说人品,能比那人更差的,怕也难寻,若说前程,像我这样的人,选夫稀罕前程干什么?至于将来是福是祸,是不是比他的安排更差,又有什么重要,至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即使隔着面纱,也可以感觉得到,少女眼中,那冰雪般的锋芒,决毅中又有着火焰般的炽热激动:“我只是想要反抗罢了,反抗能否成功,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反抗这一事实,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就这么不懂感恩,不会乖乖听任安排,不肯把自己当做他的工具,竟然还敢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脾气,竟然还敢要反抗。”

赵俊怔怔地看着她,饶他是个刀山血雨中闯出来的汉子,这时,竟也似被这少女斩钉截铁般的决绝所震住。

旁边的双萝忽的落下泪来:“赵俊,把小姐逼到这个地步,你还想怎样?你就真忍心让小姐被迫嫁给那种人吗?你的心就真是铁石做的,一点也不记着当初的救命之恩?”

赵俊脸上也露出矛盾无奈之色,苦涩地道:“我若放了小姐,我的性命……”

“负责看着小姐的人又不是你,你不过是奉命四处查找罢了,没找到,有什么好稀奇的。就算真有什么不测,天地那么大,你哪里去不得。你本来也无亲无眷,因为厌倦江湖,想要有安定的生活才做这一行的。既来自江湖,大不了回江湖而去就是。”双萝拼了命地撺掇。

而少女却只是淡淡道:“要么,你强行出手,试试我敢不敢死,要么,我就找个男人立即嫁了,绝了我哥哥的心思,你也不必再多费心机。”

赵俊怔在当场,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双萝眼圈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去,对着赵俊用力地磕头:“求求你,放了小姐吧!难道你真忍心用救命恩人的一辈子,来换你的荣华富贵。”

赵俊双手直摇:“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双萝只是不起:“你若执意要抓小姐,小姐非死不可,我又怎么能活,倒不如这么跪死算了。”一边说,一边把头磕得咚咚响,雪玉般漂亮的额头,很快红了起来。

赵俊手忙脚乱,也心慌意乱,终于一咬牙,大声道:“罢了,小姐若真能即刻嫁出去,以此证明宁死也不肯应命的决心,我也没必要逼个鱼死网破,若小姐嫁不出去,还请不要为难我这样的小人物,就随我回去吧!”

在他看来,若说这高贵的少女,真肯放下身分,把终身大事当做儿戏,随意嫁人,那是断不可能的,想必刚才说的都不过是为了逃遴的推脱之辞,若能用诺言逼得她无可推脱,反倒可以抓住话柄,把人带回去了。

少女听他语中试探之意,竟是毫不考虑,慨然道:“好。”

她垂下拿着匕首的双手,从袖中再拿出另一把短刀,只不过,这把刀金光四射,刀柄上还镶了价值连城的宝珠:“这把刀,是以前哥……哥哥送我的,他那时侯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我的姻缘,必要称我心意才是,将来要把天下的英才都寻到我面前来,我若看谁合意,就掷下金刀,他便选那人做金刀……”

她语声一顿,复又冷冷一笑:“今日我就让他一语成真吧!”

她把金刀往双萝手中一递:“你去,打开窗子,把金刀扔出去,扔中哪个男人,我便嫁他就是。”

纵是双萝,这时也不觉张口结舌:“小姐,这,这是不是也太儿戏了。”

少女轻轻一笑,笑声里有说不出的凄凉:“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啊!”

赵俊本来笃定,这洁身自好,拼却一切也要对抗不美满姻缘的少女绝不会随便抓个男人就嫁,但看她此言此行,心中反倒有些不定了,不觉失声道:“如果那男人七老八十呢?”

“我嫁!”

“如果那男人身带残疾呢?”

“我嫁!”

“如果那男人妻妾成群呢?”

“我嫁!”

一连三问,每问一句,赵俊脸色就白一分。

一连三答,无悲无喜,无波无澜,赵俊却忽然全身冰寒。

而双萝更是泪水涟涟,却又不敢迟疑,走到窗前,合手不知在心中求祈了些什么话,然后推开窗子。正好楼下有十几匹马,外加几十个从人,护着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簇拥着一个少年驰过。

看那马车前策马而行的少年,虽称不上英俊出众,到底五官还算端正,一身锦衣华服,可以看出他的身分应该颇为高贵。眼下无别处可以再寻好人才,这样一个人,勉强也算合适了。她也不多想,急急一挥手,把那金刀对着少年掷过去。

没料到那少年反应奇速,忽自马上跃起,一把将金刀捉住,大喝:“什么人暗算我?”

四周围护众人,立刻色变,呼喝声中,把马车和少年团团围紧。

街上行人纷纷避走,一时乱成一团。

双萝心中一惊,正要说话,忽见那马车车帘一掀,一个占尽天地光彩的女子探身出来,和那少年不知说些什么,神色极为亲昵双萝脸色刹时一阵苍白。

“打中谁了?”赵俊急问。

双萝低声道:“小姐,那人好像有妻室。”

赵俊松一口气:“既然天意如此,小姐……”

“去请他上来。”少女平淡地打断赵俊正想出口的劝说。

双萝全身一颤:“小姐。”

“去吧!”

那样如死水一般冷漠的语气,让双萝眼圈一红,却又不得不急忙拭去,走到窗前,高声呼唤。

容若等一行人上得楼来,却见这么大一个雅室,仅仅只有三个人。一个美丽漂亮,却有些失魂落魄的丫鬟,一个太阳穴高高耸起,看来不是庸手,理应眼中精光四射,却脸色苍白的汉子,以及一个头戴面纱,立在房中的女子。

几乎是每一个上楼的人,目光一扫之后,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女子身上。纵然戴着面纱,仅仅是那独立一隅的身姿,已是让人一眼之后,再不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那自然而然,形诸于外的尊贵之气,更是让人不敢失礼。

以容若这么多年看古装电视剧的经验,凡是这样弄个斗笠把自己脸遮起来的女子,肯定是个绝色美人,而且极有可能是戏份极重的第一、第二女主角,没准还会有什么,凡掀起我面纱的男人,必是我丈夫的古怪誓言要遵守。

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容若注意她的眼神更与旁人不同。

她却是落落大方,对那么多道目光视如不见,只从从容容对手里拿着金刀的容若一敛衽:“见过公子。”

容若忙不迭还礼,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只是扬扬手里金刀:“这位姑娘,这把刀……”

少女淡淡唤一声:“双萝。”

双萝一凛,忙上前施礼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容若只觉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喜从何来?”

双萝也是汗出如浆,又不得不编著词往下说:“我们家早逝的夫人昨夜给小姐托梦,说小姐的姻缘就在今日,小姐今早又逢高人算命,称小姐今日可得夫婿,小姐……这个……小姐就在这楼头,以金刀……代替绣球,以求……这个能得如意郎君,那个,那个……金刀落向公子,实在是天意,请公子……”

她大汗淋漓,结结巴巴地说得无比辛苦。许漠天等一行人,个个听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普天之下,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听到后来,大家一起拚命忍笑。但楚韵如终究忍不住,以手掩唇,低低窃笑起来。她一笑,其他人也都掌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许漠天身为大将军,不肯有失身分,忍笑忍得几背过气去。

楚韵如按掠不住,推了推还在怔怔发呆的容若,笑道:“容公子,天降此大好姻缘,你是不是欢喜得傻了。”

容若听她话里全无担忧之意、妒忌之情,倒满是幸灾乐祸,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瞪她一眼,暗道:“我要真欢喜得傻了,这座客栈可就要闹人命了,女人吃起醋来还了得。”

偏楚韵如只是迳自笑个不停,也不理他恼怒的样子。

他们这般笑个不止,双萝气得全身发抖,回首望去,自家的小姐,站在原处,不言不动,心中忽一阵发酸,那样尊贵的小姐,怎么竟沦落到让人当成一个笑话的地步。

就连赵俊脸上都露出怒色,终究按掠不住,踏前一步,喝道:“别笑了!”

这一声大喝,带着内力而发,满含愤怒,终于令得众人笑声为之一顿。

容若本来也只当这是一个笑话,天下事,虽说无奇不有,但这也未免奇怪得过了头。小说、电视他看得多,王宝钏高楼掷绣球,穆念慈比武选夫郎,这都不算太稀奇。但随便拿把金刀往外一扔,扔中谁就非得嫁谁,这也太可笑了,这肯定是一个玩笑。

本来他也要和众人一起大笑的,却被这一声喝给震住,这才看到那小丫鬟,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那男子眼神里也露出愤然之意,而那遥站一隅的蒙面女子,纵然不言不动,可是,那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指节竟已发白了。

容若心中一惊,名节于女子是比性命还要重的,又怎能拿出来玩笑。

这一念之间,他便再不忍讪笑,只是微微一笑:“多谢小姐青眼有加,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实非儿戏可言,望小姐慎重待之,恕我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

他本来满心好奇而来,可现在发觉事关桃花运,却再不敢惹是非上身,转身就要与众人一起离去。

少女忽然叫了一声:“公子。”

容若应声回头,见那少女伸手把斗笠上的面纱掀开:“莫非我蒲柳之姿,难侍君子?”

容若一眼望去,目光竟再也收不回来,耳中只听得身后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