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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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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种清若冰雪,莹如洁玉的美丽,竟是人间任何诗词字句所不能描述的。那是冰中的丽花,雪中的霜华,极动人、极美丽处,容不得一丝人间尘垢。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让人只能想起五个字,遗世而独立。

若说她是董嫣然一般的空谷幽兰,偏偏在极清、极静、极美、极出尘之间,又有一种,不逊于楚韵如这一国皇后的尊贵气度,高华风范。

若说她是大家世族,名门之女,那一种轻看红尘,自在风华,清华气质,又是哪一处金马玉堂,富贵乡中可以教得出来的。

这样的女子,竟然莫名其妙非嫁那个男人不可,几乎很自然地,在场男人,都莫名地对容若生起一种妒忌之意。

而楚韵如却是眉间微皱,情不自禁靠近容若。

容若见到这样的绝世女子,也是一怔,下一刻,忽然感觉到身旁楚韵如倏然急促的呼息,他即刻道:“小姐珊珊仙骨,冰玉之姿,愧煞凡夫。能得小姐青眼,实乃我三生之幸,只是在下早有妻房,岂能令小姐屈为婢妾之流,还望小姐另寻佳偶,以成终身。”

难得他这般温温雅雅说出一串有学问、有礼仪的话来,少女却只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她声音太低,一时竟是谁也没听清楚。

容若很自然地问:“什么?”

她略略提高一点声音:“我愿意。”

容若还在迷糊当中:“愿意什么?”

少女凝视他,一直以来,木无生气的眸子,终于流露出痛楚之色,大声道:“我愿意为妾。”

说的人脸上还没有明显的表情,在一旁听的双萝,眼泪刹时夺眶而出,赵俊脸上,也终于流露出深深的不忍和无奈。

容若一怔,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一个这样清华出众,有着绝世之姿的女子,说出这句话。

薄命怜卿甘作妾!

容若怔在当场,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要去找面镜子好好看一看,自己是不是忽然间变得像性德一样英俊,像纳兰玉一样漂亮,以至于女人一见倾心,哪怕为婢为妾,也哭着喊着要嫁自己了。

而且,在看到这女子做出如此表态之后,连一向崇尚爱情专一的他,也不由得一阵心软,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道:“多承小姐厚爱,但我夫妇情深,誓不再娶,只得有负小姐一片盛情。小姐花容月貌,原非凡品,在下福薄,实难承受,就此告辞了。”

面对这般女子,他也不打算试炼自己有没有柳下惠的定力,再也不敢停留,拉起楚韵如的手就要走。

少女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灰败下来,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微光,也黯淡了,唇边露出一个凄美至极点的惨淡笑容。从什么时侯起,她竟然沦落到,求为婢妾而不可得。

容若临走之前,无意中一个回眸,看到她神色惨淡,忽的心中一震。这眼神太熟悉了,以前在“仁爱医院”当义工时,不知多少自杀送医者,眼中那空茫茫,生无可恋的样子,就和如今一模一样。

容若心中一凛,仔细望向少女,见她袖中似有寒光闪烁,只怕藏有利器,如此一来,容若是再也不敢就此一走了之了。可要留下来,总不成真把人家娶回来当小老婆吧!齐人之福是那么好享的吗?

就连楚韵如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绝望悲伤的神情,也即刻软了心肠,把防备之心尽去,上前一步,似想要安慰她。

但立刻有两个侍卫有意无意正挡在楚韵如面前,许漠天也低低咳嗽一声。

楚韵如心知许漠天不愿让他们和来历不明白的人距离太近,只得回头瞪容若一眼:“你还是不是男人,看人家姑娘那样难过,你也不想个法子。”

容若真想大叫撞天冤。关他什么事啊!莫名其妙这么重大的责任栽到头上来。要解决问题很容易啊!把这美人娶回来就是。皇后陛下,你乐意吗?

他心中一边叫苦,一边对着少女轻叹一声:“罢了,我看小姐金刀招亲,必不是为了托梦这等无稽之事,还望小姐告我以实情,或者可以有个两全之计。”

少女迟疑了一下,然后对双萝点了点头。

双萝即刻道:“公子,我们家小姐命苦,自幼父母双亡,无人关爱,无人做主。家中兄长将小姐许配了一个极之不堪的男子,小姐不甘终身就此尽毁,和我偷偷逃出家门,没想到,在这里被家中的护院武将找到了。小姐说,若要强迫她回去成亲,唯有一死。这个铁石心肠的……”

她伸手一指赵俊:“他却说,除非小姐能证明,她真的铁了心,誓死不回,否则他就定要动手捉人。”

容若苦笑道:“证明的方法就是嫁人。”

“是,要么自尽,要么嫁人,只有嫁了人,才不必再嫁给那个混蛋。”

容若半信半疑:“那人真的如此不堪,让小姐宁可随意在街上选个不认识的男人,甚至沦为侍妾,也不肯屈就?”

“岂只不堪?”双萝恨声说:“此人恶名远扬,谁不知他不学无术,奸淫好色,还残忍恶毒。家中已有美妻娇妾,还不断凌虐奸淫侍女,不知有多少可怜的丫鬟婢女,在他的残虐手段下,受尽折磨而死。”

容若眉头一皱,骂道:“果然混帐。”

“好好一个男人,又好养娈童,专门玩弄小孩。

容若愤声道:“怎么会选上这样一门亲事?”

“祖宗挣下偌大家业,他不知振兴,反而为了保住荣华富贵,把偌大家产,拱手让人。”

容若摇头不迭:“这人实在太过不堪。”

“最可耻的是,他为了自身安宁,竟然将自己至亲的女子送给敌人以献媚。”

容若怒形于色,大喝出声:“岂有此理,简直是个畜牲。”

双萝即刻道:“公子你说,我们小姐能嫁给这种畜牲吗?”

容若已经气得脸通红,激动万分地道:“当然不能,谁敢逼小姐嫁给这种人,我第一个要抱这个不平。”一边说,一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赵俊。

赵俊冷笑道:“我不过是个奉命办事的下人,不值得你这位大侠客如此义愤填膺。我知道你们人多,不过,除非你们杀了我,否则就算现在赶走了我,他日,我还是要带着人到处追寻小姐的。”

容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把个胸膛一挺:“这有何难,我就和小姐成亲好了,你们家主子总不能把一个嫁过人的妹妹再许人吧?”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集 金刀招亲 第十章 大秦权相

车里三人低声谈话,车外许漠天却绝不轻松。虽说已做了万全准备,但是,仍怕把大部分防卫都撤走之后,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路上行人渐渐增多,他的压力也越来越沉重,不断用审视的目光,观察视线所及的每一个人的动静。

而对于在京城附近出入的人来说,这一辆马车旁,几十个从人,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京中内外,无数权贵,稍有气派的人,出门前呼后拥,都比这帮人多。

所以人们迳自说笑、行走,在远处田地间干活的人,抬起头,望望,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连议论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路边小而整洁的酒摊上,倒有几个歇息的客人,闲来无事,指点议论一会儿。

却有一人抬头遥遥望来,眼神微微一凝,便站起身来,高声招呼:“许将军,听说皇上召你进京述职,想不到回来得这么快。”

马车外,许漠天猛然勒马,眼神刹时一凝。马车内,纳兰玉脸色也是微微一动。

容若察觉不对,脸上却浑不经意地问道:“这人是谁?许将军认识他吗?”

“兵部侍郎孔从文。”纳兰玉眼望着车外,明显有些魂不守舍。

一个兵部侍郎和镇边将军认得,这倒不奇怪,只是,为什么让宰相爱子、皇帝宠臣,表现得这么诡异呢?容若不觉微微一笑。

许漠天已经翻身下马,快步向前,与那人寒暄说话。

容若眼珠儿一转,笑道:“你歇着,我可闷得太久了,出去松散松散。”

他给了楚韵如一个眼色,二人就跳出了马车。

容若远远地就道:“许将军,碰见熟人,怎么也不介绍一下啊!”

不远处正在交谈中的许漠天眼角青筋微微一跳,然后客客气气地笑:“孔大人,这是末将的友人容若容公子和容夫人。”

就在这一句话之间,容若和楚韵如已经到了近前,当然,前前后后七八个卫士紧紧包围的所谓保护,那是绝对少不了的。

京城百姓虽然见多权贵,但和权贵太接近,还是不适应的,其他几个客人,慌慌张张让出座位,有人很快离去,有人胆子大些,远远站着,冲着这边打打量量兼又指指点点。

原本的两三个老板、伙计,也连忙过来,站在一旁,点头哈腰,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向高贵的大人表示恭敬。

这摊子平时只是照应普通百姓打尖歇息罢了,哪里接待过这样高贵有气派的客人。

孔从文青袍便服,气度温文,身后犹立一青衣小帽的家人。

他含笑拱手与容若见礼,语气热络却又不失矜持,神态亲近,又不失尊贵。他笑着提议,难得相逢,尚无琐事缠身,何不就此青天白云,远山清风之间,把酒舒怀,且叙交谊。

许漠天含笑应允,听得容若眯起眼思索,好玩好玩真好玩啊!许大将军压力重得这么冷的天,额上都有冷汗了,居然不赶紧把他这个烫手山芋送进皇城,而是好整以暇在这里陪人家大侍郎喝茶聊天,一个兵部侍郎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笑嘻嘻地也不多说,凑过来就要跟大家一起坐下。早有伙计过来,拼了命地把已经很干净的桌子擦了又擦。

在伙计擦桌其间,一位将军、一位侍郎已经客客气气,文文雅雅,用尽所有高深的外交词令,说了一堆又一堆完全没有实际意义,只是非常好听,非常悦耳的闲话。

容若在一边,看戏也似,直瞅着许大将军流利地把最简单的见面问侯、客气寒暄,绕了一圈又一圈,用复杂无比的方式说出来,让他对于古人的语言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让他感觉更加有趣的是,许漠天明明正对着孔从文说话,可不知不觉,目光就会越过孔从文,掠向那个站在后方的家人身上。

容若不着痕迹地用眼角瞄过去,酒摊靠着大树而设,那家人就站在大树的阴影下。在正午的阳光下,面目反而有些看不清了,只隐约觉得那人身材硕长,年纪不小而已。

伙计们退开之后,孔从文笑着让大家落坐。

容若自是半点不客气,大刺刺坐下,不愿再让许漠天和孔从文继续无意义地绕来绕去,直接就道:“真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碰上孔大人?”

孔从文微微一笑:“只是今日兴致好,想要到郊外散散心罢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因不愿扰民,又图个自在,所以只带了个家人,四处走走便是。”说着有意无意,目光往后,扫了扫自己的下人,这才又问:“许将军何时回京的?那马车上,是否便是许将军的亲眷?”

许漠天似乎早有准备,笑道:“此行回京,并未带闲杂之人,只是上次途经玉灵县,偶逢纳兰玉公子受伤,便带了他一同回京。”

孔从文“咦”了一声:“今早在金殿上听说了纳兰玉在玉灵县被打,又为将军所救的消急。幸得将军出手,否则事情还不知道会弄到何等地步,真是看不出,那赵如松竟有这样的风骨,这样的胆色。”

许漠天也是神色微动:“虽说纳兰玉被打事态严重,但一个权贵之子被地方官责打,这样的事,怎么会拿到金殿上去朝议?”

孔从文笑道:“是相爷接到纳兰公子书憧带回去的讯息,得知原委,勃然大怒,今日一早,亲自上殿请罪,一迭连声的畜牲件逆,把纳兰玉骂得一无是处,痛心疾首之余,跪求皇上严惩纳兰玉,并大加褒奖赵如松的凛然风骨,恳求皇上不要降罪。

许漠天听得愕然,容若却暗中笑得肚子痛,好一个老奸巨猾的右相大人啊!

孔从文微微笑道:“皇上没有追究纳兰玉的罪过,只说他年纪还小,行事任性一些,不必太责备他,但对赵如松的处置,却听从了相爷的意思,下旨大力褒奖,还亲笔御书,‘执法如山’四字,令人飞骑下赐。一个小小县令,得如此荣宠,在秦国,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啊!而相爷的胸襟气魄,更是令人佩服。”

许漠天倍觉震惊,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容若却和楚韵如交换了一个意韵悠长的眼神。

这位相爷,真是有意思,看了纳兰玉的书信,知道事情原委,自然不能再追究赵如松的罪过,只是让皇上白白做好人,藉机立威,却让纳兰玉蒙个恶名,他宰相大人肚子里就算能撑船,也还是不舒服的。

这下好了,一大早,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不等皇帝提这件事,自己就先跳起来表态,一阵痛哭流涕地数落自家儿子,捶胸顿足地自责请罪,谁能为这点小事,责怪这么一个自律甚严的宰相。

他再跪地为赵如松请赏,秦王本来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表明态度,重赏赵如松,纳兰明这一求,秦王也不可能变赏为罚,只得照原计划重赏,只不过皇上英明神武,赏罚分明,变成了相爷胸襟宽大,不记私仇了。天大的人情,全让纳兰明给抢了过去,倒没秦王什么事了。

纳兰明今日这一番作为,必能让满朝臣子心服,也让士林传为美谈,就算是赵如松,事后,对他也会多些感念之情的。这位相爷大人,精明之处,让人心惊,胆大之处,也实在叫人咋舌。

孔从文道:“纳兰玉有官职在身,我也与相爷同朝为官,既然他受伤而来,不便下车,我怎么也该表示一下。”当即告罪一声,长身而起,向马车走去。

他的仆人也紧随在他身后,跟他一同走到马车前,为他掀起车帘子。

容若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沉默的仆人,凝思不语,只是眼神慢慢地亮了起来。

而许漠天脸上,也现出无奈之色,遥望着那一对主仆。

过不多久,孔从文主仆问侯已毕,复来到桌前:“纳兰公子精神不济,需要休息,咱们且自乐呵便是。”

四人复又谈笑风生。

孔从文半点官架子也没有,谈笑间口角生风,极有趣致,让人感觉十分舒服,但有时说话间会顿上一顿,悄悄用眼角往那家人所站的方向一扫,仿佛是在等待某种指示一般,然后才接着说下去。

容若看得心中好笑,悠然道:“今日风高日朗,大家兴致都不错,这样干饮酒也颇无味,何不来行个酒令,大家觉得怎样?”

孔从文是文人,好的就是这个,当即拍掌叫好。

许漠天是儒将,也不怕这个,只是笑笑点头。

倒是楚韵如很惊奇地望着容若,容若肚子里有几斤几两,她比谁都清楚,这位公子哥做起诗来,连平仄都搞不清楚,他真的懂行酒令吗?

容若却毫不在意地自己掀自己的底:“孔大人想必满腹经纶,许将军也是一代儒将,在下却实在文墨欠佳,那风雅的酒令倒是不会行的,不如咱们就说故事下酒,一人讲一个故事,大家觉得好呢}就各自喝一杯,大家觉得不好呢!讲故事的人饮三杯,你们看如何?”

孔从文和许漠天自然都一起点头称是。

容若抢着说:“既然如此,这故事,就由我开个头吧!”

他咳嗽一声,这才悠悠地道:“话说,在古代,有一个叫汉的国家,非常强大昌盛。汉国的宰相,能诗文,善政务,又精通兵法战阵,总揽朝中大权,实是一位了不起的风云人物。很多从异国来到汉的使者,对这位宰相都非常好奇,期盼得到宰相的接见。有一天,另一个大国,派出了使者到汉国进贡。宰相听说那位使者是很聪明的人,于是就让一名手下扮作自己,自己则穿了士兵的衣服,捧着刀,站在手下的身后……”

容若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淡淡一扫。

楚韵如面现愕然之色,孔从文神色有些发僵,许漠天不知不觉又把眉头锁起来了。可惜站在三步以外的那人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容若心中暗笑,犹自悠悠然讲下去:“使者在和假宰相会过面之后,就去休息。宰相派了一个手下去使者那里探问使者对宰相的观感,使者说,他在国内时,听说汉的宰相非常了不起,可是亲眼见了,却觉得没什么,反而是宰相身后一个捧刀的侍从,不是池中之物。宰相听说之后,觉得这个使者非常厉害,眼光极为敏锐,是个很可怕的人,就派人连夜,把这个使者给杀了。”

他悠悠止声,见其他三人,还在发呆,没有什么反应。

容若笑了一笑:“三位,我这故事,讲得好不好?”

三人都是一怔,这才回过神来,知道容若的故事讲完了。

楚韵如已经明白过来,笑盈盈叫好,把自己面前的一杯酒端起来喝了。

孔从文干笑一声,又一阵干咳:“这故事,说得……好。”

他把酒杯拿起来,也一饮而尽。

许漠天与容若相处的时间不短,对容若还算了解,这时自然知道他已洞悉机关了,只得苦笑一声。

容若复抬头对着孔从文身后的家人笑道:“我说的这个故事到底好不好听呢,纳兰相爷?”

他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对着那家人深深一揖。楚韵如也随之立起,非常好奇地望向那家人。

那家人忽的长笑一声,大步走近。

他沉默地站在一边时,只是个普通的下人,可是,他这朗声一笑间,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哪怕穿着青衣小帽,那高贵的风度、慑人的气质,自然而然流露了出来。

“容公子聪明天纵,老夫佩服。”

其实纳兰明并不老,也不过四十岁左右,眉眼带笑,五络长髯,观之竟飘然有仙气,举手投足之间,绝没有一代权臣的压迫感。

但许漠天和孔从文即刻站起,施礼如仪。

“相爷。”

纳兰明含笑还礼,眼睛却看向容若:“不知容公子因何看出老夫的身分的。”

容若笑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许将军在眼看就要进京城的时侯,让整队人停下来休息。这路边的小小酒摊,怎么看,也不适合我们这么多人停下来,让两位大人叙旧聊天,就算许将军和孔大人情谊深厚,也应该先急赶入京,交接了各种公事之后,无所牵挂地痛快一叙。而且,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孔大人会在这里。现在还是早春,寒风刺骨,这个时侯出来踏青散心,真是有趣。更何况,孤身一个,不携至友,不带美人,只领着一个家人出来游玩,跑到离京城光骑马也要一个多时辰的郊外来,不嫌无聊,也会嫌累啊!”

容若笑笑看向孔从文和许漠天:“思来想去,觉得,孔大人必是有所为而来,而许将军,也定是看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人,不得不停下。许将军皇命在身,竟还能让他在此停留,那人的身分简直呼之欲出。”

他复又把目光转向纳兰明:“相爷虽做从人打扮,但一国良相,朝中栋梁,这等风采神态,无人可以比拟,又如何掩盖得住,就像我故事里那位宰相一样,纵捧刀侍立,也掩不住其风神气度,明眼人自是一看即知。”

纳兰明长笑道:“容公子好生灵巧的心思,实在叫人佩服。说来真是惭愧,老夫虽为一国之相,到底脱不了舐犊之情,闻说我儿受刑,伤势严重,不觉日夜不安,坐卧不宁。你们一路回京,已派人快马前来回报了。我心中牵挂孩儿的伤势,只想尽快相见,但我儿是犯了律法而受刑,我身为一国之相,对这种荒唐行径,责骂都还来不及,若还郑重出城迎接,只怕言官们又会有一番啰嗦。无奈下,只好求孔大人代为遮掩,扮做仆人,只想早一步见到我儿罢了。知他无恙,我心中才能安定,这也是为人父母的一番痴心,倒让诸位见笑了。”

他的语气,又是怅然,又是不舍,又是无可奈何,让人生起深深的同情:“可叹我身为宰相,一言一行,万众嘱目,诸事皆不得自由,连看看自己的儿子,都要诸般掩饰。”

容若听得暗自佩服,瞧瞧人家,说起谎来跟喝白开水那么自然,怪不得能当右相呢!这本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

当然他脸上也是十二万分真挚地笑道:“大人是一国之相,举手投足之间,天下注目,行事多受掣肘,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倒是小子冒昧,点破了大人身分,不知可会让相爷困扰?”

纳兰明笑道:“纵有些小困扰,能结识容公子这等人物,又有何憾。”

容若忙着笑称不敢。

纳兰明当即也坐下同饮。

孔从文和许漠天虽然没有站起来,但说话间,已是大见拘束。

好在纳兰明竟也是很健谈的人,虽说许漠天和孔从文都有些不自在,但他淡淡谈笑间,还真把本来有些僵硬的气氛带得活跃起来。

说笑几句之后,纳兰明又郑重地道:“听说是容公子从棍下救出我儿的,老夫在此多谢了。”

容若笑道:“我也无非是仗许将军虎威罢了,相爷不必放在心上。”

纳兰明漫不经心道:“听说容公子与我儿早已相识,竟是至友,不知你们是在何处相识,何地论交的?”

许漠天眼神一跳,脸上有了凛然之色。

容若却同样漫不经心地道:“当时详情,倒是说来话长,一时难以尽述,相爷有空,等纳兰公子回府之后,倒不妨慢慢说来。”

纳兰明微微一笑,还要说什么。

许漠天却恐他再问,立起身道:“相爷,末将奉皇命在身,必须在限期内返京复旨,不能再行耽误,相爷……”

纳兰明微微一摆手:“好,咱们就一起入京吧!”

容若笑道:“相爷父子情深,正好这马车够大,相爷可好好陪陪纳兰公子了。”

纳兰明自然点头应允。

待他上了马车之后,大家复又前行。

这一次途中再不耽误,一直进了巍峨壮观的大秦国都。

进京之后,纳兰明要带着儿子回相府,许漠天要领着容若入宫,双方也就分道而行了。

临行前,纳兰明笑着对容若说,有空一定要到相府做客,容若也笑着应承,连称,一定一定。

纳兰玉从车窗中探头出来,深深看了容若一眼,眼中有担忧,有无奈,又有很多深得看不透的情绪。

容若只回报一个安心的笑容。

纳兰玉沉默了一下,才低沉地说:“你放心……”

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说,他自己会尽力为容若的身分保密,还是说,他会竭力照顾身在异国的容若,又或是说,他会尽一切力量去救性德。

容若也只是笑笑,凝眸看他一眼,才淡淡道:“我当然放心。”

二人相视一眼,纳兰玉再也不说话,轻轻放下了车帘。

其他人又是一连串,客气冗长且无趣的告别致词之后,相府的队伍才与他们大队人马分开了。

一离开容若等人,纳兰明就在马车里沉下了脸,对着纳兰玉淡淡道:“你在众人面前,与楚王说些没来由的话,将来若是有什么变故,你总难逃勾联的嫌疑,何以自找麻烦?以后,再不要做这种事了。”

纳兰玉低头应了一声:“是。”

马车里就一片沉寂,再没有其他的声响了。

下期预告

鹰飞于天,少年雄主的手段气魄;深深宫宇,震人心魂的倩影丽姿,开始把更加纷繁复杂的变化,带到了容若面前。

大秦君主,亲探相府;天子宠臣,夜会奇客,有关性德的一件所谓绝大秘密的揭露,引发许多人心头巨变。

大秦国都,久违的周茹再一次露面;大楚皇城,萧逸做出惊人的决定。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为容若而动时,董嫣然因容若而苦苦隐藏的真相,终于被人发觉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一章 初会秦王

飞雪关中,一片静肃。

自从上次大战,容若被捉走之后,整个飞雪关都一直被死寂的气氛所笼罩。

陈逸飞入京请罪,宋远书也没有再回卫地,一直留在飞雪关中等待着,几乎是度日如年地掐着指头,计算着从边城到京城的路程,猜测着萧逸可能会有的打算。

等到陈逸飞一身风尘,回到飞雪关时,唯一清楚内情的宋远书比之当初已清减了许多,明明心中焦切,又不能当众问话,耐着性子打算等一众将领寒暄闲聊已毕,再把陈逸飞拖回静室慢慢问。

其实不用他来追问,别的将领已在一迭连声地问。

“摄政王有何示下?”

“我们是不是挥兵大举进攻秦国?”

“是不是全国备战,把……”王传荣迟疑了一下才道:“把容王殿下救回来?”

陈逸飞深深看他一眼,摇摇头,转而注目宋远书:“有旨意,令宋远书为全权使臣,出使秦国,呈递国书。而护送的武将、随护军士,直接在飞雪关士兵中挑选。”

在应付完一堆人的探听议论之后,陈逸飞被宋远书拖到了静室之中。

宋远书毫不客气地把理应由他呈给秦王亲览的国书展开一读,立时脸色铁青,像个蛮横武夫一般,一把抓住陈逸飞的前襟:“这是怎么回事,摄政王怎么可能做这种荒唐的决定,你为什么不力谏阻拦?”

陈逸飞叹口气:“我劝阻过了。

他伸手掰开宋远书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摄政王给你的。”

宋远书悻悻然放开他,接过了书信,展开细读,脸上神色渐渐变幻不定,过了好一阵子,才深深叹息:“这一招,太险了,摄政王何必这样为难他自己,一旦失败,他所要面临的风险和压力……”

“摄政王在宫中,连日会见王族、大臣和将领,也得到了皇太后的支持,才做出这个决定的。”陈逸飞解释道。

宋远书恨恨道:“全怪那个任意妄为,不知轻重的家伙。”

对于宋远书这等足以治之死罪的发言,陈逸飞只能头皮发麻,再叹口气:“我记得,当初他出关迎战,你也同意了。”

宋远书冷冷道:“我那是以为他打算战死殉国,想到他死了,会给很多人省掉麻烦,当然不拦他,要早知道他居然胡闹到情愿被敌人抓走,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栽主算了。”

陈逸飞在心里用力叹气,好吧好吧,这么多年合作,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好友兼同僚,过份功利冷酷的做事方法,但是,你这样说话,也太坦白、太不见外了吧!而且,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正常人听了都该立刻把你拿下吧!”

他拚命叹气,在心中催眠自己,尽量忘记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勉强挤出笑容:“那你奉不奉诏呢?”

宋远书冷冷把信收入怀中:“到现在,我仍然不赞成这样授人以柄,这样冒险。但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既然大局已定,既然摄政王信任我,把事情交给我办,那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办到。”

陈逸飞暗自松了口气,释然一笑。

宋远书冷冷貌了他一眼:“你好像变了很多,回京之前愁眉苦脸,现在却好像一派轻松。”

“是,在京城,摄政王带我看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有趣的人,还知道一些有趣的事。我相信,就算秦楚开战,楚国也必胜无疑,假以时日,就算是一统天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陈逸飞微微一笑:“有时间,我会和你好好讲讲京中的事。”

宋远书哼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宋远书一扬眉:“怎么回事?”

陈逸飞不等他问,已推开了门,走了出去:“什么人大呼小叫?”

话犹未落,却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士兵,一见他出来,整齐地跪倒下来,齐声道:“大帅,带我们去秦国吧!”

跪在众人之前的正是张铁石,而其他一些人全都是曾在飞雪关和容若交好的军士,当初陪容若同冲秦阵而被俘的战士们,也全都到了。

就连王传荣都快步而来,单膝脆倒,朗声道:“大帅,请让末将也随侍在侧。”

宋远书心中气恨,这帮当兵的没脑子,你这位将军,也跑来添什么乱。

倒是陈逸飞不惊不怒,面带微笑,扫视众人一番,这才淡淡道:“我愿意带你们去秦国,我们这次,也的确是以救出容王殿下为目的,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切谨依令谕,不可自作主张,不可冲动,就算容王在你们面前被杀,没有我和宋大人的命令,你们也不许乱动一下。”

军士们一阵沉寂。

良久,张铁石才一咬牙,狠狠磕了个头:“愿听大帅令谕。”

其他军士也同声呼喝:“愿听大帅令谕!”

大家的声音整齐雄壮,刚毅决然,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宋远书却站在后头大生闷气,答应得倒是很干脆,容若真在他们面前让人捅刀子,有谁还能记得住现在的诺言吗?陈逸飞,你这么多年将军白当了。

好吧好吧,本来完成的就是一个不可能任务,还带上这么一堆长手长脚就是不长脑子,行动永远比思考快,而且一个个对容若忠心耿耿,整天想着为他死而后已的家伙,这下子,热闹可真大了。

牧作看不到宋远书愤怒的表情,陈逸飞悠然笑道:“我从京里带来两个侍从,人很伶俐,身手也好,这一路上打算安排在你身边,也好照料保护。”

话音方落,就听得衣袂撩风声起,两个眉目清朗秀美的少年竟不知从何处现身而出,转眼间就撩过十几道岗哨,直至二人身前方才停下,一同施礼:“苏良、赵仪,拜见宋大人。”

容若和楚韵如在许漠天等一行人的围护下,直往皇宫而去。

楚韵如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悄悄打量皇城,默默记下每一条街道的方向。

容若却只笑问许漠天:“许将军,你说宰相大人到底为什么半路上跑来跟我们相会?”

许漠天淡淡道:“相爷不是说过了吗?”

容若叹了口气:“许将军,你就算要污辱我的智慧,也不必污辱你自己的才智。他说的那种理由,有人会信才怪呢!京郊离城里才多久,他就这么点路都等不及?还这样遮遮掩掩,隐藏身分。”

许漠天平淡地道:“我的责任只是把你护送进皇宫即可,我是守边将军,朝中的风云变幻与我无关,宰相的心思,我也无需去测度。交过差后,我自回我的边关就可以了。”

容若笑笑:“你和我相处时间最久,也算最了解我了。秦王既要留我为用,想必也会让你多留一阵子的。你身在京城,在一切的漩涡中心,想避什么,怕也避不开。再说,别的事你不管,我的事总该管一管吧?我看宰相大人半路到来,不是为了纳兰玉,而是为了我。”

许漠天不觉冷笑一声:“你既然聪明得什么都看得透,又何必再多问于我?”

容若笑咪咪道:“我这不是好奇吗?而且一切都只是我的推钡,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才希望将军能为我证明。”

许漠天冷冷一晒,并不多语。

容若全不介意,迳自道:“其实纳兰明诸般做作,无非是做个姿态,大家脸上都好看,彼此好下台罢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他是来看我的。不过,我就不明白了,秦王虽没把我的事在朝中宣布,但不应该连辅国的右相也瞒着啊,如果秦王和纳兰明商量过我的事,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在宫中来见我,又何必演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戏码?”

许漠天微微皱皱眉,一语不发,心中暗暗腹诽,感觉敏锐也就罢了,非要张扬得天下无人不知,显示出自己够聪明吗?身为阶下囚,还要表现得这么聪明,简直是不知死活。

容若见他不答,笑笑道:“我对于纳兰明的事,非常好奇。他是秦国第一相,又是大变功臣,听说几年间就从京兆尹升为首辅重臣,简直太传奇了。有关他的事,能不能给我讲讲?他当年是如何与年幼无力的秦王相知相重,全力相助秦王的?当初击败权臣,又有什么风起云涌,激动人心的好故事?这些年来,他身为百官之首,执政有何得失?他的爱子,又是怎么成为秦王第一宠臣的?”

许漠天冷冷道:“我不过是个守边的外臣,京师中的风云变幻从来不知,容公子问我,无非问道于盲。公子既与纳兰玉是好友,对纳兰家好奇,下次只管问纳兰玉,不就对了?”

容若遭他这样毫不留情的拒绝,也不生气,反而微笑起来。

这种了然的笑容,让许漠天忽然间就心浮气躁起来,悄悄把拳头捏紧,拚命提醒自己,皇宫就在眼前,一定要克制想让自己的拳头和这个自以为聪明,喜欢拚命炫耀的家伙亲热一番的念头。

一行人马,在皇宫的侧门停下。

许漠天上前,出示了令符密旨一类的东西,又和守门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回转身来,走到容若和楚韵如面前。

“容公子,请随末将入宫面见圣上。”

容若微笑起来,即将见到那少年成名,英雄盖世的君王,他不但不觉得丝毫紧张,眉眼之间,倒露出十二万分的兴奋来。

许漠天复对楚韵如道:“圣驾之前,不可暗藏利刃,夫人那把匕首能否……”

楚韵如淡淡一笑,自袖中取出匕首,交到许漠天手中:“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利器,许将军是否不放心,要搜身?”

许漠天淡淡道:“夫人言重,末将岂敢不信夫人,刚才无非重任在身,对夫人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他接过匕首,递给身边从人,又道:“宫阑重地,你等不可擅入,在此等侯我出来就是。”

众人凛然称是。

许漠天就此领着容若和楚韵如,大步行入宫门。

宫门内早有两个管事太监执拂而立,身后分别放了两顶小轿,轿旁自有太监侍立。

两人见了许漠天,一起行了个礼:“皇上已经等了很久了,许将军请随奴才来。”

两名太监复又对容若和楚韵如施下礼去:“皇上知容公子与容夫人一路鞍马劳顿,甚是辛劳,已备小轿代步,请二位上轿。”

容若与楚韵如本来还想借这个机会细看秦宫布局、道路、侍卫所在,以备他日所用,此刻计划落空,都有些无奈,却也不再多说,相视一笑,各自上了轿。

前面轿帘放下,即刻把眼前景物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被抬了起来。一路上也不知过了多少路径,穿过多少门户,又经过多少殿宇,只是觉得闷在轿中的时间很长很长。

虽然轿子轻软舒适,轿中置有夜明珠,大放光明,又焚了檀香,让人闻之舒畅,但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的确让人大觉不耐烦。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轿子停下,轿帘被掀起来,外面传来太监特有的阴柔声音:“容公子、容夫人,请下轿。”

容若探身出轿,看到一旁楚韵如也徐徐自轿中而出,二人相视一笑,注意力即刻被眼前这座四周布满守卫,雄伟森严的殿宇所吸引。

有太监在耳旁轻声道:“皇上在殿中等着呢!二位请。”

容若正要举步,忽见前方紧闭的殿门,倏得打开。

容若心中一凛,立定步子,凝眸观看。

不过出来的,却不是充满传奇,让人无比好奇向往的秦王陛下,而是一位华服盛装,身姿如柳的女子。

隔着尚远,一时看不清容颜,只觉那女子袅袅婷婷,如柳迎风,倍觉清美。

那女子徐步下阶,殿外七八个宫女即刻随侍过来,众星捧月地下殿来。

女子遥遥望来,似是发觉有宫外生人在近处,急急转了身,微微侧脸,四周宫女围绕过来,即刻把容若的视线隔断。

殿外诸人无不行下大礼:“参见公主。”

许漠天也急急拜倒施礼。

人群之中,女子微微抬了抬手,身边有宫女高声道:“请起。”

许漠天和几名太监应声站起,那位公主已然在一众宫女的环护下,迅速而去,只是走得远时,仿佛还回了一下头,依稀仿佛,又多望了容若和楚韵如一眼。

楚韵如悠然笑道:“原来是她。”

容若笑问:“怎么,你认识秦国的公主?”

楚韵如笑道:“我虽不认得,也知道她是谁,秦国成年却还未出嫁的公主,只有一个。”

容若还没回过神来,傻乎乎地问:“谁?”

楚韵如似笑非笑地看看他,漫声问:“你真的不知道?”

容若一怔,忽觉楚韵如的笑容仿似大有深意,心中微怔,终于忆起来了。当日纳兰玉入楚,本是为了联姻之事,要把秦王的一位未出嫁的妹妹许给自己,而且这桩亲事,太后楚凤仪和摄政王萧逸都已经答应了。

容若一下子就觉得头皮发麻,人有些发晕了。

楚韵如犹自火上浇油,凑近过来,笑悠悠道:“如此佳人,如此佳人,你的福分实在不小。”

容若无可奈何又哭不得笑不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瞪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楚韵如浑若事不关己一般,笑道:“秦楚二国的姻缘之事,若能成就,倒也有助于两国和气。”

容若白了楚韵如一眼:“秦楚两国之间有和气这种东西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楚韵如听了倒无妨,许漠天听得却有些头皮发涨,只得用力咳嗽一声,提醒这二位说话的时侯注意一点。

两个太监也识趣地忙说:“二位,皇上只怕等急了,请……”

高大的殿门无声无息的打开到最大,殿阁深处,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身影,静静而立,身旁并无任何一个太监、宫女或侍卫随护。

“朕久仰容公子诸般奇行异事,非常人所能及,每思一会,万里神交,今朝得见,心愿得偿,实是三生之幸。”

随着这温和而清朗的声音,秦王徐徐在阴影中步出,直走至殿门之外。

这位强大帝国的君王,衣饰并不特别华贵,只用了一块玉髻,束住头发,穿一袭极为简单的黑衣—秦人尚黑,即使是君王也喜着黑色。黑色的袍服质地极佳,却式样简单,

只有衣边几道金色的饰纹和袖角小小的金龙,昭示着主人人中之龙的身分。

他在黑暗的深处,穿着宽袍大袖的黑衣,徐徐而出。殿中空旷广大,明明没有风,却让人生起一种错觉,他衣襟飘飘,直如御风而行。

那样一种纯粹的黑,衬着这广大的宫宇,如一只苍鹰,倏然冲天飞起。天空如此广大,都不足以容下他,正待尽情展开的羽翼。

这穿了一袭黑衣,却整个人仿佛在绽放足以照耀永恒光芒的少年君王,唇边笑容,尊贵而平静:“容公子、容夫人,一路辛苦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二章 伤心旧景

容若清晰地听到身边楚韵如的呼吸无由地急促了起来,然后他自己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完美的笑容,悠悠道:“秦王陛下,久仰了。”

这一对完全不同的帝王,相对而立的身影被早春尚带寒意的淡淡阳光,拉得很长,在漫长的历史图卷中,就此留下永远的剪影。

看到秦王宁昭的时侯,容若的感觉是,自己面对着一个传奇。

这天下七强之一的君王出奇的年轻,唇角似笑非笑地往上勾起,眼睛黑得深不见底,英挺的眉飞扬着,似要直刺入云天。

这样的年轻,这样的英俊,站在一个国家的最顶端,俯视着芸芸众生,站在那高高金阶的最顶端,含笑看着站在下方的容若和楚韵如。

容若并不习惯仰着头看别人,但是,秦王宁昭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似乎就可以给人一种感觉,他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真心仰望。

容若莫名地叹了口气,想起以前看小说,常看到所谓的王者之气,一直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可以让男人见了只想低头当小弟,女人见了就想荐枕席,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意淫。

身入太虚,见过最了不起的男子,也只有萧逸。但萧逸除了天生的尊贵之气之外,并没有什么逼人的威势,总是青衣素服,笑谈天下,让人如沐春风,而不会有任何压迫感。

但是,秦王宁昭却不同。他只是含笑立在殿前,却真的让人有不敢仰视,就此表示臣服的感觉。

容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唉,原来这世上,居然真的有王者之气这回事,那些写小说的人,原来真的自有道理,看来以前笑他们丫丫,倒是自己错了。

这一想,莫名地,那无形的压力竟消失了,他反倒笑了一笑,自然而然牵起楚韵如的手,大步向上。

太监们见多名将重臣,在君王面前,惶恐恭敬的表现,何曾见有人面对皇帝还可以这样昂首微笑,挺直着腰,大大方方向上走的。几个太监想出声呵斥,可是容若眼神明亮,笑容清澈,举手投足之间,说不出的坦坦荡荡,自自然然,如天地日月,清风白云,叫人一时间,竟说不得话。

早已屈膝拜倒的许漠天听得脚步之声,抬头看去,不觉微微一怔。

在他心目中,秦王的神威无人可及,只要一个眼神,足以让天下英雄俯首,可是,容若却从来不是英雄,他只是个把帝王和平民看做一般的怪物。

他一手携着心爱的女子,这样微笑着步步登阶,两个完全不同的君王一步步接近,那世人眼中的废物皇帝,居然丝毫不被一代英主给比下去。

秦王的气势世间少有,容若却根本没有任何气势,所以不需要对抗,也不会被压倒。

秦王如凌天之山,锋锐无比,直入云天,世间无一物可以抵挡他的锋芒,阻挡他的前路。容若却是浩浩海洋,宽容温和,容纳一切,接受一切。

秦王因强大而少有敌手,容若却因心中无敌,固而无敌可言。

许漠天怔怔地看着容若终于走到了台阶的最顶端,和秦王宁昭站在同一个高度,彼此微笑。他莫名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竟似真的可以分庭抗礼一般,但他又立刻摇头,禁止自己再去思考这个荒谬的想法。

宁昭微微一笑:“楚王陛下,宁昭已等侯多时了。”

容若笑嘻嘻道:“怎么秦王陛下也这么喜欢开玩笑,楚王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敢冒充的。”

宁昭见容若执意抵赖到底,也不恼怒,只悠然一笑,道:“你若不是楚王,见朕因何不跪?”

容若笑道:“我不是秦国的子民。”

宁昭淡淡道:“我大秦臣子入楚晋见,一样执外臣之礼,莫非你们楚人都是不知礼节之辈?再说,秦楚已是姻亲之邦,你们楚王可是朕的……”

他语气一顿,看了楚韵如一眼,复又悠然一笑:“妹夫啊!”

容若一怔,再次记起当日纳兰玉入楚,就是代替秦王为秦国公主和自己寻求联姻的。无非是秦国恨不得楚国大乱,所以摆出支持小皇帝的姿态来,当时楚凤仪已是答应下来了,但是自己事后曾找机会在楚凤仪和萧逸面前竭力反对过,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难道……

宁昭凝视容若,悠悠道:“大秦与大楚已互递婚书,结为姻亲,只等择吉成亲。朕身为一国之君,又是楚王的大舅子,难道竟当不得楚人之礼?”

容若一时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他并不怎么把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种话放在心上,古代很多所谓硬汉子、大英雄,宁死也不下跪,容若却是无所谓的。但现在,当着楚韵如的面,他却是绝对不愿意下跪的,硬着头皮,在美人面前,也是要逞一次英雄的。

更何况,无论他如何抵赖,他身为楚王的身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若跪下,就等于楚国向秦国屈膝,这一点原则,容若是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到底的。

但这个时侯,容若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这种事上,反而失声问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侯递的婚书?”

宁昭笑道:“两个月之前,秦楚已经互纳婚书,那封由楚王亲自盖下玉玺,迎娶朕小妹安乐的婚书如今就收藏在宫中,你可要看一看?”

“那不是……”容若脱口就想说,签字盖章那个不是他,他本人无需负法律责任,但立刻意识到失言,急忙闭上嘴,心有余悸地看看笑若春风的秦王宁昭。

容若叹了口气,转头给了楚韵如一个询问的眼神,楚韵如茫然摇摇头,显然对这桩婚事,也是一点影儿都不知道。

宁昭犹自笑道:“阁下可是不信?”

容若苦笑一声:“既然秦王开此金口,自然绝无虚假的。”

他心里暗暗用和文雅客气绝对不相关的字眼,狠狠地问侯了萧逸一番。明知道自己对秦国公主没意思,明知道自己离开了皇宫,还操纵假皇帝,订这么一档子亲事,到底搞什么鬼啊!

最可恨的是,上次在济州见面,居然对这件事,连一丝风声都不露,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真想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娶进一个当公主的小老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容若现在只觉头大如斗,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开口承认自己的身分,但是,如果硬要抵赖,则必须遵守面见君王的礼法,屈膝人前了。

好在宁昭也不曾逼人太甚,只是长声一笑:“认与不认,都在阁下,朕只把你当做楚王便是。殿中已备酒菜,二位一路远来辛苦,这洗尘之宴,终究是缺不得的,请……”

他信手一引,转过身来,竟是再也不看容若和楚韵如一眼,迳自入殿去了,只有他清朗的声音遥遥自殿门后传来:“漠天,你也一起来吧!”

容若自到太虚以来,知道他的身分,还可以用随意的态度对待他的,只有性德这个非人和雪衣人那个怪物。现在碰到宁昭,对自己的态度竟然这样不以为意,容若暗自松了口气之余,竟然也若有所失,偷偷翻了个白眼,硬着头皮和楚韵如入了正殿。

秦王宫的殿阁和楚国相比,同样宏伟壮丽,但殿中摆设却相对简朴。秦人喜玄色,不尚奢华,就算是王宫之中,相对的装饰物也很少,殿宇显得更加宽广宏大,说话的声音、脚步行走的声音,仿佛都会不断回响,在这沉沉殿宇中,永远传递下去。

但是秦王所设的宴席,却绝对周到而完备,美酒佳肴自不必多言,主人身分尊贵,年轻英俊,更难得竟然谈笑风生。

容若既然死不承认是楚王,他就不再追问一句,也不问及楚国朝中政务,更不提楚国权力纠纷,就连前不久,他在楚国吃的那一次大亏,也无一句提及。

他只是含笑谈起秦国的风土人物、传说佚事,闲来又问起许漠天他们一路来所发生的事,时时抚杯微笑,特别是听到容若与那不知名的小姐,成亲之后立刻请求休夫的故事,不觉拍案大笑。

“很久以前就听说容公子常有奇思妙想,令人叫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朕的皇祖母深宫寂寞,年迈之人,最爱听人说古讲今,公子既有这一肚子好玩的主意、好玩的故事,是否愿意为太皇太后略解愁闷?”

容若眨眨眼:“皇宫之中,可以留男子安住吗?”说着不由得眼神往一边的太监身上扫,如果不是他自己身分特别,他可能会猜测,秦王要对他身上重要的部分下刀子了。

宁昭朗声笑道:“皇宫也有内外之分,每于朝事繁忙之际,重臣们也都是宫中宿阁,与后宫别无干涉。朕将公子安置于思恩园内,那园子清净幽雅,以一道角门与后宫相通,自有人看守照应。若是皇祖母见召,自然要麻烦公子进宫,相陪说笑,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容若耸耸肩,摊摊手:“难道我不愿意,皇上就让我离开不成?”

宁昭对他语气中的抱怨,听而不闻,含笑道:“其实皇祖母很喜欢有客人陪伴,后宫不便让男子随意行走,容夫人倒是可以……”

不等容若答话,楚韵如已淡淡道:“我夫君身体不好,恕我不能离开他身侧。”

容若不觉扭头冲楚韵如一笑,眼神间大有温暖之意,虽是酒席宴上,却还是不加忌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二人倒不至于怕秦王会喊打喊杀,怕的却是宁昭把他们分开,用他们彼此来威胁对方了。

宁昭被楚韵如这样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也只是淡淡一笑:“既然容公子身体不好,又长途远来,那联也就不多耽误你们了,二位请去休息吧,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告诉王总管。”

话音刚落,一旁已走过一位总管太监,恭敬地弯下腰,用尖细的声音道:“公子、夫人,请。”

容若也料不到,宁昭竟然这样容易就暂时放过了他,略略一怔,即刻站了起来,笑对宁昭施了一礼,也不多说,即和楚韵如一起去了。

宁昭竟然也客客气气,起身肃客,一直送到殿外滴水檐下,这才转身而回,脸上的笑容,早已如冰雪消逝,只有他朗然的声音,在深广的大殿徐徐响起。

“漠天,从得知他消息的第一天,直到刚才进宫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慢慢和朕再讲一遍。”

绕过殿阁,走过回廊,穿过那被森严守护的一方角门,眼前景观豁然一变。

只见一条幽幽石道,青色的石子前前后后铺了一地,洁净却又班驳,不知通往何处。一座假山就在矗立在石道的尽头,有温润的池水从假山一侧倾泻而下。四周闲花小草,树叶掩映,越发显得前方的园子一片朦胧。

如此曲径通幽处,令人对那假山之后的景致自然而然倍加好奇。此情此景,却让容若心间一凛,和楚韵如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惊疑之色,不等王总管带路,快步向前。

绕过假山,转过池塘,拂开花叶,分开柳枝,便见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院落无比广大,四处游廊纵横,楼阁相连,其间又广植荷花,漫布翠竹,虽非荷花开花之季,留得残荷听雨声,竟也别有意趣。又有清溪流泉,涂涂不绝,垒土为山,引水做河,小舟来去,花香岸旁。

庭院中央,一座三层小楼,更是精致秀美,匾额上“是缘楼”三字,清晰入目。若是登楼俯看园景,必是说不出的雅致清奇。

容若与楚韵如却觉身上发冷,手心发凉。

容若苦笑一声:“这就是你们的思恩园。”

王总管俯下身,恭敬地道:“原名思恩园,不过,昨日已由皇上改名做逸园,只是匾额尚未做好。”

容若叹了一口气:“秦王好一个待客之所。”

王总管低眉顺眼地道:“为迎贵客,皇上准备了数处待客之所。既然今日来的是容公子和容夫人,自然请入逸园之中。”

容若深深吸了口气,如果来的是楚王萧若和皇后楚韵如呢?住的,只怕应该是和楚国王宫一般无二的殿阁吧?

王总管恭敬地问:“不知公子可还满意?”

容若勉强在唇边挤出一丝笑容:“满意,实在满意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王总管笑道:“这样就好。皇上有旨,逸园中太监、宫女、侍卫各二十人,听凭容公子与夫人的差遣,公子有事,只管盼咐。奴才这就叫当值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过来见过公子与夫人。”

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少女盈盈而至,双双拜倒:“参见公子、夫人。”

王总管在旁笑道:“她们是宫女们的管事。

容若与楚韵如竟是呆呆望着两个少女,怔怔不能发一言,动一指。

虽是宫女,二女却没有穿宫装,一个清丽如月,一个娇艳如花,不但容颜似曾相识,就连衣服妆扮,都和凝香、侍月一般无二。

容若和楚韵如不觉相顾骇然。又听得劲风声起,两个极为年少的大男孩,飞掠而至,屈膝拜倒:“拜见公子。”

两个大男孩年少漂亮,仿似神灵座下的金童一般,让人见之欣然。

旁边王总管笑道:“他们两个是侍卫统领,别看他们年纪小,武功却是很不错的。”

容若却怒极反笑:“好一番巧妙安排,费了秦王不少苦心吧!”

王总管恭声道:“陛下只愿公子可以宾至如归。”

容若冷冷笑笑,伸手向那两个少年一指:“若是苏良与赵仪,见着了我,只会扑过来大叫大骂。这样的恭敬,我可实在宾至如归不起来。”

王总管眉头微微一皱,但立刻垂首道:“公子教训的是,他们做得不好,奴才这就让他们撤去,另行教训,再找让公子满意的人过来。”

两个少年的脸色刹时惨白一片,却什么也不说,施了一礼就待退下。

容若只觉心中绞痛,说不出的愤怒和伤怀。从京城出来,凝香、侍月、苏良、赵仪,还有韵如和性德,就算加上个别扭的萧远,人人各自有心机,各自有盘算,各自有目的,却毕竟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岁月。

他们在路上野餐,夜间唱歌玩笑,他们一路招摇,引得路人咋舌惊叹,他们震动济州,在那景致秀雅的逸园中,有过争执,有过分别,有过打斗,但更多的还是温馨和快乐。

在他们以为所有风波都已过去,人生的一切幸福就在手中之际,为了一些上位者无聊无趣的想法,转眼间风流云散。

性德被掳,侍月生死不知,凝香、苏良和赵仪,至今不知近况如何。那些美好的岁月,恍若昨日,连他都不忍去回想、不敢去回想,如今,秦王却将他所有被践踏伤害的幸福,如此残忍地重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痛苦和愤怒,使他再也无法注意到别人的表情、别人的痛楚。

反是楚韵如比他更了解深宫禁地的冷酷和森然,忽然道:“你要怎么处罚他们?”

“皇上提拨他们,就是为了服侍公子,公子既看不上他们,那他们活着还有什么用?”王总管的声音依旧恭敬温和,仿佛只是在回答今天天气很不错一般。

容若终于一震,注目王总管,淡淡道:“我听说,秦王是仁君。”

王总管也同样肃容答:“陛下轻税赋,减摇役,体贴下情,关爱百官,自然是仁君。”

容若冷冷一笑,是啊,谁敢说秦王不是仁君,谁又能说他不是仁君。李世民、康熙,那些以宽容出名的皇帝们,谁没有在后宫杀人如草不闻声,可这绝对不会影响他们仁君的名号。

他冷漠地一笑,看着那两个相貌酷似苏良、赵仪的少年,惨白着脸,倒退着离去。

他握住拳头,不去看那绝望的神色。不不不,他不是圣人,他救不了天下所有人的苦难,他也没有理由,为这种荒谬的威胁而低头。

然而,他听到那仿佛已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客随主便,既然这是秦王的安排,那就留他们下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向前,不去听王总管那永远恭敬的声音,不去看那两个少年,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可是,越是往前,越是椎心刺骨。

这边残荷听雨意境佳,他曾与性德并肩闲游。那里潇潇翠竹自清奇,他曾在竹林外,徘徊复徘徊,想着如何去非礼他的小妻子。这一处小舟依依水盈盈,苏良和赵仪最爱在水边练武。那一处依湖楼台景色奇,凝香和侍月总是在他赏景时,悄立一旁,服侍照料他一路往前走,一路不断有人下拜施礼,这些人形容相貌、衣着打扮,连举止神态,都无不酷似当初逸园的下人。

草丛间一只鸭子昂首阔步,一只小兔儿奔来跑去,两只小狗你来我往。

一只鹦鹉,居然飞到容若头上盘旋不去,高声叫:“我乃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调债情场杀手兔见愁玉面郎君美男儿容若公子是也。”

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在脚下蹭来蹭去。

容若脸色越来越难看,脚步越来越快。眼前闲云居赫然入目,他信手拉开房门,房内一桌一椅,果然无不如旧。

楚韵如也并肩到了他身旁,回首道:“我们累了,要休息一阵子,你们不要扰我们。”

“是。”王总管依旧毕恭毕敬地应声。

容若重重关上大门,愤然一拳,狠狠打在桌上,心中的愤怒、痛苦,却还是无法淡化。

苏良和赵仪天天嚷着要杀他,却在他危险时,舍命相护。凝香和侍月奉命来监视他,却又全心全意维护他。就连别扭的萧远,也会抱着小叮当轻轻抚摸,在无人注意时,流露出温柔的表情。

一点一点渐渐人性化的性德,慢慢开始与他交心交情的韵如,坏他好事的小猫杀手,可爱的小兔子乖乖,被坏蛋萧远拐走的小叮当,还有他费尽心思教出来的小精灵。

容若闭了闭眼,然后有些惨淡地笑一笑。

他知道那些狂歌纵酒,说笑无忌,常常弄得鸭飞狗跳猫喊兔窜鹦鹉叫的无忧岁月,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三章 百口莫辩

楚韵如眼中露出痛惜之色:“不要难过,那两个还是大孩子呢,就算这是秦王的局,就算是一出戏,以你的性情,也实在是不能坐视他们被杀的。”

容若苦涩地笑笑:“好一个秦王,这记下马威,可真是太狠了。”

楚韵如忽的打开窗,四下望了望,见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远远而立,离得最近的一个,也隔着老远在树下扫地,这才关上窗子,回头,又在整个房间里东张西望,四处摸索一番。

“韵如,你做什么?”

“董姑娘说了,很多地方都免不了秘室暗道、铜管窥孔一类的东西,所以出门在外,不止要小心隔墙有耳,什么地方都要防范。”

楚韵如一边说,一边四处搜索,用董嫣然教过她的方法搜过了整个房间,确定完全没偷听偷看的机关,这才略略放心,但又感到十分不解。

秦王凭什么对他们这样放心,凭什么给他们这么大的自由空间呢?

容若知她必有要事想说,便安静地等待,谁知楚韵如却又是长久的沉默。

容若有点急了:“韵如?”

楚韵如终于凝望他,轻声道:“秦王恐怕比我们想像中的更可怕,我知道你生气、愤怒,可是,你千万不可触怒他。就算是你心切性德的安危,想早些从他嘴里套出你想知道的一切,也一定要谨慎从事。”

容若叹息一声:“不必你说,我也知道秦王有多么可怕了。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楚韵如勉强笑笑:“我只怕你过份牵挂性德的安危,以致失去理智,你既能如此,那便好了。”

容若见她神色不对,不觉皱了皱眉:“韵如,我最近总觉得你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楚韵如娇躯微震,脸上神色忽然说不出的奇怪。

容若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忍不住道:“韵如,以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楚韵如凝视他,欲言又止。

容若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韵如,到底什么事?我是你的丈夫啊!”

楚韵如在长久的犹疑之后,终于长叹一声:“你是我的丈夫,以你我的关系,理应没有什么事不可说,可是,我随你入秦,我不惜一切助你救性德,我已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等了又等,为什么就是等不到,你亲口告诉我,性德的秘密?你可知这一切,我早已知道了。

容若脸色一正,失声道:“你知道了性德的秘密?”

他只觉千万分不可思议,有关性德的秘密,太虚世界中,除了他,除了周茹,还有00八,怎么可能还有别人知道,知道了又怎么可能理解?

楚韵如看到他的表情,却凄然一笑。

她的脸色,说不出的怅然神伤,悲切无奈:“我从不责问你,只尽心帮你,哪怕你要为了他冒必死之险,我也不拦你,为什么,你还是不对我说实话?”

容若越听越糊涂,双手乱摇:“等、等等,我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知道性德什么秘密?”

楚韵如无奈地摇摇头,神色中凄凉悲怅,语气满是伤怀:“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性德,他,他是个女人。”

容若一个没站稳,差点儿跌倒,嘴巴张到最大,眼睛也瞪到极点,怔了半天,才惊叫出声:“你说什么,性德是女人,你开什么玩笑?”

楚韵如扑过来掩他的嘴:“小点声,既然你让性德扮做男子,必有用意,真相让我知道了倒罢了,这样叫嚷出来,就不怕天下人人皆知吗?”

容若还是魂不守舍:“你,你,你怎么会以为,他是女人?他,他怎么可能是女人?”

楚韵如又气又恨又是伤心:“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骗我。告诉我真相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会和你为难,我会泄你的机密,我会把这件事嚷出来吗?”

容若见她气苦之色,知她真是伤心极了,一时心慌意乱,摇手跺脚:“没这回事,韵如,我真的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可是,性德他真的不是女人啊,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楚韵如恨恨看他一眼:“哪里有什么误会,事情是母后亲自告诉我的,你要对我说皇宫中的验身,还会验出误会来吗?”

容若一怔,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当时他要把性德带进宫,王天护出面,以底细不清的男子不得进宫为由而拒绝,容若临机应变,声称性德是女人,并让王天护带性德去验身。当时性德神奇的力量还在,可以随心所欲自由变化,当然可以轻易过关。这件事一过去,容若自己就忘了。全不知,他的一言一行,他身边出现的任何特殊人物的一切,都会有专人归纳、整理、记录的。

王天护知道性德是女人,等于萧逸知道了,萧逸把这件事告诉楚凤仪也是理所当然的,而楚凤仪又去嘱咐楚韵如。除他们之外,萧逸和楚凤仪的心腹,以及其他圈子里的最高级人物,想必都深信性德是女人,并把这当成天大的机密。

而其他各国的各方势力,应该对性德也异常好奇,必会用尽办法、出尽百宝,来查探性德的身分来历,将来说不定就能查出一二端倪来。这么一想,也许若干年后,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性德其实是个女人。

至少,当日参予给性德验身的人站出来,个个都是推不倒的铁证。

想到这里,容若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现在的性德已没有了自由变化的力量,以男子的身体,被世人看成是女人,再加上他那超脱凡人的美丽,那麻烦简直就别想断了。

而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美女所效忠的君王,自然也会被世人所重视。人们很自然就会猜测,为什么那样一个美人这样尽心尽力地为他?男女之间,这样不求回报的付出,还有可能会是第二种原因吗?

别人这样想都罢了,要是韵如这样想,那就太可怕了。

一想到这里,容若就跳了起来:“韵如,韵如,你听我解释,性德他真不是女的,当时验身的时侯,他动了点手脚,做出假象来,骗过了其他人。”

楚韵如为之气结:“容若,这话你骗骗外人倒也罢了,怎么竟拿来骗我。宫中的验身程式无比严格,哪里做得了假。被王天护叫去给性德验身的共有十多人,他们从前朝开始,就是专门在选秀时,给秀女验身的。秀女验身,可不止是随便看看身体是男是女就算了的。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要细细查验,头发不够柔顺、皮肤不够光滑、身上有任何疤痕、体形稍有不足,都会被除名。也就是说,性德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被细细验过,结论是,她绝绝对对是女人,而且还是这些老宫人,在宫中验选天下美女几十年以来,所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瑕疵,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度,这样的女子,必能轻易宠冠后宫,无人可及。”

容若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才喃喃道:“我没骗你,性德他真的不是……”

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自知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楚韵如瞪着他:“我这些日子和董姑娘在一起,听说了很多江湖佚事,也知道有的女子,天生石女,而且非常像男人,有时侯就算验身,一时半会也查不出,有的男人,专练一种缩阳功,假冒女子,混迹在女儿群中,行采花淫恶之事。莫非你要说,性德也是这一流人物?”

容若急忙摇头:“性德怎么会是这种人?”

“而且就算是这种可以瞒过普通人的假冒之术,在宫中严格的检验之下,也是根本无法蒙混过关的。”

容若叹气:“唉,叫我怎么和你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才轻轻道:“你相信,有的人可以一会儿男,一会儿女吗?”

楚韵如皱起眉头:“你说性德是忽男忽女的阴阳人?”

容若继续叹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嘟哝:“以前从某个方面来说,可能是的,不过,现在他可是货真价实,绝对没问题的大男人,不信的话,下回见了面,就让他……”

他语声一顿,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别说这个时代,就算在现代,也不能对一个女人说,下次见了某个男人,让他脱了衣服给你验身这样的话啊!

楚韵如责备地看着他:“性德对你一心一意,护你助你,她被人捉走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你着想,你现在怎么能被我一逼问,为了洗清自己,就这样侮辱她?你怎么对得起她对你的一番心意?她好好一个女儿身,为了你扮做男子这么久,你不护她的名誉,还说她是阴阳人,你,你真是太狠心了。”

她越说越是动怒,脸色越加阴沉。

容若觉得,就算是六月飞雪的女主角都没有自己这么冤,偏偏又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韵如,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唉,这叫我怎么解释才好?”

看到容若百般为难,汗湿衣襟的样子,楚韵如虽然有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终究还是不忍了,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出宫之前的那一晚,母后来找我,告诉我,你想出宫的事,我立刻决定和你一起走,母后十分高兴,但却又对我说,有另一件事,非常重要,必须告诉我,然后就把性德进宫前后的事,说了一遍。她交待我,不管与你夫妻之情有多深,绝不可为性德之事争风吃醋。”

容若满头满脸都是大汗,跺足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楚韵如叹息一声:“母后跟我说的都是利害相关之道,她说,你能反败为胜,渡过危机,皆是性德之力,此人才智武功,怕已天下无双,风华气度,更是举世无二。虽然你不肯说清她的来历,但可以看得出,她对你是尽心相助,你对她是倾心以待,男女之间,有此情怀,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吗?她再三叮嘱我,不管你走到哪里,你的身分都是是非的根源,必有说不清的纷争危险发生在你身边,她能放心让你离京,也是因为性德在你身边。她要求我,无论如何,不可因性德之事和你为难。”

容若越听越是头大如斗,只觉得浑身是嘴都无法分辩,只得哀叫连连。

楚韵如轻轻道:“当时你是我的夫、我的天,也是我的君,我感激你,喜欢你,却仍然记得身为一个皇后的美德,就是包容天下美人,看到美丽的女子,不但不可妒忌,还要向皇上推荐,所以我才会为了你而故意去亲近董嫣然。在那个时侯,我虽然愿意和你并肩天涯,却还没有想过,要为性德的事去吃谁的醋,所以我答应了母后。而且,我想既然性德都不愿表明身分,自然也有她的难处,所以也从不点明。这一路上,我看你们何等亲密,更加相信母后的判断。”

容若跳起来喊冤:“我和他岂能比你更亲密?”

楚韵如轻轻摇头:“容若,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很多时侯,你找机会悄悄和性德在一处说话,说的其实都是不便我们听到,不便与我们交谈之事吗?”

容若长叹无言,他又怎能回答,他和性德谈的都是相关太虚实质,现实与虚幻等等的问题,这些事,又如何对这些在幻境中生活而浑不自知的人讲来。

楚韵如悠悠道:“所有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出来。即使是你对我最好的时侯,我也觉得惶恐不安。楚家的人来联系我,愿意和我交换情报,我答应下来,固然是想为了你而尽量多掌握一些情报,但也是为了我自己,有性德那么完美的人在你面前,我怎么能不患得患失,忐忑不安,所以希望知道的能多一点,手中掌握的更多一些,这样才能心安一些。”

容若听她说来,不觉心酸,轻声道:“韵如,你有这么重的心事,竟然不肯告诉我,你真是……”

楚韵如轻轻摇头:“无论如何,那件事,实在是我的错,我十分对不起你。可是那件事之后,我看你那样伤心,我也心痛得厉害,我这才相信,原来,你是真的喜欢我,你是真心喜欢我,哪怕性德那样美丽、那样能干,你也还是喜欢我,那个时侯,我也才知道,原来我是那么喜欢你,喜欢到看你伤心失望,我比死了还难过,也正是因为我喜欢了你,我才不再是那个贤德宽容,凤仪天下的皇后,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会生气,会吃醋,会妒忌,会容不得别的美女在你身旁。”

她虽努力要维持镇定,但说至伤心处,终忍不住黯然落泪。

容若听她细细说来,心中是越来越急,几次张嘴想辩,又觉无从辩起,急得差点没上窜下跳,又见她伤心落泪,更是心疼难过,却又无计可施。

楚韵如把心中藏了很久的至大心事,全说出来,固然越来越感伤,却也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见容若此时情急之态,又不觉嫣然一笑:“傻瓜,你听我说下去啊,我是会吃醋,我是容不得别的女子,但是,性德,她……”

她含泪带笑,竟是说不出的美丽,淡淡叹道:“她是不同的。很多时侯,我都会有些恍惚,觉得她根本不是凡人,倒像天上的滴仙,我也实在没法,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女子。这一路行来,她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师父,面对任何难关,都可以依靠于她。有她在,仿佛天塌下来,也没有关系。容若,性德她不是别人,她是性德,不止是你甘愿舍身相救的伙伴,也是我情愿万死相助的朋友。容若,我可以容不得任何人,但是,性德不在其中。性德不是普通人,我总觉得,用人间的情爱、仇恨、妒忌来对待她,都是侮辱了她。所以,你不用为了她的事担心我,你也不用对我隐瞒她的秘密。”

容若现在觉得自己的头已经比斗还大了,不知道应该为楚韵如奇特的想像力拍案叫绝好,还是为老婆的大人大量而高兴,只得苦笑了一声。

楚韵如明眸如水,看向他:“你还不服气啊!我看你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有很多方面,都证明了,性德的确是女人。”

“哪里有?”容若跳脚不已,天地良心,他可是从来都把性德当男人看的,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有哪里的说话行事,让人误会性德是女子。

“你赐性德萧姓,普通女子只要嫁了丈夫,自然就跟了丈夫的姓了。”

容若气苦道:“皇帝给别人赐姓,这很平常啊,再说,我虽赐他萧姓,但我却只想做容若,而不愿做萧若啊!我这份心情,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普通男人,怎么可以容忍一个容貌、才智、武功,无不远胜自己的男人在身边,还让这个比自己不知强多少倍的男人和自己一同出现在心上人的面前?任何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会有独占之心,都会尽量防止危机的,为何你不同?”楚韵如微填地瞪他一眼:“难道我不美丽,难道你认为我不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所以从不为此挂心?”

这话问得又重,又难回答,让容若怎么答都觉得不妥。既不能说,我认为,别的男人根本不会喜欢你,也不能说,你的确很美丽,可是我一点也不担心。

所以到头来,容若还是只能苦笑。

“还有,苏侠舞一开始故意让你以为她对你有情,然后又向性德表示钟情。换了任何男人,就算是不喜欢她,为了自尊心,也会十分气愤的,甚至有可能迁怒于性德,只有你,不但不当回事,反倒把这当做天大好玩且有趣的事一般,在旁兴风作浪,百般凑趣。分明是你早知性德是女,所以觉得这件事十分有意恩,抱着好玩的态度来玩的。”

容若拍手跺脚地哀叹:“冤枉啊,我真的是全心全意为性德着想,希望他有完美的爱情生活,我哪知道,这里头不但有麻烦透顶的陷阱阴谋,还有你的多心猜疑。”

楚韵如轻轻道:“苏侠舞当日被买下来,本来就是给你做侍姬的,她虽对性德有情,但因为性德是女子,所以反而成了笑谈,最终,她也应该是你的。当日我因误会而离开你时,也曾叮吟苏侠舞善待于你,那时,我万念俱灰,只是盼着你以后身边能有人关心照料,好好生活。”

容若简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站在那里翻白眼。

“后来我……”楚韵如心思一转,终于把她当夜偷偷回逸园,所见到的一幕又忍了回去,不再提及。

容若却觉得一股冤气直往上涌,终于忍不住拍案:“韵如,在你心中,我就是这种人吗?只要是美女,就一定纠缠不清吗?”

楚韵如被他这一逼问,更觉得百般滋味上心头,眼中不免闪起泪光,不觉直视容若:“你能问心无愧告诉我,你和苏侠舞什么事也没有吗?”

容若愤然道:“我当然……”

话音倏然一断,想起那个似真似幻的夜晚,在逸园的一夜销魂,他实在无法坦坦荡荡说出他和苏侠舞没有任何关系,心中不觉一阵黯然。

纵然在感情上,他对楚韵如绝无背叛,但在实质上,的确发生了。尽管他至今仍有些怀疑,不敢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苏侠舞,但坦然的话,实在说不出来。

最大的问题是,他无法对楚韵如解释,若要解释,首先就要承认在醉梦昏昏中发生的那一场关系—有哪个男的吃饱了饭没事做,抓住自己的老婆承认这种要命的事呢?

楚韵如见他说不出话,心中越发难过,虽然还不至于怨恨容若,只是心头凄苦之情更甚。

容若见楚韵如眼中泪水,心中不觉一痛,轻声道:“韵如,你这般喜爱我,你肯为我死,为什么却不肯相信我?”

这话说不出的沉痛悲伤,楚韵如听得心中一阵凄凉,眼泪不由自主滑落下来:“我……”

面对容若受伤的眼神,她一时竟说不出“不信”二字来。

容若轻轻道:“我们夫妻,经历过那么多事,生死尚可相托,为什么彼此不能相信?若不是我们互相不够信任,当初,又怎么会分离,又怎么会发生那么多事呢?所谓夫妻,是要一生相伴相守的,除了爱之外,若不能彼此信任、彼此尊重,那么,未来只怕会有很多坎坷。”

楚韵如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容若眼神已从急躁渐转清明:“有关性德是男是女,无论我再怎么坚持说他是男人,你也不会相信的,但是,就算他是女子又如何呢?他是女子,我们就一定有私情吗?男女之间,谈的,只能是私情吗?韵如,你太小看了我,也太小看了性德。董姑娘也一路保护我、帮助我,总不能说她对我有什么私情吧?”

楚韵如神色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可以老实的告诉你,如果性德是我心爱之人,那我绝不会让他委屈扮做侍卫,如果性德是我心爱之人,我也绝不会在他的面前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

“可是,萧楚之间……”

容若打断楚韵如的话:“萧家子必娶楚氏女为正妻,但我既连皇帝都可以不做,还要受这种拘束吗?就算我真受了这种拘束,我也大可以把你当个摆设,何以还如此真心待你。就算我为人善良、心软,不忍让你成为牺牲品,我也可以像成全淑妃一样想法成全你,为什么还要让你留在我身边,为什么还要因为你我之间的许多误会而伤心肠断。”

这回轮到楚韵如无言以答,明眸之间,流转出深恩之色。

“正如你所说,性德是不同的,他是最好的伙伴,是良师益友,是无论在任何时侯都可以依靠,无论在任何时侯都不会舍弃的人,但是,他不是爱人,不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心上人。我的确有很多话只和他说,那是因为,他的才华、智慧、见解,旁人不能相比,那是因为,我有很多困扰不愿意说出来给我心爱的人增添烦恼,所以才悄悄问计于他。你也说过,性德不同凡人,用普通人的情爱、仇恨、妒忌,加之于他身,都是侮辱了他,对我来说,感觉也是一样的。我希望有朝一日,性德能和我们普通人一样,自然地哭,自然地笑,自然地享有一段爱情,但是,在此之前,我自己是无法爱上他的。普通人类的感情,不适用于他。”

楚韵如神色怔忡,也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欣喜,是无奈还是犹疑,只是沉默不语。

容若复道:“我是个普通的男人,也虚荣、好胜,甚至好色,所以,我看到美丽的女子,也会直眼睛,也会有遐思,也会有些虚荣的傻念头,但是,我也有我的原则、我的坚持,所以,董嫣然也好,苏侠舞也好,她们都曾让我心动过,但我心中最重要的女子,从来只有你一个。我们经历过很多杀戮、阴谋,很多时侯,不由自主,很多事,也受尽摆布,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舍弃你,不会改变我的心意。韵如,你可以相信我吗?”

楚韵如怔怔无语,只是望着容若,莫名地让泪水,不止地滑落。

容若心中说不出的痛楚,走近她身旁,眼神定定地凝视她,轻轻地问:“韵如,我是一个,值得你相信的男人吗?”

楚韵如呆呆望着他,良久,忽的痛哭失声,一头扎到他环中,大声道:“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我不好,是我总爱胡思乱想,这个时侯,还要给你添烦恼。”

容若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感慨,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她,再也不忍放开。

这个为了他,可以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女子,内心原来有这么多苦楚。原来她一直以为性德是女子,她眼看着自己为了性德而焦虑、忧心,甚至疯狂时,心中会有多少痛苦,却还是什么也不说,尽一切力量,帮助着自己。

他的心头只觉无尽的怜惜与温柔:“其实,韵如,我很高兴,你把心里话都对我说出来。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中,身为女子过于可怜,越是幸福,也越怕幸福流逝。何况我的身分这样奇特,行为这样古怪,身边发生的事,又这样复杂,也难怪你一直心里苦,幸好你说出来了,否则,这种种疑问,一直闷在心中,不但伤身伤心,还不知道闹出什么误会来。韵如,以后,不管你心里有多少疑问,也请直接告诉我,如果我做了让你觉得不快乐的事,你不要闷在心里,请你直接对我说。我是一个笨人,不够体贴,不够细心,不懂站在你的立场为你着想,常常会做错事,伤害了心爱的人,却还不知道,所以,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容若一句一句说来,楚韵如禁不住泪流满面,湿透了他的衣衫,只是用力地抱着他,一声也发不出来。

容若低下头,在她的耳边,声音并不响亮,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地说:“韵如,今生今世,我不负你。”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五章 君臣之间

安乐公主当着秦王的面,拂袖出殿,一直在殿外守着的宫女双萝迎了上来:“皇上刚进去,公主就出来了,你又顶撞皇上了?”

安乐淡淡道:“我们回去。”迳自前行。

双萝苦笑着跟在旁边:“公主,皇上毕竟是皇上,天威难测,你也不要处处逆他心意了。”

安乐神色漠然:“天威纵然难测,但目前我还有利用价值,纵然放肆一些,也惹不来什么祸事。”

双萝心间一凛,低下头来,却又很快振作精神,带着笑道:“公主,今天我偶尔走过思恩园,听说里头有客人住,从外头往里偷瞧了两眼,你猜猜,里头住的是谁?”

安乐站住脚,转头,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地问:“双萝,皇上给了你什么好处?”

双萝脸色一僵,愕然道:“公主!”

安乐不再看她一眼,徐徐前行:“你去把赵俊叫到我宫里来,有些事,我想好好问问你们。”

双萝低下头,声音有些僵硬地答:“是!”

宰相府中,客似云来。相爷独子,皇帝宠臣身受重伤,朝中重臣,京中绪绅,谁敢不在第一时间赶来表示一番,看望一回啊!

纳兰玉身受重伤,自是没精神应付这些闲客,就算是至亲来访,为了不影响到他也是拦在了他的卧房外。

大部分客人都在几位管家招待下,留下价值不菲的礼物,满怀关切地向管家询问一番纳兰玉的伤势,痛骂了某个不识时务、不知好歹的官员一番,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就都告辞而去了。

纳兰明虽然只需应酬几位权高势大的王公大臣,却也忙得没空再去看护受伤的儿子。

相府里一派忙碌,人人脸色沉重,说起少爷的伤势来,个个长吁短叹,脸色沉重,好像纳兰玉的伤势真的严重到随时就会一命呜呼一般。

来打听消息的官员们,也大多觉得头皮发麻,心里盼着纳兰玉千万别有事,否则皇上失了宠臣,宰相失了爱子,当朝权力最大的两个人心里不痛快,大秦国还有谁的日子能痛快。

事实上,纳兰玉伤势虽重,经过一番调养,已经好了许多,绝对谈不上性命之忧。只是他声称头痛,经不得吵,不但探病的外人进不了他的房门,就连家中的几位夫人、几个妹子、各房管事,也都只是在他刚回来时,到房里看望了一回,也就急忙散去,唯恐扰着了他。

就连一直在纳兰玉身边服侍的茗烟,以及另外几个贴身丫环,也被纳兰玉说一句“想要安静”,给打发了出去。

整个房间就只剩下纳兰玉一个人,因为棒伤而不得不趴卧在床上,疼得睡不着、坐不宁、躺不好,眼神却是一片迷茫,仿佛他的心灵和身体分成两个部分,完全感觉不出身上的伤痛,心思遥遥,不知正在何方。

开门声、脚步声,他都恍若未闻,别说转头,连眼神也没有动一下。

房里静得出奇,过了一阵子,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纳兰玉终于回过神,微微一皱眉,头也不转地说:“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安静休息,谁也别来打扰我。”

声音清朗好听,还带着笑意:“怎么这么大的脾气。”

纳兰玉大惊,失声道:“皇上!”

他即刻翻身就要下床,牵动伤势,立时痛得脸青唇白,满头冷汗。

宁昭早已在他将起未起时,一把将他又按了回去:“伤成这样,还乱动做什么?”

纳兰玉在宁昭手下,不敢强挣,只得复又卧回床上去,但当朝皇帝就站在他的床前,他又不敢踏踏实实卧在床上,自然舒服不起来,脸上也满是惊愕之色:“皇上怎么来了,也没个人通报一声,我身上有伤,污晦之气恐冲撞了圣上。”

宁昭淡淡道:“你这儿,我不是常来吗?记得第一次来时,我十二岁,你六岁,那时候,你可没这么拘礼过,在我的面前,敢说敢笑,什么都敢做,现在年纪越来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你们这儿有脸面的管事,哪个不认得我我从侧门进来,他们就跪了一地了,我知道你爹这会子忙着呢,就不让惊动他,自个儿熟门熟路,看你来了。”

他在纳兰玉面前甚至不自称为朕,可见自小一块长大的情份,果是不同寻常,世人称纳兰玉为天子第一宠臣,也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纳兰玉自己却不敢和皇帝随便,苦笑了一下:“皇上,我也没什么大事,您派个内臣过何必亲自来。”

宁昭瞪他一眼:“谁不知道你的靠山大,太皇太后、皇太后、大长公主,哪个不疼爱你,自从听说你受了伤,谁不在我面前狠狠抱怨了一番。今儿一早,朕就让太皇太后教训了一顿,这不,赶紧来看你了。”

他毫不拘束地坐在床沿:“伤得怎么样,给我瞧瞧。”

纳兰玉吓得脸发白,腾出一只手死命按着衣裳:“皇上,我的伤不重,现在也好得多了,您就别看了,免得让血污给冲撞了。”

宁昭看他那着急的样子,也不好再逼他坐在床边笑笑:“你啊,人大心也大,小时侯受了伤,还不是我给你包扎的,我可是当今天子,这辈子也就给你一个人包过伤口,你还怪我包得不好看。”

纳兰玉低下头,轻轻道:“我小时侯不懂事得很,做事无状,皇上,您不要跟我计较。”

宁昭静静看了看他,眼神很平静,却让人深切地感觉到其中的责备。

纳兰玉莫名地心下一阵伤苦:“皇上,为臣长大了。”

宁昭轻轻一叹,也是悠悠地说:“是啊,我们都长大了。”

纳兰玉沉默无语,唯有漆黑的眸子里,有黯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宁昭复又笑笑,在他肩上一拍:“说起来,你这次受伤,幸亏有一个人出面帮忙,否则只怕伤得更严重。”

纳兰玉心间一凛,眼神一跳,只应了一声“是”,其他的话却是再也不敢说了。

宁昭看他神色忐忑,不觉一笑:“那助你之人,如今已是我宫中贵客了。”

纳兰玉点了点头,仍然不敢说什么。

宁昭悠然笑道:“我瞧他闷在宫里也不怎么快活,你与他是故人,有空的话,进宫陪陪他,也免得他说我堂堂大秦,没有待客之道。”

纳兰玉更觉不好答话了,他若不去陪伴容若,太过负义无情,他若去陪伴容若,天知道以后会惹来多少罪名嫌疑。更让人难以测度的是,皇帝这话后面,到底有着什么用意?

他额上都开始冒汗了,脸上又不敢做出任何为难之色,只道:“无论是出于朋友之情,或是君臣之命,我都应当去陪陪他。既能解他忧乏,皇上若有什么事需他协助,我也可以从中劝解说合。只是,朝中御史言官,对我本来就有非议,若是与他走得太近,只怕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宁昭朗笑一声:“那帮老头子,三天两头不给别人找点麻烦就不舒服,你又何必理会他们。难道你竟连我都信不过,我就这样靠不住,耳根子这么软?”

纳兰玉就算是心里真觉得靠不住,嘴上也不能说,只得干笑一声作数。

宁昭淡淡笑笑:“过两天,等你伤势好了,就进宫去吧,除了陪陪他,顺便也去给太皇太后、皇太后请安,她们老念叨着你,都说你现在人大心大,嫌老太婆无趣,不去看她们了,听说你受了伤,急得连朕都给痛骂了一顿。”

纳兰玉心中一暖,知道这话虽说半真半假,但那关怀之情,确是有的,低声道:“多承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关怀了。我这边一进府,两宫派来的中使就来问伤势,又从宫里调了御医灵药来,连我爹都连说承受不起。”

宁昭笑说:“别管他受不受得起,你只要安心养伤就好了,别说我和两宫,就连宫里头那位贵客,也甚是挂念你的伤势呢!”

纳兰玉不敢介面,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宁昭似是没有发觉他的无奈,忽的纵声笑道:“说起来有趣,你可知那位贵客入了宫之后,最关心、最在平,不断念叨的是谁吗?”

纳兰玉心念一转,脱口道:“萧性德。”

“正是。”宁昭抚掌大笑。

纳兰玉一阵茫然,容若挂念萧性德,为什么会让皇帝觉得这么好玩有趣?

他略略沉吟才道:“此人颇为重感情,萧性德一直贴身保护他,彼此情义极深,如今萧性德生死不知,他再三挂念,也是当然之事。”

宁昭听了不觉哈哈大笑:“他们彼此感情极深自然是真的,不过,那却不是主人与护卫之间的感情,而是男女之情啊!”

纳兰玉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失声道:“不可能!”

宁昭悠悠笑道:“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他的妻子为此大吃飞醋,和他起了争执,说出一件事来,让人不得不信。”

纳兰玉愕然问:“什么事?”

“当日萧性德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如何可以进入管制森严的后宫?那是因为她本为女子,负责后宫安全的王天护派人给她验过身,而且是让宫中的管事们,用检查秀女的方式,绝对严格的验身,其中断然容不得半点差错,也不可能会有差错,而事情的真相,是由楚国皇太后亲自告诉皇后的。

纳兰玉只觉不可置信,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无论如何,秦国皇帝也不可能就楚国皇帝身边一个护卫是男还是女的问题对他撒谎,若是经过秀女一样严格的验身,那萧性德是女子的身分,就绝对不可置疑。

回思萧性德神容气概,纳兰玉仍然有身在梦中的感觉。萧性德的美丽是超越了世俗,超越了男女的,根本无法让人以平常的男女来区别,但是,他的无双风采,他的高华气度,让人只觉得,整个红尘俗世都委屈了他,又哪里会来怀疑他本是女儿身。

宁昭笑道:“萧性德的神奇之处,我已听说过太多了。如此人物,实不知楚王是怎样才网罗到的。现今又知她本是女子,更是让人惊之叹之。那跟在楚王身边,生死与共,不避艰险的皇后娘娘,也是红颜绝代,深闺弱质,竟肯为他亲历风霜雨雪、刀光剑影。又有一个董家小姐,神秘莫测,武功高明,明保暗护,为他费尽心血。倒真不知他何来如此艳福,又有多大的本事,让人这般倾心以待。这次他在宫中做客,我倒要向他好好讨教一番才是。”

他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纳兰玉也只得笑笑道:“皇上越来越爱说笑了,后宫的娘娘们,对皇上何尝不是倾心相待的。”

宁昭苦笑一声,摇摇头:“果然是倾心相待了,兰妃拉着我一次次说,千万别因为她生了皇子就封她为贵妃,皇后对着我一回回说,一定要因为兰妃生了皇子而封她为贵妃。”

他面上似带苦笑,语气却又有些嘲弄,神色是说不出的亲切。这些皇家秘事,说起来,除了宫中的皇祖母,还真的,只能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曾共历过生死患难的小伴读来讲。

纳兰玉听得不觉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拚力忍住。

宁昭轻轻叹息一声:“人家的妻子,陪着他闯刀山剑林,我的妻子,一个想当贵妃,一个不想别人当贵妃,却连实话也不对我说一句。”

纳兰玉轻轻道:“楚王身为皇族,其实心地倒更似一个平民百姓,不及陛下承奉天命,自是天意莫测,世人都不免有敬畏之心。”

宁昭叹了口气,摇摇头:“罢罢罢,封吧封吧,兰妃为皇家根枝繁盛出过力、吃过苦,总要有些奖赏,不过,皇后那边也要安抚。看来,咱们国舅爷的官位又得再往上抬抬了。”

他语气之中颇多抱怨之意,纳兰玉也听得心下怜之。

人都道秦王是一代明君,又怎知,这一个“明”字,得来何等之难。既要明断乾坤,又不能让人觉得他刻薄寡恩,方方面面皆要顾全,种种牵制都要思虑,而今纵然年少英伟,又谁知他头上已暗生华发呢?

民间传说,只以为英明的皇帝,后宫美人各封宫院,各分其事,朝中也只要亲忠臣,而把奸臣推出去斩光就好,又岂知,天下人哪能只用忠奸二字来分辨。

朝中文武大员,手握大权多年,岂能个个毫无私心,哪来人人光风霖月,水至清而无鱼,就算是九五至尊,又怎能挥起屠刀一片杀过去。纵是后宫诸女,能占得一宫主位者,有哪一个不是各有背景,各代表一股势力,再加上多年夫妻,终有情义难舍,又再有儿女骨血牵连,更难割舍。

宫中诸女暗争,宫外,外戚也不免略有不法。为君王者,实在有许多为难之处,真的铁下脸来严查狠办,不但夫妻、骨肉之情俱无,也寒了勋贵重臣之心,更何况,秦王待人素来以宽仁居多。

秦王平日在臣下面前,都是英明神武,一代圣君的端庄样子,就算是满肚子苦水、满心的无奈,也是半点不敢露出来,真算起来,能发发牢骚、叹叹气的,除了宫里的至亲长辈,还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纳兰玉心中微微叹息一声,忽然间想到,像容若那样,把权力交出去,但同时把责任烦恼也都交出去,在旁人看来,或者十分不长进,其实真是非常精明,占尽便宜之事呢!

只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底想想,嘴里却只笑笑道:“郑大人主持一州事务多年,颇有政绩,也是该升升了。”

“他也还算有些能为,升他倒也不算太为难,但是若说他没沾家族半点光,倒也太矫情了。普通官员,无非是三年一选,三年一迁,就算有才有德,也未必能有机遇,又岂能似他这般一路青云直上,直坐到一州主位呢!”宁昭轻轻道:“外戚也罢,勋贵子弟也罢,甚至宗室子弟也罢,真要走了仕途,终是比平民要方便许多的。”

“但是,皇上也同时轻刑减讼,大力选拨民间人才,使朝局政事,无不焕然一新啊!”

“所以,也让很多人不自在啊!”宁昭复又笑了起来:“得了得了,我来是探你的伤势的,何苦又和你说起这些烦心事来。”

纳兰玉淡淡地道:“是我无能,只能做个陪皇上说笑的弄臣,这些大事,却是帮不了皇上的。”

宁昭深深望他一眼:“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纳兰玉低下头,沉默不语。

宁昭想起幼时相伴之情,患难与共之义,心中忽然一阵柔软,轻轻拍拍他的肩:“你也别太自苦,无论如何,我总护着你的。”

纳兰玉心头一热,一抬头,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

宁昭也是目光真切,定定望着他。

这一瞬,两个人似乎都有一些,放在心中很久很久,想说却不能说的话,想要倾吐,却最终,谁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因为,房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纳兰玉微微一震,目光倏然移开,神色恢复了平静。

宁昭神色也略略一黯,仿佛叹息了一声,却半点声息也没有,然后又立刻笑了起来:“不用问,是你爹会完客,得了消息赶过来。真是不知趣,咱们说些闲话多好,他一来,又得人人照着规矩来了。”

纳兰玉也规规矩矩地说:“君臣之分,如天如地,家父老成持重,恭谨自持,又岂能如我这般无知胡闹。”

宁昭瞄他一眼,笑笑道:“你要还算无知胡闹,那满朝文武,都该去撞墙了。”

这话里似乎还有未尽之意,他又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想说,但毕竟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房外已响起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为臣迎驾来迟,陛下恕罪。”

宁昭无奈地笑笑,站起身,走到房门前,自己伸手开了门。

门外早已跪了一地的人,竟从走道一直跪到园子里。

领头的一个,正是当朝宰相纳兰明了。

宁昭笑笑:“朕不过是来瞧瞧纳兰玉伤得如何,干什么这样大张旗鼓,惊动众人。”说着亲自弯着腰,把纳兰明扶了起来,眼光有意无意,往纳兰明身后一扫。

眼前跪着的,除了纳兰府的下人管事,竟还有一群眼熟的人,不是朝中官员,就是京城名流,甚至还有些皇室宗亲、各家外戚。

纳兰明这样毕恭毕敬,大张旗鼓一迎驾,满京城又要传遍了,皇帝竟亲自微服来看纳兰玉。皇帝对宰相独子的宠爱之深,相待之厚,可想而知,而纳兰明的地位,自是更加稳如山岳了。

宁昭心间淡淡一笑,脸上也自带着亲切的微笑,依足君臣规矩,官样文章,和纳兰明说了几句,问了些纳兰玉的伤势,就要起驾回宫去了。

纳兰玉挣扎着想要起来,被宁昭转身止住。

他临走只笑笑说了一声:“你好好休养,不要心事太重了,万事有朕在。”

这话听来淡,又似乎无尽深长,看似一句慰语,又似一种无形保证。

纳兰玉在床上施礼,在外人面前,恭恭敬敬谢过了恩。宁昭这才被满府上下,送出门去,又前呼后拥,送回了皇宫。

相府门外,一片喧然,所有人都遥送帝驾,等到皇帝一行人远得看不见身影,他们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在门前站立了许久。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六章 何谓奇缘

人来人往的相府内,忽然冷清了起来,后园深处纳兰玉的房间里,更是一片寂静。这位刚刚在众人面前,享受了无限圣眷的少年,神色一片黯淡。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纳兰玉忽的发起怒来,大喝道:“说了不要来扰我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人逆着阳光,站在门外,悠悠笑道:“纳兰公子,好大的脾气。”

声音清婉柔美,身姿清逸出尘,容颜清华绝俗,竟是董嫣然。

纳兰玉已经连惊叫的力气都没了,愕然望着董嫣然,不知是该苦笑还是该叹息。很好,秦国的精明皇帝前脚刚走,楚国的美女高手后脚就到。他这小小房间,可真是蓬荜生辉到了极处。

董嫣然笑吟吟步入室中,信手将房门关上。谁又能知道,刚招待过秦王的房间,现在又多了一位来意莫测的楚国高手。

纳兰玉见董嫣然走近,却忽的眉头一皱:“董姑娘,相隔不过半年,何以憔悴至此?”

董嫣然方才在门前背光而立,让人看不真切,到了近前,却可以看到她如花容颜,竟是苍白得不见血色,整个人比之当初猎场相见的绝代风华,憔悴瘦削得太多了。

董嫣然却似浑不在意:“我一直暗中保护容若,屡逢血战,艰辛跋涉,自然多了些风尘之态了。”

她说得随意,纳兰玉也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不再问。从来世道多艰,人心皆苦,将心比心,又何必穷究旁人的隐衷。

他只是单刀直入地问:“董姑娘此来,可是为了容若?”

董嫣然点了点头,白雪寒梅般美丽的容颜,拢上淡淡忧色:“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行程,错过了可以救他的时机,赶到这里时,他已经被关进了宫。我无计可施,只得前来寻我。你自幼出入皇宫,宫中内情最为清楚,你也与他有朋友之义,我本不愿为难你,实在是此时此刻,除了你,再无人可以帮我。”

纳兰玉苦涩地笑笑:“我也只能答应替你尽量打探宫中的消息,有机会多到宫中去,想法子不要让他们夫妇被人羞辱为难。只是,真要我助你救他们出来,我是不能做的。”

他脸色怅然:“我毕竟是秦国人,抓他是皇上的主意,皇上留他在手上,自然有他的用意,我不可以背叛我的国家和君王。”

董嫣然看他一眼:“若是如此,当日你到底为什么要救萧逸?萧逸若死,秦国就可挥师楚国了。”

纳兰玉脸上忽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我救萧逸,为的是救秦国,和楚国并没有关系,所以,你们楚国也实在不必承我的情。”

董嫣然看他眼中沉痛之色,一时竟有些不忍再问了。无论纳兰玉有什么苦衷,这内情想必都是让人痛彻心肝的。

她只轻轻一叹:“你放心,我敬重你是朋友,又怎会逼你做叛国的事,你能把他们在宫中的情形告诉我,能助我们互通上消息,我就很是感激你了。我会想办法慢慢查清宫中的地形,看能否救他们出去。”

纳兰玉一震,急道:“不行。”

“怎么?”

“皇上为了防范一个绝世高手的刺杀,而在宫中征召了大量一流高手。秦宫中随便一个侍卫、一个太监,都有可能内力精深,武功高明,绝非其他的王宫侍从可以相比。再加上他们日夜操练,配合无间,阵法娴熟,宫中又有若干机关,姑娘你纵然武功高强,最好还是不要涉险。如果是容若,也绝不愿让你为了他而处身于这样的危险当中的。”

董嫣然神色微动,关心的却不是皇宫的守卫到底有多森严,而是:“秦王防范的是哪一个绝世高手?那绝世高手又为什么要刺杀他?”

纳兰玉脸色立变,一片惨白。

董嫣然问出了口,见他此种情形,竟也一阵不忍。

房中气氛忽然一僵,整个房间静得只有纳兰玉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之声。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董嫣然沉默地看了看他,然后柔美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在房中消失了。

纳兰玉脸色苍白而僵硬,慢慢地俯卧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黯淡的烛光下,他埋在枕与被之间的脸色,没有人可以看清。

大秦皇帝出宫探望臣子,大秦国的公主却在宫宇深处,审问自己的贴身女官。

看着跪在地上的双萝,安乐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已经幽深得看不见底:“双萝,在今天之前,我都视你为心腹,甚至认为你是什么话都可以倾吐的姐妹。因为,在我的祖母、母亲、兄长都舍弃我的时侯,是你一个小宫女一直鼓励我不要屈服于命运,你冒杀头的大险,助我逃走,敢在我被发现之后,拼了命地维护我。”

她再看向同样跪在眼前的赵俊:“赵俊,我也很感激你,你肯放弃天大的功劳不要,你肯在找到我之后,不把我逼到绝境,你肯担着干系放我走,而我要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儿戏般在你面前,做一个明显的假姻缘。这可真是世上少有的便宜事啊!”

双萝颤抖起来:“公主,我没有……”

安乐浅浅地笑一笑:“你们两个都是皇上的功臣,不过,我要是说,你们服侍不周,要把你们杖毙,你以为,皇上会为你们出头吗?”

双萝猛打寒战,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赵俊却苦笑了一下:“公主是如何知道的?”

“今天在大殿,我远远看到他们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相貌,但衣服式样还是可以分辨的。我心中生疑,让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他,然后,一切就都合理了。”安乐淡淡道:“双萝居然有胆子怂恿我逃走,我居然可以藉着行猎的机会,从无数人的守护中逃出来,还能一直逃出京城那么远。你见了我,居然会轻易被我以死相胁就逼得放弃,而最后救我助我的,竟然就是我一直想要逃离的人。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巧、这样好运气的事。原来,所谓的奇缘只不过是……”

她淡淡一笑,那样美丽又遥远的笑容,眼神深处,一点一点浮现出痛楚之色。那样美好有趣的相遇相识,那样坦荡无私的相助相护,那样在逆境中不舍不弃的侍儿,那样,准备放在心间,水远铭记的时光,原来,从一开头,就是一个阴谋。她本来以为那是一个传奇,却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笑话。

她微笑着站起来,凝视着下拜的两个人:“你们还不对我说实话吗?”

双萝忽的痛哭起来:“公主,那是圣旨,那是皇命啊!”

是啊,那是圣旨,是皇命,所以,她无法斥责,无法抗争,甚至也无法愤怒,所以她的未来,被当做交易来摆布,她的幸福只是御案上的筹码,所以她的侍儿,理所当然出卖她,所以,她很久以前,曾经救过的护卫,心安理得地设计她。

她没有责骂的理由,没有愤怒的理由,没有任何反抗的理由。

那是圣旨,那是皇命。

所以,她站立在华丽至极,也清冷至极的宫宇最深处,声音随着早春寒冷的风,带着凉意响起来:“我不怪罪你们,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始末。”

双萝蜷缩在地上,哭道:“我什么都不清楚,是王总管传的旨意,让我怂恿公主逃出去,让我引着公主往那条路上去,让我劝公主在那处客栈订房间,让我拉公主去街上逛,被赵俊撞上。”

赵俊也道:“我也是奉命逼迫公主,却不可把公主逼到绝境,真正掌握分寸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派来暗中保护公主的高手,当时他们就藏在雅室的隔壁,用传音入密通知我们该怎么做。他们似乎只是想逼得公主逃跑、反抗,找个机会让那人来救公主。至于后来公主忽然提出要随便找个人嫁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但他们似乎也打算将计就计,让我就这样顺着话头逼迫公主。”

双萝哭道:“我只是奉命带公主去那里,让赵俊发现,然后站出来维护公主,其他的,就没有人吩咐过我了,我也是真看那人还算可以,才把金刀对着他扔下去的。”

赵俊在旁介面:“暗中一定有高手在旁掌控一切,就算双萝的刀子不对着那人扔,也一定会有什么小石子一类的东西,凌空把刀子撞到那人头上去。”

安乐点点头,意态阑珊地挥挥手:“你们去吧!”

这样轻描淡写,没有痛斥,没有责骂,也没有降罪,唯其如此,反而让双萝和赵俊心中更觉惊疑。

赵俊沉声道:“公主,皇上也并无恶意,应当只是想让公主知道,那人,并不像公主以为的那等不堪。”

双萝也声音微弱地道:“公主,你知道是那人,不打算见见他吗?”

安乐淡然微笑,悠悠行出了宫宇,抬头望远方碧空无尽,那样遥远高旷的天空啊,永远不会属于她。

那一段相遇,她本想当作记忆中的珍宝,藏在心灵最深处,珍之重之,不论未来命运如何阴暗悲凉,也可以让她每每忆来,都相信,世间仍有光明与温暖,仍有忠诚和关爱。

到如今,既知是局,已知是计,又有什么必要,非要往陷阱中跳去。

那人的确是好人,但是,赵俊和双萝永远不会明白,她的痛苦,从来不是因为所托非人,而是她的至亲,就这样轻易将她摆布安置。那人是好人,多么幸运啊!可如果他不是好人,难道她的兄长对她未来的安排,会有任何改变吗?

双萝和赵俊永远不会明白,她伤心的,从来不是将来不能嫁如意郎君,而是,她血脉相系,愿意生死与共的人,可以那样微笑着说:“安乐,我为你订下了一门亲事。”

夜已深深,纳兰玉的房间里,连烛光都已在那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中,渐渐微弱,最后轻轻飘摇几下,倏然熄灭。整个房间,一片沉寂的黑暗。

正是寒意最深时,纵是软裘锦被,也让人有彻骨之凉意。

窗外有夜风呼啸,树叶落尽的大树也无助地在风雨中飘摇。

窗子忽然轻轻发出一声响,不知可是禁不起风寒,倏然而开。无情的夜风,呼啸而入,却又在下一晰,被猛然闭住的窗子挡了回去。

在窗子开了又闭的一瞬间,有一个人影已然悄悄进入室内。

没有烛光,也没有月色隔着窗儿洒进来,黑沉沉的房间里,看不见那人容颜和衣色,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他沉默地站在房间里,面向着床榻,仿佛在等待什么、期盼什么。

然后,是长久的沉寂。

床上的人不知是沉沉而睡,还是因伤重晕迷,竟似一点声息也没有听到般,没有丝毫动静。

他终于慢慢走向床榻,直到床边才立住,凝望床上的人。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光华流转,仿似可以暗夜视物一般。

他伸出手,似要接触一下床上的人以确定他安然无恙,又似想要掀开被子看看他伤势如何,但手停在半空,却又顿住,动作仿佛僵滞了一般,一动不动良久,忽的轻轻叹息一声。

这叹息,在这样深,这样沉,这样寒冷的夜晚,悄悄逝去,不留一丝痕迹。然后,他放下手,转身,向窗子步去。

床上的人忽的翻身而起,一伸手就拉他的衣服:“大哥。”

那人反应何等快捷,冷哼一声,袖子一拂,人已掠向窗子。

纳兰玉不顾伤势,猛然从床上跃起,飞扑过去

但他的动作哪里可能快得过那人,那人衣袍一拂,窗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开,眼见他就要穿窗而去,再也不能追寻到半丝痕迹。

是闪电倏然撕裂长空,是惊雷忽然击向大地,那匹练般的光芒忽的挟着漫天寒风,迎面而来。

窗内人这次是来看伤者的,身上并未带武器,面对这样汇集了绝世高手一身精力,全部内力,全心全意,全神全志的一剑,也不敢硬接,不得不退了一步。

只这一步之退,纳兰玉已然扑到,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失声道:“大哥,你别走。”

那人袖子一摆,正要把他挥开,可是不经意一转眸间,见他脸色灰败,满头冷汗,连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见他是实在伤得不轻,刚才那从床上扑过来抓人的动作,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和负担,若真是把他挥跌开来,就算出手再轻,也很容易让他伤上加伤。

就这一迟疑间,窗外的剑手,已是一跃房内,收剑入鞘,一手关上窗子,一手晃亮火折子:“先生,别来无恙。”

火光下,窗前人笑意盈盈,当然便是董嫣然。

被纳兰玉拉住的人,脸色霜寒,衣袍如雪,眼见事已至此,倒也不再急谋脱身,目光冷冷望向纳兰玉:“你不是一直对秦王忠心耿耿吗,为什么还要暗中勾结楚国人?”

纳兰玉脸色惨白,神色黯然。

董嫣然却微微皱眉:“我素来敬重先生神威,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纳兰公子毕竟与你曾有过兄弟之义,你又何必如此语出不堪,多加羞辱。”

雪衣人却根本理也不理她,只是斜貌着纳兰玉:“你装伤装病,装得要死,把我骗来,有什么目的?怎么不干脆奏请秦王,在府里布下重重围困来拿了我算了。”

他这里句句带刺,听得纳兰玉面无血色。

董嫣然却是难以坐视:“阁下何以如此口是心非,你听说纳兰公子伤重待死,前来探视,可见心中仍有兄弟之情在,又何需如此冷言相对,更何况,纳兰公子传出流言,固然是为了引你前来,但也只是无可奈何之下,唯一的方法。以前你们相会之法、传递消息之途,你全都堵塞,除此之外,他别无联络你的办法。你目光如炬,也当看出,纳兰公子虽未必有性命之忧,但伤势绝然不轻,又怎能这般讥嘲于人。”

雪衣人只是冷冷一哼,没有说话。

反而是纳兰玉摇了摇头:“董姑娘,你不必这样说。大哥心里其实是关心我的,只是他嘴硬心软,既是受我的骗来了,自然该让他出出气。”

他说话的时侯,脸青唇白,还全身发抖,可见他的伤势的确不轻,这一扑一扯之间,只怕把身上已经开始愈合的棒伤又全给扯开了,但他却还不肯放开雪衣人的衣袖。

他完全清楚,雪衣人是不愿他伤上加伤,才没挥开他,如果他放开了手,凭董嫣然,只怕是无法拦住雪衣人的。

雪衣人只看了他一眼,就似不想多看一般移开目光:“既然你把我骗来了,也就不用再抓着了,有事就说。”

纳兰玉知他素来说话算话,暗暗松了口气,放开了手。

他完全是凭一股意志在撑着,这心下一松,放手之后,立刻头晕眼花,身体摇了几摇,几平站立不住。

雪衣人不理不睬,冷眼而望,看那表情,纳兰玉就算当着他的面倒下来,他也不会伸手扶一下。

董嫣然却伸手扶住纳兰玉,美眸看似不经意地从雪衣人身上一扫而过。他方才的允诺,可是因为也不忍纳兰玉单衣重伤,立在这一片寒寂之中?

但她似乎也怕说破了让雪衣人恼羞成怒,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示,把纳兰玉扶上床去,拉了被子,替他盖在身上。

纳兰玉不敢坐实,也不便躺下或卧下,半倚在床上,眼望着雪衣人:“大哥,我想见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雪衣人冷冷看了董嫣然一眼:“我看到她时,已经猜到了。”

“容若是我的朋友,他非常关心性德,他希望能见到性德,希望知道他安然无恙。”

“放心,我不会伤害他,我目前正在寻访名医,为他查找失去武功的原因,也在搜寻灵药,希望能帮他恢复武功。”

董嫣然轻声道:“若是希望他恢复武功,让他留在容若身边不是更好吗?容若可以调动楚国倾国之力为他治疗,岂不比你方便得多。”

雪衣人冷笑一声:“那个容若只知道自己胡作非为,何曾考虑过他,明知道他武功全失,还要留在是非之地,惹来重重危险。听说,当日我把性德带走之后,他就立刻遇上了连串狙杀,被人掳走,甚至还有被杀之说,若非性德被我带走,说不定就要遭受杀身之祸,以致我终身遗憾。”

董嫣然笑道:“你也太小看萧性德了,他失去武功,也能在各方势力交迫下应付自如,若非似你这等眼光如炬,又岂能看出他的深浅来。真有他在,或许别的人,根本不敢对容若动手。”

“那个容若的死活,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理会。性德既被我带走了,除非他武功恢复,与我倾力一战,将我打败或击杀,否则,他不会有机会,继续回去给容若卖命。”

董嫣然苦笑了一声:“原来被你看重,下场就是如此,我倒真该为萧性德一大哭。”

纳兰玉低声道:“大哥,你放了他吧!你若真是为了他好,就该尊重他、帮助他,为他着想,给他自由,而不是困住他。”

雪衣人纵声笑道:“你错了,我从来只为我自己好,我喜欢他的武功本领,我一定要与他一战,所以,我无须尊重他、帮助他,为他着想,给他自由,我只要他武功恢复,成为我的敌人,给我一场痛快的决斗。”

纳兰玉轻轻道:“你真的只想要决斗吗?你有无想过,你若败亡,你毕生的追求岂不付予流水落花,那些寄希望于你的人,又该何去何从?你想要做的,到底是一个绝代的剑客,还是……”

他越说,雪衣人脸色越是冰冷,最终喝道:“闭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纳兰玉却没理会,继续说下去:“大哥,我希望你能真的想清楚,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追寻的,你真正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逼人的气势倏然压下,纳兰玉张开嘴,却忽然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雪衣人脸上怒色已现:“你是真以为我不忍杀你?”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七章 情在朦胧

董嫣然不着痕迹跨前一步,挡在床前,在她举步之间,密闭的室内似有无形的风流动,原本无以伦比的压迫感忽的减轻许多。

纳兰玉身上一轻,这才重新找回他的声音,不觉感激地望望董嫣然。

董嫣然却报以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她能化解雪衣人的气势,有一大半原因是雪衣人自己临时收回了许多内劲。可见雪衣人对纳兰玉,嘴里说得虽凶,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肠的雪衣人也不想再与他们纠缠,扭身就要走。

纳兰玉急忙道:“大哥,容若已经到了京城,他日夜为萧性德担心,相信萧性德也放不下他,至少让他们见上一面。”

雪衣人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道:“据我所知,他不是被关进宫去了吗?我是不会带着萧性德进宫的,你要是有本事,能把人带出来,让他们见面,我倒也并不反对。”

纳兰玉怔了一怔,最终只得苦苦一笑,很明显这是绝不可能的。只是,容若见不到性德,耐不住性子真要找起秦王,查究某人的身分来历,到最后,誓必让所有人都陷进一片腥风血雨中,他所深深热爱,不惜牺牲一切、舍弃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们,都会面对深重的灾难。

纳兰玉心中无比沉重,看着雪衣人就要离去,而凭着董嫣然是无论如何无法硬挡下他的。若是再不想法挽回,让他离去,以后就真的再没有机会,为保全所有人而努力了。

心里一急,什么也顾不得了,他脱口便道:“大哥,你素来行事,无论正邪,总算还是堂堂男儿,英雄行径,就算你渴望一个对手,但也要想想,萧性德是什么人。为了你的私愿而毁掉一个人的名节,你怎配这天地之间,昂藏七尺?”

雪衣人一怔回首:“你说什么?”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茫然之色,显然完全没听懂纳兰玉的话。

董嫣然眉头微皱,也觉莫名其妙。

纳兰玉苦笑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说出来,或许让人觉得难以置信,但是,萧性德,她是一个女子。”

董嫣然满脸愕然。

雪衣人也是脸色一变,面如霜雪,声冷如冰:“纳兰玉,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儿,如此戏弄于我。”

纳兰玉知他是真的动怒了,表情更加无奈:“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刚听说的时侯,我也不相信,但这件事,的确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问题的。”

雪衣人心中翻腾起千万个念头,却终还是勉强沉下心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当日容若要把萧性德带进宫,宫规是不容来历不明的男子进宫的。容若说萧性德本是女子,并让她接受了等同秀女进宫一般最严格的检查验身,才得以过关。”

简单的几句话,从纳兰玉口中说出来,十分艰涩,听到雪衣人耳中,更如惊雷震响。

遥遥想起,猎场行刺时,萧性德无以伦比的风采,那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力量,超越了红尘一切的风仅气概。

那样的一种美丽,天下间,没有一个美女可以及得上,但任何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他的风仅所震,怎么可能想到他是一个女儿身。

自京城到济州,他一路跟随,暗中监视,看他一言一行,依旧风华无双,全无半点女儿态、一丝脂粉气,又怎么可能是女子。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道:“这不可能。”

同一时间,董嫣然脸上也是一片惊疑,同样喃喃道:“这不可能。”

纳兰玉叹口气:“我第一次听说的时侯,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任何事可以做假,可以蒙混,但皇宫中的秀女检查之严格、程式之复杂,你我都清楚,你认为,如果她不是女子,如何骗得过负责验身的人。”

雪衣人僵在原处,不言不动,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表情似乎保持着长久的空白,眼睛凝望远处,不知心思遥遥在何方。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道:“若他是女子,为什么要扮做男儿,一直守护在容若身边?”

纳兰玉低声道:“容夫人似乎认为他们另有私情。”

雪衣人忽觉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满布胸膛:“容若有什么好,值得为他如此牺牲。”

董嫣然本来也是满心惊疑,但见雪衣人忽的怒气勃发,她反倒笑了:“值与不值,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又岂容我们外人置评。”

纳兰玉轻声道:“大哥,你是堂堂男儿,磊落丈夫,怎好为难一个失去武功的女子。萧性德不管是因为什么苦衷,必须掩去女儿身分,但终有一日,要恢复女儿身。如若让世人知道,她曾长时间被一个男子软禁,不知会有多少评议。人言可畏,女子的名声更重于性命,你这样看重她,也不会愿意让俗人的污言秽语,加诸到她的身上吧!”

雪衣人语气一沉:“不必你来提醒,我自然会有决定。”

他声音虽然凶狠,但正因为过于狠,才显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慌意乱,神思不属来。

他似是不愿再面对纳兰玉和董嫣然,袍袖一拂,便要离去。

看到事情还是没有得到一个较满意的答覆,董嫣然神色微动,就待有所行动。

雪衣人沉声冷笑,声音之冷肃,正好表示他现在心情之混乱,情绪之烦躁:“董姑娘,虽然我认为你潜力不错,有可能在将来成长为足以和我一战的敌手,但现在,你还不够资格,当然,如果你希望我们的决斗提前到今晚,我也绝不会推辞,只不过希望你承担得起后果。”

这不是恐吓,以他的实力无需做任何恐吓,这仅仅只是呈述必然的事实。

董嫣然苦笑了一下,实力的差距明摆在那里,纵然她并不怕死,但至少不会对无意义的战死表示欢迎,何况这个时侯,雪衣人明显满心不痛快,就等着找个倒霉蛋出气呢!

她只得叹息一声:“我一向视阁下为当世了不起的英雄,也希望阁下最后的决定不会有负这‘英雄’二字。我和纳兰公子,就在这里,静待佳音。”

雪衣人冷哼一声。

这一声哼响在耳边,却震得人连身带心,都一齐沉了一沉,痛了一痛,待回过神来时,房内已再无那人踪影。只有那忽然再次打开的窗子,在夜风中无助地摇摆。寒冷的冬风,无所顾忌地呼啸而入。

董嫣然上前关上窗户,轻轻叹息一声:“我知他自视甚高,也但愿他自视甚高,这样才不致为难一个……”

她退疑了一下,才有些语气艰涩地说:“女子。”

纳兰玉也只得长叹一声:“对不起,董姑娘,我的能力有限,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根本帮不了萧性德,帮不了容若,也帮不了你。”

董嫣然微微一笑:“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以你的处境,已经非常为难你了。”

纳兰玉轻轻道:“其实大哥为人也很苦,他的个性本是磊落光明的,只是因为种种原因,又不得不在阴暗处,做许多他不愿做的事,唯一能安慰他的,仅仅是武道上的追求。你看他武功,世间难寻敌手,看似睥睨天下,其实他一生遭际,无比悲凉,仅仅只有武功一道,值得自夸,也只有在武道上,从来都没有受过挫折,遇过敌手。直到那一天,遇到萧性德,才真正吃了一次大亏,才知道,这世上,有人可以和他同样强大,甚至比他在武功上更加高明。越是这样,他越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萧性德身上。于萧性德身上,他寄托了太多的执念和期待,所以,不知不觉,就越来越偏激,越来越固执,简直就不像他一直以来的为人了。”

董嫣然安然而笑:“我明白。”

纳兰玉心事极重,一时竟也没看出她的笑容别有深意,只是轻轻道:“但愿大哥能够想通,不要再为难萧性……”

他退疑了一下,才改口道:“萧姑娘。”

董嫣然叹了口气:“只怕事情不会像你想得这么好,就算他行事再光明磊落,再不喜欢为难女子,但这一次,他只怕是绝对想不通,绝不会放开萧……”

她也同样顿了一下,最后有些别扭却又有些好笑也好玩地说:“萧姑娘,尤其是放了她,让她重新去保护容若,为容若拚命,更是不可能了。”

纳兰玉因为心事太重,担忧太多,竟还没听出这言外之意:“为什么?”

董嫣然强忍住想要大笑的冲动,悠然道:“无非是坠入了障中罢了。”

纳兰玉更加不懂:“什么?”

董嫣然但笑不语,心思悠然,暗想:“你当日为了得到一个将来的敌手,不断提醒我、威胁我,不可坠入情网、落入情障,以免在武功之外分心,而今,你又如何自处,如何解释你如今的所言所行,你还有什么面目,似当日一般,振振有词,教训于我。”

这一晚,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纳兰玉和董嫣然是无论如何,难以入睡的。雪衣人经此一番周折,只怕也是心绪翻腾,难以入眠。

可怜的是那个身处任何逆境都可以嘻笑处之,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容若,居然也没睡成。

这倒不是他心忧现在的处境,难以成眠,而是因为他的卧房,灯明烛亮,挤满了人,不但吵吵闹闹,还动辄拉他的手,看他的脸,又对他呼呼喝喝,诸般要求。

可叹的是,受到这样的折磨,楚韵如不但不为他难过,替他抗议,反而大力支持。因为现在站在房里的,通通都是秦王宫中的太医。

这个按着容若的脉摇头晃脑,那个盯着容若的脸,半天也不眨一下眼。这个要求容若伸出舌头来,看了半晌,也不知道研究出什么,还有人要求容若一会儿站,一会儿走,一会儿跳几下,仔细计算他的呼吸、心跳。

容若忍气吞声,被一堆人摆弄,听一群头发、胡子必有一处花白的老头,互相说一些他听都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忍无可忍,长吸一口气,咬牙再忍,心里愤愤地把秦王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

如果不是楚韵如一直用关切期待眼神盯着他看,他早就跳起来把这些折腾人的太医通通赶出去了。

可惜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注意他的情绪,也没有人在意他的心情。

楚韵如只是追着太医问:“如何?怎么样?查出是什么毒了吗?有法子医治吗?”

当日容若被莫名天下毒,毒发之后痛苦莫名,幸亏有苏侠舞给了药物,使毒药暂时不会发作,容若才逃过了折磨。但不管怎么样,此毒一日不清,一日就是楚韵如扎在心中的一根刺。

秦王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把容若给捉到手,对于魏国人下在容若身上的剧毒,自然也是耿耿于怀。

不管他拿容若有什么安排,暗中有怎样的妙计将要实施,如果容若的性命随时都掌握在别人手中,他的所有布置几乎都将失效。所以是否要给容若解毒,暂且不论,但至少要先把容若中的是哪一种毒、如何化解,这些问题通通找出来。

这也是容若不得不愁眉苦脸坐在这里,接受一干太医检查诊治的原因了。

楚韵如自然不似秦王宁昭有九九八十一弯的心思,她只盼着容若身上不要有任何隐患才好,所以才这般迫不及待追问。

太医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这才有一人道:“容夫人,容公子所中之毒,极为复杂,不可能立刻就查清,还请夫人稍安勿躁,容我等慢慢诊治。我们会商量着开几个方子,让公子试用,以观察公子服药之后的反应,来确定毒性。”

这些话都说得模棱两可,听得楚韵如心中焦切。

她也是在宫中生活过的人,又哪里不知道,宫中太医推托责任的法子,所谓开几个方子,天知道是不是开那温温和和,不功不过,绝不惹事的方子应付了事。

若还是在楚宫之中,以她皇后的身分,便要生嗔发怒。只是如今身在危境,却实在不便多说什么,她只能按撩了脾气,沉声道:“有劳诸位大人费心了。”

为首的太医施了一礼:“既然如此,我等就下去商议医案了。”

楚韵如强笑着起身相送。

容若庆幸逃出生天,大刺刺坐下来,可懒得再给这些人好脸色了。

太医们退出殿外,正要回太医院,却见漫天星光下,立着一人,锦袍玉带,眉眼飞扬,赫然正是秦王宁昭。

太医们纷纷下跪施礼。

宁昭淡淡道:“不必多礼了。他的情况怎样,可查出是什么毒?如何化解?”

为首的太医面有难色:“陛下,此毒非常怪异,要想彻底查清,恐非一朝一夕之能定,我们必须日夕派人守侯在这里,每天早晚查看容公子的脉息、舌色,慢慢确定。”

宁昭眉头微微扬起,凝视太医不语。

太医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和地平齐,这么冷的天,他们额上的冷汗,竟是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好一会儿,宁昭方徐徐道:“好了,你们只管尽力诊治查看就好,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出他身上的毒来。”

几个太医全俯首于地,恭敬地道:“遵旨。”

宁昭这才挥挥手:“去吧!”

太医们如获大赦,纷纷退去。

宁昭却是连头也不回,大步向殿宇深处走去。

他还不及走进容若与楚韵如的卧房,容若的哇哇大叫声就传了出来。

“我就说,这些太医没什么本事,肯定解不了我身上的毒,你还不信,害我白白受一番折腾。”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放弃任何希望啊!”

“希望也不能寄托在这群仗着老资格,干拿傣禄不干活的老头身上。在我所知道的所有和皇宫有关的故事中,不管是太后、皇帝还是妃子,只要一生大病,就别想指望太医,永远都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异人、神医出手救治,才会有效。宫里的太医啊,侍奉最高领导的工作干多了,任何时侯,都抱着宁可无功,绝不犯过的宗旨,开的方子,从来四平八稳,医不死人,治不好病。指望他们,真是自讨苦吃。”

宁昭听这话虽然偏激,倒也有趣,而且有的时侯,还真有一点道理在,不觉悠然一笑,提高声音道:“朕的太医得罪了容公子吗?”

殿内传出低低的一声惊呼。

然后殿门大开,楚韵如含笑立在殿前:“秦王安好。”

宁昭一笑:“多谢夫人挂念。”

容若笑嘻嘻站起来道:“大冷的天,又这么晚了,秦王不是应该往哪一宫妃子处行走行走吗?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有客人上门,主人当然应该多多关心一下。不知道容公子对宫中的招待可还满意?”

容若笑嘻嘻耸耸肩,说道:“宫中的招待是很好,不过,我更喜欢四处走走玩玩。来了大秦国京城一趟,若不能观全貌,多么可惜,秦王陛下,能否放我出宫游玩呢?”

出乎容若的意料,宁昭脸色也不变一下,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主随客便,自然是没问题的。”

连容若都吓一跳,就算宁昭有把握绝对把他置于监视控制之下,可是让他离开防卫森严的皇宫,跑到街上乱走,毕竟风险太大了啊!天知道楚国在秦国究竟安排过些什么人,而这些人,为了营救容若,又到底会做什么?

楚韵如却不管宁昭是为什么答应的,既然有这样的允诺,她打铁趁热,立刻说:“那我们明日一早,就去游玩京城,陛下你看如何?”

宁昭静静望了二人一眼,这才悠悠道:“不过,容公子身中剧毒,随时可能发作,纵然容公子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朕身为主人,岂能让客人发生意外。再说,容公子若有个差池,朕身处嫌疑之地,只怕也难逃罪名,所以才让太医为容公子诊脉。从今晚开始,逸园每日都会安排两名太医当值,每日为容公子诊视,待查出容公子所中之毒,并为公子解毒之后,要去何处游玩,自然尽随公子。”

容若和楚韵如这才明白,被他戏弄了一回。

且不论宁昭手上这帮太医是不是真有本事,找出解毒之药,就算真找出了解毒的药方,宁昭也不会无条件给容若,而是当做另一个胁制容若的武器才对。

总而言之,如果宁昭不愿意,容若中的毒就永远好不了,当然也就永远走不出宫门一步了。

不能出宫倒也罢了,本来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容若也没指望过英明神武的秦王陛下,会大方地让他出入自如,不过,每天被太医折腾,这可太恐怖了些。

容若不觉哀叫了一声:“秦王陛下,是大楚国和你有仇,但我没得罪你了,你不用这样整治我吧?”

宁昭更觉有趣,笑悠悠道:“大秦与大楚,本来就是姻亲之邦,亲近都来不及,又哪里谈得上什么仇恨,容公子真是越来越爱说笑了。”

容若哼了一声:“没有仇?你别告诉我,不久以前,摄政王送给你的那颗人头,你不认识,你别告诉我,旧梁国的叛乱军队,多年来不曾得到你的支持,你别告诉我,许漠天从来没有攻打过飞雪关。”

宁昭谈笑自如,兵来将挡:“霍天都私离属地,远行楚国,大秦国兵部并未记档,已是弃职而逃的将军,楚国摄政王助我将他处斩,朕应当感谢他才是。与旧梁国叛乱军队交往之时,秦国尚未与楚国定下姻亲,亲事一定,秦国即刻帮助楚国扫平叛党,要不然楚国摄政王岂能谈笑间,就将旧梁国党众一网打尽。攻击飞雪关,是因为陈逸飞领军直冲卫国王宫,卫国一向接受秦国的保护,秦国不得不对此做出一点表态,不是才打了一仗,就不打了吗?那正是念着两国姻亲之邦,无谓因小小卫国失和,方才随便打打算数。”

他这里从容而谈,容若听得是目瞪口呆,到如今终于相信,这世上的确有人可以眼也不眨,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太阳说成从西边出来了。

眼看着宁昭一口气还要继续往下说,秦楚两国如何亲密无间、如何关系密切,容若对着他当头一揖:“求求你,拜托你,秦王陛下,我算彻底服了你了,你就别再说下去了。”

宁昭笑道:“说起来,朕才真正佩服大楚国摄政王呢,竟然早在近十年前,就布下暗棋,一个假太子,把全国的反对势力都引到了明处,就连我秦国多年来为旧梁国提供的军费、兵器,全都进了摄政王的口袋,如此眼光,如此才华,实在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容若忍不住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秦王陛下吃的亏也不小,莫不是口里说着佩服,心中其实恨得要命,所以就把气出在我身上了。”

宁昭悠然笑道:“说出来,或者容公子不信,有关旧梁国叛党之事,朕不但不恨摄政王,甚至在佩服惊叹之余,还异常感激于他因为他扫清梁国诸人的手段,无意中,已经帮了朕一个大忙了,所以朕决心要让摄政王了不起的谋略才华,为天下所知,有关摄政王布局十年,一朝收网,邪焰尽扫的神奇故事,朕已令人在国中,大力传扬,务必令得所有秦国的百姓,都知道大楚国的摄政王是多么英明神武,智深若海。”

容若看他这话说得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或戏弄自己,不觉一怔:“你说的是真的?”

宁昭坦然笑道:“君无戏言。”

容若微微皱起了眉,他想不通秦王为楚国当政者这样大力做宣传到底是为什么,但是以这位秦王的精明可怕,只怕任何一点小动作,其中所谋都必然深远。

他迟疑了一下:“你为什么感激摄政王?他对付梁国人的事,帮了你什么忙,你为什么要为他这样宣扬?”

这一连三问,得到的答覆,只有宁昭的一阵悠然长笑,以及让人气得想要扑过去掐他脖子的回话:“这些事,以后容公子自然就知道了。”

容若恨得牙痒痒,这又不是说书,还给你来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吗?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八章 啼笑误会

小园亦有无数梅花,昨夜北风紧,就算是傲雪寒梅,也不免落了满地,梅林之间,有清泉,有奇石,泉边石上,有人静坐赏梅花。

清晨的寒意让人凛然瑟缩,那人却在寒风中悠然而坐,任衣襟、发丝随风而起。偶尔有落花飘零无依地落下,擦着他的衣襟,飘落于地。

若是往日,雪衣人或许会如平常一般走过去,皱着眉头说一声:“武功还没恢复,怎么又冒着寒风起来了。”

现在,乍见这一幕,他却如同被一根钉子钉住一般,远远站住,久久凝望,再不能动弹一分一毫。

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天最冷的时侯,东方朝阳才露出半个头,西方明月犹未完全沉寂,这日月交辉的短暂时刻里,那人的光芒却比日月还要灿亮。

寒风呼啸,令得他衣襟、发丝飘舞,让人一阵恍然,只觉这样一个人,随时都会化为云烟,随风飘飞。

雪衣人怔怔站在原处,遥遥望着性德,直到此刻,昨夜所经历的一切,才仿佛有了真实感,纳兰玉说的那句话,倏然在他耳边响起。

“她是一个女子。”

雪衣人倏然全身一震,忽然间,真正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义。

“她是一个女子。”

“她是一个女子。”

“她是一个女子。”

一次又一次,这简短的几个字,在他耳边不断地回响,整个脑海里只剩这一句话,整个胸膛里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一句话,对自己的人生,会有多大的影响。从听到这句话的一瞬,从再次看到性德的这一瞬,这天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今日之后的他,与今日之前再也不一样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千千万万年,雪衣人才重新找回他的思绪,仿佛已经僵木的身体和思维,才慢慢地,一点一点,重新属于他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仿佛可以听到血液在体内呼啸奔腾的声音,这样莫名其妙的激动是为了什么,这样失控的情绪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侯了。

那一个夜晚曾发生的事,转瞬又到眼前。

雪衣人一掌击到性德肩上,强横无比的内力如万涛归海一般,直逼入性德体内,然后转眼便如泥牛入海,无踪无迹。

换了任何武林好手,都要面色大变,惊惶收手,雪衣人却连眼神也没动一下,更加狂催功力,仿佛那无数武林人看得比鲜血、比性命还珍贵的内气贱若草芥一般。

“你疯了。”就连性德脸上都露出惊异之色。

这世上,能让他这样动容的,第一是容若,第二是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第三,就是这个忽然间变得不知死活的超级高手。

雪衣人冷笑:“我一直觉得你体内经脉闭塞,可是不管找了多少好手要给你打通经脉,真力都如泥牛入海一般,被你吸个干净,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个无底洞,是不是真能吸尽所有人的真气。”

这时其他人才醒悟过来,人人色变,个个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想要阻止雪衣人。但雪衣人功力运到极处,全身三尺之内,如有呈风护体,凡飞扑而至者,无不被震得远远飞出去,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了自己身上的痛苦,纷纷惨厉地大叫。

“主上,不可……”

“主上,我们一定有别的办法恢复他的武功的。”

“主上,你不可拿自己冒险。”

有人倒在地上,站立不起,犹自大叫,有人一边叫,一边爬过来。

有人痛哭失声,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绝望如坠九幽地狱:“主上,求求你,千万不要啊……”

连性德都不自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一帮被抓来替他打通经脉的倒霉蛋,面无人色地让内力从他体内消失,此刻却真的有些不愿,这个倒霉蛋,变成眼前那理应永远傲然云天的男子。可是,雪衣人的掌上力道,将他牢牢吸住,让他难以脱身出来。

他心念一动,即道:“你不想让他们背着你对我下杀手,只管说明,用这种自杀的方法,当众表明你对我的重视,让他们有所顾忌,实在愚不可及。”

雪衣人一震,手中内力一缓,性德已经轻飘飘退开一步,脱离了雪衣人的气劲控制。

雪衣人有些讶异地一扬眉,身周奔腾激涌的内气一凝,转眼消逝,平生第一次,遇上一个可以在他的气劲威压下,轻易退开的人,何况这个人已经武功全废,真是神奇啊!怎么不叫人向往,怎不让人盼着他早些武功恢复,可以尽情一战,纵死,亦可无憾。

而性德已退出七八步之外,双眉微鬃,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对他来说,这已是难得的不悦表示了,雪衣人却悠然一笑,你这样,算不算是为我的行为而生气呢?你也会喜会怒,你也是血肉之躯。

他不知不觉微笑起来,信步追去,留下一群筋疲力尽,吓个半死,却还挣扎不起的下属听到身后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性德却懒得回头去理会他。以前的容若是个不知死活的白痴,[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的这家伙是个同样不知死活的疯子,他怎么就净碰上这种人呢?

雪衣人在他身后道:“卫舒予。”

性德没有动静。

“我的名字叫卫舒予。我知道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但是……”他苦笑:“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性德依然没有理会他。

卫舒予轻轻一叹:“一直以来,我所想要的,都凭我的武功去争取,武功之外的东西,我始终不是很懂,对于敌人,我可以一剑挥去,但对于忠诚于我,甘为我死的属下,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让他们知道,我非常重视你。”

“所以愚蠢冲动到自找死路。”性德冷冷道。

“我也是真的想要尽力恢复你的武功,我不愿意软禁你,但我又不能放你走,天知道,你会不会因为那个白痴的胡作非为,而白白死去。所有的办法我都试尽了,我真的有些等不下去了,性德,我真的,只是想赌一下,用我的武功,用我的性命,来赌一个可能,来赌,这世上,没有打不破的壁障,没有攻不破的困境,只看,那打击的力量,有多么强大罢了。”

他的语气十分生涩,对于万事习惯用暴力解决的他来说,这样的解释,十分艰难,十分辛苦。

性德沉默良久,忽然道:“秦王知道你们吗?”

卫舒予被他这一转换话题,也是说得一愣,但立刻耸耸肩:“谁知道呢?”

“他知道。”

完全肯定的语气,让卫舒予一怔。

“连庆国人都知道假运药材,引你的人出来,你在秦国做下那么多惊天大案,秦国的官府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秦王就是凭着这些人治理天下吗?”

卫舒予心间忽的一凛,不自禁地伸手去抚剑柄:“他知道,所以故意下令不要追查。”

性德没有再说话。

卫舒予沉默良久,忽的朗声一笑:“纵然如此,我复有何惧。”

性德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卫舒予却已轻轻道:“谢谢!”

这两个字,也说得十分生硬,对他来说,向人道谢,也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经验。

而性德依然沉默,对他来说,提醒玩家以外的人,为玩家以外的人分析得失利害,也同样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忆起那一夜,不知为什么,卫舒予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人的冷淡漠然之后,也会因为不愿他内力流失殆尽而愤怒,也会因为不愿他毫无防备而提醒他,那么,他……不……是她……

卫舒予莫名地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走到性德身旁。

若是在以前,他会很随意地拍拍性德的肩,但现在他的手抬起来,僵了一僵,又收回去了,只是低声说:“你的武功没有恢复,还不能抵御寒冷,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早起来?”

“我并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休息和睡眠,起不起来,都没有关系。”性德依旧如常,平淡地说:“我从不会害怕寒冷或炎热,这世间,真正伤人的,又何尝是寒冷。”

他的眼神望着前方,目光却似穿越了无数时间和空间,不知望向天之尽头的哪一处。

卫舒予忽然一阵烦躁,知道她是在思念容若,根本没有心情理会自己。

这样的情形,对性德来说,是很正常的,以前卫舒予虽然郁闷,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时侯,却莫名地觉得愤怒:“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放不下那个容若,那人身为楚王,竟如此不学无术,完全不将国家政务放在心上,只知四处嬉乐,不止是任凭大权旁落,甚至忙不迭地把大权送人。这种男人,有什么志气,你为什么就那样死心塌地地效忠他,一心一意,只想追随他?”

“我只知道,我存在的全部意义都是为了他,如果不能保护他,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性德语气平静地回答,唯其语气太平静,才更能让人感受到,这话语中,不可动摇的坚定。

剑气倏发,狂风大作。满林梅花在一瞬间,飘飞枝头,化为粉末。就是最猛烈的寒风,也不至于有这样可怕的摧毁力。

比德只是很平静地对卫舒予的问题做一个回答,他是人工智慧体,他存在的意义就是陪伴玩家,保护玩家,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就理所应当被抹杀。他的回答本就是针对这一事实的,但听到卫舒予耳边,或被任何一个以为性德是女子的人听到,所能得出的答案,绝对只能是一个。

卫舒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拳头倏然握紧,也几乎是没有察觉地,就让那在胸膛里奔腾的怒气化作万千剑气,呼啸而出。

刹那之间,满园梅花尽碎。天地之间,除了呼啸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整个苍天,似乎都猛然向人间压了下来。

若是其他人,面对这样强的压力,早就全身骨骼尽碎,或是内气在体内爆开,吐血而死了。

但性德却只是略带讶异地看了卫舒予一眼,显然完全不明白,他这莫名其妙发出来的脾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在平时,卫舒予可能也要在心里又思忖一回,为什么性德武功尽失,却可以在他强大的气机压力下浑若无事。但现在,他胸中怒火如沸,说不清的不甘不忿,却再也顾不得思考这些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道:“你不要再去想着他了,你是不可能回到容若身边去的。”

性德倒没计较他的话,而是更加奇怪地看着他。

性德一向很少有好奇心,但是卫舒予平时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此人一向骄傲自负,又确实武功盖世,不管发生多么严重的事,凭他的武功,总不难全身而退,平日里更是镇定从容,就算是天塌下来,仿佛他也可以一手给抬起来。

就连性德几乎都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什么可以让他变色失态的了,想不到现在居然冲动别扭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就算是性德,也不免会感到奇怪了。

性德不解的表情,更加刺痛了卫舒予,他不觉冷笑一声:“你可知,你的主子,已经到了秦国了。”

性德并没有多大意外:“当初你带我来秦国时,我就知道,那个白痴一定会追来秦国的。”

卫舒予不觉大笑起来:“为了你?哼,他不过是没有本事,一离开你,就应付不了各方阴谋,让人给绑到秦国的,现在已经被送进秦王宫中了。”

“他是个白痴,被人捉到有什么稀奇,但我知道,就算没有人捉他他也会因为我,自己跑到秦国来送死的。”

“你凭什么肯定?”

“他是白痴,白痴的行动有什么难猜的,我自然知道。”性德不以为然。

卫舒予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冲:“我不相信他会为了你来秦国送死。”

“我相信即可,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性德漠然地望着他:“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这一句话,简直比刀子还利,卫舒予听到耳边,就差没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性德望着脸都变绿了的卫舒予,不得不仔细回想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还是没法弄明白,自己一向对人都是这样冷淡的,他不是早就习惯了吗,为什么现在的反应这么古怪,难道我说的话,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卫舒予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想要爆发出来的怒火压下去:“那个白痴落到秦王手里,只怕是活不长了。”

性德淡淡道:“这么好的一颗胁制楚国的棋子,秦王怎么舍得杀。”

“就算不死,难道还逃得了活罪?”卫舒予冷冷道:“有关旧梁国叛军的事,秦国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会不怀恨在心?落到秦王手里,必要将他狠狠折磨才是。”

性德的眉头终于微微一皱:“确实如此,如果这个时侯,我能在他身边,总可以帮上一些忙的。”

卫舒予更加不快:“你自身难保,还想着他做什么?连武功都没了,还能帮得了谁?你就别再想着他的事了,反正只要你在我手中一日,我就绝不会放你回到他身边去。”

这一番话说完,他再也不多看性德一眼,拂袖便去。

他负气而行,走得太快,没有看到在他身后,性德忽然间变得冰冷的眼神。

性德不知道卫舒予为什么会这样情绪失控,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表示,但是他语气中的坚定和誓不放还自己的决定,已经让性德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了。

他始终还是那冷心冷情的人工智慧体,唯一能牵动他心意的,目前为止,依然只有容若一人。

既然容若已经来到秦国,既然容若已经受困,无论多么艰难,他总要想办法帮上忙才是。

那人为他结仇满武林,那人为他转战三千里,那人为他徒劳地做了一切可以努力做到的事,他不是不动容的,所以,不愿他费尽内力,所以,不愿他被下属误会,所以,肯指点他小心秦王。

但这一切,一旦与容若的安危有了冲突,就再也不需要顾忌了。

性德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无人看到的黑暗处,冷冷地微笑。

“对付你的棋子,早已布下,只是,整个棋局,却还没有发动罢了。你既然如此固执,那么,一切后果,就要由你自负。既然敢来绑我,但愿你承担得起后果。”

性德倏然一笑,这是他自存在以来,第一次,带有感情的笑容,若是容若看到,或者会欢呼着跳起来拥抱他。

但此刻,茫茫天地,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他微笑,抬头,仰望云天。远方天际,日已高升,灿亮的光芒,洒满大地。

容若,我真的变成一个人了,我懂得了爱护别人,但也学会了怨恨。

我知道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受,却也同样可以毫不犹豫为了这个保护的目标而不择手段。变成这样的我,还和你的期望相同吗?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一集 性德之秘 第十章 嘻笑说书

天色还早,客来楼上,客竟如云,座位正在慢慢地坐满。

卫舒予微微皱眉:“这么多的人?”

“是啊,都是来听书的,那可是非常精彩的书,又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新鲜故事。”

余伯平笑笑,笑容之中,那掩不去的苦涩,却让卫舒予有一种隐约不祥的感觉,倏然间心中一动,那心头不知为何而来的震怖,让他全身凛然,瞬间把全身功力提到极点,猛然回首。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雅座上,一个锦袍玉带的少年公子,正对他微笑,在他身后,侍立着一个着灰衣,披斗笠,看不清面目的人。

“主上,怎么了?”余伯平关心的呼唤声响在耳边,却又似无比遥远。

卫舒予没有理会他,只是眼神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灰衣斗笠的人。

明明存在于面前,可是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热力。仿佛在这热闹的酒楼之上,来往的客人之间,那个沉默侍立的人,只是一个无声无息的幻影,一个不属于人世的鬼魂。

这种空的境界,在此之前,他只曾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过。

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真气在体内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他的眸子越来越亮,仿佛天上的星子,降落人间。

他一直走到那少年公子桌旁,这才轻轻问:“请问这位公子,是不是姓周?”

周茹悠然一笑:“正是,不知阁下如何得知?”

卫舒予看向周茹身后那沉默不语的人,慢慢道:“不久以前,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有个周公子,身边带着一个武功天下无双的护卫。”

周茹浅笑,神色悠然:“武功天下无双,我看这几个字,当世英雄中,只有阁下才可以当得起吧,

她不过是个小护卫而已,阁下不必在意。”

卫舒予的眉峰如剑一般扬起:“你知道我是谁?”

周茹笑意依旧:“既然你可以知道我姓周,那么我知道你是谁,这很让人意外吗?”

卫舒予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仍然牢牢盯着周茹后方的那个护卫。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一次又一次,冒出这种不应当存在世上的怪物,而他们又总是为那平平无奇的公子哥当护卫。

卫舒予缓缓闭上眼,他听得到心底的怪兽在耳边奋力咆哮,他感觉得到体内的剑气,呼啸着似要裂体而出。

这样的激动,这样的渴盼一战,只有在当时,在猎场上初遇性德,生平第一次遭遇武功上的挫折时才感受到过。

想到性德时,他的心绪竟倏然一静,几乎完全激动起来的情绪,竟然无理由地安静了下来。心绪慢慢平复,真气也缓缓沉下去。

他睁眼时,眼神已是一片平静,再次看向周茹身后的人,他的眼神中,已没有了狂热。

他不是萧性德。

不是那个在猎场上,让他一见震惊,从此心魂皆不能忘的人。

他不是萧性德。

不是他千里追踪,时时伏伺,因见其受伤,而怒不可抑,真气爆发,杀人无形的人。

他不是萧性德。

不是他强行带在身旁,费尽心神,不惜一切人力、财力、物力,只想助之恢复武功的萧性德。

无论他的气质、他的力量,有多么像萧性德,他毕竟不是那个第一次出现,就震动他整个心灵,让他一生难忘的人。

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不是萧性德。

而自己,见到的、记住的、放不下的、忘不了的,是萧性德,从来都只是萧性德。

身后忽传来一阵哗然之声。

周茹笑道:“阁下快请坐吧,精彩的书要开场了。”

卫舒予没有再多看那护卫一眼,转身坐回原位。

这时,前方桌案前已站了个身穿长衫的高瘦男子,把个木板在桌上一拍,朗声道:“上回我们说到……”

卫舒予在听书的时侯,容若和楚韵如正在宴会席上吃香喝辣。

昨天晚上,容若被一帮御医折腾得没睡好觉,才休息了没多久,一大早,就有个笑得无比诌媚,声音又尖厉难听的太监在外头敲着门喊:“容公子、容夫人,起来了吗?”

容若一边唠叨咒骂,一边考虑要不要和所有在这里服侍的太监、宫女们讨论一下在大冷天的早上把赖床的人叫醒是一件多么没有公德的事。

打开门,太监在外头恭恭敬敬跪下来请安。

容若就算一肚子的气,对一个给自己下跪的人,也没法子发作啊,只得忍着气说:“快起来吧,有什么事,站着说。”

太监还是跪着不肯起来:“太皇太后在宫中设宴,请容公子与容夫人赴宴。”

容若低下头,暗中在心里很不客气地说了两句粗话。

太皇太后啊,不是应该都年纪很大,需要在后宫安享清福的吗,怎么还起得这么早?自己也不过是个囚犯,用不着真当成客人,招待得这么样客气吧!

虽然心里是有一百个不满,不过,一来,客随主便,二来,容若还真没胆子在当阶下囚的时侯,跟人家太皇太后对着干,所以他很快就和楚韵如收拾利索去赴宴了。

太皇太后迎接客人,办的只是一个小家宴而已,不过一国国母办的宴会,规模再小,也足够丰盛了。

而且后宫各宫主位的妃子、各位公主、内命妇居然全都到了。她们身分不同,岂能与男子同室相对,自然都坐于晶帘之后,所以整个宴会的殿阁中,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大大方方坐在宝座上,四周全挂满了珠帘,帘后衣香鬓影,环佩叮叮,时闻笑语之声。

容若一站在殿前,就觉得一个头有八个大。

四周都是珠帘,他自己站在最光亮的大殿中间,人家看他,那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人家,全隔着道道帘子,除了知道那是女人,什么也看不见。

这算什么?宫里的女人太无聊了,好不容易来了个男人,把他弄来当猴儿看。

太皇太后像任何一位老人一样,慈祥地笑笑:“听皇上说宫里来了贵客,还是一位非常会讲故事的贵客,我们这些女人,深宫无聊,所以想找公子来一同热闹热闹,听听宫外头新鲜的故事,不知道容公子愿不愿意赏我这个脸?”

容若又怎好说不,笑嘻嘻施了一礼:“太皇太后要听故事,小子就算是搜肠括肚也要找些新鲜好玩的出来,不知太皇太后还有皇太后想听什么故事?”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不急不急,咱们先慢慢喝酒吃菜,慢慢说便是。”

容若当即与楚韵如在太监的指引下归了座。

虽然看不到四周珠帘后的情形,也可以感觉得到,帘后目光灼灼,不知有多少人在好奇地端详这边。就连楚韵如对这后宫宴会,本该无比习惯,这时也觉得非常别扭。

容若却镇定自如,大大方方,起筷就吃菜,端杯就喝酒。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他的眼神更加充满了兴味,而珠帘后面,轻轻的笑声,更是盈盈不绝。

这深宫之中,宴会是不会少的,不过,在宴会上这样大方的客人,却实在是从不曾见过。

宫中内命妇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办的家宴上用餐,自然是文雅规矩,吃起东西来,饭量也不会比一只鸟大多少。

而有的时侯,一些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得蒙宠召,在宫中用宴,更加是诚惶诚恐,小心谨慎,就是吃再好的山珍海味也没有趣味了。

再加上,若有宫中内命妇全都藏在珠帘后看过来,谁不是如坐针毡,眼睛除了地,别的地方绝不敢看,就算把鸡腿塞进鼻子里,这种失手,也不是不可能的。

谁能像容若这样大方自然,森森宫禁,厉厉宫规,男女之防,上下之别,对他好像都全无意义。

他笑嘻嘻喝了几口酒,酒气上涌,身上一阵温暖,精神也振奋了许多,笑道:“既然是在宫中讲故事,不如我就讲一个和皇宫有关系的故事吧!这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小皇帝和一个小无赖。”

太皇太后饶有兴趣地道:“皇帝和无赖,光听听就觉得有趣了,你且慢慢往下讲。”

容若笑笑,站起来,四方做了一罗圈揖,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做足说书先生的样子,似模似样地道:“话说,某朝某代,有一个小孩子,自幼在一处妓院长大。他姓韦名小宝,本是一名妓女的儿子……”

他这话头一开,楚韵如就皱了眉头,心中暗骂容若不懂事,在这最讲礼法的后宫中,一开口讲故事,就从妓院开始讲,换了旁人,只怕就是杀头的罪名了。

这时,道道珠帘之后,也传来隐隐窃语之声,显然大家都不以为然。

连皇太后脸上也多少有了些不豫之色。

只有太皇太后,笑容依旧,只是温和地说:“继续往下讲啊!”

容若心中暗赞,还是这老太太沉稳,果然有一代国母之风。以前我老以为,我那位母后是孝庄,现在看起来,这位太皇太后,才真有孝庄的架式呢,再加上你那个十六岁就亲政的孙儿皇帝被说成是一代明君,我不把康熙的故事往你们身上套,都对不起读过的历史书了。

既然宁昭十六岁诛权臣、定大宝,我也给你讲个少年皇帝诛权臣的故事,投你们所好,拍拍你们的马屁,这不也挺好吗?

他心中想着,就一通儿说下去。

“话说这韦小宝,自幼生长妓院,见多口是心非、欺瞒狡诈之事,把个仁义礼智信,看得连一文钱都不如,平时不学无术,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倒把那坑蒙拐骗、吃喝镖赌,诸般不入流的手段,学得比谁都精通。这一天也合该有事,有个叫茅十八的男子,在妓院之中,与人大打出手……”

他这里细细讲下去,一开始四周还有窃窃私语声,但听他语气活泼,故事有趣,把个小无赖说得活灵活现,渐渐地,听众们倒都专心致志听起来了。

宫里的内命妇们不是没听过故事,不过,能在她们面前讲的故事,无非也就是些仁人君子,书生小姐,你中状元,我做浩命之类,大不了是宰相为国奔波,将军为国作战,故事里的主角,个个高大壮硕,人人表情呆板,心思木讷,动辄是礼法,动辄是大义,何曾听过这种自私自利,一想到有赏钱,连好朋友都不断考虑要不要出卖的小无赖的故事,听在人耳中,实在是新奇无比。

等容若说到韦小宝种种出人意料的无赖手段,已听得帘后不断传来吃吃笑声。

太皇太后倒无所顾忌,直接就在席前笑出声来。

四周的太监、宫女也面露笑容。

等容若说到韦小宝被带进皇宫,下毒迷了海公公的眼,又冒充小桂子陪人赌钱之时,四周已是一片寂然,整个殿宇,上到太皇太后,下到守门的太监,无不聚精会神,听他往下讲。

容若自觉光彩,出足风头,自然是精神振奋,口沫横飞地接着讲,很快说到了小桂子和小玄子初次会面,两个小孩子打架比武了。

四周众人听得无比入神,他们听过的故事,大多情节简单,来来回回最多也就一两个反面人物,一点拙劣到极点的小把戏,很快真相大白,好人幸福团圆罢了,何曾听过这等一波三折,无比复杂的故事,别说他们心神全部投入,就连和容若在一起最久,常听容若讲故事的楚韵如,这时也完全投入到故事中去了。

只有太皇太后,在容若提到小玄子出场之后,眼中微有所悟,轻笑着点了点头。

容若瞄到这老太太的表情,知道她猜出小玄子的身分了,也暗中叫了一声佩服,却也继续地讲了下去。

因为并不打算给大家讲完整本的金庸原着,所以关于太后、关于天地会、关于神龙教,等等情节,容若大多都是随便几句就带过了,并没有详细讲说。

故事很快就讲到了小桂子躲在御书房,无意中偷听到权臣和皇帝的对话。

其间权臣对皇帝的逼迫、身为君王的屈辱,更是说得活灵活现。

听得上座的皇太后眉峰微皱,太皇太后眼神更加闪烁不定。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容若朗朗的声音不断响起来。

当讲到小桂子无意中发现皇帝就是小玄子而惊动权臣,那鳌拜大喝一声“什么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时,四周传来一连串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可见大家听得多么入神。

容若更加兴奋了,把小桂子豁出去,跳出来怒斥权臣,吓退鳌拜,和小皇帝约定还是照样打架,等等故事,更加讲得活灵活现。

就算隔着珠帘,也可以感觉到帘后的人,松了一口气。

容若心中高兴,精神更加振作,又慢慢讲到了两个小伙伴天天比武练功,又叫小布库们来练武。

上座的太皇太后脸上的笑容已渐渐淡去了。

容若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沉浸在他的故事当中了,一口气往下说,手舞之,足蹈之,声情并茂,七情上脸,讲得无比动情。

一直讲到殿前狙杀权臣,鳌拜如何神勇无敌,小布库们怎样一个个惨死,小桂子如何扑过去搏斗,小皇帝如何硬着头皮动手,最后如何靠小桂子用下三滥的手段,扭转局面,更是讲得一波三折,无比精彩。

整个大殿一片静寂,只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讲到最后,容若向四周一看,找不到说书人最常用的那块木板,索性用手掌在自己的桌案前用力一拍,朗声道:“这正是君臣偕手制权臣,海清河晏自此开。”

照足规矩说完他临时现编的两句定场诗,容若肃立殿中,满脸笑吟吟,就等着喝彩声。

好歹他也是讲故事的高手,无论是当初在“仁爱医院”,还是后来在逸园,只要他讲故事,哪里不吸引来一堆听众,哪一次讲完,不是连天的喝彩和掌声啊!

但这次,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寂。

静得太过份了,连淡淡的微风,从殿外吹入,拂动珠帘,一串串明珠相撞,清脆悦耳的声音听来都无比清晰。

容若怔了一怔,这才猛然想起,这不是仁爱医院,也不是没大没小的逸园,而是天下最整肃规矩的地方,大秦国的后宫。

不过,就算是后宫,不可能那样震天价喝彩叫好,但这样的沉寂是不是也太过份了一点故事讲得到底好不好,你们好歹也给我表示一下啊!

他微微皱了皱眉,向四周望去,珠帘之后,一片寂然,虽然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和容颜但是那一道道珠帘后的贵妇人,明显都是一动不动,好像僵木在那儿一般。

容若怔怔地再往上座看去,皇太后已是满面怒色,不悦的目光向他望来。

而太皇太后脸上却是喜怒草辨,只是眼神深不见底,不可测度。

在这一殿僵滞之中,她深深凝望容若,然后,慢慢地抬起了手。

拍掌声响起。

很轻,很轻。

谁也不能指望当朝的太皇太后用力拍掌喝彩,她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把一只手在另一只手心里慢慢地拍了两下,也就放下了,轻轻道:“真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这时容若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却还没弄明白到底哪里出错了,但倒也不至于真把这句话当做夸奖,又不便不做表示,只好干笑了两声了事。

太皇太后慢慢地道:“容公子这故事讲得非常有趣,也讲得很长,我们听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

这次不等容若说话,楚韵如已经知机地在一旁道:“我们夫妇也有些疲累了,就此告退了。”

太皇太后淡淡点点头,抬抬手:“你们是皇上的贵客,就把宫中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去歇着吧!”

接着自有太监上前为容若两人引路。

等到容若和楚韵如出去,太皇太后才又慢慢地说了一声:“我确实是乏了。”

这一次,各个珠帘后都有人起身,纷纷挑帘子出来,在二位太后面前行过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只有一处帘后,绝无一丝动静。

皇太后终于站起身来:“纳兰家的玉儿,原是个聪明人,这次,怎么这样胡闹了。”

她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快,紧皱着的眉头,也表达着她的满心不悦。

“不会是纳兰玉说的。”

那一处珠帘后,一个冰清玉润的声音响起来,说不出的坚决。

“虽然他外表有些恃宠胡闹,但我们都知道,他从来比谁都知道进退,出入宫禁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见到了之后,不但不能说,甚至连记都不该记。这么些年,他胡闹的事做过不少,但真正没分寸的事,何曾做过一件半点。”

“若不是他说的,楚王岂能把细节都知道得这样清楚。他出力对付一代权臣,为我们皇家尽过忠,为天子拼过死,我们皇家自是忘不了他的,可是,这样迫不及待,见人就说,只恨人不知道他的英雄了得,却把我们天家的颜面放在何处,何况他说的对象还是楚国之王。”皇太后回首看向太皇太后:“母后,咱们这些年来,宠爱纳兰玉,看来,竟似都错了。”

珠帘一挑,帘后的人快步而出,雪玉颜色,如花容貌:“此事若真从纳兰玉口中得知,楚王又岂能在我们面前复述,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将置纳兰玉于何地吗?还请太皇太后明查。”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凝望她:“孩子,我让楚王来讲故事,其实是想让你能更近地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怕你一个人来了,未免难堪,所以让各宫主位,都在旁边陪着你,没想到,你根本不关心楚王是什么人,却为了纳兰玉,这般挂心动容。这些日子以来,你到我宫中,也不过照规矩请安,竟还没有今日为纳兰玉申辩一次说的话多呢!”

安乐沉默了一下,然后冷冷笑笑,欠身施了一礼:“是安乐多话了,太皇太后请歇着吧!”

她转身慢慢走出殿宇,背影无限寂寞。

下期预告

笑语温柔,美人嗔怒,金刀咐马,奇缘难解。安乐现身相见,却使秦王毫不容情地令容若陷于绝地。

纳兰玉入宫探视,苦心谋求两全,只想不负君王不负友,全不知已在不知不觉之间,身陷莫测之祸。

人类的战争,只是天神的游戏,天神的游戏,却是人类的灾难。冷眼拨弄苍生,笑看世人苦难,周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大楚国使臣携来出人意料的国书,秦王震惊讶异之余,秦宫局势更加诡异莫测。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二集 雪月佳人 第一章 悠悠秦史

“容若,你觉不觉得,太皇太后她们听你说了一场书,就都变得古怪起来?”楚韵如与容若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交谈。

“岂止是古怪,看她们的样子,简直就象是我一不小心揭穿了他们家天大的秘密似的……”容若一边皱起眉头思索,一边信口回答,话才说到一半,忽得失声惊呼“不会是真的吧!”

这一声叫得非常响,令得四周太监宫女无不侧目而视,楚韵如也平白吓了一跳:“怎么了?”

容若定了定神,知道宫里耳目众多,很多话不好说,只得道:“没事。”心里却已经咬牙切齿了。

天啊,那个给太虚编剧本的家伙,不会真这么懒,真这么没格调,真这么全盘照抄鹿鼎记吧。怎么可以这样厚脸皮,怎么能够这么没有版权意识,虽说作者去世五十年后,著作权属于全人类,但,但,但……但这也抄得太过份了吧。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容若简直都要跺足哀叫了.天啊,如果真是照抄无遗,那么纳兰玉扮演什么角色呢,韦小宝?

容若有一种想要一头撞上宫墙的冲动,如果韦小宝把康熙对付螯拜的细节,当说书一样说与人听,估计小玄子再怎么念着旧情,也饶不了小桂子吧。而对皇家秘史知道得太多的人,理所当然应该被灭口吧。

容若只觉有口难喊冤,真个是欲哭无泪。,不过,如果纳兰玉是小桂子,那么,雪衣人又是谁?

容若眼前陡然一亮,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同样两声惊叫,刚才是沮丧震惊,这一次却是欢欣鼓舞了。

四周的太监宫女们吓得纷纷后退,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过来。楚韵如也轻轻抚着胸口,吓得不轻:“又怎么了?”

容若眉花眼笑,哪里顾得了众人惊异的目光,索性抱起楚韵茹,原地连转三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他是谁了。”

森严的皇宫中,何曾有人这般放肆过,远远近近的太监宫女,看到这一幕,无不瞠目结舌。有人翻着白眼怀疑自己就要晕过去了,有人猛擦眼睛,坚决认定自己的视觉出了问题。

安乐刚刚为纳兰玉说话遭拒,走出殿阁,听到前方传来这样肆意的笑声,不觉一怔。遥遥看去,青天白云之下,小桥流水之间,那男子抱着他心爱的妻子,喜极而笑,那样欢乐的笑声,被风,传得很远很远。

在这森森的殿宇之间,何曾有过这样畅快,这样无所顾忌的笑声呢?

安乐不知不觉微微一笑,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孩子时,也曾在花草间嘻笑玩闹,不知忧愁地一声声唤着“皇兄,皇兄,快来捉我啊。”

想不到在她几乎已经把这样的快乐和欢笑遗忘时,竟再一次听到,如此清朗明快,不带半点阴影的笑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笑声一声比一声欢畅,一声比一声快活,凝望远处那相拥的男女,她不知不觉也轻轻笑了起来,她不想知道他知道了什么,惟愿那欢笑的人,可以一直这样欢笑下去,而不要似她这般,将曾经的快乐尽皆遗忘。

楚韵如被容若抱着三百六十度大转圈,先是吓了一大跳,后又发现四面八方所有人都望过来,不觉羞不可抑,拼命捶着容若:“快放开,人家在看。”

“让他们看去吧,咱们清清白白的人,清清白白的心,立于天地之间,有何不可被人见痴气似宝玉,让他们眼红去吧。”容若咧开嘴就知道傻笑。

楚韵如又气又急,狠狠一指点了下去。

容若惨叫一声放开手,揉着被点疼的肩膀,苦着脸道:“下手这么重做什么?”

楚韵如得回自由,因为又羞又急而绯红的脸上带着嗔怒,狠狠瞪他一眼,转身便走。

容若嘻皮笑脸追过去:“韵如,你生什么气啊,你啊,就是太保守了,不够浪漫,不够胆量,这样是没法享受人生的?”

楚韵如脸上红得如火烧一般,恨不得跳起来掐住容若的脖子,堵上容若的嘴。这人怎么这么胡闹,当着大庭广众,也不知道收敛。

眼看着容若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楚韵如连忙转移话题:“你说你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这话正问在容若的得意处,即时把逗楚韵如的心思抛开,笑咪咪道:“我知道小白的真实身份了。”

楚韵如一时茫然不解:“小白?”

“对啊,就是那个总穿着白衣服,自以为是西门吹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容若乐得眉花眼笑,自觉聪明无比,得意非凡“我终于知道他的底细了。”

楚韵如道:“是他!”

“是他。”容若得意地两眼冒光。

“他是什么底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是啊……”容若话才出个头,忽得左右一看,随即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凑到楚韵如身旁“这个,目前还只是推测,咱们先回去,你把秦国的建国史跟我慢慢说一遍,印证一下我的想法。”

楚韵如秀眉微扬:“跟你说秦国史?”

她知道自己这个丈夫不学无术,但也不至于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吧。

容若红着脸干笑两声:“这不能怪我,小时候是七叔不让我读书学东西的。”

对于天下大势,他仅有的了解,其实只是当初在宫中,性德随意给他讲解的几句话,知道世上有七个强国,七大强国的历史,也只是草草听了几句罢了。而对各国特产的了解,无非是在济州和很多商人吃饭喝酒娱乐,从别人嘴里偶然捡来了两句。要知道更进一步的历史知识,只好求助于自己身旁这位博学多才的美夫人了。

看着楚韵如又好气又好笑,开口不知要教训自己什么话,容若忙道“别说那么多了,咱们快回去,你慢慢讲给我听。”一边说,一边拖了楚韵如的手就走。

楚韵如绯红着脸强行抽回手:“还闹,你知道就知道吧,何必要叫得满世界都听见。”

“让多事的人听见才好,正好叫他们伤伤脑筋。”容若不以为然,笑嘻嘻道。

秦王现在很伤脑筋。容若一离殿,太皇太后就令人把宁昭请来了,摒去所有下人,由皇太后淡淡地把容若讲故事的前后情形复述了一遍。

宁昭沉静地听着,面容渐渐沉了下来,但是,当皇太后讲完整个过程后,他断然道:“不是纳兰玉。”

皇太后微微皱了皱眉头:“皇上……”

宁昭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并没有加重,却重复了一遍:“不是纳兰玉。”

皇太后迟疑了一下,没再说话。皇帝不是她的亲生子,天下也不是她的天下,皇帝这样说,她没什么理由持反对意见。

宁昭转头对太皇太后施了一礼:“皇祖母。”

没有等孙儿说话,太皇太后已微笑道:“各宫主位都是有见识知进退的,你不用担心。为了好好听书,当时在殿中服侍的人不多,我已令侍卫把各宫服侍的下人全集中看押起来,不许与旁人接触,负责看守的侍卫也不得与之对话,有人敢乱叫乱嚷乱说话的,一概割了舌头。要怎么处置,皇上看着办,不必再向我和皇太后交待了。

宁昭点点头:“是,孙儿告退。”

太皇太后看着她一手教导长大的英伟帝王从眼前退去。然后,微微一笑,这个孩子原来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比自己所想的,还要重情义呢。不过,他从来是知道分寸的,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转了眸光,浑若无事,开始和皇太后聊起下一次宴会,应该安排什么节目好解闷了。

“话说那梁国叛军,浩浩荡荡,气势如虹,大有席卷天下之态,却在转眼之间,烟消云散,楚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所有心念旧梁之人,一网打尽,此皆摄政王萧逸之功。此人神机妙算,思虑万里,早在楚国初定大梁时,就派出假的梁国太子,联结天下英雄。轻易把所有的反梁势力集中在一起,一举而破。这正是……”说书人猛得一拍案木,朗声道“贤王妙计定天下,诛尽英豪亦等闲。”

长长一段评书终于讲完,深深投入到故事中的听众们却意犹未尽。有人发出赞叹,有人喝着酒连声叫妙,有人摇头晃脑,发出评价:“谁能想到呢,一个行走天下号召一众英雄豪杰,起而复国的太子殿下,居然就是人家大楚的奸细,这萧逸真神人啊。”

人们议论纷纷,说说笑笑,不觉都为那神奇的谋略而感到有趣,又为听到这些秘事而振奋。

只有那坐在角落处的雪衣男子,脸色比身上的衣衫还要苍白冷厉,眼神森冷地仿佛自万年冰霜中孕育而成的利剑。

他的手也握紧了他的剑柄,过了很久很久,才一根手指、解一根手指,慢慢地松开,徐徐道:“好一个秦王。”

坐在他身旁的中年男子也轻轻一叹:“是啊,好一个秦王。“

同样一句话,雪衣人说来,只有森冷杀意,他说来,却是更多的怅然神伤。然后举杯,饮酒,眼神郁郁难舒。

雪衣人平静地道:“他知道。“

“是。”余伯平点点头“这么久以来,我们一直很小心,不敢有任何大一点的动作,他们也从没有过针对我们的行动,我们一直以为,我们藏得很好,他不知道,或者就算知道,也只以为,是一群小人物,可是,他即然把这个故事,宣扬得天下皆知,那么,很明显,他知道,知道我们,知道主上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雪衣人垂眸,望着自己腰间的长剑,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能挡百万兵,可是,这天下间,却有太多太多,无法单纯用剑锋来解决的难题了。

“当年,我们助他诛杀权臣,助他拥有举国至高的权利,是我们错了。”

二人的声音都用内力凝为细线,直传入彼此耳中,虽处闹市之中,酒楼之上,倒也可以不用顾忌,直接谈论这样危险的话题。

余伯平苦涩地一笑:“宁昭并不知道,他能有今日,是主上的功劳,纵然他知道,他也绝不会感恩戴德,只会恩将仇报。”

雪衣人沉默了一会,站起身道:“回去吧。”转身之间,目光却又望见周茹含笑的面容。

伟岸的身形只微微一顿,便再不迟疑,看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自她身旁大步而过。周茹的声音从身后悠悠的传过来:“最近几天我会住在四海客栈。”

卫舒予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周茹微笑望他的背影:“或许,你会有什么事,想要找我。”

那雪衣劲拔的身影,再没有停留地下楼而去。余伯平非常好奇地看了周茹好几眼,又用探索的目光在008身上打了几转,这才飞快地跟了下去。

“秦史与楚史颇多相似,两国都是以勇悍的部族历经征战,建立国家基业。秦国立国比楚国更加迅快,在几代之间,迅速从一个小族群,而成为一个赫赫大国的。秦本来也不是国名,而只是族名。”

“秦族?”

“是!”

“秦人本是雁国东部边境的异族,分散成大小诸部落,皆听从雁国的号令,世代接受雁国的封爵,为雁国东北部屏障。秦国太祖宁风,以三十一副盔甲起事……你怎么了?”

楚韵如停止了说明,急忙抢步过来,为一边喝茶一边听她讲古,本来无比悠闲,现在却给茶水呛得直咳嗽的容若拍肩揉胸“好好儿的,怎么连喝个茶都呛成这样。”

容若一边咳一边抓着她的纤纤玉手,不舍得放,笑嘻嘻道:“下面的我来讲吧。数年征战,宁风统合了所有秦族之人,又以联姻或其他方式,拉拢住其他能征善战的部族之长,在东部边境,立京建国,从此和雁国征战不休,对吗?”

楚韵如笑道:“你即知道,为何还要装做不知道,骗我费精神和你讲这些无趣的事。“

容若笑着继续说下去:“后来宁风在攻城战中重伤而死,皇位传给儿子,爱子继续进攻雁国,在完全征服雁国之前也战死了,由皇弟奉着小皇帝把雁国给打下来……”

“停停停,你这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楚韵如嗔怪得瞪着他。

容若本来正得意,见楚韵如微恼的神色,才知道自己猜错了,罢罢罢,即然一十三可以改成三十一,那别的细节有些小改动也再所难免,他当即做出虚心求教的表情:“都怪我读书不认真啊,楚夫子,请继续。”

楚韵如啼笑皆非地瞪他一眼,这才道:“秦国本是只知逞勇而斗,举国皆以游牧劫掠战争为生的野蛮小国。宁风战死沙场后三子宁修继位,十年之间,不断吞并国境线相连的微末小国,国力大增,正值雁国国政日下,百姓生活苦不堪言,民间叛乱四起,宁修以扶助雁主,剿灭流寇为名进攻雁国。雁国即要应付国内纷乱不休的叛军,又要抵挡大秦的虎狼之师,自然左右支拙,难以御敌。”

容若点头,笑道:“宁修活不长了吧?”

楚韵如笑笑:“他在战场上中流箭而死……”

容若眯起眼笑问:“不是得病死的吗?”

“自然不是,秦族人尚勇,尚简朴,纵是王族,亦不喜奢华,逢战必冲锋在前。历代族长,大多战死。宁风是秦国第一位国王,亦是战死,遗下三子,长子次子也是死于战场,所以王位才由三子宁修继承。战死是秦人王族的宿命,亦是每一个秦国男儿的宿命。宁修死后,秦军阵营大乱,诸将皆主张退兵回国,再立新君。唯大将军秦何伤持异议。秦何伤是秦军中第一勇士,因屡立大功,而被赐以国名为姓。在军队中威望仅次于君主。他力排众议,声称如若退兵,便是把连场血战终于到手的忧势就此放弃,使将士鲜血白白抛洒。诸将皆为其说服,但王族宗室则一心想着快快退兵,重推新君,以便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权力。双方僵持数日,秦何伤屡争不果,竟悍然发动兵变,在军帐议事时,挟制一众王族。并以神速把随军而来年仅两岁的宁昭奉为国主。”

“等等,宁昭才两岁,怎么会在军队中?”容若觉得匪夷所思。

“秦人尚勇力,男子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学会了骑马,宁风立国之时,定下了铁律,王族中的男子,必须从小就知道征战之苦,征战之荣,所以,王族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轮流被带上战场,大人们在前方冲锋,小孩在后方观战。”

容若暗中打个寒战,天啊,这算不算虐待儿童。

“宁修共有六子,宁昭行五,论年纪,论排行,都没有他继位的可能,但在当时,正好轮到他随军。”

容若笑道:“人的命运,往往会因为一件小事而引发惊人的变化。两岁的小孩,随军出征是很惨,不过,就因为这一惨,而继承王位,倒又是一大幸事了。”

“秦何伤立下幼主,安定了三军之心,在征战中,草草拿张黄纸写几行字,便作诏书,发回后方朝廷,然后以不胜宁死之决心,挥军直攻雁京。”

“雁京在此之前,已被几路叛军围攻,眼见不支,雁主自尽于宫中,雁宫后妃,纷纷自杀。皇族女眷,不是自尽,就是被丈夫或父亲亲手杀死。”或许也算是皇族之人,说起亡国之际,皇族的遭际,楚韵如的语气,也多了怅惘叹息之意。

“雁国年方六岁的太子,在几个忠臣的护佑下扮成流民,想混出城去,却被揭破,护主的臣子在最后一刻,砸碎了玉玺金印,不肯让叛兵染指,叛军愤怒之下,把太子挑在枪尖上示众,六岁的孩子,哀号了足足半日,方才断了气。尸体被高挂城楼,昭示天下,时值盛夏,暑气逼人。一国太子的尸体腐烂生虫,奇臭十里,却始终不被允许收尸下葬。”

楚韵如脸上恻然之色更浓,容若神色之中,也不觉露出愤然之色。

“原本雁主昏庸无能,臣子贪墨暴虐,早失民心,叛军一路攻来,各地门阀世族,一方诸候,多抱观望之心,并不真正出力做战,但叛军这番残虐的作为,终是激起各方之愤。秦军以扶雁锄奸为号,竟得诸多不明真相者的赞同支持,秦军一路攻来,原属雁国的军队,极少有拼死力战的,各方诸候,为保自身利益,皆称之为友军,甚至有的将领看出势不可为,打起为君报仇的旗号直接投秦了。而雁国京城内外,几路叛军不顾强敌逼近,仍为争取最高的权力,你来我往,自相残杀,死伤无数。红巾军扎红巾以起事,为铲除异己,号令百姓皆扎红巾,不扎者则视为叛逆。黑风军为夺大权,视红巾军为死敌,见扎红巾者杀无赦,百姓扎红巾者死,不扎者亦死,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唯有哀呼待死。京城之中,血光连天,惨叫杀伐,从不断绝,京城河流井水,皆为红色,触目惊心。其他黄天军,扶危军,代天军诸路叛军在各自占领地也相继发生同样的纷乱和杀伐,秦国的军队于此时攻到。”

容若叹息一声:“战争的结果,可想而知。”

“秦军势如破竹,迅速扫荡各大叛军,转眼将大半个雁国握在了手中。秦何伤把宁昭迎入宫中,又以王令下旨迎回旧京的王族和太后。他有拥立之功,定国之势,隐然秦国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