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而长天之下,比阳光更耀眼的,是飞扬于天地,仿佛能席卷云天的帅旗,还有帅旗下,那一身盔甲,反映起太阳光芒的人。
容若回头,心下惨然。
此时跟随在他身边的,已经不足三百人了,犹自围护在他身旁,半步不肯退,苦战不绝。
他听得到刀砍入骨、枪戮入肉的声音,却听不到己军一声呻吟、一次闷哼。
他扭头,再看向已经非常接近的帅旗,忽的长声大喝:“住手!”
秦军自然不会听他的话,秦军不停,楚军想停战亦不可得。
不过,许漠天目光遥遥望来,二人的眼神,在战场上微微一触,仿佛都明了许多。
许漠天微微抬手,轻淡平和地说一声:“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战鼓和旗号,却已将主帅的命令传往全军。
战事立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容若手一松,战刀落地。
事实上,与其说是他自己松手扔下了战刀,倒不如说是他的手太酸太软,根本连刀都握不住了。
他伸手入怀,在所有秦军警戒的目光中,掏出一条被鲜血染红一大半的白手帕,在空中挥了挥:“我投降。”
容若遥遥望向许漠天有些诧异的脸:“降者免杀,对不对?”
许漠天眼神奇异地看着他:“如果我说不呢?”
容若叹口气,心里哀悼自己累成这份上了,还得提起精神和这莫名其妙的所谓名将斗心眼——明明心里盼我投降盼得要死,还装什么酷样。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做出凛然无惧之态:“那我只得苦战到死,以死报国,宁死不被俘了。”
许漠天听他一连三个死,简直就有点儿以死相胁的味道,又觉奇怪,又觉诡异。
他是秦国名将,多年征战,灭国屠城之事,也不是没有做过,身处绝境的君王,也见过许多——有的是宁死不降,用性命保全君王的尊严,有的是卑躬屈膝,不惜一切,以求苟活,却从未见过容若这种君王。
说他怕死,他却敢于亲冒矢石,做这场几无生机的冲锋,来救护别人。以他的地位,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可说他不怕死,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君王尊严、国家体面,甚至军人的原则,随便就说出投降二字。
说他怕死,他明明满口说着死,可表情里,却又似丝毫也不曾放在心上。
许漠天心念电转,冷然一笑:“我若受你投降,却事后将诸人一杀了之呢?”
容若叹了口气:“如果连许将军你都把自己说的话当放屁,愿意把自己的信用人格踩成烂泥,我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样?”
“大胆……”
同时间有好几个人愤声怒叱,雪亮的钢刀、锋利的长枪,遥遥就指向容若。
容若不以为意地挑挑眉,看向许漠天。
许漠天不动声色地挥挥手,满天杀气消于无形。
他看向容若的眼神,喜怒莫测:“好,我接受你投降,你让他们放下兵刃。”
容若摸摸鼻子,回头看时,不觉叹了口气。
几乎所有的楚军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人人眼中写着不可恩议,脸上明确表达着不赞同。
容若有些苦涩地叹了口气:“你们答应过我,无论我的命令是什么,你们都会听从。”
“公子,我们怎么能向秦人投降?”
“公子,我们情愿战死。”
“公子,我们还有余力苦战。”
“公子,我们不怕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张铁石第一个愤声大叫,其他士兵也跟着你一句我一句叫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遍体浴血,每一个人身上都挂着彩,有人伤重得甚至大声喊叫都会牵动伤势,痛不可当,却还是痛心疾首地大叫。
他们的叫声,让秦军将士脸上神色多少也带出敬重之意,可是空气之中的紧张气氛却忽然让人窒息。
四周秦军已迅速布阵,把他们如铁捅一般圈住,只要主帅一个示意,即千刀劈落,万枪攒刺。
许漠天脸上却流露悠然之色,似这等阵前将卒不合、命令不通的情形实在是很难看到的好戏。
他有意无意冷笑一声,讪笑嘲弄之意,尽在其中。
容若却听而不闻,目光扫视众人,大声道:“你们是不怕死,可是我怕。我怕死得不值,我怕让大楚国这么多热血男儿,白白送了性命。你们觉得投降是屈辱,可是留有为之身,以期他日有所作为、偿报国恩
,比奋勇一死,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毅力,你们明白吗?”
楚军们一阵沉默,人人眼中都有着不甘不忿,痛苦之色。
“将来,如果有人会责骂你们、羞辱你们,那就让他们来骂我,骂我是胆小鬼、怕死鬼好了。”
好几个楚军张口欲言,又黯然止住。
谁能说容若怕死呢!他完全没有必要出战,却挺身而出。他身为王族,却和所有士兵一起,冲杀于必死之阵。
“死有重于高山,有轻于鸿毛。当我们为掩护陈将军而死战时,就算死也死得其所。现在,我们的战略目标已经达到,继续这种无望也无益的战斗,就只是白白浪费有为的性命。”
“可是,我们愿意为大楚而死!”张铁石几乎是有些悲愤地喊出来。
容若更大声地喊回去:“大楚国要你们无益战死的尸体和鲜血有什么用?”
他铁青着脸,不看这些为国奋战的士兵痛楚的神色,一字字道:“请为了国家活下去,请为了我活下去,请为了你们自己活下去。”
几平每一个听到这番话的人,无论是秦军还是楚军,都多少为之动容。
在这个杀戮战斗永无止息的乱世中,在所有国家都教导士兵应该苦战而死,绝不可受辱被俘的世界里,容若这种论调,实在过于古怪,过于新奇,也过于震撼人心了。
许漠天微微扬眉,目光深不见底,望着容若的神色,大见古怪。
张铁石颤了一颤,仍然抗声说:“就算战死,我们也不会白白牺牲,我们每个人,至少还能拖上两三个秦军跟我们一起去见阎王,这已经足够赚了。”
容若怒极:“你们当做性命是在菜市场买菜,可以放在秤上秤量的吗?就算你们每人能拖上十人、百人的性命相陪又如何?在我眼中,每一个楚人的生命都无比珍贵,就算百个、千个敌军的生命都不能相比,我也绝不拿来交换。你们就这样轻贱你们自己吗?”
楚军们神色黯然,有人长叹,有人垂头,有人微微颤抖。
容若一挑眉,正想再说什么,楚韵如却轻轻地开了口:“再打下去,不管你们多么英勇,也只能战死,而我们夫妻也必要和你们一起苦战至死的,你们想要我们死吗……”
没有人回答,不知是哪一个手最先松开,钢刀落地的声音,清脆得震动人心。
一瞬间,容若几乎落泪。
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想法,都压不下这些人对于战士尊严的执着,最后却仅仅只是为了他的生死,这样轻轻放弃用这么多鲜血和苦战所坚持的原则。
楚军纷纷抛下武器下马。
他们下马的动作异常僵硬,有人跳下马时,几乎跌倒,有人低着头,努力不想让人看到,悄悄滴落的眼泪。
许漠天不自觉地轻轻叹息一声,挥挥手,自有秦军上去将楚军捆缚。
秦军也敬他们勇悍,倒也不致多做羞辱。
而且,楚军大部分都身受重伤,纯是以一股意气,勇悍的信念支持,此时弃刀下马,心中悍勇之气渐消,根本不用捆,已经有人摇摇欲倒。所以,真正全身上绑的人很少,大部分只是随便缚了双手就算了。
容若与楚韵如也跳下马来。
楚韵如也随意一挥手,掌中那不知砍倒多少秦军将士的宝剑,就已抛下。
没有人过来绑他们,他们也并不觉意外,自自然然牵了彼此的手,走向许漠天。士兵们早得了暗示,无言地分开一条道路,让他们走到许漠天马前。
容若并不习惯这样抬着头,对着高高在上的人说话,但神色间,却绝无屈辱悲愤之态,平和安定得好像在酒宴上对客人道谢:“谢谢。”
许漠天微微一挑眉:“谢我什么?谢我围攻飞雪关,谢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谢我将你们俘虏?”
“谢你,让我有机会保全住他们。我并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我的命令没有在第一时间让他们服从,战场上瞬息万变,你原本没有必要听我们说上这么一大堆的。”
许漠天轻轻笑笑:“能听到这些奇特的说法,耽误一些时间,又有何妨。而且,楚王陛下的面子,末将又怎能不给。”
他脸上笑意渐渐加深,手中马鞭遥指飞雪关:“你说,当陈逸飞知道,飞雪关的安危、他自己的性命,是用楚王陛下换来的,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不等容若回答,许漠天悠然一笑,发出了一个,让所有将士愕然,极不合常理,在军事上必会处于劣势的命令:“我们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不能出任何差错,也不能给陈逸飞任何机会把人抢走。中军立刻带俘虏回定远城,大军随护撤退,前锋营改为后营,全力断后。”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五章 胜负之间
陈逸飞率领了原飞雪关最精锐的骑兵,再加上从巨鹿关带来了一批援军,押着粮草,在王传荣的接应下,冲进了飞雪关。
秦军紧咬在后面追赶,被守在城头,做好十足准备的方展锋一通乱箭逼退。
这时秦军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容若带的那一支骑兵上,攻城秦军没有良好的支援和指挥,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后退去。
粮车和军马一进飞雪关,整个城内,便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满面风尘,难掩疲态的陈逸飞脸上也有了释然之色,眼中却有灿烂的光芒扫过。
他目光温和的看向所有含笑迎过来的战友,先是对方展锋点点头,然后问宋远书:“这些日子飞雪关被困,公子还无恙吗?”
四周原本的欢呼声忽然一顿,人人神色怪异。
陈逸飞心下一沉,即时喝问:“公子怎么了?”
宋远书见四周诸将,在主帅面前,竟是谁也不敢开口,便道:“刚才冲入秦军,吸引秦军主力,混乱秦军队形的那支人马,是公子和夫人亲自带领的。”
陈逸飞脸色大变,喝道:“你疯了,怎能让公子与夫人涉险。”
他返身奔上城楼,向远方看去。秦军阵中的战事已经停止,遥遥只见族旗如云,哪里看得到楚国的至尊之人。
一时陈逸飞只觉手足冰凉,羞愤欲死。摄政王将君王生死安危交托给他,他却让君王代替他,身陷于险境。
做为一个军人,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主君因自己的无能而陷入图固更大的羞辱和失败。
千万种愤怒化做火焰在他胸中燃烧,使他愤极怒极,大声喝叱诸将:“亏你们也是七尺之躯、堂堂男儿,生死险境,必死之战,你们竟让公子这等尊贵之人,以及身为女流的夫人去领兵,你们……”
众将从不曾见陈逸飞如此愤怒,齐齐跪下,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回话,只是人人脸上都流露出深深的痛楚与无奈。
宋远书知诸人在积威之下,不敢反抗陈逸飞,再加上军队之中,位阶森然,此时怕也只有自己可以驳一驳他的话了。
“陈将军,如果公子不去,普通人领兵,根本无法分走许漠天的注意,又如何可以让你们押着粮食进城?没有粮,飞雪关必破,到时,又如何保得公子安然?公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逸飞又恨又痛:“公子在鼓声中传讯,说是让人假扮他。若早知他自己涉险,我必不会……”
宋远书摇头道:“公子就是料到了你必是如此心意,所以才要骗你,你又怎可让公子苦心白费?”
陈逸飞瞪着他:“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明明清楚公子身分何等尊贵,为什么就看着公子这样去了。就算陈逸飞身死战阵,就算飞雪关城破,但还是可以调一支精锐,保护公子从山路遁走,为什么……”
宋远书摇了摇头,不加分辩,只说:“公子临阵之前,有信给你。”
一旁方展锋忙把容若交给他的书信呈上。
陈逸飞一手接过,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整张纸上,却只有四个大字:“国事为重。”
陈逸飞愤然将手中信一合:“国事为重,公子既知国事为重,便不该这般涉险。陈逸飞不过是一个粗莽武夫,怎么值得公子舍身相救,若公子遇难,我必百死莫赎。飞雪关虽重,也贵重不过公子的身分,公子若被秦人所执,那楚国……”
“你错了。”宋远书淡淡道:“公子和你一样清楚整件事情会有什么后果,他出战之前,亲口答应过我,他有绝对的把握,不让秦人利用他的身分而做出有损楚国之事,他早已写好信,给摄政王和太后,就可能出现的恶劣情况做出安排。而我……”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相信他!”
宋远书轻轻一叹:“他比我们更坚定,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加全面地了解整个局面。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做,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把握可以不被秦人利用,但是,很奇怪地,我相信他……虽然我从未喜欢过他。”
陈逸飞凝望他:“所以你才同意让他去领兵?”
宋远书摇摇头:“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想掩饰我的想法,我阻止过他,但我自问没有尽全力。或者在我的心里觉得,如果他就此消失,或是力战而死,或是为了不被秦人利用而自尽,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什么……”陈逸飞失声叫道。
宋远书脸色不变:“他这样死,才死得其所,不必让某些人背负不义之名,也引起整个楚国敌汽同仇之心,再没有了动乱的根源,再没有足以威胁国家安定的存在。最多追究起来,由你我来承担保护不周的罪责。”
“你……”陈逸飞双拳无意识地握紧,如果不念着同朝为官之义,也许早就不顾身分,一拳挥出去了。
宋远书犹自神色镇定:“我的心思隐秘得,连我自己都不自知,但是公子却似乎早就看穿了,并且一口点穿了我。”
“什么?”陈逸飞一怔。
“但是,他却并没有怪罪我、指责我,反而只是对我笑笑说,你放心。”一直语气平板,没有起伏,不带半点情绪的宋远书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陈逸飞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宋远书,忽的长叹一声:“既然公子不肯怪你,我也不再多说……”
他回头凝望城下秦军,眼中流露深深痛楚之色:“你觉得公子一定会自尽,以避免被秦军所利用吗?”
“这是我所能想出来的唯一方式,也是自古以来,许多与公子身分相同的人,为保护尊严所采取的最后方式。”宋远书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里,也有淡淡的无奈和伤痛。
陈逸飞无意识地伸手按在城垛上,慢慢用力,并没有察觉,自己指甲掀起,已经有鲜血溢出。
其他诸将,听他们说话,只觉头昏脑胀,想不通这番对话的玄机何在,但也隐隐察觉了容若的身分只怕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闲散宗室那么简单,不过谁也不敢在主将气头上开口询问,人人识相地保持着沉默,直到这时,陈逸飞无意识的自残行为,才让众人一惊而起。
王传荣痛叫一声,顾不得惧怕,忙按住陈逸飞的手:“将军,都是我们无用,累及公子,请将军按军法处置就是,将军切不可自伤身体。”
陈逸飞黯然一叹,摇了摇头:“不关你们的事。”
方展锋是副帅,与陈逸飞身分相差不大,顾忌不是很多,在一旁早就听得一头雾水,此时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我们知道公子是朝中王爷,身分贵不可言,可是,你与宋大人说起来,似平另有玄虚……”
陈逸飞轻叹一声,目光仍望向城下,眼中精光陡起:“他的身分自是尊贵无比的,我却不能告诉你。我可以说的只是,万一公子真有不测,我除了自尽相殉,再无他法了。”
诸将无不心寒,同声道:“万万不可。”
陈逸飞却听而不闻,眼睛还遥望着城下。
方展锋情急间连连向前走了两步,想靠近陈逸飞相劝,却又不觉眼角向城下一扫,忽的“咦”了一声:“城下秦军调动得好快,整个秦军大营好像都动起来了,看样子,他们打算撤兵。
陈逸飞冷笑一声:“我军已得粮草,再加上飞雪关城池坚固,再攻打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消耗战罢了,许漠天当然不会再让属下为攻不破的城池而不断战死。而且,他们刚刚达成了最大的目的,现在唯恐夜长梦多,怕长期与我军对峙,一时有失,被我们攻破阵营,救走公子……我岂能让他们就这样轻松而去,传令……全军追击,必要救出公子。”
希望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现,此时飞雪关是悲愤之师,秦军却是力战之后,急于回国的军队。以轻骑快马追击正在撤兵之中的军队,容易造成最大的杀伤和混乱,所以兵法上,退兵往往比进攻更讲究,更辛苦。
想不到许漠天一代名将,一时得意,急于回国,居然失措到这个样子。
宋远书在旁轻轻说一句:“陈逸飞,你以为是许漠天得意忘形吗?会不会反而是你情急昏乱。”
陈逸飞正要下城召集军队,忽听得这淡淡一语,竟如惊雷直打心头。
他到底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兵法娴熟,清楚战场变化万千,一时大意,便易铸下倾天地之力亦难挽的错误。
他刚才一心只想救容若出来,别的什么也没有考虑,被宋远书这冷水一泼,即刻清醒过来。以许漠天的能力本领,再怎么得意,又怎会这样临阵撤兵,犯这等兵家大忌。
宋远书见陈逸飞冷静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道:“公子身分尊贵,一旦被擒,将军你必会全力营救,这一点,公子自己就想到了,相信许漠天也想到了。不过,公子还推测了许漠天可能会有的行动,并做出了建议。”
陈逸飞不解地皱眉:“什么建议?”
宋远书淡淡看向方展锋:“兵法战术,军前作战,我一向不懂的。”
方展锋忙上前一步,到了陈逸飞身侧,低声把容若临行前的交待一一讲述。
陈逸飞脸上神色变化不定,先是吃惊,后是不信,再然后是钦佩。
方展锋语音方落,陈逸飞徐徐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混乱的心绪,这才沉着地再下了一次,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命令:“开城门,全军追击……”
方展锋微微一笑:“全军……是,领令。”
秦军营寨庞大,士兵众多,就算撤军,队形竟也绵延数里。而且临时撤军,许多军需器械都没有带上,大多只是轻装撤离。
李良臣所领的前锋营摇身一变成了后卫队,给整支军队断后,无可避免地要直接面对楚军那饱含愤怒的冲锋和追击。
秦军虽多,但后卫营数量有限,而且撤军所带来的混乱和绵长的撤军线,更使他们无法全力应付楚军的攻击。一时间,倒形成大部分秦军向后方快速撤离,少部分断后部队被楚军包围歼灭的局面。
一开始秦军还死死支撑,最后面对几乎是单方面屠杀的惨状,开始惊慌乱窜。他们恐慌的气氛,很容易带动后方撤离的军队也惊慌失措,四面奔逃。
而还算军队整齐,可以有效应对楚军攻击的阵形,往往还没有接触到楚军,就被自己逃命的友军队伍,冲得七零八落,还来不及重整队形,就有一半人,死在楚军雪亮的战刀下,另一半人,则组成新的逃命阵营,去冲击其他的友军。
一时间,秦军惊惶失措,四处奔逃,楚军奋力追击,绝不放过。转眼间,一场得胜之后的撤军,就演变成落荒逃窜了。
后方窘迫的混乱,层层传递到前方的中军部队。
大军后撤之时,或许是为了安全保险,不和楚军做直接接触,或许是为了尽快把容若押回秦国境内,许漠天的中军营,一直行在最前方,被俘的楚军,也被一起带着离去。
容若和楚韵如都没有被上绑,甚至还给他们安排了两匹马。可见,许漠天还是给予了皇族应有的礼仪和优待。
当然,楚韵如的本领也让所有秦军将领印象深刻,为防她暴起发难,二人双骑,被十几个秦将围得严严实实。
大军在迅速地撤离,各种军报迅快地传到许漠天手中,看到己方部队的混乱和惨状,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反而悠然道:“若不如此,怎能让楚军得意忘形,一路追击我们,远离飞雪关呢!”
身旁赵文博笑道:“陈逸飞急于救人,必然全军突击,这个时侯,飞雪关内必定空虚,只需一支精锐,全力一击……”
许漠天笑道:“你既明白应该怎么做,还用我多说吗?”
赵文博眉间尽是飞扬的神采,向着许漠天双手抱拳:“末将必会将整个飞雪关,献给元帅。”说着一带马僵,大喝一声:“丰字营下弟兄们,跟我来。”
无数秦军发出轰然喝声,一支人马迅速从大队中分离出去,跟着赵文博,转眼远去。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怪不得,秦军撤得这么快,大营里的一切辐重工具都没带上,一方面可以让楚军得意忘形,一路直追,一方面使秦军可以轻装上阵,便于指挥,随时布出假象,一方面也可以让绕路回去的秦军,利用原先营中的所有器具,全力攻城……许将军,你想得实在太周到了,让人不能不佩服。
许漠天有些奇异地看了容若一眼:“这个时侯,你只觉得佩服我吗?”
容若耸耸肩:“如果将军想看我愤怒、悲伤、焦急的样子,只怕要失望了。我已经尽过力了,能做的,我全做了,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我都已无能为力,又何必再去做无用的晴叹。反正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无愧于心。”
许漠天朗声一笑:“你倒是豁达之人。”
容若笑笑不语。
许漠天拍拍胯下白马,遥望远方天际高高升起的旭日,只觉胸中亦似有一轮骄阳升起,说不出的满足快活。
这一战,不但捉住了楚国的皇帝,连楚国边关屏障飞雪关,也已握在掌中,哪怕他平日里修养再佳,也不觉生起深深的得意之情。
这种得意心情,一直持续到收到后方报告:“追击楚军,忽然全军回转。”
许漠天猛然色变。
虽然在他的计划里也有一路追击,得意忘形的楚军,听说飞雪关被攻,而回转救援,被己方军队回头夹攻的情节,但绝不是现在。
这个时侯,楚军回头得太早了。
这个时侯,赵文博领的那一支军队,刚刚绕过楚军,没多久。
等楚军赶到飞雪关时,秦军才刚刚准备攻城。骑兵不利攻城,他们必会下马,然后整理营寨中的攻城器械,在这一片混乱的时侯,被铁骑强弓的楚军最强骑兵冲杀践踏,再加上,飞雪关原有人马的夹攻……
那将不是一场战争,而是最简单的屠杀。
许漠天只觉全身一寒,心头一阵冰凉。
原来,得意忘形的不是楚军,而是他自己。
原来,他以为引楚军掉入自己陷阱的时侯,自己其实已经掉进了楚军的陷阱。
他猛然抬头,看向容若,眼中锐芒如刀剑之光:“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这么轻松?”
容若淡笑不语。
许漠天只觉不可置信:“为什么?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你不顾,他们怎么可以不全力救你?”
容若摇头:“将军是一代名将,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身为一名成功的主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做出准确的判断,只要可以达成目的,必要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面对无法达成的作战目标,还一条路走到黑,除了把战争变成毫无意义的消耗战,白白浪费战士的生命和鲜血,就再没有别的意义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就算楚军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仅凭武力把我救出去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借救我布置假象,以图逆转战局,在另一个战争层面,为自己争取最大的胜利。
许漠天愕然不语。
他岂会不知道为将之道,岂会不明白在战场上如何取舍,但是这人的身分是不同的啊!
一国之君的身分、一个国家的正统、整个国家的颜面和尊严,胜过了无数名将的生命、整支军队的存亡、一座城池的存续,甚至超越了一切兵法必守的规则。任何将领都不可能在君王被擒的情况下,还能弃之不顾,另外再去玩弄什么兵法计谋。
容若轻轻笑笑:“许将军,你不必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你的所有计划、谋算都没有错,你只是没办法想到,我会成为弃子,没法理解,我也可以同样为大局,成为被牺牲的一方。这不能怪你,因为换了任何百战名将在这里,都无法突破这一思想局限性的。吃一堑,长一智,今日之败,未必不是他日之幸,你说对吗?”
许漠天料不到他居然会来安慰自己,不觉哑然失笑。
容若看他不是那种气急败坏,就失去理智,全无风度的人,所以再接再厉说:“其实众生平等,不管什么身分,在大局上,也同样是一枚棋子,如果能抛开身分顾忌,以平常心看待我,或者从一开始,你就会发觉问题所在了。如果我真是绝不可有失,真是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被保护的,那么带兵冲杀出来的,就绝对不会是我。陈逸飞死了又如何,飞雪关失了又如何,只要在战事结束之前,由一支精兵,护送我翻山越岭逃回去就好了。哪怕栈道烧了,只要吃点苦,走点山路,也不是不能脱身的,不是吗?”
许漠天点点头,居然客客气气地对容若抱拳施礼:“多谢指点,令我茅塞顿开,不过……”
他叹口气,有些苦涩地笑笑:“我不认为,这些道理,在以后能对我有太大帮助,因为除你之外,我不能相信,任何有你这种身分的人,会做这些事。”
容若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说话。
许漠天迅速向身边的副将传令:“你领五千人马,把他们带回城去,绝不可有失,不能让他逃脱,但也不得失礼。”
“大帅,那你……”
许漠天淡淡道:“我领全军,回头营救……”
好几个声音齐声道:“大帅……”
虽然谁也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之中劝阻之意尽露。
楚军对赵文博所率秦军的扫荡杀戮,必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有效而快捷,这个时侯,秦军全军回头营救,还来得及吗?
毕竟秦军为了造成退兵奔逃的假象,整支队伍拉得很开,长达数里,而假逃跑和真逃跑,虽然有真假之分,但整支庞大的军队,要置于掌中,如臂使指,在敌军追击下,做出惊惶狼狈之态,是极之辛苦的,一不小心,就会弄假成真,反而自误。
现在,秦军的状况就非常不好,为了引楚军追击,的确牺牲了不少秦军。秦军阵形已经松散,士气消磨极大。这个时侯,要重新整顿军队,需要极大的力气和时间,再回头去营救,时间上间隔很大,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如果去晚了,楚军已经把那支部队扫灭,再张开大口,等着营救部队过来,以逸待劳。
楚军正值大胜,意气飞扬,秦军士气已消,心境混乱,一增一减,再一次正面硬撼,极可能吃上大亏的。
众将考虑及此,自然纷纷阻止。
许漠天却只是摇摇头:“我是全军主帅,我不能放任我的部下陷入死局而不救。你们只管把人带回去,一路不许回头,不许停留。回城之后,注意探马飞传消息。如果我军不利,或是我战死沙场,你们不要有任何停留,即刻派重兵把这两个人送往京城。哪怕我军全军尽灭,哪怕我身死飞雪关外,只要抓到了这两个人,这一仗,胜的仍然是我们。”
这番话说得众将无不侧目打量容若与楚韵如,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比整支军队,比一军统帅还要贵重。
总不可能,他是楚王吧!
容若却对所有人异样的眼光,视若无睹,只是微笑着安然坐在马上。
他安静地看着许漠天深深的目光望来,安静地看着许漠天挥手下令,整支军队迅速集结,向飞雪关方向,如飞而去。
容若微笑着看着五千人马,在四周层层包围,然后,他非常配合,毫不抗拒地催马,在五千秦军的押送下,离开了楚国。
身后风声呼啸,大旗猎猎,马嘶人吼,兵器相撞声、盔甲相碰声、咒骂声、愤喝声、喊杀声,不绝于耳。
而他没有回头,镇定、平静得出人意料,跟随着大队人马,渐渐远去,一直穿越卫国来到秦国,进了定远城。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六章 楚王萧若
定远城除了所在位置不同,所处国家不同,几乎是另一个飞雪关的翻版。
依然是宽阔的护城河,依然是厚重的城墙,依然是石制的房屋,依然是贫穷而苍凉的城池。
唯一不同的,只是定远城附近,并没有太多高山。
被押着一路进入定远城,入目的一切,都感觉非常熟悉,除了飘扬的旗帜和士兵衣服的颜色之外,简直看不出和飞雪关有什么区别。
甚至容若与楚韵如还是被安排在了宽敞舒服的房间,除了守在房门外的士兵敌意浓一点,简直让人以为,仍然置身于飞雪关中。
很明显,因为许漠天过于重视容若,其他将领也不敢慢待了容若。
这样的境遇,让容若心中百感交集。
两座城池,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卫国。
一样的城防,一样的建筑,一样的饮食,一样的语言,甚至是一样的文化,却切割出两个国境线,从此引发无尽的杀戮和纷争。
容若一直强笑着,平和安定地面对一切变化。
被带得离开自己的国土,穿越了整个卫国,走进了这防卫森严的秦国城市,被当做囚犯关进房间,他一直没有失态,用一种平静镇定的态度接受这一切。
直到秦人全部离开房间,他伸手关上房门,脸色才刷得白了下来,靠着房门晃了晃,然后慢慢滑倒在地。
那一瞬间,楚韵如以为他会晕过去。
但他只是慢慢垂下头,无比疲倦地把脸,放在自己的掌心上。
现在他的手掌上,依然到处是刺鼻的血腥,让人感觉到一种刺心的痛楚。
说什么,尊重生命,今天一战,自己手上到底杀了多少人,又让多少追随他的人死去。
说什么,永远不会为救一人而害天下,也不会为救天下而牺牲任何人。当真正考验来临时,不必什么天下,只要一个小小飞雪关,就可以让他把生命当做棋子来衡量。
今日一战,那个总是阳光般微笑着,那个晕血、惧高,那个怕吃苦、怕受罪,永远只想着安逸过日子,期盼着幸福米虫生涯的容若,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直支持着,哪怕晕血的天性提醒着他自身的虚弱,他也毫不犹豫,让自己的手染上血腥,让鲜红滚烫的血,溅了一身。哪怕明白生命无比珍贵的内心在呐喊着,他依然眼也不眨地,夺去一个个生命。哪怕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呻吟哀叫,哪怕每一点精力都已被榨干净,哪怕他无助得想要放声痛哭,哪怕他清愿跪倒在无尽战场上,质问苍天,但他仍然用他所有的理智去提醒自己,绝对不可以。
所以,他努力微笑,尽管笑的时侯,心在滴血。所以,他对着所有秦军,镇定自如,与许漠天应对,安然从容,就算被押到定远城,也从无失态。
但他心中,知道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从此打得粉碎,再也无法复原。
既然走到这一步,他就再不能退缩,他肩上仍有责任在,有楚国的尊严,有楚军的荣光,也还有着许多追随他的士兵的生命。
所以,他即使被掳,也不能让秦军有丝毫轻视楚军,也不能让许漠天占走他半点上风。
尽管,内心深处,有一个软弱的容若,痛苦至于极处。
直到现在,秦人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单独的空间,他才敢把自身的虚弱无力,悲哀无奈,流露出来。他才有力量,敢于表露他此刻的痛楚悲伤。
楚韵如屈膝半跪在他身边,轻轻把他的双手合在自己掌中,轻轻说:“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最好,你已经尽你所有的能力,救了所有可以救的人。”
容若曝儒着道:“若不是为了我……”
楚韵如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不是那些强国,只想着扩张土地,侵占他国,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情发生?”
她语气坚定,可眼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容若轻轻伸手,拭去她的泪痕:“很难受吧!这样地杀人,这样让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这样的残酷,一生都忘不掉,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被惊醒,再难入睡。”
楚韵如泪落如雨,点点滴滴溅在他的掌心。
是的,杀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怎么会有人以杀人为荣,怎么会有人以杀人数目多少,来彰显自己的力量与身分。
真正出手杀人,真正看着血溅在身上,看着生命在瞬间消失,才会明白生的可贵,才会敬畏生命,才会明白,为什么容若手掌天下权,却不恩进取。
王者的雄心,到底需要多少人的血和肉,才能填补。
可是,容若想错了,她的痛苦,不是因为杀人的痛。
杀人再痛,战场再残酷,她都庆幸,她可以真正面对,真正了解,这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什么才是真正的仁慈,所谓雄才伟略,真正带来的是什么,上位者一个念头,将会让百姓付出的是什么。
她真正庆幸,因为他在战场上,因为他承担了那么多痛楚与责任,而她可以做为他的妻子与他分担,而不是仅仅做为皇后,被保护在豪华的皇宫之中。
她所有的痛,仅仅只是为了他的痛楚和负担而难过。
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的心,所以才更清楚,这样的战争,这样亲自指挥的杀戮、亲手带来的死亡,对他有多大伤害,才会明白,他所执着的仁慈,所坚持的原则,在这个视杀戮为平常的乱世中,要一直坚持下去,有多么困难。
她清楚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他的仁慈只会被视为懦弱,他的原则必会被看做无能,她已中的不平不忿,比他还痛上百倍。
她曾说,他有统一天下的潜质,可以带全天下人摆脱战乱苦痛。可是,此时,见他眼中痛楚,她却心如刀绞,情愿他一事无成,情愿他碌碌一生,只愿他常有笑颜,只盼他永远欢然。管他什么惊世之业、盖世之功,太重的担子,怎忍压在他的身上。
容若无声地搂着她,天地如此广大,却仿佛只有他们彼此,才可以支持对方,不致于倒下去。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容若猛然站起,刚才一瞬间的脆弱无助,已经消失无踪:“有事吗?”
“洗澡水和替换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公子要沐浴吗?”
容若与楚韵如相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的苦笑。
真的恍如梦中,如果不是口音略有不同,他们几乎以为,仍是在飞雪关中,仍是有楚军,这样敲起房门,提醒他们沐浴事宜。
容若立刻回道:“多谢了,我们这就出来。”
门外再没有什么声息了。
容若用力握了握楚韵如的手,深吸一口气,脸色已恢复平静,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楚韵如轻声唤他“容若。”
容若努力对她微笑:“我知道,洗澡水只能洗掉手上的血,却洗不净身上的血。就算换了一身新衣服,那浓浓的血腥气,这一生都会环绕在身上的。可是,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伤感,没有力量脆弱,我必须坚强,我不能让他们利用我对付我的国家,我还要尽力保全被俘的兄弟。我希望,可以留有用之身,将来能够找到性德,我们大家,又能快快乐乐在一起。”
楚韵如淡淡一笑,轻轻道:“我相信你。”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他们两只手十指紧扣,另外两只手,同时打开了房门,面对房外一整排的秦军,同时安然一笑,再无忧虑之色。
沐浴之后,容若和楚韵如得到了很充足的休息时间,安心地在房里休息。
正好秦军也不愿在他们身上多费脑筋,除了按时送饭,派人看守,也对他们不闻不问。
他们不能踏出房门一步,也无法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更不清楚其他的楚军处在什么境地中。
直到晚上,有秦军来请,称主帅在正厅设宴,迎接公子。
容若心中一动:“许将军回来了?”
秦军领队点了点头。
“战事如何?”
来请人的秦军领队笑了笑,不言语。
容若知他是断不会说的,想了一想,牵了楚韵如的手,笑道:“有劳引路。”
向着帅府正斤一路行来,已觉杀气森森。空气中,仿佛有隐约的血腥气。
沿途所有秦军,无不怒目而视,森冷的长枪、冰凉的钢刀,似平都带着杀戮的冷意。
楚韵如只觉寒气彻骨,容若却轻轻握紧她的手,低声说:“是好事。”
“什么?”楚韵如愕然。
容若微笑:“这一战,他们若得胜,必会得意忘形,眉眼之间多见兴奋之色。可是,看所有秦军的表情、气势,分明愤怒难当,恨不得拿我们大大出气。虽然不一定我军大胜,但至少秦军不曾占到半分便宜。”
楚韵如听得心中一安,转念又想到,若是秦军大败,或并不曾胜,心头郁闷,那第一个被拿来消气的必会是自己夫妇二人。这一想,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容若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别怕,镇定。他们必会对我们立威,你我不可惊慌失措,让人徒然讪笑大楚。”
楚韵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眸见他脸上笑意微微,只觉心头莫名一安,天地之间,再无可畏惧之物之事。
容若虽然对着楚韵如含笑,自己心中却是沉如巨石。他确定自己不必担心生死安危,甚至连楚韵如都因身分高贵,地位显赫而让人不敢随意欺辱,只是,其他的被俘楚军就……
容若咬了咬牙,罢了,既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总要护他们周全就是。
前面秦军引路,已转往帅府正斤的大道。身后两排精悍无比的秦军,手按腰刀,名为侍奉,实是押送,步步紧跟。
容若与楚韵如浑不管礼法规矩,于众人之前,手握着手,转过弯道,走过花园的间隔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只是还不及看清前方正厅、眼前道路,就已经被无数寒光耀花了眼。整个走道上布满了秦军,一个个站得笔直,一眼看去,竟不知有多少人。
在容若与楚韵如走进来的一瞬间,无数把钢刀同时出鞘。森然的杀气,转眼弥漫于天地之间,似要吞噬一切有形的生命。
钢刀猛然高举,重重劈落,无数声刀风奇妙地融为一声,应和着所有秦军的大声呐喊,竟足以令千军丧胆。
楚韵如刚过弯道,只觉杀气四溢,刀风乍起,前方引路的两名秦军领队,亦应声拨刀,长刀却是对着楚韵如和容若当头砍下。身后也是劲风疾起,两队秦军,亦在同一时间拨刀,或对后心,或对后脑,飞速劈落。
楚韵如脸色大变,身形一震欲动。
容若却用力拉住她的手,用微小得仅彼此可闻的声音疾喝:“别怕,别动。”
他声音虽小,却奇妙地让人安心,楚韵如果然定下神来,一动不动。
劲风倏止。
眼前两把刀尖,一停在容若额前,一顿在楚韵如发梢,两个执刀的领队,脸上居然隐隐有着汗渍,仿佛刚才那一刀,分寸之把握,已用尽他们的心力。
身后两排钢刀,也只是虚晃一下,从二人背后头上,一掠而过,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碰下来。
只是,这样千刀出鞘,万刃逼身的杀气和恐怖,换个胆小一点的人,只怕也要嘶声惨叫,腿软倒地,甚至大小便失禁都有可能。
奈何容若本人,电视剧、武侠小说,看多看熟,这等示威的手段,早烂熟于心,一早就做足心理准备。你越做得吓人,他越看得精彩,只当是欣赏一出好戏。旁人出了一身汗,他却笑嘻嘻,更加高兴。
而楚韵如本人,心心念念只有容若,倒早将自己的生死安危放开不顾。刀风临体,她面不改色,竟有闲暇,对着容若温柔一笑。
看着众人诧异之色,容若慢慢地把双手抬起来,轻轻击掌:“好,嗓门洪亮,可见身体健康。刀子举得挺整齐,可见平时排练得很辛苦吧!秦国的仪仗队,真是有特色呢!”
他这般悠悠说来,却叫一干秦军,听得瞠目结舌。
有人咬牙切齿,恨怒难平,有人敛牙咧嘴,努力想控制不要笑出来。于是乎,许多人脸上五官扭曲,露出极之古怪的表情。
容若视而不见,只是携了楚韵如的手,笑嘻嘻往里走。
青石走道的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秦军,人人长刀出鞘,在空中双刀交加。容若和楚韵如就是在刀丛中,慢步向前,只要众人手往下落,顷刻之间,剁为肉泥。
这样的威势、这样的场景,本来可以让所有观者心胆皆寒,奈何容若一路走来,笑容满面,左顾右盼之间,学足国家元首互访,笑嘻嘻高举一只手,摇来摆去:“大家好,大家辛苦了。”
本来的肃杀场面,立刻沦为小儿游戏。一众秦军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恐怖场面,却变成了搞笑剧。
不知是不是发现示威无效,再做下去,反落下乘,惹人仙笑,只听得斤内一声朗笑,甲胄声动,以许漠天为首的一干将领已大步到了厅外。
许漠天一身轻甲,外罩素白披风,再衬上修眉朗目,于万军之尊的威势之外,又多了旁人所不能及的风流儒雅之气。
他面带笑容,衣甲干净整齐,从他的衣着神色中,看不出丝毫苦战归来的痕迹,也无法探出胜败得失。
不过,他身后诸将,冷沉的脸色、愤愤的表情,却让容若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许漠天对着容若一抱拳,深深弯腰施礼:“大秦定远城主将许漠天,率众将,恭迎大楚国皇帝、皇后亲临。”
容若眨眨眼,停下步子,左顾右盼一番,然后非常好奇地问:“大楚国皇帝、皇后啊!”
好厉害,他们在哪里,我也看看。
许漠天一挑眉,讶异之色一闪而过,然后笑容如故:“陛下说笑了。”
容若更加努力地东张西望:“陛下?在哪里?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高贵的人。”
许漠天身后一众秦将,无不脸色阴沉,大多心中在嘀咕,这个胡闹的家伙,实在看不出任何帝王风范,真的有可能是楚国皇帝吗?将军真的没有弄错吗?
许漠天却索性走到容若面前,对着容若深深下拜:“陛下。”
容若再也不能装模作样看向别处了,他对着许漠天,干咳一声:“很抱歉,恐怕你认错人了。”
许漠天微笑道:“大楚国天子的龙颜,岂有错认之理,陛下何必再行推脱。”
容若叹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许将军,当皇帝啊!我做梦都想,我也真盼着我是,可是我真不是。”
许漠天淡淡道:“我军中有人曾见过大楚国天子龙颜,唤来一认便知。”
容若耸耸肩:“人有相同,物有相似,这有什么稀奇。”
许漠天淡淡一笑:“公子当真不是?”
容若点点头,正色道:“当真不是。”
许漠天目光如电:“果然不是?”
容若正色肃容:“果然不是。”
他是下决心抵赖到底了,不管怎么样,绝不可以让楚君被秦人所擒,变成大家公认的事实。
如果他一口咬定他不是,没证没据,秦人想要利用他不利于楚,也没有名分。
如果所有人都不相信,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么事实,也会变成骗局。
许漠天眼中锐利的锋芒闪动:“陛下有什么证据说你不是楚王?”
容若笑哈哈把皮球踢过去:“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楚王?”
许漠天冷笑:“有楚王的绘图画像,与你一般无二,有陈逸飞对你的恭敬,有飞雪关内,人人知你是皇族中人。”
容若笑而摇头:“将军差矣,所谓容颜,皆有相似,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了。陈将军是至诚君子,从不仗势凌人,对所有楚人都会客气有加。所谓皇族中人,就是楚王吗?不错,我在飞雪关向所有人自称是容王,可是,你们若仔细调查一下,就应该知道,楚国根本没有容王这一封号。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尊贵的名分,在必要的时侯带兵罢了。我只是一个有钱任性的公子哥,冒充楚国王孙,想要在飞雪关威风威风,没想到碰上战乱,虽说没有什么高尚伟大的心灵,但国家危难,城池被困之际,也要为国出点力,就是如此。”
他笑着冲许漠天眨眨眼:“试问,我若真是楚王,那怎么可能亲自带兵,来做诱饵?救了一个陈逸飞,却失掉一个楚王,有谁会蠢到做这样的交易,有哪个国家的君王会自投死路,有哪个国家的臣子会让君王这样做?”
许漠天被他驳得哑然失言。
容若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不管怎么说,牺牲皇帝,救一个将军、一座城,确实是非常荒谬的事。
他不必回头,就可以看到身后诸将,脸上将信将疑的神色。连秦军自己的部将都不相信,又何况天下人。
如果天下人都不相信这是楚王,楚国也一口否认,容若自己再不承认,那么秦国拿到手的就不是一块王牌,而是只能惹来麻烦的烫手山芋。
一无法威胁楚国,二还要让天下人嘲笑秦国居然蠢到抓个长得像是楚王的人,就称之为楚王。
容若笑着对许漠天道:“许将军,你一定是让人骗了。其实,我是不是楚王最好查了,派人去查查,楚国京城,皇宫之中,是不是有一个楚王,不就行了。”
许漠天哼了一声,暗道:“秦国的密探早知道楚京之中那个是冒牌货了。”
只是他手无明证,秦国暗探情报网也不可能暴露出来,他说得再好,也是空口白话,就算明知楚国的皇帝是假的,天下人也只当是真的。
假做真时,这个真的,也就变成假的了。
自己这一番苦战,损失惨重,才将赵文博等先头部队救回来,一没有攻下飞雪关,二没有擒杀陈逸飞,连抓到楚国皇帝这惊天大功,似乎也要被这人三言两语推个一干二净。
白白出兵一场,死伤无数,却毫无作用,这可不是他可以甘心面对的局面。
许漠天心念电转,淡淡一笑,直起腰,不再执礼如仅:“诸国都有对待王侯之道,虽破国灭城亦不得辱。若阁下只是普通军士百姓,那就恕我不客气了。”
他面色一凛,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拿下,男的拖出去斩了,女的打为军妓,给儿郎们快活。”
一旁应和如雷:“是!”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七章 笑陷敌城
楚韵如脸色一冷,也不惊惶,冷笑一声,倏然伸手向许漠天额上点来。
许漠天知这女子了得,也无心与她对敌,更何况他一军主帅,实没有必要自降身分,与俘虏过招,所以只是不慌不忙,退后了三步。同时,四周许多秦军已是大声呐喊,扑了过来。
楚韵如却只一招虚点,手一扬之间,许漠天只觉腰间一松,心中微震,抬手向腰上长剑按去。却觉寒光耀眼,长剑自行出鞘,自己的手,倒像是伸向剑锋,任凭一剑断指。
许漠天心间一惊,手顿在半空。
那长剑就如长了眼睛一般,飞入楚韵如手中。
许漠天是百战名将,武艺非凡,就算是吃了一惊,也不慌张,一瞬间已将功力提至最高,脚下不丁不八,做好应付一切攻击的准备。
四周救主秦军已经扑到,后方一干将领见主帅长剑莫名其妙飞到楚韵如手中,也都色变,飞扑过来,唯恐让许漠天吃亏。
容若倏然纵声长笑,四周寒光闪闪,刀下如雨,他自安然不动。
这一次秦军都是为了救护主帅出手,不似刚才纯为立威,出手之间绝无余地,眼看容若与楚韵如就要被乱刀分尸。
许漠天却心中苦笑,他有心吓一吓这二人,逼他们承认身分,没想到楚韵如忽然出手,诡异至此,把所有人都震得情急失措。
如今他们是以一军之力对两个俘虏,人家谈笑自如,自家百战秦军,却从将军到士兵,个个脸色大变,惊慌失措,一大群人扑过来,实在太失身分,徒惹人笑。
更何况,他哪里敢真让人把容若砍了,情急间,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喝,声色俱厉,把所有在场秦军都吓了一跳。提刀扑向容若的人,无不拚命收刀。奈何不是人人武功高强,可以收发自如的。
有人勉力一偏刀势,为了不砍伤容若,而身不由己,踉跄向前扑出好几步。
有人拚命一转身,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有人强力咬牙收刀,身不由己,一跤坐倒。
有人大喝一声改刀势,长刀砍到地上,拖出长长刀痕,自己双手又酸又软,才算没有伤着人。
一时之间,乒乓之声不绝,状况一片混乱。
许漠天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恨又是惭,纵是一向自负善于带兵,这时也不由满脸通红。
不过,他连羞怒都来不及表现出来,因为还有三人未能收刀止势,钢刀对着容若与楚韵如砍下来。
许漠天急得眼都冒火了,楚韵如却不慌不忙,轻笑一声,长剑漫不经心,信手一挥。
只听得兵刃落地之声,三把刀几乎在同时一时间落下,三个执刀秦军,犹自面色茫然,竟似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此时,秦军混乱一片,面子丢尽,楚韵如横剑于胸,面带微笑,容若长笑之声,犹自未绝。
这笑声,清清朗朗,直入云天,不知何时,竟惊得远处,飞鸟撩起,于白云蓝天之下,久久盘桓。
容若笑了良久,才负手而立,悠悠道:“许将军,你这帅府好生威严,这一干秦军将领士卒,果然威风凛凛,这般迎客,实在让人受宠若惊,只是这帅府正厅之外,却还缺一件东西。”
许漠天不知道容若这时为什么带开话题,只是他因己方大大出丑而郁闷万分,一时间也只能顺着话题问下去:“不知缺些什么?”
容若漫声道:“就厅前还缺一只鼎,鼎下烈火焚烧,鼎内油脂沸腾,你可将我绑在鼎上,我若不跟着你一起编谎话,便将我扔下去,只怕你就算要我喊你做爷爷,我也只能乖乖喊了。”
他笑语安然,悠悠然望着许漠天:“许将军要不要试一试。”
这种电视里最常见的威逼手段,他看得多了,而被威逼的主角,总能或义正辞严,或机智百出,不但把危险避过,还能将敌方慑服。
容若自己对于这等精彩戏份向往已久,刚刚走来,见这里居然没放大热鼎,心里还蛮觉失落,不由积极向许漠天做出建议。
许漠天却觉气闷无比,容若自己真是诚心诚意说出来的,旁人听来,却实在是一片讥讽嘲弄之意。
楚韵如却不知道内情,只觉容若这一番话,实在慷慨激昂,心下欣然,笑道:“你我夫妻一体,自是生死与共的,你不俱死,我又何俱。”
她看了许漠天一眼,面带不屑:“我虽是女流,也知自重,岂能受这等欺凌女子的小人之辱。纵陷于万马军中,我自能一死以留清白,何人敢于辱我。”
容若笑道:“好,大丈夫若不能就九鼎食,自当就九鼎烹,我们若能在一处,血肉相融,岂不快哉。”
他越是这等轻淡生死,笑意豪迈,越是气得许漠天头顶冒烟。
一旁秦军,虽然视他们为敌人,也无不露出钦佩之色。
许漠天心知肚明,这两个人根本拿准了自己断不敢要他们性命的,才敢这样肆无忌惮,逞尽英雄。
有心把人拿下来,让他们吃点苦头,楚韵如却已横剑作势,摆出若有人敢于无礼,必力战而死的姿态,语气中更点明了,实在不行,便会自行了断,一死留清白,断不受辱于人的意思。
仔细想想,以帝王之尊、皇后之贵,面对羞辱,的确很可能选择死亡。这样一来,许漠天就算恨得牙痒痒也不敢胡来了。
眼看局面僵在这里,园中无数秦军,竟谁也拿这谈笑自若的两个人没办法。
这时,忽听得脚步声起,剑甲相撞之声,迅快而激烈,一人迅速走入园门:“大帅。”
容若应声看去,原来是许漠天的副将赵文博。
这位勇悍的将军,也穿了新盔甲,重理了仪容,只是神色憔悴,脸色青白,眼中满是血丝,一只骼膊还吊在胸前。可见,那一战必是吃了大大的亏,虽然许漠天把他救了出来,他自身也受了重伤。
赵文博见花园里情况诡异,面现讶色,却并未退疑,对着许漠天施了一礼:“大帅,我已将所有被俘楚军都吊在了外头,到了午夜,剐心以祭死难将士。”
容若脸色大变,猛得拉了楚韵如向外跑去。
四周秦军哪里能容两个俘虏这样胡闹,不过,许漠天嘴角已撩起一抹微笑,微一挥手,众人自然向两边退开,给容若让出了一条道路。
跑出两道园门,眼前已是可容千人百人跑马的演武场。
场中立了几百排木杆,除了一些重伤兵员,其他的楚军俘虏都双手倒缚,被吊在半空中。有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有人满头大汗,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咬着牙,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一众秦军。
看到容若出现,所有楚军脸上都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有人大叫:“公子,你还好吗?”
“公子,你没事吧?”
“公子,这些秦狗可曾为难你?”
容若心如刀绞,是他让这些人放下武器,不要抵抗的,是他让这些人,失去了战死沙场的荣耀,而沦为屈辱的俘虏。
可是受到这样残忍的对待,仍然没有任何人怨恨他,反而无比关心他的处境。
容若铁青着脸转过头回望,许漠天已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容若直接走到他面前,大声说:“放他们下来。”
“为什么?”许漠天冷笑一声:“因为他们是楚人?”
容若用尽全力大喝一声:“因为他们是人!”
许漠天莫名一怔,觉得胸口如受重击,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叫他所有的冷酷言语、残忍逼迫都出不了口,面对这男子带着怒气的眼睛,他一时竟觉不能逼视。
耳旁仿佛传来赵文博的低呼:“将军。”
许漠天定了定神,这才道:“两军作战,讲不得仁恕之道,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自应无所不用其极。”
容若冷笑一声:“国家与国家的战争,应该只有敌人而没有仇人,若每一个战死看的家人与朋友都要报仇,那天下再无宁日。战场之上,他们自然是你们的死敌,损身损命,别无怨言,既已放下刀剑投降,便再也不是敌人。许将军也是一城主将,难道连对待俘虏最基本的仁恕都做不到。古来虽有杀俘之事,但或是逼不得已,或是生性残虐,最终不免尽失人心。将军平日应该不是这样对待俘虏的吧?”
许漠天淡淡道:“不错,往日我也会把俘虏收于军中,用做军奴,不会轻易杀戮,只是此一战,楚军杀我太多士卒,军中怨气升腾,不杀这些人,不能平众将之怒。”
容若冷冷道:“此一战又是何人引起的?楚军纯为自保,奋力反击,又有何错。”
许漠天对答如流:“两国交锋,所有名目道德不过虚妄,胜就是对,败就是错,不必再谈道理。”
“好,那就不谈道理,谈人心。楚军为秦军所俘,活该倒霉,但是秦军难道就没有人被楚军所俘吗?今日将军如此对待楚军,那么,他日楚军又会如何对待被俘的秦军?”
许漠天深深看了容若一眼,淡淡道:“我大秦勇士,为国而死,又有何惧。”
容若不由气结,愤而喝道:“你身为主将,不恤将士,只会说这些口号,为国而死、为国而死,上位者,只会叫下位者去死吗?”
许漠天再不看容若的表情,慢慢抬了抬手,站在木杆下的秦军已掬出了剜心尖刀。
张铁石忽的高叫一声:“公子你不必为我们难过,我大楚勇士,为国而死,又有何惧。”
其他楚军,也大声呼喝起来。
容若差点没气晕过去,这帮只会逞勇的家伙,专跟我扯后腿。
许漠天已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容若一眼:“他们自己的心意亦是如此,你又何必再多事。”
容若再也忍不住,瞪着他:“将士勇悍,是他们为国无惧,但身为主将,岂能不爱惜他们的性命。我既然带了他们出来,当然要尽力保全他们,我既然作主投降,便不能让你就这样杀了他们。许将军,将心比心,你也不会愿意你手下的将士被楚军所杀,对不对?就算他们不怕死,你也会希望尽可能救护他们,对不对?若非如此,你又何必冒险回去救赵将军。”
他语气诚挚,有理有节,对于一军主帅来说,这番话简直说到心眼里去了。若是平常,许漠天怕也早就心软,为他所说服。
不过许漠天本来就不是残暴之人,所谓杀俘也是摆出来的架式,就是为了逼容若屈服,哪里会这样容易对他点头。
所以他再不理会容若,喝道:“动……”
一个“手”字还没说出口,容若已大声道:“许将军,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们?”
许漠天终于正视他,脸上露了微笑:“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楚国的君王,以一国之尊的身分向我发出请求,我自然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容若毫不犹豫,退后一步,对着许漠天一拱手,端然正色:“楚王萧若,请求大秦驻定远城主帅许漠天将军,手下留情,饶恕所有被俘楚军性命。”
虽说许漠天是故意用这些楚军来逼容若屈服的,却也料不到,他承认得这样爽快、这样干脆,不由微微一愣。
但他反应神速,立刻笑道:“既有楚王之命,末将岂敢不遵。”
随着他淡淡下令,被吊起的楚军全被放了下来。
他们本来被高吊在半空中,听不清容若的话,不明白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却依稀猜到,必是容若做出了什么妥协,才能让他们逃过一死。他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是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容若。
容若心中感动,处此困境,他们担忧他,竟仍然远胜于担心他们自己。
但他仍然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着,对诸人摆了摆手,用无声的形体语言,告诉大家放心。
许漠天微笑伸手相引:“厅中已备微酒薄茗,陛下请。”
容若倒也处之泰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倒真不如大大方方,面对一切,所以微微一笑,举步向前。
楚韵如先一步走到许漠天身边,无视一旁秦军将士警惕的眼神,双手奉上刚才夺到的宝剑:“适才对将军无礼,还请恕罪。”
既然容若承认了楚国皇帝的身分,那楚韵如就是皇后,许漠天也不敢造次,恭敬地伸手接过剑,顺势弯腰一礼:“娘娘神技,末将惭愧。”
容若在旁边笑道:“是啊!这是韵如隔空摄物的独门绝技,名字就叫……”
他语气一顿,忽然想到,如果告诉他,这招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只怕这人聪明,很快就能想到,韵如靠的是一根不易察觉的细线来夺剑,而绝不曾高明到有隔空摄物的本领,这样一来,他们就算弄明白韵如的武功深浅,以后行事更无顾忌了。
这一转念间,他已改了口,笑吟吟道:“这一招的名字就叫做伸缩自如的爱。”
这样古怪的武功名字,让人听得愕然,想到楚韵如奇妙至极的本事,也不由让许漠天暗中出了一身冷汗。武功高到可以隔空摄物的人,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若要出杀招的话,就算是自己,也难以应付得下来吧!
不过,他毕竟胆识过人,心念电转之间,脸上神色却丝毫不变,不曾后退一步,依旧执礼甚恭。
楚韵如愕然看看容若,却见容若笑嘻嘻眨眨眼,便也会心一笑。无论如何,她也不至于把自己全靠透明的细丝牵引夺剑的真相说出来的。
一行人回了正厅,分宾主落坐,宴席就此开始。
虽说,一干秦军将领至今,仍无法适应容若身分上的变化,虽说,定远城的酒宴,也同样和飞雪关一样,谈不上有多豪华。不过,许漠天殷殷待客,容若谈笑风生,若是让不知清的人看到了,还实在想像不到,他们彼此的身分处境,如此古怪。
容若是俘虏,但他皇帝的身分,让任何一个有分寸的将领,不致做出对他失礼的事。再加上,秦王摆明了要利用容若对付楚国,在这种容若必有大用的情况下,更没有人愿意狠力得罪他,许多威逼利诱的手段,对他都不能施展,反要客气相待。而且,楚韵如让人感觉高深草测的武功,更让人在咫尺之间、厅堂之上,不能对容若无礼。
亏得许漠天,还可以谈笑自如,应对从容,让人生起如沐春风之感,简直能让人忘掉自己本来是俘虏这一事实了。就算对楚韵如,他也不曾表现半点畏惧,却又恭敬守礼,分寸拿捏极好。纵然是笃定在定远城中,楚韵如武功再高,也不敢拿容若的性命冒险,胡乱出手,但许漠天这等镇定从容的功夫,却也让人佩服。
酒席谈笑之间,双方说说楚国的繁荣、秦国的风俗、楚地的歌韵、秦境的传说,又谈及秦国的英风传奇、楚国的立国传说,双方都是兴致勃勃,高兴之时,拍案大笑,长歌饮酒,无比痛快。
看得一干秦将,汗如雨下之外,却也佩服莫名。这样演戏的功夫,实在让人佩服。也亏得这二位,好像所有发生的事都不存在,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
如果不是许漠天密诏众将,把秦王密旨公布,如果不是容若当众承认身分,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种奇怪的事。甚至直到现在,很多人还有做梦一般诡异的感觉。
许漠天也在说笑之间,暗中套问容若楚国内情、朝中状况、兵力分布,等等。
容若仿似毫无所觉,说笑无忌,可一扯到重要问题,即刻糊涂,关于国事、朝政、军务,他的回答永远是:“我哪里知道,这要问摄政王啊!”
许漠天听得暗中翻白眼,可看着容若无辜的眼神,却又没办法说容若是在骗人。全天下都知道楚国皇帝没实权,楚国皇帝不管政务,在这种情况下,他说不知道,实在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他也曾问及,容若离京之后的情况、来到飞雪关的缘故,努力想让人联想楚国君王与摄政王不合,致使皇帝偷偷外逃,或其他对楚国稳定不利的事。
容若只是笑嘻嘻说:“反正国事我也不懂,听着也烦,留在京城多辛苦,索性都扔给摄政王,我自己出来玩玩。这一路游山玩水,一不小心,离开了国境,到卫国转了个圈,就让陈将军给请回去了,这不,又让许将军你请来做客了。”
天大的事,于他好像都只是说笑,喝酒喝得脸通红,好像带了七八分醉意,说话更是漫不经心,让人拿不到重点,摸不到头脑,找不到一点可以利用的地方。
直到容若醉得趴在桌上睡倒,许漠天仍没有套出一句可以利用的话。
一直在席间微笑相陪的楚韵如扶起容若,对许漠天道:“许将军,他醉了,请容我们夫妇休息。”
许漠天连忙应是,喝令送楚王夫妇回房,好生服侍,又让人快去张罗解酒汤,亲自相送到台阶之下,犹自目送容若和楚韵如在一大群秦军的护送之下离开。
直到人影远去,许漠天才悠悠一笑:“我以前只当他是没有能力,大权旁落,为了自保,连母亲都可以出卖,忍受嫁母之辱的无用皇帝,如今才知,此人大勇大智,又自精明奇诡,不但战场之上,刚烈果决,就连受被俘之辱后,犹能从容应对,不失大体,不丢楚国颜面,不损楚王威仅。刚才酒席之上,更是滑不溜手,全无半点破绽,这样的人物,实在让人想不通,为何会甘心让别人掌握国家大权,为何会宁愿为了一个手下将领,沦落为囚徒。”
他摇摇头,只觉那人实在万分古怪:“看来,想要打动他的心思、打开他的嘴,我的能力不足,还是早日将他押入京城,交予陛下吧!也只有陛下这样的人物,才能降得住此人。”
他心中下了决定,嘴里下令:“到被俘的楚军里,挑两个人出来,送去服侍他吧!这样,显得我们大方些、恭敬些,毕竟陛下留他有用,不能将他得罪太狠,彼此多留余地吧!不过……也不能不防着他,不可让他们接近其他楚国的俘虏,不可让他们有什么消息可以私相传递。”
先锋李良臣在旁低声说:“既是如此,何必再让楚人去服侍他?万一……”
“只派两个,隔绝消息,掀不起大浪。被俘的时侯,表面再坚强,心里也是凄凉的,身边若能有熟悉的人相陪,心情会好很多,这个人情,咱们做了也无损失。另外,他外表看来嘻嘻哈哈,内心其实极之坚强,非常难以折服,刚才若不是为了保住所有楚军的性命,他也不会屈服松口的。既然这是弱点,我就要让他的弱点更深更大一些,让两个楚军和他在一起日夜相伴,在这种四面都是敌人的困境中,他们彼此会很容易产生深厚的感情,这样的话,只要用这两名楚军,或许就可以轻易牵制威胁他了。毕竟他最关心的楚韵如是皇后,身分尊贵,我们不能随便动,只好拿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开刀了。”
许漠天笑笑:“我们虽然未必动辄要用士卒威胁,出此下作手段,但万事防范于未然,多做准备,未必不好。”
李良臣心悦诚服:“将军筹谋竟如此周详,末将这就去安排。”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八章 换俘之议
容若的处境挺不错的,虽然早上醒来,因为宿醉,头痛得厉害,但醒来时,守在床边的,除了楚韵如,居然还多了两个紧张关切的楚军士兵。
张铁石正巧被挑中来服侍容若,另一个和他一起的士卒李万山,也是一名勇悍的将士。
虽然仍是囚犯,但秦军对容若客气得很,就算是看守监视的大队人马,也只说是护卫。帅府之中,可以随他走动,走到哪里,秦军都对他行礼,遇到的秦将,也执礼恭敬,对他客气应酬。
就连走出帅府,都可以得到同意,只是麻烦一点,要被最少三百名秦军士兵包围在中间,美其名为护卫楚王游城。唯一的限制,只是不能接近其他的楚军俘虏。
好在容若这个人非常自觉,一点也不给别人添麻烦,除了随便在帅府花园,走两步,散散心,别的事,一概不干。
唯一让容若头疼的麻烦,倒不是秦军带来的,而是紧跟在他身边的张铁石和李万山。
两个人跟着容若进进出出,听到所有秦军都称容若为楚王陛下,容若居然漫不经心地应了,两人的嘴巴越张越大,渐渐让人担心,他们的下巴会掉下来,而眼睛也明显严重突出,让人很为他们忧虑,眼珠子会不小心滚出来。
最后容若只好摸摸鼻子,认命地说:“有什么话你们就问吧!不要这副样子。”
李万山张张嘴,说不出话。
张铁石儒曝着说:“公子……你……你真的……是……”
容若笑嘻嘻:“你们说呢?”
张铁石急得脸上五官挤作一团,差点要哭出来了:“公子……”
容若看他们着急,也不忍心再逗他,耸耸肩笑道:“许漠天硬要我承认我自己是楚王,才肯放过你们,我只好承认了。”
“可是,你到底是不是……”
容若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君王代表的不是血缘,不是身分,不是称号,而是一种责任。背负着整个国家的兴衰、所有百姓的喜乐,还有你们这些士兵的生死。君王,应该真心为国家付出,为百姓操劳,应该管理国家,打理政务,这些事,我都不曾做到过,甚至没有想过,要辛苦地去做。我没有身分,也没有资格称自己是君王,我只是……”
他微微一笑,神色安详:“我只是楚人,和你一样,是个普通的楚人。我不勇敢,不伟大,不高尚,但我不会为了自己去牺牲别人,不会为了自己,而放弃国家的尊严,不会容许任何人利用我,去伤害我的国家,所以……”
他淡淡道:“我希望你们不要在乎我是谁,只把我当做朋友,当做伙伴,好不好?”
他语气诚挚,眼中闪着深刻的感情,听得张铁石莫名只觉胸口一热,鼻间一阵酸涩。
李万山在旁大声说:“公子,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都会忠于你,我们只是担心,万一你是……那你会……”
因为心情太激动,他说话有些混乱:“如果你是……那我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救你离开……”
容若笑着打断他:“难道我不是,你们就不救我吗?”
李万山一怔,这才道:“当然不是。”
“既然无论我是不是,你们都会尽力救我,那么,我是与不是,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容若看向二人,眼神忽然间变得凌厉而深刻:“记住,不管我是什么人,我不可以是楚王,明白吗?楚国的君王,不可以被秦军所俘虏。如果我是楚王,秦人把我绑在阵前,向飞雪关进攻,你们是守城,还是撤退?如果我是楚王,秦人要楚国赔地让城,楚国朝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如果我是楚王,秦王借我的名义,打出征讨逆臣的旗号,召集楚军,进攻楚京时,你们这些军人,做什么选择……”
就算是对政治完全不了解的李万山和张铁石都不觉全身发冷,说不出话来。
“所以,秦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们只管叫我做公子,不管秦人怎么称呼我,你们只要记住,我只是和你们一样的楚人,同样可以为国家作战,为国家牺牲,绝不会被敌人所利用的伙伴,就可以了。”容若沉声说:“我信任你们每一个人,所以,请你们也一定要信任我。”
张铁石颤了一颤,良久才道:“既是这样,公子你为什么要在秦人面前承认?”
容若淡淡笑笑:“因为,我要你们活下去。”
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一下子比太阳更加耀眼:“是我把你们带出来,是我要让你们投降,所以,我要让你们一个不落得活下来,安全回到楚国去。”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是,我不会放弃你们,我不会为了任何理由放弃任何人。”他抬手阻止住两个因为过于激动,而抢着想说话的人。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地说:“在我眼中,你们的生命,和楚国,同样贵重。”
楚国的使者来到定远城外时,已是日暮时分。
将落未落的夕阳下,那人匹马只影,一骑扬尘而来。
城头上,弓已上弦,刀将出鞘。那人却在红色夕阳中,仰脸一笑,露出刀刻斧凿般的面容,扬声道:“大楚飞雪关游击将军王传荣,奉命求见许将军。”
许漠天端坐帅位之上,徐徐将手中由陈逸飞亲笔写的信件递下去,开始在其他诸将手中传递。
他凝视那不卑不亢,立在厅中的王传荣,慢慢道:“陈将军的意思是换俘?”
王传荣朗声道:“是,我军俘获秦军一千零五十七人,愿以之换回我军所有被俘之人。”
许漠天淡淡道:“陈将军美意,我怎能拂逆。也罢,我们俘获楚军二百八十六名,彼此约好时间、地点,把所有被俘的楚军士卒,交出来交换吧!”
王传荣浓眉一扬:“许将军忘了,除了士卒,还有统军将领。”
许漠天摇摇头:“此人换不得。”
王传荣皱眉道:“我军以一千零五十七人,交换你方二百八十六人,这样的交易,是否太不公平?”
许漠天淡淡道:“若说起那人的身分,漫说多出来的七百余人,就是再多七千、七万人,要换他,只怕仍是不公平。”
王传荣一怔:“容公子虽是宗室子弟,但……”
许漠天哈哈一笑:“好一个宗室子弟,他倒真是宗室子弟,不过,他另外还兼做了大楚国皇帝。”
王传荣全身剧震:“你说什么?”
许漠天故做惊讶:“王将军,你竟不知道吗?你们的主将,口风当真紧得很啊!”
容若忽然间发现,帅府里的守军多了,而自己也被拦住,不能去前院。
张铁石和李万山交换眼神,神色中都有些忧郁,楚韵如也不觉皱起眉头。
独独容若,微笑着一派轻松地道:“如果我没猜错,转机应该出现了。”
他看向张铁石和李万山:“我想,你们应该可以很快回飞雪关去了。”
不出他的预料,没过多久,许漠天已亲自来到他的房间。
“陛下在此小住,不知是否习惯?”
“习惯习惯,习惯得很。”容若笑嘻嘻道:“许将军你掌管全军,日理万机,特意拨冗前来,想必另有要事吧!”
许漠天笑笑:“陛下果然神机妙算,飞雪关陈逸飞派人前来传书,希望能交换俘虏。”
容若拍掌笑道:“这是好事啊!想必将军一定会答应吧!”
许漠天似笑非笑:“陛下这样认为吗?”
“将军素来关爱士卒,总不至于忍心让兵士在他国受苦吧?”
“就算是换回来又如何?成为俘虏是一生难以抹去的耻辱,在军中从此抬不起头,不但再无升迁的机会,甚至会被安排做所有粗鄙之工作,还要受人羞辱嘲笑,与其如此,不如……”
容若听得心中愤然,脸色一冷:“若是如此,将军又何必来见我。”
许漠天微笑,一揖:“陛下见谅,末将就不转弯抹角了,他们要求要连陛下一起换,末将自然不肯同意。”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这个自然。不过,将军的心意,陈逸飞将军应该也可以了解,也知道换不回我的,要求换我,应当只是尽人事罢了,想必嘱咐过使者,实在换不回我,就放弃,先救其他人。”
许漠天点点头:“想必如此。不过,这次与楚军交锋,最后一仗,赵文博所带队伍,被陈逸飞亲自领军冲杀,损失惨重,虽然我及时赶到,苦战之后,把他们救回来,但仍有足足一千多人,做了楚军的俘虏。他们不甘心用一千人只换二百余人,我虽提出多出来的,折合金银来赎,但,楚军狮子大开口。我军的军饷,并不是凭空而来,也是百姓交粮纳税,国库拨付,用一分,少一分,我却也不愿做这等任人威胁盘剥,肆意宰割的冤大头。”
容若一笑点头:“若将军不介意,请让我见见使者,相信我是能说服他的。”
许漠天笑道:“正好,使者也一直要求,见陛下一面,我已令人安排宴席,招待楚军使者,陛下可愿与我同去,大家一起,饮酒尽欢。”
“好。”
正厅之中,肉香酒醇,宾主皆坐,不过谁脸上都没有欢颜,所有人脸色都是僵木的。
直到许漠天伴着容若夫妇,施施然而来,满座将领,都纷纷站起。
王传荣一看到容若就一阵激动,却也稍稍安心了。容若脸上带着笑容,想必没有受什么折磨,楚韵如眉目清美,也不见忧苦之色。二人身后,还有张铁石和李万山随护,看来,秦军还是给予了不少优待的。
王传荣激动得离了座位,快步奔向容若,走到容若面前,眼中已含热泪,二话不说,屈膝便拜。
容若不容他拜下去,已是双手将他扶住,呵斥道:“干什么呢?丈夫膝下有黄金,哪能见人就折腰。”
王传荣心情激动:“末将没能保卫公子,今见公子无恙,末将……”
他深吸一口气,略略镇定了一下,才道:“公子,刚才许将军告诉我,告诉我……公子你……”
容若笑道:“告诉你,我是楚王,对吗?”
他说得这么直接,倒叫王传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脸上一红:“公子,你……你……是不是……”
容若笑说:“他威胁说要把所有俘虏都杀了,那个时侯,别说让我承认自己是楚王,让我承认自己是秦王,我都干。”
旁边一众秦将脸上都现出怒色,许漠天一皱眉:“陛下……”
容若转头对他一笑:“你爱说我是什么都行。你试着拿把刀,架在别人兄弟的脖子上,让人家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估计人家都不敢不承认,不过,这种口供绝对没有说服力。你不会真以为,这样做,全天下就真的相信我是楚王,就真的相信楚王被秦军所俘,楚国居然没本事到让自己的君王陷于旁人手中吧!
他这样简直是一推二五六,什么说过的话都赖了。”
许漠天脸色一沉:“陛下既然这样说,可见是不在意其他人的性命了。”
容若耸耸肩:“我在意啊!不过,王将军已经前来换俘,以一千余人,交换二百余人,如果,许将军你心狠到完全不在意一千多秦国将士的生死,可以冷血到把一千多为了秦国抛头洒血的勇士抛弃,那我就认输,你就算让我承认我自己是楚国开国始祖,我也乖乖认下来。”
许漠天被容若一番话顶得脸上一阵铁青,偏偏他确实真的狠不下心,弃所有被俘秦军于不顾,又觉被容若一番戏弄,实在太过愤闷。敢情从一开始,容若承认身分,就已准备抵赖到底,偏自己还自以为得计。
他怒气上涌,双眉一轩,目光如剑,逼视容若。
王传荣本能地要拦在容若面前,容若却一把将他扯开:“王将军,你不必担心,许将军是仁厚之人,断不会做出对我这被俘之人,仍加迫害的卑鄙之事。”
许漠天脸上神色一阴一晴,最终不怒反笑:“公子说得是,能与楚军换回一千余名将士,我心已足,岂敢贪心。今夜,大家饮酒尽欢,明日各自安排人马,交换俘虏就是。”
容若也不由暗赞一声,这人能屈能伸,反应神速,既然无法逼得自己屈服,不如抓住现有的最大好处,敲定换回一千余人的事,二百多人换一千人,果然做的好买卖。
王传荣却听得心中不服:“用二百换一千,这不公平。”
容若只恐夜长梦多,退则生变,却不去斤斤计较太多,笑道:“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这一战已经结束,与其对战斗的仇恨斤斤计较,不如多去想想战后的建设。只要能把人换回来,让大家都高兴,就是好事,更何况许将军也答应了以金银折价赎人。”
“可是……”
容若摇摇头:“王将军,生命是不能放在秤上量的,人的性命不是菜市场买菜,二百换一千又如何?一千人就一定比二百人珍贵吗?我们楚国将士的生命,可以这样明码标价吗?在我眼中,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无比珍贵,都独一无二。战场上,因为种种无奈,我已牺牲了他们太多人,如果不是想要保全他们的性命,如果不是为了让他们活下来,我又何必让他们投降。如果没有国家的得失,没有城池的存亡,没有战略目标的成败等一切牵绊,仅以生命来比较,那么,哪怕用一千个秦人,换一个楚人,我也会换。必须要国家爱护自己的将士,才能让将士来爱国家,不能仅仅为了我们没有拿到足够多赎俘虏的金钱,就让那些为了国家抛洒鲜血的勇士,多受许多折磨和痛楚。”
四周忽然变得很静,秦军诸将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无不微觉怔愕。
王传荣对于容若的行径、思想,却比他们习惯得多,毫无争议地应道:“是。”
容若即刻眉开眼笑:“很好,我们都已经得到了共识,那就不要再争吵,今晚有美酒,有好肉,再也不需要负气和仇恨了。”
他大步来到席间,亲自为自己斟满一杯,双手对诸人一敬:“在这里,我们祭奠所有战死的人,无论是楚人还是秦人,在这里,我们期盼,所有人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度,可以和自己的伙伴战友在一起,在这里,我们期盼,不要再有杀戮和战争……”
他看看四周众人有点呆愕的表情,微微一笑:“虽然这个希望,目前很难达成,但只要一直抱有希望,一直努力着,那么,总有成功之日,对吗?”
他微笑着,翻腕,把酒水洒在地上,然后为自己满满斟上一杯,大喝道:“请。”一仰头,喝了个殷滴不剩。
许漠天也回过神来,朗笑一声:“好,既是如此,各位请入座,哪怕明日疆场杀伐,今夜,也要不醉不归。”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九章 俘虏之苦
酒宴就此开始。
大家都是武人,也不讲什么俗套,酒到杯干,大块吃肉。
容若妙语如珠,笑谈不绝。楚韵如只含笑相陪,眉目温婉。
张铁石和李万山在旁边帮容若倒酒,但脸上都有忧色,明显难以理解,容若怎么可以这样轻松。
王传荣也是勉强做出欢颜,时不时偷眼看容若,神色之间,异常沉重。
能救回俘虏固然是好事,可是换不回容若,让容若仍然陷在秦军之中,而且身旁除了妻子之外,再无别的伙伴,无比孤寂,无处可以求援,这样真的好吗?
秦将们显然对于容若的表现,也觉异样,纵然暗中佩服他的胆识心胸,却也没法子像他这样,当做没事一样说笑。
就连许漠天,因为闷了一肚子气,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陪容若说笑。
满斤之中,都有一种沉窒之气,只有容若的说笑,和其他人生硬的应和。
容若见气氛不佳,笑笑站起来说:“一般来说,酒席欢宴,少不了歌舞助兴,只是军中禁歌舞,大家都是铁血男儿,也不讲究这个。不如,让我来为大家讲几个小故事,好不好?”
众人虽不明其意,但自然没有人会反对。
许漠天第一个拍掌应好。
容若笑笑,沉思了一下,才道:“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叫做汉,不断与关外强大的蛮族作战。汉国一向以严厉的军法治国,军人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军法规定,畏懦当斩,逗挠当斩,失期当斩,失道当斩,就连生俘也在死罪之列。赏可不行,罚则必用,不管功劳多大,封官多高,稍有错失,便是死罪,曾有百战沙场,声名显赫的飞将军,因生俘逃归,坐法当斩,废为庶人,打发回家,后经启用,亦不得志,最后竟因期会失道,不堪再受刀笔吏之辱,引刀自刭。也曾有远行异国,受尽苦难,出使诸国而封侯的英雄,因为战场上的失误被削官夺爵,身负死罪而不得不苦战赎罪。”
“汉国还有一位李将军,带五千人,在大漠深处,被三万蛮族所围,他布阵有方、丝毫不乱,前队是长戟盾牌,后队是弓箭强弩。先是和敌军近战相搏,然后千弩俱发,把敌军击退,还追杀数千人。蛮王大惊,再召八万铁骑合众围攻。敌人十倍于己,且是骑兵,李将军只好一边打一边南撤。一路血战,在山谷、树林、山下等各种地形都曾激战,击杀敌军数千人。蛮族倚仗人多,有时一天要打几十仗,总是死伤众多。但李将军在茫茫草原大漠,也始终无法摆脱来去如风的蛮族骑兵的追击。蛮族兵团左右展开,把李将
军兵团夹在当中。”
“李将军且战且走,数日后退入一山谷,规定士兵受伤三次以上的坐车,受伤两次以上的驾车,受伤一次的继续战斗,又杀蛮族三千余人。再走四五日,到达一片苇草茂盛的畜牧地带,蛮族兵团顺风纵火,李将军机智勇敢,先行纵火以自救。再南行,到达山丘区域,蛮王命他的儿子攻击,李将军在树林中设下埋伏,又杀蛮族三四千人。蛮王亲自指挥十六倍于敌人的精锐骑兵,追击十余日,不能取胜,愤怒至极,疯狂攻击。”
“李将军在沙漠中再南行四五日,又杀蛮族两千余人。蛮王眼见大军连这点人都打不过,心里胆怯,疑心李将军背后有大军埋伏,有心后撤,没想到,李将军手下出了一个叛徒,把李将军没有后援,粮食且尽,以及其他情报全告之蛮王,蛮王于是全军压上,更紧追不舍。两翼越过李将军,在李将军前方合围,截断退路,箭如雨下。李将军继续战斗,一日之内,射出五十万箭,箭遂用尽,甚至削福为箭,最后抛弃车辆辐重,全体徒步前进,还有三千余人,进入一处山谷,蛮族兵堵住谷口。”
“李将军徘徊阵垒之间,叹道:‘再给我们每人十支箭,就能支持到边界。’然而,他再没有一支箭了。夜半,李将军下令击鼓突围,鼓已破裂,不能发声。李将军命向四面八方冲出,以分散敌人注意,寄希望有人能逃回报信。他与另一位将军韩延年上马,率亲军十余人,越岭南走。蛮族兵团潮水般追击,李将军身上除短兵器外,没有他物,不能阻挡敌人缩小包围圈。终于,韩延年中箭而死,李将军长叹无面目归见汉王,下马投降。”
“当时,他是投降受缚,并不是叛国事敌。但汉王得知,下令将他举家下狱,派人召他归国,李将军自己也想回归汉国,没想到负责找他的将军,没有认真完成任务,回报说李将军已臣服蛮族,为蛮人效力了。汉王于是大怒,下令杀他全家,就连出面为他说情的大臣,都被处以宫刑。李将军闻讯痛苦莫名,从此死了归汉之心,真正的投降了蛮族。过了许多许多年,汉国换了皇帝,派出使臣出使蛮族,双方谈和,使臣在看到李将军时,轻轻敲响剑环,示意李将军还国归乡。李将军却流泪长叹,归国易,受辱难,大丈夫岂能再辱。”
他语气未尽,楚韵如已轻轻抽了丝帕去拭眼角的泪痕。
席间一片沉静,过了很久、很久,许漠天才轻轻击案:“如此良将,如此良将,太可惜了。”
李良臣则干脆一掌拍在桌上:“那个汉王太糊涂了,这么好的将军,他生生给逼给了敌国。”
容若一笑:“我知道大家都会同情李将军,而觉得汉王不好,但是,如果退一万步,汉王并没有杀李将军的全家,那李将军的投降是否应该,李将军的投降是否有罪?”
原本正要站起来大发议论的一众将领,忽然间不说话了,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人人脸色变幻不定。
许漠天眼神幽深,几番变化,似有所悟。
容若轻轻道:“他以一支孤军,苦战蛮族大军,他已逃亡多日,筋疲力尽,他的箭已射尽,马已死尽,他的将士多重伤,整支军队又伤又累,无粮无水,可他们仍然用他们的血战,用他们的战绩,证明了他们对国家的忠诚。他已经尽了他所有的力量,才力尽而受缚。如果没有汉王杀他全家,如果没有这一被人同情的冤屈,那么,千古以下,对他应该怎样评判?是不是,他只有在力尽的那一刻,拨刀自尽,才可以不被指责,不受羞辱?”
依然没有人说话,斤里,静得落针可闻。
容若笑了笑,淡淡道:“还有一个故事。有一位大力士,勇悍无比,名扬全国,是国中最出名的勇士,人们都深深尊敬他。他在战场上,也是所向无敌,无人能及。但是,世事难料,终于有一次失手,被敌军所擒,过了很多年,两国和好,他被放回了自己的国家,可是他没想到的是,等待他的,不是安慰、欢迎,而是屈辱和伤害。人们笑他,骂他,轻视他,连国君都把他留在身边,动不动拿他取乐,把他当做小丑,用他被俘的事来嘲笑他,在众人面前羞辱他。于是,他忍无可忍,一拳打死了国君,然后他自己被打断四肢,折磨至死,他八十岁的老母亲,也被处斩。”
寂静之中,传来叹息之声。
容若摇摇头,声音有些苦涩:“在极冷的地方,有一片冰雪国度,这个国家幅员宽广,国势强盛。在冰雪中淬炼出来的意志,使这国家的战士们,无比勇敢坚强,他们和敌国作战,勇猛无畏,即使被俘,也斗争不屈,他们在俘虏营中,做苦工,受鞭打,面对酷刑,还要抵抗敌人的许多诱惑,坚定得不肯归顺,不肯为敌人效力。他们不怕苦难,不怕牺牲,用尽所有的力量和智慧,用鲜血和生命来一次次越狱,奔往自己的故国。可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国家,有一部法律,叫作战俘法,有一个罪名,叫作战俘罪,不管是自己逃回国的战俘,还是签下合约后,被放归国的战俘,他们得到的,都只有惩罚和审判。他们被他们自己所效忠的国家抛弃,他们用生命来抗争,忍受严刑拷打,拒绝荣华富贵所保卫的国家,把他们下到监狱,或流放到极北极冷的地方做苦力。因为他们是战俘,因为他们让国家丢脸,因为他们没有死在敌军的刀锋下,所以,他们有罪。”
从容若开始讲故事,就没有人再喝酒吃菜,但是,王传荣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猛得杯中酒一口吞下,火辣辣的感觉升起来,心中却是一片沉痛。
其他秦将们,脸上也有喟叹怅然之色。被俘对军人来说是至大的耻辱,多少被俘而归的将士,面对歧视、冷遇、嘲讽、羞辱,背负沉重的痛苦,以及可怕的责难,所有军功化为泡影,从此成为军队中,最低层的一分子。
这些他们自己也已司空见惯,他们自己也同样会用冷漠的目光去看被俘归来的人,但此刻,听容若这般淡淡说来,又有谁,心灵可以不受触动。
容若深吸一口气:“在遥远的西方,也有许多国度,他们的思想、看法、习惯,和东方完全不同。在西方,曾经爆发一次牵涉许多国家的大战。有一位将军,在战争爆发初期就被敌人俘虏,在俘虏营中过了许多年暗无天日的岁月,直到战争结束,他的国家所在阵营得到胜利,他才得到自由。在影响整个西方世界的受降仪式上,战胜国的元帅,在选择随行将领时,选择了他。”
席间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容若浑若未觉地说下去:“元帅选择他和自己一起接受这举世嘱目的荣耀,进行这一可以载入史册的仪式。尽管战争期间,他一直被关押着,没有参与任何战斗,但是元帅坚信,他做为俘虏所承受的苦难,就已经是他勇敢的奖章、国家的荣耀。在西方,他们从不曾看不起俘虏,他们认为,战士之所以会成为俘虏,正是因为他们勇敢,可以坚定地在战场上迎敌,而不逃跑,当战局于己方不利时,可以坚持战斗到最后,而不是放弃地逃离。所以,在西方,被俘的士兵很多,可是逃兵却非常少。他们甚至订立各国公认的规章,要求不可以虐待俘虏,被俘的士兵得回自由时,将领和官员会亲自去迎接,被俘的将领重归故国时,军方最高领袖很可能会把代表荣誉的奖章,亲手送给他。而且,西方人甚至可以宽容被俘者泄露国家情报。”
“什么?”终于有好几个人叫了出来。
“这不可能吧!”
容若笑着解释:“一些西方国家认为,要士兵对国家尽忠,那国家首先就要爱护士兵,为士兵着想。当士兵被俘,被严刑拷打时,应该考虑他们承受的极限。不要强求所有士兵都是英雄,都是圣人,他们都只是普通的人。是人就会痛,就会怕痛,就会有忍耐的极限。而且,一时一刻忍受酷刑或许可以做得到,但最可怕的是,那样的痛苦水无止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侯是个头,什么时侯一切可以停止,在这种情况下,心灵的防线很容易崩溃。将心比心,最高的官员,如果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可以忍受到最后,为什么士兵们就必须一直忍受痛苦呢!所以他们尽量把国家利益和士兵利益都顾全到。有些国家的情报组织就有这一条规矩,如果被俘,请尽量坚持一天,坚持一天不要泄露情报,给自己的国家一天时间,来做防御、更改,以及其他相关工作,一天之后,可以依照你自己的判断选择招供什么。他们甚至还有专门的训练,教人如何在折磨下保护自己,如何在被折磨时,有选择地招供。这种做法,使他们的国家体系,相关的情报、防御,等等工作,负担增大许多,但是却更得人心。他们珍惜士兵的生命,对他们来说,战争最高的境界是零伤亡,如果一场大战,使过多的士兵丧命,那么即使是站在国家最高点的那个人,也将坐不稳他的宝座。他们都希望,发生战斗时,所有士兵能一个不落得带回去,作战时战死的士兵,他们要收回尸体,哪怕是无名小兵,也要郑重下葬,即使是几十年前,远在异国战死的小兵,他们也不惜劳民伤财,花费很大的精神、时间,来寻找他们的尸骨,归葬故土。”
容若一口气说到现在,有些口干舌燥,但眼中光芒却倏得炽热起来:“东西方不同的作法、不同的看法,你们觉得谁对谁错?你们会不会觉得,西方人太软弱怕死,西方人行事,太多规矩束手束脚,迂腐可笑?”
仍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太过尖锐的观念冲突,直接挑战千百年来,人们思想中固有的观念。所有从来没有人想过的话,或者有人想过,却绝对不敢说出来的话,他一次性已经说完了。
每一个人的脸,或黯然,或茫然,或深思,或怅然。
容若最终只是一笑,然后看向王传荣:“你知道,我说这些故事的用意吗?”
王传荣站起来,神色激荡:“是,我明白。”
容若点点头:“我要你回去之后,把这些故事,讲给飞雪关每一位将军听,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这些故事,我要你向我保证,这些被俘的兄弟,回去之后,不会挨一记冷眼,不会听一句嘲笑,他们的军功不可以抹杀,他们不能遭受任何不公正的对待。”
王传荣肃容正色道:“是。”
容若眼中有深挚的情感:“他们是俘虏,可是,我要所有人记住,他们之所以成为俘虏,是因为他们勇敢地冲锋,无畏地苦战,是因为他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拖住了秦国大军,让陈将军可以顺利把粮草运进飞雪关,让飞雪关全军将士,可以好好活下去。成为俘虏,不是他们的罪过和耻辱,而是他们的荣耀和功劳。他们一直苦战到最后,遍体浴血也没有放弃,是我让他们放下武器的。他们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才宁可承受耻辱。如果有人必须因此而接受责备,那只能是我,而不是他们任何人。”
容若身后,有人颤声叫:“公子……”
一声之后,却是大哭之声。
容若回头,却见李万山已是痛哭失声。而张铁石没有哭,脸上却也满是热泪。这在万马军中,奋勇冲锋,万刃加身,也不皱眉的汉子,这时哭得像个孩子。
容若知他们现在情绪激动,需要宣泄,所以也不劝解,只是回眸再去看王传荣。
王传荣屈膝跪下去:“公子胸襟如海,我老王现在只是惭愧我以前的狭隘,想起也曾对不起以前被俘过的兄弟,现在惭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公子放心,飞雪关中,若有人敢轻视这些生死兄弟,需要先问过我的战刀。”
容若坦然一笑,扶他起来,然后转眸看向满堂秦将,微微一笑:“我当众讲这些故事,不止是为了楚人,一样也为了秦人,我也同样希望,那一千余名被俘归来的秦军,得到的,是同伴的关怀、战友的温暖、上司的宽慰、主帅的赞扬,而不是任何伤人的话语、刺人的目光。他们被俘,也同样不是他们的罪过。”
秦军将领脸上都露出怪异之色。
许漠天深深凝望他:“你为楚军着想,理所当然,为什么,还要为秦军着想?”
容若一笑:“因为楚人也好,秦人也好,在我眼中,都一样是人。”
许漠天微微一震,情不自禁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容若依旧是随随便便耸耸肩:“一个普通人。”
酒席宴罢,王传荣必须回去把谈判结果报告给陈逸飞,他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地望着容若,才万般不放心地离去。
许漠天亲自送容若回房,李良臣、赵文博也在旁边相送。
秦军将领看容若的眼神都和平时不同,就连其他随侍秦军士兵,对容若恭敬之余,似乎也有了许多真心的尊重。
容若酒喝得多了,一回房趴到床上,就昏昏睡去。
楚韵如笑着把坚持在要房中守护的李万山和张铁石劝出去,自己亲自坐在容若床边,藉着盈盈烛光,照看他,不时沾了凉水,绞了丝帕替他擦拭。
她眸中有海样的深情,痴痴地凝视他,仿佛,总也看不够。
暗夜里,她轻轻叹息。
“你这傻子,你从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为你骄傲。”
她的声音那么轻,轻得除了她自己,再也没有人听见。
房外的秦军听不到房里的动静,但除了秦军之外,张铁石和李万山都还守在外头,不肯回他们旁边的小房间。
他们就这样,坐在房门前,静静地等了一夜。
没有说话,没有交谈,只是安静地,守着他们情愿守护一生的人,安安稳稳,睡这一夜。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十章 异变再生
又一个清晨到来。
宿醉醒来的容若头痛无比,而更让他头疼的是两个哭着喊着,跪在他床前,就是不肯起来的壮汉。
容若头疼得拚命揉脑袋:“有什么事,起来说吧!一切好商量,拜托。”
“公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张铁石倔得像颗臭石头。
“公子,你就答应我们吧!”李万山也像山一样不可动摇。
容若头昏脑胀,昏昏沉沉:“答应什么?”
楚韵如在旁边笑道:“他们要你答应,让他们留下来服侍你,照顾你。”
容若一怔,猛然从床上跳起来:“什么!今天就是俘虏交换的日子,你们要回飞雪关去。”
“可是,我们不能留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还有韵如。”
“夫人也和公子一样尊贵,总要有个下人在旁边服侍,总要有个心腹支使照应,这些秦人,一个也不可靠。”张铁石对着容若一个头叩下去:“公子,你这样为了我们筹划,我们不能把你就这样扔下,公子,让我们留下吧!”
容若头大如斗,一时手足无措,看向楚韵如。
楚韵如无奈地摇摇头,显然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劝动这两个死脑筋。
容若抓抓头,正自无奈,眼前两个人已是一个劲磕头,咚咚有声。
容若惟恐这两个人磕头太用力,惹出个什么脑震荡的毛病,一双手忙得不知道应该扶哪一个好。
正自手忙脚乱间,他心中忽的一动,沉声道:“你们想要害我吗?”
这话说得重,二人立刻一怔,忘了磕头。
容若板着脸道:“许漠天一直想要硬说我是楚王,我都不承认,他也拿我没办法,直到他们用你们的性命威胁,我才无奈答应。许漠天就是看出了我的弱点,才安排你们在我身边的。他对我和韵如不好打,不好骂,不好用刑,对你们可不同,随便怎样都没有关系,你们走了,我才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和秦人周旋。如果你们在,我的要害就被拿着,为了你们的安危,只好随便秦人摆弄,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也是你们所乐见的吗?”
张铁石想也不想,就道:“公子可以不必理会我们的生死……”
容若冷笑:“简直是废话,我若真能不理会你们的生死,又岂会有今日,现在的状况又怎么会是这样。”
他冷着脸,目光恶狠狠瞪向两个人:“你们要是乐意见我被威胁,愿意看到秦人利用我,去做危害楚国的事,你们就留下吧!”
张铁石和李万山面面相觑,一时谁也说不得话。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容若高声问:“谁?”
门外有人恭敬地说:“末将李良臣,奉命负责换俘事宜,特来请教公子,公子身旁两名俘虏,是否要列入换俘名单?”
容若一语不发,目光如箭,逼视着张铁石和李万山。
二人怔怔跪了一会子,才红着眼睛,对着容若再磕了一个头:“公子,你保重了。”又转过去对楚韵如施礼:“夫人保重。”
容若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扶他们起来。
楚韵如亲自打开房门,微笑着对李良臣说:“他们当然也要一起回飞雪关去。”
李良臣向里望了望:“公子与夫人,身边就不留两个听差使唤的人,也好照料起居吗?”
容若笑嘻嘻走到门前:“我相信许将军、李将军,还有其他将士们,都会把我们夫妇照料得非常好的,对吗?”
李良臣深深看了容若一眼,就招招手,让人带了张铁石和李万山过来:“既如此,末将告辞了。”
容若站在门前,一直目送他们离去,良久才轻轻道:“韵如,又只剩下我们了。”
楚韵如微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容若点点头:“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换俘的队伍,直到傍晚才回来。
因为前一天晚上,容若曾讲述的故事,因为今天一大早,许漠天就做足了安排,所以李良臣领着一千多被放回的俘虏归来,还没有进城,已是城门大开,两排军士列队相迎,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许漠天亲自迎接,远远地下了马,步行过去,对每一个人微笑,淡淡宽慰几句,看到他们眼中迅速浮起的晶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听着遥遥的欢呼之声,帅府之中的容若也是一片安然,知道换俘仪式,终于结束了,一直吊着的心,这才真正地放下去。
那些为国苦战的将士们,终于回到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国土、自己的战友之中了,只可惜,我无力让更多的人,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让更多的人,可以历劫归去。
他又是欢喜,又是怅然,静静坐在窗前,无声地倾听着窗外的欢呼如潮。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直到繁星点点,缀满夜空,容若的房门上,又响起了敲门声。
容若犹自坐在窗前沉思,未曾惊醒。
楚韵如高声问:“是谁?”
“是我。”许漠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楚韵如上前开门:“许将军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许漠天徐步进来:“今天换俘归来,因为公子的缘故,所以我们真心为被救回来的兄弟高兴,真心欢迎他们。他们真的很快活,很感动,只要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从今以后,就算为国家再死一百次,他们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是容公子,开了我的眼界,扩展了我的胸襟,让我懂得了很多道理,并能得到这么多兄弟真心拥护,我岂能不来道谢。”
容若这时也站了起来,笑道:“许将军,是你言重了。你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爱惜这些士卒将士,只是一直以来,军队的教育、习惯的思维,局限住了你们的一些想法只要,打破了这些屏障,你的心,自然可以指引你找到更正确的道路。”
许漠天微笑道:“那也要感谢公子,为我们打破这个屏障。”
容若一笑,神色却又有些悠然:“如果,许将军你真觉得,我的某些看法是对的,能善待俘虏,也善待自己的将士,会得到更好的回报,那么,做为秦军边关守将,能和楚军订立一些规则吗?”
“什么?”许漠天略有不解地扬扬眉。
“我知道要秦军保证不和楚军交战,不进攻楚军,那是不可能的,决定两国征战与否的,从来都不是驻边将领。上头有命令,就要大打出手,上头没命令,边境上也免不了小磨擦,大小战事不绝,死难之人也不绝。想要停止战争,不要杀伐,虽然是很好的愿望,但现在,不过是痴人说梦。不过,至少我们可以尽力,在战争的前提下,订一些对彼此都有利,双方都不会反对,大家都能默认的游戏规则。”
许漠天微微皱眉:“比如……”
“比如双方约定,攻城之战的时侯,不管谁攻下了谁的城池,都不可以屠杀平民,比如抓住了俘虏,不可以虐待杀戮,双方在战后,可以进行换俘,为求公平,可以用一比一的规则来换,多出来的也要按事先订好的金银比例赎回来,其他还可以有一些细则,慢慢加上来。”
许漠天徐徐点头:“这样的约定,的确对每个人都好,但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敌将可以做到的。”
容若笑笑:“我很信任你和陈逸飞将军的操守品德,虽然站在国家的立场,你们是敌人,但是,你们都是大英雄、真汉子。正所谓英雄相惜,公私分明,抛开国家立场,若能相知相信,不也是一桩美谈吗?”
许漠天想了一想,才慢慢道:“不管怎么样,容公子的建议,对于士兵和城池中的百姓都只有好处,所以,我会尽力尝试的,尽管我不能保证什么。”
容若微笑:“能开始走第一步,就已经很好了。火种播下时,虽然微弱,焉知有一天,不能真正燃起燎原之火。”
他抬头,透过窗子看向遥遥夜空:“在这个乱世之中,国家争伐不绝,百姓死伤惨重,到处都有痛苦和杀戮。想要有一个救世主,迅速崛起,平定天下,只怕不易,想要诸国都止兵停戈,烽烟消解,也是做梦。但至少,我会尽力尝试,让人接受一些仁恕的观念,让人行事,能凡事退一步。我其实并不巨泊去见秦王,见到秦王,或许我的想法也能改变他。如果有机会,我想要周游诸国,去看各个国度的风俗人情、君主的作风、朝臣的看法。如果有一天,各国能有一些公认的协约,彼此限制,不可屠杀平民,不可虐杀俘虏,以及其他一些,能保障大多数百姓和士兵权益的规则,被诸国所认可,被天下人一起监督,这样,或许可以救护许多人,减少很多残忍丑恶的事情发生。”
他遥望远处的眼神,深沉得仿佛可以穿越整个时间和空间,喃喃的声音,不似在对任何人说话,只像是在于他自己的心灵对话。
许漠天站在他面前,却觉得一阵恍惚,感觉眼前的人,似乎有些不真实,似乎随时就会消逝在天之尽头,却又无法在这个沉静的夜里,在听到他的这些话后,可以不动容。
面对着有些虚幻之感的容若,许漠天忍不住低声唤:“公子。”
容若震了一震,才回过神来,脸上微红:“对不起,许将军,我有些走神了。”
许漠天笑笑:“其实我是想问,公子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知道我有什么事,可以为公子效力,略做回报呢?”
容若想了一想,才道:“许将军,如果可以,能够善待卫国的百姓吗?”
许漠天没想到容若忽然提起卫人,不觉一怔。
“卫人生活极之困苦,让人生怜。听说秦国和楚国的驻卫使臣,都对卫人极尽压榨欺凌,而秦国和楚国的驻边军队,就是威胁卫国,让卫国百姓只能忍气吞声的刀子。我已经劝过楚国的使臣宋大人,也得到了陈将军的许诺,以后楚国会尽量善待卫人,不要过份欺压他们。那么,许将军,你能给我同样的承诺吗?你能请秦国的驻卫使臣,对卫人,稍稍放宽一些吗?”
尽管容若平日的说法、做法,总是出人意料,但现在,许漠天仍然感到十分不理解,他一个承诺,对于身陷囚笼的容若应该非常重要,就算不可能答应放容若走,至少也能给他许多方便和帮助,可是他却没有用在自己身上,甚至没有用在楚国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考虑卫国,为什么你要帮助卫人,为什么,你……”就算以许漠天的修养功夫,这时也觉得惊愕莫名。
容若却只是平静地微笑:“我说过,楚人也罢,秦人也罢,都是人,卫人,当然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活下来的权力,就不该受凌辱,不应被压迫,不可遭欺凌,这样的事,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装做没遇到,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我也是人,人为万物之灵,人应该帮助同类,而不是压迫、杀伤、欺凌、羞辱自己的同类,这种事,连畜牲也不会做,何况你我都是人。”
他的眼神无比清澈,他的神色安详从容,他的语气轻淡平和,可是却让许漠天听得,不觉一阵羞惭。
他一生自负英雄,也从不觉有什么良心亏负,从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不该不当之事,为了秦国杀敌夺城,为了秦国破国屠族,他爱他的国家,他效忠他的君主,他从不认为这是错误。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真正跳出了所有国家的范畴,仅仅做为一个人,来看待所有其他人。不偏激,不仇视,只是纯粹的用普通人的心理,去关心帮助每一个人。
许漠天不知为什么,忽然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到底染了多少鲜血、行过多少杀戮,他已经不记得了,他至今也并不认为这是错误。
只是,他真正意识到,并开始反思,那些敌人,其实,也同样是人。
他们和他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无论秦人、楚人、卫人,或是魏人、周人、宋人、燕人,其实,都同样是人。
容若看他面露迷惘之色,心中欣慰,知道他是真正受到了触动,张口正想说话,胸口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尖锐的痛楚像是无数把钢刀在他体内残忍的搅动着,蔓延到他全身,一时之间让他站立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
“你怎么了?”楚韵如脸色大变,过来扶他。
“公子。”许漠天也神色震动,探身过来看他的状况。
容若努力想支撑起自己身躯,却觉得全身没有一丝力量。
楚韵如扶住他,又惊又慌,声音中已带了哑咽之意:“你到底怎么了?”
容若想抬头对她笑一笑,却连这一点也无法做到,胸腔像是被碾碎了一般,他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胸口的痛楚像是钻入了骨髓之中,他只能靠在楚韵如身上,勉强将自己身体蜷缩成一团,全身颤抖着。
耳旁传来许漠天的连声大叫:“来人,来人,快来人!”
有无数的脚步声,无数人在转瞬间环绕在身旁,无数个声音在叫他似乎都在焦急之中,带着关切。
但他已经无力分辨。
在逐渐昏黑的视线中,容若努力抬起头,看着那含泪凝望他的明眸,他那样盼望地看着,被痛楚所炙红的双目只专注地看着那个女子,似乎这张脸孔,这个人的存在,能带给他暂时的安乐。
看到那美丽脸上滚落的泪水,他努力微笑,然后颤抖的手用尽仅有的力量,向她的脸上拭去:“别哭,我没事……”
一道尖锐的痛楚有如电击般穿过他的胸腹之间,容若痛的整个人弹跳痉挛起来。他想用双手按住胸口,却又不愿垂下为楚韵如拭泪的手。
他不顾胸口如火烧的痛苦,深深吸了一口气,狂烈的炙痛几乎淹没他:“韵如,别为我担心,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哑,想说什么,却又因剧痛而语不成句,在那样艰难的挣扎中,他贴在她脸上的手终于缓缓垂落,陷入黑暗。
“若儿。”
一声惊呼中,楚凤仪猛然自榻上坐起,珊瑚枕、绵绣裘滑落于地,容颜一片苍白,眼神散乱惊慌。
“凤仪。”被惊醒的萧逸伸手轻轻抱她入怀:“你又做恶梦了。”
楚凤仪用力抓住他的手,脸色异常苍白:“我梦见若儿满身是伤,奄奄待死,他向我求救,可是,不管我多么拚命奔跑,都靠近不了他。”
“傻瓜,天下慈母一样心肠,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前几天就接到消息,若儿已经被陈逸飞迎入了飞雪关,我也传了手书,让他即刻把若儿带回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了。”萧逸微微笑笑,语意轻柔。
“可是,边关离此毕竟遥远,消息传递再快,一来一往,也要相隔半月,又怎知这几日之间,不会有变化。这几天我心中总是莫名地感到害怕,夜夜睡不安宁,我的若儿……”说起容若的安危,楚凤仪哪里还有半点母仅天下的风度,只如天下间任何一个担忧而无助的母亲一般,忐忑不安,惊惶不定。
“不要担心,你不过是关心情乱罢了。他也太任性胡闹了,却让你做娘的为他这样担惊受怕,牵肠挂肚。等过几天他回来了,好好罚他一番。”萧逸见楚凤仪这般伤心牵念,心中一痛,自然要把火气发在容若身上了。
他口里虽柔声安慰,心中却暗下决定:“等带了他回来,再不管他怎么胡搅蛮缠,绝不让他再这样满世界乱跑了。”
这个时侯,他并没有想到,五天之后,他就接到了陈逸飞奏报容若被秦军所获的请罪密折。
在楚凤仪于梦中惊醒时,与楚国相隔万里的某一个地方,一个人忽然全身一震,倏然站起,遥望远方天际。
“怎么了?”身边那一袭白衣如雪的男子有些惊讶地问。
他从不曾见这个人,有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
性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无声地凝视远方,不知方才那一晰的心悸到底是为了什么?更加不能理解的是,他明明是人工智慧体,无心无情,为何却会有心惊心痛的感觉?
没有心的怪物,也会心痛吗?
远方天际,月明如许。
如斯明月下,容若,你在何方?可曾无恙?我那一瞬心间的惊痛,真的和你有关吗?
下期预告
漫漫长途无尽,秦楚两国驻边大将,各自奔赴京师。秦军楚师,倾国之战,会否因飞雪关一役而爆发?
苏侠舞神秘莫测,诡异百变,数万军中,制上将犹如反掌。身中剧毒,生死难测的容若,又将如何应对?
楚京之中,萧逸笑论大秦国政。秦河之上,失去武功的性德却依然拥有让人无限震惊的力量。
纳兰玉的再次出现,带给容若的不是欣逢故人的欢喜,而是深深的惊愕和不解。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一章 剧毒发作
容若从来不知道人的身体可以疼到这种地步,他现在痛得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痛得怨恨人为什么要有痛觉。
几次三番,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昏昏沉沉,整个天地都是黑暗的。
开始耳边还可以听见许多人的询问声、呼唤声,到后来,就是无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也只是模糊的脸,以及一张张开开合合,却听不清声音的嘴。
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渐渐僵硬,不听从自己的意志,耳朵仿佛失去了功能,听不到声息,眼睛渐渐模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再清晰。
容若每一次醒来,都痛不欲生,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捶一拳,让自己,可以重新躲回安全的黑暗之中,躲遴可怕的痛楚。
好好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痛成这样,怎么可以痛成这样?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了解到,古往今来,那些临刑不屈的大丈夫、受尽折磨也不投降的烈士们有多么伟大。如果换了他自己,被敌人整治,只要有这样十分之一的痛苦,只怕是让招什么,就乖乖招什么了。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努力在每次醒来的时侯维持着自己的意识不崩溃。尽管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形,却还是努力地微笑,表示自己痛得并不厉害。
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拚命抓住自己手掌,不断颤抖的手属于谁,那点点滴滴坠在额上、脸上的湿润,是怎么来的。
就算意识模糊了,他也想尽力,让楚韵如不要太担心,不要太伤心,不要太为他忧虑。
他很好,并没有太难受,并没有太危险。
尽管他实际上痛得真想死掉算了,但为了这个无论如何,都会伴在身旁的女子,他却绝不想放弃。
那样一种痛,痛得入骨入髓,即使在晕迷中,他的身体也会失去控制的颤抖,冷汗总是不断把衣衫湿透。
额上常传来一抹清凉,是一双温柔的手为他擦汗,可是往往汗水刚刚拭去,又满布额头容若在晕迷中醒来的短短时间里,努力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痛得意志几乎涣散,神智也难以清醒,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正常地思考。然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初他被魏国间谍关在月影湖底之时,因为得罪草名天,而被他在饭菜中下了毒。
自己一来因为就算反抗也没有用处,只会被人硬灌,二来料定这些人不会害自己性命,下了毒也无妨,所以只得装作不在平地吃了下去。
没想到后来阴差阳错,摆脱魏国人,回到飞雪关,又发生苦战,到如今身陷秦军阵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自己几乎把当初中的毒给忘了,可是毒药却终于发作了。
容若痛得死去活来,用仅有的神智在心中咒骂着所有发明毒药的家伙。
他不知道这毒药的药效到底是怎么样的,是只会这样疼痛,还是将来情况可能更严重,是会一直痛下去,还是有可能会好起来,又或是,一直得不到解药,就这样死掉。
容若悄悄打个寒战,即使耳朵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功能,他仿佛还可以听得到楚韵如痛楚的哭声,即使手指不能再动一动,也可以感觉楚韵如冰凉的五指间的恐惧和绝望。如果他死了,那她又怎么活下去?
容若昏而复醒,醒而又昏,痛得神智不清。楚韵如一直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不能入睡,不肯休息,一开始甚至不吃不喝,后来因为身体渐渐虚弱,为了能够一直伴着他,而不倒下来,才勉强开始吃一些东西,整日以泪洗面。
而定远城其他人也十分头痛。
军医们对容若全身查了又查,找不到一点旧伤、一丝问题。面对楚韵如这满面泪痕的绝世美女,初而期待,继而失望,甚至有些愤恨的目光,一众军医,都有一种想要挖个洞钻进去的冲动。
其他将领们也经常围在容若身边,为了他的身体而愁眉不展。除了责任之外,倒似乎真的开始纯粹在感情上,关心起容若的生死安危了。
许漠天也好几天不能入睡,每天前来,看到容若憔悴而神智全失的样子,看着楚韵如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样子,想到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担子,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就再也松不开了。
本来亲手掳获楚国的皇帝,是何等大功劳,就算对方一口咬死不承认,但只要把人交到秦王手中,他的功绩,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
谁知道,出发返京的队伍还没来得及召集,容若就已经半死不活,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还必须每天面对楚韵如期待中又带着绝望的询问:“许将军,可曾找到好大夫?”
许漠天觉得自己心中的愤闷委屈,简直比楚韵如还多上数倍。
边塞困苦之地,又哪里来什么好大夫。军中的医生,学的都是治刀伤箭伤、跌打损伤对容若这种草名其妙的病症,人人束手无策。
他自己已经头疼欲裂了,偏偏楚韵如还用这种自己活该欠了她几十万两银子,活该被她埋怨仇恨的表情望着自己。
心头又闷又怒,许漠天不觉沉下脸来,重重哼了一声:“容公子真好胆识、好魄力、好决断。”
楚韵如一怔,望着他:“将军是什么意思?”
许漠天冷笑一声:“容公子一开始为了救陈逸飞而自陷险境,可是为了不被我们所利用,身上故意藏了毒药。如今所有的楚军都被放回,他再无挂碍,知道我即日便会带他回京城,所以暗中服了毒。”
楚韵如惊道:“你胡说……”
“怎么是胡说,他一不曾受伤,二没有生病,平白无故半死不活,若说不是中毒,谁能相信?”许漠天冷冷道。
“就算他是中毒,也绝不是自己服毒。”楚韵如愤然道:“你不过以你自己的心来测度他人,他的心胸、他的所思所想,你根本就不明白。他从来就不害怕去见秦王,就算身处逆境,你们也利用不了他,他更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楚韵如憔悴的面容一片惨白:“他若真要服毒,也要服入唇就死的毒药,何必这样不生不死地受活罪。”
许漠天心中也一直存疑,只是想不明白,容若在定远城中,如何中的毒,所以故意出语试探。
楚韵如言之成理,且不论容若是否有胆色去直面秦王,是否不在意被秦军所执的事实,但以他们二人夫妻情深,的确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若是自己服毒,也实在没有可能用上这种不能立刻身死,却活着干受罪的毒药。
他心头微微一松,心念电转,已然叹息了一声,对楚韵如深施一礼:“是我过于着急,言语失措,还请恕罪。”
楚韵如心中愤闷莫名,但此时仍须仰仗许漠天,毕竟她再无旁人可以依仗求助,只得强忍气恨,轻声道:“只要将军以后不要再误会他就好,可是他现在的情况这么槽,虽然一时无碍,但生死总是系于一发,还求将军,多请名医相救。”
许漠天苦笑一声:“边城贫苦之地,除了军医和边境的游医,又哪里来的什么名医。边地多伤者,要说治伤,这边的大夫,的确有些偏方奇法,十分见效,可是这种诡异的毒,除了诊出可能是中毒,就再没有别的法子了。若是那急性毒药,还可以试试灌大黄催吐,但以目前情况来看,不是容公子自己服毒,不可能是夫人下毒,定远城中也没有人会下毒,若说是楚军为了不让我们利用公子而派王传荣或张铁石他们下毒,只怕他们也没这个胆子。算来算去,公子应该是入定远城之前就中了毒,那就是慢性毒药,时侯到了才会发作,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看到楚韵如惶然无奈的眼,许漠天语气一沉:“除非……”
“除非什么?”楚韵如急问。
“除非我们现在立刻带公子离开,远赴京城,或许还有救?”
楚韵如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只怕他一死,你天大的功劳就没了,急着想把他押去京城对不对?他现在都病成这样,哪里经得起路途颠簸,只怕还在半路上就出事了,你又去向谁激功请赏?”
许漠天暗自苦笑一声。
凭心而论,他的确担心容若一死,自己的赫赫功劳化做流水落花,急着想把容若送往京城。不过,这时侯,若由着楚韵如这么想下去,只怕这女子拼了命也不让人动容若一下了。
他当即正色道:“夫人这话差了,就算我不移动公子,留在定远城中,也不过是等死,左右是拖的时间长些罢了。公子现在身中奇毒,若要诊治,必要名医奇药,或是奇人逸士出手,但在这边城之中坐等,难道会从天上掉个神仙下来?京城是国之重地,名医灵药多有,而宫中更有许多神医奇士为陛下效力,把公子送往京城,才有希望治好公子的病。而且赴京的路上,也多会经过繁荣的城镇,有不少高人奇士隐于民间,我们一路求医,也有生机,强似在此苦等。一路前行,固然有些颠沛之苦,但我们也会尽力让公子过得舒适,不要受太大磨难。是去是留,是取是舍,夫人自己衡量便是。”
楚韵如听得心头惨痛,虽知许漠天主要目的是送容若上京领功,可叹的是,这也的确是容若唯一的生机。
她已头绞痛,眸中泪下,却唯有长叹一声:“一切任凭将军安排就是。”
许漠天更不退疑,即刻点了三千精兵随护,自己亲自护送容若去京城。
李良臣曾进言,若主将轻离边关,万一楚军来攻,又该如何应对。
许漠天淡淡道:“只要我们注意不要让楚军打探到城中情报,楚军不知道那人被我们带走,哪里敢来攻击。他们总要想想,万一大军来攻,我们把那人绑在城楼上,又有谁敢掷一石,射一箭。而且这个时侯,楚军的主将知道救人之事已然绝望,大概也心乱如麻,赶回楚京请罪去了,谁还主持大军来攻我们。”
众将心服,不再阻拦。
次日清晨,李良臣先一步,单人匹马,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他奉了许漠天的命令,快马加鞭赶去向秦王报告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并请秦王立刻派宫中最好的太医,携着大内密藏的灵药,前来相救容若。
而许漠天也带着三千铁骑护着容若夫妇,很快离城了。
三千精兵,都是百战勇士,勇悍善战,不畏死伤,再加上有许漠天亲自压阵,任是何等高手,也不可能在三千勇士之中,把人救走,除非是引重兵来攻击。
不过,秦国强盛安定,在国境之内,连稍大股的流匪都没有,又哪里有什么人,能召集得到足以和三千精兵相抗的兵马来抢人呢!
虽然这所谓的重病保护和押送无异,但许漠天对容若的身体,还是十分重视关心的。
他让人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厚厚的垫子铺了一层又一层,以遴免震荡之苦。又准备了许多人参,在容若发作得厉害时,用这些,多少可以吊着一口气不致断绝。
大队人马,就这样上了路。
前几天道路还荒僻,行人稀少,但是逐渐繁华热闹起来。许漠天告之楚韵如,等到了稍大一些的城镇,可以直接连系官府,由各地官府,沿途多加派人护送,又令官府寻找当地名医前来诊治,或者有治好容若的希望。
而且秦地多河流,再过几日,除大路之外,还可以看到河流纵横的水路,到那时可以改为乘船。河流之上,少有大风,顺水而行,不但速度快,又可以遴免容若受马车颠簸之苦。
楚韵如只是默默听着。
她每日在马车中伴着容若,除了容若的身体之外,对其他事,一概不闻不问。马车外景色变化,秦国的地理人情,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观察,她也无心多看。
可惜容若大部分时间,都昏迷不醒,每天只能靠着楚韵如用内力支持着他的身体不致完全衰败下去。吃的是很容易下咽的米汤,就是这样,容若也无法自己吞咽,常常由楚韵如亲自含在口里,渡入他的唇中。
这些天,楚韵如几乎已憔悴得不像样了,她的内力本来就不是很高,身体也谈不上多么强壮,这样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煎熬,很快地削瘦下来。
许漠天也劝过她几次,让她多多休息,好生看顾身体,她却只做未闻。
出发之后的第三天早上,容若终于再一次醒来了。
眼皮沉重得像有万斤重,他拼了命才勉力睁开,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喉咙痛得像火烧一样,他用尽全力,才低低发出一声喊:“水。”
楚韵如闻声一震,瞪大眼睛看着容若,发现容若的眼睛睁开一丝缝,喜极唤道:“你醒了。”
容若的嘴唇颤了颤,再次说:“水……”
楚韵如忙拿了一旁的温水,待要扶容若起来喝一口水,微一退疑,却把水碗递到唇边,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丁香软舌,轻轻送入容若唇中。
容若感觉那温热的清水,流下咽喉时,脸颊之上,也有点点温热坠下这丝丝缕缕的暖意融入身体、融入心口,忽然给了他奇异的力量,让他慢慢把眼睛睁大,细细看着楚韵如已憔悴伤怀的面容,让他可以慢慢张口,轻轻呼唤她的名字:“韵如。”
他的声音有些生硬艰涩,其中却又有海一样的深情。
楚韵如闻此呼唤,娇躯剧震,只想就此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却又不敢稍露悲伤,让他也难过,只得强抑着激动,伸手从怀里掬出手绢,想去拭自己落在容若脸上的泪痕。
容若不知是想握住她的手,还是想接过她的手帕,凭空生起惊人的力量,竟能对着楚韵如抬手迎过去。可是手才抬起,又有一股剧痛来袭,手在半空一顿,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楚韵如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失去凭依的手绢飘然而坠,越过两人相视的目光,缓缓落在床头枕畔。
两人相视得那样深沉,以至于容若忘了伤痛,楚韵如忘了伤怀。一霎间,他们都感到自己等待对方,已不知多少岁月、多少轮回,而直到这一世的他们才能相识相恋相守相伴过了很久很久,容若才慢慢握紧楚韵如的手。
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他此刻做来,却如许艰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收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非常困难,但绝对坚持地说:“韵,如,你,放,心,我,不,会,死。”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深深停顿,长长吸气,才能继续下去。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额上已满布冷汗,但他却还执着地盯着楚韵如:“为,了,你,我,不,会,死。”
楚韵如展颜一笑,笑容美丽如花,她轻轻点头:“我知道,有我在,你绝对舍不得死。”又温柔地笑:“我一点也没有担心。”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却仍然努力在笑,笑容美丽得让人沉醉,也让人心碎。
容若就这样定定望着她,努力地集中所有的意识,不肯沉睡,不肯归于黑暗,这样执着地凝视着,仿佛想要就这样,深深一眼,从此铭记,直至来生。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少时间,直到他的汗水,把所有衣衫湿透,直到他的意志,在无尽的痛楚中消耗殆尽,直到他所有的精力,都慢慢被黑暗所吞没。
最后他仍然睁着眼,尽管他已失去知觉,却仍记得,想要凝望她,再不舍弃。
她轻轻伸手,合上他的眼,轻轻拉起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
车外,仿佛传来一声叹息,又仿佛什么声息也没有。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二章 无名强盗
“开门,开门,快开门。”大门几乎要被拍破,口目门声充满了不耐烦:“还不开门,爷们奉了官命,前来招施大夫去应诊,再不开门,就砸门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强横的威胁起了作用,大门被迅速打开,几个仆佣老妇护着一个满面愁容的妇人,小心地对着门外的差役施礼:“几位差爷,这是……”
“咱们还想问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呢?”门口领头的官差脸黑口黑,神色不善:“谁不知你们家老爷是一省知名的神医,活人无数。济生堂每日从早上就开始看诊,数年来,风雨无阻,怎么这几天,天天把门封得死死,任凭病家在外头,排着队哭号哀求,也不理会。我们奉了知府大人之命前来,你们也敢关着门不理会。”
妇人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们家老爷,去邻郡看望亲戚了,所以暂时不能应诊。”
“妈的,你当我们这些当差的都是傻瓜吗?老子这些年,什么江洋大盗没抓过,什么谎话没听过,我这就派人去邻郡,你们那亲戚是哪家哪户给咱们说清楚了,要是找不着人,你们就是欺瞒官差,抗拒大人谕令。咱们衙门外的站笼可都空了好长一段日子了,也该往里头放人了吧?”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样的威胁已经足够让人魂飞魄散了。妇人脸色立时惨白一片,哆嗦着还不知道说什么好,身边的仆佣下人已经扑通连声,跪到地上去了。
“差爷,我们不是有心欺瞒,实是我们老爷三天前让一个强徒半夜掳走了,强徒还留下一句话,说是请老爷去给人治病,只要咱们不到处乱说,治好了就把人放回来了。我们这才闭门谢客的啊!”
领头的差役一皱眉:“什么强徒?”
“不知道,夜半三更的,根本看不清楚人。”
那妇人知道事情瞒不住,拿了帕子掩了脸就痛哭起来:“各位差爷,你们拿着国家俸禄,司掌一地治安,我们老爷被强徒捉走,盼你们救苦救难,把他救回来吧!”
领头的差役一点头:“这个自然……”
话还没说完,就让身旁的同伴用力一扯:“行了,咱们这就去想办法救人,你们放心吧!”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快步离去。
走出老远之后,差役首领才有空问出来:“你干什么,不细问,咱们怎么抓人救人啊!那到底还是咱们这一省数得着的名医啊!不是小人物,不能扔下不管。”
“我说王头,这时侯,别说他一个郎中,就算天王老子,咱们也顾不过来,先顾着自己的屁股吧!镇边大将军的船队,明天就要经过这里了,咱们要找不着好的大夫、好的药送上去,还能有好下场吗?”
另一个差役跺着脚叹气:“天知道他那船队里藏着多贵的一位贵人,一路上,各处官府,听他随意调派。人参、燕窝流水一样往船上送,也不知调了多少大夫去给人治病,可就是没起色。容安郡守就是因为没有派出名医,供上灵药,给骂得狗血淋头,面无人色。江安郡守倒是送了一堆郎中上船,可是听说越治越槽,大将军当着郡守大人拍了桌子,几千个军士人人沉着脸要杀人一般。郡守大人一回府就吓病了,听说到现在还起不了床呢!许大将军的船队还没到,沿途的快马传令兵就把各处官府给惊得鸡飞狗跳了。咱们治下,广陵县的郑头,平时多得他们大老爷宠爱,就为了这找大夫的事没办得利索,让大老爷按在堂前,打了足足四十板啊!要是再找不到好大夫,咱们大人能跟咱们好声好气好商量吗?”
王头一拍脑袋:“说的是,咱们虽说尽忠职守,可也不能太大公无私了,这年头,总得先顾着自己,再管人家的闲事。班里的兄弟都出去找大夫了,咱们这家虽没找成,可也不能闲着,快往别处去吧!”
几人一边说,一边脚步匆匆地往前赶路。
江临府所有的衙役从大清早一直转到晚,转得人人两脚发软,重新在衙门里会面,个个脸色惨白。
“这么多人,就一个好郎中都找不着吗?”王头面目狰狞,拍着桌子大骂。
“天知道撞着什么鬼了,凡是有名的,头上顶着神医外号的,上门去找,通通不是说走亲戚,就是说出远门,又或者说是抱病不能见客,咱们兄弟一逼一问一搜,原来全都是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强人给劫走了,都说是给人治病去了,等治好就放回,都被警告过,不得声张,不得惊动官府。”
“妈的,不知道是什么人跟咱们过不去,这么多人失踪,以后要找不回来,只怕全得落在咱们兄弟身上追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都火烧眉毛了。”王头气急败坏:“就算神医找不着,别的大夫也弄几个过来啊!”
“别的大夫,唉,别提了,他们倒是没被劫,不过,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等咱们找上门。这府城里头,别说像样的大夫,就连卖狗皮膏药的都找不出一个来,全都远逃到外地遴祸去了。”
“这帮家伙,大老爷可是贴了告示,悬了重赏的,镇边大将军那边,听说也有厚赏,怎么他们就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呢?”
“范县那位大老爷就是为了在大将军面前立功,把全县所有的大夫都送去听调。承安府的太守更是派兵上街,别说是那开医馆的,就连药店坐堂,或是在街口治跌打损伤的都一概押去给人治病。大夫去了一堆又一堆,听说有人没上船,就给军威吓晕了,有人一抬脚,就软了腿。有人上了船,瞧了病,说不出个所以然,被许将军骂做是庸医无能,下令关到监牢里去了。有人倒是硬着头皮开方治病,结果听说越治越让病人不舒服,当场拖下去打个半死。这重赏再重,能比小命重吗?天知道那位大贵人得的是什么怪病,谁敢保证一定治得好。这消息一传开,哪个聪明人不逃啊!”
“这可怎么办,等大人回来,看咱们差事办成这样,能饶了谁?”
“只希望大人这次去神农会,能请出大当家给人治病了。”
“但愿如此。”
大家一起长声叹息,人人哭丧着一张脸,用期待的眼神向外望去。
神农会是秦国一个较有名的江湖帮会,顾名思义,这个帮会最大的生财之道,就是经营医药了。全国有三分之一的药材生意,是被神农会所独占。而神农会的武装力量,也很少是用于江湖争霸,倒是为了保障本会的财富而存在的。
这样的帮会,自然由上而下,人人都懂两手医术,会认几味草药了。
这样的帮会,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官府眼中,都有不低的地位。
有充足的钱财、稳当的财源,以及强大的武力保护,让他们的帮会兴旺发达。
天下没有人能不生病不吃药,江湖中人,打打杀杀寻常事,谁敢保证哪一天不求到神农会头上来。
朝廷供着大量的军队,对于各种伤药的需求量也不少,和大药商的关系,自然也不会太差。
神农会共有三位大当家。
大当家人称圣手神农,只听外号,就知道此人的医术自然是非同凡响的。据说不止是武林中,就算是在整个秦国,甚至在全天下,也可排进前十位。同样的,若非身分地位同样响当当的人,是绝对没有本事让这个地位极高,极有钱有势的神医出手相救的。
不过真正管理神农会所有事务的,却是二当家。此人精明干练,聪明决断,外加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管是黑道白道、朝廷江湖,都应付得。神农会的兴旺发达,此人功不可没。
但能够让神农会拥有强大威慑力,久立于江湖而不败的,却是三当家。此人掌中一把剑,据说威力无比,一身内外功夫卓绝。有人为秦国武林定排名,十年以来,他从没有在高手榜上落到十名以下过。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快剑手,更是神农会最强的护卫队。联剑结阵,威力无边,曾先后有十余位一流高手被困于阵中,全无还手之力,也曾有其他帮派,以数倍人数来攻,却被剑阵轻易击溃。
这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帮派,总堂正好就在江临府中。知府大人和神农会几位当家,彼此自然是有些交情在的。
本来,江湖人如非必要,不愿和官府有太多牵扯,知府一开始也没想过要求助神农会,谁料到治下有名的大夫,居然一个也找不出来。一想到其他几位没能让许将军满意的地方官的下场,知府就不得不厚着脸皮,亲自到神农会来拜访了。
知府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以一府之尊的身分亲自下帖拜见,出来迎客的,却不是三位当家中的任何一位,而是他们三人的妻子。
一见三位夫人连袂而来,知府就不由一怔。
虽说江湖人不太把礼法放在心上,但大帮大派,规矩还是非常严厉的,怎好让妇道人家,来接待朝廷命官呢!
大夫人上前深施一礼:“神农会今朝蒙难,我夫君生死难测,我等进退失措,不得不以妇道之身,撑持门户,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知府连忙还礼:“夫人不必多礼,只是神农会到底出了什么变故?三位当家却在何处?”
大夫人惨然一叹:“五天前,有一异人,夜行而来,口称要求神医为一友人治病。”
“大当家医术天下知名,自然常有人前来求医,只是大当家身分贵重,不会轻易接见这些人。这么多年来,门前哭跪者、聚众闹事者,甚至深夜闯帮者,亦是常有,大多都由神农会自行解决,连我们官府也从不过问的,这原本,也是平常事啊!”
大夫人脸色苍白:“我们本也道此为寻常事,只让手下将人驱走。可是,那人遥遥在府门前说一句‘在下远来为友人求医,多有得罪,待友人病愈,即放阁下回转’,这一句她忽然语声一颤,说不下去了。”
二夫人在旁接下去:“当时我们还聚在厅中共用晚饭,那人刚到大门外,要硬闯进来,只一句话之间,他已经闯过了五重院落,所有拦他的人,都倒在地上,声息全无。他出现在我们桌旁,一把抓了大伯就走,等到那句话说完,他已经……”
她打个寒战,才道:“冲出了院落。”
大夫人神色凄然:“整个过程,快得还来不及眨几次眼,除了三叔之外,所有人来不及发一声、出一招。”
知府精神一振:“三爷出手了。”
“是,他是唯一来得及出招攻敌的人。所以,他那把位列名剑录第七的赤嫡剑,如今已成了碎片,而他躺在床上,两天两夜,都还没有醒来。”三夫人的声音里满是哑咽。
知府面色苍白:“这怎么可能,三爷他,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吗?”
三夫人已是痛哭出声:“只出了半招,那人连头也没回,就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袖子罢了,只出了半招……天啊……”
即使是对江湖并不了解的知府,此时也觉全身发凉。只是挥手之间,就让名动江湖的高手,重伤不起,这样的武功,实在太可怕了。
这时四周站立的神农会弟子,也无不脸色灰败,有人甚至在微微颤抖,很明显,只是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这些人心中也感到无以伦比的恐惧。
三夫人这一哭,二夫人也忍不住要落泪。
还是大夫人见眼前情形太不像话,在客人面前过于失礼,勉力镇定对知府道:“不知大人来此,有什么大事。”
知府已觉头大如斗,苦笑着道:“实因镇边大将军奉旨回京,各地官府,奉命听其调派。大将军通令各府,访求名医,若不能办成差事,必受严惩。”
话说到这里,大夫人已经知道知府的来意了,苦涩地道:“非是我们神农会不肯相助大人,只是眼前的情形,大人也知道了。”
知府长叹一声:“我想许将军访求名医,自是要给人治病,若实在找不到名医,能有良药,总能免去一二责难。久闻神农会药库有许多世间难寻之神药,生死人而肉白骨。虽说此时此刻,提此要求有些不妥,但望夫人看在……”
大夫人长叹一声,打断他的话:“大人,神农会历年以来,的确积存了许多举世难寻,价值千金的灵药,只是,这些药若还在,我们又怎么会让身受重伤的三叔,就这么生死不知地继续晕下去呢?”
知府一震,失声道:“怎么可能,神农会的药库,是无以伦比的财富,历来为各帮各派所觊觎,但药库有百剑阵守护,十余年来,不管多少人都攻不进去啊!”
二夫人悲苦莫名地道:“那晚,那人把大伯捉去,并没有逃走,而是直奔药库,百剑阵一百名弟子在药库外结阵抗敌。那人手上带着一个人,居然毫不停留,直冲过去,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一剑,一剑就破了整个剑阵,一剑就让阵中最强的十名弟子,重伤晕迷。然后,他就那样,按着剑,站在药库门外,所有神农会的弟子都集结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近他,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恐俱,声音几乎抖得不成调。
话还没有说完,身边啜泣之声已经越来越响。旁边传来扑通几声,居然有的弟子站立不住,跪倒下去。
三夫人泪流满面,终于抑不住心中的恐惧和愤恨,放声大叫:“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四周竟也有别的弟子脸色苍白,喃喃道:“魔鬼,魔鬼,肯定是魔鬼。”
知府只觉得心寒胆战,如坠鬼狱。
就是他这个只听人转述的无关看,此时也觉得一股寒气,不断地往上冲,又何况这些亲身经历的人呢!哪怕是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对他们的精神和心灵都是无以伦比的打击。就连这些刀头饮血,视生死为寻常事的江湖弟子,都恐俱成这样。
大夫人勉力说下去:“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友人生病,也要借借你们的灵药’。他说得好像是向人借一只碗、一块布那么简单,没多久就来了上百个夜行人,当着我们的面,直接打开药库,把库中最珍贵的药物,一一搬走。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神农会十余年来的心血被人夺走,望着我们无数弟子抛血搏命保护的一切被抢走,可是,我们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敢动手。”
二夫人苍白着脸,声音有些嘶哑地说:“神农会的弟子并不怕死,大家有今天,都是刀光剑影、风里雨里拚杀出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夜晚,那人穿着雪一样的衣服,按着雪亮的剑,眼神像雪一样冷地望过来,就让人觉得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气,把手脚都冻住。只要有他的人在、剑在,我们就是想动,也觉得无法指挥自己的手和脚。
大夫人也忍不住惨然落泪:“他们一行人,走了之后很久,我们才觉得重新得回自己的手脚。有那么多刀砍到脖子上也不变色的兄弟,居然站立不住,跪跌到地上,甚至有几个胆子稍小的,现在还疯疯颠颠,不能复元。我们也觉得,那绝不是一个人,分明是从九幽来的魔鬼。”
知府知道最后一丝希望已经混灭,不觉手足冰凉,心头沉重。
大夫人又强打精神,对他再施一礼:“大人,不是神农会不愿相助,实是遭逢大难,自顾不暇,无法为大人分忧。”
知府忙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本府枉为父母官,治下出了这等强梁之事,却不能为夫人解愁,本官亦觉惭愧。如今神农会想必有百事待理,本官也就不多加打扰了,只望二当家能够撑过这一段困苦,若有需要官府帮忙的,还请各位尽管开口。
“二叔已然远行,如今神农会诸事全由我们三个妇道打点,确有许多不便之处,还望大人多加扶助。”
知府不觉一愣,出了这么严重的大事,怎么二当家竟然会抛下发生变故的神农会离开。
“二叔紧急调动神农会所有耳目,打听那人到底是何来历,却查知了一些震惊武林的大事。”大夫人轻叹一声,道:“一个半月以来,当今武林,凡是藏有灵药神医之处,无不遭了强盗。白马寺为禅宗正道,佛门武功,独步天下,却被人轻易闯入藏丹阁和藏经楼。事后索检,发现除了寺中灵丹被夺外,藏经楼中,那些让天下人觊觎的武功秘笈都没有动,只有一些调理经脉,中和内外的医书,以及讨论如何治疗走火入魔的书典不见了。血莲山庄以每三十年一开,可疗百毒、治百病的血莲而闻名天下,今年正值血莲开时,山庄集全部力量守护血莲,却被人施施然从数百高手围护之中,一出一入,轻易夺莲而去。江北大侠郑浩天以浩天内气闻名,这门武功与敌搏杀,倒未必有多高明,却最能调经理气,舒缓旁人体内真气,所以不少练功气岔之人求助于郑大侠。郑大侠一生救人无数,却在办六十大寿,天下无数英雄来贺之时,被人从寿宴中强行架走……”
大夫人还待一一历数下去,二夫人却忍不住说话了:“这些被抢被劫的各大门派、各方高手也都罢了,就连魔教也难逃此劫。”
“什么?就是传说中,白道各大门派,五次联手围剿,都占不到半点上风的魔教吗?”
“是啊!魔教最出名的就是他们的魔功,往往诡异偏奇,能够速成,在很短的时间内造就出一个高手。但这一类武功,也特别凶险,稍一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所以魔教也积累出许多治疗走火入魔的神奇方法。魔教天魔宫被一人一剑攻破,宫中药典灵丹全被夺走,连教中地位尊贵,而且专门负责给其他弟子治疗走火入魔的三长老,也被强行带走。”
知府终于抑不住心中的惊叹,失声道:“天啊!”
“二叔说,此人之强大,绝非我神农会所能抗,倒不如由他去联结天下各大帮派,甚至尽力让正道和魔教摒弃门户之见,联合众人之力,或有报仇雪恨的可能。”
“好,若能集全江湖之力,也不愁捉不到这个强盗。”知府点头道。
大夫人叹了口气,慢慢道:“也许不止是全江湖之力,还要带上朝廷之力呢!”
知府只一怔,立刻醒悟过来:“对了,听说镇南王苦心搜罗到一只千年何首乌要呈献给陛下,在送往京城的路上,被人劫了。只因此事不是发生在本官治下,查访盗匪之事,非本官之责,所以本官并未多加关注,莫非,亦是此人所为。连贡品都敢劫,朝廷的确不会放过他。”
二夫人哼了一声,忽道:“只怕不止秦国一国之力,就算是别的国家,也会出手对付他。”
看到知府脸色茫然,大夫人忙解释道:“那人在药库之中抢走的药材,有一批是还没有付过钱的极品人参和熊胆。”
知府恍然大悟:“那是庆国的东西。”
极北之地的庆国,拥有天下最好的人参和熊胆。这种最珍贵的药材,是所有的权贵富豪都需要的,越是生活得好的人,越不愿意面对死亡和病痛。
只是各国之间,互不通商,庆人是不能在别国卖人参和熊胆的。
庆国又是苦寒贫困,迫切需要财富。于是庆国女王让庆国最杰出强大的女武士们,押运着价值千金的名贵药材,分赴不同的国家,把药材交给各国的大药商,由他们贩卖提成,得回的金钱用于补充国库。
所以一听说是人参和熊胆,知府立刻就想到了庆国。
二夫人点点头道:“那批人参和熊胆也是刚运到我们这不久。据说,押运的人,是庆国极厉害的女人。我们打了收条之后,她就走了。照惯例,半年之后,才会押着下一批货,来结这一次的帐。药库被抢之后,二叔作主,让人星夜快马追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庆国来的女人,并说,神农会所有的名贵药材都被抢走,没法子付这笔货的钱了。二叔说,庆国女人,都是从蛮荒之地来的,心思很直,脑子也笨,不会想到已经和我们交割过了,就可以找我们要钱要债,只要被我们引导一下,就会认为是那个强盗抢走了女王的钱、国库的钱,所以她们现在应该正赶回来,想找那个强盗算帐呢!”
知府点点头,会意道:“听说庆国的女人都非常善战,押送的既是国内最强的人,想必能与那强盗一争。赢了固然好,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庆国女人打仗一向是不死不休的,只要她战死了,以庆国人有仇必报的性格,必会不断派出国内高手来报仇雪恨。那强盗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付庆国那么多在冰天雪地里,天天跟狗熊虎狼搏斗的女人们。以秦楚燕魏之强,都不愿意和庆国起干戈,他一个草莽强盗,又如何应付得了。”
二夫人抬起头来,遥望斤外的浩浩长空,目光中有仇恨也有期待:“这个时侯,那几个庆国女人,应该已经听到了消息,正在日夜兼程地往江临府赶。”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三章 神医疗病
许漠天的船队正在日夜兼程往秦境深处而去,很快就要经过江临府了。
开始的时侯,他们是用马车来送容若夫妻二人的。一路之上,各地官府,热情接待,照顾周到。
各种秦地的特色名菜、小吃,送入车中,楚韵如无心饮食,却总要留几样,盼着等容若醒来时,让他尝尝鲜,开心地笑一笑。
各式小玩意、小饰物,也被送进来,一概被楚韵如弃置在一边。
每到一个地方,她只会催促许漠天找大夫来。
许漠天也确实非常上心地,让地方官员,把各地名医奇药都送上来。不过,收效并不大。大部分人完全没弄明白容若因为什么害病,有些方子吃下去,不是上吐下泻,就是腹痛如绞,也不知道是大夫太没用,还是大夫下的药,正好和容若中的毒相冲。
每次容若因庸医受苦,楚韵如就用杀人的眼光狠狠地瞪着许漠天,明显是怪他无用。
许漠天头大如斗,闷了一肚子气,自然发作到办事不力的地方官和大大小小的郎中大夫身上。吓得沿途地方官,闻许大将军召而色变,那些郎中大夫,一听说要上船给贵人治病,人人面无人色。
当然,也还是有几个有些本事的大夫,献上些祖传的祛毒强身的方子或灵药,容若服下去后,病痛稍减,清醒的时侯,渐渐多了,有时还能强撑着和楚韵如说笑几句。但到此地步已是极限,身体无论如何谈不上大好。
纵是如此,已足够让楚韵如喜出望外。许漠天也暗中松了口气,这样的话,只要不出意外,应该可以把这个人安全护送到京城,不致半路暴毙了吧!”
因为容若醒的时侯渐渐多了,有时也颇为不耐马车颠簸,许漠天即刻下令改走水路,调用了当地水师的船队,只耽误了半天就重新上路。
容若、楚韵如,以及许漠天都住在主舰上,倒也安然舒适。
有了专门的宽大舱房,许漠天为了让楚韵如不致感到单调烦躁,派人购买了上好的瑶琴洞箫、玉石的棋子、珍版的书册,送入舱中。又让地方官府选了两个伶俐的丫餐,一名春花,一叫秋月,跟在旁边,帮着楚韵如端汤递药,照顾容若的起居。
楚韵如这些日子实在过于劳累,再加上看这两个丫头倒也老实本分,便也没有拒绝她们的亲近帮助。
大船顺水顺风而行,一路倒也顺快方便。
容若醒了的时侯,从不怅然哀叹,更不做忧愁之状,倒爱拉着楚韵如下棋闲聊。
楚韵如一来受不了他弱得可怕的棋力,二来也不愿让他伤神,总是不允。
容若便依在榻上,让春花、秋月打开了窗子,让江风吹过来,以便舒畅心怀。但隔着窗,看着一路江水依依,岸上行人如织,不免有些遗憾,自己这可恶的身子,居然挑在这个时侯毒发倒下来,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可以上岸嬉戏,了解秦国的风土人情,却什么也干不了。
楚韵如担心他的身子,怕他吹多了江风不好,又怕一直关着窗,空气太闷也伤人,只得给容若身上又加了一层被子。
容若笑道:“我哪里就这样容易被冻死了,你就是爱操心。”
楚韵如但笑不语。
容若这些日子整日缠绵病榻,全身骨头都快锈了,有心走走跳跳,一来身子发软,二来有楚韵如按着管着,也不敢乱动弹,每天就只是在床上,或坐或卧,在心里数羊,郁闷得要命,整天就想找点事儿打发时间。不知不觉,眼睛又往棋盘上溜了。
楚韵如看得好笑,伸手摘了瑶琴在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容若喜笑颜开,拍掌道:“好极了,我都快闷得生霉了。”
楚韵如轻轻一笑,抚琴拨弦,琴音和着江风而起,乍听便有温柔之意。
她先是凝眸望了容若一眼,才启唇轻唱:“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四周的风声水声、舱外的人声浆声,倏然间沉静下去,只剩她轻美的声音,回绕于天地之间。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唱的是不舍分离的歌,目光只深深凝视容若,指下轻拢慢揉,七弦齐动,琴声应和着歌声,直直打入人心。
最后一句唱到:“乃敢与君绝。”
天地间,忽一片寂静,舱外也是沉寂良久,仿佛船上士卒,都已沉沉醉去。
正负手站在甲板上的许漠天,亦是神思悠悠,被那舱中传出的清越琴曲、柔美歌声所动,久久不能回醒。
直至前方传来呼唤:“将军。”
许漠天注目看去,前方一叶小舟正挡在船前,上立一人,遥遥施礼,正是自己事先派出去,快马加鞭,日夜赶往京城的李良臣。
“快上来。”
李良臣也不耐慢慢上船,直接一跃而起,轻轻落在甲板上。
许漠天不等他喘口气,已是急问:“怎么样,皇上可派了御医前来?”
李良臣苦笑了一下:“将军,只怕是不成了。宫中最好的四名太医全都失踪了,还有太医馆的藏药,也遗失了一大批,皇上现在派人把其他的太医都保护起来,关在宫中,不许离开,所以无法派来相助,只能让大人沿途令地方官寻访名医,并尽快赶往京城。”
许漠天万分震惊:“怎么会有这种事?当朝太医,居然无故失踪,藏在宫里的灵药,怎么竟会消失?”
李良臣神色无奈:“说来我也不信,可是我在京城还听到了更让人吃惊的事,镇南王献给皇上的千年何首乌,被人在上千名护军之中,强行抢走,动手的只有一个人。另外,听说全国各地,不管是民间、官府,还是江湖,都不断传出名医被掳,灵药被劫的消息。”
“怪不得。”这几个字几乎是从许漠天磨着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怪不得这一路上让地方官找些医术好的大夫过来,这些官员都像天塌了一样为难,怪不得看病的大夫数不胜数,就没一个有用的。原来真正医术高明的人,早就被人先下手为强给劫走了。
许漠天心中正觉愤怒,舱门忽的一开,春花急急走出,远远就对着他行了一礼:“将军,容公子又晕过去了,出了一身汗。夫人问,将军能不能找点有用的大夫过去。”
许漠天觉得头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傻子也听得出楚韵如这问话中的不满和气愤,可怜他也同样很无辜啊!都怪那莫名其妙,专捉神医、抢灵药,十恶不赦的家伙。
叹了口气,许漠天强抑心头的无奈,把心中的疑问抛开了。
毕竟查案抓人都不在他的权限内,他所要负责的,仅是把一个活着的容若送到京城罢了。
“去把刚到船上自荐的那个姓关的郎中叫来。”
给容若治病的大夫中,关远鹏是唯一一个,不是由当官的捉来、衙役们押来,而是自己看了悬赏榜寻来的。
此人年约五旬,青衣素服,五络长髯,飘飘然竟还有些出尘之气。
或许是他的外形看起来,还值得信任,或许是这种自荐的行为,让人相信他的确有些真本领,许漠天还是抱着期待的心情,把指挥任务交给李良臣,自己亲自领着他走进了容若的舱房。
为防着河风侵人,窗子早关死了,门也在人进来之后,迅速关上了。
楚韵如守在容若床前,头也不回:“病人在这里,你要仔细诊脉。”
关远鹏却站着不动。
许漠天微微一皱眉:“关大夫。”
关远鹏淡淡道:“如果夫人不让开,恕在下医术还没有神到可以遥遥治病。”
楚韵如这段日子,见了无数大夫,初时还抱着期待的心情,对郎中们客气相待,谁知一次次失望、一次次伤心,甚至多次见到容若被郎中开出来的药,整治得上吐下泻,被郎中扎下的针,治得痛楚难当,令她这旁观者心痛欲绝,渐渐地,希望全变成了绝望,见了大夫,自是满心火气,哪里还会客气。
这次,她也没想到,这位大夫竟然毫不客气地给自己这么一句带点训斥味道的话,她微微一愣,这才往一边让开,口中犹道:“你要小心看诊,若能让我相公好转,许将军自有重赏,若仍是误人病情,小心你性命难保。”
关远鹏对于这样的威胁却是听而未闻,甚至连看也不多看楚韵如一眼,只是快步走到容若床前,看着晕沉沉的容若,忽的一挑眉:“此人不是生病,分明是中毒。”
楚韵如和许漠天同时一震,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能这么快就判断出容若是中了毒。
楚韵如眼中一亮,即刻道:“大夫,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毒吗?”
关远鹏不说话,只是伸手为容若把脉,良久之后,又扳开容若的嘴,看了看他的舌头,这才长叹一声:“这是一种极歹毒的慢性毒,发作时间极缓,但发作以后,就会慢慢腐蚀人的五脏,让人痛楚难当,百药难愈,然后中毒的人,就会活生生由内到外,完全腐烂掉……”
楚韵如不等他说完,已是对着他深施一礼,声音都颤抖了:“先生既识此毒,必能化解,求先生救我相公一命。”
关远鹏连忙起身让开这一礼。
对于这位美丽贵夫人前倨后恭的态度,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夫人,不是在下不救,而是这位公子中毒已深……”
“先生……”楚韵如忽的一屈膝,跪了下去。
许漠天全身一震,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想把楚韵如扶起来,手一伸,又想到男女之别、身份之别,实在不便碰楚韵如的身子,但心中犹觉无比震荡。
这是一国的皇后啊!如此尊贵的身分,竟会对一个平民下跪。这女子一身好武艺,被困于万军之中,犹不屈服,却可以轻易对一个郎中屈膝,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怎样的一种决然。
关远鹏也似全身剧震,急忙往旁躲开数步,连声道:“夫人请起。”
楚韵如眼中含泪:“是我无礼不识高贤,得罪了先生,只得跪地赔礼,求先生念苍天有好生之德,救救我的夫君。”
“这,这,这话是从哪里说来……”关远鹏双手乱摇,想要扶楚韵如起来,又不敢失礼,手忙脚乱了一番,才急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这里有我自己用了十年心血炼制的疗毒丹,虽不能完全解得此毒,但服下去多少可以化解些毒性,让公子舒服一些。”
楚韵如大喜,伸手要接。
关远鹏笑了一笑:“夫人请先起来。”
楚韵如这才起身,迫不及待接过药瓶,从中倒出一粒药来。
旁边侍立的春花,即刻捧过一碗热水。
关远鹏笑道:“晕迷之人无法吞咽,但这药入口就化,自然入喉,连热水也用不着了。”
楚韵如在床前,亲手喂容若服下药。
不一会儿,容若脸上长久的青黑之色,竟然渐渐淡了下去,容若的眼睛徐徐张开,神色略有些茫然。
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容若晕倒之后,可以这么快醒来,而且醒来的时侯,脸上并没有带着那种忍受痛苦的表情。
楚韵如喜极泣下:“容若,我们找到可以为你解毒的神医了,你会好起来的。”
容若神智仍有些不清醒,过了一会儿,眸光才渐渐清明起来。看看楚韵如满是欢喜带泪的脸,他又爱又怜地笑了一笑,慢慢把目光移开,向旁边望去。看到关远鹏时,目光一凝,他勉力支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楚韵如忙伸手扶他半坐在床上,又把枕头垫在容若腰间,一举一动,细心周到。身为皇后,做起这等服侍人之事,却是如此自然而然,天经地义。
容若深深凝视关远鹏:“我想,应该是先生救醒了我吧!”
楚韵如在旁激动地说:“是啊!关大夫身负绝世医技,看到了悬赏的榜文,就慨然前来相救了。”
关远鹏略略欠身施礼:“我的疗毒丹能够化解许多毒性,所以公子可以醒过来。不过,公子中毒太深,仅凭丹药是不能完全康复的,必须长时间服药施针,小心调养,才能恢复如初。公子如果不介意,能否在本地停留一段日子,待身子大好之后才动身。”
许漠天在旁道:“我们有急事,必须赶往京城,不能停留,还望先生能陪我们同行,也好为公子诊治。”
“这……”关远鹏面有难色。
楚韵如忙道:“关大夫,就请你屈驾留下,帮助外子调养身体吧?”
许漠天也点点头:“关大夫,诊金酬劳,我们是断然不会让先生受委屈的。”
关远鹏忙道:“这是哪里话,我既是医者,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二位请放心,我自会留下来,直到公子大好。”
说着,他向容若走近一步:“公子,请容我再为你诊诊脉,也好开方下药。”
容若笑着伸出右手任他诊脉,却用左手抓抓头发,表情有些傻憨憨地问:“我中的毒,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他看向关远鹏,笑了一笑,忽然用左手用力握住关远鹏给他诊脉的右手:“关大夫,要麻烦你救我性命了。”
关远鹏见他一笑,灿烂光明之外,却似别有深意,心中不觉一动,看他这样热情地握手,微一迟疑,已被容若牢牢把右手握住。
他挑挑眉,慢慢地说:“公子放心,你中的毒,包在在下身上,公子可以放开手了。”
容若慢慢地微笑起来:“我本当自己死定了,谁知,却来了关大夫你这样的救星,我的性命就系在你的身上,我怎么舍得放手。”
关远鹏同样微微一笑:“既是这样,我就慢慢给公子讲讲调理之法好了。”
楚韵如微一皱眉:“你这样抓着关大夫不放,他怎么开药方,又怎么为你行针治疗?”
容若只是笑:“我先听关大夫讲讲调理养生之法,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看向许漠天:“许将军若是觉得无聊,不如先走吧!”
许漠天眉头微皱,他纵横沙场多年,虽说对于这些贴身的诡异技俩知道得不多,但无数次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直觉,已经让他发现了不对劲,脸色微微一沉,哪里还肯退出去。
关远鹏忽的提高声音,笑了起来:“容若啊容若,你既认出了我,为何又要为我在许漠天面前掩饰,你是太天真,还是太心软,又或是以为,我和许漠天都是愚蠢得可以被这样轻易摆布的人。”
他开始笑声清朗,到后来,却一转为娇媚温柔,清美无限,竟是女子口吻。
楚韵如听得脸上变色,失声道:“苏侠舞?”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四章 苏氏侠舞
许漠天目中寒光一闪,回手一掌向已关上的舱门拍去,同时张嘴就要召人来。
但是,苏侠舞的动作却比任何人都快。
她声音刚一改变,已是一震腕,不但甩开了容若,还带着他整个人往甲板上撞。
楚韵如忙左手一伸扶住容若,右掌中一道寒芒毕现,手中已现出一把匕首,护在容若身前。
但是,苏侠舞的攻击对像却并不是楚韵如和容若。
她一手甩开容若,同时已飞速撩向许漠天。
舱中狭小,身法不能展尽,可是她人未至,掌风已到。
许漠天拍向舱门的一掌,被无形掌风压住,他张口发出的呼唤,也被沉凝的掌风拢住,根本散发不出去。
眼见那飘逸如仙的人影撩至,一掌拍到,许漠天身在船舱之中,避无可避,唯有抬手一掌迎去。
双掌相交,发出的声音并不响,甚至有点儿沉闷。但是整座船,却猛烈地晃了三晃,致使舱外一片惊呼之声。
春花、秋月两个丫头,也是惊叫着抱在一起,缩做一团,跌倒在甲板上。
楚韵如扶着容若,忙扎稳马步,才避免跌倒出丑。
许漠天虽是百战勇将,沙场上争锋向不让人,但这等亲身搏击的功夫,实在称不上高明,又如何能当苏侠舞这等高手的凛然一掌,即时砰然倒地,脸色在一刹那间,惨白如纸,抚胸低头,不断吐血。
舱外有脚步声迅快响起,有人惊呼大叫:“将军……”
苏侠舞一边伸手飞快地连点自己右手几个穴道,一边大声道:“这里没事,刚才是不是有大风大浪,怎么一下子震得这么厉害。你们各守岗位,一定要把船稳住,不可打扰了为公子治病。”
这声音竟完全和许漠天的声音一模一样,听不出半点分别。
舱外立刻传来一连串的应诺。
楚韵如面露愕然之色,容若轻轻叹口气,许漠天想要说话,没料到,一张口,血就呛了出来,根本无法发声。
春花、秋月有些惊疑地抬起头,似乎想要发出求救的呼唤,被苏侠舞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立刻心惊胆跳地低下头,继续缩做一团。
苏侠舞抬起手,轻轻在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清眸倦眼,绝世风姿。
只是,明明她是胜利者,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甚至半靠在关闭的舱门上,好像连站立的力量都没有了一样。
她美丽的眸子望着容若,轻轻道:“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容若微微一笑:“是你把我掳离楚境,怎甘心让秦人白捡便宜?你帮助秦军烧毁我军的粮草和栈道,使飞雪关缺粮,又使其他地方的援兵和粮草运不到,绝不是为了要向秦国效力,而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你有机会把我劫走,可惜因为被董嫣然缠住而失败。但你绝不会放弃,再困难也会想办法完成任务。如果我留在定远城中,数万兵马在侧,你就是大罗天仙,也没本事抓人。可是,我若被押往京城,身边最多只有几千人,机会必定大很多,我料你必会有所动作。当然,如果硬碰硬强行抢人,你人单势孤,武功再高,也是没用,可是,你还有一记王牌,就是当初我所中的毒,虽然下毒的人不是你,但既然是同属一个阵营,你应该有很大机会知道怎么解毒。一旦我所中的毒发作,必要访求名医,这就是你的机会了。”
苏侠舞何等才慧,至此心中已是全然明了:“我明知有许多大夫因为治不好你的病而倒霉,不但不遴而远之,却应召而来,本已让人起疑。我一粒灵丹下去,你的毒势就有明显好转,医术神得过份,就更加让人怀疑。你心中动疑,自然对我详加注意,我虽易过容,但你对我极为熟悉,人又精灵通透,只要注意我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双眼之间的距离、颈部和脸部肤色的细微差距,就可以认出我来了。你知我厉害,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她一边说,一边用左手不断从自己右肩直至手肘,轻轻点按:“你的确比其他人想像中聪明得多。我很好奇,你刺进我右手的毒针又是从哪里来的?记得当初把你捉到手时,你贴身的衣服,还有身上的机关,都被收走了。”
容若有些得意地笑笑,摊开左手,指尖挟了一根细若发丝,几若透明的针。
“这针藏在我的头发里,当时你们忘了搜我的头发了。你不用担心,针上并没有毒,我只是下了很重的麻药,这是我保命的杀手,轮到动用这个的时侯,就证明面对的敌人非常恐怖,别的机关都应付不了了,所以药下得很重,就是十头大象也毒得倒,属于专门对付你这种超级高手的。”
苏侠舞笑笑,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全身虚软,不得不休息。
容若也同样好奇又好学地问:“我很想知道,如果我没认出你,你会怎么做?”
“我自然会以你的专用大夫的身分留在这里,找机会,在食水之中下药,让这三千将士变成三千死尸,我就可以大摇大摆,带着你离开。”苏侠舞的声音带点疲倦之意,却清美依然,说起杀三千个人,竟似摘三朵花般轻松随意。
许漠天脸上露出愤怒之色,身形一振欲起,却又无力坐倒。
苏侠舞淡淡看向他:“许将军,沙场之上,是你的世界,但这等勾心斗角,阴谋暗算,武技相斗,内力交攻,却远非你之所能。你纵气恼又有何用?要不是刚才容若用针暗算我,使我大部分内力都要用在逼毒上,你接我全力一掌,哪里还有命在这里气恼愤恨。再说,我也曾助你火烧楚军粮草,使你飞雪关一战,占尽便宜,今日就算吃点亏,也不过是还我一个人情,你又何必太小气。”
许漠天听得愤闷无比,恨不得扑上来把这个可恶的女人撕碎,但心中也暗自警惕惊骇。
她中麻药在先,全力逼毒在后,竟还有余力,只一掌,就把自己震成重伤,这样的武功,简直匪夷所恩,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苏侠舞浅浅一笑,凝望容若:“我一番苦心来寻你,你总不好再推辞我,是吗?”说着笑盈盈举步向容若走去。
苏侠舞的脸色依然苍白,仿佛一个病弱将死之人,她走路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麻药的影响非常厉害。
她自己好像都只是风一吹就倒,人一推就站不住的样子,可是,却这般笑盈盈威胁别人偏偏随着她一步步走近,楚韵如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就连掌中的匕首都轻轻颤动起来苏侠舞走得很慢,但舱房实在太小,转眼间,她已站在容若与楚韵如面前,纤指微抬,竟是旁若无人,要伸手去牵容若的手。
楚韵如玉面生寒,眼睛像是坠落人间的天上星子,闪着坚定的光芒,匕首一划,拦了过去。
同一时间,许漠天右手成拳,重重在甲板上一击。
两道人影,应声扑至,两道寒光在同一时间闪动,然后顿在苏侠舞的颈侧。
缩在地上的春花、秋月,脸上已再不见畏惧之色,反而目光凛然,恶狠狠盯着苏侠舞。
苏侠舞的脸色却连变也没有变一下,反而悠悠然地笑了起来,仿佛架在她脖子上的,不是钢刀,而是美丽的珠饰。
“你别动,否则我就割断你的喉咙。”春花眼中全是狠色。
秋月刀势微微一沉,几要割破肌肤。
平日里温婉柔顺的两个小丫头,转眼变成凶神恶煞。
楚韵如看得眼睛发直。
容若却不怎么吃惊,只是带着淡淡的笑,看看许漠天:“我原说,你安排在我们身边的人,总该有些玄机才对?”
苏侠舞轻笑起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可以看得透,却又对什么都没办法。”
她似是十分轻松,笑得花枝乱颤。
春花心中畏她本领,厉声喝道:“别动。”
苏侠舞淡淡笑道:“我不动。”
她真的不动。
但是春花已经低低惨叫一声,跌倒于地。
秋月脸色大变,腕上用力要一刀挥出去,却又全身一颤,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许漠天目光一凛,脸上终于露出震惊疑惧之色。
苏侠舞悠悠然对春花、秋月道:“你们是官府中人吧!没闯过什么江湖,竟不知道,很多时侯,就算全身不动,也能杀人。比如用毒,比如很高明的暗器,又比如,强大内力发出的指风。”
她轻轻弹指,闲闲道:“杀人于无形,并不是很难的事。”
春花全身已缩作一团,秋月痛得颤抖不止,两个人似乎都连发声的力气也没有了。
苏侠舞盈盈一笑,闲闲步向容若。
楚韵如深吸一口气,拦在容若身前。她的脸色有些青白,但却没有后退半步。
苏侠舞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你学武的天分很高,可惜,学武的时间太短了,若假以时日,你也能成为不俗的高手,但是现在,根本没有与我一抗之力,又何必自找死路。”
楚韵如一语不发,只是静静望着她,不肯放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纵然明知不敌,也要尽力一战,虽死无悔。
容若却轻轻松松笑了起来,从楚韵如身后勉力跨前一步。
楚韵如待要拦他,他安然一笑:“没事。”拍拍她的手,自自然然,就站在楚韵如身前,反而以自己中毒病弱之体,护着她。
苏侠舞轻笑道:“好一对恩爱夫妻。”
容若摇头,轻轻叹息一声:“苏姑娘,这样苦撑着就不累吗?你现在最希望得到的是一张可以让你好好休养的床,而不是杀人的剑吧!”
苏侠舞眼中有锐芒一闪而逝,却又笑意嫣然:“你说什么?”
容若仍然只是带点无奈的摇头:“我说的,你应该很明白才对。你受了伤,伤得很重,你根本无力带走我,又何必再虚张声势?”
苏侠舞大声地笑了起来:“这倒奇怪,我何时何地受的伤,我自己怎么竟不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时侯,笑得这么大声,不代表你有恃无恐,倒像你是真的心虚一般。”容若淡淡一笑,也不在意苏侠舞忽然变得难看的神色。
“当初我把你从逸园带到明月居之前,性德就看穿你受了重伤。后来,我揭穿你的身分,你先与性德一战,又一路杀出明月居。性德说过,你妄动真气,必会伤势加重,如不立刻觅地疗伤,将会给自己造成极大的伤害。可是,不过几天,你就为了把我掳走,而出面诱走了董嫣然,我料你必是用什么秘法强行压下伤势。但是,你和董嫣然过招对敌,又再受重伤,两次重伤一起并发,所以我被抓走,关在月影湖底的前几天,你没有出面见我。那个时侯,你的伤势可能严重得根本不能自由行动吧!后来虽有小的好转,但是应该还来不及等你把伤完全治好,又急忙押我离开楚国国境。一路风尘跋涉,你没有时间疗伤,与风振宇硬拚内力,就算你的伤势不致恶化,也绝不会有好的影响。最重要的是,在卫国,董嫣然突然偷袭的那一剑,让你又受了一次重伤。后来你多次潜入城中,与董嫣然拚斗数次,想必也各有损伤。你强压伤势,潜入城中烧毁军粮,又再次引走董嫣然,长时间交战之下,伤势肯定不轻。这也是为什么我落到许漠天手中这么久,不见你现身的原因。非不想也,实不能耳。”
容若笑容轻松自在,望着苏侠舞仍然带着笑,却连笑容都显得有些僵硬的脸,他轻轻道:“我看你的伤,没有一年半载的调养是不可能回复如初的,如果可以的话,你当然也不想再跑来折腾,可是,如果让许漠天一直把我押往秦国,进了满布高手的秦国皇宫,只怕你再也没本事、没机会下手了,所以只好再次强压伤势,前来捉我。你刚才和许将军对了一掌,他虽然谈不上是武林高手,但却是百战沙场的名将,论到小巧腾挪功夫或者不如你我,但是实打实的全力一掌,只怕也已经把你的内伤再次诱发了出来吧!”
他摇摇头,声音带点责备:“你太不知道爱惜你自己了。听我说,回去吧!好好休养伤势,不要真的让迭加的重伤,对身体造成永远不能复元的伤害,甚至影响你的武功修为,以免将来后悔莫及。”
他凝视苏侠舞,眼中全是真诚,语气里也满含关怀,仿佛只是叮吟一个情深义重的好友,而绝非面对强行掳劫他的敌人。
苏侠舞轻轻拍掌,她拍掌的姿势极优美,眼神带点倦:“说得真是有趣啊!可是,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测之言,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推测。”
容若淡淡一笑:“你今天出现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证据了。”
他伸手点点蜷缩在地上呻吟颤抖的春花和秋月:“她们还能颤抖,可见不是被你用指风点穴。她们脸上有黑气,想必是中了毒。你应该是在被人用刀架住时,手指微不可察地弹动一下,发出什么肉眼难见,淬了毒的细针吧!第一,以你的武功,就算是突起发难,凭她们的武功,也没理由能用刀架住你。当然,有很多高手,喜欢戏弄别人,故意让人自以为得计。但是,你是个女子。一个美丽、聪明、武功高强的女子,大多自视甚高,若无十分必要,断不会随意让敌人太过贴近自己的身体,更谈不上钢刀架颈。同样,一个美丽、聪明、武功高强且自视甚高的女子,仗恃武艺,若非必要,也不会随便用毒。我和你也不算陌生,多次见你出手,当初你负伤攻击性德,冲出明月居时,也从没有用过毒药和暗器,这一次,却用在这么两个小人物身上,你就不怕自损身分吗?”
容若叹了口气:“理由只有一个,你现在的状况太差了,表现出来的强悍都只是假象,你是真的因为一时疏忽,才被她们所制,但你的江湖经验、你的反应速度,绝非旁人所能比,只是因为你的武功不能像平时那样施展自如,才不得不用这种手段。”
苏侠舞浅笑摇头:“仍然只是臆测,不过是你自己想当然罢了。”
容若微笑,指指楚韵如:“第二点,你对韵如说太多话了,你在她面前显示你的武功,用语言打压她的信心,用气势逼她崩溃退让。你甚至表示出,只要捉我就行了,只要她让开就没事的意思,这太不合理了。第一,以你的武功,完全可以不必说任何废话,出手就把韵如击败。第二,韵如的身分同样高贵,把她和我一起捉走,成效更大,更有意义,为什么你会表露出,只要她让步,就不对她出手的意思。这只能是因为你现在状况非常不好,如果韵如和你拚命的话,你也无法确定能不能成功,所以你只能虚张声势来吓她,并试图劝退她。”
苏侠舞轻轻叹息:“我就不能是念着旧情,不愿赶尽杀绝吗?”
“还有最有力的一点证据。”容若道:“你现在还在和我说话。你以奇谋混进秦军护送队伍,被我揭穿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瓦解了许漠天和春花、秋月的反抗以及呼救求援的能力,但你并不是稳操胜券,你现在,人还在数千秦军之中,为免夜长梦多被人发觉,不管我再多嘴说些什么拖延时间,你都不应该这样好整以暇和我闲聊。理由只能是你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根本没有把握可以突破韵如的防守。”
容若徐徐道来,神色自如,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势头。
苏侠舞浅笑聆听,仿佛容若所做的那些至关重要的分析,无非清风过耳,弹指小事,只是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去看楚韵如。
一开始楚韵如在自己面前,脸色青白,全身紧绷,连握短剑的手都微微颤抖,但随着容若的话语,渐渐平复下来,神色从容,身体放松,短剑横在胸前,看似随意,却是可攻可守,门户严整。
苏侠舞不觉暗自幽幽一叹,楚韵如本来被她打压得一丝也无的信心,转眼就恢复了。
原本自己纵然负伤,就算吃力一些,也未必不能击败楚韵如。只是容若一番话,反而让楚韵如信心倍增,斗志陡起,再加上她誓死维护容若的信心,只怕……
苏侠舞暗自轻叹,悄悄调动内息,催动全身内力。
真想不到,我身上的隐密,他竟能如此轻易猜出来,点破挑明。只是,你也太小看我无量界了。
她唇边笑意微微有些苦涩,眼神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倦。
使用这种催化武功的大法,要击败楚韵如、捉走容若是很容易的。只是,在负伤累累,一直没好的身体上,使用这种易自伤的武功,只怕真的就此造成水不能复元的重伤,武功大打折扣,从此在武技一途上再不能寸进了。
只是……事已如此,也断然不能就此放手了。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九集 深入秦境 第五章 动之以情
容若见她神色变化,容色也是一凛,一挺身踏前一步,大喝道:“苏侠舞,不要做傻事。”
苏侠舞微笑如花:“我只是要将你擒走而已,怎么会是傻事。你刚才说我无力捉走楚韵如,那我现在就把你们夫妻一起拿下吧!”
容若大声道:“我相信你现在,一定有办法把我和韵如都制住,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想清楚,这样做,对你自己的伤害会有多大。”
苏侠舞美丽的眉峰微微一挑,这个男人,怎么可以猜到这种地步,他到底要给人多少惊奇才足够呢!
容若凝视她,眼中有着真切的关心,恳切地说:“不要做伤害你自己的事。”
这样诚恳的目光与语气,令得苏侠舞微微一震,看着容若,眼神略有古怪:“你是什么意思?”
容若坦然道:“我们相处时间不短,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来到我身边,都应该有些感情了。你或可视我为必得的目标,我却始终当你是朋友的。”
“朋友?”苏侠舞犹如听到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露出讪笑之意。
容若却平和地道:“我是什么人,你很清楚。我的为人行事,你也明白。我有没有骗你,你自然可以看得出来。你我虽是敌人,我也不想你受到伤害。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好好活下来,不必有人受伤,就这么简单。”
苏侠舞不以为然:“当此情境之下,说这样的话,是否太天真?”
“我不这样认为。你虽是我的敌人,我仍然对你有信心。你虽屡次对我出手,我却不信你真的无心无情。你虽有职责在身,但也应该先考虑自身安全,把所有得失都衡量一下。当然,你并不怕死,也不会畏惧受伤,但是,如果有不受伤、不冒险,最后仍能达成目的的方法,又何必非拚个你死我活。”
苏侠舞似笑非笑地问:“什么不受伤、不冒险却可以达成目的的方法?你自动跟我走?”
容若笑笑:“去魏国也无不可,但是,我必须先到秦国。我答应你,等秦国事了之后,不必你来捉,我自己去魏国。”
苏侠舞不觉失笑:“秦国事了?你以为你见了秦王之后还能走得了?”
“我可以。”容若神色不变,一字一顿地道:“我不会让秦王利用我对付楚国,见秦王,不是因为秦人捉了我,而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见秦王,我要看看能不能化解秦楚之间的危机,能否让两国百姓遴过征战之苦,能不能救助可怜的卫国百姓,我要看看,少年登基,诛灭权臣,让举世震惊的秦王到底是何等人物。但是,我始终相信,我可以从秦国脱身出来,我也一定会去魏国。”
容若淡淡说来,却似有斩钉截铁之力:“我从不害怕去见任何国家的君王,我也不介意我的身分会带来的束缚,对我来说,踏遍天下,看尽各国风土人情,是件很美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