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容若知是为他解窘,脸上一红,坐了下来。
陈逸飞忙举杯道:“诸位,请。”
一席五人以容若与楚韵如坐在上首,董嫣然打横坐在一侧,陈逸飞与宋远书坐在下首相陪,便开始执杯进餐,且说且笑。
边关并没有太精致的食物,酒不够香醇,菜不够精巧,肉虽然很大,但也只适合水泊梁山那一类汉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用匕首割肉,赤手抓羊腿地吃。
容若吃了一些,嘴里也有些腻,虽说并不曾流露出来,但实在没办法强自大口地吃下去。
董嫣然与楚韵如也是稍尝即止,虽说行走江湖,饮食讲究不得,但这样的边塞食物,却实在难以习惯。
陈逸飞心中略觉惶恐:“边关寒僻,物产微薄,实在太委屈公子、夫人还有董姑娘了。”
容若本来虽然吃不下去,但碍着陈逸飞的面子,总要装着吃得愉快,但听陈逸飞这么一说,他反倒放下了筷子,抬头看向他:“陈将军,这应该已经是飞雪关所能拿得出最好的食物了吧?有酒有肉,还有精细的白米饭。”
陈逸飞汗惭道:“都是末将无能……”
容若摇头打断他的话:“平日军中将士们吃的,甚至将军你自己吃的,只怕,都还远远不及吧!”
陈逸飞道:“我们都是粗人,公子却是金玉之体……”
容若不等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对着陈逸飞深深弯腰一揖。
陈逸飞惊得跳了起来,一时手忙脚乱:“公子,使不得。”
容若肃然道:“陈将军,我自小生于绮罗丛中,享尽富贵,于家于国,从无建树。而这飞雪关中,边僻之地,数万将士,多年驻守。离家乡,别亲人,受凄凉,衣不周,食不调,却还能把国家卫护得寸土不失,怎么当不得我这一礼。”
陈逸飞本道那凤子龙孙,天生贵介,永远高人一等,纵是有肯亲近下属者如同萧逸,也自有一种旁人不敢过于亲近的尊贵之气。这种人物,不管到了哪里,都必定要捧着供着,若是稍有怠慢,便是失职不敬。
边城荒凉,物产贫乏,事先也没有迎接贵客的准备,他这三军主帅,还不及繁华之地的一个普通富商,更能拿得出待客的排场,心中不是不惶恐的。
他无惧战场,不怕杀伐,但高下森然,君臣有别,只一个怠慢之罪、不敬之名,就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灾难,纵然他自己并无功利生死之念,却如何放心得下,飞雪关数万将士,这不惜抛洒鲜血也要守护的国土。
所以这一顿陪饭,他吃的实在是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原以为怎么也要看看容若不满的脸色,听听容若不悦的训斥,谁知容若一开口说的驻边将士的冷暖辛酸,一时不由怔住。
容若轻轻道:“以前我读书时,也知道边关将士的苦痛,朝中高官赏飞雪,十万将士铁衣寒。守边将士衣食难周,因为边城的粮食无法自给自足,必须从外地供给,而新鲜的肉类、青菜不可能长期运送,只能运腌菜萝卜这种可以长时间保存的菜,而食粮也往往是次等糙米,甚至是掺了沙土的米粮。只是那时,也不过当做书上的文字,看完了,心中实在并无感慨。直到今时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你们所担负的,有多么沉重,你们所付出的,有多么了不起。”
他肃然正色,对着陈逸飞再深施一礼:“幸亏有你们,大楚国才能安然无虑,幸亏有你们,大楚百姓才得安居乐业。你们是真正的英雄,真正了不起的人。我今代楚国,代百姓,多谢你们了。”
陈逸飞怔怔望着容若,良久,不言不动,手脚僵木。
容若抬起头,对他一笑,目光明亮,神色诚挚。
陈逸飞这才颤了一颤,然后,扑通一声,对着容若跪了下去。这百战虎将,眼中已有温热湿意。
楚韵如凝视容若,明眸之中,全是骄傲,唯见温柔。这是她的男人,她的丈夫,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董嫣然明眸如水,淡淡扫视厅内诸人,望向容若时,眼中有异色的光芒闪起,却没有人注意到。
她功力深厚,耳中早听到厅外隐约的哽咽之声。是厅外守卫的士兵,听到厅里的话,激动得不能自抑吧!
这些执刀卫国,用血肉之躯保护国土的汉子,可以阵前冲杀,可以视死如归,可以流血不流泪,但有的时候,却会为一句温暖的话语,而变得如此脆弱。
当然,她也没有忘掉,厅里一直保持沉默不说话的人。
大楚国驻卫国的使臣,宋远书。
他虽然对容若也执下臣之礼,却明显一直不太恭敬。
席间,只有陈逸飞谈笑劝酒、说些边城逸事来逗趣,他却一直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在久居官场的官员宴会之间,实在太少见了。
而容若这番话一说,他眼中神色已是连变,有惊奇,有震动,还有……锐利如剑的光芒,隐隐约约的敌意。
“为什么会这样呢?名将啊!不是应该很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吗?怎么这么容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啊?”
宴席散后,已是夜晚,回了房间,容若托着腮,皱着眉,做深深思索状。
楚韵如只觉好笑,轻声道:“知遇之情,识重之恩,最为英雄所在意。他在边城苦战,可以把荣华富贵都不放在心上,但身为主君的一句知冷知热,贴心贴肺的话,却最能打动了。”
容若笑一笑:“这些体恤啊!关怀啊!慰勉啊!他应该也没少听,我听说萧逸对将士很好,隔一阵子就从京城派官员到边城慰勉看望将领。”
“那些慰勉的话,无非是写在黄缎子上的官样文章、套式词句,无非是你念完了我谢恩,走走过场,又怎及得你这样真心实意。”
容若想了想:“说起来,我还没问过陈逸飞和宋远书到底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分。”
“应该是知道的吧!”楚韵如轻声道:“我和楚家的人联系过,从他们身上得到过消息,陈逸飞和宋远书都是摄政王一手提拔的心腹,想来不会瞒他们,而且说明你的真实身分,他们才会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才知道不惜一切代价,也绝不能让你被其他人抓走。”
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怅怅,她对于朝中派系、官员背景,并不清楚,一切详细资料都是从楚家得来。
当日她把容若的消息报给楚家,交换条件之一就是,在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动用楚家的情报网,向楚家请求协助。
若不是当时一念之差,也不至于引发后来那么多事。
容若知她心中想起旧事,难过伤心,便牵了她的手,轻声道:“你真傻,我是这般平庸没用的男子,你却为我这样牵心自苦……”
楚韵如伸手按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继续说下去,轻轻道:“你岂能这般妄自菲薄,在我眼里,你是世间最好的男人,是我一生的骄傲。”
容若脸上一红:“你偏心于我罢了。”
“才不是,不信你去问问陈逸飞将军,若是有人敢说你平庸无能,他一定一刀把那家伙脑袋剁下来。”
容若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抱住她,凑近过去:“你也学会贫嘴了,哪个把你教得这么坏了。”
楚韵如娇躯柔软,倚在他的怀中,只是轻轻地笑。笑如银铃,呵气似兰,容若偷偷地亲了她一口。
楚韵如羞得面孔通红,一头扎在他的怀里不说话。
然后头顶上,忽传来轰然巨响,无数瓦片灰尘猛往下掉。
容若满心柔情蜜意,正想着缠缠绵绵,忽遇惊变,吓了一大跳。
在他怀里,像水一样柔的楚韵如也猛得一跃而起,伸手一招,挂在墙上的宝剑猛然出鞘,像是受到无形的手牵引一般,落入她的掌中。
容若一怔:“你什么时候练成隔空摄物了?”
楚韵如笑道:“我哪有这么高的内力,这是学你呢!巧用各种工具。”说着握剑的手微微一晃,掌心落下一根颜色很淡,不注意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细线。
容若不觉拍手惊叹:“这用丝线牵动宝剑的招术是董姑娘教你的吧!”
楚韵如嫣然一笑:“董姑娘说,这一招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容若只一怔,立时大笑:“好一个千里姻缘一线牵。”
楚韵如嗔怪地瞪他一眼,责他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笑,但注意力却集中在情形莫辨的屋顶上。
刚才的震动,很有可能是两大高手,在屋顶硬拚,真气激荡所引起的。
果然,屋顶上已传来董嫣然如清风拂面的声音:“阁下既来相访,怎可匆匆离去,何不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同一时间,四周兵戈声起,呐喊声、拔刀声、引弓声、脚步声,迅速靠拢过来。
各种声音,毫不混乱,间杂有序,可见这帅府的精兵久经训练,不是寻常可比,就算出现惊变,也绝无惊慌。
屋顶上已传来剑气呼啸、掌风浩荡,衣袂掠风,大喝之声。
容若微一皱眉,只觉那喝声好生熟悉,一时还没想清楚,屋顶又是哗啦一阵大响。
慌得楚韵如忙一扯容若,向后疾退,刚好避过一个从屋顶直落下来的人。
那人落入屋内,身子一晃,竟不曾站稳,头顶剑光如电,带起一道凌厉光芒,直朝容若劈来。
同一时间,诸多士兵涌到,房间窗门、房门被人大力撞开。
楚韵如恐那人绝地反扑,伤及容若,长剑一振,就待挡在容若身前。
谁知容若却猛得惊叫一声:“是你!”然后对那人冲了过去。
那一道仿佛追风逐电,纵九天十地诸神诸魔也不能阻不能挡的剑光竟于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凌空一转。
只听到一连串兵刀相撞的声音,一些因情急向来者出刀,却又临时来不及收刀,眼看着刀子就要扎到容若身上去的军士们,都只觉手中—轻,手上的刀已经被挑得脱手飞开。
他们低下头,看到空荡荡的手掌,无不骇然。
拦下他们的刀不难,或是用内力震得他们虎口流血、长刀脱手也不难,可是,这般挑走兵刀,他们本身却没有受丝毫损伤,十几把刀飞在房间里,却又准确地落到地上,不曾误伤房中任何一个人,这份准头控制之妙,力道拿捏之准,简直匪夷所思了。
而更让人觉得不可想像的是,这样的高手,居然是个女人。
一个美得羞花闭月,倾人城倾人国的女子。
董嫣然悠然而立,气定神闲、只用淡淡责备的目光看看容若,显然对他这样莽撞地冲过来的行为,不大赞同。
容若干笑了一声,冲四面八方抬抬手打招呼:“没事,没事,这位是我的朋友,来找我聊天的,只是找人的方式奇怪了一点而已,真的没事,大家可以放松了。”
军士们的脸色都有些紧绷,哪有找朋友聊天从瓦上走,而且半夜里潜入帅府,怎么不让人紧张。
不过,这位贵公子都这么说了,谁还敢说个不字。
虽然不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不过大帅那边透出的口风,这位公子好像是从京城里来的王爷。凤子龙孙,天一样高贵的人啊!连大将军在他面前都恭恭敬敬的。
容若也不看被破坏的门,不看通光了的屋顶,笑呵呵拉住从天而降的客人:“风大哥,你可现身了。”
风振宇却没功夫理会容若、只是用震惊的眼神望着董嫣然。
他发现容若被楚国军队从卫国王宫带走,因为一下子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从容若的暗示中知道他并无危险,所以没有现身,只是暗暗跟踪。
只是后来,他们快马疾弃了很久。风振宇又怕尽施轻功追踪被发现,所以只好放慢速度,只凭跟随路上马蹄的痕迹来追人。
路上也见到秦国浩浩荡荡的大军,风振宇心中更是震动,不明白容若到底是什么人,可以让楚卫秦三国都这样大动干戈。
他一路来到飞雪关,飞雪关虽防守森严,也只挡得住军队,却挡不住像他这样的超级高手。
他乘着夜色,潜入关中,悄悄从军士们之间的议论里听出,大家都认为容若是京城的王爷,而且还住在帅府。
他便一路潜去帅府,本想,以他的武功,必可点尘不惊,找到容若。却想不到,竟被人发现形迹,而发现他的,又是一个如此绝美的女子。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只对了一招,就震得他下盘失控,内力浮散,连脚下的瓦片都踩碎了。
想不到短短三天,他竟连续两次见两个真正的超绝高手,而这两个人,居然都是女子。
做为一个男人,而且是武功不错,平时也极有自信的男子,在女子面前败逃,实在是很伤尊严的事,但他只对一招,已清楚了彼此的斤两。所以他绝不迟疑,纵身便逃。
奈何那女子剑光所到之处,便是密密天网,无可遁形。
他无可奈何之下,故意功聚双脚,踢破屋顶,往下跳去,想另觅逃生之路,或干脆劫持屋里的人。却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屋里住的就是容若。
他刚才一战,已然受伤,一时回气不及,眼看着容若冲过来,简直就是向着所有对他刺来的刀剑冲过来。然后,还不及眨眼,那无对无匹的剑光一转,满室杀气,已化玉帛。
这样的武功修为,实在令人凛然生寒,心中震怖。
他甚至顾不得容若连声叫他,只怔怔盯着董嫣然。
董嫣然嫣然一笑,收剑回鞘,走到风振宇身边,忽然抬手握住风振宇的手。
风振宇一怔,差点跳起来。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终是男女有别,这风仪绝世的女子,行事怎地如此轻浮。
他心中念头一转,一道暖流自掌间涌入,于奇经八脉游走,身上的内伤,竟好了一大半。
他一方面震惊于这女子的内功造诣,一方面也惊异这女子竟能这样大大方方抓住一个陌生男子的手。他不知不觉脸涨得通红,哪里像个久经风雨的老江湖,倒是个不知世事的少年人了。
董嫣然慢慢收回手,这才笑道:“刚才多有得罪了。”
风振宇脸上发红,连忙也客客气气地说:“是我行事蛮撞,能一会小姐这等神功绝艺,实在是三生之幸……”
这时外面传来迅疾的脚步声,原来是陈逸飞来了,他跑得飞快,人还没到房外,已高声叫了出来:“公子。”
容若忙大声说:“陈将军,我没有事,只是一个江湖上的好友来访,惊扰帅府上下,真是抱歉了。”
陈逸飞这才松了口气:“既是公子无恙就好。”
董嫣然目光在容若与风振宇之间一转,知他们彼此必有许多话要说,笑道:“我先出去了,二位尽管叙旧。”
陈逸飞也忙高叫一声:“末将告退。”这才与董嫣然一起慢慢走开。
同时陈逸飞打出手式,其他军士也迅速远离容若的房间,确保不会有人打扰容若与朋友的交谈,也同样不能偷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四章 救卫灭卫
董嫣然凝视陈逸飞:“陈将军没住在帅府。”
刚才她发现风振宇,一番交手,惊动帅府上下人等,如果陈逸飞人在帅府,一定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也不至于跑得这样上气不接下气。
“今晚我守在城楼上,我担心敌军不会死心,需要加强防范。而且……王传荣他们回来了,我也要安置他们。”
“他们回来了?幸亏他们拖住了秦军的速度,我们才能安然回到飞雪关,他们可还好吗?”
陈逸飞沉默了一下才说:“还好,只有二十几人没能进关,另外,受伤的人也稍多一些。”
董嫣然轻轻叹息一声,所谓没能进关,想必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而且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或许对于一次军事行动,一次营救皇帝的大事,死二十几人,实在太微不足道。这已经是难得的胜利,需要摆庆功宴庆功了。只是,生命再微薄,也是无可替代的。二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啊!
做为主将,陈逸飞是不允许软弱,不可以怅然的。他必须心硬如铁,如果会为了一个小兵的死活而怅然叹息,则根本没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去指挥必会死伤无数的战斗。
只是,在他的心中,想来,也并不好受吧!
容若见四周没了闲人,这才笑着拉了楚韵如上前:“这是我妻子,这位是我在卫国结交的朋友风振宇风大哥,幸亏有他,我才能在苏侠舞手里逃出来。”
楚韵如忙对着风振宇施了一礼,诚心诚意道:“多谢风大哥。”
风振宇见她容华绝美,气质出众,短短一句话,竟也说得无比真挚,心下立生好感,又暗暗叹息,如此佳人,居然让容若这个没半点正经,还长相平平的小子给得了去,这也太走邪运了。
好在他只是心里嘀咕,表面上还是还礼不迭的。老江湖的眼睛极毒,一眼就看出,楚韵如分明是大家闺秀,绝不是普通江湖女子,所以也不便失礼,不好胡乱说话,只连声道不必客气。
然后他瞪了容若一眼:“好生威风啊容公子,飞雪关里的士兵,个个都在传王爷和王妃到了,一军主帅对你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失礼。还有些士兵偷偷传着说,你这位王爷不知多么体恤兵士,心地仁善,半天之内,竟收服了飞雪关一大堆人心。”
容若听他语气不善,知他恼自己隐瞒,所以只是干笑。
风振宇却正色问:“我只想问一句话,如果你当我是朋友,你就对我说实话,你真的是楚国的王爷吗?”
容若迟疑一下:“我确实是楚国王族。”
风振宇点点头:“陈逸飞对你这样恭敬,你在楚国国内,必是非常有权威的人,对不对?”
容若想了一下,才回答:“我的身分的确可以干涉楚国的权力中心运作,可以对楚国的最高政策产生一定影响。但我本人一来不太在意权力富贵,二来实在没有治国之才,所以才离开京城,也才让人找机会捉去,意图威胁楚国。”
风振宇目光深沉:“无论如何,你还是能影响到楚国朝廷,影响到摄政王萧逸的,对吗?”
容若点点头:“我如果开口提出要求,摄政王也会给我一点面子,但这种权利,是不能肆意使用的,如非必要,我不会开口,因为,这种事,一次两次,他敬我身分,听我意见,次数多了,他就会烦我干涉太多了。”
他笑一笑,一派轻松:“人不可以不知趣啊!”
风振宇沉声间:“那么,你能让楚国放过卫国吗?”
容若并不迟疑地回答:“我会尽量劝他善待卫国百姓,不要过份压榨卫国,但我是不可能让他从大方向上改变对卫国的策略的。毕竟卫国的金矿,足以影响一个国家的财政,一旦楚国放松了,就是秦国得利,为了保护楚国最高的利益,为了不让秦国更加强大,萧逸在这一点上,是不会退让的。”
风振宇脸上神色有些古怪:“楚国不能放过卫国,但可以放过卫国百姓。”
容若轻叹:“我说过,我会在我所能起作用的范围内,最大限度,保护卫国百姓的利益。”
风振宇冷笑一声:“如何保护?平时他们要挨楚国人十鞭子,现在你让他们只挨五鞭子,就算保护了?治标而不能治本,又有什么用?即使让现在加在他们身上的重负减掉一半,仍然是压迫人的重负。”
容若苦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保住卫国百姓,又保全楚国的利益。”
“有。”风振宇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字。
容若一怔:“什么法子?”
风振宇脸上神色怪异,一字字说出来:“吞并整个卫国,让卫国成为楚国的城池,让卫国百姓,成为楚国百姓。”
这一句话,把房里两个人都惊得脸上变色。
楚韵如震了一震,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容若却是直跳起来了:“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一个正直的侠客,居然要求一个大国吞并一个小国。
“风大哥,你在卫国多年,看多卫国受秦楚欺凌之苦,为何反而要……”
“正是因为我看多卫国受尽秦楚欺凌之苦,我才知道,要根绝这种苦难,只有这一个办法。”风振宇轻轻叹息:“我年少时,也痛恨那些肆意扩张,掀起杀戮的大国,可是年纪渐长,阅历渐丰,才明白,天下大局、半点不由人。当今天下,诸国林立,大大小小的国家,加起来有上百个,彼此争伐不断。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要让你的国家像野兽一样,拥有尖利的爪牙,只有撕裂别国,才是保护自己的方式,只有不断吞并,不断强大,才能避免灭亡。”
看到容若脸上悲悯之色,风振宇深深叹息:“我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这的确是事实。越是小国,越是可怜,越是小国,越受欺凌压迫,小国百姓的命运,只是等着被征服、被吞并,所不同的,只在于,吞并他们的君王是仁慈还是暴虐,是把他们当做牛马奴役杀害,还是当做子民来维护,在这一点上,没有人,做得能比楚国摄政王萧逸更好了。”
“今日之大楚,几乎全是萧逸一手造就。当年楚国,也不过是个中等国家,国内还有各个小国,中央权力微薄,可是萧逸却能收服诸国,震慑天下。他待诸国民众,亦如本来族人一般无二。他攻占梁国,但凡有反抗者,必以雷霆手段斩杀,从无半点怜悯,可是国中局势一定,立刻安民养力,与民生息,的的确确做到了关爱百姓如子。他不会怜悯卫国百姓,但如果卫国人成了楚人,他就会愿意保护照料了。”
容若怔怔地问:“那国家呢?尊严呢?”
风振宇冷笑一声:“在这个乱世,国家又算得什么。国兴国灭,百姓心中的国家观念淡薄得很,今日是楚王子民,明朝是秦国百姓,你要他们人人都自杀随国家赔葬吗?至于尊严?似你这等王爷千岁,才会去讨论,真正的百姓,食不饱,衣不暖,身为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所有的一切盼望,无非是平安生活下去,你又叫他们如何计较尊严。”
容若心中难过:“那所谓忠君爱国,根本不存在吗?”
“忠君,忠的应该是可以保护百姓的明君;爱国,爱的应该是可以庇护民众的强国。也只有强大繁荣的国度,在遭遇危难的时候,才会有强烈的凝聚力,士兵会奋起死战,百姓会顽强不屈,不是因为他们的忠心比其他国家的人更深,而是因为别的国家,百姓流落飘零,朝生暮死的命运,令人触目惊心,所以他们才要保卫他们本来安逸幸福的生活。”
风振宇浩然长叹:“我久在卫国,看多卫人苦难,卫国人早就麻木了,毕生的追求,无非是好好活下去,至于属于哪个国家,侍奉哪位君王,他们未必会在意。与其身为弱国小民,受尽欺凌,倒不如并人大国之中,得到大国的保护。要不然,就算勉强根本没有战力的卫国奋起一战,也不过是用着慷慨激昂的口号,去让他们送死。纵然求得楚国偶尔抬抬贵手,让他们松口气,以后也会有更重的担子压下来。”
容若皱起眉头:“风大哥,你的想法,可以超越国家的界限,直接从百姓的生息考虑,这一点,实在了不起。你看到楚国对卫国人的压迫,还能用持平的态度来评论楚国,评论摄政王,我也谢谢你。只是,大战若起,秦军必不肯坐视,到那时,卫国就变成秦楚交锋之地,兵戈之下,卫国不会有一寸土地不被鲜血染红,对卫国人来说,和灭顶之灾差不多。”
“秦楚在卫国对峙已久,双方都按兵不动,楚国如以闪电之速进击,秦人必措手不及,等秦人反应过来,卫国已变成楚国的领土了。”
“到那时,秦王难道就忍气吞声吃暗亏了吗?我看他最大的可能,就是挥兵进击卫国,打出来的,还是帮助卫王复国的旗号,堂堂正正,师出有名呢!不管死伤多大,他都绝不会允许金山金矿落入楚国手中。到那时,卫国四周,无险可守,楚军就算竭力杀敌,也不可能保护得了所有卫国人,不受池鱼之殃。”
风振宇显然没想到这一点,怔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么,能不能把卫国百姓内迁入关。卫国人中出生的孩子养活长大的少,大人死得早,国中人口并不多,迁入关内不是不可能的。传说,三百年前,周国立朝之时,征战四方,凡征服一国,必会将对方举国百姓迁入周的关内,以便控制,也可以让各族与周通婚杂处,渐渐融为一体。”
容若点点头:“这种做法,有一定道理,也很有远见,但若处置不当,极易引发民怨,毕竟故土难离。再说,迁移百姓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秦国大军,如狼似虎,又哪里容得我们腾出手来,保护百姓安然离开。”
风振宇眉头紧皱,最终怅然一叹。
容若也涩然一笑:“我知风大哥希望以一次征战的痛楚,根绝卫国人长久的苦难,只是兹事体大,怕只怕安排不妥,就会让卫国人有灭族之难,还须慎重处置,不过,风大哥的想法,颇有创见,我也会转述给摄政王的。”
风振宇点点头:“我只是个江湖人,对于兵法军略、治国之道,实在不通得很,只是凭自己的想法,来看这些问题,大楚国摄政王是人中之龙,如果他自己愿意,想必可以有真正的两全之法吧!”
容若看着沉重话题好似到此为止了,松了口气,笑着拉了他的手:“风大哥,既到了飞雪关,不如我介绍陈逸飞将军和你认识,他虽不是武林中人,却也是难得的英雄人物,你们彼此之间,必会相见恨晚。”
风振宇冷笑一声,抽出手来:“不敢,人家是守边大将,三军主帅,这样的英雄人物,我高攀不起。”
容若听他语气不善,心下忐忑:“风大哥,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怎么会误会?楚国守边兵将,奸淫卫国女子,烧杀掳掠,怎么会是误会。”风振宇语气之中,已是极度的讥讽。
楚韵如轻轻低叫一声:“不会吧!陈将军不似这样的人。”
容若听得一怔,想起以前,风振宇也曾提到过,秦楚二国的驻兵在卫国胡作非为之事,心中不觉怒气上涌,眉头一扬:“风大哥等等我。”
他转身就大步出去了。
风振宇一怔:“你去哪?”
容若却顾不得回答,快步走了。
楚韵如却轻叹一声:“还能去哪,自然是去问陈逸飞,真是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嘴里说着,脚下却也跟了出去。
风振宇眉峰微扬,心下有些歉然,就算楚人伤天害理,容若却没傲过对不起人的事,这般迁怒于他,实在不该。迫得他去质问陈逸飞,怕也于他有害,就算他出身高贵,这里毕竟是边城,是陈逸飞的地盘啊!
这样一想,他心下更觉不安,也不多想,便也快步跟过去了。
陈逸飞人在正厅。王传荣领兵士努力拖延秦军,虽没有大的正面战事,但一路赶回飞雪关,也经历了许多艰难搏杀,死者虽少,伤者甚重。
陈逸飞素来爱护兵士,这等事,总是亲力亲为,在城上刚安置到一半,听说帅府出事,气也来不及喘一口,就快马回府。
知道容若无恙,他松了口气,又不能放下公务不理,又不能对那来历不明的客人不加提防,只好让自己得力的副将方展锋留在帅府驻守,也请宋远书在府中多多照料。
他自己接着去安排各项杂务、好不容易忙完了,回了帅府,进了正厅,还不及歇一口气,喝一口水,容若已经快步进来了。
陈逸飞忙站起身来:“公子。”
容若目光一扫,见厅中仅有陈逸飞、宋远书、方展锋等三人,连董嫣然都不知人在哪里,倒也不怕人多嘴杂,目光只凝在陈逸飞身上:“我有话想问你。”
陈逸飞看他神色郑重,忙道:“公子尽管发问,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若一字一顿地问:“我听说楚国的驻边士兵,奸淫卫国民女,此事可当真?”
陈逸飞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即时答话。
容若提高声音问:“此事可当真?”
陈逸飞终于点了点头,字字沉重:“此事当真。”
容若心头怒火狂燃,猛得一掌击在桌上,整个桌上杯盘一阵乱响:“你怎么能够这样。”
陈逸飞木然而立,并不答话。
容若满心狂怒:“好一位边关主帅,你就是这样治军的吗,你的军纪靠的就是这样维持的吗?”
陈逸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跪倒在容若面前:“末将治军不严,请公子降罪。”
容若冷笑一声:“降罪?说得好听,我能降你什么罪,我手中有什么权柄降你的罪?在这飞雪关内,我又能将你如何?”
他越说越是愤慨满胸,口气越发凌厉如刀。
陈逸飞只是垂首无语。
容若心痛如绞:“你是将军,怜爱自己的兵士,难道不是你的属下,生死荣辱便都不值钱了吗?你守卫楚国的百姓,功不可没,难道卫国的百姓,就活该受尽凌辱吗?”
陈逸飞依然沉默不语。
却有掌声响了起来:“骂得好,骂得好啊!”
容若一愣回首。
拍掌的,不是和楚韵如一起,正从外面进来的风振宇,而是正在厅内,冷眼旁观的宋远书。
傻瓜也知道,宋远书绝不可能会真心称赞容若骂得好,容若只是一挑眉,冷冷问:“宋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宋远书淡淡道:“下官能有什么意思?公子金尊玉贵,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想打便打,想骂就骂,我们除了说一声公子骂得好,还能怎么样?”
容若冷下脸来:“宋大人,在你看来,是我苛待了你们,可是卫国人所受的苛待,又有什么人为他们不平。”
“当然是公子出来打抱不平。”宋远书寸步不让地反讽一句。
陈逸飞眉峰紧皱,终于道:“宋大人,此事皆是我带兵无能,军纪不肃所致,你岂可对公子无礼。”
宋远书冷笑道:“说到仗势凌人,欺压卫国人,我的使臣府是跑不了的,一个扫地洒水的下人,都能在卫国肆意横行,但将军又有何罪?将军领兵,也并未失德,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将军要受苛责。”
陈逸飞心中焦急,声音一沉:“宋大人。”
容若一挑眉:“宋大人,对于驻卫大使府,我也的确有很多话想说,只是还没找到时机,宋大人既提出来了,我自然也是想问问的。至于我问陈将军之事,不知有何错失,还请宋大人指教。”
宋远书背着手,悠然回眸,看了看已在厅中的风振宇:“公子来责问,想是听了此人的话。只是边关之事,多少曲折内情,公子知不知道?只听一面之词,不做深思,问大将如审贼,公子好生威风……”
陈逸飞再次喝止:“宋大人。”
宋远书却是听而未闻:“白日公子还在宴席之间,言及将士之苦,方才陈将军还在外头安置所有为公子苦战的兵士,至此才得闲暇,水也没喝一口,就要跪下向公子请罪了,公子好生体贴将士,这就是公子对边关将士的敬重关爱。”
风振宇见着容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也冷笑了一声:“因为他们守边,所以就可以奸淫女子了吗?”
宋远书根本不理会他,只望着容若。
陈逸飞第三次叫:“宋大人。”
宋远书淡淡道:“陈将军,你自委曲求全,我也不愿坏你忠义之名,只是此事,我却断不能视而不见,若说欺凌卫国人的罪名,我宋远书有,却断断怪不到你陈将军身上,也不该怪到你身上。”
容若思索了一下,伸手把陈逸飞扶起来,对他施礼道:“将军是忠义之人,又肯仁恕待人,容若要是有什么行事不当,还请将军原谅,此事若有内情苦衷,也请将军尽告,将军爱我,想必也不愿陷我于不义之中。”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五章 一统天下
陈逸飞见容若语气诚挚,略一思索,方道:“实不相瞒,边境军士确有染指卫国女子,但大多是卫国女子自愿的。”
容若一愣:“怎么可能?”
风振宇也讶然道:“怎会有女子自愿被辱?”
宋远书冷冷道:“陈将军不肯说,就是因为知道没有人相信,与其说了自取其辱,不如由着你们冤枉吧!”
他盯了风振宇一眼:“你亲眼见过楚兵强奸卫国女子吗?也无非是道听途说,你又怎知内情。”
陈逸飞轻叹一声,慢慢道:“自古以来,边境军队处于苦寒之地,远离繁华之都,士卒郁闷,有时是需要发泄的,而与邻国冲突,甚至奸淫掳掠的事,确也时常发生。末将不才,治军也还算严谨,断不容有这种事发生,以前也有过几起奸淫民女、抢掠民财之事,都被末将行以军法。只是,卫国民女自己来求与士兵亲热,却实非我所能阻的。”
风振宇大笑出声:“真是可笑,人家好端端的女子,为何要自寻其辱。陈将军,你素称名将,何以如此敢做不敢当。”
“你是心虚不敢让我们说下去,还是真的那么天真,根本什么也不懂。”宋远书冷冷道:“衣食足方可知伦理,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挣扎的人,你对他们再说什么礼法规矩、贞节道德,那和用钢刀杀人一样残忍。”
容若若有所悟:“宋大人,你是指……”
“最开始,大胆来找楚国士兵的女人,是想求活命的。卫国人贫困,长期的饥饿和繁重的劳役,使卫国人的生命很短,很容易积劳成疾,而卫国人缺少药物,也没有买药的钱,有的女人,为了救自己的丈夫或孩子,甘愿付出一切。她们寻找边境的士兵做交易,希望能够得到钱和药。然后,渐渐也有人,只是光为得到钱而来,只要有钱,她们可以多吃几顿饱饭。人要能吃饱了不饿,什么贞操节烈、道学夫子的东西,对她们都没有意义。”
容若深深震惊:“竟然是这样?”
风振宇眼中有隐隐的火焰:“所以,你们就任凭这种事情发生,而不加阻止?”
“阻止什么?”宋远书冷笑:“让陈将军下令,士兵们不许接受这些卫国女子的挑逗?让卫国的女子因为得不到钱和药,而眼看着家人死去?”
“你们可以……”
“可以什么?无偿救他们?这里是边关,是最无情、最残酷的地方,边境军队所有的钱粮医药都是有配给份额的,可以随便白送人的吗?军士们耐不住寂寞愿意把自己名下的钱和药送给女人以换取欢娱,这是他们的自由,难道还要我们主将下令,让他们把可以在战斗时用来救命的药,还有出生入死当兵得来的军饷无偿送给别人?”宋远书语气之间,满是讥嘲。
风振宇唯有默然不语。
陈逸飞轻声道:“不瞒公子说,末将这样做,也是有私心的。边关驻防的将士有几万人,全都是年轻的汉子,他们远离故土,来到边城,不比国内的军队,可以换期轮班,可以有休息的时候去自找乐子,他们只能长年累月留在这荒凉的边城,满眼都是苍凉景色,边民本来就少,其中女子更少。那都是精壮的汉子,长年精力不得发泄,苦闷难当,军中也一样会有骚乱的。说是什么治军严谨,但治军也要顺乎人性,只可通,不能堵,否则必生兵变。但末将也知,如此决定,有失仁厚,所以公子有责,末将无以推托。”
容若长久地沉默着,不言不语。
风振宇脸色铁青,也是一语不发。
宋远书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过,慢慢地道:“有失仁厚,不念贞德吗?这些条条框框,都是那些繁华之都、衣食无忧之地的人,才能讲究的。比如兄弟同妻,被人视做无耻,可是在极北荒凉之地,女少男多,为了生命的延续,往往兄弟几个,只有一个妻子,世人都视为平常,绝无羞耻之念,只因为,活下去,让生命继续下去,本身就高于一切。现在的卫国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说到欺压卫国人,真正做过的,只有我。其实我对卫王所施的压,全是站在楚国的利益上,为了不让秦国夺得更大的利益,所以必须把楚国的利益最大化。至于欺侮楚国百姓的事,我没有做过,但我手下的人做过,我知道,却也没有去管。他们同样远离故土,长驻异乡,只拿微薄的银子,若是没有别的补偿?他们如何安心,又如何甘心。而且楚国已逼卫国过甚,就算再对卫国小施仁义,卫国人的仇恨也不会减轻,倒不如以强凌之,以势压之,让卫国人惧楚远甚惧秦。公子若认为我做得不对,回京之后,自与摄政王商议,尽可将我夺官去职。只是陈将军却从未做过欺辱无辜之事,公子岂可错怪于他。”
他至此又冷笑一声:“如今事情前因后果,已尽告公子,要如何决断,任凭公子吧!”
容若神色黯然,欲言又止。
宋远书却是步步逼人:“我知道公子仍觉得此事大不仁厚,乃非道之事,那公子大可让陈将军下令,从此楚军不可再接近卫国女子,且看卫国女子,是感激容公子救了她们的贞操,还是痛恨容公子毁了她们最后一丝希望。”
一声长叹,倏然响起。
风振宇深深叹息,摇了摇头,望了望厅中众人,这才道:“你们不要过份为难他,这都是我的错,他只是太热心了。”
他没再说话,扭头离去,连身影,都似乎是黯淡的。
容若快步追出去:“风大哥,你去哪?”
风振宇没有回头:“我无法责怪陈将军,但我也同样无法接受这些士兵所做的事,尽管似乎真的你情我愿,若是硬要阻止,还会惹来所有人的埋怨,但是,我想,我还是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对一切视若无睹,所以我要走了。”
容若轻声道:“风大哥,你就不能在我这里做客几天才走吗?”
风振宇摇头:“年少之时,总是热血激昂,总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年事渐长,江湖历练,才知道,原来,世事大多一片灰色,人也很难真正分清好坏。原以为,自己心境眼界都成熟了,到如今才知道,依然又是错,原来一个普通人,再怎么人情通达,他看事情的眼光,与君王,与宰相,与治一国治一军的名臣重将,还是完全不同的,原来世间,竟真有分不清对错之事。”
容若激动地叫了起来:“不,不是这样的,世事再复杂,都还有一个基本的原则道德在其中,不可违反,不能狡辩,总有分清对错是非的那一刻,只是现在,他们还不明白,只是现在,还没有一种简单、有效、容易分辨,并为所有人接受的道德共存于诸国。”
风振宇叹息:“这些太深奥了,我不明白,也已不想明白。你我虽是陌路相交,却也相知相重,也曾互救过对方。我跟过来,只想确定你安全,现在既知你是楚国贵人,安全必然无虑,我也就放心了。这飞雪关,我是不能再待,我也不想留在这些口口声声,并无失德,让人难以反驳的楚国兵将身边,就此告别了。”
“风大哥,你去哪,卫国吗?”容若急切地问。
“我在卫国三年,黯然度日,现今出手结怨,想必再难回复旧时平静生活了。而且,因为你,我竟发现,我的血还没有冷透,心也没有真的死掉,我想再去走走看看,天下之大,总有容我这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之处。”
风振宇说话间,袍袖微拂,已是飘然掠起。
容若在原地大声道:“风大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风振宇的声音随风传来,却又转眼逝去:“有缘自会相见。”
容若静静望着风振宇渐渐远去的身影,良久,才回头看向陈逸飞和宋远书:“陈将军,今日之事,是我太蛮撞失礼,冤枉你了。虽然,我并不认为卫国女子和大楚军士的这种交易是正确的,但也只得承认,在目前的困境中,这是无法避免的。在无法有效改变目前僵局的情况下,我不会要求你下任何死命令。”
他再转头面对宋远书:“宋大人,无论你有多少理由,我仍然认为,欺凌没有反抗之力的弱小,是非常卑鄙的行为,不过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敬意,并没有大到可以让你服从我的命令,只要你还是大楚驻卫使臣,你就会按照你的想法来做。但是,我也一定会把我的想法告诉摄政王,如何取舍,将是他的事。”
陈逸飞脸色始终沉重,宋远书则是安之若素。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只觉精神无比疲惫:“我累了。”
陈逸飞会意:“公子房间的房门坏了,请容末将为公子另外安排房间。”
楚韵如一直保持着沉默,沉默地看着大厅里的争执、说明,沉默地看风振宇怅然而去、容若黯然神伤,沉默地跟着容若到了房间,看着容若坐下来发呆,眼神一片悲凉。
她依然没有开口劝说他,只是静静走到他身旁,轻轻牵起容若的手。
容若感觉到她掌中的温暖、微微抬头,看到她眼中的关怀,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是很没用,我无法做到任何事,我不能让楚国不威逼卫国,我也不能制止卫国女子以身体来换取药品和金钱,我真的太没用了。”
楚韵如轻轻道:“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什么人可以胜天呢?我以前也从不知人世间,有这么多悲凉苦难,是跟你出来,才能真正张眼看这个世界,是和董姑娘在一起,才能真正接触贫穷的百姓。我觉得,对于苦难的他们来说,不能用道德礼法来约束,而陈将军的做法,也并没有太大失德之处。”
容若摇摇头:“韵如,你不明白,或者,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能明白。是的,用大多数人的道德观来看,陈逸飞能约束士兵,不去烧杀掳掠、强抢民女,就已是非常了不起了,的确,别的将军还屠城滥杀呢!陈逸飞是一位多么仁厚的将军,但真正的道德,不该是这样的。或者,对于秦楚两国对卫国的逼迫,局外人,也不过说一句天下大势,怀金其罪,叹息两声就罢了,在乱世中,怎能指望,站在国家立场的人能讲仁义道德。但不对就是不对,不能因为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以强凌弱是正常的,就可以抹杀他的错误。可是,我的想法,无法和别人沟通,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同。那些帝王将相,坏的,残忍好杀,好的,也不过如萧逸能善待自己的百姓,却绝不怜悯别人的百姓;将军们,心狠的,杀人屠城等闲事,心善的,也只是关爱自己的士卒,同样不会把太多的同情心,给予他国的百姓。自然,为将者心太狠,和心太软,都不是好事,只是,在这个世界上,谁能明白,什么是基本的人权,什么是人生而平等,什么是国家之间的平等,哪怕是国境只有方圆两里的国家,在理论上,也并不比万里大国更卑微,这里没有一个统一的公认的准则,约束大多数国家,在这里,弱肉强食,国与国之间的吞并,是太平常的事,无论出师是否有名,无论行为是否失德都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我没有能力,就算我有能力、只强行纠正楚国一个国家的行事方针,反而会陷楚国本身于险地。”
楚韵如越听越是糊涂:“我不明白。”
容若轻叹,如果性德在这里该多好。无论他和楚韵如多么深爱,但是,在这个太虚的世界里,能在思想价值观与他直接沟通,能够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不需要他过多解释的,只有性德一人。
可是性德至今,还生死不知,他却困在这飞雪关,明知有无数不幸,却救不了任何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上古时代,国家林立,也有许多纷争,人们经历过许多痛苦,明悟了很多道理,于是建立了一个联合国,以联系各国,用所有人都认同的行为准则约束各国行动,人们相信,人类生而平等,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都不存在上下之分。人们坚持人有生存权,有享受幸福的权力,即使以国家的名义,也不能轻易剥夺任何人的权力,所以禁止上位者凌虐下位者,禁止军人凌虐俘获,禁止无端侵略别的国家,如果有国家胆敢如此,往往会成为世界公敌。当然,人性也是自私的,因为各个国家执政者的许多想法不同,规定的条文不是全部都能实施。很多时候,也会发生不公平、不道德的事,但,一般来说,各国还是颇受约束,并且不敢任意妄为的、因为你的行为一旦过份,就会被全世界所指责,哪怕是一个普通百姓,也可以毫不惧怕地出来指责一国的最高当政者。”
楚韵如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有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国家?”
“有的。那个时候,领导国家的人,不再是君王,而是人民选出来的执政官,而且这并不是终身的,各国的最高执政官任期由四年到十年不等。执政官在任期内做得好,百姓对你满意,那么下一期也会选你;如果做得不好,就算你今天权倾天下,明天到了大选的时候,就会立刻成为一个普通人。因此,没有人敢肆意享受特权而不为百姓谋福利。他们不能一人享用全国百姓的贡奉,他们不能一人选天下美女为秀,哪怕一点点以权谋私都会被百姓指责、官员弹劾,哪怕是在妻子之外和任何女子有染都会威信大失。”
“竟有这种事。”楚韵如惊叹不止。
“没有强制劳役,不允许有酷刑,即使有战争,也有许多惨无人道的手段,被禁止使用。捉住了俘虏,不能肆意打杀,对监狱里的犯人也不能随便凌辱。”
“难道,贫穷困苦的国家,就不会被大国欺凌吗?”
“大国根本不会占有过份贫穷的国家,因为强制发动战争的结果,是必须由你来养那些穷人。而坐在金山上的小国,只要自己不犯大的错误,那别的国家再大,也不能抢走你的财富。”
“那贫穷国家的人,会一直贫苦下去吗?”
“有的国家,自然条件恶劣,国内资源贫乏,政府官员混乱,百姓十分贫困,还有疫病流行,那其他的国家就会尽量给与这些国家一些人道援助,帮助百姓生活下去。就是民间人士,也会有许多人,只凭着想要帮助人的信念,而舍弃非常优越的生活,深入到贫穷困苦的地方,去救人助人。在那个时代,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演员……”
“演员?”
“是以演戏为职业,但又和我们这里的戏子不同的人,他们深受人们尊敬和爱戴,有的时候,他们比国家最高的官员还受百姓欢迎,那个演员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演的角色为无数人喜爱,他可以过非常好的生活,但是他却放弃了那光亮夺目的工作,而去往一个极度贫苦的国度。他在那个国家一待就是几十年,他倾家荡产帮助贫苦的人,也四处去寻找志愿者与他合作,去寻求别人捐钱给贫穷国度,他看着那个国家一点点在贫困下挣扎,一点点向更好的生活迈进,步伐虽然缓慢,却毕竟在前进。”
楚韵如感叹道:“等到那个国家富强起来,国人们一定会非常感激他,给他很高的地位。”
容若微微一笑:“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这个国家的官员来到他的面前对他说,你在这个国家几十年,你为我们做过的事,我们都记得,但是,现在,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楚韵如难掩震惊之色,低低“啊”了一声。
“是的,对他来说,只要那个国家能富强得不再需要别人来救济、帮助,已是至大的心愿。”容若深深一叹:“可是,在我们这里、贫弱的小国活该被吞并,而拥有金山的国家,只能被压榨。人们用贞操换取金钱和药物,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那个遥远的世界,有一个伊国,因为最高官员的失策,而给国家带来了灾难,另一个国家的军队占领了那里,而百姓们也过得十分贫困。那里贫穷、混乱,有许多死亡和杀戮,可是,还是有来自各个国家的人,义务来救援救助他们。也有穷人为了药而委身别国军队的军人,事情传出来之后,人们一致指责军队的过错,并且要求全世界更加关心这个国度,能多为他们做些事,不要再让女人用身体去换取药品。”
楚韵如凝视容若,脸上本来的惊叹,竟渐渐变做悲悯之色:“这都是真实的吗?真有这样的国度,这样的世界吗?为什么我自小读书,涉猎甚广,却从来没有听过呢?”
容若轻轻摇头,默然无言。
楚韵如低声道:“是你的愿望吧!你希望能有这样的国度,你盼望着能够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欺压,甚至人人平等相待,没有君王与百姓之分。”
容若轻叹,仍然不说话。
楚韵如沉默了下去,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人人平等,没有君王,我不能想像这样的世界,也不知道这样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必须经过怎样的努力,才会有这样的世界,但是……若要天下没有杀戮,也不是没有法子的。”
容若一怔:“你知道?”
楚韵如点了点头,目光既深沉也明亮。
容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是什么法子?”
楚韵如一字字道:“一统天下。”
容若猛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楚韵如徐徐道:“我从小就被教导如何当一个皇后,对于天下大势,也要学会分析,只是从来无心于此。随你出宫之后,与你一般,轻看富贵,那些争权夺利、杀戮争斗,在我看来,只如小丑跳梁,不堪一提,只要能和你安然一生共渡,哪管他天下兴亡。可是,这段日子,我和董姑娘一起,四处追寻你的下落,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身分,没有人服侍照料,很多时候,混迹于民间,了解了许多百姓的疾苦,楚国的百姓,大多安乐知足,说起楚国之外的纷争,无不庆幸身在楚国,无不庆幸当年萧逸征服诸国,给了他们安乐的生活。后来,到了卫国境内,也亲眼看到卫国人生活的困苦,只觉触目惊心,董姑娘还告诉我,卫国人还不是最可怜的,因为卫国境内至少还没有打仗,如果到那些常常发生战乱的国度去看,才会真正明白,什么是人间地狱。那时,我只有悲悯之心,却没有任何可以救助苍生的办法,直到刚才风振宇对你说出,要救卫国,先灭卫国。”
她慢慢抬起头,深深凝视容若:“天下纷争一日不休,世间百姓就一日不能摆脱杀戮和苦难,帝王将相,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名望、盖世奇功。就算是讲再多的仁义道德,他们也不会停止争杀。若要予之,必先取之。只有平定天下,建立一个广阔的国度,有一个强有力的君主,让国家长治久安,才能给百姓真正的安宁。否则纵强如秦楚,在四面强敌环伺之下,也只是依赖一两个英豪明君支持,一旦换了君主,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许不过数年,便将国家败落掉了,到那时,今日卫国百姓的苦难,便是我楚国百姓明日的结局。”
容若叹口气:“你说的确有道理,可是当今天下,又有什么人,能够扫平各国,统一天下呢?”
楚韵如只是静静凝视他,久久无言。
容若渐渐感觉不对,忽的叫了起来:“等等,你该不会……”
楚韵如微笑起来了。
容若深吸一口气,用不能置信的声音问:“你该不会是说……”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表情有些滑稽:“我吧!”
楚韵如含笑点头:“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呢?”
容若只觉头大如斗:“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楚韵如摇摇头,神色安宁:“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要扫平诸国,必须有强有力的军队,而你是天下七强之一的大楚国皇帝,这一点,不是其他人所能相比的。”
容若苦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没有萧逸的同意,我调不动一兵一卒。”
“我知道萧逸对你虽有些疑忌之意,但有更多感激之心,还有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他不会生子,早就决定,平定一切纷乱,再把一个安定的江山传给你。这种情况下,你若将大志与他坦承,他必然也是欢喜的。能一统天下,于他个人的功业,于楚国的将来,都是好的。当今七强,除了庆国之外,又有哪一国,不想踏平天下呢?若你与萧逸合作,我相信,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
容若摇头:“天啊!我知道萧逸的才能是很好,可是,你是不是也太高估他了。”
楚韵如笑道:“我不是高估他,我只是对你有信心。”
“什么?”
“论到权谋兵法政略,萧逸的确世间少有,但是,有这种才能的,天下也并不仅仅只有他一个,而你的才能,却无人可以相比。”
容若摸摸鼻子,感觉不可思议:“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当日你离宫之时,曾和萧逸说过很多话,你说得很散,但却震动了身为摄政王的他,我在旁边听了也觉得很震惊。你总是对什么都无所谓,你总是心无大志,可是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你能看到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的角落,你清楚人性,却还相信人性,你知道人心,却从不对人心失望。你自以为平常,却总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以心服人。苏良和赵仪原本恨得你要死,到最后却愿用性命保护你。他们是孩子,还好打动,可是三哥是什么样的人,心冷如铁,残忍刻毒,在看到你被杀之后,也为你难过了很久。日月堂的人都是杀手,冷心冷情,但却有人甘愿为救你而死。你来到边城,只淡淡一席话,就感动得让陈逸飞对你拜倒。你觉得一切平常,但你有所有枭雄都没有的优点,你能以真心待人,却从不苛求人性完美而肯顺应人心,而且对于治国治军,还有其他方面,你总有你的一套,别人无法想到的方式。如果有一个世界?可以让你尽情施展,我总想,到那时,必能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度来。”
看著有些惶恐得坐立不安的容若,楚韵如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你心地善良,你能真正的怜悯百姓,真正地站在别人的角度为他们着想。当今天下,英雄倍出,有机会统一天下的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但是,你曾说过,朝代更替,也无非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个穷兵黩武的人,就算统一天下,对百姓就是福吗?一个夺国灭族,一路成功的人,不免得意忘形,不免自骄自矜于军功,将来,又有多少机会可以搜罗天下财富美人以己用,劳民伤财以悦己呢?又或者在征战之中,不惜用屠城手段来取胜呢?而这些,你都不会做。你不会为了打一场胜仗,牺牲更多的人,你不会因为成为君王,就漠视你的子民,你不会因为战事结束,就杀戮功臣,你不会遍选美人,你不会加重赋税,你可以成为明君仁君,你甚至能……以身为君王的权力,推行你的理想,也许很多很多年之后,你心中的那个美好的世界,会成为真实。”
楚韵如一口气不断,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下来,听得容若目瞪口呆,良久良久才凝望楚韵如,深深地问:“这是你的愿望吗?让我统一天下,让我创下不世功业,让我成为盖世英雄,成为一个前所未有强大国度的开国帝王,这是你的愿望吗?”
楚韵如摇摇头:“不,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我的愿望,只是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君王也罢,平民也罢,皆不分离,只是因为,我经历了这么多事,看到了这么多困苦灾难,所以希望世人都可以过得和我一样幸福快乐,如果有一个人能够给天下带来安宁,我希望那个人能够是你,也相信你可以做到。但这,仅仅只是一个想法。我知道你喜欢随性自在的生活,你若不愿意,也无需勉强,不必为了怕我失望而痛苦。”
她轻轻笑起来,眼中是海一样深的感情:“我怜悯世人,但我更在乎你,你快乐,我才可以快乐,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介意天下将会有怎样的变动。”
容若听出她语中的似海深情,大为动容,情不自禁,抱她入怀,良久才说:“韵如,我的心很乱,在你说这些之前,我从不曾想过这方面的事,你让我好好考虑,好吗?”
楚韵如柔顺地把身体交到他的怀中,轻声道:“没有关系,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不要紧。那些话,我也是兴致来了,胡说罢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容若不说话,只是静静抱紧她,过了很久很久,才喃喃道:“让我想一想,韵如,让我好好想一想。”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六章 城楼阅兵
一夜无眠,早上醒来,洗漱完毕,容若也懒得到厅里去,自在房中与楚韵如用过早餐。
他正觉闲来无事,陈逸飞已来请示,言及让容若休息个两三天,就要派军护送容若回京城。
容若心中念着被雪衣人强行带走的性德,哪里肯同意。真要被大队人马,半保护半押送地回了京城,经过这一番生离死别,楚凤仪肯再放他出宫才怪,而萧逸也绝不会允许他去秦国涉险的。
这等小算盘在心里暗中算计,容若可是半点口风不敢露,笑嘻嘻道:“我难得到边城一趟,总要住些日子,了解一下边关的风土人情,知道一些士兵的疾苦,将来,回京也好和摄政王商谈,如何改善驻边将士的待遇啊!”
陈逸飞听他说得冠冕堂皇,实在也不好反驳,但心中却是千想万想,这位祖宗早点离开最好,这么一个重要敏感人物,留在飞雪关一天,他就要担待此人一天的安全,压力大得让人寝食不安。
容若看陈逸飞面有迟疑之色,笑道:“想来是我太没有用,留在城里,帮不上忙,只能拖后腿,所以陈将军不愿接纳我。”
就算陈逸飞心中腹诽你确实就会拖后腿,也不敢真的说出来,只好惶恐地说:“公子言重了。”
容若愁眉苦脸,长长叹息:“那想必是我昨日得罪了将军,将军心中怒气未消,所以不肯让我留下来。”
这话说得重了,陈逸飞万万不敢担当,只好说:“公子愿意留下来,正是飞雪关全体将士之幸,末将岂可推辞。”
容若立刻兴奋起来:“那就一言为定了。”
陈逸飞看到容若眉开眼笑的表情,有一种一脚踩人陷阱的感觉,又无法发作,只好干咳一声:“公子既留在城中,不知需要末将如何安排日程。”
容若淡笑道:“客随主便,一切皆随将军安排好了。”
陈逸飞想了一想,道:“公子既来军中,今日就请公子登坛阅兵,看看我大楚国精锐之师,晚上则大开庆功之会,一来,是表示迎接公子之意,二来,昨日能成功在卫国护回公子,王传荣等人多立有功劳,也该庆功赏赐,三来,边城生活简单枯燥,也该托公子的福,让全军上下,都高兴一回。”
容若听到又是阅兵,又是庆功,早就两眼发亮,连连点头:“好,好,好,一切都请将军安排了。”一转念又道:“你打算怎么和全军介绍我,军中其他人知道我的身分吗?”
陈逸飞深深看了容若一眼,才道:“公子不就是当今大楚国的容王千岁吗,宗室皇亲,贵不可言,来到飞雪关,自然要宣谕全军,以振士气的。除我和宋大人之外,别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言下之意,自是除了他和宋远书,旁人并不知道容若实为九五至尊。至于容主千岁,当兵的自是一听,就觉得高贵到顶点的人物,而就算是普通将领,久在边关,没有太常和朝廷打交道,也未必弄得清朝中的宗室皇亲到底有多少,又有多少人有封号,应该也是很容易就哄过去的。
容若一听,觉得这种身分的确说得过去,称心如意地点了点头。
陈逸飞当下告退,先去做诸般安排。
陈逸飞出了容若的房间,没走多远,见宋远书漫步而来,当即笑道:“宋大人,你可是也去向公子请安。”
宋远书淡淡道:“我得罪他得罪狠了,请多少安也没用,还是省了这回事吧!”
陈逸飞轻叹摇头:“宋大人,我知你素来性情如此,摄政王也一向信你重你,只是,毕竟君臣有别,且疏不间亲,他与摄政王是叔侄之亲,名份上又是至尊,还碍着太后的情份在,这样过份无礼,只怕摄政王就算有心,也不便护你。”
宋远书漠然道:“无妨,驻卫国使臣的事,谁都可以做,我下场如何都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飞雪关的守将,永远是你陈逸飞,只有你才是不可替代的,只有你才能对抗强秦,所以,你对他执礼恭敬就好,这个恶人就我来做吧!”
陈逸飞知劝他不得,只好苦笑。
“对了,你们商量好,什么时候护送他回京吗?”
陈逸飞叹息一声,将容若想留下来的事讲了一遍。
宋远书更加皱起眉头:“他就是这样,身为至尊,不知体统,不明厉害,外头还有秦军虎视眈眈,我们只要稍有错失,我等生死事小,君王被掳事大,他怎么就这么不分轻重。这种人,无力治国,只能惹祸,就会连累国家与摄政王。”
陈逸飞听他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接口也不是,不接口也不是,只得乱咳一声:“我已决定白天请公子阅兵,晚上与全军同宴,要先去准备了,宋大人你自便吧!”
宋远书眉头皱得更紧:“陈将军,你觉得让他过多接触军队,是好事吗?”
陈逸飞眉一轩:“宋大人何意?”
宋远书淡淡道:“这人虽然不学无术,又总会闯祸惹事,但似乎有一种可以收服人心的本事,昨日可以感动陈将军,今日未必不能感动全军。军队之心,若为他所收,是否妥当?不要忘了你我受摄政王知遇之恩。”
陈逸飞正色道:“摄政王待我恩重,无论王爷决定做什么,我必誓死追随,但王爷只要一日不下令,我就一日谨守君臣之份,不敢有违,否则,只恐无端陷王爷于不忠不义。宋大人你固然对王爷忠心,也宜切记,过犹不及。王爷是世间难寻的英主,他既下令我们救护公子,全力守护,我们自然就该尽心尽力,京中详情我们并不清楚,但太后与王爷的大婚,据说是真的得到公子支持的。公子亲政年纪已到,朝政却仍交由王爷管理,似乎也并无勉强之意,听来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我们应该相信王爷的判断,而不是代替王爷判断,否则,就已是对王爷最大的不忠了。”
宋远书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陈将军是真正的英雄,永远走在光明的正道上,远书佩服。”
他这语气不置可否,显然承认陈逸飞的话自有道理,但是明显也并不打算改变他自己做人处事的态度。
陈逸飞叹了口气,想劝他,又觉无从劝起,而且阅兵之事,也不能耽误,只得做罢,先自去了。
站在阅兵场的检阅高台上,身边卫士环绕,身后旌旗猎猎,战鼓声响,激得人胸中热血激荡。虽说暂时在城内阅兵,只能看看步兵的阵行兵法、进退法度,但这一回容若总算也领受了一番沙场秋点兵气氛。
召集军马的战鼓以三通为限,三通不至者,无论身分高低,一概斩首。所以,战鼓一起,整个飞雪关,立刻就从沉静的睡狮,变做飞扬的神鹰,无数士卒,从他们休息或驻守的地方,赶往阅兵场。
没有一个人显出慌乱之色,动作井然有序。
第三通鼓才刚起,阅兵场上,已然整整齐齐,站满了将士。
边关的风霜,黯淡了他们身上的盔甲,却让刀锋磨得更锋利,神色变得更坚定沉凝。无数个身影,静静挺立,居然不出一点杂声,天地之间,除了鼓声,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带得战旗傲然展开。
陈逸飞在容若身旁,朗声介绍:“当朝容王千岁今日亲临飞雪关,检阅我大楚军容,诸位当尽力演练,不可怠慢。”
他的发言非常简短,相比现代大小庆典,各大领导人物依次发言,听得人昏昏欲睡,可算是有效多了。
声音刚落,下面三军已是整齐地发出呐喊:“容王千岁!”同一时间,举起刀枪致敬。
军士们并不了解王家宗室的情况,也不知道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什么容王,不过,既知是王爷的爵位,也明白容若身分高不可攀。
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慌乱,没有什么人悄悄传递眼神,或私下议论。呼喝之声,举刀动作,无不整齐划一。
战鼓再起。
容若以前看阅兵,无非是看看电视转播,场面再宏大也觉隔着一层,没什么感觉。今日亲眼得见众人操练,听得耳边战鼓飞扬,也觉心情激越,仿佛胸膛里也有一股热血沸腾起来了。
他忍不住赞叹说:“今日我可算见着铁血将士了,当真撼山易,撼陈家军难呢!陈将军,你真是当代名将。”
陈逸飞一躬身,淡淡道:“只有永远的大楚国,何来永远的陈将军,这里自末将以下,都是大楚国的军队,又哪里来的什么陈家军。”
他上前一步,凝望沙场上的军队,眼中流露深刻的感情,忽的大喝一声:“撼山易,撼我大楚军难!”
这一断喝,用内力发出,一时声震云天,把那战鼓之声、操练之声,尽皆压住了。
众军士无不举起刀枪,齐声大喝:“撼山易,撼我大楚军难!”
近处战马被这奔腾呼啸的声音,震得长嘶不绝,远处有飞鸟惊惶地飞起,不知这天地为何忽然传来如此震动。
那无数个热血男儿的声音合在一起,一时绵绵无尽,仿佛可以传到天之尽头,令人为之热血激荡,热泪盈眶。
很远的地方,有位面容儒雅、气质斯文,却穿了一身百战铁甲的男子,忽然间抬头,长望云天,似乎心有所感。
身旁有人低声道:“大帅。”
那人微微一笑:“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身旁的人侧耳细听良久,只觉天地之间,唯有风声,不觉面露犹疑之色。
“或者,只是我自己的心听到了吧!”那人淡淡道:“你们且先去办你们的事吧!这一次的事,必要有万全准备,才能从陈逸飞手里,抢到我们要的人。”
当无数声大喝停住的时候,仿佛,风也停歇,云也停驻,整个天地都已被大楚国男儿的豪壮之气震住了。
陈逸飞对着容若一抱拳,朗声道:“请王爷训话。”
容若立时头皮发麻,从小到大,他只当过别人训话的对象,何曾对人训过话。不过,礼仪上这样的阅兵典,地位最高的人,尤其是从京城来,代表朝廷,代表皇族的人,怎么也该咬文嚼字训示一番,什么什么,代表国家表扬你们的伟大贡献啊!代表朝廷激励你们继续努力啊!代表皇帝宣扬一下为国死战光荣之类的思想啊!等等等。
可惜容若肚子里墨水实在太少,当着这么多人,如何说出得体的话,可真是一项大考验。
他愣愣地上前一步,怔怔看了看下面肃立静待的将士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容王,我是皇室宗亲,但是,我不认为,我有资格,有能力训示你们。代表朝廷对你们大加赞赏吗?你们为国家所付出的,已不是任何简单的称赞所可以回报的。要求你们为国家躬鞠尽瘁吗?你们一直在做,并且做得比所有人都好。告诉你们,要爱护保卫我们的国家吗?你们比任何人,甚至比我,更懂得怎样爱护我们的国家、怎样保卫我们的百姓、怎样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得以安宁。面对你们,我剩下的,只能是惭愧。”
偌大的阅兵场鸦雀无声,但是这些面对最强大的敌人,也能镇定如恒的军士们,脸上大多有震惊之色。
大人物的训示他们不是没有听过,朝中大官来巡视过,宣谕使、安抚使也曾来过,立下大功时,押送奖赏,带来圣旨的高官,也都会照例代天训示全军。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所能对你们说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请一定要珍惜爱护你们自己。自古以来,军中都以不怕死为荣,都以战死沙场为荣。我们大楚国的将士,为了保护大楚国,何惜一死,但是,请你们在任何时候,都请一定要记住,你们才是大楚国最珍贵的宝物,有你们,才有完整、富饶、安乐大楚国。”
他目光扫视全场,徐徐道:“为国而死,是了不起的行为,但是,我更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为国而生。”
他微微一笑,目光真挚而温暖:“我一出生就是皇族,在富贵之乡长大,享尽荣华富贵,却对国家,不曾有过半点贡献。在这里,我想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大楚所做的牺牲,谢谢你们,在这远离故土的飞雪关里,忍受寂寞和思念,所付出的每一点血和汗。”
他对着阅兵场上所有人,深深弯下腰。
一瞬间,风已止,云已歇,连马儿忽然间也不再嘶鸣,偌大阅兵场,仿佛连呼吸之声都没有了。
很多人在这一刻,以为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军士们有些迷惘地向上望着,看着那个脸带微笑,却神色庄重的男子,看着那个据说是皇室宗亲,应该是踩在云端上的人,向着他们这些相比之下,形如草芥的低级士兵行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住了。
彷佛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阅兵场上忽然有人大喊一声:“容王千岁!”
然后是无数人、无数声呼喊:“容王千岁!”
千万声呼喝,很快溶在一起,响在一起,千万张脸上,都闪耀着明亮的光芒,眼中仿佛有些湿润的晶莹,可以倒映出灿烂的阳光。
千千万万的呼喝,变做一声,不断响起,绵绵无尽,直指人心。
容若怔怔站着,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站在他身边的楚韵如,却已是热泪盈眶,只觉满心满胸,说不出的骄傲与满足,如不是时机不对,她恨不能抱着容若,放声大叫他的名字,来表达此刻心中的欢喜。
陈逸飞沉默着,用深切的眼神望着容若,脸上神色不可测度。
他带兵素来严谨,军士们不得命令,不敢有任何异举,这是第一次,没有他的发令带头,全军将士,这样整齐的发出震耳欢呼。
宋远书神色阴沉,眉头紧皱,他早知道容若有些古怪的蛊惑人心的本事,可是,的确没有想到,他竟然可以在一席话之间,收全军之心。当年就是摄政王萧逸,也不过如此啊!
远处,有一个轻盈的身影,站在帅府屋顶上,凝望这边方向,唇边露出淡淡笑意。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七章 月夜庆功
相比白天的阅兵,晚上的庆功会就轻松多了。
陈逸飞说在帅府宴请大小将领,同士兵们分开,以免在容若面前失仪,容若却坚持与三军同乐。
两人再三争执之后,终于决定在宽敞的,可以容纳全军操练的阅兵场举行庆功会。
大碗酒,大块肉,大堆的篝火,但是大声说笑的人却还很少。
士兵们只是小声地议论,默默地饮酒。
容若气得拍桌子:“我们这是在联欢啊!这是在庆功啊!大家叫起来,跳起来啊!”
没有人敢吭声,这里是军队,大多数都是粗人,全都不知礼仪,真要放开了,当着这位尊贵公子,还有那位大家闺秀的夫人的面,怎么妥当。
容若跳起来:“罢罢罢,我带头,给大家唱首歌,把气氛搞起来吧!”
容公子要唱歌,谁敢不给面子。四周立刻安静下来,隔着远一些的士兵,也立刻被各自的将领管束,不敢随便发出声音。
容若正好喝了几口酒,有些飘飘然,心境也飞扬起来,望着皓月长天,大声唱了起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长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楚要让四方来贺。”
寂寂长空,深深夜,那仿佛带着无数勇士梦魂激情的歌在天地间飘荡,自然而然,激起几许豪情、几许壮志,听得众人动容。
军中也有军歌,但都是兵部钦制的歌,骈四骊六,只是合著规则罢了,普通粗人根本听不懂。哪及得上这一首歌,朗朗上口,仅听人唱来,已觉豪情满溢。
等到容若唱完了,四周居然一片安静,只有陈逸飞忘形地问:“公子,这首歌叫什么?”
容若微微一笑,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对全军一敬:“精忠报国。”
四周将领俱动容。
陈逸飞喃喃道:“精忠报国,精忠报国……”忽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声道:“好一首精忠报国。”
容若也长笑一声,提高声音,再一次高唱这首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长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现代流行歌,调子简单易学,非常容易让别人跟着哼。容若唱第二遍时,已经有人情不自禁,跟着哼唱起来。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然后,很快,全军都不觉一起唱了起来。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楚要让四方来贺。”
歌已尽,可是众人因歌声而激扬起来的热血豪情,却似是久久不能平息。
容若看着气氛总算带动了,非常高兴,凑到陈逸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逸飞笑着站起来,吩咐下去,以各营为单位,大家自由地比试腕力、摔跤、刀法、枪术,优胜者,全部到主帐这边来参加决赛。又令所有能唱能跳,或有娱乐大众之长的军士,可以自告奋勇出来,表演节目,全部有赏。
这个命令发下去,整个气氛就调动起来,到处都是欢叫声,到处都是比试声,欢呼声、叫好声,乱作一团。
容若开始还在主位上和大家喝酒说笑,兴致来了,挑两首歌唱,后来实在忍不住,索性一个人跳起来,挤到各个营看大家比试去了。
于是,当两个壮汉在掰腕子正到紧要关头时,四周围观的人堆里忽然冒出一个头,大声喊:“加油啊!多用些劲啊!”
大家也跟着一起呼喝个好几声,然后忽然有人回过神来,惊叫一声:“容王千岁!”
众人哗啦一下散开,吓得面青唇白,本来眼前就要赢的某人,吓得猛一哆嗦,自己的手就让人压下了。
容若被挤得衣服也皱了,头发也乱了,干笑两声:“大家接着玩,接着玩。”然后在众人怔愕的目光里,光速溜走。
当两个军士脱了上衣,互相抓着对方,努力要把对手摔倒时,四周围满了观战者,后面的人连挤都挤不进去,忽然有个人,趴着人家的肩膀跳起来:“哇,打得好精彩。”
然后身旁有人“哇”的一声大叫,被他趴着肩的人猛得跳开,害他一脚没踩稳,直往下跌。
然后十几个人一起冲向他,想扶他:“容王千岁。”
容若机灵地往后一跳一缩,他倒是安全躲过冲击,站得稳稳当当,冲过来救他的人,全部收势不住,很自然地十几人一起叠罗汉,躺在地上。
而两个摔跤的主角也因为过于震惊,而抱在一起,跌倒在地。
倒是容若本人,因为及时一闪身,站稳了脚步,虽然避过了被十几个人压在肚子下,却被十几人跌倒的灰尘呛得咳嗽不已。
然后在这些军士弄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前,他已经陪笑着连说:“大家好好玩。”接着飞一样逃走了。
容若四周转一圈,回到主帐时,已是发散冠斜,衣服散乱,还丢了一只鞋,外加灰头土脸。
可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笑咪咪说:“士兵们都玩得这么高兴,做将军的诸位怎么还只干坐着啊!”
大家一起瞪着他发愣。
庆功会开得多了,接待上使高宫的酒宴也办得不少,无不是恭敬严肃,一切按照步骤来的,谁曾见过这等不守规矩的贵公子。
直到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一直坐着的楚韵如眸如秋水,笑如春风,把众人的愕然呆怔悄悄化去,令得大家也不知不觉,轻轻笑了起来。
没有了压力,没有了规矩,没有了对上位者的恭敬,有的,只是从内心深处,流淌出来的快乐。
王传荣站了起来:“难得今夜如此高兴,我也为大家舞剑助兴吧!”
众人哄然叫好,连陈逸飞也不再端着主帅的矜持,而用力鼓掌。
容若更是连声起哄,就差没手舞足蹈。
楚韵如半带笑颜半带嗔地瞪他一眼,他立刻乖乖走过来,坐到楚韵如身旁。
楚韵如轻轻抽出手帕,替他擦拭脸上的灰尘。
容若只觉她呵气如兰,指如白玉,情不自禁,牵了她的手,轻声问:“会不会不习惯?”
楚韵如是皇后,什么盛席宴会不曾见,但这种几乎是纯男性的聚会,参加的人又大多粗野,不通文墨的大会却是从没见过。
那些士兵们,高声叫大声喊,将军们兴致起来,也是拎着酒坛喝酒,酒水很直接洒了满胸,抓起猪腿就啃,吃得满脸是油。
远处还有人打着赤膊比试,对于幼习礼仪的小姐,要接受这一切,实在很辛苦,甚至极可能产生鄙夷或反感的情绪。
但楚韵如却只淡淡一笑,带点惊叹:“我从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精彩的事,这么多精彩的人。”
容若心中欢畅,只觉自己所得,实是天地间最最珍贵的至宝,恨不得一把抱住她,好生亲热一番。
但他终究不敢在人前乱来,只是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只知道,这世上,最精彩的,就是我的夫人。”
楚韵如瞪他一眼,努力要做出恼怒凶狠的样子,偏是眼波如水,似喜还嗔,看得容若连身子都软了。
楚韵如恐他在众人面前做出失仪的样子,狠狠一扯他:“别闹了。看,连陈将军也下场了。”
容若忙向场中望去,想是陈逸飞也被逗起了兴致,居然真的站在中央,用一把刀,封住王传荣和方展锋两人的合力攻击。
容若眼珠一转,居然一点礼仪也不顾,跳到桌子上大喊:“陈将军接受刀术挑战,有兴趣的快来参加,五人以下的可以组成联队,联手对付陈将军,凡有得胜者,我重重有赏。”
楚韵如又气又恼:“你胡闹什么,怎能这般轻慢国家重将。”
哪里知道陈逸飞不知是乘着酒兴,还是意兴已然飞扬,再难遏止,竟然长声大笑:“有胆子就来吧!我又有何惧哉。”
这声音里绝无不悦之意,倒满是兴奋之情。
容若更是眼睛闪亮,握住拳头用力往空中挥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挑战陈将军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对自己有信心的快来吧!无论胜负,保证事后不打击不报复,外加授予全军刀法模范的称号。”
他大叫大喊,说的话乱七八糟,不过,如此良宵,如此美酒,如此激扬的意气,怎不振起男儿心。
终于有两个偏将按捺不住,大步走来,还不及施礼说话,陈逸飞已经朗声大笑:“你们一起上吧!”
刀光暴涨,把他们也卷入刀影之中。
容若在旁边摩拳擦掌,上窜下跳地叫好,其他将士的注意力也全部被吸引到主帐这边来了。
结果并不出人意料,四个人很快被击败。不过,大家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绝无一丝一毫的失望沮丧。
陈逸飞振刀喝道:“还有谁上!”
“我。”
“我。”
“我。”
“……”
一时之间,竟有好几个人冒出来。
陈逸飞长笑声声,刀光一扬,已是逼了过去。
陈逸飞转眼已胜了好几局,竟是越战越勇。
开始向他挑战的都是些高级将领,到后来,中级将军,甚至低级的将军也走了出来,在容若的大力怂恿下,最后连普通士兵,也乍着胆子向陈逸飞挑战。
陈逸飞打得兴起,纵声长笑,声如金石,直穿云空。
而全军上下,竟也无一人畏惧,众人都是轰然大叫着,给彼此打气鼓劲喝彩,场上的人,拼得痛快淋漓,场下的人,也摩拳擦掌,准备下一个就上去。
就这样,上来挑战的人,居然没有止歇。
陈逸飞纵然英雄了得,越战越勇,但长时间打下去,终究不免有些疲态了。
当他打到第二十一局时,终于因为力竭,而一时疏忽,被人一记刀背敲在手腕上,钢刀脱手了。
本来的打气呼喝之声忽然一顿,那打得陈逸飞钢刀脱手的士兵也是脸色有些发白,呆站在那儿了。
陈逸飞刀一脱手,左手神速无比一擒一夺,已把眼前发呆士兵的手上刀夺了过来,一抬手,架在他脖子上。
四周另外四个抢攻的士兵也是在陈逸飞刀一脱手时,呆了一呆,忘了进击,等回过神来时,也就不敢动了。
那名士兵脸色苍白,上来挑战,是喝多了酒,被大气氛引得心中豪气激荡,就什么都忘了,也以为自己会尽力一战,然后输掉,没有想到,居然一刀把主帅的刀给敲掉了,这要追究起来……
陈逸飞微微一笑,脸上只有欣赏快慰:“面对敌人,绝不可以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哪怕对方的兵刀脱手,在没有剥夺他的战斗力之前,也不可以松懈,明白吗?”
他慢慢收了刀,眼前的士兵却还有些发呆。
容若一下跳到场中,指着陈逸飞叫:“犯规,这是比刀,你的刀脱手了,就算输了,抢的刀不算。”然后一把抓住那士兵的手,高高举起:“我宣布,获胜者是……”
陈逸飞笑道:“张铁石。”
容若大声说:“获胜者是张铁石。”
张铁石忘了要高兴,反而怔怔地看着陈逸飞:“我只是一个小兵,将军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容若微笑,拍拍他的肩:“你的将军,可以不知道敌方主将的名字,却绝不会忘了自己属下,任何一员将士的名字。”
张铁石震了一震,对着陈逸飞拜倒,哽咽着叫了一声:“将军。”竟是说不出话来。
容若却笑嘻嘻对陈逸飞眨眨眼:“陈将军,这次你可是输了,你的不败名声啊!你的名将名号啊……”说着故意长长叹口气。
陈逸飞淡然一笑,安然自若,大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败了一仗,却知道了我大楚军中,有这么多刀法精悍,勇气过人的好男儿,实在是太值得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大将军威武!”
四周众人齐声应和:“大将军威武!”
张铁石站起来,用尽全力跟着众人一起大喊:“大将军威武!”
容若无声地退开,微笑着坐下,旁边楚韵如轻轻为他倒满了一杯酒,容若含笑,在一片欢呼声中,一饮而尽。
昨晚可能喝多了酒,一大早醒来,容若头有些疼。
不过,面对一早来访的陈逸飞,被他当头一拜,把容若一点宿醉都给吓醒了,慌得双手扶住他:“陈将军,怎么莫名其妙行这么大的礼?”
“末将来谢公子。”
容若笑道:“第一,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让你谢的,第二,以后别末将末将了,既然你只是称我为公子,我们就当是私交好了,大家都自在一些。”
陈逸飞似是已了解了他的性子,立刻改口道:“公子教了逸飞另一种带兵方式,逸飞岂能不谢公子。”
容若抓抓头:“有吗?我不懂兵法军略,你却是名将,我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陈逸飞道:“我素来端凝,带兵严谨,军规整肃,我说的话、发的命令,士卒们可以不打折扣的照办,可是你却可以让士兵们高高兴兴地完成你的命令,甚至可以做得比平常好上许多。我让士兵们敬重我,也畏惧我,可是,公子你却让士兵们喜欢你,想要亲近你。昨天,你借比刀,让我和所有的将士亲近了许多。以往,我是高高在上的主帅,是他们信服的首领,而那时,我是他们的兄长、他们的伙伴、他们的战友。”
容若干咳兼干笑:“我只是碰巧而已,其实完全是你自己的刀法和气度让大家折服。你连胜二十场,以一敌五,你的勇武本领,已经让人折服,被一个小兵击飞了刀,不但不生气,反而认真地教导他,反而真心为所有敢于挑战你的人高兴,你自己的胸襟让他们感动,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逸飞看着容若,半晌不说话。
以前他也只以为容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识事情轻重缓急,只会胡闹,给国家拖后腿的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现在隐隐觉得,容若其实只是天生有一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天大的事情,也可以说得云淡风轻的本事罢了。
他想了想,才道:“如果有一支军队由公子来全权管理训练,那么,也许我门可以看到一支最特别的军队。”
容若笑笑:“说起军队,我倒想起一件事,昨天我阅兵时,看到军队闻鼓变队,不同的鼓声,可以传达不同的命令,那样的话,即使是在最混乱的战场上,也可以指挥全局,让全部的军队听到不同的鼓声,就知道主将的意志,对不对?”
陈逸飞点点头:“确实如此。”
“鼓声可以传递的信息,应该是比较简单的,复杂一些的传不了,那么,在战场上就很难如臂使指,有的时候,不易遥控大局,也不容易和在远处的另一战团的友军取得正确的联系,以便协同合作,对吗?”
陈逸飞叹息一声:“这确实是一件憾事。”
容若笑笑:“我小时候,喜欢玩游戏,喜欢用不同的长短快慢的敲击,表达各种意思,渐渐可以把各种复杂的信息,借这种敲击表达出来。如果,可以把这运用到战鼓中,通晓全军的话……”
陈逸飞眼前一亮:“公子真的可以把所有复杂的内容都用敲击表达出来。”
容若微笑,从桌上拿了一支毛笔,用笔杆对着自己的茶碗敲击起来,时快时慢,口中慢慢解释着。
他用的是现代摩尔斯电码的原理,用发电报的方式以敲击发送信息。陈逸飞初时听得将信将疑,渐渐目中光芒闪烁,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两人一说就说了足足半日,容若说得口干舌燥,陈逸飞犹自不觉时日之将过。
倒是一旁楚韵如看得心疼,屡次三番递茶上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陈逸飞这才醒觉,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虽意犹未尽,却也禁不起皇后娘娘恼怒的眼神瞪过来,急忙起身:“公子这些奇妙的鼓点实在太有趣了,只是时候不早了,公子还要休息,等明日再来向公子请教。”
容若点点头:“好,我还有一个想法。一般的鼓语,天下人都知道,楚军击鼓,而秦军亦知进退。所以,这些复杂的鼓点,如果真的可以运用在战场上,最好能做到保密,密码只有在秘密不外泄的时候,才有真正的威力,才可以传递足以让敌军措手不及的信息,所以将来应该选择少数优秀忠诚的军士,学习这种鼓点,然后把他们分插到军队的各个主营。作战的时候,这些人应该受到保护,他们的工作就是通讯,就是在第一时间传递信息。而一道信息,有的时候,是可以扭转整个战局的。而这些人对于鼓点的秘密,必须竭力保守,不告诉任何人,其中有任何人战死,或出了其他意外,就要立刻再增补一个,务使这种密码可以解得开,但绝对传不出去。”
陈逸飞面露深思之色,叹道:“公子的想法,的确闻所未闻,但实在思虑周全。逸飞就按照公子的意思办,而且先在我军中试用,将来可以推行全国。”
容若含笑点头:“可以集全国才士之力,研究更多的密码、鼓点、旗语,还有外人看了以为是普通信件,却可以包含各种信息的密语方式,在这个到处是各国内奸、暗探的战乱时代,也许会有很大帮助。”
陈逸飞心悦诚服:“还是公子想得周到。”
容若想想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将军。上次为了掩护我,军中有将士牺牲了吧?”
陈逸飞见他昨日没问,以为他不是很在乎,没想到,阅兵阅过,庆功庆过,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之后,他再问出来,不觉一愣。
容若低声解释:“昨日白天要阅兵,晚上要庆功,白天要振奋士气,晚上要大家笑在一起,所以我不敢问,我怕真切地知道有人为我而死之后,心情太沉重,无法微笑着鼓励全军,激励将士,所以我只能懦弱地等到现在。”
陈逸飞迟疑了一下,才说:“有二十二人,没有回来,生死不知。”
容若悲伤地笑一笑,心中有针扎一般的疼,虽然已经料到,但亲口听到陈逸飞证实,有二十多个鲜活的生命因他而死,终究让他心痛至极。
陈逸飞见他表情悲伤,心中感动,只觉无论如何,以他的身分,能这样看重爱惜士卒的性命,实在是全军之福。
容若犹自摇头叹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战争,一定要死亡和杀戮呢?”
陈逸飞振声道:“公子不必太难过了,男子汉大丈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正是死得其所,这笔帐应该记在秦狗的身上……”
容若唇边掠起一缕苦笑:“秦人又何尝不是天天说,男子汉大丈夫,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正是死得其所,这笔帐应该记在楚贼的身上。”
陈逸飞一怔,没料到容若竟会站在秦人的立场上说话,但回思这句话,却觉得回味无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容若长长叹息一声:“其实国与国之间的征战,又何尝有什么是非对错,正义或非正义,战争带来的,从来只有死亡,所谓谁善谁恶,只不过是看最终胜利者是谁来决定的。”
他心里难过,又不肯让自己就这么沉湎于自卑自怜,猛一摇头,似要甩掉满心忧烦:“将军有什么事要忙,就先去吧!不过,我也有些事想做,希望可以拨几个人给我,带我到各营去转转看看。对了,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叫什么高级将领,只要几个小队长,甚至小兵就行了。”
陈逸飞点头告辞,退出去之后,到了正厅召来下属安排人去陪伴容若。
正好宋远书也在,听了这话,眉头微皱:“将军就这样让他随便出入军营?”
陈逸飞淡淡道:“难道我可以阻止吗?”
宋远书沉默了一下,才道:“昨日白天,他得到了军士的尊敬与感激,昨日晚上,他得到了将士的忠诚和亲近,他可以轻易和人打成一团,溶成一片,让人很自然地把他当成伙伴。以前,为了命令,大家可以为他舍命,现在,没有命令,也会有人为他舍命。”
陈逸飞叹道:“确实如此,他真是太让人惊奇了,我忍不住想,如果有一支军队,全权交由他来教导管理,最后不知道会出现一支怎样让人惊奇的军队。”
宋远书目光深沉:“今日你想的是一支军队,那么明天,你会不会想,如果有一个国家,全权由他管理,不受半点掣肘,将来会变成怎么样的国家?”
陈逸飞目光一凛:“宋大人什么意思?”
宋远书叹道:“陈将军,我无疑你之心,你我都受摄政王重恩,断无负义之理。只是我很担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我这般。那人就算胸无野心,不在意权位,他的存在、他的名份,已经是很大的障碍,如果他平庸无能倒也罢了,偏他在胡作非为之外,又似乎有许多奇妙的本事。将来无论他是否有心,无论摄政王是否有意,总是一项隐忧。”
陈逸飞望着他,徐徐道:“宋大人,摄政王也好,容公子也罢,再加上你和我,可以是王爷,是君主,是将军,是大使,但是在这一切之上,不要忘记,我们都是楚国人。”
宋远书微微一震。
陈逸飞一字一顿:“在一切的权位、利益、富贵、信念之上,还有一个大楚国,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共同保护的。以后,在你想着容公子和摄政王之分时,想着我们到底忠于谁时,请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最应该忠于的,是楚国。”
宋远书如被当胸打了一拳一般,退后一步,脸色—阵苍白,却又对着陈逸飞深深施礼,字字清晰地道:“多谢将军提点,下官必铭记在心。”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八章 怀思之堂
陈逸飞虽然对宋远书说了一番道理,私下里,自己也很好奇容若去干什么。当然,也无须他吩咐,有关容若的动向,很自然地第一时间传到了陈逸飞耳边。
容若向负责跟随他的士兵,询问那次为了替他断后,一共死了多少人,每个死者的姓名,住在哪一营、哪一区,和哪些士兵交情好,然后,他就一一去拜访。
他也不要各个营区的将士迎接招待,自己跑到士兵的住所去,拖着看到他,全吓得肃立致敬的士兵坐下。
一开始士兵们见了他都拘束,可是,他自有一种很奇妙的本领,可以谈笑风生,很轻松地与所有人打成一团。渐渐士兵们放松下来,忘掉了他高贵的身分。
他问很多事,问大家的生活、大家的衣食、大家有什么愿望,笑着打趣,问大家家乡可有老婆,做梦时,可盼着亲亲的妹子团聚。
然后他很自然地问起战死的人,问起他们家乡在哪里、平时有什么习惯、有什么亲人、平时常说什么、死后留下了什么东西。
不是简单的哀悼,不是公式化的问候,他问得详细、认真,甚至还掏出纸笔来记,甚至会在感动难过时热泪盈眶,然后细看死者所留下来的个人事物。
他一点也不烦地走了多个地方,问了许多人,勾起了许多悲伤,然后毫不掩饰地在人前落泪,责难自己造成的死亡,而向其他人道歉。
当普通人为保护上位者而死、战士为保护高官而死,变成最寻常不过的事,不值一提时,他的行为令人感到震惊。
他足足问了一下午,然后招了十几个军士,带着所有死者留下的东西,回了帅府,然后在帅府挑了一间最大最宽敞的房间,开始摆弄起来。
陈逸飞很快知道自己府里,多了一间怀思堂。
房间上面“怀思堂”三字,是白纸墨字,纸白不染尘,墨字端凝,黑白之间,一片沉肃。
然后,陈逸飞走进去,在进去之前,他大约已猜到里面会是什么,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座冰冷的灵牌。
但怀思堂里,没有灵堂,只有一张张的桌子拼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一个个的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有一件缝了无数补丁的衣服,和一串串擦得很亮的钱。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
“王富贵,临川郡沆县人氏,年二十三,未娶妻,父早亡,唯高堂老母犹在。因家贫,无田无地无房舍,无立锥之地,只得投军,以微薄军饷,奉养母亲。在飞雪关三年,军饷一分一厘,不敢轻用,总用铁丝串成一串,日日带在身边,每隔三个月,托往家乡去的行商,带积蓄给母亲。平时最爱做的事就是,算自己当兵三年,赚来的军饷,除母亲衣食外,应该还能存下一点,将来回家之后,可以买一块地,奉母安老。于壬辰年十二月十四日,阻击秦军之时失踪未归。所积军饷三百二十钱,不及带给老母。三年当兵,不曾回家,望过一眼。远方沆县,尚有老妇,长望独子。”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块式样简单的玉佩,和一封封整整齐齐,用细绳绑在一起的信。
“刘二柱,苏南广平县人氏,年二十七,因兵役而入伍。别家乡,离亲人,长赴飞雪关。作战勇敢,做事认真,为人憨厚。平时最珍爱的,就是离家时,邻家妹子送的平安玉佩。最大的快乐,就是收到家中父母和邻居妹妹托人捎来的信,每次总是反覆地求识字的将士帮着念,然后他自己不断诵读,直至把每一个字都背起来。做梦的时候,喜欢念叨着,再过一年,就兵役期满,可以回家去,娶了隔壁的灵儿,种两亩地,养几只鸡,生几个大胖小子。于壬辰年十二月十四日,阻击秦军之时失踪未归。因本人不识字,事变之前,未能留一字一句给远方亲人。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把已经缺口的匕首。
“方刚,年十八,孤儿,不知家乡,自小被弃于荒野,被飞雪关守军捡起,自幼长于军营。十二岁即随军上阵,至今已历百战,作战英勇,绝不畏敌。无亲人,无长物,无财富,但乐于帮助所有人,除了当年捡他回关的老兵送他的这把匕首之外,他所有的东西,只要别人需要,可以毫不犹豫地送人。任何脏活累活苦活,都愿意挺身而出。军中老兵爱怜疼惜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于壬辰年十二月十四日,阻击秦军之时失踪未归。搜捡遗留物品,别无长物,唯这把因杀敌太多,早巳崩缺,不能再用,无法带上战场的匕首,还被他珍重地藏在枕头下。”
第四个盒子是……
陈逸飞慢慢地走过去,看过去,整个怀思堂,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然后,他听到,心口有什么破裂开的声音,耳畔似听得无数次血战时,死去战友的呼唤,眼中曾见那些战死同僚的笑容。
“这是临时弄的,很粗糙。以后,应该刻一块匾,不用太豪华,但要沉静端肃些。还有这些遗物,都是我从死者遗留下来的东西里挑的,以后应该用盒子装起来,每个人的事迹,要用木头或石头刻下来,永不磨灭,才够庄重。”容若站在门前,轻轻地说。
陈逸飞回头看向他,觉得喉咙有些发涩,一时竟说不得话。
容若轻轻叹息:“我希望,可以留一个永远的纪念。在战场上,死亡是寻常事,活生生的生命消失了,有时候,连尸体都寻不回来,但是,我希望每一个战士都知道,国家不会忘记他们,伙伴不会忘记他们,史书不会忘记他们,他们是真正存在过的。这是我仅仅可以为他们做的。”
陈逸飞觉得鼻子发酸,伹仍然不说话。
容若低声说:“我知道军中死了人,大家都避免再提,他们的尸体有可能寻不到,他们生前所有的东西,不是被别人分了,就是扔了。然后,再也找不出一丝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我想要留一些纪念,留一些情感。陈将军,以后如有战事,如有死者,你可以照这样做吗?尽量收殓他们的尸体,保留他们的遗物,留下他们的事迹,留下他们曾是鲜活生命的印记。”
陈逸飞终于开口:“如果真的是大战,死伤上万,只怕难以完全做到。”
容若轻轻道:“所以我要让士兵们不怕死之余,更加珍惜生。我要让他们在战场上尽力活下来,我希望,哪怕发生大战,怀思堂中的遗物也不要增加太多。”
陈逸飞点点头,控制住激荡的情绪,然后说:“是,无论发生多大的战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都会把死难兄弟的亡灵,请入怀思堂。”
容若低声道:“我知道经过数不清的大小战事,以及无数好男儿的鲜血生命,才换来了今天的楚国,可是,除了那些声名赫赫的将军,人们还记得谁?那些冲在最前,战斗最苦,战后所得最少的,是最底层的士兵,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无怨无愧,可是,最后却连名字都没有人知道。我想要认真做一份整理,做一份怀思录,送到京城去,送给每一位高官看一看。我希望当朝廷重臣在朝中讨论国家大局、用兵方略时,能够记得,每一个将士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梦想,而不仅仅是战报上冷漠的一个数字,不仅仅是他们完成自己政略设想的一个简单工具。”
容若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忽然激动起来的情绪,继续说:“我希望能够在军队名册上做一次全国性的大普查,记录每一个战死者的名字。在京城太庙之外,立一座丰碑。用高大坚固,永不毁坏的石头,刻下所有士兵的名字。这个国家,不只是皇家的,也是他们的。因为有他们,才会有今日的楚国,所以他们有资格,得到人们的尊重和祭把,有资格,和皇族的祖先站在同一片蓝天下。我希望,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不管过了多少年,哪怕帝王将相的名字都已尘封化灰,他们的名字,却还深深铭刻,永不磨灭,让人世代纪念。”
陈逸飞又是震惊又是感动,半晌才道:“为士兵建立丰碑已足以让将士感念,但立在太庙之外,只怕朝中众臣不肯,王室宗亲不肯,将士们也承担不起。”
容若淡淡道:“他们无私地把生命洒在这片大地上,大臣宗亲们凭什么不肯。要是有人反对,我就问问他们,当士兵们在前线冲杀的时候,他们这些国家大臣、宗室皇亲们,在后方做了什么?我会写信,和七叔好好商量这件事,七叔是人中之龙,见识作为,非凡人可比,一定会同意的,只要我和七叔点了头,又有什么人能反对这件事,敢反对这件事?”
陈逸飞动容道:“如此,我代所有将士,多谢公子……”
容若不等他说完,就摇摇头:“怀思堂也好,纪念碑也好,都只是形式上的纪念,我希望,我可以在实际上多为军士们做一些事。我有一些想法,我们商量一下。”
陈逸飞即刻肃容抱拳,诚心诚意地道:“公子请讲。”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九章 为军请命
“我知道,将士们的军饷不多,就算战死了,抚恤也不是太多。可是,当兵的人大多是穷苦百姓,又是家里的青壮劳力,上有老、下有小,有人死了,丢了一家孤弱,有人残废,一生从此孤苦,国家不是不肯管,只是力量实在有限。所以我希望建立一个保险制度,保障死伤将士。”
陈逸飞皱眉不解:“保险制度?”
他不明白,如果国家根本拿不出钱来,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更好地保障将士的利益。
容若笑笑道:“其实就是取之于兵,用之于兵,所有军士的军饷,按分例扣除一点,一年只扣一次,数目很小,并不对士兵的收入有太大影响,但是全军扣的份额加在一块,就非常多了。这笔钱称之为保险金,如果打仗,有人死伤,则根据死亡,以及受伤的轻重,从保险金里按比例拨出补偿,会是很大一笔数目。刚开始,在飞雪关可以试行,如果收效好,推行全国,全国的军队都征收保险金的话,就是非常雄厚的一笔钱。那么,死难者的家人,将不必忧愁生计,重伤者也不必害怕将来生活无著。因为,只要为国家付出过的,国家就绝不会亏负他。”
陈逸飞难以抑制心中的震动,深吸了一口气道:“公子的想法,大有可行,而且确能真正为士兵谋利,只是,这一笔钱的管理一定不能出错,数目太大,万一有什么变故,就易激起兵乱。”
“所以要采取帐目公开制。”
“帐目公开?”
“是,朝廷要挑选多名精通财务的官员管理这笔帐,而这些官员,最好都出身于军队,才好与军士休戚与共、知其冷暖,人数稍多,可以互相监督,不易弄鬼。每个月收入支出的帐目要向全军公开,要让士兵们知道,每一文钱最后都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容若顿了顿,又说:“还有,善待为国捐躯者的家人,哪一家有青壮服兵役,则免其赋税,直到他家当兵的人回家,如果他们的家人战死,则免其家十年赋税劳役,还要建安老院,供养儿子战死,年老无依的老人;建公塾,免费教战死军士的孩子读书识字。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如果他们为国家战死,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可以得到最好的照料。”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我再也不想知道,有人战死沙场时,还为着不能把军饷寄给母亲,担心母亲挨饿受冻而死不瞑目。我再也不愿知道,可怜的老母亲,天天痴痴地盼望着,盼不到为国而死的儿子,却只能无依无靠地在贫病中逝去。”
陈逸飞心情激荡:“公子用心良苦、逸飞深深敬佩。只是要真正施行开来,也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容若微笑:“事情不怕难做,只怕你没有心去做。我相信七叔听了我的意见,也会认同的。”
他想了想,又说:“我还希望可以建立军邮制度。”
“军邮?”
“是,当兵的人,往往远离故乡,而守卫边城的人,更是十年八载不能回家,不能见亲人,这个时候,一封家书,可抵万金,但普通百姓不识字,而且万里迢迢,信件也难寄到,所以我希望可以在各地建立军邮所。军邮所提供免费的纸笔和信封,由官方的书录员免费帮人写信。然后按要寄的不同驻军区,分门别类放好。每隔五天,或十天,由专门的军驿站,快马把信件带走,按照不同地区的信件,分发到不同地方,这样,不用单独劳心费力地托人带信,每次只要一人骑快马,带一个大布包,就可以带来整支军队收到的全部家书。然后,士兵们如果要回信,军方也可以安排专门的人帮他们写信,再依照信要寄到的不同地方,分类放好,由负责寄信的官差带回,一站站传递、分流,最后分到军邮所,由士兵的家人自己到军邮所去取信。”
陈逸飞脸上再也控制不住,流露出震惊之色,怔怔望着容若:“公子,这些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容若微笑:“我的想法,可行吗?”
陈逸飞心情激动:“我自问爱兵如子,却从不能如公子这么体贴,考虑到他们最大的各种需要,无论是银两、家人,还是心境,公子都想得如此深远,我……”
他激动得几乎不能有条理地说话,容若忙打断他:“如果觉得我的想法可行,你就去写折子,我也回房去写信,希望七叔能够和群臣完善细节上的问题,把这些当做善政来实施,如果军邮制度实施得好,将来可以发展成全邮制度,让全国百姓都受益呢!”
陈逸飞退后一步,对着容若,屈膝拜倒,不等容若来扶,已是深深俯首:“公子心中,真正有所有的将士,我代大楚全军将士,谢过公子。”
他竟是重重地一个头叩下去,慌得容若手忙脚乱,拚命扶起来:“我的将军,你不要吓死我,我只是天生胡闹的念头多而已,你别看我说得轻松,那些制度真实行起来,细节上,会有许多麻烦的,哪那么容易,这可全指着你们这些名将重臣来处理,我却是只能坐享其成,帮不上忙的。你这样夸我……”
他摸摸头,笑说:“我可是会骄傲的。”
陈逸飞眼中发酸,不敢抬头,恐让容若看了笑话。
容若却只是拖了他的手往外走。
陈逸飞怔怔地问:“我们去哪?”
“去我房里,让韵如亲自磨墨,你写折子我写信,咱们说干就干。”
陈逸飞还来不及说不敢呢!才一踏出门口,就见外头居然跪了一堆人,见了他们出来,齐声唤:“容王千岁。”然后猛力叩头,叩个不止,而且还咚咚作响,彷佛根本不知道额头疼痛,甚至有可能流血。
容若吓个半死,一双手不知扶哪一个好:“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逸飞一看,已知是院中驻守的士兵、派了跟从容若的士兵,以及刚才跟自己回来的亲随。
“想是我们在里头说的话,他们全听见了。”
容若跺脚:“各位,你们不知道偷听是很没有道德的吗?”
容若在飞雪关的这几天,过得很充实。
他白天去各处军营转,和普通士兵、下级将士们混在一起,教他们唱各种各样稀奇古怪,却又雄壮豪迈的军歌,各营的军士三天两头,对歌赛歌,比得不亦乐乎。
他给大家讲各式各样稀奇古怪,却引人入胜的故事。很多闻所未闻的战役,由他讲来,生动活泼,大小将领和普通士兵,听得都觉有趣。很多史书上从没有记载过的勇猛将军、神奇事迹,听得让人神为之往。
他说有少年,面貌娟秀如处子,却神威凛凛似天王。战场之上,戴着狰狞的面具,遮住美貌的容颜,夺得一场场胜利。
他说有九十老人,百战名扬,强敌皆惧,年老时已无力提刀跨马,皇帝却笑捧帅印,说一声,只要你老将军坐镇阵前,敌师自退,又何需动马提刀。
他说白袍英雄,匹马单枪,百万师中来回冲击,万马千军不能挡。
他也说美人绝代,阵前招亲,回马一枪,便是倾心。
他的故事新奇有趣,有的故事,甚至暗含兵法大道,开始大家仅仅当故事来听,但是渐渐连军中将领在他讲名将征战故事时,也会尽量放下手中别的事,赶来听故事。
简直是一场又一场,小型通俗,学习娱乐两不误的兵法传奇讲座了。
他很容易地成了军营里最受欢迎的人,人们很轻易忘记他本来的身分,全军上下,都笑着叫他容公子。
仅仅七八天,他似乎把整个军队的心都收服了。
而且,在他的倡议下,飞雪关的军队还成立了家乡互助会。
所有是同乡的士兵们在一起约定,将来无论有谁战死,留在故乡的父母妻儿,就由活着的其他人,共同帮着奉养照料,必视战友父母为自己的父母、战友的儿女为自己的儿女,尽心尽力,彼此不负。
容若也把怀思堂的匾找人雕好了,因为知道帅府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随便进出的,所以,干脆在帅府外找了一间大房子,买下来,安置怀思堂中的东西。并且欢迎所有的士兵、平民,到怀思堂来追怀故友先烈。因为知道有很多人不识字,所以还专门安排了人,讲解每一个战死者的事迹、每一件遗物的来历。
将士们进了怀思堂,往往伸手在盒子上抚摸再三,黯然长叹,出来的时候,多是眼睛发红。
而普通边民百姓,进了怀思堂,男的长吁短叹,女的则大多不禁哭出来,孩子们哭得最快,可是哭完了,往往跑到离得最近的士兵面前,仰起小小的脸,无比崇拜敬仰地说:“我也要当兵。”
因为有怀思堂,整个飞雪关的军心,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纽带系紧了。而边民们,忽然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士兵,对他们的态度大多是发自真心的尊敬。
容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给整个飞雪关带来了多大的改变。他太忙了。白天,来去奔波,晚上,还要和陈逸飞细细讲述摩尔斯电码的识别方式,毕竟先要让陈逸飞有字母的概念,再加上数字、标点符号,才能够明白摩尔斯电码的表达方法,所以一时半会,陈逸飞也还没全学会,更别说在军队中推广了。
有时,容若想到一些古怪点子,也会和陈逸飞商讨,多能令得这百战将军暗自惊叹。
而楚韵如,总是在淡淡烛光下,等待着,聆听着,美丽的容颜,因为专注而显得更加动人。
董嫣然总是来了又去,行踪不定,据说,她认为苏侠舞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远走高飞,必会想办法潜入飞雪关,所以,她也在努力搜寻苏侠舞的踪迹,但明显,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成功。
而宋远书眉头则是越皱越紧、容若越开心,他的心情似乎越沉重,就在他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对容若提起回京之事时,容若已经回不去了。
快乐、欢乐的生活,似乎总是很快就过去了,将近十天的时间,一闪而过,容若在半夜里,被叫声惊醒。
他跳下床,推开窗,看到帅府里很多人都在往外跑,然后他大声问:“怎么回事?”
有人在混乱中回答他:“城中起火了,看样子,好像是粮仓。”
容若心中一惊,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楚韵如是女子,不敢像他这样随意,只得在房中草草整好衣服,再追出去。
容若出去时,帅府中的高级将领明显都已经不在,他也不耽误,拉了楚韵如,直奔火场。
可是,等他赶到时,眼前的房子已经烧得近乎全毁,仅余的柱子和残墙也是一片焦黑。空气之中,也是一片焦味,浓烟虽然已经淡了下来,还是在缓缓流动,充斥在大家的鼻端,但根本没有任何人留意。
每个人都满身乌黑,明显在火里来回了好多趟,有的人身上烧伤多处,却还怔怔看着火场发呆。
容若走到陈逸飞身边,轻声问:“如何?”
陈逸飞摇摇头,眉宇间有淡淡倦色:“抢出来的粮食不多。”
然后,他迅速下了几个整顿火场,整肃军纪,防止军心动摇的命令之后,就对容若道:“公子,我们回帅府去,我有些话想说。”
容若点了点头。
夜正深,无星无月,帅府大厅里,烛光异常明亮地照着每一个人沉郁的脸。
方展锋恨恨地用拳头狠捶桌子:“他们怎么知道那里是粮仓。”
看到容若不解的神色,陈逸飞低声解释道:“军队之中,存粮最重要,而烧粮,几乎是最有效的战术,所以在飞雪关中,粮仓有明暗二处。平时用粮食从明仓取用,但真正大批的粮食是藏在所谓武器库的暗仓里,一般来说,秦军的探子探不出来,如果真采用烧粮之计,烧掉的是明仓,我们就假装无粮,将计就计,让秦军上当。可是,没想到秦军这一次烧的居然是暗仓。暗仓对外说是武器库,防卫森严,实在很难靠近,也让人难以想像秦军如何派人进入飞雪关,烧毁暗仓的。我虽已下令封城搜拿,只怕……”
“封城搜拿没用的,只会惊扰百姓,也扰乱军心。”董嫣然从外漫步而入,一袭青衣,风姿绝代,但明亮烛光下,最触目的,却还是青衣上,一道刺目的血痕。
容若猛得站起来:“董姑娘,你受伤了。”
董嫣然笑笑:“一点小伤。”
容若眼神沉了下去:“是苏侠舞。”
如今在这一带,能让董嫣然负伤者,除了苏侠舞,实不做第二人想。
董嫣然点点头,然后看向陈逸飞:“也只有她才能点尘不惊,潜入飞雪关,也只有她,才能轻易利用移魂术,从高级将领处,问出粮仓所在,然后又抹去这一记忆,也只有她的武功,才能在森严的防守下,轻易放火。我一发觉火势,就猜到可能是她,所以四处追索查看,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踪迹,一路追去一边打斗,足足打了十里开外,打得两败俱伤,最后她潜身而遁,我也只得先一步回来了。”
陈逸飞长叹一口气:“幸亏有董姑娘在,否则此女如果放手暗杀的话,飞雪关中,只怕人人自危。”
董嫣然摇摇头:“只要事先有防范,在军队之内,倒也容不得她太自在。只是,我怀疑的是,她到底是因为有我暗中保护,无法捉走容公子,而一怒放火烧粮,还是另有图谋。”
容若沉声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绝不可能做无意义之事的。”
楚韵如心中一惊,低声问:“难道她和秦国合作了?”
陈逸飞心中一凛,对容若道:“公子,看来耽误不得了,我立刻派三千兵马,护送你日夜兼程回京,一路之上,征召官府,加强防卫。”
容若皱眉:“那你们这边呢?”
陈逸飞挑挑眉,有一股豪气激扬而起:“我倒正想会会秦国名将、魏国高手。只要公子离去,我们少了后顾之忧,我们飞雪关上下,还真不怕他大秦雄师。”
容若急问:“那粮草呢?”
“暗仓虽烧,但抢出来的粮食,再加上明仓的一些存粮,支持十天没有问题。这个时候,紧急往关内调粮,还来得及。”
容若心中,千万种念头转过,他自知真要被保护着回到京城,是再难脱身,如半路逃走,又要累及护送之人,要留在飞雪关不走,秦人必倾力来夺,只怕要连累许多人,可是这一走,又哪里再找机会去秦国,去找性德。
他心中略一犹豫,外面忽传来连绵军号之声,突兀而凌厉。
厅中诸将齐齐变色,陈逸飞猛得站了起来,居然连对容若交待一声也没有,就飞快往外奔去。
其他人不约而同跟着他往外跑,容若当然也不会干坐着,一拉楚韵如的手,也跟了出去。
陈逸飞一直奔到城楼,早有士兵往后方一指,容若跟着大家举目望去,这么暗、这么沉的夜色里,也见一股深黑的浓烟,直冲云香,把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黑色。
容若站在城楼,极目张望,十分吃力,也不知那着火的地方是哪里,心中加倍怀念起现代的望远镜来了。
陈逸飞却是一望即知,站在城楼,长风拂衣,声音也似长风,有些空落之意:“是栈道。”
容若脱口惊道:“栈道被烧毁了?”
没有人回答,每个人望向远方的目光都是沉重的。
城外马蹄声响,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遥遥隔着护城河,大声发喊:“行字营飞探张永泉报,秦军再次全军出关,向飞雪关而来,同时,定远、威远、靖远三城都有大队人马移动,似乎是驰援秦军主力。”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人物介绍
容若:十八岁,孤儿。虽然无父无母,但得到仁爱医院的助养,长大成人。对社会充满感激,并没有偏激仇恨的心理,乐观向上,性格平和,并且非常乐于回报社会。因进入太虚游戏,代替萧若,成为楚国的君王。
性德:人工智慧体。为了照顾保护玩家而存在,俊美如神,也拥有神一般的力量,无清无绪,无喜无怒,因为遇上容若这个与众不同的玩家,而开始拥有不可测的未来。
萧若:楚国皇帝,年十六。从来没有掌握过实权,没有得到过好的教导,性格暴戾狠毒,残忍无情,疑母忌父,冷落妻子,折磨下人,恶名远扬。在一次落水后,身分被容若取代。
楚凤仅:大楚国后族小姐,楚国皇太后,萧若之母,摄政王萧逸至爱之人。一边是骨肉连心的儿子,一边是心头至爱的男子,挣扎在其中,为了保护孩子,苦苦与爱人明争暗斗,内心无比惨痛,偏偏还不被爱子所了解,母子相疑,关系冷淡。
萧逸:大楚国摄政王。有定国安邦之才,怀金石不悔之情。占尽民心军心,权倾天下。也因为不肯放权,而不得不把自己的侄儿当做眼中钉,不得不和自己深爱的女子时时为敌。
楚韵如:大楚国皇后,楚凤仅的侄女。年方十六,美貌端庄,外表柔顺,谨守女子规范,内心刚强坚韧。却被皇帝冷淡漠视足足两年,差一点被容若误会为阴谋黑手。后随性德习武,悟性过人,武功一日千里,成为容若身边最重要的人。
纳兰玉:大秦国皇帝宠臣,宰相之子。出身尊贵,受尽宠爱。相貌俊美,文彩风流,精于骑射,但因容颜太过俊美,太受皇帝宠爱,所以传出不堪的流言,被天下人轻视。随大秦国使团出使楚国,全队人马受到狙杀,只他一人得高手相救,来到大楚皇宫,密会皇太后楚凤仪,商议对付摄政王萧逸。
苏慕云:天下三大情报组织之一,迷迭天的主人。年轻儒雅,智深若海,骨子里却深沉冷漠。一旦确定了目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与萧逸多年相交,最终决定倾力助萧逸夺得大权。心怀天下,有着要安定楚国,为无数百姓造福的美好愿望,但却不介意为了达成这个愿望而手染无数血腥,也不在平所用的手段是否正当。
苏良:被皇帝萧若凌辱的两个少年之一。因怀恨而行刺容若,被容若收在身边,教导武功,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但他对皇帝的怨恨难消,屡次行刺。
赵仪:被皇帝萧若凌辱的两个少年之一。因怀恨而行刺容若,被容若收在身边,教导武功,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但他对皇帝的怨恨难消,屡次行刺。
宋远书:大楚国驻卫国的使臣。全权代表楚国和卫国进行国际交涉,是摄政王萧逸所信任的人,甚至给他全权负责对卫国所采取的外交态度,一言可决战与和。为人精明,性情冷酷,为了楚国的利益,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卫国进行残忍的压榨和逼迫,对容若有着明显的敌意。
方展锋:飞雪关副将。经验丰富,老于战阵,每当陈逸飞离开飞雪关时,就由他负责全军,是陈逸飞最信任的助手。
陈逸飞:秦楚卫三国交界处,楚国边境飞雪关的守将。年轻勇武,高大英朗,兵法娴熟,思虑周密。既能威压卫国,又能防御秦国,是萧逸苦心培养出来的将才,对国家、对萧逸有着绝对的忠诚,同时也是卫王惧怕的灾星,秦军头疼的克星。
张铁石:飞雪关的普通士兵。强壮憨厚,精于刀法。在庆功会中战胜陈逸飞后,被升做队长。
许漠天:大秦国边城统帅,镇守定远城。为人沉稳,精于兵法,喜读诗书,有儒将之称李良臣:许漠天帐下前锋将军。勇悍善战,性情略为冲动,却绝不莽撞。
赵文博:许漠天帐下得力干将。深受信任,与楚军交锋时,许漠天最后把绕路攻城的任务交给他。
李万山:楚军普通士卒。后被选中,随侍容若。
迷迭天:天下三大情报组织之一。传说中,普天下的酒楼、茶馆、客栈、青楼,其中有一半都有可能会是迷迭天暗中开设,在不着痕迹中,轻易收集天下情报。有关迷迭天主人的传言非常之多,关于他的身分相貌,有无数种版本的设想。人们总以为他化身万千,藏身于山之颠、海之涯,人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神秘处所,或是有层层防御,护卫森严的迷迭天密门之中。
日月堂:以杀手起家,拥有足够财富之后,再开办各种生意。游走于黑白两道,商场、江湖,都拥有强大势力,让济州城内各方势力都十分忌惮的杀手组织。
苍道盟:表面上,只是一般的武术训练场,教导所有想学武功的人学武。但因为苍道盟主柳清扬武功盖世,和官府又有非常良好的关系。苍道盟的弟子大部分可以出仕,成为武官,前途远大,所以渐渐众人来学。苍道盟弟子遍布各地,济州城里,更是十个男子中,说不定就有三个是苍道弟子。苍道盟无论在武林还是在官场,都有极大影响力。
楚国:本是北方几个小部族合力创立的,最初由萧楚两个部族号召各族,起而抗争诸国欺凌,屡战屡胜,得以立国。立国后,萧氏成为王族,但为酬楚氏之情,定国号为楚,且萧氏王族子弟,必须娶楚氏女儿为正妻,于是,楚氏成为楚国后族,萧楚二氏并为楚国最大的家族。刚立国时,楚国本是北方边睡一个疆域不足三千里的小国,经两百年不断扩张,国势日盛。楚国立国一百七十三年,大王子萧容出生;一百八十年,七皇子萧逸降世。萧容娶楚国第一美人楚凤仅为妻,于二十六岁继任王位,其后南征北战,征服北方诸国,是战场上的军神,并于三十岁那一年,去掉国王尊号,正式称帝,成为大楚国第一任皇帝。三十四岁时,在战场上中冷箭而死。就在所有人以为楚国必会中落时,七皇子萧逸立嫡皇子萧若为帝,自掌帅印,征讨四方,平定国家内乱,又以风雷之势,征服了南方最富有繁荣的梁国,接收了梁国广大的土地,楚国一跃成为天下七大强国之一。萧逸的军政才能,也成为其他各国君主们最大的心病。但楚国本身随着年幼的皇帝长大,亲政之日接近,政治风暴的阴影已经越来越浓。萧逸一人独掌朝政,固得军心民心,却不合正统。皇太后楚凤仅仗着楚氏后族根深蒂固的势力,暗中和萧逸斗法。西方强国秦国悄悄派来使者,暗中给楚国混乱的局面又添变数。而年少残暴,不得人心,没有权力的皇帝却因为一次落水,而换成了心性平和,无心争权的容若。偏偏没有任何人相信,他对权力根本没兴趣,所有的阴谋诡计,都针对他而施展开。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一章 攻城血战
护城河早已填平,不过,不是用泥土、砂石,而是用尸体和鲜血所填。
楚军的劲箭投石之下,飞雪关外旗帜兵马纷至迭去,城上城下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城头不断有人跌下在城门前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而城头的箭雨也让秦军损伤惨重。
被热油火箭所烧毁的擂木冲车,弃置一地,然后有新的冲车擂木被推向城门。推车的秦军被强弓射杀、巨石打死,又有新的人补上来。
城楼之上,战事也同样激烈。不断有楚军中箭落下城去,也不断有悍不畏死的秦军,架着云梯,踏着鲜血和尸体,在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死亡之后,爬上城墙。
整个城墙,到处遍布云梯,烧一梯,架一梯,推一梯,增一梯,倒一梯,上一梯,那秦军,竟似杀之不尽。
一个秦兵翻身跃上城,守城楚兵持刀往那秦兵头上砍去,秦兵慌张闪遴间跌下墙头,惨叫初起,又有一个秦兵跳上来。他却悍勇得多,人刚从城头探出半截,就一把抱住一名守城楚兵的腰,一个后摔把楚兵甩下城去,在楚兵的惨叫声中爬上了城墙。
他脚还没立稳,左侧一枪扎来,强大的力道将他钉在城上,那秦兵手足舞动口中狂喊,鲜血内脏流了一地,犹自未死。城下长箭纷纷射来,不少射在他身上,时间一久,伏尸城墙,半凝的污血顺墙而下,触目惊心。
而奋勇攀城的秦军,却没有丝毫退疑后退,继续向上。任他热油、巨石、羽箭如飞,却无一人后退。
若有秦军登上城墙,自有楚兵手持长矛钢刀,乘其立足未稳,狠狠将之刺下城楼,劈倒城头。
放目望去,城墙上下呼喝狠斗,血流成河,秦楚士兵的尸体或堆积城头,或挂在城垛上,或散布城下,更多士兵呻吟受伤,被践踏于援军脚下。
杀伐之声,震得整座飞雪关似乎都在颤抖。
战事惨烈至此,纵然楚韵如也算是跟着董嫣然经过风雨,见过血腥,如今见到这样人命犹如蟠蚁的杀戮和死亡,也是心惊肉跳,震惊莫名,不知不觉手脚发软,心口发木,好几次想要张口呕吐,好几次恨不得扭头奔下城楼,不再观望,但却还坚持着没有动。
因为容若在这里。
出乎楚韵如的预料,容若竟然没有因为看到这满天满地淋漓的鲜血而晕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城楼上,瞪大了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场又一场无情的杀戮。
血肉横飞之际,他按在城墙上的手,渐渐青筋迸起。
杀声震天之时,他的脸色苍白得让人怀疑他马上就会跌倒在地。
但他还是坚持着一动不动,一丝不差地把所有的惨烈和杀戮收入眼底。
楚韵如仗剑守在他的身旁,如有飞矢流箭就挥手劈开,如有人能跳上城楼,来到近处,便是一剑刺出,逼得刚刚跳上城的人,复又跃下城去。剑下无人可以抵挡片刻,漫天飞矢,也没有一支可以破开她的剑网。
她的剑总是一出即收,出剑之际,风云乍破,雷电奔驰,待得收剑,便又是高贵而娇弱的女子,只是静静站在丈夫身边。
一开始其他楚军作战的时侯,都担心容若的安危,总要分出几分心思给这位站在城楼之上、战场最前线发呆的贵人,但见到楚韵如的剑法,无不震惊咋舌,赞叹之余,倒也放下牵挂,尽心去防御城池。
攻城战从早上打到晚上,那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水无止歇的秦军才没有再继续攻上来。
受伤的军士们被抬下城楼找人救治,疲累至极的人们,抱着刀剑,靠着城墙,慢慢滑倒在地。
人们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收拾战后,并为下一场攻防战做准备。
楚韵如不必再全副心神,守护容若的安危,才开始感觉到害怕,才察觉自己手足发软。
一直呆呆站立不动的容若伸手,轻轻握住楚韵如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微微一颤,都觉得对方的掌心满是汗水,却还是冷得彻骨。
楚韵如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忍,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一直看下去?”
“因为,这是我应该负起的责任。”容若苍白着脸,一字字说:“我可以逃避我的工作,我可以放开权力,我可以说天下兴亡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眼前所见的事,只愿帮助手臂所能及的人。但是,只要我一天还是楚国的王,所有楚人的生死,我都应该负责。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这场杀戮,看着每一个战死的人,我要让我自己明白,我需要承担的是怎样的国家和百姓,不能逃避,不可退缩。”
楚韵如觉得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一字一句,竟如千斤沉重,这样的容若,她从不曾见过,却也心中一痛。
与其让他这样真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因为责任,因为痛楚,因为不忍,而担下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担子再变成楚王萧若,她宁可,他仍是那嘻嘻哈哈,天大的事,也视做笑谈,没有雄心大志的公子容若。
容若站起来,走下城楼,一路士兵向他施礼致意,他只点点头,来到了伤员集中治疗的地方,顺手接过军医的药物,过去给伤员上药。
受伤的士兵看到他亲自来上药,都有些惶恐,有些人涨红脸,支撑着想站起来,有些人手忙脚乱,连声说:“公子,我们没事,这里又脏又乱又污秽……”
容若一眼瞪过去:“闭嘴。”
他一向是笑嘻嘻好说话的主,难得板起脸喝一声,倒真震得旁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自是低了头去帮忙别人包扎伤口。
他以前在“仁爱医院”当义工,虽然因为晕血,没有直接接触过血肉模糊的伤口,但有关护理的技术,却早就学到手上了。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迅速有效,能很快止血,就算对被巨石砸断了骨头的人,也可以用最有效正确的方法处理伤势,就连几个军医都频频用惊异的眼神看向他。
反而是楚韵如虽然武功很不错,但对于包扎伤口、照料伤者,却实在一窍不通,一开始怔怔站在那儿插不上手,但很快就手脚迅速地帮忙递药送水,甚至不遴血污地把清水送到重伤晕沉的士兵唇边,用温柔的声音引导昏昏沉沉的战士把水喝下去。
战鼓倏然而起,容若一震,猛然直起腰:“他们又攻城了。”
楚韵如也一挺身站起来:“我去城上,你留在这。”
容若摇头:“不行。”
楚韵如迅疾地说:“我能帮着守城,你能帮他们治伤……”
容若摇摇头:“我有我的责任,我要站在最前方,我要让每一个人知道,朝廷一直在他们背后,皇家子弟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说话的时侯,几个受伤较轻的士兵已经跳起来了,几个重伤的士兵也挣扎着要起来。
容若皱眉怒斥:“你们在胡闹些什么,大敌当前,由得你们这样自作主张吗?”
“公子,我没事,就是手擦伤一点,我……”
“闭上嘴,当我们飞雪关就没人了吗?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我好好治伤,这是军令。”容若怒瞪了众人一眼,这才与楚韵如一起快步往城头奔去。
伤兵们忽然沉寂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鼓一阵一阵,越发催得人心如火焚。
有一个晕迷中的士兵被战鼓声催醒,神智还有些恍惚,喃喃说:“刚才有个好温柔的声音让我喝水,好像是我死去的娘。”
“是容夫人。”有人在身旁低声说。
士兵的眼睛一片迷蒙:“你胡说,容夫人是王妃的身分呢!”
“是真的,她亲手抱着你,喂你喝水,你身上的血,把她的衣裳都染透了,她也没有松开你。”
“还有容公子,他亲手为我包扎伤口,真奇怪,他的眼红得厉害,手还在发抖,好像比我还痛,比我还难过。”那声音轻轻地,与其说是在叙述事实,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刚刚醒来的士兵,怔怔地慢慢把眼睛睁大:“容公子、容夫人,王爷和王妃照料我们吗?抱着我,跟我说话的,真的是王妃?我觉得她声音真好听,还有水滴到我脸上,我一直以为是,是我死去的娘,在为我伤心。”
他慢慢闭上有些湿润的眼,然后又猛一震,睁开眼:“战鼓声?秦军又攻城了?”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他咬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过于虚弱的身体而失败了两次之后,他猛得抽刀,用战刀支着地站起来:“我得再杀几个秦狗,才对得起王爷和王妃。”
没有人阻拦他,其他的伤员,也纷纷站了起来,沉默着拿起自己的战刀,穿上已经脱下的盔甲。
有个伤员伤势异常沉重,整只右手都被投石机的大石头砸得骨头寸断,偏偏手还牵在身上,每一次无力的甩动,都痛到极处。而他的左脸被人重重砍了一刀,刀锋带过左眼,整只左眼都废掉了。
别说军医忍不住想按住他,其他的士兵也不由说:“飞虎,你伤得太重,还是……”
“妈的,我还有一只手,还可以握得住战刀,我还有一只眼,还可以看得见秦狗,你们啰嗦什么。”王飞虎重重吐了一口浓痰,拿着战刀,竟是大步流星,跑在最前方。
一群身上带着重伤的士兵,冲上城头,发了狂一般加入到守城的队伍之中,仿佛没有痛觉地狂呼大叫,挥刀劈砍。
就连秦军之中好不容易冲上城楼的勇悍之士也不由被这些满身鲜血,还杀得眼红如血的人气势震住,复又被逼下城头。
容若见他们冲上来,也是大惊,愕然叫:“你们干什么?我的话你们全当耳旁风吗?”
指挥作战的方展锋也因为这一奇景而震惊,现在的飞雪关还没有困难到,必须让重伤兵员上阵的地步啊!
不过,他的目光在容若与那些士兵之间一扫,这才低声道:“这是他们对公子的心意,公子就不要阻止了。”
容若一怔:“什么?”
方展锋轻声道:“能感召兵士奋死而战,能善待兵士如骨肉至亲,公子若是军中为将,必为良将名将。”
容若却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就叫名将吗,这就叫对士兵好吗?遇上这样的主将,会是士兵的幸福吗?”
方展锋一愣,显然有些不明白。
容若深深叹息:“曾经有一位将军,用兵如神,深受敬重,而且和士兵一同起居,和他们就像亲人一样亲近,士兵身上生了疮,他竟然愿意亲自去吮吸。可是有一个老妇人,却这样评价这位将军,她说,这位将军曾帮我的大儿子吮过疮,所以我的大儿子为保护他而死,现在他又帮我的小儿子吮疮,我的小儿子不知道将会在什么时侯、什么地方,为他而战死啊!”
这故事听得四周几位将军与士兵都是心头一震又一沉。
容若语意悲凉:“名将也好,良将也罢,百姓们最在乎的,是他们从军的亲人可以平安地活下来。对于士兵来说,什么战功,什么威名,真得比得上,好好活着,将来与亲人团聚的幸福吗?”
他目光扫视惨烈的战场:“我对他们的好,不过举手之劳,他们却当做天大的事,记在心中,不惜一切来报答。我不过是小恩微助,他们却要用性命来偿还,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拚死血战,却没有任何办法,这样的我,怎么能够成为良将?”
他目光望向城外如潮水般涌上来的秦军,以及远处那招展在空中的帅字大旗:“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是百战百胜,而是在战斗发生之前,就取得胜利,把一切的苦战,扼杀在没有开始之前,不要让任何士兵去牺牲,而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他猛得抬手,在城垛上用力一击。
“不,不是的……”从战斗开始就一直跟在容若身边,当他的护卫的张铁石忍不住叫出声来。
几个人一起看向他,他却涨红了脸,说不出有条理的话。
他只能拚命摇头:“不是这样的,公子,不是这样的,你为我们做的事,不是什么小恩微助,你也不是没用的人,你会成为了不起的将军,你不会让任何人没有意义地去死,你不会……”
容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的大喝一声:“箭来。”
众人俱都一怔。
从战斗开始,容若就一直没有动过手。他只是呆呆站在城楼,看着一切的杀戮,而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淹没。他脸色惨白,眼神悲痛,看着一个个生命的毁灭,即使是刀刺到他面前,箭射向他眉峰,他也只是呆呆站着,任凭楚韵如出手抗敌。
原本大家也并不指望容若能立什么战功,这样的大战,他做为一个标志,肯站在城楼鼓舞士气,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倒没有人苛责他。这一回,忽然听他这么一声,还真震住了上上下下的人。
容若回眸看向众人,微微一笑,脸色依然苍白,这一笑却灿烂如阳光:“为了你们,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不算太差的将军,我会尽一切力量,不让你们没有意义地力战而死,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张弓递到了他的手中,是方展锋把自己亲用的弓送了上来。
容若接弓在手,深吸了一口气,功聚双臂,徐徐张弓搭箭,箭锋遥指远处,飘扬于空中的帅旗。
他的箭法并不算好,更何况那帅旗遥在二箭之地以外,被射中的可能性几乎等于无。
但就在这时,一双纤柔的手,覆在容若的手掌上,并着他一起,慢慢把弓拉到最满。
容若微笑,轻声唤:“韵如。”
站在容若身后的楚韵如,附在容若耳旁,声音轻柔:“不管在任何时侯,我都和你在一起,不管面对什么敌人,我们都并肩作战。”
他们的手合着手,身连着身,心跳应和着心跳,呼吸交融着呼吸,同出一源,同受一个人指点的内力在两个人体内慢慢凝聚,如水乳交融,彼此呼应,成倍地增长起来,就连心境也在一晰间一片空明,眼前万事万物,忽然变得很大,大得仿佛根本不需要瞄准。
然后,容若连正眼也不看远处帅旗,只是回头,对楚韵如微微一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在体内气机感应之下,却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拉弓的手。
是一道闪电,从天际划过,是一声霹雳,自城头惊起,又或是一阵狂风,猛然向敌营袭去。
仿佛人们只来得及眨眨眼,就见远方那飘摇招展,不可一世的帅旗,猛然一折,然后如一片败絮一般,颓然倒下。
帅旗之下,立时一阵混乱,攻城的秦军纷纷回头,攻势为之一缓。
城楼之上,欢呼一片。
容若举手大喊:“敢犯我国土者,当如此旗!”
这一声厉喝,用尽他所有的内力,一时间,竟也能压下满天呼声、叫声、战斗之声。
无数声应和,在城头响起:“敢犯我国土者,当如此旗!”
那叫声轰然雄壮,直震天地。随着叫声而飞扬的利刃寒霜,映得苍弯也是煞气升腾。城上士气,一时激扬至极点。
而城下秦军,无不沮丧色变。攻城之势,大大消减。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二章 开市互贸
激昂的战鼓声,震耳欲聋。
容若全身一颤,猛然惊醒,一跃跳起来:“敌军又攻城了吗?”
身边亲卫士兵急忙道:“没事,公子先歇一会儿吧!”
容若摇摇头,用力晃掉晕眩的感觉,把沉重的钢盔往头上一套,就大步走了出去。
连续四天的城池攻防战,打得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秦军仗着人多势众,把攻城军分成几拨,轮番进攻,打退第一波,第二波又上来了,击退第二波,第三波又冲了过来,好不容易把第三波也逼了回去,休整完毕的第一波,又重新发动攻击。
就这样循环无止,让守城的将士连一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有的时侯,连续攻城一天一夜之后,攻守双方都有些疲惫不堪,秦军忽然停战。楚军如获大赦,人人觉得手软脚麻,站立不稳,迫不及待地想要休息,一闭眼就沉沉睡去。
在这个时侯,秦军又忽然发起攻击。
如果一直强攻不退,楚军上下,人人紧绷着神经作战倒也罢了,可是身体心灵一旦松弛下来,想要重新恢复到苦战状态之中,则难上许多。
亏得飞雪关上下,上到临时主将方展锋,下到一个烧火的士兵,都是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军人。在这样以少敌多,困守孤城,甚至粮草不足的情况下,还能不慌不忙,奋战到底。每一次都能迅速把敌人击退,丝毫不露挫败之相,不管面对怎样惨烈的攻击、无止无息的战斗,也能沉着应战。
方展锋在城楼上总控全局,不断发出各种命令,其他将领和士兵则百分百有效地执行命令。
容若在旁边,倒真学到了不少作战的知识。只是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却再也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紧绷,终于在第四天第十八次击退秦军进攻后,站着睡着了。
他这几天,再疲累也没有下城休息,别人劝说,他也不理,只是身体毕竟不是完全可以靠意志支撑的,不知不觉一合眼,就觉得眼皮重逾千斤,再也睁不开,很自然地让神智沉入舒适的黑暗之中。
没有人忍心去叫他,楚韵如伸手悄悄拂过他的睡穴,让他可以睡得更沉一些。
方展锋下令让人送容若去帅府休息,又劝楚韵如跟去照料容若。楚韵如也觉自己的精神同样快支持不住了,点点头,便和容若一起回了帅府。
容若被安置在床上,楚韵如却坐在床边,把头枕在他的床上,因为听到他的呼吸之声,而觉无比安心,渐渐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是一夜、一个时辰还是仅仅一晰,惊天的战鼓再次响起。
容若猛得惊醒,楚韵如立生感应,也即刻醒来。
容若不理士兵的劝阻,跳起来,戴上钢盔就出去,楚韵如也不劝阻,只是不顾自己也十分疲累的身体,强睁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拿了长剑,就跟在容若身边。
容若在夜色中奔上城楼,才知道,这一次战鼓虽响,不过,进攻的对象,的确不是飞雪关。但是,城头所有人的脸色都极不好看。
看到容若上城楼,方展锋脱口就道:“陈帅押粮回来了。”
“是吗?”容若大喜:“在哪?”
方展锋面沉若水,手指远方。
容若倚着城楼望去,黑夜之中天地苍莽,秦军大营的另一边,无数火把或分或合,直似狂龙逆鳞,喊杀之声混杂着狰狞凄厉的惨呼,遥遥传来。夜色如此深重,犹见尘土滚滚而上云霄。
容若立时会心了然:“陈将军虽把粮草带回来了,但是,无法运进城来。”
没有人回答他,城楼上几名将军,神色都异常沉重,遥望着远处战场,人人握紧双拳,拚命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容若也立刻明白,现在局势之危之难。
远方的战局虽然有小幅度的移动,但并不明显,可见想指望陈逸飞带着粮车突围冲到城下,可能性不大。
陈逸飞虽是名将,但他的敌手也不是易与之辈。他带出去的都是精骑快马,巨鹿关虽小,想必也能拨出一些援军,这时如果是轻骑冲锋,就算是铁捅一般的包围,他也能撕开一道口子。但是,他现在带着沉重的粮车,怎么可能突得破秦军的拦截。如果站在城上,任凭那边苦战下去,陈逸飞身边的士兵再神勇,最终也只有一个个战死的份。
可是,又怎么能开城去救呢!
陈逸飞当初为了尽快押粮回来,带走了城内大部分战马和精锐骑兵,飞雪关内,骑兵少、步兵多,只适合坚守孤城,绝不适合出兵开战,冲击敌营。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接应陈逸飞回来,机会实在不大。
可是,要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主将苦战至死,谁能忍心,更何况,如果陈逸飞出了事,飞雪关士气必会大受影响,没有了粮草,再苦撑又能撑得了几天。
王传荣终于忍不住大喊道:“副帅,让我去接应陈帅。”
方展锋沉着脸,咬着牙,半晌才道:“不行。”
王传荣跺脚:“副帅!”
方展锋摇摇头:“陈帅临行前曾再三叮吟我,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孤注一掷,用兵宜稳,守城宜坚,只要固守城池,其他一概不管不问。”
“可是,难道要让我们在这里,坐视陈帅战死?”王传荣红着眼睛大叫。
方展锋冷然道:“现在隔得那么远,我们根本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陈帅?万一这只是秦军的诱敌之计呢?而且就算是陈帅,我们的骑兵太少,如果用步兵冲锋想接应陈帅,被秦军一围,根本没有机会退回城中,秦军甚至有可能故意张开口子让我们冲锋,而他们也可以乘我们城门来不及关闭的时侯,冲进城来。我身负守城之责,岂可用全城人的性命来冒险。”
“那陈帅呢?如果陈帅回不来,军粮运不进来,我们就算能多守两天,也一样逃不脱城破之难。”王传荣愤然大叫。
方展锋脸色惨白,久久无语,眼中都是痛苦矛盾,显然不管做哪一个决定,对他来说,都是无比痛苦的。
容若忽然道:“把鼓手全部叫过来,我自有办法可以测知,那边到底是不是陈将军到了。”
在众人的惊异目光中,容若把所有的鼓手都召来,演示了一番鼓法,然后要求每一个人照着他的节奏敲。
他这几下鼓击并不长,也不复杂,这些老鼓手只演练了一次,就立刻记住,然后一同敲起了战鼓。
全飞雪关的战鼓同时敲响,声可震天,就连秦军大营都立生反应,军队来回调度布防,就等着飞雪关的大军,大开城门,一路杀出来呢!
可是战鼓的确响得厉害,却没有一兵一卒出城。
倒是远处战团有了变化,火把闪动间,虽然看不清楚,也可以发觉,正在冲击的那一方,已经变换了冲击阵形。
容若点点头:“没错,就是陈将军,只有他才可以听明白我鼓点中的意思而变换阵法。”
他目光淡淡一扫众人,然后说:“无论如何,陈将军是主帅,他带的粮车,关系着飞雪关的得失,不可不救。他明知困难,也要亲自去押粮,只怕也是存了以死换粮的决心。
“什么?”方展锋骇然。
“他早知道秦军必会拦在飞雪关前,带着粮车冲回城中的可能性极微。所以,他才故意带走城中大部分骑兵,冲击秦军阵营时,两路分兵,由他带领精锐敢死队,冲向秦军主阵,以他飞雪关主帅的身分,必然可以吸引住秦军的大部分主力,这样才可以给其他人制造机会,护着粮车冲进城来。他刚才领军冲阵,也一样只是抱着微薄的希望一试,一旦确定秦军阵营严密,难以突破,他只怕就要行此断臂之计了。”
方展锋脸色苍白,颤声道:“所以当初陈帅才不肯让我去,而坚持亲自运粮,原来是……我真是糊涂啊!跟随陈帅多年,竟还不如公子了解他。”
王传荣大声道:“怎么办,再这样拖下去,陈帅必会分兵冲击的,这种做法,有可能让我们得到粮食,但他自己,也会败亡在秦军之中。”
他的声音无限焦虑:“陈帅的性子,是宁死也不肯被擒的。”
没有人反驳他,只是许多人在一晰间红了眼睛。
容若淡淡道:“我不懂什么兵法战阵,可我知道,飞雪关需要粮食,但也需要主将,无论怎么样,我们不会扔下他。”
他看了看楚韵如,欲言又止。
楚韵如微微一笑,安然淡定:“无论你决定做什么,只要不抛下我,我都永远支持你。”
方展锋眼中闪光:“公子草非是有了良策?”
容若微微一笑:“陈将军本来的打算就是良策,只是我要拿过来略做修改再用罢了。”
在众人讶异不解的眼神中,他含笑再次问:“以陈将军用兵之能,如果他以粮车为屏障,稳扎稳打,结阵抗敌,秦军要有多少时间,才能拿下他?”
方展锋道:“以陈将军的能力,就算手上兵力少,只要他稳扎稳打,不轻易冒然抢进,就算是秦军十万,要想把他彻底击败,没有四五个时辰,只怕做不到。”
容若这才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他伸手一招,把一众鼓手又叫到面前:“我再教你们一通鼓,你们把鼓声传出去。”
这一次他教的鼓点,时间长了一些,复杂了许多。好在这些鼓手都很聪明,演练个两三遍之后,就可以把鼓打得震天般响。
容若目光一扫众人,笑道:“我用鼓点通知陈将军,让他稍安勿躁,不可急攻抢进。我们这里正准备一支骑兵敢死队,找个人假冒我,统领他们冲击敌阵。骑兵劲快,能够来回冲突,可以很容易冲乱他们的阵营,而秦军这次最大的目标是我,为了把我生擒,必会把主要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只要能吸引走他们的重兵主力,我们的步兵就有机会把人接应过来。”
方展锋眉目微展:“好计。”
其实大家都听出来了,这很可能就是陈逸飞本来的计划,只是被牺牲的人改了,不再是飞雪关一军主帅,不再是那坐镇边城,让秦兵难犯寸土的陈逸飞,大家的心情俱都为之一松。
王传荣朗声道:“好,我这就去挑人。”
容若神色略有些沉重:“王将军,此次冲出去的人,危险度极大……”
王传荣不待他说完,已然一躬身:“公子放心,男儿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正是份内之事,岂有畏怯之理?”
不等他说完,站在旁边的张铁石已经大声道:“王将军,记得要算我一个啊!”
容若见张铁石脸容振奋,绝无畏怯之色,心中感慨之余,却又多了许多叹息。
他摇摇头,也不理别人或王传荣如何,望望宋远书:“宋大人,我有些话想要和你单独讲。”
重新回到帅府的房间里,所有的闲杂人等早已远远退去。
容若凝视脸上神色略有些惊疑不定的宋远书,微微一笑:“宋大人,我想过,卫国百姓的苦难是来源于他们的富有,而楚国驻边将士的寂寞孤单,以及不断要面对的杀戮,来源于秦楚对卫国同样凯觑。其实如果换一种方法,在夺取卫国财富的同时,也可以让边城战士的生活丰富一些、边城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甚至让卫人心甘情愿将财富奉上,而不是把仇恨埋在心底,你愿不愿意选择这种方法?”
宋远书不明白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侯,容若为什么还有心情说这些闲事,不觉微微皱起双眉,用不解的眼神望着容若。
容若似是明白他想什么,摇摇头:“这不是闲事,关系着那么多人的人生命运,怎么会是闲事。”
容若轻轻一叹:“开市互贸如何?”
宋远书挑挑眉,做了个不明白的表情。
容若叹息:“在你们的世界中,诸国征战,杀伐四起。每个国家都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用敌视的眼光去看别人。你们没有好的商业概念,不懂得要把商业路线、商业运作,推向全世界。看看济州城,那里富豪无数,就是因为他们经商,并且把他们的商业世界,扩展向全国,不但他们自己富有,甚至带动了整个城市。那么,如果打破敌视的观念,把生意向四周诸国做下去,甚至推向全世界,那么,也许有朝一日,不用动刀兵,仅仅通过商业活动,就可以控制其他国家了。”
宋远书还保有着一个以小农经济为主的所谓古代知识份子对经商的鄙视,愣了一愣才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吗?”容若笑笑:“我曾听过一个故事,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绢之国,出产的丝绸天下无双。绢之国的君王开辟了一条丝绸之路,遥遥万里,把丝绸运送往世界各国。当时西方有一个叫做罗马的强大国度,几乎拥有统一西方诸国的力量,是西方的霸主,可是因为罗马人太热爱丝绸,所有的贵人都花大价钱购买丝绸,罗马皇帝惊恐地发现国家的岁入,有三分之一用在了购买丝绸上,因此造成国家各方面款项的调动困难,不觉长叹,也许有朝一日,那小小的丝绸会毁灭强大的罗马帝国。”
宋远书不解地皱皱眉,显然心怀疑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容若所编出来的故事。
容若微笑:“何不尝试一下呢!卫国有黄金,但是卫国可以种粮食的田地很少,百姓大多数吃不饱,卫人的织造坊也很少,甚至有穷苦人,一家几口轮着穿一件衣服。而楚国的粮食、布料、绸缎、茶叶,都是诸国之中最好的,可以高价卖给卫人,卫人不但不会含恨,反而会感激。”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这样,不卖东西,我们也能夺得卫国黄金。”
“因为要显示楚国有与各国通商的决心,让人明白楚国愿意放弃强夺而改以商业交往来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让人相信我们的商业信誉。从一开始,楚国的目标就不应该仅仅只是卫国。秦的玉石、庆的毛皮、魏的刀剑、燕的药材,难道楚国就不缺吗?只是诸国征伐,彼此敌视太久,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想过要开市互贸。大家习惯让自己的国家封闭起来,把别国隔绝,然后闷头练兵种田,期待国家富强,再去攻击其他国家,或被别的国家所攻击。为什么不试试通商呢}当诸国都离不开楚国的茶叶和丝绸时,不需要刀剑,我们也能得到更多的财富。在这一点,楚国有着远胜诸国的优势。相比刀剑是战争用品,而玉石是奢侈之物,茶叶和丝绸,往往是百姓们日常极需要的。所以,如果开市,除了刀剑的战场之外,再出现商战的话,胜的一定是我们。”
宋远书露出深思的表情:“如果在卫国开市,那秦国……”
“你觉得如果我们与卫国互贸,而秦人只是强索黄金,他们就占便宜了吗?以前卫国被迫处于秦楚胁迫之中,不管选择哪一边都是痛苦,但是,如果我们给他们平等交易的机会,秦国却只会用刀剑逼迫他们,卫人对我们的感激和对秦人的仇恨就会同样的增长,而这种仇恨到了一定地步,爆发出来,一样会有可怕的杀伤力。卫人没有刀剑战马,可是我们楚国有,如果时机到了,我们给他们提供这一切,卫国举国百姓,就是我们楚国杀敌的大军。当然,秦王是英主明君,看到了我们的动作之后,也许也会改变他的政策,也同样对卫通商,但还是那句话,相比楚国的茶叶、布匹,秦国的特产玉石,会被这些食不饱、衣不暖的卫人所渴望吗?就算是通商,那他们通过商业所得到的利益也将远远不如我们。”
容若深吸一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下去:“这种做法不止是能帮助卫国,更重要的是,可以让楚国强大,却不像兴刀兵吞并别国那样,易蒙不义这名,而且……”
容若叹了口气:“边城贫苦,边民贫穷,就连驻边士兵的生活都很艰辛,但是,如果开市通商,有无数商人在这里来来去去,那寂寞冷清的边城,就可以很快繁荣昌盛起来,边地成为财富之路,而这座飞雪关,也会因为富有而充满生机。士兵们不用天天吃腌菜萝卜干,百姓的生活也不致冷清得一无生气。卫国有的只是一座金矿,总有一天,金子会挖完,剩下一片荒凉贫穷的土地。可是,如果能搞好边境的贸易,也许我们会拥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容若深深凝视宋远书:“你看,我不敢说我的想法一定是对的,但尝试一下,也没有什么损失,对吗?你一直对卫国采取高压政策,冷漠无情,固然是为了楚国的利益就顾不得卫人的死活,但如果能让楚国得到更大的利益,也能让卫人摆脱痛苦的生活,那么,又何乐而不为?”
宋远书仍然不懂,为什么在这个时侯,容若抛开外头的战乱不管,关着门和他讨论这种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认为,这样做真的有用,真的可以救得了卫人吗?”
“我不能确定,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也许会想出更好的办法,既不损害楚国的利益,也可以帮助卫人,但是,现在,时不与我啊}无论怎么样,这样做,就算未必可以让他们过得更好,至少不会生活得更惨。就算收效不算很大,但只要那片土地上,有更多的人来往,更多的人为了生意而和卫人交流,那么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关心这片土地,希望让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又怎知没有一天,卫人的血脉和楚人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呢?”
宋远书淡淡道:“此事,公子没有理由找我一个区区使臣商议,我一个下臣也做不了这样的主。”
容若点点头:“当然,这件事,必须得到摄政王的同意,不过,你既是大楚驻卫国的使臣,代表的是整个大楚对卫国的国策,你的态度也非常重要,毕竟,我提出的只是一个大体方略,如何实施,还需要很多细节方面的考虑,而一旦实施,做为驻卫使臣的宋大人你,应该会对很多细节加以负责管理的。”
容若凝视他,诚恳地道:“无论是开市互贸也好,我前些日子提出的一些可以给军人造福的设想也好,其实很大一方面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想当然,或者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随便地说出一个想法,但真要把这个想法付诸现实,其间不知有多少琐碎繁杂之事要理清,又不知会遇到多少困难挫折才能顺利实施,而这一切,靠的不只是摄政王,还有你们这些有能力,也肯办实事的臣子,所以,我希望取得你们发自内心的认同。”
宋远书没有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
容若笑了笑道:“看样子宋大人你并不反对,那么,我们写信给摄政王如何。”
不等宋远书回答,楚韵如已笑盈盈道:“墨磨好了。”
宋远书这才惊觉,刚才自己完全被容若说的话吸引住,竟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后娘娘似乎一早就心中明了,在旁亲自研墨。
容若笑笑,走到案前,提笔写信,口中说道:“其实有关经商,以商业化提高国力的想法,以前我就和摄政王提过,当时他好像也并不反对。有卫国可以让他实验政策优劣,他应该会很快同意我的意见,向全国明发诏旨。有了朝廷的支持,再加上卫国黄金的诱惑,所有的官商私商,应该都会眼睛发亮地追上来吧!”
宋远书走近过去,见容若写信,字迹虽然谈不上东倒西歪,但绝对和好看拉不上关系,遣词用句一如口语,写在书信之上,显示出写信之人,素养之低,简直让人不忍卒睹。
宋远书皱了皱眉,虽说一直就听说,皇帝自幼被摄政王隔绝,从没有好好学习过各种知识,但亲眼看到容若写信的水准,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公子的想法,虽然大有新意,也能救卫国于水火,但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侯对我提出?不管怎么样,现在抗敌,救出陈将军,把粮草接进城才最重要吧?”
容若笑着摇摇头,喃喃道:“我只怕,我再不写信,再不和你商讨这些,就没有机会了。”
宋远书一震,脸色大变:“公子是什么意思?”
容若微笑着把已写好的有关与卫国开市互贸,用商品换黄金而不是刀剑强迫的信件放一边,然后开始写第二封信。
虽然明知这样在旁边看信很是逾越本分,不过容若本来就不是一个让人很容易就记住上下之分的人,所以宋远书还是没有回避地多瞄了两眼。
一扫信中之意,他不免脱口惊呼:“公子怎么可以做这样的打算?”
容若微笑:“为什么不可以?”
宋远书厉声道:“公子当知国事为重,岂可逞一时意气。”
容若笑意从容:“正因国事为重,所以我才要这样做。飞雪关是大楚边关屏障,不可以失守,陈将军是难得的良将英才,不可以被牺牲。陈将军的方法分散了护粮队伍的实力,而且他冲击秦阵后,护粮队失去了最好的指挥官,就算秦军阵营混乱,他们运粮进城的机会,也只有五成。而且,如果陈将军战死,楚国和秦国以后无数的边境纠纷,以及可能而来的倾国大战,都会因为少一良将而处于劣势。”
“那也不能由你来代替他。”
容若微笑摇头:“为什么不可以,我的身分的确高贵些,但除了那无用的身分,我又有哪里比他重要。国家的运作、朝廷的国策,我从不参与,这个国家,有我无我,关系很大吗?”
宋远书沉下气,沉声说:“公子既知国事为重,就该知道,公子一旦落入秦人之手……”
容若笑得越发轻松了:“那又如何?我若落入秦人之手,也不过是个长得像楚王的浪子容若罢了。真正的楚王自然还在楚京,所有朝会典礼,自有楚王亲自出席。一个长得像楚王的人,就算被秦王宣布就是楚王,他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宋远书听他这番话,不由一怔。
容若淡淡道:“宋大人,你太看重我了。摄政王下令一定要救助我,与其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倒不如说是站在亲情的立场上,非救我不可。其实我要是战死了,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者少了许多麻烦。我要是被抓了,只要楚国不承认,谁又能硬说我是什么人?连我的身分都无法确定,又怎能利用得了我?我会写信给摄政王,写信给太后,把我的苦衷告诉他们,也请他们不要以我为念,以国事为重。事实上,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楚国强盛,我就一定安全,如果楚国本身衰败,我也同样没有利用价值,一样只有死路
一条。”
容若一边说,一边写信,良久,才徐徐搁笔。
他回眸看看神色震愕,久久不能言的宋远书,微微一笑:“宋大人,君为轻,国为重。在国家利益面前、国家尊严面前,没有谁会重要得不可被伤害。如果你真的关心,那就请帮助我、支持我,救出陈将军,保住飞雪关,也替我传递这几封信。这信,也许是我对国家最后的建议,对亲人最后的嘱托,请你帮助摄政王,让我们的国家强大昌盛,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地活下来。”
他淡淡一笑,像老朋友一般,抬手在已经呆若木鸡的宋远书肩上拍了一拍,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地道:“你放心。”
声犹未落,语意未尽,他已轻轻牵了楚韵如的手,向房外走去。
走出房间,才听得房内一声爆发性的大叫:“公子!”
这一声呼唤,有敬仰、感激、惭愧、佩服、羞愧、无奈,甚至一丝愤怒。
宋远书快步追出来,神色复杂地挡在容若面前:“公子你不能去。”
容若神色一震,喝道:“你说是国家重要,还是君王重要?是飞雪关重要,还是一个不管国事的浪荡子重要?能守住飞雪关多年,面对强秦虎狼之师,不失寸土的良将重要,还是对你来说,会对摄政王造成牵制烦恼的人重要?”
宋远书答不出话,却又觉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过去。
虽然说,私心里,他可能更希望身为大楚皇帝的容若死了,让萧逸再无后顾之忧,但不知为何,这个时侯,却有一种极复杂的心理,只觉不愿亲眼见容若去做一场有去无回的冲锋。
他咬咬牙,最终对楚韵如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为何不劝他?”
这一句话既点醒了楚韵如自己的身分,也以夫妻之情,提醒楚韵如。
但楚韵如只是嫣然一笑,凝眸望了容若一眼:“我的夫君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好男儿,我骄傲都来不及,却要劝他做什么?”
宋远书还想说什么,外面战鼓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却响自城内。
容若轻轻一笑:“王将军应该把突击队员都选好了,就等着出战呢!”
他一拉楚韵如:“我们走吧!”
楚韵如含笑点头。
不待宋远书反应过来,这两人居然同时一跃而起,直接就从宋远书头顶上,飞掠而出了。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三章 冲锋陷阵
容若和楚韵如来到城下,已见到八百名骑兵。
城外战鼓如雷,喊杀震天,城内八百精骑却是连一声马嘶声都听不到。
月光冷肃,照到铁甲上凛然生寒,让人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寒气。可是军士们的脸上,却闪着飞扬的斗志,仿佛有什么火热的东西,在每一个人心中升腾。
列在队伍最前面的,赫然正是一直争取要去的张铁石。
容若目光扫去,所有士兵都举刀齐额,致以敬礼。
每个人脸上都只有兴奋之容,绝无俱怕之意。
容若正然肃容,朗声道:“各位兄弟,这一战是一场决死苦战,异常凶险……”
士兵中有几个人张张嘴想说话,却又碍于军纪不敢开口,但脸上的热切和无惧,已经把想说的话给说尽了。
方展锋在旁低声道:“一早挑人时,就说明是敢死队了,可还是人人踊跃,争着要进来,已经是挑了全军之中,最能征善战、勇悍无惧的,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会投降认输。”
容若心中一叹,东方的军事理念,一向是战斗的胜败最重要,哪怕是用人命消耗也一样。国家的利益远高于人的生命,士兵的性命在军官眼中,如同棋子和数字。在任何情况下,宣扬苦战至死的英烈行为,即使是最爱惜将士的元帅也不能免俗。
容若自问是个怕死的人,也从不认为怕死有什么不对,但在这个时侯,这种想法却是半句不能说的。
他只是正色望着诸人:“大家都是跟随陈将军,守边多年的英雄。万般苦难,早已看轻,这怕死二字,是断然不可能的。这一战九死一生,我们付出血的代价,为的是保护飞雪关,保护我们的家国、我们的亲人。但是,我还是要对你们说,我带的是战士,不是死士,只要达成了我们的作战目标,就请你们尽量保住你们自己的生命。我尊敬勇士,但绝不需要枉死的英雄,无意义的苦战,除了徒费鲜血,别无用处。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我要你们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不管我做出怎样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你们都不可置疑。”
前面一番话,听得将士们一齐瞪大眼,这种论调简直闻所未闻,而后面一句,则令得军纪整肃的士兵也一片哗然,而四周将领也无不张口结舌。
方展锋再也把持不住,惊呼道:“公子,你要亲自出去吗?”
容若点点头,笑意从容:“只有我才能成为最好的饵,才能让对方放弃陈将军,而把作战重心放在我的身上。”
“可是,公子,你身分高贵,岂可……”
飞雪关内,只有陈逸飞和宋远书知道容若的真实身分,其他人全当容若是个王爷,而且还是没什么名气的王爷,估计也就是一个闲散宗室。
但纵然如此,他高贵的身分、凤子龙孙的血脉,都明摆在这里,哪里有为了救一个将军,而让王爷出面做饵的道理。
容若微微一笑:“相信我,这是唯一的办法,除非是我出面,否则他们绝不可能被牵制。”
“但是……”容若轻轻拍拍方展锋的肩:“方将军,陈将军把飞雪关托付于你,你不能让他失望,一切请以大局为重。”
方展锋呐呐道:“容公子,你不是说用替身代替你,吸引敌方兵力吗?”
“那是为了骗陈将军。”容若淡淡一笑:“陈将军忠勇双全,一定不会愿意我为救他而冒险,如果不骗他的话,只怕他不会听话地押粮进关,反而带人冲到重围中来救我,到那时,所有的牺牲就白费了。事实上,我们的敌手也是了不起的人物,精于战阵,长于谋略,密探情报方面的工作必然做得很足。我的相貌特征,只怕他早已知道了,如果派替身,只恐起不到任何作用。
方展锋黯然无言,长叹道:“公子如此涉险,就算陈将军安全进城,只怕我等也无面目相见了。”
容若微笑:“我写好了一封信给陈将军,他要是生气,你就拿给他看。”
他自袖中取出早已封好的信,递给方展锋,然后笑着对本来准备带领敢死队的王传荣道:“王将军,不好意思,你的差事,我接了。”
王传荣望着容若的神色,无比尊敬。
本来,当日他随陈逸飞去卫国救容若回来,只见他连长途骑马都唉声叹气,心中实有轻视之意,只道是个徒具身分,毫无能力的宗室贵人。但容若这段时间的做为、对士兵的体贴、对将士的亲切,已令人对他大为改观。
可是,真没想到,他竟可以这般赴死如赴宴,历险似游乐,以千金之身,亲冒矢石。
此时他心中一片敬仰,诚心诚意,对容若拜了下去,声音低沉,却坚定地道:“公子,请允我护卫左右,纵拼一死,也要保公子安全回转。”
四周军士齐声呐喊:“公子请放心,就算拼了性命,我们也一定要保护公子安全!”
他们的声音融在一起,如惊涛奔腾,久久不息。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炽热而真诚的,每个人的心意都无比坚定,无论流尽多少血,也要护他周全。
容若心中一热,眼睛一阵发潮,忙深呼吸几次,以平定心绪,朗声道:“你们是普通的士兵,而我是宗室王族,但不论身分如何,我们都是楚人,我们保护的是我们所热爱的土地。我代表大楚国,代表朝廷,代表皇室,和你们在一起,无论战斗有多么艰难,我们会一起战斗,让鲜血流在一起,我们会一起用胸膛面对敌人,而把背后,留给我们的战友,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不要你们为我而死,我请求你们,为我而活。”
他的目光里有着深刻的感情,扫视着所有人:“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在所有士兵震动得说不出话来时,容若一把拉起了王传荣:“王将军,这一战凶险之至,甚至可以说是送死,我不能再让任何一位重要将领陷进去了。”
“可是……”
王传荣情急想要争执,却被容若摇手止住:“王将军自是不怕死,可是男子汉大大夫应死得其所,岂可逞勇妄死。将军擅于冲锋,一旦我把敌军队形冲乱吸引住敌方主力,将军你就要在第一时间,领兵冲散敌军包围,接应陈将军。”
“但是……”
容若摇头道:“王将军,你不要争了,方将军必须固守飞雪关,不能给敌军可乘之机,这千斤重担,全要压在你的肩头,飞雪关存亡,就看你的表现了,你又岂可因一时意气
枉送有为之身。
王传荣嘴唇略略颤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只是低头应是。
容若再对方展锋道:“方将军,如果我为敌所擒……”
方展锋急道:“断不至于……”
容若微笑:“我们是在战场上,必须考虑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方展锋深吸一口气:“公子若陷困境,飞雪关必倾城相救。”
容若面容一肃,厉声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一点,我若被擒,飞雪关要做出倾城相救之姿态,却绝不能真的为我一人而误国。”
方展锋一怔:“公子的意思……”
容若淡淡道:“我无非是个闲散宗室,生死自由,都无关大局,可是飞雪关是大楚边防屏障,断不可失。一旦我被擒,秦军必会退兵。”
“什么?”方展锋惊异不解。
容若笑着解释:“我的身分奇高,他们一定以为,楚军断不容他们掳我回秦,一定全力来救。为了万无一失,不给楚军半点机会,这个时侯,他们极有可能飞快撤兵,带着我全力奔赴秦国国境,而正常情况下,飞雪关上下的将士见此情形,一定会心急如焚,紧追不舍。”
方展锋心中已然明了:“这时侯,如果他乘飞雪关空虚之际,派出一支重兵,绕过我们的追击部队,回击飞雪关,则大有可能攻破飞雪关。而我方追击部队就算发觉不对,回头来救,可能赶到的时侯,飞雪关已经陷落,到时一支孤军,无处可以容身,秦国大军只要回头一剿,我方就会落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之中。但如果我方全军追击只是假象,在城中驻有充足准备的兵马,我方又能及时回军……”
容若有些得意地笑一笑:“那腹背受敌的就是他们派来的这一支军队了,咱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要注意尽量多留活口,以做换俘之用。”
方展锋应声道:“公子请放心,飞雪关没有一个怕死的将士,必会誓死守护公子安全,万一公子陷入困境,我们也会不惜代价把公子换回来的。”
容若微微一笑,他不会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当然也不会告诉方展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对方也不可能让他被换回来的。
他只是安然笑着,向大家抱了抱拳,然后笑对王传荣说:“王将军,请给我两匹好马。”
“两匹?”王传荣一怔。
然后好几个将领一起愕然看向楚韵如,好几个声音一起喃喃道:“万万不可。”
楚韵如一皱眉:“有何不可,难道我不是大楚子民。”
方展锋吃吃地道:“可是夫人是……”
“是他的夫人啊!”楚韵如伸手握住容若的手,大大方方在众人面前,十指相扣:“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英雄,当然要上战场。”
容若看着四周呆若木鸡的大汉们,心中好笑,大声道:“战机稍纵即逝,我们若再这样空谈争执下去,只怕陈将军危矣。”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远方战鼓忽而一转激烈。
方展锋一咬牙,终下决断,亲自牵了自己的马,送到容若手中。
王传荣也有些退疑地把自己的马僵递给了楚韵如。
随着传令之声,高大沉重的城门徐徐打开。
方展锋对着容若深深施礼:“送公子。”
城中无数将军士卒,一齐对容若执以敬礼,齐声大喝:“送公子!”
容若一声朗笑,与楚韵如同时翻身上马,双目对视中,万语千言都只在无声之间。
容若方才一声长笑,喝道:“出发。”
随着激扬云天的战鼓声响彻天地,一支迅捷如风的骑兵从飞雪关如风驰电掣般奔出。
楚字大旗飘扬于空中,浩浩飞扬。
秦军亦是百练之师,先锋主将李良臣冷笑着看那一支孤军迅疾接近,同时挥手发令。
秦兵弓箭手早已引弓搭箭,只待对方一入射程就把他们射成刺猬。
远处帅旗之下,有儒将之称的许漠天凝眸微笑:“这支骑兵虽然迅疾,只怕要救出他们的运粮队,尚有不足吧!”
容若遥遥见秦军弓箭如林,冷笑一声,忽的振臂长声大喝:“大楚国容若在此,头颅大好,何人来取。”
楚韵如笑盈盈做个手势,所有将士齐声大喊:“大楚国容若在此,头颅大好,何人来取。”
无数个声音汇在一起,刹时之间,传遍战场内外。
一直在结阵苦战的陈逸飞闻声而喜,大声传令,喝令部下军队做好一切突围准备。
秦军主帅也是微微一怔,在马上翘首远眺,见那暗夜之中,那支像箭一般直插己方大营的骑兵队,当先一人,一身明亮的银色甲胄在沉沉夜色里,竟然耀眼夺目,如暗夜里照亮大地的光芒,映亮所有人的眼睛。
这样一个人冲进敌阵,简直就是个活饵,随随便便就可以乱箭射死。那身华丽而不实用的盔甲,明显是在喊着,来吧来吧!来杀我吧!
他微笑着摇摇头。是啊!这是个摆明了的陷阱,可是这么大的诱饵,谁能忍得住不咬钩呢!
“给我下死命令,不可射箭,让他们冲进来,再包围。”他微笑着传令。
身旁副将赵文博不觉一怔:“大帅?”
“那人极有可能是皇上密旨必要擒获之人,定需生擒。”
“若只是有人假冒他的名字以引诱我军,那我等恐失战机啊!”
“据说那人曾游历大楚,皇上派人出没于他的身旁,由最好的画师把他以及他身边所有亲近之人的容貌绘下,那绘影图形已随着密旨一起送到我处了。”他顿了一顿,这才淡淡吩咐身边的贴身近卫:“你们几个带上从京城送来的图画,靠近过去仔细看看。如果长相与画中人不同,就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杀掉,如果是他,那就不惜一切代价生擒。
“是!”几名近卫齐声应是,拨马而去。
李良臣所属前锋营本已弓箭上弦,就等着对方进入射程,没想到后方忽传来帅令,不得放箭,只能活捉对方主将。
李良臣一怔,急下令收箭,只这一短短的耽误,双方已进入射程。
秦军弓箭手急忙后退,盾牌手、长枪手上前列阵,拒马也在后方往前推,不觉有一丝微小的混乱。
而这里,楚军纵马如飞,人人在马上弯弓搭箭,人未至,箭雨已如飞射到。秦军盾手还不及就位,弓箭手和长刀手犹处混乱之中,已被箭雨射倒一批人。
混乱迅速扩大,第二批箭雨再次射到。
李良臣大声叱喝下令,指挥军队重布阵形。
只是对方马速奇快,秦军已经失却先机,无法在第一时间以拒马和长枪给楚军致命重击李良臣眼见长枪手再挤到前方,也只能束缚自身机动性,立刻应变,令长枪手左右撤开,长刀手上前。
可惜时机稍纵即逝,秦军先锋军还来不及布好阵势,雷霆般快马已到,直接冲入阵中。
楚军早已收起弓箭,在第一时间拨出长刀,纵马挥劈,一时竟如入无人之境,直似一把钢刀,在秦军之中,破出一条染血之路。
混战之中,有人看清容若的容貌,急忙打出旗号,通报后军主帅。
许漠天微微一笑,亲自擂起战鼓。
随着战鼓之声,整支军队开始以容若这一支敢死队为中心,加以包围聚外。军队的攻击重心,有了明显的转移。
陈逸飞即时调集全军,向飞雪关冲去,同一时间,王传荣亲率飞雪关精锐,再次冲击秦军阵营。
此时秦军阵形已经被容若冲乱再加上,主要注意力都在容若身上,竟是无法有效加以阻拦,眼前看两支楚军,越来越接近。
身在中军帐的许漠天不必理会不断传来的战报,仅以目光遥望,就可以总览战场全局。
赵文博一迭连声呼唤:“大帅。”
许漠天只是淡然微笑,一派安然:“不必理会,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个人。”
他遥望在血雨杀阵中,那支左冲右突的骑兵,眼中射出灼热的光芒。
不管如何修养深厚、心性坚定,生擒楚王,这个诱惑实在让人无法抵挡。相比攻占一座城池,这样的功绩,更易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声名。更何况……
一缕微笑,悠然出现在许漠天唇边,不让陈逸飞把军粮运进飞雪关,他又怎么敢放心带全军来追击营救呢!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第四章 阵前降敌
容若从来没有想过,一向晕血怕疼的自己,有一天会亲自上战场,不但要在最近的距离面对血腥,甚至还要亲手去制造杀戮,让鲜血染满双手。
楚韵如最知他心性,这一路伴他冲杀,如果不是因为过份担忧他或者,她就支撑不住了。
论武功,她是在场所有楚人中,最高的。但她一来没有沙场作战经验,二来,这样踏着血肉前进,这样毫不犹豫地亲手杀戮生命,又怎是一个闺阁中长大的女子,心灵可以承受得起的。
如果是她自己领军冲杀,可能还没有冲到一半,就已经崩溃得弃剑倒地了。可是,她身边有容若,有着她最在乎、最心爱的男子。想到他的心情,她自己就心痛如绞,倒忘了自己的惧怕。
一路刀光剑影,一路血雨冲杀,无数声呐喊响在耳边,无数把利刃刺到面前,无数鲜热的血,溅在身上,她只把全部精神,放在所有攻向她与他的刀枪之上。
她与他,结发生死,不离不弃,她只想伴他苦战,至最后一刻,除此之外,万事万物,都已不再重要。
战场上,喊杀震天,她却能听到每一点以他和她为目标的风声,战场上,寒光彻骨,她却从不曾遗漏任何挥向她与他的光芒。
她不知道,她挥剑的时侯,手下无一合之将,她只知道,她所心爱的人,至今还没有受伤。
她不知道,她一共夺走多少生命,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依然与她所爱,并骑不离。
她也同样不知道,有多少血染透了她的衣衫,她只是忧心,他身上溅得血色点点,会不会让他的晕血症再犯。
容若其实并没有像楚韵如所担忧地那样被血雨和杀戮刺激得无比痛苦。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分神,去伤心。
那么多人的生命压在他的肩头,那么多人在伴随他,赴一场决死的冲杀。他没有任何时间去自怨自怜、自伤自叹,也没有精力去恩索生命与国家的意义。
他的每一分注意力、每一分精神,都放在战场上,不敢有半点轻忽。他很容易地发觉到,秦军没有向他们放一箭一矢,甚至不敢对着他下杀手。
容若越发肆无忌惮,左右冲突,毫不在意自身安危。有时看到人家的兵器攻来,他倒拿自己的要害去挡。
反倒是不少秦军将领士兵,为了遴免手中的武器杀了容若,或把他打致重伤,而忙不迭闪避、退后,甚至自己跌倒受伤,弄乱自身队形,妨碍友军行动。这样更给了容若机会,可以让他更深地突入到秦军阵营之中。
四周的秦军不断集结,左右的敌人,仿佛永远杀不完。八百人的精骑在数万人的秦军阵营中冲杀,恍如沧海一粟。
但是,就算秦军有数万人,可是能与八百人正面作战的,毕竟有限。再加上无法放箭,而这八百精骑又人强马壮,以决死之心冲杀,倒真能不断冲击混乱秦军本阵,杀入秦军阵营深处。
但就算是容若不用担心生死,其他的楚军,却面临最无情的杀戮围歼。楚军固然强悍善战,秦军也一样是精锐之师。
这一番苦战,惨烈至极,每一步的前进,都必须以血肉和生命来交换。但所有的楚军,无一人胆怯,全部牢牢护在容若与楚韵如后方,紧紧跟随着他们。马倒了,就弃马步战;手被刺伤,就换手持刀;脚受了伤,倒地之前,还记得最少要拖住一个秦军,就地刺死。
就算是手脚齐断,也不忘用身体撞到秦军身上,用牙齿紧咬住对方的咽喉。
有人眼睛被秦军刀尖挑出来了,发出尖厉得如同惨叫的长笑,一把抓住对方挑在刀尖的眼珠,塞到嘴里嚼了几嚼,骇得四周一群秦军,一时不敢进击,他自挺刀向前。
有人鼻子被砍断,却被一层皮肉连着,每一动作,鼻子就垂在脸上晃来晃去,他心中不耐,反手用力一扯,把整只鼻子扯下来,信手一扔,同时右手往侧一劈,把右方那吓呆了的秦军劈倒于地。
有人马死、足伤,仍然不倒,拖着脚步继续向前走,额上中了一刀,鲜血流了满脸,犹自瞪大血红的眼睛,双手挥劈着长刀。每前进一步,身上就至少中两刀。就这样,还能继续走了十余步,方再也无法迈步,遥望远方苦战的骑兵,久久不倒。
许漠天在帅旗之下,见楚军一路冲来的惨烈厮杀,不觉微微动容,轻轻叹了一声:“他竟能带出这样的兵。”
赵文博上前请命:“大帅,他们往这边冲过来了,就让末将去把他们……”
许漠天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过来吧!这样的勇敢,理应有所报偿,不过……”
他淡淡一笑:“虽然不必调重兵去拦,但也不用给他们让路,如果他们连杀到我面前来的本领都没有,也就不够资格,让我另眼相看。”
容若不知道这样的苦战到底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挥刀的手已经麻得失去了感觉,只是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衣服都紧贴在皮肤上,却不知道是因为汗水,还是因为热血,只知道,每一分肌肉、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呻吟的哀叫。
当后方传来早就约定好的轰然战鼓声时,他全身一震,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僵,几乎不敢回头。
楚韵如一剑挥出,格开刺来的一枪,剑势顺枪杆滑过去,已削下持枪人的五指,同时疾声大喊:“容若,听到了吗,陈将军入城了。”
容若长舒一口气,忽然觉得眼中一片湿润,若非在战场之上,简直就要痛哭失声了。
至此,他才发觉,所有的力量仿佛都已用尽,身体晃了一晃,差一点自马上跌下去。
远方天之尽头,浩然光芒渐渐灿亮,已是黎明,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