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吊梢眼身体微微颤动着,忽的怒哼一声:“我们走。”领头转身向牢房外头走。
容若大声叫了起来:“啊啊啊!生活无趣啊!人生无聊啊!牢房清苦啊!食物无味啊!不如一死啊!”
吊梢眼的身体僵在牢房门口,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地说:“罢了,阁下既为楚王之尊,我们就给你一点优待吧!”
他徐徐踱步出去,配上冰冷而稳定的声音,终究恢复了一点反面小领袖的风范。
容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装腔作势的功夫还算及格,只是你和地上的石头有什么仇呢?”
所有人向吊梢眼身下看去,一行深深的足印,牢牢地印在青石地上。
“留这么多鞋印,这又不是星光大道,真是浪费内力。”
吊梢眼身子一晃,差一点就一跤跌倒在地上了。
不管怎么样,容若的努力终于有了效果,一日三餐从猪食改成白米饭,居然还配了两三根白菜,偶尔还能见到点肉星子。
巨大的牢门由紧闭改为半开,给了他一点自由呼吸新鲜空气的空间。也有一丝外面射来的火把光线,让他不至于再继续摸黑的生活。
当然,为了防范他逃走,牢房外头随时随地都守了两个太阳穴高高隆起,脸色黑如锅底的所谓高手。
不过,容若怎么会在所有清况没有摸清,一切护身法宝又都被收走的时侯轻举妄动呢!所以他照旧好吃好睡,偶尔抱怨哀号那么几句。
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除了靠默算牢饭的时间,来大约推定日子流逝,容若也没有其他办法。
他暗中惦记着楚韵如等人,偶尔也咒骂两句萧逸无能,怎么还没杀进来救他。但是表面上,他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沮丧失落的表情。
而今天,有点意外的,送来的饭菜不但有肉,居然还有鱼。
容若立刻精神大振,食指大动,满意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卷残云地把所有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伸个懒腰。唉呀呀!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就在他的心情难得变好的时侯,吊梢眼丧门脸的反面代表,又阴笑着出现在他面前:“饭菜好吃吗?”
“好吃啊!”容若笑嘻嘻道:“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混了珍贵的毒药,当然没可能不好吃。”
可怜的吊梢眼几乎是满怀恶意地期待容若面色大变,勃然大怒。
可是容若连眼皮也没动一下,自顾自剔牙:“现在才想到要下毒,可见你脑筋转得有多慢,既然下了毒,就应该在饭菜水准上和平时一般无二,才不让人起疑,你居然一下子加了一条鱼,白痴也知道有问题啊!”
“你知道有毒还敢吃?”
“我要不吃,难道你不会灌我?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好好享受美食呢!”容若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望着他:“可惜啊!医学再发达,蠢病也是治不好的,否则真该建议你好好看看大夫。”
容若伸手打了个呵欠:“我知道人的眼球弹性是非常好的,不过,我并不打算研究人眼演变成金鱼眼的可能性,你就不用在我面前鼓眼珠了。我要睡午觉了,请你好走。”
他伸个懒腰,再也没看多吊梢眼一眼,走到牢房角落,铺着厚厚干草的地方,倒头就睡。
吊梢眼像块化石一样,呆呆站在那儿,半天才叫出来:“你别睡,你知不知道……”
容若不耐烦地欠身起来,瞪着他:“如果你想说这是独门密药没有解药我会生不如死或者死得惨不忍睹那我告诉你我肯定不会逃跑,肯定会乖乖听话,肯定做有史以来最配合的囚犯,这样行不行,我要睡了……”
“我……”吊梢眼明显已经语不成声,思觉失调了。
“你如果想说让我吃药是情非得已,只是因为各为其主,只是因为职责所在,只是因为我这个人的干系太大,你不得不小心之类的话,那我告诉你我完全理解完全明白完全原凉你了,好走,不送。”容若再次躺下,睡大觉。
吊梢眼面无人色,游魂也似的往外走,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念着什么。
直到他走远了,两个负责看守的高手互看一眼,异口同声说:“太可怕了。”
一只手指轻轻在身上戳一下。
不理他,容若翻个身,接着睡。
这一次,是头发让人扯了一下。
容若闭着眼,当成不知道。
再然后,是什么冰凉的东西,忽然贴到脸上。
容若忍无可忍,翻身坐起:“知不知道吵人睡觉,是很没有公德心的……苏姑娘,怎么是你?”
前面半句的愤怒,和后面半句的惊异,相映成趣。
苏侠舞嫣然一笑,简陋的牢房都因为她而美丽起来了。
容若跳起来,笑道:“苏姑娘,你来得正好,麻烦你,让他们给我送一张床,两床被子来,这地方地气重,真要睡出病来,你们也麻烦,是吗?”
“什么?”
“啊!对了,这里墙壁太单调了,弄几幅画来挂挂,没问题吧?”
“地上要是铺上地毯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还有,这天冷得很,弄几个暖炉来,应该不会太麻烦,是不是?”
“当然,如果方便的话,最少每天给我点水,我早上要洗脸,晚上也要洗脚是不是,讲卫生是我的优点。
“这个,多几个椅子凳子桌子,是不是更好一些。你看,苏姑娘,像你这么美的人,来了这里,都只好站着,你说我多过意不去呢?”
“这个,有关一日三餐的问题,别人不知道,苏姑娘你是知道的。像我这么随遇而安的人,当然不会挑剔什么—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从来都没有认真的放在心上,过眼云烟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生活条件差一点,我一点都不会为之烦恼。不过,菜谱要能再丰富一点就好了,早餐、午餐、晚餐之外,最好能有些宵夜。当然,平时的点心啊!果子啊!多多益善,你说是不是。咱们交情不同寻常,你应该好商量得多吧!”
容若这里一口气说出一大通,笑咪咪用满含希望的眼神盯着苏侠舞。
苏侠舞料不到容若见到自己,不是愤怒,不是责问,而是这一大通要求,口气之热络,神情之亲密,好似是在朋友家做客,对最要好的朋友提出最简单的要求一般。
苏侠舞再怎么定力过人,终究也怔了一怔,方才浅浅一笑:“我听说莫老被你气得不轻,还有些奇怪,特地来看看你用的是什么法子。现在想来,能把成名十几年,杀人无数的‘幽冥王’莫名天气成这样,终究不是没有道理的。”
“哟,那个长着一张丧门脸的人,叫莫名天吗?”容若不在意地问:“什么人物?”
“莫老在十几年前,已是杀人如麻,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被正道中人,联手围杀,最后掉下山崖……”
“可是大难不死,说不定武功还有了更大的进步,最后又为权贵所招揽,成为官方的一大杀人工具对不对?”容若一点也不意外地接下去说。
“这世上,真是再没有比悬崖更安全的地方了。跳悬崖,永远不会死,搞不好还要发现个什么灵丹妙药、武功秘岌、灵禽异兽、绝世美女,再不济也能碰上个又干又瘦但武功绝世的老头子,把一身功夫全传给你,然后油尽灯枯而死。不过……我看那莫老长了一张丧门脸,没有半点主角相,估计再跳十次八次悬崖,顶了天也就是不死,搞不好还得缺条骼膊断条腿,肯定不会有这种好运的。如果换成是我的话,一跳悬崖,立刻神功盖世,天下无敌,笑傲江湖,名动神州,哪里会为什么权贵所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他这般滔滔不绝,苏侠舞听得只是轻轻浅笑:“容公子,我真的是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有趣的人。”
容若即刻双手合十,眼巴巴看着她:“既然我这么有趣,你一定舍不得我吃苦,是不是?”
苏侠舞淡淡一笑,回首出去。
过不了多久,就有几个阴沉着脸的人搬了各式东西。
一张久违了的床、柔软舒适的被子、昂贵柔软的地毯、风格雅致的书画。雕画桌椅,青竹琴案,燃炉生烟,熏香四溢。
没过多久,小小一间牢房,已变成最舒适的贵人房间。容若感激涕零,真是久违了的幸福啊!
唉,如果这些办事的人,不是沉着脸的男人,而是娇小可爱,笑容满面的女儿家,就真的太好了。
接下来就是香味四溢的各式菜肴了,十几道菜上过之后,又是桂花糕、酥油饼一类的小吃,再后来就是饭后水果了,苹果、梨子摆了满桌。
容若无限感恩地念道:“苏侠舞,阿门。”
然后兴致勃勃,筷下如雨地开始了他的扫荡。
吃了半天,等容若抬起头来,看到守门的两个高手,额上青筋迸出,身旁几个还在为牢房改头换面,大材小用的高手,也是脸如锅底,这才笑道:“抱歉,抱歉,我太久没有吃一顿好的了,都忘了你们,[奇·书·网-整.理'提.供]别客气啊!坐下来一起吃吧!”
“苏姑娘,你是什么意思?”草名天的脸色一片阴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苏侠舞安然笑道:“莫老稍安勿躁,有什么话慢慢说吧!”
“苏姑娘,虽然所有行动,都应尊重你的意思,但这次你连招呼也不对我打一声,就把那个无用且无赖的皇帝奉为上宾,是什么意思?”
“无用未必,无赖倒是真的。”苏侠舞在心中一笑,口里却只淡淡说:“莫老,我前几日受伤,不得不闭关疗伤,没料到莫老竟将容若锁于石室之中。他毕竟是皇帝,再怎么样也应该给他应有的礼遇。主公要生擒容若,未必没有与他合作之意,这般待他,让他心中怀恨,实在大有不妥。更何况此人性格无赖,诡变百出,与其让他心怀不满,处处与我们做对,平添麻烦,倒不如让他过得满意舒适一些,大家相安无事。”
“他身为囚犯,岂能和我们相安无事?”
“此人看似糊涂,实则精明,只要不吃太多苦,日子还过得去,他就不会自讨苦吃,眼前的局势、彼此的实力差距,他看得清清楚楚,应当不会再找麻烦……”
话音未落,闻得房外有脚步奔走之声,苏侠舞略略提高声音:“郑三元,我让你去重新整理容若的牢房,你做什么在外头慌慌张张地乱跑。”
莫名天瞳孔一阵收缩,他对这个上头派下来,压在他头上的女子,一向心怀不满,可是真想不到,这女子,居然只听这么短暂的脚步声,就可以清晰判断出外面的人是谁。
这一点,他自己也是可以办到的。但是他和这些属下,合作多年,彼此无比熟悉。可是这个女子,和他们接头不过十日,平时见面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竟然可以把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记住,实在令人震怖。
苏侠舞自己却毫无炫耀之意,好像这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
外面的郑三元大声道:“苏姑娘,恕我没办法忍受下去了,非出来不可,再待在那里头,不是我忍不住一掌打死他,就是一掌打死我自己。”
苏侠舞闻言,目中微现异色,推门出来:“怎么回事?”
郑三元苦笑道:“苏姑娘,你自己去看看吧!我看强撑着在里头没出来的人,怕也撑不住了,你再不去,说不定真把那家伙打死了。”
苏侠舞不再多言,向关押容若的牢房而去。
穿过阴冷潮湿的走道,还没走近牢房,已听到了容若的声音。
“这鱼真的很好吃,你们确定不吃一口吗?别都站着啊!坐啊!其实何必这样辛苦地看着我呢!我保证做有史以来,最乖最温顺最听话最合作的犯人啊!你们就不要这么辛苦了,这样没日没夜盯着我是很累的。尤其是你们这些每天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工作的人,湿度太高气温太低又没什么阳光如果再不睡觉肯定老得快。虽然在这里不见天日,但还是要稍微注重一下外表呀}而且我看你们三餐也不准时吧?真是可怜,已经睡不好了,饮食还不规范,如果你们真的饿的话,不用太客气啊!这么多,反正我也吃不完,是不是?这桂花糕真的不错,尝尝吧!怎么……你问我说这么多累不累?唉,我这人一向善良正直,为人着想,怎么会劝你们几句就累了呢!你们这样日以继夜看守我都没有说累,我怎么会说累呢!不过,你们真的很辛苦啊!看你们眼圈黑得像熊猫一样,还有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小小的建议,如果你们把和梨叶捣成浆敷在脸上会有很好的效果。对了,听说古国埃及有位艳后,专门用牛粪美容,所以迷倒了两个盖世英雄呢!你们不妨也试试……你们怎么不说话……太感动了……说话呀!就我一个人讲,多无聊……”
苏侠舞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走进了牢房。
不出所料,两名看守、三名负责搬东西的高手,全部面无人色,脸部肌肉不断抽筋,双手拳头一直捏得咯咯响。
“你们都出去吧!这里我来守着。”
一句话说出来,一干人等,如获大赦,即时落荒而逃。
苏侠舞叹口气:“容公子,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本领。就算是楚国的十万大军,也没法子让他们怕成这样。”
容若也同样叹了口气:“唉,真没意思,我只是小试牛刀而已,还没有告诉他们下雨了要收衣服、东西乱扔会砸坏花花草草、人的妈是人、妖的妈是妖的这些常识,他们就已经败了,真是……我终于明白独孤求败的心情了。”
他这一副怅然若失,绝世高手拨剑四顾心茫然的样子,看得苏侠舞嫣然一笑:“容公子,你放心,无论你有多少话,都可以对他们说。你就算故意把他们烦得头痛欲裂,落荒而逃,但有我在这里,只怕你终究还是不易逃出去的。”
容若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意思,耸耸肩,抓起一只鸡腿啃了起来:“我没说要逃出去啊!这里好吃好睡好伺侯,还有你这般的美人相陪,为什么还要逃。”
“所以中了毒,也不在意?”
容若一点也不顾仪态,吃得满嘴流油之后,心满意足地擦擦嘴:“不是不在意,只是事已至此,在意也没有用。何况,所谓下毒,必须用死亡威胁别人才有用,可事实上,以我的身分之有用,你们根本不会让我死,解药肯定会按时给我的,就算有什么意外,你们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先保证我不会毒发而死。算起来,吃亏辛苦的是你们,我又何必太介意?”
“那么,便没有任何牵挂了吗?你一点也不关心萧性德的生死安危,也不在意容夫人此刻的处境吗?”苏侠舞笑得无比柔婉美丽。
容若目光清明一片:“我就是因为关心性德,所以才要好好照料我自己,这样将来才能有相见之日。我知道韵如必会思念我,但是有萧逸照顾她,我放心得很,我现在最重要是好吃好睡,确保自己可以完完整整被救回去。”
“没有人会来救你。”
容若笑道:“苏姑娘,你别以为,可以让我相信,有人可以在萧逸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悄悄送出楚国。
苏侠舞轻轻叹息一声:“如果萧逸全力搜索,一直封锁通道,的确没法子把你运出去。可是,现在萧逸已经停止了一切搜索活动,再过一阵子,风声止息,要偷送你出去,绝不困难。”
“萧逸绝不可能会放弃我不管。”
“如果你活着,他的确不会放弃你,不过,如果你死了呢?”
容若一震:“什么?”
“秦白衣是为了一些特殊任务,而被专门培养的死士,他擅长杀人,擅于用药,心性狠毒。他身边的丫鬟,就是被他用药炼成了奇怪的体质和残忍的心性。他还有两个专长,一是易容,二是腹语。而这次的计划,一开始就准备牺牲他了。”苏侠舞徐徐道:“他学的易容之术,不是只针对脸,而是针对整个身体。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对人的身体动手脚,加上本来根本没有的疤痕胎记,而完全看不出破绽来,也可以把一张脸在转瞬间,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个人。”
容若震了一震,眼神渐渐深沉起来:“他打晕我,脱了我的衣服,是为了查我身上有什么胎记、伤痕?”
“对,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在萧逸的围捕之下,没有人可以逃出去。秦白衣也没有打算逃出去,他把你交给莫名天,用另一个人代替了你,然后就全力逃窜。为了不让萧逸起疑,他的确尽力挣扎,全力做战,一路上手下都死伤殆尽,然后他拉着你的替身,上了苍山之颠。直到官兵把他包围,萧逸、萧远、你的夫人、明若离等人都出现在他面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砍下了你的人头……”
容若本来正端起一杯酒来喝,手却微微一颤,泼出大半杯来。
“同时他还用腹语术,模仿你的声音,大声呼叫,这个时侯,你知道那些亲近你的人,心情会有多么难过吗?”
容若慢慢举杯,一饮而尽,热酒下了肚,脸色却没有半点红润。
“为了防止人头脸上的易容被发觉,他一脚把人头踢下了苍山,就算将来捞上来,人头也被水浸泡得不能辨认了。在确定你已死的情况下,萧逸再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只能停止搜索,只要这一切的搜查停下来,我们就有机会把你送出去。”
容若并没有愤怒绝望,也没有冲过来拚命,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语不发,为自己再倒了一杯酒。
“所以,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也请不要再寻找机会逃离。”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生活,然后总有一天,我可以再见到韵如。”
“我说过,他们都亲眼看到你死了,必然会放弃再来找你。”
“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我,但是韵如不会。”
“她看到你人头落地……”
“那又如何?她是韵如,是我爱的人,那假人头,骗得了她一时,骗不了她一世。我答应过等她,她答应过一定会找到我,我们都会守住彼此的诺言。”容若眼中一片沉凝,那样的信任,那样的信心,不可思议,却又不可动摇:“韵如不放弃我,萧逸就无法放弃我,韵如是楚家的女儿,是当朝皇后,萧逸不可能放手让她一个人乱闯的。”
“你对了,也错了。楚韵如的确坚信你没有死,只是没有任何人相信她。为了你,她一个人悄悄跑了出来,到现在还没有人能找得到她。可是,萧逸却已经动身回京城去了。他认为你死了,连你的妻子都抛弃了。”
苏侠舞安静地述说,眼睛紧紧盯着容若,不肯错过他的任何表情,奇妙地,心中竟升起一丝不忍。
这个总是阳光般微笑的男人,知道自己被全世界所放弃,听说至爱的妻子下落不明,飘零无依,到底会是什么心情。
容若沉默良久,不言不动。无论他心中,是否有惊涛骇浪、百般痛楚,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流露。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苏侠舞,轻轻地问:“苏姑娘,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们总算相识一场,把你心中挂念的消息,告诉你,不好吗?”
“既然如此,苏姑娘,你能否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容若看定她,缓缓问出一句话:“这次掳劫我的行动,真是秦王主使的吗?你们是否,根本就不是秦国人?”
下期预告
小国与大国之间,唯两属得以暂存。
强盛的楚京、繁华的济州,看尽一切繁荣美好的容若,忽然来到本该最富却又偏偏最穷的卫国,心中无限感慨。
至尊的皇帝、洒脱的公子,最终,却是阶下的囚徒。远离故国,失去自由的容若,没有了性德,没有了韵如,犹能笑对困境。
以强凌弱,蹂躏百姓,恶霸狂徒,强梁贼寇,所有电视剧、武侠小说中俗烂的桥段都一一在眼前上演,可惜快意恩仇的侠义行径,却并不如想像中那样容易且简单。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一章 魏王欲见
“为什么这么问?”苏侠舞浅笑盈盈。
“因为不合理。国与国之间暗中的勾当,一向是宁被人知,莫被人见的。秦楚之间,不管暗中动多少手脚,只要不承认,对方也不能明着指出,这是你做的。秦王就算要见我,也不可能盼咐手下在抓我的同时走到哪儿就大声嚷嚷,我是秦国人。”容若笑笑说:“你见过,抢了人家的东西之后,还满街大喊,我是某某,我住哪儿的人吗,这不是等着别人来抓?就算秦王不怕楚国,也没必要落个不仁之名,劫撩之实,为天下人共笑。”
苏舞侠笑道:“你想的确实周到,不过,萧逸未必能似你这般从普通人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他毕竟是摄政王,他站的位置太高,因为站得太高,隔得太远,所以也许就看不清楚了。不似你,因为曾经深入民间,所以感受与他不同。”
容若心道:“只怕你太小看萧逸了。”脸上却只淡淡一笑。
苏侠舞美眸对他深深注视,悠悠道:“有的时侯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这么明显的事,你都不知道吗?”容若拍拍胸膛:“看在咱们不是外人,这个国家机密就告诉你吧!在楚国,我认了第二聪明,还真找不出第一来啊!”
苏侠舞轻轻笑起来:“你既然这般聪明,那么,能不能猜出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容若摸摸头:“这个问题比较有难度。当今天下诸国,以七强为首。庆国地处偏僻,民风自闭,国力虽强,却从不管外头的风云变幻,出选。宋国虽名将如云,然主昏臣庸,只知享乐,不一定会注意到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楚国,出选。周国虽然国力为诸国之首,然只知自大,安守祖业,不能奋发图强,不一定有这样的心机安排,出选。秦国肯定是要出选的,不在讨论中。剩下,唯燕魏二国。燕国立国不久,国内政务琐事想必足已堆成山,急待处理,这个时侯,最重要的是安内,而不是攘外,剩下的,就只有魏国了。”
苏侠舞深深望着他,半晌才轻轻叹息一声:“楚国有你这样的皇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没有执掌国家,对于其他国来说,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容若笑咪咪道:“看样子我猜对了,加十分,赏酒一杯。”
他自动自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托着腮,望着苏侠舞:“不过,我不太明白,谢醒思到底是秦国的人,还是你们魏国的人?”
苏侠舞低笑一声:“当今天下纷争,诸国争战不休。太后目光长远,早已料及,秦楚二国,必为天下之愚,所以在两国偷偷布下许多人马。凡秦楚二国,身分较重要的人物身边,我们魏人,都会寻找可乘之机。谢家有倾国之富,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事实上,谢醒思身边并没有我们魏国的人,他的母亲是秦人,但也并非秦国奸细,我们只不过看这位大少爷,一生顺遂,好逸恶劳,意志薄弱,又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以在很久以前就有心打他的主意罢了。谢醒思的母亲在他还是幼儿时就染病身亡,我们买通了谢醒思母亲的贴身丫餐,那丫餐不过是偷偷找谢醒思哭诉了一番,又拿出一份伪造的血书,谢醒思就轻易相信了他亲娘是秦国奸细,至死还遗命儿子为秦国效力。当然,他贪图安逸,怎肯为此放弃富贵荣华的生活,但是,我们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阴暗的种子,一旦他对楚国生出不满,我们再稍加引导,这一切就会爆发出来。我们的人冒充秦人和他接头,他至死都以为他是在为母亲的国家效力,而楚国,要报仇,要追究,也只会找秦国。”
容若听得叹息了一声,这个时侯,他居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以前听过的许多孤儿血泪、复仇故事,往往还真是主角的某个长辈,或贴身老仆,拿出个什么血书啊!信物啊!讲一番血泪史,主角就深深震撼,毫无保留地相信,从此踏上报仇雪恨,继承先人遗志的道路,想不到,连这么严肃的东西,居然也是可以做假的。”
容若想要笑笑,却忽然觉得头皮发麻,猛然抬头望着苏侠舞:“在楚国,你们是不是布下了许多这样的阴谋假象?”
苏侠舞悠然笑道:“或许手段不尽相同,但我们的确尽力用各种方式达到可以掌控影响一些人物的目的。布下棋子的那一刻,未必就有一定明确的目的,但是,如果将来时机到来,局面有变,很可能当初一步无心之棋,就可以扭转所有的局面。就像谢醒思,在他身上,我们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只是随意布下一个假象,当初也并没有想到,能用得这么及时、这么有效,甚至足以影响整个天下。”
容若心中冷笑:“只怕萧逸不会如你们想得这样,随便就一怒和强秦开战吧!”
不过,这话他倒也识相地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笑问:“我有些好奇,不知魏国太后,想见我做什么?魏国和楚国隔得很远,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吧?”
“天下诸国,兴亡相连,不管任何时间,都有利害关系相连。不过……”苏侠舞摇了摇头:“要见你的,不是太后,而是陛下。”
“魏王?”
“是,我是太后的人,莫老是陛下的人。陛下下令让莫老想办法把你带去魏国,太后知道之后,没有阻止,而是下令我来协助计划,所以我才做了适当的安排,把矛头引到秦国身上,更制造出你被杀死的假象,让萧逸放弃搜查,只要过一阵子,风声松了,就可以带你赴魏。”
“嫁祸给秦国不出奇,秦楚相连,两国都是大国,将来必有一战,引得二虎相争,魏国就算不得渔人之利,至少将来可以减少两个强大的对手。不过,如果魏太后本来不打算捉我去,那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甚至装成爱上性德,并同我有……”容若退疑了一下,才道:“那一夜……”
苏侠舞笑道:“仍然是那句话,天下诸国,兴亡相连,太后对于楚国发生的奇事,很有兴趣,对于你这位特别的皇帝也非常好奇,所以我才来到你身边。”
“你一直以苏意娘的身分在济州活动,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魏太后再神机妙算,也料不到我会去济州,当初,你在济州又有什么目的。”
“并没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在各国最强大,或最繁荣,或最适宜为军事要冲的地方,都会有魏国的人收集情报。而青楼往往是消息交流最多之处,名妓交往的大多是达官贵人,面对美人,男人往往会脱口说出最机密的话。所以,济州名妓苏意娘,成了我的分身之一。”
“分身之一?”
“是,我也不必妄自菲薄,像我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如果只为了济州一地而浪费光阴,大可不必。我有很多身分,或青楼名妓,或一代才女,或名门闺秀,或江湖侠女,俱都交游广阔,地位绝对不低。”
“你怎么可以做到分身于四方天地呢?”
“这并不难,我有一群替身,容颜、气质,与我都有九分相似,再略加化妆易容,便可以替代。我亲自打出苏意娘的名声,让她成为济州第一名妓,让许多人对她着迷,但苏意娘并不经常见客,而月下花舞,往往是几个月才跳一次。”
容若点点头:“只有那跳舞的人,才是真正的你。平时,若无大事,则由替身出来替代,而且,就算是替身也很少露面,旁人只以为是你自抬身分,清高自许,也不会生疑,反而更加抬高你的身价。”
他凝视苏侠舞:“你身分众多,想来都是在很重要的地方,可以随时接手重要的任务,这么说,对于魏太后来说,你也是最得力的助手。”
苏侠舞轻轻笑,慢慢站起来,姿态美丽得像是在做一场舞:“既得公子如此看重,那我怎敢不回报一二,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出来吧!”
容若轻轻叹口气:“现在,我们在哪里,为什么萧逸会找不到?”
“月影湖底。”
“月影湖底?”
“是,自我以苏意娘之名,艳传济州之后,画舫整日在月影湖上穿行,暗中费了五年时间,挖开湖底,另开天地。萧逸就算搜遍济州,寻遍南方诸郡,又怎么找得到这湖水之下。”
容若挑挑眉,暗道:“我的功夫这么差,居然还得了一回任我行的待遇,也在湖底坐牢。”
但他脸上却是灿然一笑,拍掌道:“果然是好主意,萧逸的确无法找得进来。但是,同样,只要萧逸一日不放弃,一日不撤离,你们也一日不能出去,等到湖底留的食物用尽,你们怎么办?”
“我说过,萧逸以为你死了,一定会放弃。你的死,让很多人松口气,也让很多人伤心。你的小丫头侍月,半夜里,跳进曲江,再也没有浮上来。”苏侠舞语气轻盈,眼睛却紧紧盯着容若。
容若心头一紧,猛觉胸口一阵郁闷,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却还努力维持语气平静:“找到尸体没有?”
“没有。”
“那么,就一定不会有事。”容若耸耸肩,状甚轻松:“跟据我的经验,所有跳崖跳水的事,只要没见到尸体,就一定不会死人,搞不好还能另有奇遇。男人跳崖,一定武功大进,女人跳水,肯定被大人物救起来,还收为义女,用不着担心。”
苏侠舞笑出声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容若眼睛亮闪闪,笑道:“当然是个好人。”
苏侠舞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石室门前,忽悠悠问:“恨我吗?”
容若平静地回答:“各有立场,你为了你的国家而努力,我找不到理由恨你,但是……”
他轻轻叹息:“我始终认为,任何理由,都不能使伤害别人的事实因此变得合理。”
苏侠舞不说话,漫步而出,石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
容若脸上的笑容,悄悄敛去,一片明亮的烛光里,他疲倦地低下头,喃喃地低语:“侍月,你千万,千万要活下来。”
日子慢慢过去,除了一日三餐,没有别的方法来计算时间。
容若心中忧急,楚国的政局、秦楚的关系,足以影响无数人的生死祸福,叫他怎么能不揪心呢!而更让他担心的,还是那些亲近的人。
母后知他死讯,可会伤痛欲绝?萧逸能不能劝得住她?他们到底会不会正式向秦国发兵,到底能不能,看破这一场嫁祸于人的阴谋?
他更加惦念楚韵如,那三个字,仿佛连着心上的肉,每一想起,就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心里痛得难忍。他们才刚刚真正明了彼此的爱,就被一场误会、一场阴谋无情分开。那么多的思念,那么多的牵挂,他想她,想得心都碎了,好不容易再次相聚,不过短短一天而已。原以为,眼前有无尽的欢乐,等待着他们,原以为,未来的岁月,每时每刻都会充满甜蜜,想不到,仅仅一天,又一次无奈别离。对他来说,只是生离,对楚韵如来说,却是死别,又该是多么痛彻心肺。
他惦念苏良和赵仪,那两个爱装大人,总是斜着眼睛瞪他,常常嚷着将来要宰他的小家伙,这一次,真的看到他死了,是会高兴呢,还是伤心?
他惦念凝香和……一想起侍月,又是一阵神伤,只能在心中无声地祈求一切他所知道的神灵,保佑那如月儿般清丽,总是无声无息照料他的女子,平安无事。
他甚至惦念总是和他过不去的萧远。经历了这么多,又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女子,他还会那样偏激,那样任性吗?唉,和我过不去也就罢了,以后还是少和七叔过不去吧!
咱们的摄政王可不是善男信女啊!
他还惦念那些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小狗小猫们,他的小叮当,他的杀手,他的唐老鸭。当初带她们出京,是为了好玩,可是在济州陷于种种阴谋乱局之中,疏忽她们很久了。原以为,离开济州后,可以恢复以前的心境和情趣,照旧逗着她们玩,可是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个时侯,还有人会注意到她们吗?希望三哥念着小叮当的情份,能照顾她们思念的太多,牵挂的太多,使得容若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纵然在没有人可以看到的时侯,他流露出至大的无助和悲伤,在别人面前时,他却总是谈笑风生,自顾自吃喝玩乐,毫无忧色。因此总被看守他的人,投以惊异的目光。
而苏侠舞也常来找他闲聊,他总能对答如流,说笑无忌,偶尔冒出几句妙语,逗得苏侠舞娇笑不止。
这一天,苏侠舞再次来见容若的时侯,容若还在据案大嚼,见她进来,笑道:“今天的菜味道不错,看样子,你们有一个好厨子。”
苏侠舞笑道:“你能不能有一点身为囚犯的自觉。”
“我有啊!”容若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觉得菜不够新鲜,果子没有逸园外成家果子铺的好吃,我还想要吃新鲜水果,可是我都没有抱怨啊!”
苏侠舞低声地笑,然后轻轻地道:“萧逸昨日回京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在容若耳中,却如雷霆震响。然后他笑了一笑,云淡风轻地道:“看样子是你对了,恭喜恭喜,你很快就可以完成你的任务了。”
苏侠舞轻笑着慢慢走近他:“这些日子,觉得你越来越有趣了,我几乎舍不得把你交出去了。”
“只是几乎罢了。”容若笑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然后沉默了下来。
苏侠舞料到了他想问什么,却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容若默然良久,才轻轻问:“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你?”
苏侠舞凝视容若半晌,然后靠近他,忽然捧着他的脸,在容若错愕的眼神中,低下头,轻轻一吻,印在他的额头:“你以为呢!”
容若眼睛发直,脸色呆呆木木,明显大脑已经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
苏侠舞笑着松手退开。
容若好一会儿才伸手出摸摸额头,发了一阵子呆,才道:“下次打声招呼好不好,这样突然袭击,要不是我定力好,只怕不是流鼻血,就是当场晕倒。”
话音刚落,他就真的晕过去了。
最后一个意识是,太丢脸了,被女人一个吻吓晕了。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二章 去国别乡
等容若醒来的时侯,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没用到会被吻吓晕的男人,不过这个认知,并没有能让他高兴起来,因为这个时侯,他的人已经不在济州,甚至,已经不在楚国国内了。
容若觉得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不由自主伸了个懒腰,才发觉,全身的骨头似乎都锈了,身体不太听使唤了。
他很自然地伸伸拳头,踢踢腿,等确定四肢重新运用自如,才注意到身处的环境。
小小的,黑暗的马车,晃动颠簸的感觉,让他不悦地皱起眉,无限怀念自己那两辆超级霹雳无敌大马车。
他叹口气,敲敲马车壁:“有人没有。”
有马车奔驰声,有马蹄落地声,就是没有人声。
容若挑挑眉,推推车门,车门不动。
他慢条斯理敲着车门:“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公子公子起床了。”
马车外终于传来笑声,车门猛得打开,外头过于强烈的阳光,让已经习惯黑暗环境的容若,不知不觉眯起了眼睛,但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仍然可以看到苏侠舞巧笑倩兮的样子。
容若笑笑:“早上好,吃过了吗?”
问话的时侯,他自己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响了起来。
苏侠舞轻轻地笑:“第一,现在快黄昏了。第二,我已经吃过了,不过,你好像还没有吃。”
容若摸摸肚子,也不怎么难堪,笑道:“这好像也不是我的错。”
他笑嘻嘻望着苏侠舞,浑似不经意地问:“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萧逸走了,济州,甚至整个南方的搜查拦截也停止了,我们必须把你送去魏国。不过,带着一个不知道是聪明还是愚蠢,行事每能出人意料的怪人,走过漫长的道路,离开楚国,危险性太大了一点,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让你沉睡了一段日子。”
容若懒洋洋道:“怪不得手脚发麻,看来我当了很久的植物人啊!”
他笑咪咪一点也不见生气:“看样子,你们的计划实现了,我们现在已经离开济州了。”
“何止是济州。”苏侠舞微笑,声音轻柔:“我们已经离开楚国了。”
“什么?”容若终于变色,猛然窜出马车。
身旁忽响起呼喝之声、飞撩之声、兵刃出鞘之声,却都被苏侠舞抬手凌空虚虚一按给止住了。
容若完全没注意自己跳出马车的这一盼已经被很多人包围,只是极目四望,想要看清楚,现在身外的世界。
仿佛只是转眼之间,世界全变。
似乎昨天他还在济州城的豪宅华阁里,还在攘攘大道上,还在坦荡官路上,而今日,四周已是一片冷清零落。
看惯楚国的强盛繁荣、济州的富有昌盛,大街上永远热闹非凡,房屋永远整齐漂亮,忽见这满目穷山恶水,四周零零落落一些灰矮的草房,眼前道路高低坎坷,远处田埂居然一片灰黄,实在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容若闭了闭眼,再次极目远眺,注意到远方零落的一些人影,几乎个个都弯着腰、驼着背,似是不堪生活的重负。
一切都是灰暗阴沉的,山无光,水无色,田间无绿色,行人少欢颜,就连房屋都破败得像是灰草堆。
也许是因为没有高山峻岭,也没有像样的房子的缘故,让人感觉天地间一片空旷,正是黄昏,一切都是暗沉沉的,不见光明。无星无月亦不见太阳,整个苍天似乎都压在肩头,让人抬不起头来。
容若的脸上渐渐沉郁下去,一直以来,努力保持的快活态度再也装不下去。远离楚国,远离一切熟悉的人与事,天地苍茫,更有何处可以再相逢,世间浩大,又还有谁可以依靠。
这样的孤寂、无依、茫然、绝望,以及对性德的担忧、对楚韵如的揪心、对侍月的愧疚、对萧逸的失望,种种负面情绪,更令得他几乎承受不住。
人们包围着他,持着刀剑等待着他拚命突围。
苏侠舞浅笑着凝视他,等着他大喊大叫,疯狂拚命,歇斯底里。
容若以前被困,能一直言笑自如,是因为,他仍在楚国的最中心,他仍有希望,他仍对萧逸的能力抱有期待,可是现在,一切已经绝望。无论是再坚强的人,忽然落到这种处境,所有的希望都断绝,心理上都一定会崩溃。
她等待着,看着这个并不强大,却总让人意外的男人,真正失态。
然后,她听到容若深深吸气的声音。
容若长长呼吸,然后凝望苏侠舞,平静得有些过份:“我饿了。”
连苏侠舞都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容若摸摸肚子,笑笑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苏侠舞静静看了容若好久,才哑然失笑,做个手式。
郑三元从背囊里取出一大块牛肉扔给容若,容若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粗又硬又没味道,不免眉头紧皱:“就没有好一点的吗?”
草名天冷哼一声,面现怒色。
苏侠舞却笑吟吟道:“公子,我们正在赶路。”
容若叹口气,无限怀念现代的各式方便食品。
他皱着眉头,再咬了一口,忍耐忍耐,忍无可忍,吸一口气强行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下去,把牛肉放下,摇摇头:“各位,咱们找一家酒店啊!饭馆啊!坐下来吃一顿好的,行吗?魏王也不至于不给你们报销啊!”
莫名天冷笑一声,慢慢抬起手来,十指箕张,一派森然。
容若缩缩头,往后一跳,跳到苏侠舞身后:“苏姑娘,你也说说他。”
苏侠舞笑意悠悠:“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
容若笑嘻嘻地道:“当然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很虚弱。你们的迷药虽然可以让我长时间昏睡,但是,这样的昏睡让我无法正常进食,正常行动,可能只能靠你们用什么灵药啊!或是汤汤水水吊着性命,虽然现在醒过来,但对身体的伤害已经够大了。这时侯,我需要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一下,恢复元气,如果你们强行点我的穴,或是绑着我,或是不给我吃好的,也许我就病倒了,说严重一点,有性命之忧也说不定,你们如何对魏王交待,此其一。其二,魏王只说要见我,未必一定要杀我打我囚我。他见我,必有他的用意,也许我对他有用,也许他期望同我合作,你们若是太薄待我,让我怀恨在心,见了魏王,我处处跟他做对,宁死也不肯如了他的意,最终也还是你们的责任。”
苏侠舞轻轻对莫名天道:“莫老请稍安勿躁。”
莫名天冷着脸垂下手:“原本此事由我负责,既然太后追加命令,让我事事以你为主,自然由着你的意思办。只是你这样放纵他,真要闹出什么乱子,你自己去对王上和太后交待吧!”
苏侠舞淡淡一笑,也不填怒,只笑望容若:“就算我愿意帮你,这里穷山恶水,只怕也没有什么好酒好饭。”
容若笑咪咪道:“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是新鲜的,可以填饱肚子就行,我一点也不挑的,你放心就是。”
苏侠舞笑了出来:“好吧!我们往前走,看哪里有可以吃饭的地方。”
容若点点头,跳上马车,也不进去,就这么坐在车辕上,居然自动自发,拿起另一个押送高手才放下的马鞭,自己赶起马来了。
四周的高手,无不紧紧围护,小心地盯着他。
容若全做不知,悠然唱道:“马儿,你慢些走啊!慢些走……”
苏侠舞笑笑对目瞪口呆的赶车人做了个手式,自己坐上车辕,和容若并肩在一起,笑吟吟道:“这歌儿真有趣。”
“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唱的?”容若挺了挺胸。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唱了一首关于猪的歌,极是新奇。后来,偶尔也听到你唱歌调子都非常奇特,歌词也很是有趣,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容若面对她,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面不改色心不跳,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响亮地回答:“当然是,我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苏侠舞忍着笑问:“那么天下第一聪明人,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可以笑得出来?”
容若泰然自若:“我哭的话,你会放我吗?”
“不会。”
“既然哭没有用,那还不如选择笑两声,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总没坏处,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你们是犯下绑架罪的强盗,我对你们说说笑笑,你们也不好对我太苛刻,而且……”容若笑了笑,说:“我闷了这么久,晕了这么久,现在睁开眼,呼吸新鲜空气,面对阳光白云,怎可不笑,辜负这天地造化。”
“你就不挂念楚韵如,不愧负侍月,不怨恨萧逸吗?”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容若微叹一声,复又笑道:“我知道,她们无论是生是死,都会希望,只要我还活着,就要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活着。我这里……”
他指指自己心口:“一直有她们,因为有她们在,我才能不管面对什么逆境噩运,都不绝望,不沮丧,不放弃。我会尽一切力量,坚持好好活着,这样,才会有再次相会的日子。”
“至于萧逸……”容若抬头看看天:“他是国之柱石,有着比天还要高的抱负,无论他能否救得了我,我都不会动摇我对他的信心,至少,他可以保护楚国,对于一个国家,这已足够。”
他的眼睛,清澈得可以映出这浩浩蓝天,朵朵白云:“人不可以太奢望,也不能要求,别人总围着自己转。自己的事,总该自己面对、自己解决,我有什么权力认为不能救我,就是天大的罪过?”
他凝视苏侠舞,微微地笑:“如果你肯真的爱这个世界,真心爱身边每一个人,感受他们的喜乐,多为他们着想,你就会明白我的话了。”
他的眼睛里,有青山绿水,有流泉飞瀑,有鲜花,有长风,有美丽得不染尘垢的世界。
苏侠舞默默凝望他,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希望说服我?”
“说服你什么?放过我?”容若耸耸肩:“你有你的责任在,为私谊而害公事,不会是你做的事。我告诉你,只是想和你分享我的心情,只是不想对你说假话,仅此而已,毕竟,你是我的朋友,你一直也很照顾我。”
“我设计掳走你,你觉得我是朋友?我对你下药,你觉得我对你很照顾?”
容若笑了起来:“要捉我走,无非是因为命令和责任。下迷药,不止是为了安全离开吧!你也会想到,如果我还清醒自由,发现被带离楚国,必会想方设法逃跑,或吸引楚军的注意。一旦我有所行动,为了阻止我,你们将不得不对我出手,说不定就会伤到我了。在湖底时,你给我的待遇很好,现在又肯让我这样自在,真的只是被我用几句话逼住了吗?明明是你愿意在你的权限范围内,让我好过一些吧!”
苏侠舞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把别人都想做好人,于我并无损失。”
容若眨眨眼:“难道不是吗?为什么我所遇见的,不管是江湖中人,还是权场中人,全都是死鸭子嘴硬那一类?”
苏侠舞忍俊不住,轻笑一声,横眼瞪他,竟是说不出的秋波横顾,风姿绝世。
他们两个,这般肩并着肩坐在一起,迎着风,驾着车,说说笑笑,哪里像是绑架犯和被害人,简直就是一对夫妇、一双情侣,诗一样美丽的画面。
莫名天骑着一匹马在前方开道,其他以郑三元为首的五名高手,环护在马车四周,皱眉的皱眉,讶然的讶然,暗自不知交换了多少个眼色。
如果说在楚国时,容若谈笑自如,是有恃无恐,期待着萧逸来救,那么,到了这里,他还说笑无忌,简直匪夷所思。这些年来,他们也曾对付过江湖豪客、武林强者、强项官员、铁骨将军,竟是没有一个能似这个没用皇帝,这般轻描淡写,浑若无事。天大难关,于他,竟似飞繁飘萍般轻忽。
此情此境,他居然还有时间、有心情,和苏大美人眉来眼去,说说笑笑。而那个美得无以伦比,也厉害得世上少有的苏姑娘,竟然也愿同他谈谈说说,打发时间,更加让人目瞪口呆了。
容若对于旁人的侧目而视,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理会别人的奇怪、惊异,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和苏侠舞说说笑笑,一边东张西望,左看右瞧。肚子毕竟饿得难受,他可盼着早点找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歇脚。
可是,一路行来,只看到无人耕种的荒凉田地、坎坷崎岖坑坑洼洼的山路,隔着老远,才看到一两间破破烂烂的屋子,路上偶有行人,几乎人人都弯着腰,似乎全都不堪生活的重负,面容呆板,眼神呆滞,看到马车来了,远远就停下,深深低下头,直到马车过去很久,也不敢抬头。
容若觉得简直不是身处人类的世界,倒像是非州难民营,而且还在实行着奴隶制度。
“这到底是哪里,荒凉得简直像是鬼域。”
“你不知道吗?这里是本该最富有的卫国。”
“魏国?”容若瞪大了眼:“你的国家,天下七强之一的魏国,不可能吧?”
苏侠舞白他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身为楚王,居然不知道和大楚接壤,最穷但也最富的卫国?”
容若脸上有些发红,打个哈哈:“我对天下大事,一向不大在意,国家也只记住了七个,这到底是什么国,哪个魏?是楚国的邻国吗?”
苏侠舞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道:“是保卫之卫的卫国。楚国西边是大秦,两国有漫长的边境线相连,但是有趣的是,在两国相连边境线的中间还有一个百里之国,也就是卫国。”
容若皱皱眉:“不对啊!卫国不过百里,想来强大不到哪里去,居然处在秦楚两大强国之间,至今无事,按理说,早该被吞并才对。”
苏侠舞叹了口气,终于确定容若根本不知道有关卫国的基本常识,只得慢慢解释:“不错,卫国的西边是秦国,东北是楚国,南边和北边则是秦楚两国相连的边境线。它是被秦楚两个大国包起来的一个小国,孤立无援,理应被吞并才对。这样的小国,按理说,无论是秦国还是楚国,吞了它都无关紧要,但重点在于,卫国有一座卫山,十年前,有人在流经卫山的河中发现金子,于是无数人去河中淘金,卫王欣喜若狂,派人沿河寻找金脉,最后发现在卫山上有个大金矿。从此,几乎卫国的成年百姓,都从事淘金、挖金、搬金、运金、炼金的工作。”
“我明白了。”容若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又叹息一声:“这不是幸事。”
“是的,这不是幸事。卫国百姓坐在金山上,理当富甲天下,可是,他们却是最贫穷的人。卫国的黄金,成了别国凯觑的目标,卫国被夹于秦楚之间,免了被诸国征伐之苦,但却受两国磨夹之难。”
容若眼中浮起一片了然:“如果卫国身边只有一个强国,对它或许是好事,被强国吞并,以后成了强国的百姓,或许会有一时之痛,但也会得到长久的安定,可是身处于两强之间……”
苏侠舞点点头:“就算卫国只是普通的小国,秦楚之间,为了比实力、别苗头,互不相让,也不会让对方成功吞并。何况卫国有一座金山,秦楚都在卫国附近布下重兵,但谁也不攻击卫国。两边都想得到金山,又都不愿对方得到金山,所以任何一边动手,都可能引发两国全面的战争,萧逸和秦王都是人中之杰,没有必胜的把握,谁也不敢轻启战端,但是放着金山不用、天大的便宜不占,也不是他们的习惯。”
她的神色微带恻然:“卫国向两大强国称臣,两国都在卫国设了使臣府,就算是国王,面对两大强国的使者,也是俯首贴耳。使臣府里,上至使臣,下至一个烧火的粗役,都可以对着卫国的大臣、将军、百姓,颐指气使。两边驻在边境的军队,长年寂寞,也时常打劫烧抢卫国靠近边关的百姓,而凌辱女子的事,时有发生。即使是这样,卫国仍需每年运送大量的黄金给两大强国,以保平安。两国都不希望卫国有多余的黄金以图自强,也不希望对方得到更多的黄金,所以两国使臣府的人,负责监察卫国黄金产量,务求压榨得卫国一滴不剩。卫国还要以美人、黄金贿赂使臣,任使臣予取予求,否则他们心中稍有不顺,报上去一个不好的词,卫国就有大难临头。卫国每天都出产大量的黄金,可是每天也有许多子民因贫病而死。这是一个最富,但也最穷的国家。”
容若叹息无语,神色怅然
苏侠舞看他一眼:“你说你不知道卫国,可是我一说卫国的情况,你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容若叹口气:“无非怀金其罪罢了,以前,我也听说过一个类似的故事。”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才徐徐讲来:“有一个遥远的国度,名叫伊国,出产一种黑色的黄金,在伊国的地底下,到处都是这样的黄金。因为太过富有,使得统治者骄奢淫逸,傲慢自大,肆意而为,别的强国抓住伊王犯错的藉口,对伊国发动争战,然后用强大的力量,封锁住伊国。伊国虽有黑金,却买不来食物、水、衣服和药品,无数人因为缺衣少药而死。”
苏侠舞轻轻道:“我从来不知道,有什么黑金,也不曾听过什么伊国。”
容若笑笑,努力拂去内心的沉重,故做轻松道:“你当我瞎编的好了。”
说着他忽然怪叫一声,从马车上一翻而下,凌空翻了三个筋斗,才落地。
容若本来想做个漂亮帅气的姿势,奈何长时间被迷晕,身体虚弱了很多,一下子支持不住,前后一阵摇晃,几乎就当众表演了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了。
他这一怪叫,可把大家吓了一跳,一起用力瞪着他,各自提气做势,以防他逃跑。
容若自己却似浑然不知,要不是苏侠舞及时做手式阻止,最少有两把剑、一把刀,外加一记重掌和一大把暗器就要招呼到他身上了。
他笑咪咪指着前方:“看,这不就有可以吃东西的地方了吗?”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三章 不平之事
那的确是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虽然不过只是路边一个空地上,一处茅草树枝盖出来的小屋子;虽然只是屋外,几张又黑又脏又破又烂还放不太稳当的小桌小椅;虽然飘扬在空中那绘着酒字的小旗,已经又黄又黑,满是油渍污痕,看都看不清字了。
不过,这确实是个可以打尖吃饭的地方。至少三张桌子前,就胡乱坐了四五个人,拿着粗碗,喝着不知是茶是酒的东西,手里拿着粗模往嘴里塞。人人满面满身都是风尘,每一个动作,都像会带起一阵尘土。
苏侠舞挑挑眉,莫名天等人也都望而生畏,明显不欲上前。
容若干笑一声,摸摸肚子,做个惨兮兮的表情:“我很饿。”
苏侠舞吸口气,虽然她明显不觉得,这种路边摊提供的食品可以比牛肉更好吃,不过还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式。
容若笑着向她挥挥手,大步向那小摊子走过去。
很奇妙地,当他走近时,吃东西的人纷纷站起来,远远避开。有人缩到路角,席地而坐,继续吃东西,有人则干脆远远离去。
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破烂长衫,面容瘦削,胡子拉碴的男子,坐在桌角,一杯又一杯,慢慢喝着明显粗劣而且掺了水的酒。
容若愣了一愣,四下望望,不明白怎么回事。
苏侠舞已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卫国的百姓早已习惯忍气吞声,离贵人远远地,以保安全了。”
容若摸摸鼻子:“我只是个被绑架犯,自己都不自由,哪里还称得上贵人?”
“卫国的百姓眼中,能穿得起绸衣的,就是贵人,何况我们还有马和车,不是贵人是什么。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等有钱有势的老爷来又打又赶,何不自己先躲开。”
容若点点头,心中有些酸,却也不说什么,只瞄了瞄那个唯一没有动弹的人。
容若心中一动,眼前还空着的两张桌子,他却都不坐,笑嘻嘻坐在那男子身旁,热络地打招呼:“大哥,你好。”
这一声叫,叫得莫名天等环卫四周的人忽的提高注意力,大为紧张起来。
那男子恍若未闻,一杯酒又喝了下去。
苏侠舞笑吟吟道:“这位似乎并不认得你。”
容若自来熟地说:“普天之下皆兄弟,相逢便是知己,大男人,不要讲究太多。”
容若笑咪咪盯着那个根本没有正眼瞧过他的男人,心里暗自打着小九九:“根据小说、电视、电影的戏剧化要素,在酒店、饭馆,别人都因怕事,不得不走光的情况,唯一还稳坐不动的,肯定是高手,这一回可有趣了。”
耳旁又听得苏侠舞漫声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铁骨丹心,风振宇,若能与这样的传奇人物,做兄弟知己,倒也真是不枉。你说是不是,风大侠。”
话音未落,风声乍起。莫名天与郑三元,已是一左一右把容若挟在了中间。而其他四名高手,无不猛然立起,手按兵刃。
天地间,杀气四溢。只有苏侠舞,迳自纤手抚云鬓,悠然若闲游。
容若微微震动一下,笑嘻嘻道:“别紧张别紧张,这位和我根本不认识。”
没有人理他,众人还是剑拨弩张,盯着风振宇。
苏侠舞安然坐下,小小一张桌子,已经坐了三个人。
破烂的桌椅,灰渍酒痕,一片脏污,可是她一坐下,却是安然自若,浑似在花园之中,坐于鲜花之间。
“莫老但请安心,风大侠三年来,久居卫境,日日饮酒,光酒帐都欠了一身,从未踏离卫国一步,与公子的确不曾相见过,而且,风大侠见多楚国豪强,欺凌卫人,想必,也不会相助楚人。”
风振宇一语不发站起来,把桌上的酒壶往怀中一抱,和其他人一样,退到路边角落,靠树席地而坐,拿着酒,继续喝。
从头到尾,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就算被苏侠舞叫破身分,神色也漠然得很。
容若干笑两声,对莫名天和郑三元拱拱手:“两位该吃吃,该喝喝,这样像门神一般,立在边上,太有压迫感了一点点。”
两个人都是板着脸皮瞪着眼,一声也不出。
容若闷咳一声,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苏侠舞,苏侠舞但笑不语。
容若翻个白眼,也不再理会,提高声音说:“有没有人招呼啊!我都坐了这么久了。”
小小的路边摊,也就是有个老人在茅草屋那里来去奔忙,容若他们一帮人一出现,这个老人也远远躲到一边,尽量把全身缩成一团,以免引人注意。
听了容若这一声叫,老人不得不站起来,走过来。他努力要走快一些,却又一边走,一边哆嗦,远远地就冲容若跪下:“给大爷请安,小人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怕不能让大爷满意。”
他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容若怔了一怔:“我只是想吃点东西,你这是……”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莫名天的阻挡,让他无法过去把人扶起来。
容若皱了皱眉,苏侠舞在旁低声道:“我们一看就知道不是卫国人,他们受异国人的欺负太多了,你去扶他,他更吓得厉害。”
容若沉了沉气,尽量让声音柔和:“老丈,你别担心,我从不挑嘴,你有什么吃的、喝的,拿出来就好,快快起来吧!”
老人颤抖着起身,转身到茅篷里手忙脚乱一番,才颤巍巍端出几样东西——一碗稀得简直可以照出人影的粥,一小盘干干瘪瘪的花生米,一瓶光闻味道,就知道不是什么佳酿的劣酒。
容若却并没有注意端上来的东西,他只看老人的手。所谓皮包骨头,以前只当是书上的字眼,现在真的看到,倍觉触目惊心。容若心里有些难过,低头,看看桌上的食物。这已是这路边小摊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可怜的老人,唯一能做的,只是找个边角没破的碗和盘子,然后拚命擦干净一些。
容若吸了一口气,喝一口粥,然后挟一粒花生米,在嘴里嚼一嚼,不知道是不是花生米烂了,有点苦味。
容若尽力很自然地笑笑:“很好吃啊!”
老人垂下了头,脸上满布的每一条皱纹,渐渐松弛下来。
容若看看苏侠舞:“给他赏钱。”
苏侠舞笑道:“你身上总还有值钱的东西吧!”
“我的钱袋早被你们搜去了,衣服上的饰物的确贵重,但正因为太贵重,给了他,只怕不得益,反招祸。”
苏侠舞没料到,他想得这样深,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掬出一大锭银子。
容若一伸手,拦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缺钱,也不小气,不过,这样一大锭,在这个贫穷的地方,只怕还是害人,他可能连用都用不出去,你掰碎了吧!”
苏侠舞笑一笑,双手一合,再松开时,已把十几个散碎银团子扔在桌上:“你拿去吧!”
老人全身颤了一颤,不敢正视桌子,小心地偷眼看着。
容若轻声说:“拿去吧!当赏你的。”
老人猛得又跪下磕头:“小人不敢。”
苏侠舞悠悠道:“他们被贵人们戏弄怕了。”
一股无名火猛得往容若头上冲,他把桌上的碎银抓起来,绕开郑三元,对莫名天的冷脸狠狠瞪一眼,然后走到老人身边,把碎银往他怀里揣:“叫你收着,你就收着,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粗劣破烂的布料传到指间的感觉,让人一阵心酸。
容若坐回位子,拿起酒瓶,也不倒,直接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心口,一直升上来,害得他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老人吓得又趴下去磕头。
容若挣扎着说:“你……别……”强烈的咳嗽,让他语不成声。
苏侠舞站起来,走到容若身旁,温柔地帮他拍背抚胸,姿态亲切,如妻子侍夫郎,却低声在他耳边说:“看到这种情形,你有什么感觉?强大楚国的君王,你可知道,你国家的强大、百姓的富有,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上的?”
容若咬咬牙,正要说什么,耳边却听得马蹄声响。
容若抬头看去,见前方大道上,五匹马正慢吞吞的过来。
马上的人锦衣华服,挥鞭谈笑,隔得老远,就听得到他们说笑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老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而苏侠舞悠然笑问:“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吗?”
容若凝视着那些渐渐接近的人,衣服的式样异常眼熟,慢慢道:“是楚人?”
“对。”
“楚使?”
“错,楚国使臣出行,前呼后拥,清道扰民,至于极点,岂是这般等闲。这些,不过是楚国使臣府中,听使唤的下人罢了。”
正说话之间,几匹马已经到了近前。
马上男子看到趴在地上的老板,不知是谁哈哈大笑一声,一不下马,二不掉头,忽的纵马奔腾。
老者惊得抱头滚躲,霎时间四周桌翻椅倒。
容若眉头一轩,一按桌子就想站起来。
草名天在旁边冷笑一声:“自身难保,还管什么闲事?”
郑三元把手按在容若肩上:“你不是想闹事,然后脱身吧!”
容若咬咬牙,忽的扬脸对坐在远处角落喝酒的风振宇大声喊:“你不管吗?”
风振宇无声地把一杯酒倒进嘴里,依旧连头也没抬。
苏侠舞轻轻叹息一声:“遥想先生当年,笑傲云天,持浩然气,管不平事,而今落寞至此,实在令人浩叹。”
几个楚人本是想取取乐就走的,没想到老人翻滚躲避之间,怀里的碎银子落了一地,让一人错眼间瞧见,忽的冷笑一声:“好个老贼头,开家店也不老实,哪里偷来的钱财。”
其他几人也都下了马,围了过来。老人颤抖着想要避开,却哪里闪得开去,眼看着被人一把揪了起来,抡圆了骼膊,对着他苍老的脸打下去。
容若猛得大叫一声:“住手。”腾的站了起来。
莫名天冷笑一声:“自身难保,还要管闲事。”
苏侠舞但笑无言。
那几个楚人闻言纷纷回首,见容若衣服华丽,倒也没有太无理,只是领头的冷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的闲事。”
容若脸色铁青:“我是从楚地来的客商,他的银子是我给的,你们不要胡乱冤枉人。”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那领头的拾起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慢慢抛玩着:“原来是有钱得没处花的客商啊!这么有钱,怎么不见接济接济我们这些远在异国为使,日子紧巴巴的本国人?”
旁边一人笑着用马鞭的柄轻轻敲敲老人的头:“这么说,是我们冤枉你了,要不要我们给你赔罪?”
老人浑身战栗,软倒在地上,不断磕头:“小人有错,小人有错,求大爷们大人大量饶了小人。”
他自然是有错的,错在他的国家软弱无力,错在他贫穷低贱,这已是大错特错,无论遭遇什么,除了叩头请罪,哀叫求饶,还能再做什么?
容若脸色青白,双拳紧握,不知不觉把牙关咬紧。其实这种情形并不陌生,电视里、小说中,不知见过多少回。当日离开楚京,还整天张大眼睛,盼着多见些以强凌弱的不平之事,好让他行侠仗义,风光一把。
可如今亲眼见到这种情形,容若心中只觉一片愤慨,大喝出声:“楚王让你们到卫国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欺凌这些无助百姓,让他们视楚人为仇吗?”
“你也太多管闲事了。”领头那个华服男子,恶狠狠瞪了容若一眼:“怎么,看样子,你们也有好几个人,就为了这个老头,想过来跟咱们过不去,是不是?”
莫名天冷笑道:“你们要干什么是你们的事,不要扯上我们。”
苏侠舞悠然道:“这里有著名侠客,尚且袖手旁观,我这等弱女子,自是不敢乱管闲事的。”
她巧笑倩兮,眼神温柔看着容若。自认识容若以来,他一向是胡作非为,飞扬跳脱,仗着的,无非是有保镖在侧、官府助力,想干什么都不用担心后果,不必害怕应付不了。
而今他孤寂一人,阶下为囚,武功又是微末之流,到底还有没有勇气肆意而行。
容若却根本连犹豫也没有,猛得一掌拍在桌上,大喝一声:“你们不管,我来管!”
他内力并不高,但这一声喝,确实是用尽全力发出来的,竟是震得诸人俱神色微动,那几个围着老人调笑戏弄的楚人,动作微微一僵。
本来在角落里喝酒的风振宇手上微微一顿,杯中酒溢出大半。
这一声喝,有多少少年的激越、少年的热血、少年的凛然风骨。
恍惚中,熟悉得好像在昨天,他也曾这般为不平之事,振剑而起,朗声而喝:“你们不管,我来管!”
仿佛,一切都在昨天,仿佛……
残霞满天,清风徐来,恶少施虐,英雄振臂。
那样的年少,那样的锋芒,那样的慷慨激昂,简直就是一个可以永留青史的英雄姿势了。
可是,这种震撼只保持了一盼。因为下一刻,容若已经猛得捧起刚才拍下去的右掌,哀哀呼痛,面青唇白,额上还冒出一层冷汗。
风振宇目瞪口呆,这种和英雄过份不协调的姿势,实在有些刺激正常人的思维。
几个楚人,开始还是一愣,见容若这般模样,不免哈哈大笑。
笑声还未绝,忽觉眼前一黑,劲风入耳。
反应快的,惊慌后退,反应慢的,根本连应该干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一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整个身体往外飞了出去,砰然落下,灰尘四溅。
原来是容若藉着他们大笑轻敌的一瞬间,猛得急掠而来。他功夫虽谈不上最好,但比这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徒,倒是只高不低。
容若一跃扑进,那领头的动作快一些,连忙后退,其他人根本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容若已是一脚踢出,踹得一个家伙惨叫一声,跌出好几步去;右手一抓,抓住一人,猛然一甩,甩过近一丈的距离,才重重跌下;左手一伸,擒住一人的腕子,轻轻一送,把人推出三四步,同时也夺过他手中的马鞭,猛然一挥,两个人都被鞭子抽倒。
那领头的人,才退了一步,定了定神,就见四个伙伴,两个远远跌开,动弹不得,两个被马鞭打得趴在地上,摸着脑袋,蜷作一团。
这家伙原本无比嚣张,鼻孔朝天的脸,立刻变得一片惨白。连装腔作势地大吼几句“你好大胆”或是“知不知道得罪我们的后果”这样的话都没有,他第一时间,转过头,向他自己的马跑去。倒也算得随机应变,灵活聪明了。
容若一肚子闷气,哪里容得他跑,大喝一声:“哪里走?”样子倒还真像小说里的大侠客。
他把鞭子一抖,鞭梢稳稳地缠住那家伙的脚,那人即时跌个狗吃屎。
等到他挣扎着爬起来,容若已经到了他面前,脸上带着冷笑,右手的鞭柄,慢慢在左手心里敲着:“你跑得好快啊!”
出乎容若意料,这家伙即刻矮了半截,对容若死命磕头:“少侠,小的知错了,全是小的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少侠,求少侠饶了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容若知道这一类的恶人一向是没什么骨气,用拳头或权力都可以压倒,可是真没想到,这家伙跪得这么利索迅速,没有一点挣扎,一句撑场面的话也不说,还真让人佩服。
容若虽然一肚子气,面对一个只会趴着磕头的人,终究还是发作不出,心里一阵郁闷,不免冷笑了起来:“好一位能屈能伸的大人物啊!”
那人听他语气不善,打个寒战:“小人只是使臣府中一个小小管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容若暗自冷笑,这人先是自贬为奴仆,若是与之计较,倒是自己轻贱了,他又点明了身为楚使的身分,让自己考虑和楚使为敌的后果。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楚人,多少也得给楚使一点面子,算起来,这家伙还真是个精灵机变的人物啊!
容若哼了一声,拿马鞭敲敲他的脑袋:“你以后还做不做这种事了?”
“不敢了,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容若叹口气,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看了看那缩在地上的老人,有心想让他道歉,心念一转,又恐他此时受辱,他日找回场子,这位老人又要受难。
有了这一层顾虑,他只冷哼了一声:“记住你们的话,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现在……”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抛:“滚吧!”
领头的家伙,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跳上马就跑了。
其他几个人,也是嗷嗷痛叫着,手忙脚乱爬起来,各自去寻马匹。
容若俯下身,把碎银子重新捡起来,扶起老人,把银子塞到他手中:“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了。”
老人怔怔地望望他,又低头看看银子,访访地张张口,却没说话。
容若心里也并没有痛打恶霸、为弱者出气的快慰感觉,心中一片怅然地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劣酒,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呛得他再次张开嘴猛咳嗽。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四章 忽得奇援
莫名天冷嘲热讽:“好威风啊!大碗喝酒,大侠行径。”
容若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着愤怒,眼睛有些红:“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打走这几个无赖又有什么用?我无法帮助这些被秦楚两国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卫国百姓,却要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状来假惺惺是不是?我的确不是圣人,我的确不认为我可以做救世主,可以毁掉一切不平不公,可以还天下一个太平。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在我眼睛可以看到的地方,手可以构到的地方,尽力帮人。就算明知不会有大的益处,但既然我见到了,就无法袖手旁观,既然事情发生在我的面前,我就不能当做不知道,没看见。你们想笑,自管笑就是了。”
苏侠舞淡淡道:“人家著名大侠,都袖手旁观,你却肯挺身而出,我们又怎么会嘲笑你呢?”
莫名天接着她的话头,冷冷道:“所谓的名满天下,所谓的侠肝义胆,所谓的铁骨丹心,原来都不过如此。”
他有意提高声音,可是风振宇却是听而不闻,迳自饮酒。
莫名天仿佛天生对所谓侠名甚着的人看不顺眼,冷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容若已是介面道:“你对别人的痛苦,也一样是冷然相待,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其他人。”
莫名天冷冷道:“我本来就不是大侠,我没有义务为别人挺身而出,我不过是个可止小儿夜啼的恶人,可是,看起来,所谓大侠的行径,也并不比我高尚许多。”
容若冷笑一声:“你又以为,大侠是什么?大侠就活该当圣人,大侠就活该没有自己,大侠就非得吃着自己的青菜白饭,硬管天下的不平之事?大侠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大侠就必得要在其他人受难时,第一时间冲出来?他一不支铜,二不为官,为什么一定要管?”
莫名天被他这一番说词,说得眉头连皱。
苏侠舞也是面露异色望着他:“我以为你既肯挺身而出,又曾期盼旁人出手救难,那对于袖手旁观,冷然视之的人,必是要鄙视痛责的。”
“我挺身而出,不代表别人一定也要出面。一个人如果自己愿意当英雄、当圣人,应该是可敬的,可是如果他自己这样做的同时,也勉强别人一定要这样做,否则就是不仁不义、天理不容,那么,这个人就是可鄙的。我敬重英雄,也提倡侠行,并希望全天下的人,都乐于助人,有兼济之风,但没有权利,硬性苛求别人一定要这样做,并指责没有这样做的人。”
苏侠舞眉眼微微一扫那仿佛已有些醉意,半坐半躺在树下的人,笑道:“可是,他是大侠,久享侠名……”
“既是大侠,久享侠名,那么想必已经为别人做过许多事,甚至可能牺牲了许多,他可以继续做下去,但也该有权为他自己而活下去吧?为什么见事,要光看表面呢?他久在卫国,所知必多,不出手救人,或许别有隐衷、另有原因,又何必逼人太甚?”
风振宇终于抬头,遥遥看了容若一眼。
那个少年,还有着热血的眉眼,还有着充满光明的眸子,仿似他当年。
这么多高手,对无辜者受难漠然而视,他却挺身而出。
最奇怪的是,他救人之难,却并不自骄自矜,也不指责其他人,反而做此持平之论,深切地站在别人的角度为人着想。
这一番见解历练,原以为,就算在风尘中打滚数十年的人,也未必能有,而他却还这般年少。
他这样朗朗然反驳同伴的话,却从不曾回头看过自己一眼。
他不是在收揽人心,也不是在讨好自己,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表达他的看法,坚守他自己的原则。
他能为义挺身,救人于难,却又用如此宽容的态度来对待其他人。
风振宇微微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慢慢地挺身站起来。
这一站,已引来那一帮忽如其来的高手,多人注目,只有那个少年,背对自己,恍然不觉。
风振宇看也不看其他人,迳自摇摇晃晃,醉熏熏往那小茅篷子走去。
他信手抱了一大坛子酒出来,走过还在发呆的老人时扔下一吊钱,然后一边大口喝酒,一边大步往前。
走过容若他们这一桌时,他还在低头痛饮,连眼角也没往容若他们这边瞄一下,但是捧酒坛的手,却倏得往前一送,整只大酒坛已带着可怖的劲风,猛得往容若头上砸过去。
容若只来得及“哎呀”惊叫一声,莫名天却飞快出手,一抬手抓住酒坛边缘,本想稳住这只酒坛,谁知酒坛上竟藏有一股暗力,与他掌中真气猛然一冲,整只酒坛即刻爆为千万片。
在两股强大内力的冲击下,无数陶器碎片,甚至万千酒滴,都变成了足以杀人的暗器,漫天纷飞。
武功稍弱的郑三元,连退数步,把钢刀舞成一道银龙,以此护身。莫名天冷哼一声,双掌凭空虚推,一股强横气劲,已将面前碎片酒水,扫开大半。
苏侠舞动作最快,一探手抓住容若的手臂,带着他往旁闪避,连衣角也没被这些碎片酒水沾上半分。
其他靠得稍远的几个人,也猛然弹起,向这边飞跃而来。
风振宇却是哈哈一笑,更不停留,酒坛一推出去,便抬手一掌,重重劈出去。
这一掌气派宏大,气势堂堂,气魄骇人。出掌之前,风振宇还是一个落魄饮酒的江湖浪人,出掌之后,却直似庙堂名臣,指点江山,军中神将,背后有万马千军,浩浩无敌。
这一掌之力、之威、之神,足以惊世。而这么强悍的一掌,劈的却是花容月貌,身姿如柳的苏侠舞。
苏侠舞浅笑一声,抓着容若的手还不曾放开,左手已是轻盈盈往上一迎,姿势曼妙得像是要去抚摸爱人的眉宇。
双掌一交,风振宇忽的一张嘴,一口酒就似无数劲箭,直射苏侠舞。
他口中的酒被他自己内力一激,简直可以和暗器相比,足有穿体夺命之威了。
苏侠舞也不敢小觑,右脚一绊,绊得容若站立不住,跌倒在地,右手这才放开容若,右袖微挥,轻盈曼妙,香风四溢,浑似还在那月影湖上跳舞一般。那柔软袖角却似无双铁盾,天衣无缝得挡住了漫天酒箭。
风振宇此时眸中露出激赏佩服之色,大笑道:“好!”
一个“好”字之后,仍是万千酒箭。
就算是苏侠舞也料不到,此人竟有把一口酒分两次吐的本事。她左手与风振宇较力,右手抵挡酒箭,还不及收回,这一口酒又正对着脸喷过来。纵是她强动内力相抗,不致重伤,花容月貌也要被打成满脸麻子了。
无奈何,她只得暂时退避,左掌内力一吐,藉着一震之力,人如柳繁飘飞,已退出一丈,然后衣带飘飘,复又向前。
这一退一进,竟如行云流水一般,连换气运劲都不必,也只是一眨眼时间,她又回到了原位。
但对于风振宇来说,这一眨眼,已经足够了。他向前一探手,已经把容若拉住,迅速往后飞退。
这一番生死相搏,高手之间夺人,险恶异常,却也不过是在电光石火,转晰之间完成。
这个时侯,郑三元舞出护身的钢刀还不及收回,莫名天也仅仅是推出了一掌扫飞酒坛碎片和酒水,苏侠舞刚刚一进一退,其他几个人,还飞跃在半空,没有扑至。
风振宇已是拉着容若一退三丈,待站稳时,脚下一个踉跄,一张口,这一次,吐出来的,却是鲜红的血。
他那酒醉迷檬的眼神却异样得明亮起来,死死盯着苏侠舞,赞了一声:“好内力。”
刚才出手,虽说他以一敌众,但因为事先费了心思谋划,出其不意,真正交手的对手,其实只有苏侠舞一人。
他江湖经验丰富,眼光敏锐,早就看出在众人之中,武功最好的人,是苏侠舞这个女子,所以出手突袭,以快打快,用酒坛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只需面对一个敌人的时机,然后全力对付苏侠舞。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女子、小孩和残疾人最不可小看,所以对苏侠舞,他端得全力施为,甚至有意把一口酒分成两次吐,这种诡异战术,打得人措手不及。
可是他想不到,他这样重视苏侠舞,却原来,还是小看了她。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应变,苏侠舞竟还能借刚才一掌较力之际,把他震成重伤。
此时他内腑一阵翻腾,血气上涌,喉头腥气一阵比一阵浓,而这干高手,已经回过神来,正四下包围过来。再加上那个武功绝世,神秘莫测的女子,看来,别说是把这个少年带走,就算自己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风振宇有些自嘲地笑一笑,风振宇啊风振宇,你黯然自伤多年,第一次出手,原来就是这般下场。这样死了,倒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就觉得眼前一黑。
这一刹那,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伤势太重,就此晕迷了,但是立刻发现,不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而是四周忽然之间黑雾升腾,再不见一丝光明。
风振宇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闭住呼吸,却觉指间微暖,原来是被他拖出来的少年,这时正用力拖着他走。
风振宇心中讶异,却本能地跟随容若的步伐。
耳旁听得娇笑之声:“容公子,你的本事,果然见长,只是,怎么就舍得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弃我而去。”
声音一片温柔,令人情为之动,肠为之断,叫人恨不得即时回头,扑倒在那绝色女子面前,发誓永世不离。
风振宇心中暗惊,这声音,针对的并不是自己,自己这个听到的人,都觉心荡神摇,这少年,怎的这么好的定力,居然全不为所动,还能拉着自己飞快地跑。而且提气飞掠之间,流畅迅捷,可见这少年的轻功,真个不同凡响。
转眼之间,他们已跑出老远,听到身后闷哼之声、身体倒地之声,犹在响起。
风振宇终究放了心,看来,真的可以脱身了。
只是,到头来,不是自己带走这少年,却竟是这少年,救了自己。
苏侠舞正飞扑向风振宇,忽见凭空涌起一道黑色的幕墙,把容若和风振宇完全笼罩住,而且还渐渐四溢,连忙止住飞掠之势。
这黑雾来得稀奇,又这般浓黑似墨,叫人看不清看不透,也不知道是否有毒。苏侠舞也不敢轻易犯险,只得施出销魂韵,召唤容若。
纵是铁血男儿,定力超群,被这销魂韵一叫,也会定力全失,听凭呼唤。
谁知黑雾之后,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莫名天则浓眉一轩,吩咐几个此时已经扑到的下属,喝令他们冲向黑雾追过去。
这几个下属,纵然心中惴惴,却也不敢违抗,纷纷冲进去,接着就是发出闷哼,砰然倒地。
这样很自然地向其他人证明了这黑雾并不仅仅只有掩饰的作用,分明有极大的杀伤力。
艺高如苏侠舞,冷酷如莫名天,一时也无可奈何,只道黑雾有毒,不敢强行冲入,唯有静待黑雾散去。
只这一番周折,已足够容若远远逃去了。
容若也不知道拉着风振宇跑了多久,只觉身旁的人,呼吸越来越沉重,知他内伤不轻,快要发作,这才松手,两脚一软,坐倒在地上。
容若伸手把塞在耳朵里的布条取出来,喘出一口气:“总算逃出来了。”
风振宇见他取出布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少年在黑雾乍起那一刻,就撕开衣襟,塞住耳朵了,怪不得可以抵得住那般诡异的魔音。看来,他对那些人果然了解颇深,所以才能防范于未然。
他心念转动,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头一甜,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好一阵子,他才稍稍回复一些精神,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就见一只手正放在自己眼前,掌心托着一粒小如黄豆的药丸:“试试这个。”
风振宇只觉异香扑鼻,才不过闻了闻,胸间凝滞的血气,竟也松动不少,想来必是极珍贵的灵丹妙药,不觉微一退疑:“这药极是珍贵……”
容若笑道:“无妨,我还有很多呢!你的伤势严重,他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早些休养好,才是大事。”
风振宇也不做小儿女推却之状,笑道:“好。”
说完他便爽快地伸手,把药丸纳入口中,接着闭目运功,尽量催化药力。
容若也不着急,安安心心坐在他身旁,替他护法。
其实他们一路奔逃,也不知道怎么逃到了这座大山深处,漫无人迹,就连飞鸟猿猴都见不着,根本不会有什么打扰,哪里用得着什么护法。
容若只是站起来,东走两步,西走两步,四面瞧瞧,看看环境,确认自己一路逃过来,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才安下心来。
风振宇这一调息,竟用了大半天时间,也没有醒转。
天色渐渐暗下去,夜色终临。
也许是老天也在帮容若,整个苍宇,暗沉沉一片,无星无月,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苏侠舞那帮人要找他们,想来是倍加困难。
但是同理,容若自己也觉眼前一片黑暗,十分不适,心中没底。
无边无际的黑暗,最易引发人心中的脆弱恐惧。但是容若也同样明白,如果点起火堆,那简直就是在告诉苏侠舞,自己的正确方位,让人快快来捉自己了。
好在这事也难不倒他,他伸手摘下衣襟上一粒扣子,慢慢在指间轻揉,扣子上的外皮伪装,在揉搓下,渐渐散碎,柔和悦目的光芒,悄悄地闪烁起来。
容若手托着美丽小巧的夜明珠,微微笑了笑。
因为夜明珠只有扣子大小,发出的光芒很弱,在远处根本看不到,不必担心引来敌人,但却又足够照亮近处的一切,给人光明和依靠。
风振宇徐徐睁眼时,看到的就是那无比柔和美丽的光芒,在容若的掌心,徐徐挥洒,美得就像是一首诗。
风振宇几乎是呻吟一般地叹息:“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奇珍异宝?”
容若闻声大喜,欣然笑道:“你醒了,伤势好些了吗?”
风振宇怔怔望着他,这少年不甚出色的五官,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竟出奇英俊起来。
他眉眼间的欢娱、无可掩饰的关心,让风振宇心中微微震动,愣了一下,才答:“好多了,你那粒药,真是世上罕有的灵丹,藉着药力,我调息到现在,伤已好了大半。只是这般轻易用在我身上,只怕有些暴殄天物。”
容若笑咪咪道:“药就是用来救人的,能帮得上忙,治得了伤,就是药最大的价值了。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到最后,药的有效期过了,人也救不了,有什么意思?”
风振宇忍不住又看了容若手上的夜明珠一眼:“你身上,似乎有许多珍贵的宝物啊!”
容若耸耸肩:“我是带了许多东西在身上,为的是以防万一,危险时刻,可以救命。可惜,我身上一些比较明显的机关,都被别人卸走了,现在能仗恃的,也就是藏在衣领、衣袖和扣子里的一些小玩意罢了。也不是什么真本事,无非是帮助逃命的黑烟、可以照明的宝珠,以及能够救命的良药而已,靠这些是成不了大事的,要不是你出手,我还根本找不到机会脱身。因为平时他们都和我靠得太近,不管我玩什么花样,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制住我。”
风振宇笑笑,觉得这少年十分奇异,看他言词谈吐、衣饰气宇,不似普通人,而这一身宝物,更不是普通人所能有的,但他眉宇之间,却毫无高人一等的骄气,语气动作,异常平易近人,让人倍生亲切之感。
“只是那黑雾,又如何阻拦他们追上来,莫非雾中有毒?”
“毒?当然不会。一来,我从不使用会害死人的东西。二来,带着毒在身上,万一有个什么失手,只怕害人不成反害己。三来,大范围的黑雾中,要让毒性保持强效,不致消散溢开,难度也稍大。我只不过是在逃跑的时侯,放了一些飞针出去,针上有强效麻药。针射出的速度并不快,撩风之声不明显,而且在黑雾之中,根本看不见,奉命冲进黑雾的人,心情忐忑,耳目的灵敏度大打折扣,所以才会中针倒地。针伤细密,难以查知,旁人不知道的,自然以为是中毒,一时惧怕剧毒,不敢追来,我们才有机会逃跑。”
容若有些心有余悸地道:“幸好苏侠舞有所顾忌,没有亲自追来,不然以她的耳目之灵,就算是雾中藏针,也伤不着她,倒被她看出机关,让她可以大胆追袭,那咱们可就惨了。”
风振宇听容若娓娓道来,心中暗自佩服他心思灵敏,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抓紧每一个机会,以黑雾、飞针退敌,以衣带挡住魔音,而且还能顾着带他一起逃走,倒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再听他提到苏侠舞,心知必是那武功绝世的女子,风振宇不由道:“苏侠舞可是那个女子?此女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我素来自负艺高,想不到,一掌就在她手中重伤。”
容若笑道:“你不必难过,苏侠舞的武功高得出奇,她是无量界的弟子,又为魏国太后所重用,岂是寻常可比。当世如果要列十大高手榜,不管怎么算,她一定在榜上。就是我见过许多有本领的人,她就算不排第三,也要排第四的。”
在他心中,不管性德有无失去力量,论武功,最强的人,一定是性德,而雪衣人仅次于性德,董嫣然和苏侠舞武功在伯仲之间,他很自然地就把苏侠舞排到第三、第四去了。
他这样淡淡说来,风振宇却听得心中暗凛,苏侠舞如此可怕的武功,这少年口中说来,竟也不过第三、第四,那第一、第二又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竟识得如此传奇高手?
他暗中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无量界是什么门派,但听到魏国太后四字,也是心头暗惊。此事居然已牵涉到魏国太后,岂非是国家之间的争斗牵扯,恐怕后愚无穷,自己一个平民百姓,莫名其妙扎进这种事中,想想也觉头大如斗,这一番忽发奇想,出手把这少年救出来,到底是对是错呢?
他心中忐忑,但见容若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却觉心中莫名一安,本来一点点犹疑也一扫而空:“我这般强行带你出来,你也不知道我是好意还是恶意,怎地还要拖着我一起逃,还赠我灵药。”
容若笑道:“你的用意是好是坏不算太重要,因为我本来就是他们的囚犯,这一点,其实你已经看出来了吧!不管你用意如何,我总要抓住这个机会逃跑。你帮我创造了机会,我总不能抛下你不顾。而且,我猜你也定是看出我受人劫持,看不过眼,才出手救我的,对不对?”
风振宇微笑:“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你别有他图?”
容若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出手完全是临时起意,要不然,你事先会有万全准备。既是临时起意,你自然不可能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么你又哪里来的歹意。”
风振宇暗中佩服这少年心思转得飞快,竟分析得一丝不差,正色看着他:“那么,你是什么人呢?”
容若微微一笑:“我叫容若。”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风振宇,而风振宇神色不动,静静等他说下去,明显不知道容若是何方神圣的样子。
容若叹口气,看来,容公子在济州的名声和日月堂临时掌门人的故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这里,不过,这似平也算是好事。
风振宇见他没说下去,这才道:“看起来,你似乎有些声名,你可是以为,说出名字,我就会知道你是谁。但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这个小地方,天天饮酒,日日寻醉,外面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而今天下局势、风云人物,尽皆不知。”
容若根据看武侠小说的经验知道,一个罕见的高手,躲在一个荒凉贫穷的地方自虐,十有八九是另有伤心事,自我惩罚,自我逃避。
不过,他也不点穿,只微微一笑:“我不愿瞒你,我的身分实是不能告诉旁人,我只能简单地说,我是楚国的贵公子,颇有点儿权势,对朝局有些影响。只是我自己懒得管事,只图清闲,就带着亲近的人,离开京城,在外头游玩,也颇遇上了些事,闯出了点小名声,然后被苏侠舞他们一群人劫持,据说是魏王想见见我,就这样,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风振宇点点头:“谢谢你。”
“谢我什么?”容若愕然。
“谢你肯对我坦诚以待,明确告诉我有秘密,而不谎言欺瞒我。”
容若笑一笑:“朋友是用来交的,不是用来骗的。”
“朋友?”风振宇望向他,眼中一片深幽:“你是楚国贵公子,我是江湖落魄人。”
容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公子哥,会连累你。”
风振宇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罢了,真服了你。我自问也见多富贵之人,却从没看到过你这种人。”
容若笑咪咪道:“我这种人如何,不适合做朋友吗?”
风振宇看他一眼,慢慢地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救你?”
“你是大侠啊!当然要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看我这么一个善良正直的人身处困境,岂有不救之理。”
风振宇显然是第一次碰到容若这种人,对他这般不知是真是假、自吹自擂的话,也觉头疼不已,无奈道:“大侠?我这三年来,潜身卫境,看多秦楚两国的人,欺凌卫国百姓,见多豪强恶行,从来不曾出手管上一管,又为什么一定要救你?”
容若笑一笑,安静地问:“那么,为什么?”
“因为你的那一番话吧!”风振宇叹息一声:“我初出江湖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有心管尽天下不平之事,看到旁人对不公不平之事,袖手旁观,便鄙视轻蔑,大力指责。混迹江湖多年,才知人生无奈,世事纷繁,看人看事都不能如此简单,忽然听你那一番话,颇为怅然,也极是感慨。你这般年少,竟有这样的心胸,为何可以这般练达人情,又能如此宽容待人,而且明明看透世情,却还肯挺身救人。”
他凝视容若:“你让我感觉很奇怪,所以就忍不住出手救你出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若笑一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我并没有牺牲一己为天下的心胸,也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怀,我能做的,最多只是在不损伤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帮助别人。刚才救人,是因为我知道我的三脚猫功夫能应付,如果我打不过,或出头只是找死,我的正义感是不会冒出来的。既然我知道我自己并不伟大,自然也就不能苛求他人。所谓世情练达,不过是看得多,见得多,所谓宽容心胸,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快乐一些。人的要求少,烦恼自然也少了。”
容若仿佛有把天大的事都轻松化小的本领,他这淡淡几句,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很简单。
风振宇静静望着他,眼神里,有探索,有兴致,还有些异样的光芒。
容若笑笑:“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在这里,要不要再转移?我听说老江湖都是精于追踪的,万一他们找上来……”
风振宇轻轻一笑:“你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晚了……”
容若怔了一怔,却见风振宇笑得轻松,即时心中了然,笑道:“是了,老江湖精于追踪,但老江湖也精于反追踪。你也是老江湖,逃跑的时侯,我只顾一路往前跑,没注意你的动静,只怕你已经顺手把我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消掉,搞不好还要做些假踪迹,把追兵引上歧途,对不对?”
风振宇微叹一声:“我从不曾见过反应比你更敏捷,念头转得比你更快的人。”
容若素来被苏良、赵仅看不起,难得被夸,乐得满脸带笑。
风振宇微笑:“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我问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还是逃往别处去?”
容若想也不想,立刻回答:“留在这里当然不是长久之策,就算他们一时没有追来,但是慢慢搜索总能找到。不过逃往别处,也要用心想想,怎么逃。于我来说,当然最好是回到楚国,可是,他们肯定也早就想到这一点,回楚国的路肯定已经被他们派人暗伏,我若这时撞去,等于自投罗网。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
他微微一笑,这才用肯定的语气道:“刚才那个茶篷。”
风振宇眼神一动:“为什么?”
“第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刚才从那里逃走,他们肯定不会留在那里,必会分散来追,怎能想到,我们还会回去。第二……”容若微笑着看向风振宇:“理由和你三年来留在卫境,看多秦楚两国欺凌卫人,却袖手不救,是一模一样的。”
风振宇神色大变:“你……”
容若轻轻道:“你不救人,绝不是仅仅是心灰意懒,冷漠处世,而是为了他们好,对不对?”
风振怔怔望着容若:“你怎么可能知道?”
容若淡然道:“无他,仔细分析人情世态,对人性稍有了解,自然就可以想明白了。”
风振宇长长一叹:“现在我可以确定,你的的确确,是我所遇到的,最聪明的人。”
容若展颜一笑:“忘了告诉你,我的外号就叫做天下第一聪明人。”同时在心里暗暗补上一句:“自己取的外号。”
风振宇目瞪口呆,怔怔望着容若愣了半天,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声大笑。
急得容若跳脚:“小声些,小声些,你不要命了,非要人家来捉我们吗!”
风振宇却再不理容若心急如焚的样子,笑得弯下腰,肚痛如绞,却还止不住笑声。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五章 侠义之难
卫国人的生活是困苦而辛劳的。
天才微微亮,老人已经在茅篷里忙上忙下,为一天的生意开始做准备了。
容若躲在近处的树上,看着老人迈着瞒姗的步子进进出出,心中叹息,神色有些黯淡。
风振宇似是理解他的心境,轻声道:“在卫国,一日不作则一日无食,百姓的生活困苦艰难,大多如此,大家也都习惯了。”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年龄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应该可以休息,安享晚年了。可事实上,不止是困苦的国度,就算是富有的国度,如果没有儿女尽孝,老人生活也是十分痛苦的。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由国家开始改善养老政策,进而推行诸国。”
他这话由衷而出,却听得风振宇暗中嘀咕,这人把改善国家施政的话,说得这般轻松,实在让人无法不怀疑他的身分。
不过风振宇性子磊落,既然容若不说,他也干脆不再多加思虑,只是微微一叹:“老人,你觉得他有多少岁了?”
“应该有七十多了吧!”
“错,他今年不过五十三岁罢了。”
“五十三岁!”容若震惊,那老人满脸深深的皱纹、颤抖不能自控的双手、干瘦的皮肤,怎么看,都是高龄老人,只余垂暮生命了。
风振宇轻叹一声:“卫人困苦,苍老极快。他能活到五十三岁已经很不错了,一般的卫人,四十几岁就劳累而死了,所以一般活到五十岁以上的人,都不太将生死放在心上,能多活一天,便是捡到了一天。”
容若咬咬牙,不说话,眼中阴晴不定,其中却有深深的痛楚。
风振宇见容若呆呆望着那老人,双手握拳越来越紧,心中知道,做为楚人,面对被楚人所欺压的卫人,他心中十分痛楚难过。
风振宇心头不觉有些不忍:“你若真是楚国的贵人,今日见了卫人苦楚,他日多为他们说些话,让楚国对卫国高抬贵手,也就是了。”
容若沉默不答。
风振宇低声问:“你认为楚国那个何非,真的会来吗?”
“何非?”
“就是昨天领头在这闹事的家伙,是楚国使臣府中一个小管事,名叫何非。”
“你认得他?”
“哈哈,秦使府、楚使府的人,有谁不认得,他们个个出门前呼后拥,走路都是横着的,哪怕一个看门扫地的,走出府来,也是大人物,卫国上下,闻其名而色变啊!怎么可能不认得。
容若叹口气:“既是如此嚣张的人,吃了亏,怎么甘心就这样闷声不响,必要来找回场子的。昨天太晚了,等他回去找人,再到这里,这边也已经收摊了。正常情况,应该是今天白天会来找麻烦的。他找不到我,自然要找这位老人家出气。”
“你为什么能料到这一点?一般的人,行侠仗义,也无非是把恶霸坏人打一顿,警告一番,就此而去,哪里会想得这么深远。”
“那么,这就不是行侠,而是造孽。侠客总以为打了坏人,就算是帮助了弱者,可是,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那么,当他离开之后,坏人就会改过向善了吗,坏人吃了亏能不找回场子吗?他打不过侠客,可是难道会打不过使侠客出手相助的可怜人吗?”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行侠,并不是简单的事,真正的行侠,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苦心,尽力设想周全,绝不仅仅是出手打一顿恶霸,或杀了坏人,就可以解决的。你打了他,除非他真心悔改,否则后患必在。你杀了他,官府追究、查问,把相关人等审审打打,你就算一走了之,被牵涉进来的人,也要受诸般折磨。行侠,绝不是只逞一时之意气。”
容若微笑,看着风振宇:“所以你明知他们以强凌弱,但只要不太过份,只要不出人命,你都忍着不出手。因为你清楚,你就算可以挡得住一次,挡不了第二次,挡不了永远。你不能把这些人杀了,无论是楚国人还是秦国人,既是使臣府的人,就代表两国邦交,你杀了他们,反而可能给卫国带来灭国之难。你就算出手打他们,他们打不过你,只怕回过头,还要逼卫王出面来对付你,你又怎么应付,和所有官兵为敌吗?而且,其他百姓也会被牵扯伤害。你所能做的,只有强忍。”
风振宇谕谕道:“我混迹江湖多年,做过许多错事,经常因为好心而连累人,才渐渐领悟到这个道理,才明白只逞一时之快,不是行侠,为什么你会明白这些事?”
容若微笑:“因为我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姓胡的少侠,看到一个坏人在欺负老百姓,于是他出面痛打了坏人一顿,然后他以为他救了老百姓,很高兴地走了。过了不久,他听说,在他走之后,被他救的百姓一家,全部被那个坏人杀了,而当时,如果他不出手,被欺负的百姓只是受苦,而不会受死。就算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他拚命追杀那个坏人,又有什么用,一开始的思虑不周,已经害死了一家人,就算杀了坏人,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我也听说过,有些地方的人,对于同恶霸强梁的相处,已经接受,安心给保护费,安心做小伏低,并不盼着有侠客出现。因为如果不是官府彻底肃清强梁恶徒,偶尔出现的侠客,顺手把恶霸打一顿,警告一番再离去,留给他们的,只会是痛打、惊吓、伤害,以及必须加倍支付的保护费。”
风振宇很惊奇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几乎都曾经经历过,事后也曾痛悔莫名,只是你既是个贵公子,怎么会这么清楚,看起来,感慨竟似比我还深。”
容若笑笑:“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观察人性,喜欢多恩索一些事吧……”
话音未落,听到远处一阵喧哗。
容若在树上极目远眺,好家伙,这下子居然来了二十几匹马。
何非一个人一马当先,领着头,往这边来。其他几个较领先的,正是昨天跟何非一起欺凌老人的家伙。
风振宇淡淡道:“还是这帮人,连个身分更高一点的都不见,只是带了帮使臣府的护卫过来。”
容若冷笑一声:“大概是盼着我还能在这儿,就凭一帮当兵的护卫,能把我给好好修理一番。如果我不在这儿,那位老人家可就……”
在二人说话之间,马群已经渐渐接近,老人远远看到,已知不妙,也顾不得自己的摊子,拨腿就跑。
何非在马上怪叫连声:“死老头,你跑哪儿去。”即刻催马疾追。
老人缓慢的步伐哪里比得上快马,跑出十几步,就因过于慌张而跌倒。
何非一马驰近,马鞭扬起来,劈头盖脸就打下去了。可惜鞭子才举起,手中就是一痛,然后手心一空,鞭子已到了别人手里。
何非心头骇然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倒挂在树上,和自己正好脸对脸,灿烂的一笑。
何非惨叫一声,待要逃走,那人的笑脸已是一冷,一抖手,把他抛下马去。
何非支持着想要站起来,暴雨一般的鞭子已经劈头盖脸打了下来,他全身蜷做一团,连声惨叫。
远处其他人,无不催马疾奔,转眼近前。
容若冷笑一声:“来得正好。”
四周快马奔腾,马鞭疾挥,钢刀闪亮,竟是明显要草菅人命,把他给宰了。
容若满肚子火气还无处发泄呢!一跃而起,就拿马鞭做武器,纵跃如飞,见了谁都劈头盖脸,猛打一通。
他的轻功得性德亲传,武功虽称不上多高,但招式无不绝佳,对付普通二十几个人,还真是轻松自如,真个有如虎入羊群,在马背上是纵腾跳跃、来去如风,挥拳踢腿甩鞭子,只听得惨叫连连,众人一个个被打得跌下马来。
风振宇静静地在树上细看,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容若身上离开。
这段很短的相处时间,以他的江湖经验,已经可以确定容若的内力很弱,可是就这么浅浅的内力,却能施出那么轻逸自在、飘逸如飞、迅疾如电的轻功,除了这人在轻功上颇有天份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套轻功身法极是不凡。
而看他出手,每招每式,无不精妙,绝对不会浪费一分力气,方位分寸把握精准,仅有的缺点,是火侯尚浅和内力不足。
能教出这样的招式,想来必是了不起的绝世高手,真正的名师了。只是这人看来似乎有些怠懒,他若能专心练武,提高修为,必能成为一流高手。
风振宇这里心念连转,树下战局早定。
除了容若安安稳稳,威风凛凛,站在一匹马的马背上,其他再没有一个人,还能安处马上了。
地下倒了一地的人,或坐或卧或伏,或惨叫,或号哭,什么鞭子啊!钢刀啊!宝剑啊!长枪啊!早就扔了一地。马儿受惊,有许多已早早跑掉了。
容若跳下马来,抓起何非,对着他的鼻子就是重重一拳:“昨天没打够是不是,今天又来了。”
何非惨叫连连:“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都是小人的错,求大爷饶了小人这一遭。”
容若冷笑:“今儿饶了你,明儿你再带更多的人来,这倒也好……”
他狞笑一声:“明儿我接着再揍,总要揍到你没有力气来了为止。”
何非浑身颤抖,扑倒在地,扯着容若的裤子哀叫:“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容若重重哼了一声,抡圆了拳头,对着他的鼻子再轰一记。
何非被打得鼻血长流,惨叫连天,却觉得胸口一松,那个凶神恶煞的人,居然松手退开了。
原来是容若晕血症发作,见了鼻血,手脚发软,不觉松开了手,急忙退出好几步。
何非还道对方心软了,更是在地上膝行着爬向容若:“大爷,求求您饶了小人,您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吧!”
容若连忙再次往后退,尽量保持距离,眼看着这个挂着一脸鼻血的家伙还要靠近,不免皱起眉头:“留下砸人家摊子的补偿,滚吧!”
何非又用力磕了个头,在怀里零零碎碎地掏出一堆金的银的,然后跌跌撞撞站起来,就要跑。
才跑出两步,容若在后头慢条斯理叫一声:“慢着。”
何非全身一震,拚力狂奔,脚下却是一紧,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了下来。
容若慢慢抽回了鞭子,慢慢走过去:“好啊!我的话,你马上就不听了,明儿定是要带着大队人马来打人杀人了。”
何非抖成一团:“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会了,大爷……”
容若冷笑一声:“你要真敢倒也无妨,你要是顺便把卫国的军队也带来,还更热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何非颤抖着说:“大爷是楚人。”
“不错,你看我的衣衫,听我的口音,也知道我是楚人,那你知道我是楚国哪儿的人吗?”
何非结结巴巴:“小人不知道。”
“楚国京城的口音你听不出来吗,我这一身衣裳是京城轻罗坊最名贵的湘绣品,谅你一个小人物,也没那个眼力,不过这个……”容若摘下腰间一块玉佩抛过去:“拿这个去给你的上司看,你的上司要是不认得,叫他拿去给他的上司瞧,就说是我的话,你们要再敢来欺凌这位老人,我叫你们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连乌纱带脑袋一起摘下来。”
何非惨白着脸,爬过去,捡起玉佩,颤抖着给容若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敢爬起来。
其他人也慌慌张张起身,跟着何非,落荒而逃。
风振宇至此才一跃落地,到了容若面前,笑道:“好生威风啊!端得是少年侠士大展身手,锄强扶弱,英雄了得。”
容若苦笑一声:“也无非是捡着软的捏,用三脚猫的功夫去对付更没用的家伙,到最后还要仗势欺人。”
风振宇挑挑眉:“你那玉佩可是什么贵重信物?”
容若摇摇头:“我身上可以证明自己身分的宝贵之物都让人搜走了,要是还有信物,我自可直接到大楚使臣府去,甚至向卫国借兵保护自己,可惜那玉佩只是个价值不菲的珍物,上面刻有奇异的花纹罢了。”
风振宇一怔:“那你交给何非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容若微微一笑:“那何非不过是个小管事,哪知道什么,看那玉佩只知道珍贵,又见玉上花纹,还不知道是什么刻符印信呢!我这般大刺刺有恃无恐,衣饰又这样华丽,他很自然就会以为我是楚国的贵人。他怕得罪贵人,将来追究,自是不敢再来找这位老丈的麻烦,也不敢再来找我寻仇。”
“可是,他只要往上一递一问,岂非就瞒不住了。”
“问题在于,他怎么会递会问?他得罪了贵人,掩饰还来不及,哪里会跑去告诉上司,这等欺上瞒下的行径,官府之中、大户人家之内,多的是。瞧那人,怎么看也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硬汉子吧!”
风振宇目瞪口呆:“你用的是诈术。”
“只要针对人心理作战,用什么手段都无妨,最重要是成功,而且就算他真把玉佩往上递又怎么样?就算那楚使认不出来,也不敢确定我是假冒。区区一个驻卫国的使臣,也不是什么最高等的身分,朝廷最高的刻符印信,他认不出来,也是合理的。”
容若眨眨眼:“别忘了,我说过,他的上司要是认不出来,可以找他上司的上司。我那玉佩虽非信物,但却是价值千金的云阳温玉,非显贵所不能佩。他们要真一层层递上去、问上去,惊动了上面的人,弄清我的行踪,于我,反而是好事。”
风振宇叹了口气,他自问闯荡江湖,也算是个精明人了,却实在不曾见过容若这等人,说笑之间,一桩小事,也有这么深的心思、这么远的打算。
容若只是对他笑笑,在地上拾起何非留下的值钱物事,又走过去,把吓呆了的老人扶起来:“老人家,你受惊了。”
老人睁着苍茫的眼,怔怔地看着他。
容若微微一笑:“老人家,虽然我警告了这帮人,但是为防万一,这几日你还是不要出来摆摊,过些日子,看看情形,再出来吧!这些银子,也足够赔偿你的损失了。”
老人慌乱得连连摇头:“公子,公子……这个,我怎么……”
容若笑笑道:“这样吧!老人家,你要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收留我和这位风兄几天,你看好不好?”
老人一怔,愕然望向容若。
容若微笑:“有些我不喜欢的人在找我,我想找个地方躲几天,老人家家里,有没有空余的地方?”
老人访访地道:“有是有,只是太简陋,只怕……”
容若急忙道:“没关系,有瓦遮头即可。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七章 人性之叹
一大早,容若就被外面喧闹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眼睛,要把头从窗子往外探:“怎么回事?”
一只手把他的脑袋猛得按下:“平时见你多聪明,怎么一下子就糊涂了。”
风振宇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训他。
容若干笑一声,不敢还嘴,只是小心地躲在窗后,偷偷往外瞄。
外面的街上,有穿着号衣的军士,敲着锣大声吐喝,有人拿着图样四处给人看。
“这个恶徒,胆大包天,竟敢殴打楚国使臣府的楚人,有辱大楚天威,卫楚是兄弟之邦,岂能容歹人行恶。王上下令,全国缉拿凶徒。有助官府捉拿凶犯者,赏金一百两,免全家金役。有发现包庇凶徒者,全族连坐。”
响亮的锣鼓声、清晰的吐喝声渐渐远去,只留百姓的低低议论声。
风振宇扯扯容若:“你不是说你那玉佩可以镇得住使臣府的人吗?”
容若摇摇头,深深皱眉:“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对于贫困的卫国,一百两黄金的数目太大了,就算楚使府的人淫威相逼,为了一个被打的管事,就出一百两黄金的赏格,很不正常。而且就算楚使府的人神通广大,总不可能让一个管事,进宫去找卫王吧!必需通过使臣才行。使臣会为了管事让人打了一顿,就连夜去找卫王,然后卫王在一夜之间,把这通缉令,发遍全国吗?这也太神速了一点,更何况……”
容若咬咬牙:“我的玉佩战术、虚张声势术,没有理由一点效果也没有的。”
风振宇对容若的盲目自信倒是没有多大信心的,但是这时也不多说,只淡淡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这……”容若正要说话,见老人有些神不守舍地从外头走进来,忙站起来道:“老丈,你别担心,我这就……”
老人听容若一声叫,忽的全身一颤,猛然抬头,对容若道:“公子,外面危险,你可千万别出去啊!”
“可是……”
“公子,你是为了我才得罪使臣府的人,如果你要是就这样出去,有个好歹,我怎么安得了心。”老人激动起来,花白的胡子不断抖动,全身都颤了起来。
容若心中不忍,只得先不谈自身打算,连声道:“好好好,我暂时先不出去,就躲在这里。”
老人这才略略安心:“公子,你放心,拼着我的性命不要,我一定不会让人发现你的,你先在这里安心等我,我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有没有路子,可以让你离开卫国。”
容若点点头,轻声道:“好,老丈,你先去吧!”
老人连连点头:“你等着,公子,你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一边往外走,又一边频频回头看容若,仿佛要让容若安心一般。
容若也微笑着回报他,好像也是要努力让他安心一样。
眼看着老人离去,容若这才慢慢转向风振宇,眼神之中一片安然:“风兄,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风振宇怪异地一笑:“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吧!”
容若轻轻一叹,有些淡淡的怅然:“走吧!”
“去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好。”
“你认定他一定会出卖你?”
“何必试炼人性呢?一百两黄金,全家免役,一家团聚,再不受困苦穷迫的折磨,对于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而一个楚国人的生死又有多轻,即使这个楚国人帮过他们,但毕竟还是那个欺压他们的楚国的人啊!”
容若微笑:“我不想责怪任何人,我也可以体谅他的任何选择,我甚至相信,就算他出卖了我,他一生也不会快活,也会内疚。既然这样,为了让我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为了他不必有内疚,我也要离开,不要去试炼人,不要去挑动人心深处掩藏的黑暗,那所带来的结果,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当的。”
风振宇轻轻问:“如果你冤枉了他呢?”
“如果他无心出卖我,我就更应该离开了,以免将来被查出,连累了他,也免得他日日忐忑不安,内心还要不断在保护我和贪图奖赏之间做挣扎。”容若神色一片安然,并没有悲伤失望或愤怒。
风振宇长叹一声:“你是世事洞明之人,可是看得太透,未必是好事。你知道人性中的软弱与丑恶,并极力去回遴,不肯去挑起,不愿去试炼,但这是否代表,你对人性中的正直与良善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所以从不期待,也因此不会失望,这样好吗?你是因为不期待,才不失望,还是因为怕失望,所以不期待?不肯试炼人心,是不是因为,你其实并不相信人心?”
容若怔了一会儿,答不出话来,良久,才轻轻道:“也许你说得对,我其实是一个伪善的人,我自己不相信人性中的善良正直可以坚持到哪种程度,自己却还处处要装好人,我明明只是没有信心,不敢冒险,却还是要做出为人着想,宽容大度的样子,但……”
他抬头笑一笑,眼神坚定:“我还是要走的,我不能冒连累任何人的险。”
风振宇看了他一会儿,才微微笑:“好,我们一起走吧!”
容若笑问:“去哪里?”
风振宇耸耸肩,摊摊手:“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有我在你身边,你就算被发现,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住的。”
容若微笑:“好。”
半个时辰之后,老人领着上百名军士把这间小小茅屋包围了。
在喊了半天话没有动静之后,军士们冲了进去。
茅屋之中,没有人迹,只有桌上一堆已经被内力掰碎的银子,和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条——“老丈保重,我先走了。”
一阵风从外吹来,纸条轻飘飘飞出去。
老人深深地把已经佝偻的腰,继续往下弯去,仿佛再也直不起来,本来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皱纹又浓密了许多。
隐身在大树之上,望着很久很久,也不见一个路人走过的崎岖道路,莫名天的眉头打结,脸色阴沉。
就连陪在他身旁的郑三元都感觉到他满身的杀气,不觉身上发寒,强自笑道:“莫老……”
莫名天听而不闻,重重哼了一声:“那个女人,有什么本事,太后如此信任于她,还不是让那小子跑了。”
郑三元干笑道:“莫老,是那狗皇帝太狡猾。”
莫名天冷冷瞪他一眼:“不过是些黑烟、麻针,不入流的玩意,苏侠舞也不敢冲上去追,若不是她耽误了时间,那家伙怎么跑得了?”
郑三元低下头,当时莫名天也一样不敢冲进黑烟中,只是令其他人往里冲,结果别人中了麻针倒在地上起不来,莫名天还以为是什么绝毒,倒是苏侠舞看出端倪,用磁石找出麻针,用冷水把人泼醒。但这些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至于找死地把这话说出来。
莫名天见他不搭腔,更加愤然地接着说下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把其他人派去,四处搜索,却让我们两个一直守在回楚国的必经之路,我们就这样躲在树上足有两个多时辰。这兔地方,经过的人,加起来还不到十个,这种守法,能有什么用处?”
郑三元苦着脸道:“不管怎么样,总要防着他逃回楚国去,苏姑娘的安排还是有一定……”
看到莫名天脸色冷冷地看过来,郑三元的话没敢说完,连忙又陪上笑脸。
莫名天冷冷道:“若说守在这里有道理,那她自己为什么不守,把我们都支开了,她自己的行踪却半句也不交待,只轻飘飘说一句,‘我自有办法把他捉回来’,人就没影了。我倒要看她,怎么把人重新捉到,要是捉不回来,管她是不是太后的亲信,休想再支使我们。”
郑三元知道他怨恨苏侠舞抢了本该由他控制的权柄和功劳,自己再多劝解,只怕要惹火上身,闭上嘴再不敢说话,只装做专心盯着道路尽头。
远处恰好传来马蹄声,郑三元不由有些好奇地凝神望去。
卫国贫弱穷困,通往秦楚两国的道路,除了驻边士兵、官员,很少有人走动,难得来了个骑马的人,行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倒是非常显眼。
眼看着那一人一骑,渐渐接近,马是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马上的人,一身白衣,染满了灰尘,都已经快变成灰色了,可见一路奔驰风尘仆仆,但是,这样的风尘却还掩不去如画容颜的艳色,尽管那花一般的脸上,满是愁容和忧思。
郑三元全身一震,惊道:“莫老,你看!”
不用他说,莫名天也同样脱口而出:“楚国皇后?”
容若一行人的画像,他们早就见过,而且在济州时也曾远远地混在人群中,打量过他们,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楚韵如来。
堂堂大楚国的皇后,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卫国的道路上?难道真像传说中那样,这位皇后,深信丈夫没有死,一个人悄悄溜出来找人,居然这么巧,也来到了卫国。
莫名天心念电转,疑虑万分,一时理不清思绪,但是楚韵如胯下的快马,眼看就要从树下通过了。
莫名天再也不能犹豫,喝道:“拿下她。”
不管怎么样,能把堂堂大楚国皇后这么尊贵的人捉到手上,绝对是大功一件,也不致让苏侠舞那个女人占尽风头了。
郑三元应声拨刀扑下。掠风声中,寒光乍起。
快马上的楚韵如反应神速,面对这样的突然袭击,竟也能迅疾拨剑,刀剑相击之声,只有一响,事实上,在郑三元扑下,快马从树下而过的那一瞬间,一刀一剑相交足有十余次,十几次相击,太快太疾,听到耳边,却只有一声。
一击之后,郑三元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空中,楚韵如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也迅速驰去。
这一击,看来仿似平分秋色,但郑三元蓄势偷袭,楚韵如临时反击,竟能不落下风,已是胜了一筹,已能自在策马而去,郑三元绝对追之不及,前提是,如果没有莫名天的话。
在郑三元飞扑而下的凌厉风声中、耀眼寒光里,很难注意到莫名天无声无息的行动。当楚韵如一剑挡开郑三元时,莫名天的十指,已把她全身上下十几处要穴拢住了。
此时楚韵如刚刚挥出的宝剑还不及收回,一口真气刚刚运完,旧力已尽,新力未出,不觉花容失色,低低惊叫了一声。
莫名天是黑道上的一流高手,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论武功,论江湖经验,无不远胜于楚韵如,竟然还不顾身分,与人合攻,出手暗算。
他行事向来只求达成目的,丝毫不问手段,心中绝无半点羞惭之意,面对楚韵如惨然的脸色,他只是森冷地狞笑一声,十指恶狠狠地叩了下去。
太阳高照,白云飘飘,清风徐来,又是一天来临了。
被通缉的犯人,很悠闲地漫步在田野间,指间还夹着一根柳枝,慢慢把玩。
悄悄偷了一身普通卫人的衣服换上,风振宇给容若添上两道小胡子,整个人很自然地就变了样。
容若不慌不忙地一路出城,有好几次和捉拿他的官兵擦肩而过,真个是无惊无险就出来了。
风振宇伴他一路同行:“想不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出卖你?”
“不想。”
“为什么?”
容若微笑,抬手让柳枝随风飘去:“如果知道了他没有出卖我,我会气我自己太多疑,太不信任人;如果知道他出卖了我,我心里会难过。既然如此,又何必深究呢!”
“那么,现在我们去哪?”
容若思考了一下,这才道:“去王城。”
“为什么?”
容若眼中有耀眼的光芒闪动起来:“既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无路可逃,那就索性反攻,我倒要看看,谁真能把我逼入绝境?”
风振宇微一皱眉:“怎么一个反攻法?”
容若眼中幽幽的光芒流转起来,竟似无双的利刃,拂去尘埃,终现锋芒:“我不相信是楚使逼得卫王动手缉拿我,我也不相信,对付一个打了个楚国使臣府小管事的人,要用这么高的效率、这么大的阵仗,这其中既然有鬼,我就直接去揪出这个鬼。我不耐一点点计算、判断,不如用最简单省力的方法好了。”
风振宇猛然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你要进皇宫?”
容若眯着眼笑一笑:“风大侠果然神机妙算。”
风振宇倒吸一口冷气:“我以为我已经够胆大了,想不到你比我还要妄为。”
容若冷笑:“这样很吓人吗,更吓人、更荒唐的事我都做过呢!”
他磨了磨牙,像狼一样地狞笑起来。
风振宇叹了口气,摇摇头:“既然你胆大包天,莫非我还不如你吗,好……”
他断喝一声:“管他是王宫还是地狱,刀山还是火海,我就陪你闯一闯吧!”
容若笑了起来,眼睛在阳光下有些发亮,他向风振宇伸出手去,风振宇毫不退疑地握住阳光、白云、清风,两个身世、经历、性格完全不同的男子,站在了一处,他们的手,握在了一处。
赴王城的路并不特别漫长,就算没有马匹代步,容若和风振宇,施展轻功,也可以走得飞快。
容若轻功高明,风振宇内力深厚,这一番并驰,就算无心,也隐隐有点儿比试快慢、较量轻功的味道了。
初时容若占了点先手,但风振宇很快追了上来。
容若拼了命和他并驰了一会儿,最终气力不继,不能持久,停下来,捶着腿说:“休息一会儿。”
风振宇慢下步子,淡淡瞄他一眼:“你的轻功极好,若肯好好练功,将来必能……”
容若摇摇手,打断他的话:“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埋头苦练武功的,最起码我不能。”
他撑着腰,喘上几口气,对风振宇笑笑:“不过,你真的是很厉害,伤还没好清呢!就可以带着伤追得我气都喘不过来。”
风振宇淡淡道:“我习惯了受伤,带着更重的伤,浴血突围的事,我以前也经历得太多了,何况只是和你拼拼轻功。”
容若知又触动他心中创痛,不敢答话,只管干笑几声,放眼向四处望去。
见远方一条大河,河中有无数人低着头弯着腰,正在忙碌着,人群中有人拿着鞭子,来回走动着监工。
容若心中一动:“那就是有金沙的河。”
“是,沿岸到处都是淘金的百姓,卫王派兵士监督他们工作。他们每天在不断地淘金子,自己却得不到一点金银,把惊天的财富送给楚人和秦人,他们自己却往往贫病而死。”
容若神色震动,向河边走去,走出几步,却又止住。
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大河,望着忙碌操劳的人。
不管男女老幼,都只穿着破烂简单的衣服,全部弯着腰,长长久久不能直一下,动作稍慢一点,鞭子就劈头盖脸打下来,而没有挨打的人,也都麻木地来来去去,不会多看挨打的同伴一眼。
容若等了很久很久,只听到水声、脚步声、鞭子声,以及低低的惨叫声。
没有人向他看一眼,所有人都麻木而冷漠地工作着,像一群无意识的幽灵。
容若打个寒战,觉得有一种透骨的冷:“他们一直这样工作?”
“天天年年月月,从无变更。每天都有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也许刚才还在搬金沙,下一刻就倒下去,变成一具尸体,然后被其他人麻木地拖走,除了他的家人,不会有任何人,为他多花一点时间去感慨,去伤心。”
容若觉得心绞得厉害:“就没有人想过,偷偷离开吗?”
“一来,故土难离,二来,四周都是秦楚的国境,他们才不会让不要钱的卫国劳力逃走呢!三来,没有银子,拖儿带女,能活几天,能逃到哪里去。”
“就不能偷金子吗?”
“当然能。你知道偷金子被抓住要受什么刑罚吗?是绑起来,把金子融成水,直接从你咽喉灌下去,你既然喜欢金子,就给你滚烫的金子,如此而已,还有什么人敢偷金子。”
容若猛然握拳:“谁定的刑罚,秦国还是楚国?”
“是卫国!”
“什么?”
“秦国和楚国,从来不管如何淘金子、有没有人偷金子,他们只要能拿到定额的金子就可以了。但是,如果不杀一儆百,如果不震住其他偷金子的人,那么,就很难保证金子定量送到秦国和楚国人手里,所以没有办法,只好以严刑峻法,控制百姓了。”
风振宇有些无奈地说:“这是卫王的旨意。”
容若左手握拳,重重击在右手掌心,一转身,风一般地往前掠。
风振宇急忙提气赶上:“你去哪里?”
“去卫国王宫,我要好好抓住那家伙,把所有事,问个清楚。”
容若好像忘了他刚才累得抬不动腿、喘不了气,不知道是哪里涌出来的激情,化做力量,让他飞快往卫国王宫而去。
风振宇摇摇头,轻轻说:“刚才还说走不动了。”
但声音里并没有责备,他依然紧紧地追在容若身后,守在容若旁边。
卫国的王城并不宏伟,只是一座普通的城池,土石的城墙,远远看着,就有一股落魄之气。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身旁的风振宇低声说:“卫王根本不敢加固城墙,唯恐被秦楚两国猜疑。”
容若点点头,不说什么,漫步进了城。
王城的守卫并不森严,士兵们大多没什么精神。守城门的兵士,居然连任何路引文书都没有查,就让他们进城了。
容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种防务水平,卫王就一点也不怕出乱子吗?”
风振宇在一旁漫声解释:“卫国很小,全国也就只有三座城和一些乡村,因为太小,并不很限制百姓的来往进出,对于路引关文,没有什么要求。”
容若叹息着摇摇头,觉得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你要去王宫,我领你去。”
风振宇在前面带路,容若快步跟着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卫国的王城总算比其他地方稍微繁华一点,虽然百姓的房子还是破烂矮小,不过,总算出了些木石结构的房子,而不是茅草房。
一条街,也总会有两三处高一些的房子、大一点的宅门,看样子应该是当官的人家。有的房屋里还传来笙歌之声,可见再悲惨的国家,也一样有特权阶层。
街道相比别处,要宽阔些,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两处小店,贩卖着一点生活必需品。
容若看了半天,都没看到一处卖奢侈品的地方,也没有高大华丽的酒楼茶馆戏园子。他重重叹了一声,只看一个城市的消费场所,已经可以猜出这个城市的经济水平了。
“叹什么气?”风振宇淡淡问。
容若摇摇头:“这么大一座王城,居然连稍好一点的酒楼茶馆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娱乐的戏园歌台。”
风振宇冷笑一声:“卫国人生活艰辛,劳役繁重,就算有一点点闲钱,也要好好存下来,以应付将来年纪大,或生病的困境,谁敢花钱在酒楼茶馆。至于说歌舞楼台戏园子,卫国倒真有美女俊懂,能歌善舞之人,但大多纳于权贵之家。卫国的大臣权贵,几乎不管什么国事,整日里听歌赏舞,沉迷于酒色美人。”
容若微一皱眉:“卫国的君臣,如果都是这个样子,这倒难怪这个国家破落了。”
风振宇淡淡道:“你又错了,不是因为他们如此,卫国才破落的,而是因为卫国破落,他们才不得不如此。”
容若愕然:“怎么说?”
“卫国很小,管理这个国家,并不需要太多精力,只要事先安排好国家运作方式,一切照规矩来就可以了。卫国受秦楚两国的压迫,百姓劳役沉重,可是君王大臣的心情,难道就真的好过?百姓困苦,君臣委屈,也曾经有过臣子想要奋起振作,却被秦人当着大王的面,拖出去打死。也曾有武将想领导百姓军民对抗,而被楚国大军围剿。
风振宇冷冷道:“你知道吗?那根本不是战争,而是屠杀。每一次的振奋,只能换来更多的苦难,每一次的反抗,只能给百姓带来更多的劳役。到现在,敢站起来说不的人,不必秦楚二国动手,卫国人自己就先把他打死了。在这种情况下,越是操劳国事、牵念百姓的人,只怕越是日子难过,最后,也只得撒手不管,歌舞自娱,以酒色来逃避了。”
风振宇轻轻一叹:“卫国自君王以下,到四品以上的臣子,无不广纳美色,在民间征召美女,教以歌舞之道、床第之术。卫国王宫,日日笙歌,到处都是销魂之音,在你的想像之中,这种做法,只适于昏君奸臣,必定为百姓们所痛恨吧?”
容若神色微动,却只轻轻一叹。
风振宇冷笑:“卫国君臣这样做法,一方面是心情沉重,只能借美色安逸来逃避,一方面也是每年必须向秦楚二国进贡美女,所以必须在全国征召有姿色的女子,教授歌舞甚至媚术。而百姓视此为莫大福音,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脱离可怕而沉重的劳役,才能不再过着天天啃黄馒头的日子,而顿顿有鱼有肉。什么贞操,什么名节,比起好好活下去,那些礼法说教,通通都是狗屁。”
容若微微叹息一声,什么也没有再说。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八章 卫国王宫
王宫很快就到了,做为一个小国家的权力中心,这座王宫倒还不算太寒酸。
王宫外十分热闹,来往行人众多。推着车,摇着铃的移动商贩来来去去,有人在王宫外空旷的空地上游玩,也有卖艺的、杂耍的,在这里做做小生意,倒在四周,聚起了一群又一群的人。
只是谁也不敢太接近王宫,高大的宫门、宽阔的走道,拉出了君王与平民的距离,两排守卫明确地宣示着,此处主人的身分地位。
容若估计,如果自己客客气气上前敲门拜访,被礼貌接纳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他耸耸肩,开始挽袖子。唉呀!小说里那千万人吾往矣,力闯宫门,笑踏禁宫的所谓侠士形象,好像和他不太相符似的。
风振宇拍拍他的肩:“你的武功是不错,不过,要冲进皇宫,揪住国王理论,好像还有所不足吧!”
容若笑嘻嘻看着他:“我自然是不行的,可要加上大侠你,那就不同了。”
风振宇叹口气,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和这个家伙牵扯在一起,到底是祸是福:“对不起,我对于浴血苦战没有多大兴趣,你跟我来吧!”
风振宇带着容若转圈子,很容易找到王宫没有人防守的后墙。
毕竟是小国的王宫,宫墙还没有高到可以让人跃不过去。
两人并不太辛苦地跳进墙之后,不出意料地看到一个大花园,以及用青石铺成的数道小径,亭台楼阁、层层院落,以及远处的各方殿宇。
间或有一两个宫女来往穿梭,而卫士的影子几乎看不到。
容若在楚宫中生活过那么久,对于这样简陋的王宫,只能叹口气摇摇头了。
他站在原地,略一思忖,已选定道路:“走这边。”当即往前潜行。
风振宇笑着跟在旁边:“你怎么知道正殿要往这边走?”
容若但笑不语。
毕竟王宫格局大多相似,卫国王宫虽小,不过,总体规划,想必也差不多。国王平时在哪些地方出没,基本上没有太大悬念。
一路上藉着花木亭阁掩饰行迹,再加上并没有多少人防守护卫,他们居然一直畅通无阻等到前方传来曼舞轻歌、曲乐管弦之声,容若更加可以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了。
一切就像是白烂的古装武侠剧——轻手轻脚走到两个心不在焉的守卫身边,出手干净利落,足可以成为偷袭典范的对着人的脑袋敲下去,轻轻托住失去意识的两个身体,不让他们砰然倒地,很轻地让他们靠在柱子上,远远望去,只让人以为守卫在偷懒,而不会动疑,然后靠在门上,从门缝里偷看。
门中舞乐声喧,十多个美丽的少女正在盈盈歌舞,身如弱柳,面似芙蓉,看得人心神皆醉。而一旁操琴吹箫的,居然无一不是美女,容颜清丽,气质尤佳。
容若在皇宫里享尽了福,在济州也在萧遥的引导下,把个声色场所也去尽了,不止是苏侠舞的绝世之舞,只要是好一些的歌舞琴乐,多少也有些见识了。就算是在门缝里瞧几眼,也可以看得出,这些歌女乐姬,舞乐水平是绝对一流的,但是,也是明显心不在焉,导致大失水准。
乐曲动辄走调、弹错音,而舞姿也有好几次走样。
不过,很明显,看舞赏歌的人并不十分介意。当然,同样更明显的是,两个观赏的人,就是这群姑娘走神的原因。
在主座之下,头戴金冠用金杯饮酒的老人,不用猜都知道,必是卫王了。
白发苍颜,金冠华服,身旁有两个极为年轻美丽的女子,给他捶背揉肩,当事人应该是十分舒服自得的。却让血气方刚的偷看者,咬着牙,悄悄诅咒几句没品没格老色狼。
不过,有美人在侧,美姬做歌,卫王的脸色不见陶醉,反而有些难看的青白。他脸上带着些许勉强的笑容,正在同身旁一个身着楚国三品命官服饰,神色沉凝的中年人谈话。
不用猜也知道那一位,必是当今大楚国驻卫国的使臣了。
风振宇轻轻一扯容若的袖子:“在大门口偷看,就算卫国的守卫再少,迟早也要被发现,你真当王宫里全是死人啊!”
容若笑一笑,蹑手蹑脚,到了正殿侧面背阴无人处,悄悄贴身于墙,闭上双目,暗暗运用清心诀。
一时千万种声音像潮水般从耳边退去。风声、树叶轻动声、身旁风振宇的呼吸声、殿内的琴声筝声箫声,以及美人动人的歌声、舞姬错乱的脚步声,全都消散,唯有那卫王、楚臣的对话,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宋大人,你看那领舞的丫头,姿色可算上乘,不知有无资格,为大人侍奉枕席?”
这样不堪的言语,这样媚诌的语气,简直让人不能相信,这是从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的话。
“陛下,外臣前来,是有重要大事相询,陛下为何不是谈歌舞,就是说美人,陛下眼中,外臣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如何与礼貌谈不上,甚至还有点儿冲的语气,让身为偷听者的楚国皇帝陛下,不得不稍稍反省一下,楚国臣子的外交礼仪问题。
就这种说话口气、外交方式,也难怪美人环绕的卫王陛下,神色不佳,那些受尽秦楚欺凌的卫国女子吓得心神不宁、弹错音符、踏错舞步了。
卫王一阵掩饰性地乱咳:“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宋大人是贵客,本王只是想让宋大人尽量高兴。宋大人来自上邦大国,本王早就想让国中有些才气的女子,能随侍大人身旁,得大人指点调教,也好让卫人长些见识。”
“既然如此,舞已看过,曲也听过,陛下是否可以回答外臣的问题了?”那位宋大使节,明显不太给面子。
卫王又是一阵猛咳,这才慢吞吞道:“宋大人有什么话,但问无妨,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发现卫国官府四处张贴告示,鸣锣击鼓,悬出重赏,缉拿一名楚人,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容若在外头,听得眉头微皱。
听这口气,这楚国的使臣,根本不知道卫王缉拿他的原因,自然更谈不上楚使拜托了。
卫王又到底为什么大张旗鼓,要捉拿他呢?
看到容若的神色,风振宇也有些震动。他内力深厚,要隔墙窃听一片歌舞曲乐之声中的对话,也略有些困难,听得稍稍隐约模糊,可是,看容若的表情、神色,又分明是听得清楚无比的样子。
他与容若相识时间虽短,但不知多少回暗中试探容若的功力,凭他的江湖经验、高手判断、出众眼力,早就确定容若上有名师,但自身不勤,招法精微,偏内力浅薄。这种人,又怎么可能把室内的情况,听得比自己还清楚呢!
不过,自识得容若以来,他吃惊震动,感到出乎意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心中诧异之余,却也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只凝神定志,努力窃听,怎么也不甘在容若面前,输得太惨。
殿中卫王的干笑声,怎么听,怎么假。
“这个……本王听说有个楚人连续两次痛打了贵府的管事,还耀武扬威,无视楚国使臣府。本王身为卫国之主,怎能让卫国之中,有这种暴虐残横之徒,胡作非为。是以下令缉拿,本来是想待缉拿之后,交给宋大人处置的。”
风振宇浓眉紧皱,低低哼了一声,明显对于这种大使不急,急死皇帝,紧赶着给人献媚的行为大不满意。
容若心里却明白,事情不对劲到了极点。
卫王再怎么巴结楚使,也绝不可能动用国家机器,给楚国使臣府一个小小的管事出气。
人家楚国使臣还没出头呢!一个小管事挨打的事,怎么就这么快传到卫王耳朵里?卫王的行动,为什么又这么迅速?
更让人不解的是,就算卫王的行为不妥,为什么楚国使臣的表现,简直像是来兴师问罪?莫非那个小管事,真当他是什么大人物、楚国大官了,所以把楚国那位宋大使给吓坏了。
要说自己可能是大官的消息传出去,倒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他当天拿着玉佩,装神弄鬼时,除了那个管事,还有一大帮子被管事叫来帮忙的打手。人多嘴杂,谣言传来传去,可能会越传越邪乎,真把楚国宋大人给吓着了,为了逃避责任,打算抓卫王来顶缸。
可是,如果卫王真耳目灵通到知道管事被打,又怕楚人怕到就连一个小管事挨打,也要赶忙出头帮忙,那为什么,就听不到打人者可能是楚国大官的流言,为什么还敢这么迅速地做出抓人的行动?
卫国虽仅有三城,但要在一夜之间,把消息遍传全国,也是要连夜快马传令的,不算太轻松的工作啊!
容若心中疑念越重,恨不得那位宋大人加大力度,逼卫王吐实。
殿中的宋大人,倒还真没有让容若太失望。
“陛下,恕外臣越发不解了。外臣治下无能,几个管事,在外头胡作非为,惹事生非,这等微末小事,怎么就惊动陛下了?一个小小管事,何德何能,竟烦劳陛下亲自过问?”
卫王忙道:“事关两国交谊,岂有小事可言。楚使府的任何人,在卫国的遭遇,都代表了整个楚国,肤身为卫王,岂可坐视。”
宋大人冷笑一声:“好,只当是陛下热心肠,抬爱我府中上下人等。只是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卫楚有约,凡楚人在卫国犯罪,卫国无独立处置之权,需先与楚国使臣府协商。为何此次,陛下竟不知会外臣一声,就动员全国之力,捉拿那名楚人?”
卫王干咳一声:“这个……”
宋大人声音漠然:“想来是我一个小小使臣,身分太低,陛下不屑于回答?”
卫王忙道:“哪里,本王只是以为,既然这人打了使臣府的下人,想必使臣府也会同意捉拿他的,所以才下了令,全是本王考虑不周……”
宋大人冷笑声声:“外臣愚笨,想必陛下觉得实在可欺,既然如此,外臣也无话说,就此告辞。”
殿中传出碰撞声、金银器物相撞声、瓷器碎裂声,估计是宋大人拂袖要走,卫王情急相拦,撞到了桌子,把桌上的金银器物、白玉杯盘,全给打到地上了。
“宋大人留步。”卫王惶恐的声音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外臣留步的话,陛下是否会另外想起什么忘了说的事?”
卫王惶然地说:“宋大人,这真是误会,纯粹只是本王虑事不周,请宋大人……”
宋大人冷笑声声:“罢了,陛下还是安享歌舞,容外臣告退吧!等到我朝驻守边境的陈逸飞将军亲自来问,想必陛下会想起很多事的。”
这语气之中的森然威胁,听得容若微微一颤,身边的风振宇则低低冷笑一声。
殿内卫王惊慌地叫了起来:“宋大人,宋大人……”
迅快的脚步声表现出大楚国使臣再也不打算应付满嘴胡话的卫王的决心,这种姿态比任何语句的威胁都有用,卫王终于大叫了出声:“这全是秦国大使的主意。”
容若心头一凛,如果不是风振宇伸手飞快地掩住他的嘴,容若就差一点脱口大叫了出来。
殿中沉重的脚步一凝,宋大人的声音也有些震惊:“陛下说什么?”
卫王长叹一声:“我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捉他。昨天深夜,秦国的沈大人亲自进宫,来见本王,要求本王举全国之力,帮忙捉拿一个人,捉人的理由,就是此人曾经痛打楚国使臣府的管事。”
宋大人连着冷笑三声:“好,好,好,好一个沈天云,真不愧是秦国能臣,管闲事,管到我们楚国头上来了。陛下给秦国好大的面子,为了秦国一个使臣,就不管我楚国子民的性命了?”
卫王声音苦涩:“宋大人,盼你体凉,秦人素来强横,从来不许旁人拂逆,秦王最近有重兵驻于边境,我昨夜但凡说一个不字,只怕也要轮到秦国的将军,领着他的兵冲到王宫里来与本王理论了。”
他语气无力又酸楚,一位君王沦落至此,实在令人闻之动容。
但是这位楚国的大使明显心肠刚硬若铁:“陛下,那秦国有兵有将,难道我楚国无人吗?罢了,陛下尽请安坐,就让我楚国的铁骑去问侯秦国的强弓。”
这样森冷的语气里,预示着无尽的杀戮。
他这话里虽已把卫王抛开,但事情发生在卫境,秦楚两国的驻卫使臣相争,秦楚两国的强大军队相斗,到那时,整个卫国,将不会再有一寸安全的土地。
殿中一片惊呼之声,琴弦断裂,美人跌倒,然后是一串跪倒的声音。
“宋大人!”
一连串女子惊惶震恐,满含哀恳的声音,却还阻不住那迅捷而冷漠的脚步声,往殿门而去。
“宋大人……”
“宋大人……”
君王无奈的呼唤、女子无助的哀求,叫不住冷然而去的步伐。
容若却觉得一股热流在胸中涌起,忽的把风振宇捂住自己嘴的手用力一推,在他还来不及有别的动作之前,大喝一声:“慢着。”
然后容若一掌击破窗子,身子一跃,直接从窗中跳了进去。
这么大的响动,这样放肆的胡闹,终于引得远处的卫兵注意到这里,从各个方向,往正殿扑来。而殿中的美人,惊叫之声,此起彼伏。
卫王情不自禁后退了许多步:“你是什么人?”
身为楚使的宋大人算是最镇定了,目光飞快扫了容若一会,眼中略有异色,沉声问同一句话:“你是什么人?”
容若淡淡答道:“楚国人。”
宋大人神色微动,却不开口。
容若转头望向卫王:“是你要捉拿的人。”
卫王手足无措望着他:“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若笑一笑:“来的原因和宋大人一样,我实在不明白,小小一个管事被打,何以惊动卫王陛下,所以就想亲自来问问陛下。”
卫王颤了一颤,没有说话。
殿外脚步之声纷乱,想来是护卫们终于赶到了。
容若微微一笑,身形倏动,卫王只觉眼前的人忽然消失,还不及眨眨眼,弄清是不是眼花,已觉得脖子上一紧,一只手牢牢掐着他的脖子。那个笑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男子微微笑着:“陛下,我的力气并不大,不过,要扭断某个人的脖子,还真不需要第二下。”
卫王微微颤抖着:“你……你想怎么样?”
容若眨眨眼:“麻烦陛下让外头的人暂时不要进来,我这人最怕人多,人一多就紧张,紧张了,手就会用力过度,用力过度……”
不等容若说完,卫王已经大声呼叫:“外面的人听着,谁也不许进来。”
脚步之声立刻停止,有人在殿外大声喊:“陛下还无恙吗?”
卫王勉力用颤抖的声音喊:“本王没事,你们别过来,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擅动、擅言……”
外面一阵沉寂。
容若挑挑眉,指掌之间略略用力。
卫王厉声大喝:“听见了没有!”
外面即刻传来应声:“是!”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容若这才腾出精神,四下张望。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第九章 卫王悲声
风振宇没有跟进来,外头也没响起打斗声,想必在刚才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藏起来了。
殿中一众美女惊慌地逃得远远的,不知不觉缩在一起。只有宋大人,神色还属镇定,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是静静望着容若,眼中有种种猜度之色。
容若悠悠道:“宋大人,好生威风啊!”
宋大人冷冷道:“阁下乍一现身,便胁制卫王,震压王宫,如此威风,又岂是区区宋远书可比。”
容若轻轻一笑:“这等江湖手段,自是不入大人之眼了。不知大人对我这曾得罪贵管事的小人物,打算如何处置。”
宋远书淡淡道:“一个小小管事,行事出错,是本官治下不严之责,只是本官也不至于挟怨报复,必欲置阁下于死地。”
容若冷笑一声:“因为我是楚人,所以宋大人才如此大方。若是卫人敢于这样得罪贵府的管事,只怕大人是断断容不得的。”
“大楚天威,不可轻犯,本官维护楚国的威望自是不可懈怠。”宋远书喜怒不形于色。
容若心中怒气上冲:“什么叫维护楚国的威望?楚人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肆意凌辱弱小,这就是楚国建立威望的方式吗?让卫人畏楚人如虎狼,僧楚人如洪水猛兽,这就是维护楚国威望吗?”
宋远书淡淡道:“听起来,阁下似乎是个侠客,但就算行侠仗义,也请先想一想,你自己也是楚国人。不错,本官的确有些下人们,行为不检。不过你以为,只讲仁义,在这个国家,能够让人记住楚国的威严,能够维护楚国的利益吗?”
他冷冷一笑,接着道:“当秦国人用强大的武力、冷酷的手段,威逼得卫国低头时,楚国再讲仁义道德,只会让急于自保,唯恐得罪秦国的卫国人赶出国门。秦人强,我们要更强,秦人狠,我们要更狠,卫人才不敢怠慢楚国,才不敢给秦国更胜于楚国的利益。的确,楚人以强硬手段在卫国保持权威,天长日久,所有楚人都习惯他们高人一等的身份,有些楚人也会胡作非为。但是将心比心,换了任何人,拥有极度的权威,怎么可能永远保持谦恭有礼。楚人远离故土、远离亲人,只拿一份微薄的官傣,若不让他们从别的地方得到更多的补偿,又如何叫大家忠心为国。”
他说的虽然是歪理,但自有一种邪恶的合理性,正中人心的黑暗、人性的软弱,听得容若怒极之外,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咬咬牙,才愤声道:“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把残忍冷酷的行为合理化。”
宋远书淡淡笑笑,摇摇头:“看样子你仅仅只是个侠客,你根本不懂,如何从国与国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容若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扭头看看,在他的五指之间,脸色苍白的卫王:“陛下,见到这种情形,你有没有后悔过,派人捉拿我的事?”
卫王面无人色,看看神色冷漠的宋远书,再看看不知是喜是怒的容若,眼中初时的惶恐、惊慌,渐渐变作绝望,最终惨然一笑:“后悔?容得了我后悔吗?我就算后悔又如何呢?我能够拒绝秦国的要求吗?”
他不再用本王自称,语气苍凉之外,倒是比那一声声勉强的本王,更加自然了。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你们觉得我胆小怕事,只会谄媚强权,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拚命吗,我敢拚命吗?完全没有一拼之力,这个软弱无力的小国家,面对虎狼之邦,还能怎么办?”
卫王已知宋远书动兵的念头不可对抗,而眼前这个陌生楚人,更是喜怒难测,干脆放开一切,把压抑在心中多年的痛苦和愤怒,全都吼了出来。
“秦国来了,要屈膝侍秦,楚国来了,要哀求献媚,献上美女和金子,还唯恐人家不要。秦国说要往东,就不敢往西,楚国说要往北,也不敢看南。秦人说卫国没信用,楚人说卫国在两国间摇摆,不可信,两个大国都对卫国这区区小邦欺辱至深,可是,这样的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两属,又怎么存活下去?我也知道,亡国灭族的灾难,总有一天会到来,可是,既然我身为卫王,能撑得一天就是一天,能保得一天就是一天。我还能怎么办?如果我是个平民,我可以拚命,我可以死,可是我是卫王啊……”
这位苍老的君王恨极落泪:“以前卫国一直在秦国的威压下屈膝,可是楚国以闪电之速强大起来,兵发卫境,我没办法,只好把我的儿子送到楚国,以示忠心。楚国的军队是退了,可是秦人得到消息,立刻派兵包围王宫。我只好把我剩下的另一个儿子送给秦国,难道我愿意这样忍辱负重,我愿意这样骨肉分离吗?”
他惨然大笑:“你进宫是不是很轻松?你偷偷溜进来,没有人发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王宫根本不需要太森严的守卫,没有人会来抢我的王位。卫国的王位,是火炉,谁坐上去,谁就要被火烤。如果没有两个儿子,根本不可能成为卫王,因为秦楚两国不允许;有了两个儿子,登位的要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骨肉分离。你知不知道卫国的宗室皇亲最怕什么,他们最怕我死,我死了,就要有别的人接位,别的人受罪,别的人受折磨了……”
他的笑声,惨烈而无奈。
容若听得心中恻然,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你不该这样软弱。”
卫王惨然一笑:“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领导卫国全体百姓,苦战到底?卫国百姓贫弱,府库之中没有余粮,兵器库里,都是生锈的刀剑,找不出可用的战马,战又有何用?你要我发动百姓,暗中狙杀秦楚之人吗?凡死一个秦人楚人,便要增我卫国十倍赋税,杀我卫国无数百姓,你要我让百姓隐忍,暗中准备一战,十年辛苦,十年复仇吗?可是秦楚两国,压榨得卫国筋疲力尽,只能忍死偷生,没有一分余金,没有一丝余力啊……”
也许是明知兵戈将起,再无余力阻拦,也许是被容若所威逼,性命危在旦夕,卫王索性放开一切,不再顾忌任何事,愤声把胸中惨痛,一一说出。听得人心头悲惨,又无奈。
一个国家,落到这种地步,令人叹息,一位君王,落到这种地步,令人哀痛。
容若满心愤然,却又无可奈何。
人力终可尽,末路实无奈。
卫王的确无路可走,在这种情况下,战则必亡,忍死偷生,却又苦痛不尽。
做为局外人的他,说拚命、说血性都容易,只是当事之人的痛楚,旁人又如何了解。
史册历历,多少反抗换来的只有血腥杀戮,无尽死亡。多少抗争带来的只能是更大的伤痛和悲惨,可是,难道逆来顺受,忍耐至极,就一定是对的?
卫王惨笑声声:“秦人逼我捉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楚人为了你这样大兴问罪之师,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听了秦人的话,楚人要兴兵,卫国只有灭亡,可是,不听秦人的话,秦人也会兴兵,卫国还是要灭亡。左也是亡,右也是亡,哪里容得我后悔不后悔?周旋于虎狼之间的人,退早会成为虎狼之食。我能如何?要说悔,终是不悔的,至少听从了秦人,卫国晚一天面对灾难,卫国的百姓可以多睡一晚好觉。”
容若轻叹:“你认为,卫国的百姓,如今过的是好日子,晚上睡的能是好觉吗?”
“至少他们不必担心成为铁蹄下的血肉泥浆。”卫王有些麻木地说:“我能争取到的,仅此而已。”
容若长长叹息,沉默了一会儿,才看向宋远书:“楚人有楚人的立场,楚人总是要先去考虑楚国,再来看有无闲心,可以同情卫国,但卫国对楚国实在并无丝毫威胁,卫王本人也无一丝一毫不利楚国之心,这件事,宋大人能否就这样算了?”
仿佛想不到,他竟会出语为卫国求情,卫王神色微带愕然,正匪看着容若。
容若心中叹息,不忍望他的眼神,只定神看着宋远书。
宋远书淡淡一笑:“他刚才所说,对楚国多有怨愤之意,我既为楚臣,听闻此语,岂能容得。”
容若摇摇头:“任何人身为卫王,对秦楚二国都会有怨愤之意的。只是有人用嘴说,有人用心说而已。他能用嘴说出来,可见坦诚,总比那永远偷偷在心里说,暗中做小动作的人要好。再说,他有怨的,也不止楚国,还有秦国,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为他迁怒于一国。”
宋远书微微一晒:“你身为楚人,为什么一定要为卫人说话?”
容若凝神看着他:“我也想问,你身为楚国驻卫国的大使,正三品官员,为什么会因卫王捉拿一个打了你手下管事的人这种小事,而向一国之君问罪,甚至不惜以两国邦交为胁,狠心动起兵戈?”
宋远书淡淡笑:“这一点,我以为阁下你,比我自己更清楚。”
容若心中一震:“什么?”
宋远书一笑:“你自己是什么人,不必我来提醒吧!”
容若神色微变:“我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宋远书一笑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有人知道。”
容若眼神微动,还不及说什么,殿外又传来一阵哄乱,有齐整而迅捷的脚步奔跑声、寒刃破空声和兵刃相撞声。
“你们要干什么?”
“让开。”
惊惶而愤怒的喝问,与冷静简捷的喝斥几乎同时传来。
卫王脸上变色,宋远书淡淡一笑。
容若一皱眉:“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殿门已被强力撞开。
万道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立在殿前的人,明盔亮甲,眉目英挺,朗声大笑。
“楚将陈逸飞,闻恶徒扰乱卫国王宫,特来助卫王平之。”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入内。
剑犹在鞘,弓未上弦,却自有一股英风,逼人而来。端的英雄人物,令人心折。
卫王神色一阵惨然。
陈逸飞是楚国驻边名将,驻地飞雪关左连卫国土地,右接秦国边境。一方面威压卫国,一方面防御秦人,为人精细,兵法精熟,实是难得的名将。
这样的人物,竟早已暗伏甲兵,藏于卫境,可见楚人只怕早有了吞卫之心,自己无论听不听秦国人的话,这一场劫难都是逃不掉的。
容若往外一看,陈逸飞身后,是好几排精神抖擞、目光明亮、动作迅捷的军士,而王宫的卫士们,早已被缴了兵刃,退至一旁,可见做主的再也不是卫王了。
他耸耸肩,松开手,放了卫王自由。
可是卫王大受打击之下,失去容若一只手的支撑,竟然差一点,直接滑落到地上了。
陈逸飞大步进殿,动作并不见有多快,可是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已到了容若身边:“你就是胆敢胁持卫王陛下的强徒?当真胆大包天。来人,把他拿下。”
容若向天翻个白眼,暗中估摸着如果风振宇找准时机出手,自己能有几成逃出去的机会。
可谁知随着陈逸飞一声喝,一群楚兵蜂拥而入,冲向容若。
混乱之中,陈逸飞声音压到只有容若一人可以听得到,无比迅快地说:“末将奉摄政王之命,迎接公子。”
容若只一怔,便已失去利用轻功逃脱的机会,被一群士兵围住了。
他心念电转,放大嗓门:“没关系,我想陈将军只是想和我好好谈一谈,楚人在卫国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的问题,大家都是楚国人,不会有什么大事,我很放心。陈将军何必叫人来拿,我跟你去就是。”
这一声叫完,容若心里估算着风振宇听了这话,多少也心中有数,不会贸然出手来救自己了。
这时,所有的军士已经拥着容若往外走。
容若一方面听陈逸飞一句话已经安心了,一方面也是不得不跟着往外走,最后倒也记得对已经脸色苍白,不像活人的卫王笑着说一声:“陛下,你不用太担心,我看陈将军纯是一片热心,来捉我这个冒犯王驾的人,不小心惊了陛下你的驾而已。”
也不知道卫王有没有相信容若的话,因为容若自己已经被簇拥着,身不由己地往外去了。
容若几乎被上百名楚军围着一路出了卫国王宫,宋远书同样也在保护之下离开王宫。
卫国王宫中的护卫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集结人马与楚军对抗,也未必敢于对抗,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陈逸飞这名武将,倒比宋远书那个文臣还知礼,临行还对卫王拱了拱手:“外臣失仪,陛下受惊。外臣这就将此人带回细审,口供容日后通报陛下。”
他也不再看惊疑不定的卫王,大声传令:“来啊!把这个人押回去。”
他自己也早就移步到了容若身边,看似贴身押送,不过就容若的感觉更像贴身保护。
大家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往王宫外走,容若终究按撩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问:“陈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逸飞在军士们整齐的步伐、故意的大喊掩护声中,低且疾地道:“末将与宋大人,都得到摄政王密令,营救容若容公子,公子的画像,我们也已见过了。”
容若仍然听得头昏脑胀,不知所以:“为什么会让你们这些边关守将、驻外大使来救护我?”
“详情不是末将所能了解的,末将只知道摄政王传来的密信,说容公子是至尊至贵的人物,不惜一切代价也需要加以保卫。但是,其他诸国,也同样不惜一切代价,必要掳走容公子。为了捉走公子,甚至不惜制造一起假死事件,让人以为公子已经被害。但摄政王早已洞悉先机,为恐旁人情急,真的下手杀害公子,所以假做中计,让那些人自以为得计,带着公子从藏身之处出来。摄政王料到对方必会急于带公子去往他们自己的国家,所以暗中已选好掳劫公子的人最有可能会走的路线,悄悄布置,外松内驰,务必尽一切可能找出他们,救出公子。所以末将虽处边境,也一样接获命令。宋大人虽在卫国,也同样身负密责,早就暗中派人四下打探,只是因为不能被人发觉,所以不敢查探得太过明显……”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出了宫门。
宫门外又有许多人,向他们集合过来。
刚才在宫门前卖水果的小贩、舞杂耍的戏班、逛街的闲人、拉车的苦力,全都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下,一手扯脱外面的装饰衣物,露出里面独属于楚国军队的鲜明衣甲,迅速向他们靠近,又组成一层护卫。
长街远处,马蹄声响,军士或牵或骑着加起来足有几十匹的快马,如飞而至。
陈逸飞低声道:“我们仍在危境之中,先上马,必须尽快离开卫国,回到楚境,进入飞雪关,才能安全。”
容若不用他催,已是自动自发,迅快无比地跳上马去了,只是临行前,深深望了卫国王宫一眼,又向四处张望了几下,最终还是猜不出风振宇此时此刻到底在哪里,只得做罢。
陈逸飞和宋远书也各自上了马。他们三人前后左右,有几十匹马护拥,四周又有数百军士随护,跟着快马奔跑。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一章 美人一剑
容若苦笑一声:“苏姑娘,你来得好巧。”
“巧到可以继续请你去做客吗?”苏侠舞轻轻一笑,一手仍掐著容若的脖子,一手闲闲把头上钢盔、身上甲胄脱下去。
陈逸飞从地上站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被苏侠舞暴起发难,打下马去,伤得不轻。
但是他的目光却锐利如剑,丝毫不被苏侠舞绝世美丽的容颜所动,深深盯著她,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人?竟然混入我军之中?”
随著他的喝问之声,几十骑人已是刀锋出鞘,把苏侠舞牢牢圆住。其他几个跌下马的将士也都翻身跃起,有人唇边带血,有人脸色惨白,但动作依然迅疾,随众布阵,毫无迟滞。
森寒的杀气弥漫于天地之间,苏侠舞却还是浅笑嫣然:“各位大英雄大豪杰,好生威风,只会败侮我这等柔弱小女子吗?”
陈逸飞冷笑一声:“好一个柔弱小女子。”
苏侠舞笑道:“我只是想请容公子去我家做做客,想来陈将军是不会反对的吧?”
陈逸飞冷冷道:“你若能破我铁骑之阵,我自然想反对也不可能了。”
苏侠舞但笑无语。
算起来,这些军中将士的武功,可能远远比不上江湖人,可是一旦结出阵营,彼此呼应,其杀伤力却远比那些浪荡随性的江湖高手要强。真要带著个人破围而出,倒是颇辛苦之事。
不过苏侠舞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她只是轻轻把扣著容若咽喉的手收紧,容若即刻面色惨白。
苏侠舞笑盈盈道:“陈将军看在容公子份上,想必不会过份为难我的,是吗?”
陈逸飞眼中恨色一闪而过,脸色越发显得有些惨厉的白。
苏侠舞淡淡笑著,眉眼如画,手却还是不断收紧,死亡的灰色很快爬上了容若的脸。
陈逸飞终于抬起手,挥了一挥,铁骑像被刀劈开的洪流一般向两边闪去。
苏侠舞盈盈地笑著,凑到容若耳旁,轻轻说:“你虽然聪明,不过,我不会再对你稍稍松手,不会再给你丝毫机会。看起来,这一回,你是非跟我去不可了。”
“未必。”清脆的声音,如清风过耳,又似清泉击石,但比声音更快的却是剑气。
苏侠舞闻得这一声,立时面色一变,待要再挟制容若,已是不及。
那人先出声示警,再一剑刺来,光明正大,但是因为她出剑太快,剑风比音波还快,声未闻,剑已至。
那一剑之快,仿似可以追回千百年流逝的时光;那一剑之光,恰如足以照耀永恒的骄阳;那一剑之轻,便若远山掠过冰雪的清风;那一剑之质,犹如包容万物的天与地。
一剑既出,苏侠舞先机巳失。
要逃命唯有在这一刻,全心全意全力向前掠去,她没有一丝一毫时间可以做别的事,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回头,来不及反击,甚至来不及手上稍稍用力掐断容若的脖子。
苏侠舞当机立断,立刻松手,全力前掠。这一掠,已用尽她所有的功力、心力、精力,一掠竟有十余丈,方才落地。
才一落地,背后衣襟已是猛然裂出一道既深且长的口子,恰如剑痕,鲜血即刻涌了出来,转眼已染透衣衫。
方才她虽竭尽全力,避过剑锋,终是被剑气所伤。但她却连头也不回,行不稍断,才—落地,衣襟一拂又即掠起,衣袂临风,转眼远去,只有殷红的鲜血,点点滴滴,洒了一路。
那混在军士之中,—剑疾出,重伤苏侠舞之人,剑光一振,就待追击,却又凌空一转,森然寒锋,交睫间巳到了容若面前。
连陈逸飞也不觉变色低低惊呼,“叮”的一声,一支快得几乎让人的目光无法追及的短箭被剑锋挡了下来。
苏侠舞虽是身处逆境,急于遁逃,却也知道,一旦被对方剑气追及,气势消长之下,自己必然落败身死,所以全速逃离之际,那一拂衣襟之间却是围魏救赵,把一支短箭射向容若,逼得在场唯一可以与她一敌的高手、不得不回剑相救。
连番变化看得人目不暇接,容若得脱困境,心中一片清明,遥望苏侠舞转瞬即去的身影,心情一时说不出的复杂。
苏侠舞虽屡次害他,但他却总觉得她似乎暗中有所容情,怎么也难以恨她,再加上那个如梦似幻的夜晚,那一场至今弄不明白的欢愉,虽然他总也不敢肯定,但心中对苏侠舞的感觉,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见苏侠舞重伤而去,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一时心中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自己脱险而高兴,还是为苏侠舞保住性命而有一些隐密的欣然。
但他也立刻稳定了心绪,微笑著唤道:“董姑娘。”
那人身形微顿,伸手脱了头盔,露出清如皓月的脸,明若秋水的眼凝视容若,眼中神色,似笑非笑:“容公子有什么吩咐?”
容若脸上一红,只觉董嫣然的神色,倒似是一片了然,不免让他一阵羞惭。
他在马上对著董嫣然一揖:“多谢董姑娘相救。”
董嫣然微笑:“这是我份内之事,公子无需相谢,只是……那苏侠舞武功太过高强,防不胜防,偏又灵机百变,难以应付,这一次无法乘她重伤将她击毙,只怕后患无穷。”
容若忙道:“董姑娘,那苏侠舞身边还有其他高手,她负伤而去,应该是去召集其他人的吧?”
董嫣然轻轻笑了起来:“公子放心,苏侠舞一早就混在陈将军属下之中,一路上却—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她的同伴来接应,可是她的向伴一直没有来,眼看著快到飞雪关,她才不得不只靠一人之力,挟持公子。”
容若一挑眉:“这么说,她其他的同伴,都已经来不了了?”
董嫣然含笑道:“苏侠舞是个极聪明之人,在公子逃脱之后,她指挥众人分头搜拿。他们彼此有一种远距离相互呼应的暗号,任何人找到公子,就发出暗号,其他人立刻赶来柏助。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其他人都在赶来的途中遭到了狙杀,而我……”
她淡淡一笑:“也同样暗伏在军中,伺机偷袭她。若不是她全部心思都放在公子身上,我那一剑,断难将她重伤至此。”
容若不觉问:“那群人武功很不错,有什么人能够狙杀得了他们?”
董嫣然微微一笑:“那人却是公子的熟人,而且……”
她含笑往容若身后一指:“她已经来了。”
容若闻声回头,只见阳光下,有一人一骑如飞而来。
远远望去,已觉得阳光灿烂,人影熟悉。容若猛得大叫一声,把众人全吓了一跳。容若已是提缰纵马,催马向著那人疾驰而去。
阳光之下,两匹马越来越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在马上跃起,在半空中紧紧瘫抱在一起,再也不能放开彼此的手。
容若紧紧抱著楚韵如,浑不知今世何世,只知断不能松手,只恐这一松手,便惊觉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一场空。
楚韵如却只是一头扎到容若怀中痛哭起来。自当日山顶,惊见假容若被杀,直至如今,那么多的思念、焦虑、忧思、痛楚、煎熬、伤痛,便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哭出来。
容若只知笨拙地抱著她,喃喃地不断道:“别哭了,别哭了。”却是越说越觉一股酸涩之意直往上涌,明明心中一片甜美,眸中竟也不觉有些潮气了。
他们这样不顾众人眼目,肆无忌惮,相拥相泣,把一干久经漫关苦战的粗豪男子看得好不尴尬。有人目光游移不定,有人刻意偏头注意远方。
陈逸飞几次迟疑欲唤,又几次皱眉止住——他自己倒也不忍打扰这一对几乎经历生离死别的夫妻。
宋远书却很用力地开始咳嗽了起来,容若这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轻轻放开楚韵如。
楚韵如至此方惊觉四周全是大男人,更是羞得脸上发烧,恨不得藏到容若怀中,却又盼著多看他一眼、轻轻抬起头来,正逢著容若垂首,深深凝视她。
二人同时凝望对方,同时脱口道:“你瘦了。”然后又同时一怔,同时相视一笑。
董嫣然知道陈逸飞不便打扰这一对夫妻,虽然心急如焚,也只好干著急,所以很大方地出面,笑道:“等回了飞雪关,多少话不能细说,现在就别忤在路上了,等著看秦国的大军吗?”
楚韵如这才惊悟仍未出险境,便一牵容若的手:“我们走。”
容若正要点头,目光却在楚韵如身上一扫,脸上忽的变色,一把将楚韵如重又拉回怀中,惊惶道:“你身上有血,哪里受伤了?”
楚韵如如月眉眼,满是风尘,衣襟之上,有好几处染了鲜红的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也难怪容若变色惊惶。
他一边说,双眼一边急忙检查楚韵如全身,瞧著哪里可有不妥,两只手也忙著伸出来要检查,却把身边所有人的目光全忘了个精光。
一干粗豪漠子,俱都涨红了脸,又是羞窘,又不自在。
楚韵如何等身分,自小学得闺仪礼法,就是一品大员、王族亲贵在面前,也自端然守礼。虽说她和容若在一起,放下许多规矩,但是万想不到,容若竟敢就这样当著一大堆将士的面,这般毛手手脚。
她又羞又气又是恼怒,却又偏觉出几丝甜蜜来,急急忙忙格开容若不规矩的手:“我没事,一点事也没有,这都是别人的血。”
容若还待再问:“怎么会有别人的血,你去和人厮杀争夺战斗了……”
“快走吧!再不走,等秦军追上,这里就要留下一地的鲜血了。”董嫣然淡淡道,同时对楚韵如使个眼色。
楚韵如会意,拉著容若飞跃而起。
容若一时不防,被她带得凌空跳起来,同落到一匹马上。
还不待容若有其他动作,董嫣然轻轻抬手,袖中鞭影一闪,一鞭重重打在马身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纵蹄飞驰。
陈逸飞这才松一口气,给了董嫣然一个感激的眼神,领著众人,上马护卫,疾驰追赶。
容若人在马上,双手犹小心地护著楚韵如,好像这女子,不是武功远比自己厉害的高人,倒是易碎的水晶一般,还在一迭连声地问:“你身上的血,到底怎么来的?你怎么会找到我的,你们怎么在这里出现的?”
楚韵如声音清柔,却答非所问:“你见著我身上的血,怎么不晕了?”
容若一怔,这才惊觉,他的晕血症,居然没有发作。
当他看到楚韵如身上有血时,过度的关心和急切,竟让他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有晕血的毛病的啊!
心中不觉—阵柔和,他柔声道:“我见著了你,便再也看不见血了。”
楚韵如轻轻笑起来,但觉胸臆之间,满足温柔,口中却道:“若我真能让你忘了血,我们想想法子,或者能治好你的晕血病。”
容若不以为意:“我不关心我的晕血病,人家要笑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由他们去好了。我只关心你,韵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韵如轻轻道:“当日,我新眼看到你的人头落地……”
她的声音忽的一顿,容若知她那一刻的伤痛,更加拥紧了她。
楚韵如静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柔,他手臂的力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要流出来。即使知道容若现在安全地在自己面前,即使知道当日所见都是假的,但想到那一幕,仍觉椎心刺骨,痛彻心肝。
因为太痛,楚韵如反而不肯多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很伤心,但又总觉得,你一定没有死,我的心里,总觉得你还活著,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叫著我。”
容若觉得心中酸楚:“是,是,韵如,我一直在叫你,日日夜夜,你竟真的听得到。”
楚韵如眸中泪水无声滑落:“是的,我听得到,我坐立不安,我无法说服别人相信我,我想要去寻找你,却根本逃不脱萧逸的防范。这个时候董姑娘找到了我,她也很难过,她与苏侠舞互拼,受了重伤。不得不找地方疗伤,因此无法保护你不被捉走。她听了我的话之后,说她相信我的感觉,因为她所学习的武功,最重心灵,相信人的灵性在某种情况下可以超越一切。我求她,我要去找你,我不能和萧逸回京,她只思索了一下,就出手帮助了我。”
容若觉得很震惊:“那么,你真的只是凭著对我的心灵感应找到我的?”
“哪里有这么神,我只是坚信你没有死,对于你在哪里、从哪里著手找你,我都没有头绪。我和董姑娘只是相信,你既是被秦国人捉的,必会带去秦国,所以我们开始向通往秦国的边境走。这个时候,苏慕云的信使找到了我们。”
“苏慕云?”容若越来越觉得事情的变化诡异莫测了。
“是的,他不傀是迷迭天的主人,所掌控的情报组织工作效率极高,竟能找出我和董姑娘的行踪。他的手下带来一封信,信中列出了苏侠舞他们最有可能选择的逃离路线,于是我们就找来了。”
容若微微皱眉:“你们就这样相信了他?按理说,他既知道对方的逃离路线,应该告诉萧逸而不是你们,这种不合情理的行为,你们不会起疑吗?”
“我们当然不会就这样相信他,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为了取信于我们,他让来送信的心腹和盘托出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最大的秘密?”
“是。”楚韵如向四周看了几眼。
陈逸飞甚是知情识趣,虽然领著众人保卫容若、但却识相地只让铁骑远远围一个圈,不肯靠近这对共马而驰,极为亲密的夫妇。
她这才放低声音道:“苏慕云是魏国人。”
容若低低咦了一声。
“魏国太后眼光无比高远,多年前就看出秦国少主有雄霸天下之心,兼秦国兵甲之强,天下少见,将来必为诸国之患,所以她密派苏慕云入楚,帮助楚国最有才华的摄政王萧逸巩固势力,利用萧逸来牵制秦王。”
容若轻叹:“好厉害的女人啊!那么多年前,就想得这么深远了。”
“苏慕云的迷迭天都是因为得到魏国太后的帮助,才得以顺利建立,也可以轻易在各国之间,拥有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如同魏国太后所想的,苏慕云的确明里暗里,帮了萧逸很多忙…但魏国太后没有想到的是……”
容若轻轻接口:“她没有想到,萧逸是真正的人中之龙,自有折服天下英雄的胸襟气概。与萧逸长时间相处,让苏慕云真心为他倾服,就算没有魏国太后,他也愿意全力帮助萧逸。”
楚韵如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是魏国太后对苏慕云也生了疑,她发觉苏慕云帮助萧逸太过尽心尽力了,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听她的话帮助萧逸,但必要时,也可以听她的话搅乱楚国的人,而不是萧逸一个人的忠臣。只是苏慕云羽翼已成,难以诛除,再加上,他在楚国的网络实在太过珍贵,也让人不舍诛除,所以她派了得力助手来找苏慕云,以便监视苏慕云的行动,判断苏幕云的真意。”
“苏侠舞。”
“不错,正是苏侠舞。她见了苏慕云之后,确定此人的确是折服于萧逸,但在他的私心中,也并不愿意和魏国为敌,这个时候,魏国要重新得同他全部的忠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如果魏国逼得太紧,还会把苏慕云逼得完全站到魏国的对立面上,所以她当机立断,放弃监视苏慕云,而把目标放在你身上。”
容若叹了口气:“这时,魏王应该还没有决定要见我,魏国要掳劫我的行动也没有开始,她或许只是想,来楚国一趟不能空回,或是对我太好奇,或是想先掌控我这个有极大政治影响力的人,将来可以利用。”
“苏慕云担心苏侠舞利刚你做出不利于楚国的事,所以一直没有放松对她,以及我们一行人的追踪调查,相关的情报都可以第—时间送到他手中。你被劫被杀的消息一传来,他就知道,你一定没有死,而且抓你的,也绝不是秦国人。他原本来自魏国,魏国的情报运作、暗探网络、行事风格,他都非常清楚,这些年来,魏国在楚国布的棋子,有不少也曾得到过他的帮助才能安排下去,所以他可以清楚地推断出苏侠舞最有可能走的路线,就是冒险走最近的路,通过卫国,直接穿过秦国、征国、凌国,最终到达魏国。”
容若轻叹:“但他无法把这个判断结果告诉萧逸。”
楚韵如点点头:“对,他不能说,因为萧逸必会追问这结果从何而来,他将无以自辩。而且,一旦萧逸先知先觉堵住了苏侠舞的路,苏侠舞必然知道,一定是他透露的形迹,到时就是和魏国正式翻睑,这也是他所不愿见到的结果。他害怕他本来的身分被萧逸知道,从此再不君臣知心,受萧逸猜测疑忌,甚至反目成仇。但他更怕魏国将来利用你来对付萧逸,所以才冒险把事情通知了我们。”
容若长叹—声:“他让下人传话,而不把他的隐密写在信中,怕的足将来信落在有心人手中,就是杀他的利剑。”
楚韵如轻笑:“只恐也有防范我和董姑娘的意思,将来我们就算要向萧逸揭发他,也是空口无凭。”
容若深深看她一眼,这—段时日分离,她似乎历练得通达许多。
她本来就是极聪明的女子,只是心思素不在权谋上,又不曾有过高层争斗的经验,对于人心难测防范不足,如今却似乎变了许多,这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却让入不能确定。但他确定的是,无论她变化多少,也必是为了可以更好地守护他们的爱情不被任何人毁灭,更安全地和他相伴,一生下分离。无论她变化多大,她都是他一生一世,至心至爱,不离不弃的女子。
他不说话,只悄悄拥抱她,感觉怀中温暖的身躯,只觉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这一刻,哪管胯下骏马要奔向何方,就算直驰天涯海角,再不停留,只要怀中有这佳人,一生不弃,又有何妨。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七集 飞雪边城 第三章 一语感人
不多时陈逸飞亲自来报,说是洗沐用具都已经准备好了。
容若与楚韵如虽然有千万种私话想说,但是这一身风尘,还有血迹,终是不舒服,所以各自去洗浴。
容若看得出,洗澡的盆子是很大,不过,明显也是临时置办的。想必这些边关将领的生活也非常简朴,平时洗澡也不过就是用桶子提了水往身上冲,只要方便就好,哪里那么多讲究。
这一回自己和楚韵如来到这里,可真把这一位了不起的将军给头疼坏了。
房间里,除了床也就是柜子和桌椅;没有摆设,没有香案,没有字画,没有琴棋。要洗澡了,也就一大木盆子,没有精雕细刻,没有熏香,没有鲜花,也没有软玉温香的俏丫鬟。
只有几个粗手粗脚的士兵站在陈逸飞身后,一个个涨得脸通红,配合著陈逸飞的愁眉苦脸,把容若吓了一跳,一迭连声说:“我没问题,我可以自己来。”
阵逸飞有些怀疑地看看容若。
估计在这种人心里,所有的王侯子弟,除萧逸外,一概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吃饭穿衣都要别人服侍,更别说洗澡了。
不过,陈逸飞也很担心。让这些边关打仗的士兵,给这位爷洗澡,会不会起到反效果,所以容若这么一说,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说声“是”,就退了出来。
容若一个人把房门关上,跳到桶子里洗热水澡,虽然和现代浴室里的享受不能相提并论,不过,倒也全身舒畅。
他也想不到,这位边关主将生活如此简朴,真是勤俭节约的好模范啊!整个帅府,一桌一椅,所有摆设。都具有实用性,找不到任何装饰性物品,甚至连个漂亮丫鬟都没有。
唉,不是所有英雄身边,都要有个美人相伴才对吗?
一想到美人,又想及楚韵如,想到她为自己吃了这么多的苦,心中又是温柔,又是难过。
对自己来说,这帅府虽简陋也还能适应,但对她这等自公侯之家长大的千金小姐,却实在太委屈了。
容若心里念叨着楚韵如,也没心思泡澡了,手快脚快洗好了,换了干净衣服出来。
陈逸飞早安排了两个伶俐的军士,做容若的随侍,听他吩咐。又满城找了个最稳重,手脚勤快的妇人,当楚韵如的仆妇。
只是那仆妇虽是边城最伶俐能干之人,也还是礼数不通,也不曾见识过真正贵族的生活,真要随侍楚韵如,只怕大大不足。
容若也不愿把边关苦战的将士当做仆人调派,所以也并不随便指派他们,洗完了澡出来,便直奔大厅去了。
陈逸飞的帅府,竟然没有下人,只有一些士兵驻守,平时负责帅府的防务,军令传递。陈逸飞除了衣服有下级士兵去洗,其他生活全靠自己打理。
帅府的小厨房是空置无用的,陈逸飞平时和普通士兵一样,吃的都是军营里的大厨房。
这一次容若来了,陈逸飞也是头大如斗,只好临时满城找厨艺好的人来侍候。而且边城资源实在贫乏,顶了天,也就是酒和肉,连新鲜菜都少得可怜。饮食器具也远远不够精致,陈逸飞的确是有些窘迫的。
容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担心委屈了楚韵如。
容若来到厅中时,见厅里一个圆桌上,宋远书和陈逸飞都在等待着他,而董嫣然已在席前,淡淡而笑。
没多久,楚韵如也已洗沐完毕,在仆妇的引领下,来了厅中,陈逸飞忙起身肃座。
楚韵如含笑谢过,走到容若身边坐下。
往日她衣必精、食必细,所触之物,必有凝香香帕拂尘,所过之处,必有侍月焚炉熏香。
此时,她却是一身简朴轻便的青衣,长发闲闲绾起,不加钗环,让人只觉耳目一清。
她轻笑坐下,泰然自若,看到诸人都有不安之色,浅笑举杯:“这段日子,我与董姑娘两个,风餐露宿,常宿于野外,以天为被,以地做床,能有干馒头吃一口,便是大幸之事。今日得瓦遮头,广屋安身,美酒好肉,实是万幸,在此多谢陈将军与宋大人了。”
陈逸飞与宋远书忙起身连称不敢,胆心中的惶恐的确减轻很多。
容若听得心酸,还不及说什么,楚韵如明眸如水看过来:“无须为我难过,那样的生活,刚开始的确辛苦,但慢慢过下来,倒也觉得有趣,自由自在,舒畅如意,没有任何拘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以前的我,生长绮罗丛中,处处有人服侍,空说什么才华过人,其实离开别人的照顾,连独立生存都做不到,而现在,我相信,不管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我都可以只靠自己,好好活下来。”
她眸子一片清明,万种温柔,轻轻地道:“你应当为我高兴才是。”
容若只觉胸中热流直往上涌,他猛然站起,却并没有对楚韵如说话,而是冲着董嫣然深深一揖:“董姑娘,自我出京,你一路暗中保护我,想必也似韵如一般受了许多苦楚;,我实在太亏负于你了。”
董嫣然淡淡一笑:“我是楚人,也是爹爹的女儿,全忠尽孝,何苦可言。”
容若心中愧疚,还不及说什么,楚韵如却知他心情,也知道对董嫣然不需要过份的客套道谢。
这段日子与董嫣然相处,让她对董嫣然有了亦师亦友的深切感情,十分敬重,也极为亲近,深觉满口道谢,反而玷辱了董嫣然,忙笑道:“我饿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