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他顺从地闭上眼,多年来,一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阴暗之中,永远提高十二分警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安心祥和的表情。
夜风在他们身边吹拂,吹动衣角发丝,吹动旁边大树上的树叶发出细微的声音,一只鸟儿从一片树叶的阴影中飞起,展翅不知要飞向哪一处栖身之所。
可是在它翅膀刚刚展开时,那只刚才还在地上拍别人肩头的手,忽然就到了半空中,到了鸟儿前进的路上。
鸟儿迅速改变方向,往左侧飞去,速度飞快,快得几乎撞到忽然间出现在前方的玉手上。
鸟儿发出鸣叫,再次改变方向,而这回,就真的直接撞到了一只美丽的手掌。
董嫣然足尖微点树梢,身形飘摇而起,恰似月下飞仙,转眼已乘风而去,双手之间,还悠闲地抚摸着一只小小鸟儿,意态安然。
拍掌的声音响在身后。
董嫣然神色不动,身形不变,飘风掠起,似慢实快,转眼已过了不知多少屋宇,多少房舍。
可那清晰的拍掌声,却还是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一直跟在她身后。
“很有趣,这么可爱的鸟儿,居然可以通过飞行的轨迹传递种种不同的消息,比起派人监视,用这种小鸟,更方便许多。不过可惜,世间既有驯鸟之人,便也有擒鸟之手,你说是吗?”
董嫣然没有回头,没有停住飞驰的身法,甚至连抚摸鸟儿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息。
“你的‘止水清瞳’功力越来越深了,这好像是我第三次见你施展。第一次你用来逼问杀手,没问出真相。第二次,你现身救了楚韵如,给她指了去处之后,就出手将暗中跟踪她的几伙人全部截下来,并且用止水清瞳修改他们的记忆。而这一回,是第三次,用止水清瞳让所有监视皇帝的人,再次忘记,你这个刚刚现身在皇帝身旁的绝世美女。止水清瞳虽然有动摇人心的力量,但你今晚连续对五个不同组织派来的监视者施展,对你自己的心神也会有一定伤害。毕竟止水清瞳,是让人清心正意的武功,而不是纯为迷惑人心而修练的邪教迷魂术,你以后最好不要做这种容易伤及自身,影响修为的事。我不希望因为你滥用力量,而使我将来,少一对手。”
董嫣然终于止步,回首望夜风中飞扬的一袭雪衣,淡淡道:“多谢先生指教,我记下了。我记得先生此刻的目的,是皇上身边之人,为何却转而追我。”
“因为你的心动了。”雪衣人悠然一笑。
董嫣然沉静的眸子里光华一闪。
“你一派的武功,最重心性安定,万物不萦于怀。你的心已经为容若所动,我很好奇想知道,这对你的将来,有什么影响。如若你的武功就此停步不前,难有寸进,必是我一生之大憾,为报此仇,我总要将那害你至此之人,千刀万剐,方解此恨。”
便是要将一国之主碎尸万段,由他说来,却是闲适从容,就如随意掸掸那一袭无瑕雪衣上的灰尘一般。
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毫不介怀,在这么沉的夜色里,穿一袭如此显眼的如雪白衣,来去从容,仍旧没有人能够发现得了他。
董嫣然淡淡一笑,毫不吃惊,反微微点头:“先生果然眼力高明,我确实心动了。原来大楚国的皇帝,并不是我以为的无能无知不敢担当的小儿,而是如今那个胸怀宽广、情意深挚,重视每一个人性命的容若公子。本门武功,虽首要心绪安定,情怀淡然,世事纷繁,红尘万丈,也不过水过石壁,不留痕迹。但是我终究只是凡人,养性的功夫未达化境,自出师门以来,心绪震动,又何止一次。忠臣烈士,为国舍身,孝子义妇,敬奉长辈,英雄豪士,舍身全义,佳人才子,生死相依,无不是感动人心的大事,无不能叫人心折心动,我不止为容若所动,更为萧性德风姿神采所动,但最叫我心动的,却也是先生绝世武功,愿以五年为期,与先生相约。五年之后,盼能以剑论剑,同先生一战酣然。”
雪衣人目光深深注视她月下清美的容颜、安详的神色,倏得长声大笑起来:“好一个董嫣然,我当你动的不过是小儿女情怀,却原来,还有这般心胸见识,倒不枉我引你为对手。好,你我便定这五年之约,万望你五年之后,剑术真正大成,与我畅快一战。”
董嫣然悠然道:“先生既允定约,那在这五年之内,便该让我自由而行,磨练剑技,不可再行干扰。”
雪衣人笑道:“我何尝干涉过你?不过看得兴起时,偶然说几句话罢了。”
“我此去是要保护楚韵如,但父亲又曾有命要我看顾皇上的安全。我离开他身旁,却又想到他随时会有危险,难免心神不定,影响到武功精进,先生对此,也不在意吗?”
雪衣人失笑:“我答应你,不去寻那皇帝的晦气,不过你要利用我来替你保护他的话,只怕要失望了。我虽执迷剑技,却不是可欺之人,除剑以外,天地之间,还有其他重视之事,岂能为了剑,被你骗去做皇帝的保镖。”
董嫣然凝望他,淡淡道:“先生心中,除剑之外,尚有别物?若是如此,则五年之后,我必胜先生。”
雪衣人眼神一凝,神色微动,眸中有无匹的宝剑锋芒闪动,一瞬间,他的人就化做了一把剑。
董嫣然恍惚间只觉有一把罕世宝剑,随时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劈而来。
她拼尽全力,才勉强守住心神,没有在如此神剑威芒下后退半步,却也暗中汗湿衣衫。
雪衣人神色肃然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又淡淡一笑,微微摇头:“也许你是对的吧!五年之后,你要能胜我,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董嫣然暗暗叹息,她刚才一句话,直指他心灵中的弱点,但他仍能迅速回复常态,可见此人的心神圆融,几达到坚不可摧的地步,有这样的敌人,真叫人想不奋发振作都不行了。
好在她所学的心法,最讲定性从容,纵面对这么强的压力,却还能安然应对,不至于因为承受不住而崩溃下来。
“既然如此,先生且请自便,我也要去寻楚韵如了。”
雪衣人潇洒笑道:“你尽管自去,你虽是我五年后的敌手,如今我的目标却不是你,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跟着你的。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回头,寻那萧性德一战。”
“先生,此刻他们身边诸事繁扰,只怕未必能专心一战。”
“习武者,到了他那样的境界,只要面对真正的敌手,立刻就可以摒去一切杂念,天地万物都在身外,完全不足以影响到他。他昨日施展一套笔法,已让我心痒难耐,本打算夜晚就去寻他一战,没想到莫名其妙又生变乱,让他整夜地守在别人身旁,再过几天,我若仍找不到单独挑战的机会,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就算当着天下人的面,我也要寻他一战。他若因为皇帝的原因不肯应战,我便杀了他保护的皇帝。”
他说来轻淡随意,但无人可以怀疑他的决心。一国帝王的生死,于他,也不过只是枝头一片树叶飘落般轻淡之事。
武功到了他这种地步,早已无善无恶,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者,天下之人,他能够看在眼中的,唯有真正可以一战之人。
董嫣然神色微震:“先生……”
雪衣人根本不听她的劝阻,已然淡淡一笑,拂袖而去,身形不见丝毫动作,人影已远在数丈之外,转眼越来越远,唯有淡然的笑声,遥遥传来。
“董嫣然,你终究还是心动了。我意既决,又岂是你可以改变的。你若为一个普通帝王的生死乱了心,影响了你的武功,又还有什么资格,五年之后,与我一战。”
董嫣然神色微动,默然不语,只远远看雪衣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良久,方才抬头看向明月。
嫣然,你的心,动了吗?
她徐徐闭上眼,纷乱的心神立时平静下来。
何去何从?
去城外找楚韵如,还是回头提醒容若?
如若回头,便是对容若失言,便是真正败给了自己这一瞬的心动,便是心灵真正开始动摇,从今以后,在武功一道上,只怕真的再难有寸进了。
再次睁开眼时,她眼中,有一片无尽的安然宁和。
天地如此广阔,世界如此美丽,又何必只为一个容若,就此牵动心怀。
更何况,那人虽善恶难分,敌友莫辨,却绝非小人,与萧性德只会堂堂正正一战,哪会随意波及到容若。我若关心则乱,出手干预,只怕反增变数。
她轻轻一叹,无限美好的身影,再次乘风而起,方向,是城外。
董嫣然离开之后,容若心情舒畅许多,想到楚韵如已有确切消息,又有最好的高手保护,安全没有任何问题,更加高兴,大步向小楼方向走去。
才走到楼下,一个身影直接从楼上窗中翻落下来,站在他身旁。
容若笑着看向他:“性德,我找到韵如了。”
性德脸上仍然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眼睛深处,竟也微微一亮。
“你知道吗,原来董嫣然一直暗中保护我们,韵如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并且连韵如的住处都是她安排的。”
“我们身边一直有人在,暗中负有保护和监视之责的有三四批,而到了济州城后,又多了好几批,有的人远远跟随,有的人化装在我们身边出没,有的人使用飞鸟来探消息,这些你以前也知道,只不过,我也可以察觉出来。唯有董嫣然武功太高,离得又远,我如今力量尽失,灵觉远不如过去,所以不能做出清晰的感应。”
容若兴奋地说:“幸好有她,原来韵如一直有她照顾,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为何不现在去见她?”性德与他相处的时间最多,最是了解他对楚韵如的深情,按道理来说,只要知道楚韵如的所在,刀山火海在前面,砍断了他的手脚也是要爬去相见的。
“我现在不能走。”容若脸上兴奋的笑意一敛,变做无奈的叹息,眼望小楼,眼神里渐渐浮起悲凉之意:“二哥还是不吃不喝,怎么劝都劝不动,谢姑娘在他身旁,都快哭断肠了,他也没有任何表示,我真是担心他,而且……”
他长叹一声,又道:“我一直觉得,有一个大的阴谋就快要图穷匕现了,有什么人在我们四周撒网,直到现在,才开始出现连串的死亡,该是收网的时候了,我不能让韵如回到这风暴的中心来,她在别处,我反而安心许多。”
“刚刚你也已经发现董嫣然了吧!”容若道:“这里的人几乎都聚在前厅那边持丧事,二哥完全没心思管身外之事,谢瑶晶眼睛里只看得见二哥,也只有你,还会有空闲多注意我那边的情况了。”
“那些暗中监视你的人应该也一样发现了,只不过,我想董嫣然自己会去处理的。”
容若点点头,望望小楼,眼中又多了一层忧色,举步正要进入小楼,忽听得前厅方向,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容若一扬眉,回身望去,不多时,就见一个迅快的人影,飞奔如电,一直冲着他的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叫:“又出事了,明月居里又死人了。”
正是被容若留在明月居中的苏良。
并不是太意外的消息,根据以往看小说的经验,容若很早就判断出,必然会有连环杀人案出现,并且也提醒过所有人,甚至还依照他以前的经验,做出过防止罪恶再次发生的安排。只是他也同样明白,几乎在所有故事里,事先的防备,总不能真正阻止死亡的降临,更何况,明秀阁里的那帮人,并不真的肯听他的意见。
尽管如此,真正听到死亡的消息,容若心中仍是一阵黯然,两天之内,已经死了第三个人了。
“是谁?也是明秀阁中的人吗?”
“是。”苏良在容若面前站定:“是余松泉,被刺死在他自己的房间,半夜里发现命案,把大家都吵起来了。现在,赵仪守在那里,让我来通知你。”
容若点点头,却没有动作。
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一切绝不会到此为止,或许还有更多的死亡将会发生在那聚集了太多人,有着太多变数的明月居里,但此时此刻,他又怎能放心离开。
他皱眉,回首,凝望小楼。
自放进谢瑶晶之后就一直关闭的小楼大门,竟然无声地打开了,露出门内萧遥那再无一丝血色的脸。
“二……”容若几乎脱口叫出彼此真正的关系,总算眼角扫到站在萧遥身旁的谢瑶晶,忙改口:“萧公子。”
“你去吧!”萧遥的声音死气沉沉。
“可是……”
“我不会死的,做你自己的事去。”萧遥的眼神从了无生气,忽转凌厉锋芒:“我要留着性命,为芸娘报仇。”
容若心中陡然一酸,竟说不出话来。
“萧大哥。”谢瑶晶颤抖着呼唤,眼泪仍然不止地落下来。
萧遥望向她:“我饿了。”
谢瑶晶一怔,呆呆望着他。
萧遥淡淡重复:“我饿了。”
谢瑶晶这才醒悟过来,一边拚命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用力点头:“是,我这就去给你拿吃的,厨房要没有,我为你做。”一边叫,一边冲着厨房冲过去。
这位娇贵的大小姐,此刻几乎是以一种异常感激的心情,来做仆妇的工作的。
萧遥慢慢望向容若,仍然用平淡到极点的声音说:“看着我的人很多,我死不了,你去吧!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有遗憾。”
容若深深凝望他,良久,才点了点头。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四章 连番命案
容若赶到明月居时,正好是子夜时分。本是千家万户进入熟睡梦乡的时光,可是整个明月居,灯明火亮,喧哗不绝,议论不尽。
明月居前前后后都驻了许多官兵,维持秩序,可纵然如此,被惊醒的前院几百名江湖豪客,还是不断大叫大嚷,把一切弄得更加混乱。
“他妈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夜里,又吼又叫鸡猫子乱嚷,哪个家伙让人摘了脑袋瓜子不成?”
“莫名其妙,叫我们来争什么日月堂传人,又找这么多官兵来干什么,还不许乱走,不许出庄,不许进后院,真把我们当犯人了。”
“那可说不定,日月堂有钱有势,和官府狼狈为奸,说不定就想要布个局,害死天下英雄。”
“娘个皮,老子一生纵横天下,还没让人当犯人管治过,真惹急了,管你什么大官,一刀砍了了事。”
“我说大家一起冲出去算了,真以为我们天下英雄是可欺之辈吗?恼起来,老子见一个,杀一个。”
你说我叫,闹得天昏地暗,四周官兵,无不暗暗紧张。幸好陆道静还算聪明,情急间让齐云龙调来了两千人马,四周一围,加大压迫力度,再加上,日月堂的弟子也一直努力维持秩序,总算暂时没有闹出大乱子来。
容若一接近明月居,就被上百个官兵保护起来,在他四周团团围护着进入明月居,以免被这些火气上涌的江湖人所伤。
纵然如此,一路听这些人吼叫发难,眼看着四周剑拔弩张,容若心中也是暗暗震惊,知道在这个情况下,只要有一两个有心人,抢先动手,造成导火线,则一场官兵与江湖客的血战,势不可免。
这种大规模江湖人与官府对抗的事情一旦发生必会震惊天下,萧逸势必调动军力,对武林中人进行残忍的扑杀,到那时,整个大楚国的武林人士,再无宁日。
想来这些一向用拳头比用脑子多,动辄大打出场的江湖人物,也是顾忌着官兵代表国家的身分,才一直隐忍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但是,如果一直有人煽动,火气升到顶点时,理智只怕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容若的心越来越沉,脚步却越来越快,终于走进了明秀阁。
明秀阁里,每一个房间都灯火通明,但所有人几乎都集中在一个房间里。
柳清扬带着柳非烟与何修远已经在白天就回苍道盟去了,新的命案发生时,他们都已不在。但明秀阁中的住客,加上几个日月堂弟子和官府捕头,也还是人数众多。要不是明秀阁的房间确实很大,哪里塞得下这么多人。
容若一进房间就皱眉头,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现场全破坏光了,真不知道往哪里去找犯罪线索。
在大家眼里,容若这个人来历神秘,有足够官方势力,前一天又曾对程承羽的死说过一大堆似乎很有道理的话,很自然每一个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容若一进来,大家就很自然地往两旁让开,让他可以一眼看见死者。
死亡仍然是发生在床上。
不同的是,程承羽是坐在床边死的,余松泉却是躺在床上死的。
很明显余松泉是在睡梦中被杀,他穿着睡觉时的小衣,面容安详,也许根本还没有意识到死亡,就已经被杀。很简单的一剑穿心,就连心口流出来的血,都少得仅仅只染红心头那一点点衣衫。
容若俯身看了看死者,然后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赵允真。
很自然地,又有人往旁让开,方便容若一眼望见,呆呆坐在墙角,眼神沉滞的赵允真。
“余夫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允真一声不发地坐在一边,既不动弹,也不回答。
容若叹了口气,想起了失去司马芸娘的萧遥,心中就是一软,也不再问她,抬头看向其他人。
不等他发问,赵仪就先说话了:“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余夫人的叫声惊醒,一齐赶到这里,就看到余公子被刺死在床上,余夫人坐在他身边尖叫,见我们冲进来时,几乎疯狂得拿刀来砍我们,还是大家合力,才把她制服,劝说了好一阵子,她才安静下来,可是,不管问什么,她都不答话。”
肖莺儿也立时道:“听到动静之后,我们也到了,立刻下令,前后院严格封锁,不得擅自进出,刚才清查过房间里的一切,没有发现脚印,没有明显打斗痕迹,门窗在出事之前全是反锁的,大家都是听到叫声之后,破门而入。”
这时,匆忙赶来的陆道静也已听过手下捕快的第一轮汇报了。
可怜他一地父母官,先是辛苦带着大队人马跑到明月居来压阵,后又是赶紧跑去萧遥家里,安慰爱侣被害的前任王爷,诸般礼数做完,回去休息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听说明月居中又出命案,那个微服私访的王爷再次扎进是非窝里去,吓得他也辛苦得从热被窝里跳出来,一路赶来侍候。
一见容若询问经过,他也急急忙忙过来道:“刚才我也问过了,晚上,前后院之间有五十名官兵巡防把守,前院的人应该不会进来。明秀阁里,各个房间都是上了锁休息的,因为程承羽的死,大家都比较警惕,再加上,明秀阁各处也同样有五十名官兵,在各个房间外面,还有房顶上严守,没有看到任何人在事发前离开房间,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潜入明秀阁,所以……”
容若叹息着点点头,如果不是因为这房间里还有一个赵允真的话,那这就是一桩侦探小说中最常见的密室谋杀案了。
同样,把这些人前后的话一串联,就证明,这个房间,根本没有外人可以进来,上百个官兵,奉了陆道静的命令,认真守护,各房也都住着一流的高手。基本上不太可能有什么人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潜进房间去,把床上的余松泉一剑杀死,却让睡在他身边的赵允真安然无恙。
那唯一的凶手,就只有可能是赵允真本人了。
所有人都冷眼望着赵允真,没有人发出指责,但眼神中凌厉的指责已胜过千言万语。
“就是这个女人杀了余松泉。”
“杀夫的女人,自古以来,就不少。”
“杀了人还能装成这副样子,倒也难得。”
无声的责难中,赵允真只是呆呆坐在一角,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既看不见死去的丈夫,也感觉不到四周的敌意。
容若心中恻然,走到赵允真面前,蹲下来,直视她迷茫的眼神,把声音放柔:“余夫人,现在已经没事了,大家都在这里,凶手不能再谋害任何人,也不会再有人伤害你。请你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好不好?”
他在以前在“仁爱医院”经常安慰病人家属,声音温和得可以给最无措的心灵以寄托。
赵允真直至此时,才开始了微微的颤抖,一直茫然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尽管那是悲怆欲绝,也惊恐欲绝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和松泉聊着天睡着了,然后,我觉得很冷,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死在我身旁,我……”她声音颤抖破碎,脸上表情悲痛欲绝。
容若明了,她是受刺激太深,惊见丈夫死在身旁,失去理智的大叫,引来所有人,而她自己却因为惊恐悲痛而发疯般拔刀对看到的每一个人动手。
“装得真像,除了她,什么人可以在一个一流高手身旁,无声无息地杀死另一个一流高手,却不惊动睡着的人。”
“可惜,我们也不是白痴,谁看不出杀人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月流五子中的明月和暮雨在冷冷说话。
在明月居里,莫名其妙失去了师父,师弟又被发现是奸细,心灵彷徨的他们,也许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发泄,更需要其他人来分担他们的痛苦,如果有人的境遇比他们还糟糕,或许他们的心灵也就平衡了。
这就是人类真正的本性吧!
容若心中叹息,站起来,回头望向众人。
明月等五人聚在一起,苏良和赵仪眼神闪亮地看着他。肖莺儿领着三名明月居的手下,似有意若无意地占据着大门,和窗户的几处位置。
陆道静头上的冷汗还没得擦净,领着四名官差也同样直眼看着他,等他示下。
许豪卓悠悠坐在桌旁,身边的丫鬟正恭敬地给他端茶捶背。
这个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别人的服侍。
从住进明秀阁就一直没有离开明月居,就连萧遥死了妻子,也不去做丝毫表示的萧远,双手抱臂,靠墙站住,眼神闪着讥嘲,无声地打量一切。
只有性德,神色淡淡,站在众人之间,却似超于世俗之外,神色冷淡得好像天下无一人一事一物可以牵动他的心思。
一切人的表现似乎都很正常,可是容若心中却忽然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偏偏一时想不起,到底哪里不对劲。
容若略一沉吟,方道:“性德,可以看得出余公子是死于什么武功之下吗?”
性德点点头,走近床畔。大家很自然地盯着他。
余松泉明显没有和任何人争斗就被一剑穿心,出手快绝,伤口简单,越是如此,越难以看出凶手到底是什么人,用的是哪一种武功。
至少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可以做得到。不过,昨天性德施展的那套判官笔法明显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此时,竟是没有任何人怀疑,他可以能人所不能。
性德只是简单地低头看了一看,然后淡淡说:“若离剑法,第四式,似去还离。”
除容若外,所有人立时色变。
若离剑法,是明若离自创的剑法,据说威力无伦,是他的三大绝技中最强的一种,也是明若离三大绝技中最少施展的,自他出道以来,见他用过这套剑法的人,不超过十人,也难怪在场没有一个人可以从伤口看出招术来。
以明若离的武功,施展这套剑法,要在明秀阁中杀死余松泉,倒也不是太辛苦的事。尽管要同时瞒过赵允真,未必会容易。
但性德这一点出剑法,已对所有人造成了震动。
一直坐着的许豪卓猛然站了起来。
而守在门前的肖莺儿立时道:“不可能,你休要胡言乱语。”
虽然是站在日月堂的立场,必须维护明若离,可是性德嘴里说出来的话,无人可以随便置疑,肖莺儿一句话竟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
容若这个在场最没江湖经验的人直到这时才慢半拍地记起,性德曾提起过,若离剑法是明若离的三大绝技之一。这个时候,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感到不对劲──因为明若离不在这里。
明秀阁里死了人,死的是有身分有背景的人物,惊动了自己,连知府也亲自连夜赶来。做为明月居的主人,他居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这问题就大了。
“明先生在哪里?”
肖莺儿脸色有些白:“主人在闭关静思。主人有规矩,只要在他闭关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天塌下来,也不许惊动他。”
许豪卓冷冷一笑:“也就是说,如果他闭关了,把门一关上,谁也不许进去见他,他就是悄悄溜出来杀人,也没有人会知道。”
容若挑挑眉:“我们去见他。”
他大步向外走去,肖莺儿却挺身一拦:“容公子,请不要为难我,我不能让你去打扰主人,否则就是我的失职。”
容若早已不耐烦再这样毫无目的地摸索下去、等待下去,更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死亡。他索性一咬牙,决定直接找明若离掀牌。不管真正的凶手是谁,一切都源自明若离莫名其妙要收个继承人,他把事情弄得这么大,招来这么多人,怎么看都另有阴谋在,或许直接单刀直入地问个真相出来,比学侦探慢慢推理,更快也更加有效。
只是他看肖莺儿苍白着脸拦在面前,身子微微颤抖,明显面对房中众人的怒气,心中畏惧,却绝不敢后退,心中也是不忍强闯:“肖姑娘,你放心,我不是怀疑明先生,如果真是他杀的人,那他杀人之后,应该立刻装成无事一般,和我们大家一起出现在这里,他没有出现,反而太不正常,就算他在闭关,这里死了人,闹得乱哄哄,动静大到连前院都惊动了,他为什么一点声息也听不到,我不相信,他会知道这里闹出这么大的事,还安心地在房间里休息。”
肖莺儿脸色更加白了,本来一只手拦在容若面前,一只手背在后方,打算只要容若想带着大家硬闯去见明若离就发动信号,召呼日月堂弟子动手,但听容若这一番言词,心中竟是一凛:“你是说主人他……”
“我只是担心明先生会出什么事,这里已先后发生两桩命案,杀的是两大高手,焉知这背后的凶手,不会做出更过份的事?”
容若有意把事情说得非常严重,听得肖莺儿面色惨然。待得容若再闯过来时,肖莺儿已经身不由己让了开来。
容若大步走出去,性德依旧无声地跟在他身旁。其他人也大多跟着一起去,只有赵允真仍然呆呆坐着没有动。
这个时候,几乎不必吩咐,赵仪就留了下来,其他跟着陆道静的捕快,肖莺儿的几个手下,许豪卓的随从,还有明月等五人,都自然地留了一半人下来,看守现场,也看护着赵允真。
明若离住在明月居最深处的明心楼。
从院子、大门,到里头的房门口,共有三层的防护,层层拦人。
不过,几乎用不着容若开口,肖莺儿就上前,低声说几句,这些日月堂弟子,则脸上神色略显苍白地把话传进去,直到最里头,守在明心楼下的一个英俊青年做出手式,才往两侧让出路来,不过,却又分出一半人跟在容若后面,亦步亦趋。
走进明心楼,进入明若离的卧房,卧房空空,不见人影。
容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既是闭关,怎么会仅仅在卧房内呢?
果然,肖莺儿上前扳动床边一个龙形扶手,左侧的墙立刻转动,露出一个门户出来。
容若一点也不顾忌什么机关,一弯腰就第一个冲了进去。然后全身一僵,脚下一软,心中一沉,几乎当场倒在地上。
整个密室到底有什么样的布置,容若根本没有看清。他只看到满天满地,满室满眼的鲜血。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明若离那圆圆的身子似是忽然间瘦了下来,让人怀疑他身体里的血已经全部流尽了。他在血泊中抬起头,本来在任何时候都慈祥温和的笑脸,变得一片惨厉。
他对着容若伸出手,满手都是鲜血,双眼瞪得几乎突出眼眶,嘴里咯咯说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容若似被他眼中那渴切的光芒所动,不由自主走向他,不由自主蹲下身,抓住他伸出来的手,颤抖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做的?”
背后传来惊叫之声,纷乱的脚步之声,一大堆的人都挤了进来,除性德外,每一个人都脸色大变,神色张惶,手足无措。
几个日月堂的弟子,围着明若离连声大叫,却被这满天满地的血,吓得手足冰凉,不敢有任何动作。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是不可能还活得下来的。
其他人也都神色震惊,就算是老江湖如许豪卓也有些茫然无措。
此时此刻,明若离的杀人嫌疑,不洗自明。但是,暗处的人,连明若离都可以无声无息地杀害,这个声名赫赫,震动济州,手控无数财富,手掌无数秘密,拥有国内最大暗杀组织,权势所及范围,几达到半个大楚国的人,马上就会死在这里了。
他死之后,日月堂会怎么样?济州的势力格局会怎么样?整个武林会怎么样?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猜测,未来的变乱,不知是祸是福,带来的,会是和平,还是杀戮。
但容若却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抓着明若离的手,大声地问:“是谁干的,你还能说话吗?”
明若离一只手抓紧容若的手,一只手伸入怀中,不知掏出了什么,颤抖地塞入容若手中。
所有人都望着容若的那只手。
容若有些茫然地摊开手,掌心是一块美玉,玉的中心有一轮红日、一弯新月,四周饰以华美精致的花纹。
每个人都看清楚了这块玉,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惊叫之声。
日月堂的弟子,更是同时脱口喊:“主人。”
明若离深深望着容若,张张嘴,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流出来。半晌,才勉强说出两个字:“传你。”
他眼睛本来望着容若,这个时候,却开始看向四周,所有的日月堂弟子。
肖莺儿一语不发,跪在地上,深深拜下去,其他人同时下拜,齐声道:“领命。”
明若离这才抬头看了看其他人,本来几乎突出眼眶的眼睛恢复了平静,抓着容若的手,猛得一紧,然后又立刻松开。整个人最后一丝力量,完全用尽,彻底地软了下去。
奇怪的是,当他闭目而逝时,开始那惊惶痛楚的神情完全消失,变成了一片安详。
他似是受了最重的伤,流了满地的血,却还以深厚的内力苦撑着不肯死,直到这时,交托了心间最重大之事,才立刻放松下来,几乎就在一瞬间,完全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五章 如山重任
肖莺儿等人低低哭泣出声,伏拜叩首。
容若拿着那块莫名其妙的玉,用更加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四周,这才发现,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也莫名其妙得古怪到极点。
他终于忍耐不住,大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肖莺儿抬首看了看他,然后大礼拜出:“老主人身后之事,如何处理,还请主人训示。”
容若张大了嘴:“你说什么?”
“老主人已将日月宝玉,交给主人。此物可以号令日月堂内所有弟子,调动日月堂全部财物,查看日月堂一切隐密,得此物者,就是日月堂的主人。”肖莺儿沉静地说:“老主人是为选择继承日月堂之人,[奇·书·网-整.理'提.供]才大会天下英雄的。此时,他已经选定了。有我们这些日月堂弟子亲眼所见,许大侠和陆大人在旁见证,任何人都不能置疑主人的地位。”
容若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伸手指指明若离,再指指自己,低头看看那块染着血的美玉,最终,彻底呆住。
“这太荒唐了,我不干。”容若想也没想就大叫起来。
许豪卓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们这些人急巴巴跑来抢个头破血流,弄得命案连连的目标,这个人轻松获得,却根本不想要。
萧远脸上神色似笑非笑,这个家伙,连皇帝都不怎么想干,何况这莫名其妙的杀手头目。
肖莺儿大声说:“前主人已将一切传于主人,主人如果袖手不顾,日月堂上下,唯死而已。”
容若瞪着她:“你不要说得这么吓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家里玩玩无妨,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怎么会是玩笑?前主人以前一直没有指定继承人,此刻忽然暴死,日月堂偌大基业何托,内部必然斗得天昏地暗,不知会有多少死伤,此其一。而今天下英雄多聚于明月居内,为的就是这庞大的基业,到头来,谁也没得到,却还弄出一堆命案,前院已是骂声一片,明秀阁内,疑影重重。此时主人暴毙,无人主持大局,众弟子群龙无首,如何应付得了这一番巨变,如果前院暴起风云,众高手大打出手,如何抵挡。还有明秀阁两桩命案,牵涉的背景势力都不小,日月堂怎样交代?此其二。日月堂屹立济州多年,偌大财富,惊人基业,不知引来多少人,只是碍于前主人的威势,不敢妄为,而今旧主暴亡,天知道会有多少只黑手向日月堂伸过来,明争暗斗,商场挤压,江湖威逼,失去主宰的日月堂,自身尚且混乱内斗,又如何应付处处战场。到了如此地步,除了一死,还有什么别的路走。”
难得肖莺儿乍逢巨变,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竟说得人人点头。
就是容若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驳她,只得嘟哝起来:“这也是你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确是日月堂之事,原以为,公子宅心仁厚,必不致袖手旁观,总要出面救我们于水火之中,才不负前主人生前相托,但公子若是无心于此,我等岂敢相强,不如就在这里陪前主人同死就是。”肖莺儿淡淡说来,竟是斩钉截铁。
容若怔了一怔,瞪着她叹气:“你以前行刺我时,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刺客,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这样厉害,想必是明先生的左右手,最最得他信任之人吧?”
肖莺儿神色一正:“当日冒犯主人,特此向主人谢罪。”
话音未落,她已擎出一把匕首,对着胸口就扎进去。
容若吓了一跳,情急间,伸手往她的匕首抓去。
肖莺儿出手快绝,毫无虚假,真的直扎进心口,不过,匕首入肉不过一寸,鲜血刚刚溢出,就被容若抓住了。
若是别的高手,可以轻轻拿住肖莺儿的腕脉,也可以弹指就弹飞匕首,可是容若武功太烂,情急阻止,竟是傻乎乎拿自己血肉的手掌去抓匕首。
等到手上被割上,血流了一匕首,他才惨叫一声,抱着受伤的手直跳。
肖莺儿的匕首刺出用了全力,可是被容若一抓,见他手上流血,唯恐把伤口扩大,连忙收力,不敢再刺,只怔怔望着流血的容若,再低头望望匕首。
匕首上一片鲜红,她与他的血流在一起,已不可分辨。
她一个柔弱女儿胸口受伤,还没出声呢!容若那个大男子汉,却已是惨叫连连,就差没哀哀大哭了。
萧远冷笑一声,苏良皱起眉头,赵仪头疼地走过来,抓起容若的手给他上药。
好在他们少年雄心,一心要闯江湖,总随身带着伤药,但处理伤口的动作却实在不够灵活,甚至有些笨拙,也不知道是没经验,还是根本故意,弄得容若动辄抽气,脸部肌肉皱成一团。
容若一边倒抽着冷气,紧锁着眉头,一边望着肖莺儿苦笑:“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们这些江湖人,为什么大多杀人不眨眼,完全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现在才知道,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不肯珍惜,更别指望去在意别人的性命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眼望肖莺儿,又笑了一笑:“说起来,好像每次见到你,我都要流血呢!第一次是出银子大出血,第二次……”
他顿了一顿,没有说话,肖莺儿却微微有些恍惚。
第二次,她利用柳非烟行刺他,他的血,染红了衣襟和匕首。第三次,她咬舌自尽,却咬着了他的手指,满口都是他的鲜血,而今天……
容若忽然振声一笑,打断了肖莺儿的沉思:“是不是,我不接手日月堂,你就一定要死?”
肖莺儿毫不犹豫地道:“主人若不肯接管日月堂,死的绝不止我一个人。”
“好,我答应你。”容若慨然道。
因为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满密室的人,同时一怔。
肖莺儿只会怔怔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若叹气耸肩,想要摊摊手,被正给他包扎伤口的赵仪在伤口上用力一按,痛得一声惨叫,差点流出眼泪来,半天才缓过劲来,对着肖莺儿苦笑:“我必须承认,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虽然老套,但效果的确非常好。”
肖莺儿一语不发,对着容若深深拜下,其他的日月堂弟子也一齐拜下去,齐声道:“主人。”
容若叹了口气,勉强就算回答了这声呼唤,身分正式变更为──日月堂的新主人。
“恭喜容公子。”很客套,很场面,很无聊,也明显没有任何诚意的话从许豪卓嘴里说出来。
容若也懒得应付他,头也不抬一下:“接手这样的烂摊子,是值得恭喜的事吗?”
许豪卓被顶得一愣。
容若已是迅快地说:“明先生的死讯瞒不住的,我们先查验尸体,看看能否查出线索。另外,莺儿,我想我要名正言顺接手一切,需要不少手续吧!你来安排吧!还有,前院那些人已经快爆发了,再不处理,随时会有大乱子,陆大人,我看,是否解除官兵的封锁,让他们可以自由离去。莺儿,你也去告诉他们,已经不需要再从他们当中挑继承人了,让他们自己走吧!”
“可是,杀人凶手……”肖莺儿略有迟疑。
“我相信,真正杀人的,不会是前院那些算不上超等的高手,就算真有一流的超级杀手,混在他们中间,想必也不会就此罢手,就算我们放他们走,还是会留下来了。如果我们因为不放心,而把所有人的行动加以限制,这些江湖人,性子粗豪,只要稍受挑拨,随时就会发生变乱,必须立刻把危险消弭于无形才好。”
“是是是。”陆道静连连称是,在别人眼中,他这一地父母官,简直就似容若的小跟班一样听话。
不过,他倒也不仅仅是畏于容若的身分,而是清楚,如果在他的治下,发生大规模对抗官府的械斗,对他的仕途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
“但是,他们都是为了夺取继承人之位而来,就这么让他们走,只怕他们也不甘心。”
容若一挥手:“简单,每人给二百两银子,谢谢他们拨冗前来参加盛会,所以表示些许心意,不肯走的,就不必给了。我算明白了,江湖人,也是人,也要衣食住行,也要吃穿用度,这些人在武林中都属中层人士,想必身上的银子不会太宽裕。”
“他们是为日月堂而来,区区二百两,可以打发得了吗?”肖莺儿略有犹疑。
“他们的确是为了日月堂而来,可是在这里几天下来,前院的死伤争斗还少吗?再加上昨天苏良和赵仪的大显神威,大大打击了他们的信心,他们清楚明白,就算留下来,争到的机会,也少得可怜,而且还会被官府当成嫌犯来看管。我再下令,肯走的发银子,不肯走的不发,与其两手空空犯人也似的留下来,不如拿上一笔,自去逍遥快活。”
肖莺儿点点头,面露信服之色,明显是相信了容若的判断。
容若挥挥手:“你怎么还不去?”
肖莺儿面有难色:“主人,真要打发那么多人,需要一大笔银子,日月堂不是拿不出来,只是现在主人还没有正式继承一切,各方面的主事都没有来拜见主人,帐目名册,都还没有交接,这种情况下,我无法动用这么大的款项。”
“早说啊!这算什么问题。”容若随手往袖子里一摸,摸出几张数目巨大的银票,顺手一递:“你自己换成小额银票发下去就是。”
许豪卓眼尖,瞄到银票上的数字,微微一震,瞳孔猛然收缩起来。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相信,这个人,或许真的是像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不把日月堂的惊天基业当回事的。
肖莺儿却是连数目也不看,低着头伸出双手把银票接过,恭敬地施了一礼,方才快速退出去。
陆道静也知这件事情处理得一个不好,必生变乱,亲自带了人跟去,打算用官府的力量,适当地弹压可能会起的争执。
容若这才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对性德点点头:“帮我看看,他怎么回事?”
性德一语不发,俯身查看明若离的尸体。
所有人都望着他,等待他的结论。
不一会儿,性德抬头道:“他前胸有两处剑伤,背后三处刀伤,但不是由任何剑法刀法造成的,这样的伤痕,就算是普通人,拿着剑来刺、刀来砍,也可以做到,前提是他站着不动让人砍。”
“这不可能。”在场的人除容若外,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容若皱眉沉思,然后道:“现在这里谁能做主?”
一个年轻英悍的日月堂弟子躬身施礼:“属下松风,是前主人的随身侍从,明心楼内外一切事务,一向由我打理。”
容若认得他就是守在大门外,并且指挥其他护卫给自己让路的人,可见必是明若离心腹之人:“你在外面,可曾听到过特别的动静?”
“没有。”松风脸色苍白:“前主人说最近连连发生怪事,所以要入密室静思,吩咐我们不能打扰,我亲眼看到主人进入密室,我自己再把房门关上,一直守在外面,并不曾离开半步,没有人进去过,甚至连里面密室的门,也没有听到有再次打开的声音。”
容若点点头,绕着密室转了一圈,整间密室四面墙,居然全是用整块整块的钢板制成。容若一边走,一边用手拍着墙,最后无奈地确定,这间密室的的确确,除了唯一的门户之外,绝无其他进入的可能。
事实上,这一点,松风也做出了证明:“主人,我从八岁就跟随旧主,随侍起居,这明心楼上下不是没有机关,但绝没有哪一个机关可以瞒过我的耳目,进入密室。”
“可是,明先生死了,是被刀砍剑戮,流血过多而死。”容若往四周一指:“这里甚至没有找到任何造成伤口的凶器,你们觉得这说得通吗?”
容若深深叹了口气,这才是典型的,最考验智力的密室谋杀案啊!可惜他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他的的确确,不是什么当神探的料。到目前为止,心中还是纷乱一片,找不到任何线索。
谁能悄无声息,瞒过所有人,进入日月堂的密室?
谁能轻松杀死明若离这样的超级高手,又同样不着痕迹地遁去?
凶手和杀死程承羽、余松泉的,是同一个人吗?
明月居中一系列血案,是否同司马芸娘的死有直接关系?
明若离召集天下英雄,开收徒大会,弄得厮杀不断,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呢?
容若觉得四面八方到处是看不见的网,正向他缓缓收拢,可是他拼尽全力,依然看不清楚,那撒网人模糊的面目。
一颗心渐渐沉下去,情绪几乎陷入最低谷。
直至松风在一旁低声道:“主人,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请主人即刻升坐正位,以正身份。”
容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明若离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现实,一世英雄,庞大基业,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他心中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好。”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六章 新人上任
日月堂是济州最大的一股势力之一,此刻明月居内,又有数不清各怀心机的江湖豪客,此时此刻旧主暴死,为了保持稳定,自然必须立刻推出新的主事人。
而为了让容若继承的身分合法化,首先就是召集日月堂一些身负要职的人,见过明若离的尸体,再承认容若的身分。
松风的动作很快,当他请容若在明心楼正厅安坐奉茶之后,厅外就已陆陆续续进来许多人。
有明月居内的好几个管事,也有几个容若也认识的大老板大掌柜,前一阵子把济州几乎玩遍,也曾光顾过他们,但更多的则是一身黑衣,脸容冷峻,面貌毫无特征,好好一张脸,怎么看,都像是一层假面具的陌生人。
就算是用脚趾头想,容若也可以猜得出,这些应该是杀手的小头目,或是训练杀手的人。
明若离的死状每个人都看到,密室的情况,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脸色都一片铁青,但谁也不发出声音,一片沉寂中,只有那一双双眼眸里,闪电般凌厉的光芒,如刀锋划破寂寂暗夜。
松风低声地把前后情形述说一遍,目光定定望向容若:“主人临去之前,将日月宝玉交给了容公子。”
容若很配合地抬起手,亮出那块日月同辉的漂亮美玉,在所有人的目光扫视下,自觉像一只被拖上砧板的猪,正被一大堆屠夫围着研究要从哪里下刀。
几十道阴沉的目光在容若身上打转,上上下下的打量,简直像要用眼睛把容若剥光了凌迟一样。
容若头皮发麻,恨不得扔下那块莫名其妙的玉,甩手走人了事。
他妈的,日月堂闹生闹死,关他什么事,怎么偏莫名其妙,把他拖到这要命的境地中来。
松风目光扫视众人,沉声道:“主人把日月宝玉交于容公子,我亲眼所见,许大侠亦可为证。”
容若清晰地看到那些像木头一样僵立的人,有了些微的震动。
以许豪卓的身分为证人,的确不是可以轻忽的,何况还有松风的证言在。
松风虽说只是一个侍从身分,但却是明若离贴身之人,用皇宫里的话来说,皇帝身边的人,哪怕没有品级,一样见官大三级,他说的话,可信度自然增强,让人很难置疑。
容若看着下头僵着成两排的人,开始大家还冷冷瞪着他,这时已经先后有人垂下头来,不再与他目光对视,但却依然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动作。
容若几乎有些同情他们了,辛苦地跟着明若离打了一辈子天下,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天外来客,要当他们的头,谁也不甘心啊!可这时有人证,有信物,谁第一个开口不同意,焉知以后不会被栽一个犯上做乱,枉顾明若离遗愿的大帽子,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在新主人面前,一点礼数也不懂吗?”
娇柔的声音,却自带凛然威势,立刻让沉默的人群中,有了一些小小的混乱。
肖莺儿快步进入厅堂,也不望向四周,对着容若屈膝拜下:“禀告主人,属下得陆大人帮助,已将前院骚动平息下来,共有四百六十七人取银而去,用银九万三千四百两。离去的人,陆大人派了官兵监视,如有人还啸聚城内,迟迟不走,则所有行踪,都逃不过官府和日月堂的耳目。有一百二十三人,还迟疑不肯离去,声称一定要见到新主人,一定要日月堂给他们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交待。但我已下令加强前院的一切防守,陆大人也下令增兵,料想在这种情况下,亦是不能做乱。现将所余银两,二十万六千六百两,交还主人。”
容若以前当皇帝,都少见这么规矩的礼数,这么恭敬的回报,好在他当皇帝时也练出了点上位者的威风,坐在上首,拿着架式,点点头,略一挑眉头。
亏得赵仪机灵,上前三步,从肖莺儿手中接过用剩下的银票,走回容若身边,也做出一副恭敬样子,双手递给他。
容若漫不经心摇摇手:“你自己帮我收着就好了。”
只这大笔的银票,一递一送,再加上肖莺儿对容若的超常恭敬,已经在无形中给了所有日月堂高层人物强大的压力。
至此,陆道静再捻着胡须,慢慢踱进来:“各位可是来拜见新主人的,刚才明先生临终时把日月宝玉交托给容公子,本官也在一旁亲见。有容公子在,想必日月堂稳如静山,断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他这话说来淡淡,却无疑是在以官府的强大实力,一地父母官的身分,全力支持容若,为他做保了。
整个大厅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松风眉头微剔,反手拔出佩剑,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于每一个人耳中、心中震起波涛。
松风一剑前指,眼神凌厉:“故主英灵尚在,尔等还不拜见新主。”
肖莺儿明眸如水,却又清冷如刀,在众人脸上扫过:“谁要敢违故主意旨,从此不是日月堂的弟子,就请出去吧!”
她一回身,再不看其他人,对着容若深深下拜:“日月堂五禽使夜莺,拜见主人。”
松风也同时收剑,拜倒:“日月堂五风使松风,拜见主人。”
其他本来就跟随肖莺儿与容若同来,还有看守明心楼的松风下属,也一同对着容若拜倒。
“拜见主人。”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渐渐所有人跪拜下去,声音由混乱而统一。
“拜见主人。”
容若就此正式成为日月堂的新主人,接掌明若离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和势力。
事实上,对于这场足以影响整个江湖格局的权力交接,他自己是最心不在焉的一个,顶多也就是板着张脸,装副样子,坐在椅子上而已。
别人拼了命挺他,他也不以为然,别人暗中不服他,他也不以为意。
日月堂属下,一个个跪下,一个个自报职位姓名,他努力记了几个,最后觉得太辛苦,干脆点头了事。
至于下头的那些日月堂大人物是叫张三还是李四,手里管的到底是几十万的生意,还是几十个杀手的行动,他也完全不在意。
明明是想来争取日月堂势力,却莫名其妙成了容若的人证,把他推上这等高位的许豪卓,则对眼前这一场闹剧,感到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
而明月等五子,则早断了求取日月堂之念,只因没有长辈在场,他们迭经变乱,眼见日月堂易主,也有些慌乱。
只有萧远,一直冷眼旁观,黑色的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冷。
容若总会悄悄凝视他,暗中猜测他的想法。
容若整夜都没有睡,处理明若离的后事,是第一要件。
不明确公布明若离的死讯,不让全济州知道明若离的死亡,容若这个新主人就当得不够名正言顺。
明若离的身分,使得他的尸体不可能让仵作拿去验尸,便连夜请来了谢远之、柳清扬等济州城最有身分的人,会同日月堂的高层,还有住在明秀居的一干人,再次确认了明若离的死亡。之后,再把密室前后观察一遍,确信现场的一切都已印在大家脑海里,这才由容若下令,开始为明若离办后事。
明若离的死讯正式对外公布,全济州为之一震。还留在明月居吵着要见明若离,等个说法的一干江湖人,更是震惊,也失去了继续争吵的理由。
而昨天离去的一干人,有一半还没有来得及离城,大多暂住于各处客栈,闻讯同样大惊。
就算是已经离城的人,听了这样的消息,也无不飞速往回赶,必要亲眼见一见才能安心。
一夜之间,明月居里外一片雪一般的白。灵堂里一片素净,来往客人不绝。一个早上下来,进进出出,已有几百人。
人人都要亲眼见一见,才肯相信,这叱吒风云的人物,真的死去了。
一夜之间,改天换地,日月堂的新主人,变成了一个对于整个江湖来说,都异常陌生的无名小卒。
上百个和尚、道士在明月居办法事,上百名高手无声地来去奔走,应接宾客,上茶捧果,哭灵行礼,明若离死得虽然不明不白,倒也的确风风光光。
容若做为日月堂的新主人,也不得不在灵堂做些应酬。
他虽天性善良,但对明若离始终有些心结,总觉得此人不怀好意,他的死虽然是意外,却没有让他过于伤感。在灵堂上冷眼旁观,心下却也恻然。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身后事,又代表什么呢?
就算是日月堂本身的人,又有几个真心追怀他,或许心里更牵牵念念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各人未来的地位。
而来吊唁的各色人物,不管身分高低,又有几个真心悲伤,不过是来看一场权力更替,并为未来武林的格局变化做准备,如此而已。
心中一痛,想起昨天,在萧遥家里为司马芸娘办的那个没有棺木,没有尸体的灵堂。
萧遥根本不理会任何上门献好之人,只是关起小楼,独抱爱侣,把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
没有了心爱之人,又还有多少力气去演戏,去应酬。
容若忽然间一阵心灰意懒,又想起萧遥,更加不能放心,低声吩咐,让苏良去萧遥那边看看情况。
肖莺儿见他面露不耐之色,知他不愿再在灵堂前应酬,低声问:“主人要不要进后院休息?”
容若也不管自己这时离开合不合适,连连点头。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七章 日月之秘
在肖莺儿和松风的左右护持下,容若离开灵堂。
本以为在后院找一处清静院落休息,没想到,二人还是一直引着容若走好长的路,重又回到昨晚还是杀人现场的明心楼。
容若挑挑眉,没有说话,只默默看他们的动作。
肖莺儿和松风最后推开了连通密室的明若离卧房。
一直跟在容若身边的苏良叫了起来:“不对吧!昨晚这里刚死了人,要他睡在这里吗?”
容若微微一笑,走进卧房,然后看向肖莺儿和松风:“有什么事,说吧!”
肖莺儿面露敬佩之色:“主人知道我们有话说。”
“我只是知道,要接手日月堂这么大的组织,绝不是一个晚上,接见几个人这么简单的事,明若离能牢牢把日月堂控制在手上,应该有他自己的方法吧!”
肖莺儿点点头:“主人明见万里。”
容若微叹一声,对于肖莺儿这种恭敬的态度,恭维的语气,实在太不习惯。就算是在皇宫里,自从他主持萧逸大婚之后,也很少有人用这种态度来对他了。
只是现在,他初掌日月堂,不好太放浪形迹,反而让肖莺儿心中忐忑,就算装,也要装出个高高在上的威严样子,努力绷紧脸上的皮,不让什么过于活跃的表情出现,倒是更加辛苦,此刻也只冷冷道:“说吧!”
肖莺儿微一迟疑,松风看了看苏良、赵仪和性德。
容若自己虽不在意,却知这两个人,是绝对不肯在外人面前,暴露日月堂至高秘密的,所以并没有立刻反对。
苏良和赵仪,脸上都露出愤愤之色,显得有些不太甘愿。
性德信手拍拍二人的肩膀,自己出房去了。
自从得性德指点,破解月流六子的剑阵之后,二小对性德敬若天人,有他的暗示,就算再不甘愿,也只好苦着小脸的退出去。
容若看得几乎笑出声来。
房门关上之后,肖莺儿走到明若离的卧床上,掀开被子,俯身不知在何处东按西按几下,立刻翻起一大片床板,露出里头小小洞天。
容若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明刀暗箭的从里头射出来,这才靠近过去,探头去看。
床底下仅有七八个箱子而已。
“主人可知,这里藏的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容若不以为然:“无非是一些毒药啊!隐密记录啊!不公开的财款和人脉,等等而已。”
肖莺儿与松风同时露出震怖神色,不解容若哪里来的神机妙算。
对于容若来说,这一切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日月堂其实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杀手组织,以他看武侠小说和武侠连续剧的经验,这种邪恶组织,控制下属,当然要用毒药。有心机的江湖老大们在公开的势力财富之外,另外安排一些隐线力量,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他这般信口道来,却真的把这两个明若离生前的贴身心腹震得目瞪口呆。
肖莺儿愣了一会儿,才俯身从床下抱起一个盒子,双手高举到容若面前:“请主人验封。”
容若细看那箱子,应该是匙钥孔的地方,只有一个圆形的洞:“如何验封?”
“这几个箱子都是前主人请巧匠制作,必须用日月宝玉当做匙钥,才能打开。并且为防有人偷取日月宝玉,暗中开箱,每个箱子里,都有三根头发,发上涂了遇风即燃的胶磷,只要一开箱,就会立刻烧着。这就是另一种封存标志,主人开箱后,若看不见燃烧的头发,就证明,这些箱子以前曾被其他人打开过。”
容若不怎么放在心上地说:“这么麻烦,防天防地,有什么意思?”
在他看的所有冒险故事之中,越是隐密安全的防范,越会有神偷啊!大盗啊!各色主人公来挑战,不管其中经历了多少艰险,最后一定可以成功偷走东西,偷看秘密,让原主人白费心机。
在他看来,把一件东西辛苦地藏来藏去,还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随手把日月宝玉放在圆形特制的匙钥孔上,果然听到机簧之声,箱子盖猛然弹开,箱内三点淡淡的磷火,一闪而过。
这么微弱的火光,不会让人错眼看不见,却也绝不会烧伤盒内的任何东西。
箱子里果然是大大小小红红绿绿,各色的瓶子。
每只瓶子上都贴了个标签,也无非写着“断肠”、“碎魂”等等毫无想像力,毫无创新力的名字。
容若随手拿起几瓶来,看一看,又放回去。最后取出放在箱子边上的一个小册子,翻开一看,册上细细说明了每一种药的用法、配法,以及哪些人使用哪些药,要隔多久给一次药,怎样用药控制下属,等等等。
容若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信手把册子往箱子里一扔,摇了摇头,把小箱子盖上。也不等别人拿,他自己俯身,再取出一个箱子,如法炮制地打开。
这只箱子里是各种各样的册子,有的和外堂给他看的那些日月堂弟子名册一模一样,有的则记载了一些据说不列入正式名册的人名,每个人的所在处,每个人的联络方法,每个人的身分、武功、能力,各项资料。
第三只箱子里,记载着所有日月堂地位稍高之人的详细资料,详尽到,连他们在床上做梦说什么话,与美人欢好喜欢什么姿势都一清二楚。其中,自然包括了很多人的长处和短处,弱点与破绽,以及许多可以挟制他们的方法和理由。
容若摇摇头,打开第四只箱子。
这只箱子里,记录了日月堂外的资料。济州城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不管是士农工商,全都没有遗漏,甚至整个大楚国的各处江湖势力,各种官方力量,大多钜细靡遗的有记载,其中还包括了许多大人物的隐私密事。见不得光的丑事,不可为第二人知晓的隐事,居然在这里,全都一一记录。
第五只箱子里,是与所有官员、各方显要、各处势力老大的来往记录,一笔笔的钱款来往,数目颇为吓人,怪不得一个半公开的杀手组织,可以弄得这么风风光光,原来私底下打通了这么多的关节,钱的确是万能的。不过,暗中把这些款项全部记录得这么清楚,只怕那些收过钱的大人们,以后难免受制于日月堂。
容若微微冷笑一声,打开了第六只箱子。
这只箱子里,是日月堂所有暗杀生意的记录。日月堂有二十多年的历史,最初成立的时候,天下还握在旧梁国手中,改朝换代,日月堂屹立不倒,生意反而越来越好。
容若微微翻看了十几页,已是满身冷汗。
原来一片辉煌光明的背后,有那么多阴暗污秽,原来那么多道貌岸然的人背后,是多少血腥杀戮。那么多浮华富贵,那么多道德文章,也盖不住一张张人面下的禽兽心。
小小几本册子,记载着二十多年的暗杀史。
小到两个卖豆腐的吵架,其中一人倾家荡产,请个最低级的杀手来杀死和自己当了几十年邻居,只是一朝翻脸的对头。
大到封疆大吏为钱为权为隐瞒别的罪行,而犯下更大罪行,刺杀一品高官。
小到民间夫妇反目,兄弟成仇,大到武林中权力更替,帮派兴亡,竟大都有日月堂的杀手,暗中参与。
二十年来,这个杀手组织,到底暗中推动了多少事,在它的帮助下,倒下多少高人显贵,又崛起多少强者豪富。
只粗粗一翻,光济州一地,竟有一大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和日月堂做过生意。
原来,济州的繁华昌盛背后,也有这么大的死亡陷阱。
可是更让容若感到心寒的事,是这小小几本记录册,有多大的价值,多大的力量。表面上,明若离只是杀手头目,这只是他的记帐册,在另一方面,他却是抓住了无数大人物的要害命门,如果用这东西来威胁别人为自己做事,最后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怪不得日月堂武力不如苍道盟强大,财力不如谢远之庞大,地位不如官府显赫,但各方面势力无不让他三分,忌他三分。
这人要真狠下心来,足可以把半个大楚国的天给掀翻了。
容若越看心情越是沉重,最后啪的把箱子关上,再无心去打开其他的两只箱子。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往房门处走。
肖莺儿唤道:“主人,要不要另设箱封?”
“设什么箱封?”
“确保不会有人在主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开箱子,偷看秘密。”
“除了你们两个,也许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箱子,以及打开的方法,我还要防什么。”
松风朗声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避免嫌疑,请主人另设箱封。”
容若冷笑一声,摇摇头:“不管多好的机关都会被破解,东西藏得再隐密,也会被找到。靠这些外在的有形之物,挟制天下人,到底有什么意思。明若离一世之雄,不知是否晚晚睡得着觉,天天睡在自己的宝贝秘密上,不知是否夜夜怕人夺他权柄,推翻他的地位。这样,就算地位高到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真有高飞九天的雄心,也该靠自己真实的力量,展翼而飞,用自己的心,折服别人的心,真正的强大,藏在心中,又有谁可以夺走偷去。”
他打开大门,大步出去。却把两个被他一番话震住的人,扔在房里,动弹不得。
容若大步走出房外,却又大声扔了一句话进来:“今天下午,我要所有管事人员,都到议事堂来见我,还有影部、暗部、地部、天部的杀手,通通来见我。”
肖莺儿一怔,急忙追出来道:“主人要见各处管理人,也是应该的,只是,四部杀手,人数太多,主人一次性全部召见,只怕不妥,有什么事,完全可以让属下层层传达。”
“这件事太大,我不放心,我交待的事,如果有心人不按我的吩咐办完,会损及许多人的利益,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们。”
“可是……”
容若冷眼一扫,淡淡道:“我记得,我才是日月堂的主人。”
肖莺儿一怔,止步垂首,低声道:“是,属下领命。”
容若绷着脸点点头。
看得苏良眼睛闪光,赵仪笑嘻嘻暗中冲他伸伸大姆指:“不错啊!终于学会耍威风了。”
可是刚刚还很威风的容若,立刻把手抬起来,打个大大的呵欠,没形象的伸个懒腰:“累死我了,拜托,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睡觉吧!我有两天两夜没沾枕头了,再不睡我就死定了。”
这副怠懒模样,把除性德外的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九章 众人臣服
容若缓缓抬起手,打了个呵欠,在一堆人瞪到几乎挤出眼眶的眼珠子盯视下,闲闲一挥手:“好了,你们拿吧!各取各人的,记着守秩序,别乱挤,药就这么多,挤丢了我可不负责。”
话音未落,只见满天人影乱飞,黑影白影蓝影灰影,到处都是人影。
苏良和赵仪动作奇快,一左一右退往后方,长案前已有十几个人最先冲到。
轻功好的看前面人挤满了,索性一跃而起,从上方去取药。
内力好的,运起全身功力,一路往前挤。
有人情急间,竟对上好几掌,甚至传出七八下兵刃交击之声。
好在每人用的药,都已分不同的瓶子,写好药名放好,这才没有让人为了抢药打生打死,人人拿了自己的药就先松了口气。
麻烦的是后来,几十双手,一齐伸向唯一的一本书。
眼看要闹成一场混战,容若冷笑一声:“拿去抄一份也好,撕下自己要的那几页也好,谁要敢闹事,谁就别想带走配方。”
这一声喝当真如雷霆震耳,把众人震住。
本来几十双手抢的册子,立刻谁也不敢伸手来拿了。
松风叹了口气,走过去,抓起册子:“好了,你们想要什么配方,一个个过来,找我要,是要我撕下给你们,还是你们另抄一份,都随便。”
这话说了,众人才松懈下来,这帮在济州城也算有本事,在江湖上亦算有名堂的人物,都成了乖孩子,乖乖排队,一个个来了。
容若这才冲肖莺儿一招手:“好了,你来指挥给四部的所有弟子分发解药。”
肖莺儿深深看他一眼,知道他主意一定,不可更改,便点头依命而行。
所有解药和药方都分配完之后,厅里厅外,紧绷的气氛开始轻松下来。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谈话,低声地议论,每个人眼中都有深深的疑惑,但每个人身上的肌肉,和永远在任何时间都紧绷的神经,却已开始松弛。
肖莺儿和松风站在容若身边,眼中都有深深的忧色。
按理说,容若仍然是日月堂之主,可是在他一手把解药全部分发之后,这由明若离用铁血手段、金钱、美女、财富,还有毒药,来牢牢掌握的日月堂还能依旧不改吗?下面的那些人,还能继续为容若效命吗?
容若安坐上首,闲闲喝着茶,尝着糕点,时而和性德闲聊几句,时而同苏良、赵仪说笑几句,耐心地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这才从坐位上站起来:“各位情绪恢复正常了没有,激动发泄完了没有,可不可以静下心来,听我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平和,并没有刻意大声嚷嚷,不知为什么,却在一瞬间让厅里厅外,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专注地凝视着他。
“我知道,你们是被明先生用毒药控制的。或许,明先生也并没有真正的恶意,毒药之外,他给了你们财富、美人、权位,而毒药,在他看来,是维持暗杀组织的必然手段。可是,我不这么想。”
容若扫视众人,朗声道:“任何一个组织,要长久的存在,要昌盛地发展,都不可以靠胁迫的手段,必须众人连心,必须有真正的热情,真正的爱,真正愿意去做这份工作,才可以做到最好,才可以真心地为组织打算,所以,我把解药交出,我把药方公开,我解开捆住你们的绳索,以后的去留,一切由你们决定。”
“想要离开的人,可以立刻站出来,我绝不会留难。日月堂不是无间地狱,不是只进不出。由我掌管的日月堂,来去自由,留下的人,不是我的属下,而是有着和我同样愿望,希望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希望让生活过得精彩,过得美满的伙伴。离去的人,也不是叛徒,而是因为喜欢走别的路,喜欢看别处风景,喜欢过另一种生活的朋友。”
容若凝视所有人震惊的表情,展开真心的微笑:“四部弟子要离开,随时可以。你们曾为日月堂付出太多,为了日月堂,你们用生命去拚搏,你们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是你们的功勋,日月堂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以前你们领到的报酬虽然还算丰厚,但也不足以报答你们所付出的。所有要走的人,每人发三千两银子,可以让你们安家置业,过较为宽裕的生活。我对你们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要利用你们在日月堂所学到的杀人技巧,去作奸犯科。一来,这会累及日月堂,二来,杀人犯法,伤人性命,终归结仇结怨,又触怒官府。上得山多终遇虎,难免也会有落难受苦的一天。”
厅外,有人深深垂下头,有人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激动之色,有人胸膛开始有剧烈的起伏,但更多人,只是深深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容若再望向厅内众人:“各方管事,各部首领,若要离开,依各人身分和功劳,发予五千两到两万两不等的银子。如果帐房那边暂时不便拨款,由我私人垫付。离开的人,永远是我们的朋友,留下的,就是我们的伙伴。各处的生意,我暂时不会插手,一切照旧,我信得过各位。所有生意事务,大家都可以自主决定,便宜处理。如果有人离去,留出空缺,则酌情,由副手接替。我唯一对生意的更改,是以后红利的划分。各处生意,六四分帐,每年所有的赢利,总堂只拿四成,各部掌柜拿六成,但这六成中,必须拿出两成来,分赏所有下属成员。而总堂的所有帐目,全部公开,大的款项调动,各方管事,都可以来查。每月开例会两次,各处生意向总堂总结生意状况,总堂也把未来大的发展方向,大的银钱用度,向大家说明。”
厅中众人神色有人迷糊,有人震撼,明显这些精明的老江湖,脑子居然谁也跟不上容若说明的速度。
“四部弟子,暂时全部停止杀人生意,不走的,各归其位,可以打探各处消息,给总堂最准确的情报。不想走,但也不想过这种藏头露尾生活的,请向肖莺儿报备,我会记下你们的名字和要求,为你们安排新的工作,如果日月堂现有的各处生意不能安插,我可以重开新的生意。继续在四部做事的弟子因为停止了杀人生意,不能收到高额酬劳,但你们探查消息,一样是危险艰难的工作,所以每个月,总堂会加三倍发薪银给你们。我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开杀手生意,但我可以保证,无论接什么生意,我都会先确保你们每一个人的安全。你们的生命,和其他人一样珍贵。所以,我还要为日月堂弟子设立保险福利,任何人在工作上受伤,无论是与强敌交手,还是仅仅上菜烫伤了手指,医治费用由总堂出,如果伤得严重,总堂会另付高额的慰问金。就算不是因工受伤,日月堂同样也会有所表示,只要是日月堂的弟子,日月堂就绝不相负,如果选择离开日月堂,日月堂也不存芥蒂。我只要求,留下的人,真心为日月堂出力,离开的人,不要伤害日月堂,仅此而已。”
长长的一篇话,容若终于说完了,一摊手:“各位,去留随意,你们选择吗?”
依然是一片沉静,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拔腿离去,也没有人振臂表忠。
沉沉的静寂,把整个明心楼笼罩起来。
容若耐着性子等半天,仍然等不到回答,终于爆发性地一跺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干人等:“喂,你们倒是说话啊!全都哑巴了。”
回答他的是“扑通扑通”七八声。
容若眨眨眼,愣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厅外头有好几个人直挺挺跪下去了。
跪也就跪了吧!还跪得那么大声,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练了铁膝盖功吗?
他还没回过神呢!已听得“扑通”连声,厅外的人竟是大片大片跪下去,一转眼,所有人都矮了一大截。
“这个,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容若,已经吓得脸上变色,手忙脚乱,对着厅里一干管事负责人,结结巴巴地问。
厅中众人面面相对。
不知是谁先悠悠一叹,意味深长。不知是谁,微微一笑,一派轻松。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去。
转眼间,厅里也拜做一片。
然后就像曾训练过十几年,演练过几千次,厅里厅外,所有人异口同声道:“主人。”
容若瞠目结舌,往后一坐,连人带椅,几乎仰跌到地面上。
松风与肖莺儿相视一笑,也一齐对着容若跪拜下去,齐声道:“主人。”
就连一直爱对容若冷嘲热讽的苏良和赵仪,望向他的眼神,也第一次充满了热切的尊敬。
对于知道容若本来面目的他们两个来说,看几百个人恭敬地跪在容若面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难得的是,这几百个人,几乎全都是完全发自真诚地称呼他,真心真意地奉他为主,这就太了不起了。
容若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头大如斗,怔怔望着厅里厅外一大片的人发傻。
他就更加看不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性德,微微展颜,露出一个并不热烈,但绝对喜悦的笑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在所有被召来的人都恭敬施礼,分批散去之后,容若还两眼白茫茫一片,梦呓也似喃喃不绝。
以前看小说,发现现代人到了古代,随便说两句话,就可以让人家掏心掏肺,忠诚不二,从此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挡刀挡枪,不在话下,还以为不过是文字游戏,自我满足,谁知道真会有这种不合情理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不会这样呢?他们从来不曾被人如此对待,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他们着想,为什么不会这样呢?”肖莺儿脸上带笑,笑盈盈在旁介面。
松风语气感慨:“以前我并不喜欢新主人,也不明白老主人,为什么选择把一切交给你,现在我总算明白老主人的选择,自有苦心了。”
容若苦着脸:“哪有什么苦心,他根本是没人好交,就顺手塞给我,这么烫手的山芋,根本是害我。我是怕日月堂人太多了,人事复杂,所以挥挥手,放大家都走,还以为得了解药,会走掉一堆人,我也轻松许多,谁知居然一个也不肯走。”
“主上如此信任他们,完全放手让各位主管做事,就是以前的旧主人也不会这样放权,他们感念主人的信重之情,知遇之恩,当然要如此相报。离开主人,哪里还找一切放给他们管理的上司。”
“我不是信任他们,我是根本不懂生意上的事,也懒得去管理,所以才不插手,全交给他们。”容若不以为然,挑起半边眉毛。
肖莺儿一愣,老半天才道:“这个,主人更改制度,分发红利,甚至每年他们得的利比总堂还多,他们当然不会走。”
“那是因为我不会管理,生怕他们知道我的真面目后造我的反,给我使绊子,所以给他们甜头吃,只要把他们的利益和日月堂的利益直线挂勾,他们当然会对日月堂尽心尽力。这样可以最大地调动日月堂上下,所有人的积极性啊!”
“可是……”肖莺儿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主人甚至肯把总堂的帐目向他们公开,他们感激涕零,自然就……”
“那是因为我觉得我对他们这么公开,他们以后也就不好意思做假帐来骗我啊!这样,就省了我回回查帐那么麻烦了,每回只要看结算金额就行了。”容若不耐烦地打断她。
松风面如土色,颤声说:“主人还说,要搞保险福利,所有人因公受伤,日月堂全部负责,这样的优待,没有任何地方能有,对于拿性命来拼前途的江湖人来说,这当然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觉得,这样他们出任务时,就没有后顾之忧,就敢于拚命,敢于奋战,就这么简单,这不算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吧!”容若狐疑地看着他们,可怜的古人啊!毫无人权意识,毫无自我保护的想法,就这种在现代来看,已是最低点的劳动福利,他们简直觉得是天大的恩赐。
肖莺儿因为受惊过度,有些神思恍惚,喃喃道:“主人对四部的弟子万分体贴,允许他们自由选择去向,不让他们背负随时会死的命运,处处为他们打算。四部弟子,就算离开日月堂,也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待遇,更为他们着想的主子。就算已经厌倦了江湖的人,主人都肯安排他们做其他工作,什么主人都想到了,他们怎么还会离开主人?”
“有这么玄吗?我只是觉得你得关心他一点,他才肯为你出力啊!如果强迫不想替你干的人,继续干下去,也只是浪费人力物力财力而已。为什么你们的脑子要想这么多?”容若斜睨他们。
肖莺儿深吸一口气,拚命提醒自己忍耐:“无论如何,主人给了他们解药,只凭这一恩德,他们就永不会弃主人而去。”
“可我给他们解药,就是希望,不想干的人快点走,最好走得只剩下十分之一,人少事少,一切事都可以简单许多啊!至少我不要辛苦老对一帮人打招呼,不要辛苦记那么多人的名字,不要辛苦被逼着看那山一样的帐本名册啊!”容若哀叫。
肖莺儿闭目,一阵摇晃,几乎晕倒,心里骂自己几百声,刚才居然真的把这人当成无比英明的主人来看。
松风也是面无人色,一脸无法承受现实打击的表情。天啊!这个人居然是自己的主人,自己刚才居然还真心地崇拜他。
早就看透容若真面目,一直强忍着躲在一边的苏良和赵仪终于忍无可忍,没法再忍,放肆地哄笑起来,笑得弯下腰,连声叫痛,笑得在地上,一个劲打滚,笑得肖莺儿和松风的脸色越来越灰败,表情越来越难看。
最后两个人一起跳起来,对着正安然坐着,继续用花生米送酒下肚的容若齐声大吼:“主人,你不要闲着偷懒,快去做事。”
可怜的容若,第一百零一次后悔自己居然一时心软,接下日月堂主人这副担子。
这下子,身在漩涡的最中心,前前后后所有的事,都要自己处理。
明若离的丧事要继续办下去,各方宾客要继续应酬下去。
本来仍留在明月居前院的一百来人,这时又有六十多人离开明月居,只有三十来人,还以各种理由留下,不过一直被日月堂的人盯上盯下,连上茅房都有至少三双眼睛盯着看,估计这帮人也撑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但这并不能让容若松口气,因为所有离开明月居的人,都没有离开济州城,出了城的人,也早已先后回来。
明若离的死亡太震动人心,所有人都等着看新上任日月堂主的风采手段,等着看日月堂属下造反,等着看新的济州势力大分配,新的武林格局大变更。
不知有多少精彩的戏会在济州上演,不知多少有心人正蠢蠢欲动,又因为有太多看热闹的人流连不去,混杂其中,正好掩去了他们的真实目的,真实动作。
明若离的灵堂,依旧从早到晚,人潮不绝,济州城外,依旧每天有大批的江湖人涌进来。
这几天,可怜的济州父母官,一张脸都变成灰白色了,大白天看来,也像一只可怜的饿鬼,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天天手舞足蹈地指挥着官兵,盯那里,看这里。
能在这样的混乱中得到好处的,大概也只有济州的客栈、酒楼和妓馆了,大量的江湖豪客拥入,使他们的日收入以成数增加。
头疼这些混乱人物的同时,容若也必须对住在明秀阁的一干大人物加以处理。
月流五子押着清风,仍在等候本门长辈前来,处理这一连串事件。
据说,月流道的高手,早已上路,可能很快就会来到明月居。
赵允真把余松泉的死讯发出去之后,每天就像活死人一样,不言不动,痴痴守在房间里,好在你叫她吃就吃,叫她喝就喝,倒也不添太大的乱。
也好在,现在的天气也算冰冷,尸体就算放几天,也不至于发臭。
许豪卓一意不肯离开,声称要亲眼看到凶手就擒,才可以放心而去。
萧远仍然住在明秀阁,每天喝酒唱歌,闲时出去,到几处妓馆青楼晃几晃,几乎很少在容若眼前出现,也不再动辄冷嘲热讽,处处针对容若。
容若人在明月居压阵,前方灵堂,若有大人物到,终是还需他亲自去见。他新人上任,日月堂里要有变乱,也要他第一时间处理,在这种情况下,三天来,他没有任何机会回去见一见萧遥,只能听苏良来回传讯而已。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十章 处处危机
萧遥已经不再痴痴呆呆,伤心欲绝了。他每天吃饭,喝水,准时睡觉,也照常到灵堂处,待客尽哀。
他的表现一点也不偏激,一点也不激动,唯其如此,越发让容若心惊。
至于案子的搜查,一直没有进展。
容若每天追问,陆道静下令查案的捕快,每天在第一时间向容若禀报新情况,所有的案情,容若知道得比陆道静还早,但案子还是陷入一团迷乱之中。
案发之前的晚上,司马芸娘带着自己两个贴身丫鬟中的一个,乘着画舫来游月影湖。请了济州城八大才子招了一群美妓,一边歌舞游乐,一边斗诗斗词斗画。负者饮三杯,或抚一曲,或歌一首,兴浓意酣。他们的笑声,吟诗唱曲,抚琴吹箫声,传遍整个月影湖。
一夜尽欢之后,其间也有慕名之人,在舫下求见,被放上画舫。直到第二天寅时,画舫上的笑声、乐声,才渐渐停息,客人先后离去,司马芸娘一人酌酒赏月,因爱清静,不但让歌舞姬们散去,竟连画舫几个浆的下人全部遣走,只留一个贴身丫鬟在旁服侍。
然后,这座画舫,就飘流在月影湖上,再没有动静。
直到次日上午,才有人好奇地攀上船,才惊恐地发现,船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具绝世丽人的尸体。
官府把与司马芸娘尽欢的八大才子都找来问话,人人的回答相似,都是尽情欢畅之后,先后离开,每个人都记得离去的时间,每个人离开时都有证人,每个人在离开之后,也有足够的人证,证明他们在离去到案发的那段时间,身在何处。
官府又把曾在船上服侍助兴的美妓歌女叫来问话,把后来慕名来访的客人情形一一问过。
有些客人是本地名人,她们认得,有的客人只是过往客商、外地游人,闻月影湖之名,前来赏玩,一时兴起,才来求见的,有的人报了姓名,有的人竟是连姓名也没报全,就与司马芸娘斗诗斗词斗起酒来。
这些美妓也难以一一说明,费了官府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勉强问出几个确切的名字,又通过不断地询问不同的妓女,画出相应的几幅画像,开始了追寻查找。
官府的动作也算奇快了,三天之内,把这些上过司马芸娘画舫的人,不管本地外地的,全都找出来,追回来,寻来审问追查。
这些人一个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与司马芸娘相谈尽欢,齐称司马芸娘为当世奇女子,听到她的死讯,大都黯然神伤。
虽然官府动用了种种手段,依然找不出有效的线索。
无论如何,有歌女、美妓、船夫为证,这些人离去之前,司马芸娘还是安然无恙的。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他们在诸妓离去后,再回头找司马芸娘,但这批人细查下来,居然也大半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另有人证。
仅有两个读书客商,口称见过司马芸娘之后,就离城而去,赶着把货运走做买卖,除了他们彼此互相做证,别无人证。但这也只能增加他们的嫌疑,却不能确定他们是害司马芸娘丧命的凶手。
另一方面,官府在月影湖倾全力调查,案发的那两三日间,出现在月影湖的人。
可是,月影湖是济州胜景,每天来去游人如织,数也数不清,这样的调查无异于大海捞针,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记下一些比较有名,一露面,别人可以知道他是谁,记住他们名字的人。
但也仅仅如此,同样无法就凭这样微薄的线索,找出凶手。
而搜寻司马芸娘随身丫头小意的工作一直在进行。直到第三天,才捞到小意已经被湖水泡得发肿变形的尸体。死者全身,不见伤口,验尸之后,确定是溺水而亡。
案件就此陷入了僵局,而对于明月居内的三起命案,则是一开始就是僵局,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进展。
按嫌疑,杀程承羽的,可以从死者的伤口追究到会使这种剑法的柳清扬。但柳清扬一来没有杀人理由,二来身分奇高,势力奇大,官府一不敢拘他,二不敢审他,三更不敢追究他。无形中,暗中回避他也许是凶手的可能。
按机会,余松泉死时,唯一可以杀他的人就是他的妻子赵允真。可一来,同样找不到杀人动机,二来,赵允真悲痛情形实在看不出一点做假,三来,余松泉的致命伤口,是明若离的独门武功造成的。
可是明若离本身却已受害身死。
按死者死后,最得利的人是谁来查,那自然是轻易接手了日月堂偌大势力的容若了。
可容若自知不是凶手,而陆道静这位知府大人,也完全没有资格去审问一位据说是王爷的大人物。
所有的一切阴谋都不能揭破,死去的人,仍然含冤,整个济州城都似处于可怕的危机之中,明月居里,一片死气沉沉。容若本人做名侦探的梦完全破裂,再次承认,自己在推理方面的天份,并不比练武的天份高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他想发怒,想狂叫,想发泄,更想抛下这一切复杂的麻烦,飞奔离开,直往城郊水月庵,去寻找楚韵如。
但最终,为了稳定局面,为了不让太多鲜红的眼睛,真的把日月堂当一块就等着他们下嘴的大肉来盯,他不得不继续稳稳坐在明月居主持大局,不得不在肖莺儿的强烈逼迫下,硬着头皮,看着一份份帐册、名录。
美其名为,熟悉日月堂一切情况,实际上,一看到山一样高的书册,容若已是面如土色。万般无奈,被逼着强撑着看下去。
那一页页记录,一份份密录,说明着日月堂拥有多么强大的势力,多么可怕的财力,奈何容若睁着眼睛,却看得昏昏沉沉,根本没记到脑子里去。估计就算他真的记住了,弄明白了那一行行字所代表的意义,做为一个连皇权都可以随便扔开的家伙,他也不会有任何有意义的感慨和足够的心灵震荡。
三天来,肖莺儿和松风尽管不愿承认,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他们的新主人,不是英雄,不是圣人,不是明见万里,目光长远的一世豪雄,不是体恤他人,心怀仁慈的当世大侠,充其量也就是有几个臭钱,没有大智慧,偶尔会冒点小聪明,但本质上,还是笨到底,懒到家的无用小子。
他们受了无数的精神折磨后,才勉强接受这一事实,然后咬牙切齿了许久,才可以确保能够在没有人的时候对着容若张牙舞爪,别人一出现,即刻变回毕恭毕敬的样子。
继苏良、赵仪之后,容若又多了两个,毫不礼貌,绝不体贴,更丝毫谈不上可爱的下属。
每每想到此事,容若不免感怀万千。
为什么小说里,主角一到异界,前途是闪亮闪亮得光灿灿,随便说两句话,做一点事,这个英雄、那个豪杰,东方美人、西方佳丽,一起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全心全意尊敬你,跟随你,维护你,服侍你。
为什么一轮到他,好不容易碰上两个对他恭敬客气的家伙,居然才两三天,即时变得和苏良、赵仪一样可恨了。
特别是在他被押着瞪起已经疲累到极点的眼睛,坚持看帐册的时候,他心里恨得更深,暗中不知用了多少不雅的语句,来问候两个忠心下属的母系长辈。
而这个时候,被他早早打发离开,声称所有事都交给他们处理的几位管事,纷纷到来。
几乎不用看他们阴沉的脸色,容若的头已经开始疼起来了,看来麻烦来了。
他有些呻吟地揉着额头:“看来,那些觊觎日月堂的人,动手的确够神速啊!明若离尸骨还未寒呢!”
容若低声喃喃念着什么,可惜没有人在意。
林老头是个老头子,最妙的是,他的确姓林名老头。平时的一举一动,也很老头,缓慢无力,似与任何老人没有丝毫不同。
但是现在,他几乎是冲到容若面前的:“主人,华宴楼、半味楼、精宴坊,同时有人找我们收帐。”
“收帐是小事吧!我不是说,所有事都交给你们去办,放手由你们处理吗,这种小事,何必来找我?”
“主人,所有的生意,都会有相应的来往客户,进货出货,老客户全都是记帐,月底再结。我管理的十七处酒楼,平时所有肉、鱼、鸡、鸭等各色菜都有人定时定量供应,别的人抢着与日月堂的酒楼做生意,从来没有人会提前要求结帐的。现在,同一时间,有这么多家供应商,要求提前结帐,我们也不是付不起,但这明显情况不对。一些酒菜帐,拖不垮日月堂,却明显表现出,别人不再信任日月堂。有人带起这个头,万一引来各方势力对日月堂群起而攻,那后果不堪设想。”林老头说话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容若只是一脸沉静地听着,并不做任何表示。
林老头话音还没落,刘锋寒就到了。
“主人,我手上共十四处绸缎庄,同时被供应商催交货款,数目总的来算,十分巨大,如果勉强交出来,必会周转不灵,如果不交,则只怕日月堂支持不下去的消息,很快传遍济州城了。”
赵柏年和刘锋寒简直是前后脚来到的:“主人,几个供货给我们的粮庄,都发消息来说,除非我们提高粮价,否则不再给我们送货。不知是否可以动用钱庄的银子?”
徐婆婆现在走路也不喘气了,说话更是毫不停顿:“主人,前天、昨天、今天,车马行租出去的车和马,大多半路遇袭,车破马死,损失的都是骏马良骑。而今天,我也收到与我们一向关系良好的关东牧场的飞鸽传书,要提高一半的价格,否则不会再卖良马给我们了。”
你一句我一句,分开来或许并不算特别大的事,可是所有的事,一起发生,就自然地给人以强烈的压力。
容若却是连思考也没有,就立刻下令:“酒楼的酒菜供应,毕竟只是小数目,相信供货人不是心存恶意,只是感觉到济州格局有变,心里害怕。林先生,麻烦你和他们谈谈,所有数目如数支付,告诉他们,日月堂会比以前更好,如果相信我们,可以和我们继续做生意,如果不相信,另寻别家也无妨,反正日月堂手上有钱,不至于买不到鸡鸭鱼肉。”
“十四处绸缎庄一起逼债,情况就不太简单。逼债不奇怪,要钱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逼得这么巧,凑得这么齐。绸缎是大笔进项,提供布料给我们的,也是大型作坊,背后都各自有他们的势力在,以为现在明先生不在了,日月堂好欺了,他们想得真好。”
容若淡淡道:“即时付清所有帐目,告诉他们,这样一来,旧债全清,绸缎庄的存货足够用一阵子,这个时候,和他们断绝所有生意关系。他们旗下的布庄织坊里最好的工人,我们出钱,用十倍的工钱请来,我出银子,我们开自己的织造坊。要是有些少量绸缎布匹不足,情愿走得远些,钱花多些,到外郡其他大作坊去购。总之日月堂绸缎庄的招牌不能倒,也不能让人欺。”
他恃着财大气粗,富可敌国,当真是不把钱当回事地乱抛:“你把要用多少钱,数字全算出来,周转不灵的,实在勉强的,我来出,这笔钱,一半算我的私人入股,一半算日月堂的公帐,以后收入按比例分成就是。”
他继而又冷笑一声:“十四家大型绸缎庄,那是多大的生意,到时候那帮家伙丢了生意,哭死也没有人理。”
“赵先生,钱庄的钱不可轻动,现在全济州的眼睛全望着我们呢!钱庄最要害,不可以露出破绽给人看,一旦有人散布流言,说日月堂要垮,煽动百姓一起跑到钱庄来提钱,钱庄存银不够,只要一时半会交不出钱,等不得你周转变通,钱庄就会被百姓推平,整个日月堂也会来不及缓一口气,就遭灭顶之灾。”
赵柏年打个寒战,垂首道:“主人教训的是。”
“有关牧场和粮庄乘机提价,那是乘乱发财,乘火打劫,看日月堂有变乱,其他人都忙着对日月堂下手,他们想乘机榨我们的血啊!”容若一掌拍在案上,霍然立起:“有我在,日月堂只会更好。”
他眼神凌厉,声音沉定,表情异常坚毅,竟真的在无形中,让在场几个人纷乱的心情安定了下来。
“立刻通知他们,日月堂和他们的生意关系,就此一刀两断。对于这种同日月堂合作多年,一朝生变,立刻威逼的家伙,我们绝不能再姑息。天下不是只有一处粮庄,不是只有一所牧场。这段日子车马行接生意注意一些,多爱惜马儿,别让别有用心的人对我们动手。粮庄的存粮虽略有不足,招呼人手,到乡间直接从农民手中收粮去。只要略缓个十天半个月,我们就可以找到其他的合作伙伴,有真金白银,再看到日月堂屹立不倒,自然就会有人抢着来与我们做生意。先说好了,到那时,这两家的老板,跪下来磕头,也不能再要他们的粮和马。”
明明是危机四伏,处处逼迫,容若的口气,却好像胜利已在眼前,一切已经好转,反而先叮咛大家不要对临危变脸的小人心软。
他这一番话,很自然地把大家的心思也带动起来,好像真的已经取得胜利一般,人人脸上露出振奋之色,齐声道:“是。”
“主人,出事了!”
高而尖的叫声,让容若皱起了眉,老天,怎么也不让人休息一会儿。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十一章 性德垂危
茹娘赶来时,身上已是香汗淋淋:“主人,百花居有人喝醉酒闹事,寻欢阁里,有人抢一个姑娘打成一团,锦秀楼上,已经被争风吃醋的人,打得快要塌了。”
肖莺儿忍不住问:“你那边不是都有保镖护卫吗?”
“是啊!可是出手的全是高手,而且都是成群成帮的来,楼子里的保镖,临时应付不来。”茹娘一边擦汗,一边恨恨道:“还有必胜赌场、不败赌馆,连着被人砸场子,有人在场子里出了千,不认,还说我们出千,一路打出赌场去,还叫嚣着要带大队人马来把我们的场子砸平。”
“岂有此理,我们日月堂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闲气了。”刘锋寒毕竟年轻,第一个道:“主人,我们立即调动人马,必要时,可以抽调四部的高手,看看什么人敢这样放肆。”
“对啊!什么人敢这样放肆呢?”容若冷笑一声:“茹娘,你完全看不出来吗?”
“老娘在这济州城混了几十年,这双眼睛什么人没见过,那帮人就算遮遮掩掩,就算化了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不过就是金刀门、齐天派、飞鹰阁、流云盟那几帮子人,也不过就是小帮小派,平时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咱们日月堂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在济州城混碗饭吃,这个时候,居然真以为,一大群人联合起来,就能平了我们日月堂不成。”
“主人,下令吧!”连番受到挫折的赵柏年已经郁闷到想杀人了:“属下即刻带人到赌场和几处青楼,把闹事的人,狠狠教训。”
林老头慢条斯理道:“何必去赌场青楼,点齐四部人马,直接夷平了他们那几派也就是了。日月堂就是再没落,也不是他们想吃就能吃的,谢家没动静,柳清扬也没说话呢!哪轮得到他们嚣张。”
容若悠悠道:“急什么,不就是有人闹事吗?”
他闲闲呷一口茶,这才轻轻吩咐:“赵仪,拿我的名帖,到官府报官去。”
“报官?”四周一片惊叫。
“对啊!报官,有什么意见吗?”容若白了众人一眼。
“主人,你不要开玩笑。”肖莺儿跳起来。
“这哪是开玩笑?”
“主人,江湖纷争,各凭本事,从来没有人去找官府出面的。”松风哭笑不得。
“从来没有人,不代表不可以有人,我就敢为天下先,怎么样了?”
“可是,我们是江湖好汉,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敌人我们会害怕,若依靠官府,必被天下人耻笑。”
“耻笑?你们一帮人跑去乱打乱杀,最后弄回一身伤口,丢下几具尸体,这就不被耻笑了?你们冷静理智,保护所有的同伴不受伤害,不轻易让伙伴拿性命去赌,好好地生活,好好地赚钱,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这有什么可耻笑的。”容若一眼瞪过去。
“但是官府……”做为江湖人,林老头实在不能接受容若处理纷争的态度。
“官府怎么了?我们是一等良民啊!”容若脸不红心不跳地把黑说成白:“我们的各处生意交过税了没有?”
“交了。”
“是啊!那官府就有保护我们的义务,碰上捣乱的人,我们搁起腿来享受,让官府把他们抓去打板子,那是咱们的权利。有这么好的便宜不占,非要拿血肉之躯去拚命,真不知道说你们单纯好呢!还是愚蠢好。”容若毫不客气地数落。
众人只管低头闷声发大财。
这位主子的歪理没人讲得过,可是他们这一干江湖好汉的尊严啊!武林英雄的脸面啊!以后还要不要了。
刘锋寒忍不住还要争执,肖莺儿悄悄拉了他一下。
刘锋寒微微一怔之后,才发觉,被容若吩咐去报官的赵仪早跑没影了,他们还争个什么劲,只怕还没争出个是非曲直来,那边大队官兵已经到了。
呼呼喝喝,气派排场,一干出面找麻烦的人,反抗是公然拒捕,严重点就是聚众造反,随随便便追究起来,都可以吃死他们背后的门派。不反抗,以容若和官府的关系,被抓进去,还不是整个半死,背后的门派也同样脱不了管教不严的罪名。
细想想,这一计,当真毒辣。
日月堂不出一人,就兵不血刃,藉着官方势力,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处理了这帮第一个冒头,正面为敌的白痴。
这细细一想,无奈叹息之余,刘锋寒竟有些好笑期待了。
这时,外面又有仆人靠近来报:“主人,萧遥萧公子到了。”
话音未落,另一个仆人又飞跑过来:“主人,月流三剑,三位长老都已赶到了。”
月流三剑赶来,想必是为了程承羽之死。
月流道是实力不俗的派别,此时日月堂上下人等都不愿和他们交恶,一听这消息,以肖莺儿为首,竟同时问出来:“三位长老人在哪里?”
容若却是根本不把什么长老的事放在心上,跳起来就问:“萧公子在哪里?”
来的仆人异口同声道:“正在前方灵堂上香呢!”
容若想也不想,快步往外跑去。
性德轻松从容地跟在他身后,无论何时何地,他总在容若身边,不离不弃,保他安然。即使失去外在的力量,他依然在用他的方法,竭力保护着容若。
苏良也跳起来,看也不看其他人,拔腿追去。
肖莺儿微一皱眉,低声对松风道:“你去把明月等几个人也叫出来,我跟着主人过去。”说着又回头对林老头等人说:“就依主人的意思,大家各自去做各自手头上的事吧!一般情况下,请便宜行事,反正主人也早已授权,若是觉得有什么事不妥当,再来问主人吧!”说完话,就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林老头等五人互相望望,各自点点头,便一齐往外走,准备离开总堂,各去干各的事。
赵柏年忍不住问:“你们觉得我们这位新主人,到底如何?”
“一个怪人。”徐婆婆的结论很简短。
“是很怪,他面对问题,总是会做出我们意想不到的决定,用出乎我们意料的手法来处理。”刘锋寒低声道。
茹娘微微一笑:“也许,用他的手段来处理,最后的结局,也同样让我们意想不到呢?”
五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容若冲进灵堂,偌大灵堂里,前前后后,或坐或立的一大堆大人物,他一个也看不见。
站在灵堂中间,羽衣道冠,长须飘飘,满身出尘仙气的三个中年道士,他更是连眼角也没有扫到。
他一路直接冲到正在灵前敬香的萧遥面前。
不过三日未见,萧遥的人已瘦了足足一圈,脸色有些青白,但他的衣饰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无疑的,这一切,都是到现在,还站在他身边,不肯离开的谢瑶晶的功劳。
“二……”容若心中一阵凄凉,低声道:“萧公子。”
“芸娘已经埋葬了,我的伤心也已埋葬,你不必再为我难过。”萧遥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明显的悲痛。
“怎么会埋了,我一天十次地让人传达你那边的消息,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容若失声叫道。
“芸娘身边有我陪伴已经够了,最后的一程,何必要让那些虚伪的人,围在她身边,来假惺惺。我是乘着前厅里热闹一片,哭哭喊喊,演戏演得最热闹的时候,悄悄带着芸娘从角门出去的,陪着我的只有瑶晶一个人。我把芸娘葬在月影湖畔,她喜欢月影湖的景致,以后,我会常常去湖中吹箫,若她九泉有知,阴阳相隔,仍愿抚琴与我共奏,也是一桩乐事。”
他说来淡淡,语气平和。容若听来,却有椎心之痛。
谢瑶晶早已控制不住哭出声来,伸手拉起萧遥的手,送到容若面前:“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整个坟都是他一个人挖的,不肯要人帮忙,我要帮手,他还要骂我,你看看他把自己弄的。”
容若也看到这一双本该执笔挥毫,抚琴奏箫的手上,满是水泡,数处伤口,对于像萧遥这样只会三脚猫武功的书生来说,亲自拿着铲子去挖一整座坟,的确是异常辛苦之事了。
容若心中难过,轻轻叹息一声,低声说:“我让人给你上药……”
“这位就是日月堂的新主人吗?”说话的是站在灵堂中央,三位道士中的一个。
本来应该谦冲随和,充满出尘之意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不满。
月流三剑,三剑映月。
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三人是月流道武功最高的高手,在派内身分尊贵,就连掌门对他们也多方容让。
在民间被当做活神仙来拜,愚夫蠢妇,对他们恭敬无比。
在武林中也是少有的高手,又有雄厚的背景,走到哪里,人家无不让三分,不给几分薄面,不堆满笑容,过来寒暄一大堆客套话。
偏偏这个毫无来历,除了钱多,外加勾结官府外,没有任何了不起之处的日月堂新主人,居然连眼角也没扫他们一下。
进来灵堂这么久,一句问候都没有,也难怪他们气愤难当。
月流道的武功,有改化气质的效果,月流道的高手,无不道骨仙风,望之若神仙中人,平时也常爱展现他们超凡脱俗的定力、气度。
可事实上,一牵涉到脸面、利益等事,则难免露出真面目,一派狰狞。
这时,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赵茗心定力最差,第一个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这话的语气明显表达了他不快活的心意,可惜容若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情好不好,拉着萧遥还想说话。
肖莺儿却不想为日月堂惹上不必要的大敌,悄悄抓着容若的袖子扯了又扯。
容若一烦,回头瞪去,看到肖莺儿含着哀求之意的眼神,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扭过头,对着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等三人一拱手:“三位道长请了。”
这样纯粹应付的问好,让三个活神仙,脸色都有些发青,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只好忍着气还礼:“容公子请了。”
“久闻容公子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更胜闻名,如若有空,还想请容公子指教一番武功,也好让贫道聆些教诲。”孙茗意一句句,缓慢地说。
容若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挑衅之意,眨眨眼笑道:“好说好说,不过我的家人,一向不准我随便出手,早就订下了规矩,要同我动手,先要胜过我的侍从,再要胜过我的随从,然后我才考虑出手不出手的问题。”
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自命高手,还不曾受过这般冷嘲,立时都变了脸色。
孔茗情冷笑一声,就要逼向容若,被最沉稳的孙茗意一把抓住。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审视着容若:“但不知道公子的侍从与随从何在。”
“我在这里。”苏良大喝一声,手按剑柄,凝神而待,年少的脸上,只有兴奋之容,绝无畏惧之色。
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一眼扫过去,同时“咦”了一声。
这个小小少年大男孩,剑未出鞘,摆出来的门户,却是一派森严,大见高明。让这三人本来的轻视之心,立时大收。
性德却在这时,一掌轻拍在苏良肩上:“现在的你,还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我来吧!”
“你指点我不就行了?”苏良着急起来。
“面对真正的高手,再快的指点,都比不上生死相搏的瞬间招式来去,不要拿性命开玩笑。”说完这过于温情的话,连性德都有点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大。
他不再看容若有些吃惊又有些欢喜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淡淡举步,仿佛只步了一步,却已在转瞬间,就到了容若身边,和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等三人面前。
三人神色立变,一齐暗吸了一口冷气。
以他们的武功,他们的眼力,竟完全没看清这个风仪绝世的男子,一步走来的身法。这个可怕的发现,让他们三人身上都有些发寒。
性德却只是淡淡袖手,站于他们面前,安静得好像只要他们不动手,性德自己,也同样可以安安静静,一直站下去。
他力量早失,但凭着他比平常人更灵活的动作,远胜过普通人千万倍的快速计算能力,以及对于武功无以伦比的知识,使他有信心,可以和任何一流高手周旋而不落下风。
硬拚自然是不行的,但使用巧妙的步法身法,可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而一开始,先一步立威,在这三个人的心灵上加以打击,只要他们一刻无法看破自己这一步的奥妙,他们的心灵就隐隐受制于自己,在精神上被死死打压,十成功力,临战时,也最多就只能发挥六成而已。
他无力进击,只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静等旁人动手,怎么看都似超级高手,全不把眼前人物放在眼里一般。
而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确实为他神采本领所慑,一时不敢妄动,整个场面竟然僵住了。
“三位师伯。”
“师伯,你们总算来了。”
“师伯,师父死得好惨啊!”
一连串的叫声,很自然地帮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等三人解除了窘境。
以明月为首的月流五子,纷纷扑过来,对着三人,跪拜下去。
人跪下去,眼泪也流出来了。
“三位师伯,你们一定要为师父报仇啊!”
“师父死得好冤枉。”
“一定要找出凶手。”
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灵堂的场面乱纷纷,但本来紧绷的局势立刻被破坏掉,几乎每一个人,都暗中松了口气。
赵茗心伸手把五个人扶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慢慢说。明月,你师弟清风在哪里?”
“别提那个叛徒了,说不定就是这个叛徒,和人勾结,害死师父的呢?”明月忍着悲痛,把所有的事情,一一向三位师长道出。
听完这一番话之后,三个人的脸色都一片深沉。
半晌之后,孔茗情才望向容若:“容公子,我师弟死在明月居里的明秀阁,对此,你总该有个交待吧!”
容若抱拳正色道:“对于令师弟的死,我十分抱歉,也感到非常难过,如今正和官府积极合作,希望能早日抓到凶手,为令师弟报仇。”
孔茗情冷笑一声:“好一个交待,这样毫无意义的空话,就是你的交待吗?”
容若也恼了,不甘示弱地竖起眉毛,冷冷问:“那以阁下之见,我该如何交待……”
“老明啊!你可怎么向我交待啊!一听说你要收继承人,我死赶慢赶,从南方静山往这边跑,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啊!我好不容易赶到了,你老小子居然死掉了,你怎么对得起我啊?”
洪亮的声音震得每一个人耳朵疼,不等唱礼人唱名,一道金影,已经疾掠进灵堂。
所有眼尖的人都没看清楚这人的长相,只看见一片把人眼睛都晃花了的金色。
来者金冠金带着金袍,背上背着一把厚背大金刀。金发披散,金眸闪亮,金胡须根根竖起,样子极是怪异。
性德在容若耳边低低解释:“这人叫金易之,有异族血统,生具异象,自命与金有缘,一生只求多聚黄金,在南方静山一带,创下金钱会,一切以金钱为主,以利益为目的,是南方大派,但是一直想把势力挤进富甲天下的济州城而不可得。看这次出场的气势,想是以为明若离死了,他就有机会了。”
金易之人如风至,趴在灵堂后的棺木上就哭:“老明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你叫我可怎么办啊!”
他动作太快,灵堂前的日月堂弟子谁都来不及阻挡他,他哭的速度也太快,转眼间,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已经满脸眼泪。
肖莺儿硬着头皮上前道:“前辈对我们旧主人的情义,我等感同深受。”
金易之抬起头来:“小妮子,你也是日月堂的属下,老明死了,现在谁是你们主子?”
肖莺儿对容若一指:“这位容公子是日月堂的新主人。”
金易之抬眸望向容若,金色双瞳中,异彩连闪。
容若很尽职地抱拳行礼:“金前辈,你好。”
金易之抬手指向容若,大喝:“你这小子,有什么长处,竟敢占据日月堂主人的位置,莫不是你贪图日月堂的财富权势,所以暗中害死了老明。老子这就替老明报仇。”
他话还没说到一半,人已经一扑而至,身在半空,双手成爪,恶狠狠对着容若抓下去。
性德一眼就看出,此人功力远在容若之上,容若与他若认真交手,撑不过十招,这还是在人家不亮兵刃的前提下。所以性德想也不想,一手推开容若,回身挡在金易之面前,一抬手,轻飘飘一指,似慢实快,正点向金易之掌心。
这一指点出,自有奥妙,性德暗藏的克敌之术,可以连绵尽出,纵金易之是一等一的高手,落在性德手上,也不免大大吃亏。
可是出乎性德意料的却是,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一抬手,一挥袖,一扬腕,立时机簧震响,漫天寒星闪动。所对准的目标,皆是容若。
性德灵觉奇高,大家又靠得非常近,如果这三人提气准备出手,性德一定会提前警觉。但是这三个人,仅仅只是扣动身上暗藏的机关,发射出攻击范围极大,攻击力量奇强的暗器,这就不是性德事先可以察觉的了。
失却与主机的联系,性德再不是先知先觉的半神,所有的一切,依然要他用智慧经验来判断。如果暗器的对象是他,他就算前有金易之,后有暗器夹攻,也有自保之策。
可是暗器对付的人是容若。容若轻功不错,但是这个时候,他和三个人靠得太近,近距离内的暗器攻击,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一不小心,也会吃大亏,何况是容若这种半吊子。
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性德已经计算出每一枚暗器的角度方位力量,也算出,容若就算倾尽全力,最多可以躲过十分之一的暗器,就算他身穿了玄丝甲,但也只能为他挡住十分之五的暗器,就算自己全力出手,也只来得及拉他两下,或挡住部分暗器,最后必会有不少于十分之一的暗器,落在容若没有保护的脸部,和手足部位。
千万个计算在瞬息间完成,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他一一排除,唯一能保护容若不致受伤的只有……
性德一长身,向后一步跨出。
依然是简单到极点,却也玄奥到极点的一步。
他整个身体已经拦在了容若身前。
一切发生在百分之一秒间。
前一瞬,容若还笑吟吟要看性德折服金易之。
下一瞬,已是满天寒星,找不到一处安全所在。
容若的一声惊叫还卡在喉咙里,就已看到性德沉静平淡的面容已转向自己,他那高挑完美的身体,完完全全挡在他的前方。
四周似有无数声尖叫,无数的呼啸,无数的脚步响起,似乎有人高喊着主人,有人狂叫着公子,有人拚命喊自己的名字。
似乎有刀出鞘声、剑龙吟声、弓上弦声,但容若完完全全听不见。
他只听见暗器打中人体的声音,清清楚楚,沉沉重重,除此之外,整个世界都是静默的。
容若惊惶地看着性德,他面容依旧沉静安详,暗器纷落的声音,不能让他的眼睛眨一眨。那么多暗器,打在他背上、臂上、腿上,打在他的身上各处。
可容若正面对着性德,一心想要看他的伤,却发觉,全身僵木,一下也动不了。
然后,性德微笑,如云开月现,云破日出,超出了男女,超出了一切凡尘之美,超然,平静,却又饱含着只有凡人才会有的深刻感情。
性德伸出手,用力一推,本来几乎与他身体相贴的容若被推得往后退出足有三尺。然后,容若立刻明白了性德推开他的原因。
一把厚而长,金光耀眼到极点的金刀,从性德的胸口伸了出来。
那把本来背在金易风背上,可怕到就连大象也许都能一刀斩成两段的金刀,从性德背心刺入,前心穿出。
如果容若不曾被推开,就会在同一时间,被牢牢串在这无情的金刀上。
下期预告
大悲之后的大喜,连串死亡杀戮之后,济州城里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做为贵宾的容若,却深深感觉到繁华下的阴影。
大喜之后的大悲,盛大喜事里的婚变,拍案共欢的畅然。一醉销魂后的了悟,容若终于明白了楚韵如离开自己的原因。
大悲之后的大乱,阴谋的真相已露出一角,密密的罗网已开始收紧。整个楚国面临着动乱,繁荣的济州城,灾难终于降临了。
终于看破了真相的容若,到底能不能改变一切既定的命运呢!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二章 一月之约
这一次雪衣人不止额上有青筋,连手背都跳起青筋了,他的手很自然地就去摸剑。
连处事永远镇定的性德,也欠身从床上坐起来,不由自主,全神盯着雪衣人,唯恐他真的动手出剑。
容若笑吟吟拍拍性德的肩:“别紧张,躺下躺下,这种绝世高手,怎么会随便出手杀我这样的普通人,岂非太委屈他的神剑。而且还有你在场,你伤成这个样子,他怎么好意思出手打我,要是逼得你拚命出手,伤势加重,再没有复原的机会,他这辈子都会因为失去最好的对手而后悔莫及。”
性德哑然失笑,心中感叹,不知是不是受伤的原因,自己真的人性化到了极点。但他却真的躺下去,安心地把一切交给容若,任他处理,再不插手。
雪衣人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松开,眼神却锐利如剑,直刺容若:“你敢要胁我。”
“不敢。不过,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找一个高手一战,没有性德也无妨。有一个自称周公子的人,身边跟着一个护卫,名叫○○八,那护卫的武功不在性德之下,你不妨去找来一战。”容若心里不怀好意地笑,周茹啊周茹,你对我见死不救,不能怪我给你找一点麻烦。
“你可是以为我愚蠢易欺,像萧性德这样的人,岂是随便可以多一个出来的。”雪衣人冷笑一声。
容若忽觉胸口如受重击,身不由己,往后退出三步,面色忽然惨白,连呼吸都艰难无比,他强自道:“这是真的,你一直跟着我们,应该也见过周公子和他的护卫两次出现,你应该可以看出此人的功力高到什么地步。”
“我不是那些一直监视你们的大势力,可以轮班跟着你们。我一向跟得很远,而且我自己有时也要休息,并未时刻留意你们,而且,我既已认定萧性德就是我的对手,除非我死,否则我是不会改变目标的。”
雪衣人冷冷抛下一句话给容若,复又凝视性德:“为什么你受了伤却不流血?我知道,这绝非枯木腐尸功,枯木腐尸功虽然也威力强大,重伤无血,但修习之人,神枯筋弱,肤如老树之皮,绝不会有你这样的神采风范。”
性德点点头:“也只有眼界如你的人,才可以一口断定这不是枯木腐尸功,相信其他人都只会产生误解。不过这样也好,自古以来,练这门武功的,无不是巨恶魔星,手段无比狠辣,他们心中畏惧我,就更不敢胡作妄为。”
容若在旁边早就听得心痒难挠,连声问:“什么是枯木腐尸功?听起来很难听,也不够威风,看来是邪派武功,威力很大吗?”
“是在武林中已经失传的绝学,最早出现,是在一千三百年前。相传练这门武功的人,必须有天下最狠最毒的心,以身边所有至亲的血为引,吞食一百八十八个紫河车。身埋沙漠三年,身浸流水三年,烈火焚身三年,剧毒炼心三年,才能练成。练成之后,身如枯木腐尸,纵刀枪击身,穿体而过,不流滴血;纵掌力拍胸,如击败革,手足四肢,乃至心肝五脏,都可以移动位置,几成不死之身。灵堂的那些人,想必以为我练的是这门绝学,所以,临时移动心脏的位置,避开金刀,而且也不流一滴血。相传练成这门神功的人,心性无比狠毒,出手异常狠绝,威力更是无以伦比。就算是钢刀神剑,被练成这种武功的人一抓,也如枯木腐尸,脆弱不堪,更不要提凡人的血肉之躯了。据传,最后一个练成这门神功的人,也是八百年前的盖世魔头,一人横扫天下,杀戮近万人,武林为此凋敝不振,足足五十年。不过,也正因为传说太遥远,他们只知道练枯木腐尸功的可怕,却不知道练了这门武功的人,身如枯木,容颜如鬼,一生不得近女色、开荤腥,不得有极喜极怒,人亦如枯木腐尸,再无任何乐趣,所以后世再没有人练过这门武功。”
“简直是一帮蠢蛋,你长得简直像神仙,哪一点和枯木腐尸相似?这帮人一知半解,就会胡猜……”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受伤无血,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武功?”雪衣人冷沉的问题,打断容若还要一口气说下去的话。
“我受伤无血,与我的身体天赋有关,真相不能告诉你。”性德淡淡道:“至于恢复武功……”
容若急忙打断他的话:“要恢复武功不是很难,当然也不是很容易。他必须长时间休息,好好调养。可是,现在我身陷险境,他每时每刻都关心我的安危,根本无法安心修炼。要他恢复武功,除非让他此后再没有挂心之事……”
“好。”雪衣人斩钉截铁地道。
容若喜笑颜开,太好了,骗得这种高手来给我当保镖,供我差遣,从此我还怕什么人呢?
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开,喉中已是一紧,容若刚想起应该反抗,强大的内力已经侵入他的体内,制住他每一寸经脉,叫他丝毫动弹不得。
雪衣人轻松地掐住容若的脖子,把他徐徐举起,俊伟的脸容如古井不波:“我将你杀死,从此再无他挂心之事了。”
容若完全无法呼吸,脸涨得发紫,脑袋一阵阵发晕。怎么会这样?小说里的超级高手,武功到了一定的地步,不是会变得很单纯吗?不是为了能和喜欢的对手倾力一战,什么都愿意干吗?怎么这人这么难伺候?
大脑缺氧情况越来越严重,容若发不出声音,动不了手脚,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盯着性德。
性德有些头疼地叹口气:“阁下何必与这个只会自作聪明的家伙太计较。”
雪衣人冷笑松手。
容若应声落地,趴在地上,双手抓着脖子猛喘气,哪里有半点一国皇帝兼杀手头目的样子。
容若喘了半天气,才勉强可以站起来,瞪着雪衣人:“你是不是太过份了,这里好歹也是日月堂的重地,你竟敢在这里,杀日月堂的主人?”
雪衣人手指微动,容若飞速窜上床,直接往性德身后一蹲,把个日月堂主人的面子丢个净光。
“日月堂?明心阁附近所有人现在都人事不知,你还指望什么人?就算真有人往这边过来,你最好求神拜佛,他早早退出去。方圆十丈之内,我不会允许再有第四个活人出现。”雪衣人的声音冷沉森寒,如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地狱里森然凛烈的刀剑,强烈的杀气,让人根本无法怀疑他的决心。
容若脸色有些发白,想要像以前那样嘻皮笑脸,糊弄过去,可是才一开口,却觉四周剑气森森,随时都会将他凌迟,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性德却完全不受剑气影响,只是强撑虚弱的身体,凝视雪衣人:“我会尽力,让我自己恢复的。”
雪衣人目光冷冷凝视他。
二人对视良久,容若在一旁看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冷汗一点一滴地湿透。
“好,我信你。但我的耐心有限,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你若不能恢复武功,我就……”他抬手向容若一挥。
容若人在床上,躲无可躲,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闭上双眼,却只觉头上一凉,再睁眼时,一绺头发刚刚飘落在被子上,而方才还站在床前的雪衣人已是影踪不见。
房外却传来剩下的半句话:“我就把这个笨皇帝的人头,摘下来。”
“不要吧!”容若哭丧着脸发出哀叫:“性德,为什么你的事,要把我连累成这样?”
性德懒得理他的无理取闹,闭目重新躺下去。
容若不甘心地拚命摇他:“喂,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就是武功全失,也有办法对付一流高手吗……”
“我能对付一流高手,但不是这种绝世高手。”性德闭着眼说:“就武功而论,像金易之、赵茗心之流,我可以轻易对付;像明若离这样的高手,我要击败他就有些吃力了;如果遇上柳清扬,则会非常辛苦,缠斗许久,有五成的可能取胜,还有五成可能打平;如果碰上董嫣然,我最多可以支持三百招,之后必败。”
“你是说董嫣然比柳清扬还厉害?”容若眼睛闪亮:“真看不出来,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的女人啊!”
“如果遇上这个人……”性德声音平板地说:“我武功要是不能恢复,在他手中走过一百招,都算是幸运加奇迹了。”
“那可怎么办?周茹说过,你的力量是不会恢复的,这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说到做到,视人命如草芥的样子,你要是无力和他决斗,不知道他会干出多么可怕的事?”容若跳下床,拚命跺脚。
“对了,你们可以学武侠小说中,一些高手过招那样,只比招式啊!不用内力,他出一招,你再出一招,这样也可以比出胜负?”
“你被小说骗了。武功达到他这个地步的高手,早已脱出一般招式的局限,任何招式,都是随手使来,每一次出招都不相同,都和交手的情况直接相关。而且真正的高手决战,每一点内力的运行,每一回气机的流动,每一丝真力的调动,都有可能决定成败,怎么可能纯比招式。”
“那怎么办?一个月后,他不能和你决斗,一定会把天地翻个个的。”容若急得团团转,搓手跺脚,两眼发黑。
性德闭着眼睛,对他闹出来的一切动静充耳不闻。他的心灵中没有任何人性必有的反面情绪,不会担忧、畏惧、惊惶、怀疑。既然暂时想不出办法,他就索性不想,一个月之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根本不会受任何困扰。
容若转了半天,见性德不理他,便讪讪地摸摸鼻子坐下来,怔怔看着闭目休息的性德。
性德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没有,让容若好几次都想冲过来试试他的鼻息,看看他是不是还真的活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望着性德,轻而微的叹了一声。
刚才被容若哭嚎般骚扰也不动容的性德,却忽然睁开了眼:“又怎么了?”
容若抓抓头,坐到床边:“下次有危险,你不要再扑过来拿身体来替我挡了,根据规则,男主角遇险,应该有女主角来以身相挡,用柔弱娇躯挡刀挡剑,挡一切可挡之物,然后男主角可以抱住女主角,痛心疾首,大洒狗血之余,再大发神威。你好好一个男人扑过来,简直太煞风景,而且也激发不了我的潜力。”
性德不理他的胡说八道,只淡淡点出问题的重心:“我不会轻易死,替你抵挡,受再重的伤,休息几天就好,你不必担心的。”
容若终于无法继续装轻松,苦笑着摇摇头,黯然道:“可就是这样,我还是担心啊!我不喜欢看到别人因为我受伤,不喜欢看到朋友为我受苦。性德,就算你不会轻易死,但我还是会惭愧伤心的。”
性德闭上眼,神色冷漠,语气冰冷地说:“你是个白痴。”
容若微笑:“这个白痴能让你用身体来为他挡刀挡剑挡暗器,怎么说也是个可爱的白痴吧!”
“主上。”肖莺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容若看了性德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出去,回手把门带上,这才转而对肖莺儿道:“他累了,让人看着外头,别叫人打扰他。”
肖莺儿眼望房门,脸上有惊惧之色:“是!”
容若心知她是因为枯木腐尸功,而对性德升起震怖之心。为了维持恐怖的形象,容若也不说破,只是笑笑,问:“什么事?”
“灵堂的一切已经重新布置好,所有客人也都已经安抚赔礼过了。金易之等人的尸体已做处理,还有明月等五人已经拿下,就等主人处置。”
容若点点头:“我们去议事厅,把明月他们几个押过来吧!”
“是。”
容若举步前往议事厅,走出几步,见肖莺儿没动静,回首笑道:“怎么了?”
肖莺儿垂首道:“刚才我一路过来,看见院中的弟子们全都保持着巡防的姿势,但一个个闭目沉睡,怎么都叫不醒……”
“没关系。”容若挥挥手,笑道:“这些日子,他们也太累了,就让他们睡吧!睡足了,自然就醒了,别担心。”
他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肖莺儿自然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睡着了,只是见容若这般随意,心中也猜必是他或性德出的手,自然是有着不愿意让旁人发现的事,她身为下属,怎会追究,只要知道其他人安然无恙,并没有受到大的伤害,她也就安心了。
偌大的议事厅内,容若的座位位于正中,高高在上,居然还铺着虎皮。下面各站了两行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精壮男子,中间跪着五个穴道被制、脸色苍白、双眼迷茫的年轻道士。
容若坐在正中,很有点儿山大王升帐审问肉票的架式。
他闲闲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然后问:“你们知道,为什么金易之,还有月流道的三名高手,要不顾身分,联手对我突击吗?”
下头五个人满脸茫然,神色间只有绝望。
明月大声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暮雨颤声说:“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其他三人,却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痴痴凝视着前方而已。
身在武林之中,他们同样明白江湖的冷酷规矩,本门长辈在日月堂做出这种事,他们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再怎么争辩也是枉然。
容若点点头,漫声道:“解开他们的穴道。”
没有任何人置疑他的话,即时有人上前,拍开五人穴道。
容若笑道:“你们起来吧!好好活动一下手脚,待会儿我还指望你们演场好戏呢!”
五个人面面相觑地站起来。
好一会儿,明月才惨然一笑:“容公子,要杀要剐,你开口吧!我们早已认命,不敢再存侥幸之心。”
“我有说要杀你们吗?”容若一瞪眼:“谁不知道我是依时纳税,规矩守法的安善良民,我怎么会随便杀人。我只是听说月流道的轻功非常好,很有特色,希望你们能表演给我看啊!”
五个人张着嘴巴发愣,下面站的那些面无表情的杀手,脸上也露出许多迷惘之色。
好一阵子,明月才苦笑道:“容公子你要杀就杀,何苦戏弄我们?”
“为什么明明我说的是真话,人家都以为我在戏弄人?”容若皱着眉叹气:“莫非你们喜欢被杀,却不喜欢表演轻功?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
容若脸色一变,目露凶光,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大喝一声:“来人啊!”
下头一片声的应:“有!”
真个轰轰烈烈,吓得中间五个人面如土色。
容若将手一指:“现在大家一起从一数到十,如果数到十的时候,这五个家伙还没跑出外头的院墙,就给我把他们乱刀分尸。”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但杀手组织,铁律森然,大家立刻齐声开始数:“一,二,三……”
明月等人更是一阵发愣,等回过神时,听说别人已经念到“五”了。
虽然已抱必死之心,但死在面前,谁不会拚命挣扎一下?
不知是谁,首先发一声喊,拚命往外跑去,其他人很自然地全力跟出去。
五个人把轻功施到最高,像五阵风一样,转眼刮上了院墙,五个人情不自禁一起回头看。
容若拍手叫好:“果然很精彩,真的很快啊!”
见五人还愣愣望着他,容若笑嘻嘻挥手:“继续啊!继续跑啊!”
这时,五个人中,有人脸上露出了悟的神情,有人眼中流露真诚的感激,也有人到现在还是一片迷茫,但都如获大赦,回过头,翻下院墙,跑得没影了。
一直侍立在一边的松风欲言又止。
容若斜眼看向他:“你不服?”
肖莺儿悄悄扯了松风一下:“主人神机妙算,天人手段,属下等真心敬服。”
容若挑挑眉:“你觉得我有什么手段?”
“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三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顾忌他们的生死,可见,他们的确是毫不知情的牺牲品,杀了他们,并没有任何好处,可是放他们回去,他们心中必对赵茗心等人怀恨。回去一说,与程承羽交情好的弟子长老,必会同赵茗心一脉的人不合,他们五人心怀怨恨,以后要是知道最终指使赵茗心等人的幕后黑手是谁,也会全力报复。不管最后,他们对月流道造成的破坏是大是小,于我们日月堂都有益无害。”
这一句话,说得厅中众人一起暗自叹服,就算本来对容若的作法不以为然的人,也大多露出敬佩的眼神。
容若心中也暗暗叫好,他仅仅是不想杀人罢了,没料到这小丫头东扯西扯,一下子就替他编出一大堆道理来,这样伶俐聪明,怪不得明若离喜欢她,把她引为心腹。
他心中暗笑,顺风扯帆,介面说:“对了,顺便把清风也放了吧!现在明月这帮人顾不上他了,他既然来自月流道的敌对门派,放他出去,能多给月流道添些乱也是好的。”
下首有人抱拳应是,躬身退出厅外,执行他的命令去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三章 兄弟之间
容若得意洋洋,吹了吹茶水,又大大喝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扭头望向肖莺儿:“对于金易之、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对我的刺杀,你有什么看法?”
“确切原因,属下不知道,不过,想来,极有可能是为了权势。日月堂势力庞大,财富惊人,情报网繁密,不知引来多少人觊觎。以前有主人在,他们不敢妄为,如今旧主人暴亡,就引得不少心怀不轨的人,想乘日月堂人心不稳时,占有整个日月堂,对他们来说,第一要敌,就是主人。”
松风介面道:“金易之领有金钱会,势力不小,赵茗心、孙茗意、孔茗情三人,又是月流道的高手,根基深厚,他们可能觉得,只要合作,就必然可以吞并日月堂。”
“那么,你们有无想过,为什么他们敢于在灵堂出手?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灵堂中,有那么多其他势力的人,他们就这样敢犯众怒?”
松风皱眉沉思。
肖莺儿略一思忖,才道:“正是因为灵堂人太多,大家都比较松懈,在灵堂出手,成功的机会才大。他们希望一照面,倏然出手,一击而中,以便让日月堂人心大乱。而且灵堂在明月居的外围,一击便可迅速逃逸。在众人面前动手的原因,也有一定立威的意思在。”
“那么,在正常情况下,并不是我一死,他们就立刻可以得到日月堂的,肯定还有后续动作,对吗?”
“是,我们也都猜想,金钱会和月流道,都已调集好了人马,只等主上一死,就立刻行动,所以灵堂一战后,我即刻散布人手,探查两派消息,得知金钱会的主力的确已到城外,而月流道也有大批高手潜入城内。但他们谁也没有动手,现在反而正在陆续退走,也许是听说首脑身死的消息,不得不退避而去。不过,我们已发动人手,将他们的行动纳于掌控之中,如果主上下令,随时可以让他们全军覆没。”
肖莺儿几句话说下来,容若就深刻了解了日月堂的力量之强,情报网之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出两派的动静,然后派人将这两大势力中的主力纳于绝对控制中,随时可令之全军覆没。
如此强大的日月堂,也难怪江湖人个个红着眼睛,流着口水,拚死拚活,一定要抢到手。
只是,日月堂的势力如此之大,怎么会……
容若心念一动,脱口问:“你觉得以日月堂的真正实力,就算临时换了主人,就算偶然人心浮动,凭金钱会和月流道两家联手,真的可以吃得下来吗?更何况,其他的江湖势力,会就这样袖手让他们吞并日月堂,自己不来分一杯羹吗?”
肖莺儿与松风对视一眼,好一阵子,肖莺儿才略有迟疑地说:“也许有一点困难吧!”
容若冷冷一笑:“既然如此,金易之他们也都是老江湖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他们的真面目,撕破脸和日月堂结下永远不能化解的深仇呢?”
不等厅中脸色沉重的众人去深思,他已挺身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原因只有一个,在他们背后另有主使人,另外还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这势力大到,让他们胆敢一见面,就在灵堂之上,当着所有人,暗算我,这势力强到,让他们相信,他们的确可以轻松地接收日月堂,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性德一出手,他们就死了。暗中主使的人,感觉到自己小看了我,所以暂时按兵不动,甚至下令让他们带来的人手重新退回去。”
这几句话份量大非寻常,厅中上下,立时一片肃然,众人脸上都是凝重之色。
容若目光扫视众人,眼中竟是神威凛凛,忽的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胆敢如此小看日月堂,当我们是易欺之辈。立刻发动全部人手,全力搜集情报,我不信以日月堂的耳目之广,查不出蛛丝马迹。到时,我要让那幕后的家伙,后悔他为什么带着贪心,生到这世间来,我要叫江湖之上,武林之中,再没有人,敢对我们日月堂侧目而视。”
他这一番话,竟是掷地有声,凛然生威。大多是看多了小说,学来的煽动人心的话,没想到效力真的很强。
只听下面众人齐齐抱拳,中气十足地大声应:“是。”
人人脸上光彩非凡,斗声旺盛。
容若笑嘻嘻坐下来,伸个懒腰,复又漫不经心地道:“莺儿,记得给我把灵堂怪案拿去报官,请官府派人到我们明月居四周来,保护我们这种安善良民,给那幕后的家伙多设一点障碍也好。”
下头一干人愕然瞪眼。
松风冲天翻白眼,这位主子怎么这么爱仗势欺人?
借用官府力量,简直把日月堂在武林中的面子、里子全丢光。
“主上,今天去不去赴宴?”
“赴宴?”赖床赖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的容若瞪着眼,望着肖莺儿:“赴什么宴?”
“柳小姐与何公子今日成亲,主上忘了吗?”
容若用力一拍头,想起来了。
自柳非烟上次被掳,又让人把她从风尘之地救出来,就有了许多让女儿家难堪的流言,为此柳清扬决定尽快让柳非烟与何修远完婚。
婚期在明月居大变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本来也算是济州城里的一桩大事。只是日月堂连番生变,济州最大的势力主人更替,在这种情况下,这场盛大婚事,反而没有太多人关注。
尤其是日月堂内部,连续发生命案,连旧主人都死了,正在大办丧事,所以一直没有人提起婚宴。
只是眼看婚期到了,当主人的一点表示也没有,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济州大豪柳清扬过于失礼,肖莺儿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主子,根本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容若摸着头,呵呵傻笑一番:“啊哟,我连礼物都没准备。”
肖莺儿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沉住气说:“日月堂的礼物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绝对丰厚,不至于失了主上的身分,主上要不要先审看礼单?”
容若双手乱摇:“不用不用,我信得过你,我们这就去柳家贺喜。”
想到柳非烟大小姐的坏脾气,他笑着耸耸肩:“那位大小姐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至于从花轿里跳出来追斩我吧!”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外走,口里信口问:“这么大的喜事,想必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吧!”
“是,陆大人自然是主宾,谢远之老先生也携厚礼往贺。倒是谢公子,本是济州名人,有个什么喜事聚会总少不了他,最近露面却少得多了,连柳清扬办喜事,居然也没有到场。其他的,共有……”
“等等,我三哥,还有萧遥公子,可也在受邀之列?”
“三公子是主上的兄长,怎么有人敢怠慢。不过,他近日时时招了歌女舞妓,在逸园里游乐,直到现在,还没有出园门一步,倒是丝竹歌舞之声,满街尽闻,想来,今日他未必会去。”
容若怒气陡生:“搞什么鬼,要寻花问柳,寻欢作乐,什么地方不好,硬跑到我家里去做什么?逸园的下人,还都是谢老先生留给我的,他这般胡闹,传到谢老先生耳边也不好听。还有意娘、凝香、侍月、苏良,都还留在家里呢!我就是因为日月堂中,江湖纷争多,特意留她们女儿家在家,别介入麻烦,还留了苏良照应,这家伙倒好,在一帮清白女儿家眼前,把家里搞得像是销魂窟,不行……我得找他算帐去。”
“主上且慢,就算要寻三公子理论,等今日赴过宴也不迟啊!”
容若心中虽然不痛快,但见肖莺儿娇颜带笑,明眸期盼,终也不好再发作,只得闷闷哼了一声:“好,今天就饶了他。”
他略一沉吟,又问:“那萧遥呢!他爱妻新丧,就算接到请帖,应该也不会去吧!”
肖莺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萧遥公子的情形有些特别,最近这几日,并不见他有什么特别的悲伤,只是他频频奔走于济州各大豪富之门、权贵之所,凡是有势力的门地,无论在官场,在江湖,在商道,他都接触得非常多。还有,柳清扬嫁女儿,贺客众多,天南海北,来了许多江湖豪客、帮派之主、商场大豪。而日月堂选徒之事虽罢,但从明月居离去的人,也还有许多没有离开济州城,好像都想冷眼看着日月堂最终能否安定下来,也乘机参加苍道盟嫁女儿的盛典。所以,现在的济州,龙蛇混杂,江湖人物出奇众多,所有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了,而现在,萧遥公子就成了各客栈的常客,每天与他会面的一方高手、一地霸主,不少于五人。”
容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语不发地往外走,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肖莺儿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了:“主上……”
明月居大门外,日月堂弟子已经备好了供他乘骑的骏马,以及前后八人的护卫,见他出现,一齐施礼:“主上。”
容若不似平时那样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却是沉着脸翻身上马。
肖莺儿在他身侧上马,轻声下令:“往苍道盟开道。”
“不,不去苍道盟。”容若面沉似水:“我要先见萧遥。”
“可是,这个时候,并不知道萧公子人在何处。”
“日月堂所有的情报网都已经全开,我看,当我的马驰出长街的时候,萧遥的下落,你们应该已经找到了吧!”容若回眸冷视,眼神里,少有地闪烁凛凛微芒。
肖莺儿只怔了一下,即刻垂首道:“是。”
前呼后拥的一群人在如归居门口停下时,引来了满街人的侧目。
容若也不等手下开路,自己飞快下马,风一般冲进去,对着那个因为被大场面震得脸色有些发黄的掌柜冷声喝问:“萧遥萧公子在哪里?”
“这个……”掌柜手脚直哆嗦地去查记录。
“到底在哪里?”
容若一声大喝,吓得掌柜全身一抖,往楼上一指,颤声说:“天字一号房。”
容若更不迟疑,直接在一楼跃起,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三楼,眼神一扫,看到自己要找的房门,一跃至房门外,举手重重一拍,本来上了门栓的房门,也被他硬行推开。
肖莺儿等人也动作快绝地或飞掠,或奔跑上楼,尽快赶到容若身边相护。
伙计们大气也不敢出的缩在一起,各个房中,不断有人探头出来,打量到底出了什么事。
掌柜傻傻望着上头,喃喃道:“萧遥公子上去时说,要和那位拿着大刀的英雄谈天,不许随便打扰的。”
房门忽然被震断门栓,强行推开,房里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还没看清进来的人是谁,一片眩目的刀光,已带着凌厉的劲风,迎头劈去。
萧遥虽武功不高,但眼力却不弱,在一片光影中看到来者的脸容,震惊之下,大喝:“周兄手下留情。”
容若心情不快,眼见刀光到了,也不退后,身子微微一矮,堪堪避过刀影,脚下加速,竟是顿也不顿,一下直冲入房中。
那握刀汉子,一刀不中,要再发第二刀时,耳旁听得萧遥的大喝,眼前居然呼啦一下子,冲进一群人,把个房间挤得根本没法子施展招式。
更可怕的是,先后九个人,每个人都目光如电,冷冷瞪视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只要他一动,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而九人中领头的女子已盈盈施礼:“久闻断流刀周大侠,刀法刚劲豪迈,自成一家,日月堂肖莺儿,这厢有礼了。”
容若却不似肖莺儿这般有耐心做场面戏,他这里心情极度不快,眼睛仍死死盯着萧遥,嘴里冷冷说:“我要和萧公子单独谈话,不想有人干扰。”
周沧海脸色大变,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
他忽觉脸上一寒,情不自禁后退一步,脸色已是有些发青了。
肖莺儿好像根本没动过一般,那刚才用来执着匕首示威吓敌的纤指,轻轻抚了一下云鬓:“日月堂的新任主人,不知够不够资格,暂时请周大侠换个房间。”
周沧海脸上神色不断变化,却越变越难看,越变越僵,最终愤愤哼了一声,抓着他那把大刀,大踏步出去了。
肖莺儿迅速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众人即刻退出房去。为防隔墙有耳,有二人守在房外,有四个人分别到左右两边的房间,却请客人出来喝酒,肖莺儿自领其他人,看守四方。
一干人等动作迅疾而轻快,看得出每个人都身怀颇高的武艺,这么一番作为,引得客栈中一片哗然,四周都是低声的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日月堂的人。”
“他妈的,仗着日月堂的势力就敢胡作非为。”
“既然是日月堂的主人,他当然有本事胡作非为,看看他身边这几个随从,个个都是高手的架式。”
“刚才那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吗?我看日月堂迟早败在他手上。”
“小声点吧!济州城可是日月堂的地盘。”
“怕什么,我拳打南山王大虎,有胆有识有武功有见识,他们不请我去做他们的首领是他们的损失,还不许我议论两句吗?”
四面八方,各种议论都有,有大声的,有小声的,有惊惧的,有嘲讽的,有不满的,有挑衅的,但只要没有人明着上来找麻烦,日月堂中弟子,一概听而不闻,谨守本份,不让任何好奇的人,有机会靠近天字一号房,探听房里的情况。
房间里的人,并没有像别人想像中那样,密谈什么大事。
至少在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里,容若和萧遥只是静静凝望着对方,一点声音都不发。
最先说话的是萧遥,他慢慢坐下来,慢慢端过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淡淡问:“你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瞪着我发呆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萧遥静静看茶叶在茶水中飘飘浮动,仿佛出了神,以至于根本没有听见容若说什么。
容若走近过来,一拳捶在桌上:“为什么,你最近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喜欢结交江湖人物、地方豪强?你以前的狂放,以前的逍遥自在哪里去了?”
萧遥冷笑,眼神冰冷:“没有了司马芸娘,还要那个逍遥自在的狂生做什么?”
容若心中抽痛,放低声音:“二哥,你可还记得,我是你的骨肉手足,有什么事不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不可以交托给我,为什么一定要改变你自己,去做这些事?”
萧遥原本的强硬态度终于微微松动,低声说:“你不必为我操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日月堂不是密探遍布吗,官府不是势力浩大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查不出是谁杀了芸娘?既然你们都做不到,由我自己来,不更加好吗?”
“可是……”
萧遥眼神冰冷:“我虽是书生,不过,总也是权力场中长大的人,如何招揽各种力量为我所用,如何与各色人等做交易,我一样精通。我会让整个济州城,遍布我的耳目,我会让害死芸娘的人,后悔为什么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二哥,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凶手找出来。你做这些事,暗地里,到底要做出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你的名声,你的清誉,你都不要,也还要顾忌着你的身分。”
“如今我也就只剩这点身分可以利用了,我虽是被废的王爷,终是先帝之子,终是一代才子,终是皇家血脉,若不是仗着这些,我拿得出什么名利,编得出什么权势,来骗其他人为我所用。”萧遥望向容若,神色依旧淡漠:“要得到一些,必要付出更多。我今既奔走各方,收罗各种人于旗下,自然少不得要做出许多脏肮卑鄙的交易,你又何必一定知道?权力的泥潭,你既脱身出来,又何必一定要陷进去,一定要拉我这个甘心永堕地狱的人出来?芸娘已死,除了要亲手为她报仇,我还有其他生存的意义吗?”
容若心中剧痛:“可是你说过,你和嫂子有约定,无论是谁死去,另一个人都要活下去,还要活出两人份的精彩与欢乐。”
萧遥黯然摇头:“我不是大丈夫,订过的约定,我无法遵守。”
他抬头看向容若:“我心已死,你又岂能回天,就这样让我走自己的路吧!无论如何,我不至于连累你。”
他不再看向容若,起身向房门走去。
“二哥。”
萧遥低声道:“我是被废的王爷,你是不能暴露身分的皇帝,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你只是容若,我只是萧遥,又还说什么二哥小弟?”
他轻轻打开房门,毫不迟疑地走出去。
容若追出房去,在楼梯一把抓住他:“我不会让你这么下去的。”
“放手。”萧遥头也不回。
“不放……”话音未落,容若惊见一道寒光掠起,吓得连忙松手。
萧遥的匕首削断了他自己的衣袖,一片衣襟徐徐在二人之间飘落。
“从此之后,你我割袍断义,除非你能找得到杀害芸娘的凶手,否则,不要干涉我的任何事。”他不理容若惨然的神色,转身便走。
容若还想要叫他,却见萧遥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冷漠的声音传过来:“你想让我们成为敌人吗?”
容若一怔,追出去的步伐停住,一语不发地望着萧遥远去的身影。
肖莺儿悄悄走近,低声道:“主上。”
容若长叹一声,却不说话,迳自翻身上马,再不看其他人的神色,直接驱马前行。
日月堂弟子全都无声而整齐地上马随侍。
本来大家都保持着安静,跟随着容若,可是,眼看着容若前进的方向,肖莺儿终是忍不住说:“主上,这不是去柳家的路。”
“我没兴趣再去赴宴。”
“可是……”
容若板着脸重重一鞭虚打下来,虽没有打着马儿,却成功得让肖莺儿闭上嘴,再也没有多说了。
看着带着一阵风推门而入的人,性德淡淡问:“喝过喜酒了?”
容若沉着脸走到性德身边坐下来,表情一片阴沉。
赵仪看了看容若的表情,再望望性德,无声地退出去,回手把门掩上了。
“怎么了?”性德舒服地躺在床上,望向容若。
容若沉默了一阵子,这才说:“我没去喝喜酒,和二哥吵了一架,然后到处乱逛,还跑到城外,放马疾驰了一阵子,可是不管怎么样,心里都是郁闷的。”
“为什么?”性德的声音沉静,让人本来烦乱如麻的心绪也安静下来。
“他最近活动频繁,不但和济州城内各方势力来往过度,甚至还不断拉拢那些江湖人物。”容若眼神悲凉:“他用什么换取这一切,凭他曾有的身分,凭他和权力中心的牵扯,这其中,会有多少财色权的卑劣交易?”
“他人呢?”
“走了。”
“为何让他走?”
容若垂下头:“我真不愿意让他恨我,我真不愿意和他成为敌人。以前听人说天家无骨肉,可是,知道我有这么一个特别的二哥,我真的非常开心,没想到,到头来……”他深深叹息:“我多么希望,我猜错了。”
“既然你自己什么都清楚,既然你看得明白,那就不要在这里坐着了,去参加喜宴吧!”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安慰我吗?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参加什么喜宴?”容若瞪着他。
“安慰没有任何实质意义,济州城的风云已起,你现在不止要保你自己,还要保整个日月堂。这个时候,除非你不在乎所有人的生死性命,否则你不能任性。柳清扬的面子,你一定要给,他嫁女儿,身为现任日月堂之主,若不到场,将会引起太多的猜测,也会让日月堂和苍道盟产生冲突。”性德冷酷地分析道理。
容若郁闷地道:“天色已经晚了,赶也赶不及了。”
“赶不到中午苍道盟嫁女儿的酒席,至少赶得到晚上神武镖局娶媳妇的酒席。”
“可是,这个时候再去,也许人家也已经进洞房了。”
“你不需要闹洞房,你只要在酒席上出现,你只要表现一个姿态给所有人看,就足够了。”性德凝视他:“去吧!”
容若愤愤瞪大眼盯着他,却很快在性德清澈得不染尘垢,沉静得无可动摇的眼神里,一败涂地,有些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好,我去。”
“叫上赵仪护卫。”
“不用,留他在你身边吧!有日月堂的人。”容若不在意地挥挥手往外走。
“不可靠。”性德的声音清冷如冰:“日月堂的人,一个都不可靠。”
容若站住,摸摸头,干笑两声:“不至于吧!人家书上说,男主角到了异界,前途一定金光灿灿,当了个帮主门主教主,只要为手下多多着想,手下就会把心掏出来,死忠到底的,我觉得,我对手下们还是挺好的。”
性德的眼神冷冷逼视容若:“不要相信任何外人,日月堂中的弟子,对于你这突如其来的主人能有多少忠心,没有人值得全心信任,包括那个总在你身边守着的肖莺儿。”
“正是因为他们或许不可靠,所以你现在最虚弱,最需要保护,让赵仪留在你身边,我才安心。我的身分毕竟表明我同京中势力有联系,人家就算有阴谋,也未必敢对我下杀手的。”容若笑道。
“那就……通知董嫣然回来。”性德毫不迟疑地道:“我现在保护不了你,你身边需要这样的绝世高手。”
“不行,韵如更加需要保护。”容若也同样毫不考虑地加以否决。
“可是……”
容若倏然回眸凝视性德,一直黯然的眼神,第一次亮起光芒:“谢谢你,这样紧张我的安危,不过,不要为我担心,我虽然武功不好,但脑子不至于太笨,我会好好地保护我自己,我不会让我自己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性德,你要相信我,好吗?”
性德沉默地与他对视,良久,才徐徐点头,闭目,重新躺下:“你去吧!”
容若展颜一笑,推门出去,对门外守着的赵仪低声说:“好好照顾他。”这才大步而出。
厅里的肖莺儿一直心急如焚地来回打转,一见容若出来,急忙迎上去,还不及开口劝说,容若已笑着道:“我们走吧!”
肖莺儿一怔:“去哪里?”
“当然是赴喜宴。”
肖莺儿更加一呆,看到容若已经走出老远,这才如梦初醒地追上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四章 何府婚宴
房间里,性德微微提高声音:“赵仪。”
赵仪应声而入。
“你立刻去城郊水月庵找董嫣然,说皇上身处危难之中,请她赶回来护驾。”
赵仪一怔:“你刚才不是答应他,要对他放心吗?”
“这种任性的家伙,能真的放心吗?我只是懒得和他没完没了地争下去。”性德冷冷扫了赵仪一眼:“你要真的放心,为什么还把耳朵贴在门上,从头到尾,偷听得一清二楚?”
赵仪脸色一红,干咳一声:“可是,夫人没有保护的话……”
“如果知道那个笨蛋有危险,她还会留在水月庵吗?当然会立刻和董嫣然一起赶回来,这也免得实力分散,最强的保镖不留在身边,反而远远打发出去,只有那个笨蛋才会做这种事。”
“可是,他不会同意的,也不会高兴的。”
“他不知道你去找人,就不需要他同意,先斩后奏,也从来不需要他高兴。”性德目光冷冷,看向赵仪:“你比他还啰嗦,到底去不去?”
赵仪被性德眼中的不悦看得心中一寒,他一向把性德当做师父,敬若天人,再怎么也无法拒绝性德的要求,更何况他自己也同样担心容若的安危,当即点点头:“我这就去,那你……”
“无妨,一来一去,只要两个时辰就足够了,我暂时不会有事的。”性德淡淡道:“去吧!”
神武镖局,是济州最大的镖局,朱漆的大门,宏大的院落,却根本不够摆酒席,流水席一直摆满了镖局外的半条街。
大红的喜字,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联,大红的布匹,把整条街都变成一片喜气洋洋的红。
忽然来到这一片喜悦的红色中,想起日月堂里里外外,惨淡的白,让人倍觉人生如梦又如幻。
远远地望见容若的骏马和护骑,老远就有人一直传报进神武镖局最深处。
镖局内外,苍道盟弟子和镖局下属,无不松了一口气。
苍道盟之主嫁女儿,日月堂的新主人一直不到场,不知暗中传出了多少版本的流言,简直让人觉得,这两大帮派随时会打起来了。
济州城如今的局势已足够复杂,实在经不起再多的纷乱。
容若人刚到镖局门前,柳清扬伴着何夫人,就已迎了出来。
镖局外诸席的客人,也都不好再安然而坐,纷纷站了起来。
容若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夫人,这个在济州城拥有一方势力,却又极少露面的妇人。她容貌端庄秀丽,气质高贵出众,像豪门贵妇,远远胜过像一位镖局的主持人。
容若暗中打量她,脸上却早已带出笑容,远远地就施礼道:“在下为了诸般俗务耽搁,来得太晚,在此告罪。”
柳清扬笑道:“容公子能来,便是蓬荜生辉,万分荣幸之事了。”
何夫人也婉然笑道:“内间已备薄酒,还请公子入席。”
容若也知自己站在门前,这两位也要陪着站在门外,更扰得里里外外、席上宾客不得安生,所以也不耽误,点点头,就陪着一起往里走。
整个神武镖局都摆满了酒席,到处灯火辉煌,到处鼓乐喧天。但容若的身分不比寻常,没有人敢于怠慢他,何夫人与柳清扬一起陪他穿过广大的院落,直入内间大厅。
一如上次谢家寿宴一般,大厅里只摆了两三桌酒席,招待身分最高的要人们。
放眼望去,几乎都是熟人,大多是以前曾经拜访过容若的各方势力代表。见了容若这位日月堂新任主人,也无不起身招呼。
二三十个人里,容若却只看到一个身影,只听见一声招呼。
“容公子,你总算来了。”男装打扮的周茹在主席上站起来,笑盈盈举杯,对容若做出敬酒的动作。
容若失声叫:“周……周公子……咳……”
他一声乱咳,才平复震惊的心绪:“你怎么来了?”
“济州城逢此盛事,我岂能不来一表心意,道一声贺喜呢?真要谢谢何夫人抬爱,竟请我坐了主席,倒实在是惭愧。”
容若眼珠乱转,四处打量,没看到○○八的身影,也不知道她正躲在哪里,暗中保护周茹。
这时,何夫人已经在前领路,把容若也引进主席了。
主席除了何夫人与柳清扬之外,坐的人很少,只有谢远之、周茹和容若三人而已。
连济州商会副会长、各方世家之主、名门弟子,又或其他一方大豪,皆没有这个资格。
容若新接了日月堂倒也罢了,周茹竟也端然在座,可见济州城的豪强们,对于周茹这个比容若更来历不明、神秘莫测的人物,多么重视。
容若目光一扫:“陆大人没有来吗?”
不管怎么样,以陆道静一地父母官的身分,这主席没有可能没他的位置。
“陆大人到得极早,在席间大家也都颇为尽欢,后来衙门里传了话来,似乎临时有什么公务,陆大人就急匆匆走了。”何夫人含笑道。
其实天色已经很晚,连一对新人进洞房都已经很久了,若是普通酒席,早就该散了。
因着苍道盟和神武镖局联姻是大事,原本的打算就是两家摆流水席,酒席从何家的神武镖局,到柳家的苍道盟,把整条街都连起来,三天三夜,客来如流水,菜上似流水,就算吃饱喝足,也不必急着离开,大家坐在一起闲谈,藉着聊天,各大势力可以增加感情,讨论各种合作事宜,所以,这内间的三桌上,大部分人都没有离开。
但是,陆道静提早一点离开,也绝不显眼,更谈不上扫兴了。
容若点点头,也不以为意,又问谢远之:“醒思兄怎么没有来?”
谢远之淡淡道:“这孩子有些不舒服,我没让他出门。”
侍立在容若身边的肖莺儿眼神微动,谢家的独孙身体不舒服,这可是大事情,为什么一点风声没听到,到底生的是身病还是心病?
容若心思没肖莺儿这么深远,却也心中微动。
在他印象中,谢醒思是个非常好动、好热闹的性格,济州有什么新鲜热闹事,都少不了他,以前领着容若满济州城玩,访青楼、见名妓,也永远少不了,最近倒真是很少见他了,好像从那次日月堂射箭会之后,就没有再见了。连给明若离吊丧,为司马芸娘办后事,也没有见着他的人影,难道……
容若心中还在转着千万种念头,席间已不断有人对着他敬酒。
席间个个都是大人物,谁也不能得罪,容若只得硬着头皮,装出笑容,一一应酬。
一轮酒喝下来,容若已是有些头晕了,旁边的周茹却已笑嘻嘻道:“恭喜容公子,得任日月堂新主人,从此手操莫大权势,杀伐决断、旁人生死,都在公子一念之间了。”
容若对她一肚子火气,也不举杯,冷冷道:“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恭喜的,杀伐决断,非我所求,莫大权势,却是用许多人的死亡换来,我倒情愿什么也不要,大家都好好活下去。”
周茹笑道:“公子这话真的有趣,倒是大声说出来,让这满厅里的大人物,都跟着笑一笑。这厅中哪一个不是跺跺脚,济州震一震的人物,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公子倒在这里说起梦话来了。纵然公子于权势上并没有多大心思,但既在其位,便谋其事。日月堂无数弟子的性命安危、前程未来都在公子肩上,要维护这一切,可不是说两声你好我好大家好便可以的。没有杀伐手段,没有雷霆手腕,焉能有太平之日?如果真的不在乎,公子又何必这么晚了,还赶来赴宴,心情这么不好,却还要应酬?”
本来满座都是笑语,大家说笑不绝,虽然皮笑的时候,肉不一定笑,但至少看来还是一团和气的,没料到周茹的发言,忽然间充满了挑衅意味,却叫满座为之一寂。
何夫人身为主宾,咳嗽一声,强笑道:“周公子说笑了,容公子来赴宴,本是……”
容若冷冷瞪着周茹:“何夫人与柳先生以礼待我,我也诚心相贺,两家结亲的喜事,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自然是没有的。”周茹微笑道:“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除了这大锣大鼓的大喜事,自然也少不了争伐杀戮,血肉横飞。容公子身已在江湖,肩上又担了重任,他日少不了建些英雄伟业,斩奸除恶,我在这里,先为容公子贺喜罢了。”
容若挑挑眉:“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过是借口。只要有决心,不该做、不可做、不能做的事,也一定可以不去做。江湖一定要杀戮吗?所谓的斩奸除恶,以建威风,我倒还真是看不上眼。我身在江湖,不会让江湖来改变我,倒要变一变我眼中的江湖才好。”
本来满座客人,只当二人不和,言辞争锋,有意相劝,但说到这个地步,容若这一番话,却令得座中诸人,神色微动,都生起感触来了。
周茹悠悠而笑:“公子此愿,果然大见慈悲心,只是浊世滔滔,争斗不休,公子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吗?”
容若扬眉,眉峰起时,目光中竟绽出一种少见的英华气概:“能不能做到,你看着就是。”
“好。”周茹一掌击案,秀丽的容颜,居然也生起一股慨然英风:“我便拭目以待。”
她双手持杯,敬向容若:“为公子此语,你我且满饮此杯如何?”
容若朗笑一声:“好。”
他持杯抬手,与周茹双杯重重一碰,一仰头,饮了个一滴不剩,反手对周茹一亮杯底。
周茹同样一饮而尽,徐徐放下酒杯,却又悠然笑道:“公子宅心仁厚,不愿伤害任何人,实在令人敬佩,但如果情势所逼呢?比如……”
她眼神深远,凝视容若:“我听说容公子的夫人失踪多日,若是有歹人胁持容夫人,迫容公子做下危害天下之事,公子应是不应?”
容若眼神一跳,握杯的手指一紧,几乎捏碎酒杯,有隐约的火焰在他的眼中跳跃,他死死望着周茹,一字字道:“我绝不会容许韵如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周茹淡淡笑道:“公子不必紧张,我不过说说而已,这种事情,想来是不会发生的。”
她越是笑得轻淡,容若心中却越是忐忑,虽然明知楚韵如人在水月庵,又有董嫣然的保护,但是周茹这一番话,却终是说得他心惊肉跳,难以安宁,忍不住又想开口询问。
他才刚叫了一声:“周公子……”
就听得内堂一阵混乱喧哗,有人奔跑,有人大叫,不断有东西被撞倒跌碎的声音响起来。
“小姐……”
“少奶奶……”
“非烟,你先停下,听我说……”
“住嘴,不要靠近我,快滚开。”
一片混乱的声音里,柳非烟与何修远那激动至极,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喊声尤其刺耳。
“怎么回事?”几乎人人心头都浮起这样的疑问。
新婚之夜,已经进入洞房好久的小夫妻闹出了什么乱子不成?
何夫人和柳清扬迅速对看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是一片铁青。
柳清扬自座中一跃而起,交睫间,已掠入内堂。
何夫人站起来,强笑道:“诸位请自便,我先失陪了。”说着也迅速往内堂而去。
大家都是外客,不便闯进内堂,只得怀着惊疑的心情,在堂外等候。
容若见何夫人行走速度并不特别快,只像是个普通人,不由奇道:“何夫人不会武功吗?”
“当然,容公子不知道吗?”周茹笑道:“何夫人能撑住神武镖局,不是因为武功高强,而是因为她是名门闺秀,她家中曾出过三位尚书、两位郎中,还有两代女儿,曾嫁入后族楚氏,与朝中高官都有情份在。当年何修远的父亲,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才以江湖草莽之身,娶得这名门小姐。也幸得如此,他英年早逝,何夫人以弱质之身,才撑得住这一片基业。若不是何夫人家中有朝中高官在,神武镖局早就让旁人吞并,又岂能有今日的威风地位。如果不是何夫人娘家官方势力雄厚,苍道盟之主又怎甘将爱女下嫁。”
何家的喜宴上,周茹旁若无人,笑谈何家底细,虽说主人不在,虽说真相许多人心中都有数,但这般作为,终是太过放肆无礼,引得满桌人人侧目,好在内堂不断有混乱的声音传来,终是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了。
“非烟,你不要胡闹,听爹的话,过来。”
“我不过去。爹,你是盖世英雄,可是现在,你又能帮我什么?”
“非烟……”
“爹,你相信我吗?”
“……”
“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还能指望你帮我什么?”
“非烟,听话,别闹,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把你当成女儿般疼爱……”
“疼爱……你还会疼爱我吗?我还要指望你的疼爱吗?谁不知道何夫人贞烈无双,守业教子,大家闺秀,教出来的儿子最重礼法声誉,你们都不信我,我还要你们疼我做什么……”
“非烟……”
“何修远,你站住……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再不是夫妻,你不必看在苍道盟面子上忍辱负重,何伯母,你也不必担心你家门被我所玷污。”
“非烟……”
“非烟……”
“非烟……”
因为过份的惊慌失措,纵是端庄如何夫人,深沉如柳清扬,守礼如何修远,也都忘形地大叫起来,根本没顾虑到这声音传出来,会惊扰外人。
而柳非烟的声音,更是声嘶力竭,充满了痛苦、悲伤、愤怒、悲凉,还有更多的不甘不屈,却又无可奈何。
容若听得眉头深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弄到这步田地。
在内堂刚刚发出混乱声音时,一直侍立在容若身边的肖莺儿就不见了,此时,她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凑到容若耳边,用小得只有容若听得到的声音说:“有丫鬟进新房收拾,看到床被凌乱,明显已经圆房,却并无落红。”
容若还来不及为日月堂奇妙的情报网路而感到震惊,已被这忽然听到的消息大大震动,心头隐隐有什么灵光闪过,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没法抓住。容若晃晃头,再努力思索,却也只能想到目前柳非烟的处境了。
在这个女子把贞操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时代,没有落红,简直就可以让一个女人再也活不下去。更何况何家这般大财势,更何况何夫人又是官宦女子,最重名节,何修远受母亲所影响,必也拘泥礼法。
当日柳非烟被掳,于风尘之地获救,就已经弄得流言满天,迫得柳家不得不提前完婚。何修远心中想必也有许多疑虑,才会有当初在明月居向容若打听的事情发生,只是碍于柳家的权势,不便拒绝罢了。
如今发生这种事,就算柳清扬再权大势大,也压不住何家的愤怒。何家虽然不敢在洞房闹出休妻之事,但柳非烟在何家从此不能抬头做人了。
柳非烟这等骄纵成性的小姐,岂堪受此屈辱,这一任性叫嚷出来,固然是暂时出了心中恶气,但柳家上下,不免都受这丑闻所累,不能在人前抬头,柳非烟的后半生,怕也是凄凉无奈,苦不堪言。
容若心中忖思之间,内堂的喧哗叫闹声更响,不知有多少人在一片嘈乱之中纷纷叫嚷着。
“小姐……”
“少奶奶……”
“非烟……”
“别追过来。”
声音由响亮慌乱,到渐渐远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五章 洞房之变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周茹身旁,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出现的,灰色的长衫、低低的斗笠,把他遮掩得无比严密。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那个身手高深莫测,总是跟在周茹身边护卫的高手。
○○八在周茹身旁俯身轻声道:“柳非烟夺了家丁的刀,从后墙上跳下去,跑走了。”
周茹奇怪地问:“有柳清扬在,她居然可以跑得走?”
“她把刀尖顶在咽喉,不许任何人追过去,大家只好眼睁睁看她走。不过,苍道盟和神武镖局的人,都在后面追下去了。”
对话的声音,小到只有他们彼此可以听得清,其他人都只能直着眼睛,望着他们。不过在同时,众人也都各自调动自己的实力,尽一切力量探查这场婚变的一切情报。
满园的喜乐,早就停止了,夜风吹得喜烛的灯火阵阵飘摇。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站起来离开,还是继续坐下去,吃喝下去。
神武镖局和苍道盟的手下,也个个脸色惶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是迎宾还是送客,是上菜还是收席,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奇异的沉寂维持了好一阵子,完全僵窒的气氛,才因为按剑疾步而来的柳飞星而有所变化。
柳飞星的脸色阴沉似水,眼神纷乱复杂,一路走到容若面前,看着容若,神色更见无奈,深施一礼:“容公子可否随我出来一趟,家父有事相求。”
容若不知道这次婚变怎么又牵扯上自己了,心中茫然,不过见柳飞星并无恶意,当即点点头:“好。”
容若随柳飞星而去,肖莺儿紧紧追随,一路出了神武镖局,在外园的几名日月堂弟子也一起过来,随护在侧。
周茹见容若已去,便也笑道:“今夜酒足饭饱,我也该走了。”
她对着神武镖局留下待客的总管随意一拱手,便领着○○八信步而出。
其他人虽有许多疑惑好奇,终究事关苍道盟柳清扬女儿的不堪丑闻,这个时候谁肯跟上去,惹苍道盟不快活,所以大家都留在座间没再动。
周茹走出神武镖局,正看到长街尽头,容若等一行人的马队刚刚转过去。
夜风徐来,周茹迎风一笑:“容若,你真是个让人期待的对象,我要好好看看你面对这一切,经历这许多考验,真的还可以做你自己,坚持着你的原则吗?”
“为什么你对他有这么大的兴趣?”○○八在她身边淡淡问。
“真难得,你居然会好奇地对我提问题?”周茹笑道:“他是我所见过最奇特的人,有所追求而不驱使别人,身负重责而不迷本性,洞察历史而没有野心,智慧通达却还是常常吃亏。这样的人,太让我好奇。但我想知道,他是有真正的大智慧、大圆融,还只是普通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不经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练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怯懦的。我要看着他,如何面对现实中所有的残酷,我要看着他,是否真能保持他的真心。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有人可以只求无负此心。我相信,他会让我对人性有更深的认识。有关他的记录,将来,也许可以影响许多人,可以让太虚玩家的心里得到更多的充实。”
“如果他确实可以做到这些,你会怎么做?”
周茹凝视深深夜空,悠悠道:“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如果,他能不让我失望,那么,我就……”
跟着柳飞星一路往前去,长街上除了清道的苍道盟弟子之外,看不到一个行人,熊熊的火把照亮空际,而火光的尽头,居然是容若的家──逸园。
逸园门外,柳清扬面沉似水,何夫人双眉紧皱,何修远脸色发白,看到容若赶到,一齐迎了过来。
容若莫名其妙指指里三层、外三层把逸园团团围住的人群:“这怎么回事?”
“非烟刚才冲进去了。”柳飞扬低声说。
容若更加不解,她新婚之夜闹婚变,跑自己家来干什么?
“各位,为何不进去……”
柳清扬苦笑一声:“非烟拿刀顶着咽喉,声称我们要是敢冲进去,她就自尽,这丫头自小被我宠坏了,说到做到……”
容若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进去吧!这是我自己的家,我要回家,就算柳小姐也没有理由阻拦。几位放心,我一定尽力相劝柳小姐就是。”
他拱拱手,对众人一揖,即快步往逸园大门走去。
他走到门前,回首凝望。熊熊火光中,柳清扬忧形于色的脸,任是盖世英雄,牵动这样的骨肉情肠,也和普通人一般无二。
容若心中感慨,对他深深一揖:“柳先生请放心。”
他也不拍门叫唤,略一提气,直接跳上墙去了。
肖莺儿也待追去,却被柳飞星伸手拦下:“我妹子脾气急躁,见去的人多了,怕又要发作起来,还请姑娘暂且止步。”
肖莺儿急道:“我也要对主上的安危负责。”
“容公子聪明天纵,这又是他自己的家。非烟纵然任性,也不至于不讲道理,姑娘还是给老夫一个薄面吧!”柳清扬淡淡一语,声音中却蓄藏让人不可对抗的威势。
肖莺儿怔了一怔,终不敢违逆他,只得满怀担忧地凝望逸园紧闭的大门。
容若一跳进逸园,就看到了一大帮子人。
看门的、扫地的、做饭的,还有平日给他打理起居的两个小厮,逸园所有下人全挤在一起,外加四五个脂残粉乱、钗斜发散、满身香气的女人,全都缩在大门处,一见了容若跳下来,哗啦一声围过来,一迭连声地叫:“公子。”
容若忙着安抚众人:“出什么事了?”
管家阿德苦着脸说:“小人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些日子公子不在,三爷当家,天天叫了些姑娘在府里头弹唱嬉戏。今儿三爷正和几位姑娘在正堂里喝酒,那位柳小姐就忽然冒出来,拿着刀追着三爷就砍,我们这些下人吓得全躲了出来……”
容若只觉头大,不知道萧远和柳非烟是不是真有什么前世的恩怨,柳非烟落到如此地步,居然跑来杀萧远,又连声问:“那苏姑娘、凝香、侍月和苏良呢?”
“苏姑娘他们不肯躲出来,还留在厅那边呢!”
容若一跺脚:“真是胡闹。”也不理这些惶恐的人,就提气飞掠,转眼已穿过花园,到了厅堂。
偌大厅堂,灯火一片通明,案置鲜果,樽有美酒,可见这里的主人天天极尽享乐。
不过这会儿,桌翻椅倒,果烂酒泼,一片狼藉。
萧远头发也乱了,衣服也破了,脸上还带着女人的口红印子,绕着大厅飞快地逃。
柳非烟一身大红喜衣,满头盛妆珠翠,却咬牙切齿,拿着把锋利的刀,对着萧远一刀刀追劈。
萧远武功本稍逊于柳非烟,此刻只能抱头逃窜,口里连声大骂:“你这个疯女人,又是什么毛病发作了!”
持刀追杀的柳非烟却一语不发,虽是一心一意,要将萧远斩于刀下,眼中却不断落下泪来,泪水滚滚,早就把满脸的胭脂给弄得一塌糊涂,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但她容貌清美,这般看来,不觉可笑,反感悲凉。
苏意娘皱着眉头,几次三番想冲过去劝阻,却被凝香和侍月拉住。而她们高喊的一些“不要打了”之类的话,也明显不被任何人听进耳里。
苏良只仗剑守在她们身边,明显并不打算管萧远的死活。
容若看得直挑眉,知道柳非烟现在情绪激动,劝是绝对劝不住了,当即一跃而至,直入厅堂,一指叩向柳非烟持刀的手:“柳姑娘请住手。”
柳非烟一心都放在追杀萧远身上,等到容若近身方才发觉,匆忙间不及躲避。她性子激烈,竟干脆不躲不闪,用尽全身之力,把刀对准萧远一掷。
容若看得心惊,左袖微拂,一道乌光从袖中射出,堪堪撞在柳叶刀的刀身上,使得刀势微微一偏,擦着萧远的头发射了过去,吓得萧远脸色惨白,手足发木,愣愣地看着一把头发,应刀而断,在眼前徐徐飘落。
与此同时,容若一指也叩在了柳非烟手腕上。
柳非烟只觉手腕一软,垂了下来。她毫不停顿,一抬左臂,对准容若一掌拍去,没想到手一抬起来,却是全身酸软,一丝力气也没有,身不由己,坐倒在地,犹自恨恨瞪着容若:“卑鄙。”
容若笑道:“我这也是为了不要伤着柳姑娘,所以在点中姑娘手腕时,用带了麻药的针稍稍划了一下,这药对身体绝无伤害,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柳非烟含恨瞪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勉强支撑着起到一半,身子一晃又跌倒在地。她面色惨白,死死咬住牙,泪珠在眼中打转,却反而不再落下来,只是一声不吭地继续努力站起来。就这样,站起、跌倒,跌倒、再站起。
容若心中也为她的倔强所震动,皱皱眉,回头使个眼色。
凝香、侍月一起过来扶她:“柳小姐。”
柳非烟挣扎着用无力的手推开她们:“谁要你们来假好心,没有你们,我倒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你还真能恶人先告状。”萧远冷笑一声,一个箭步冲过来:“自从相识以来,哪一回不是你先找我们的麻烦,今晚你更是摆出一副不杀我誓不休的样子,你倒说说看,我该怎么报答你才是?”
他声音里充满威胁,脸上表情异样狰狞。可是柳非烟却只是毫无惧色地瞪着他,双目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愤怒怨恨,竟让容若这样的旁观者都觉不能直视。
可是萧远以前在京城,正可谓坏事做尽,对于别人的怨恨,早就习以为常,丝毫不受影响,只是狞笑一声:“好,你大胆,我看你大胆到什么程度。”
他猛然伸手,就要当众扯开柳非烟的衣裳。
柳非烟吓得惨叫一声,容若也急忙挡在她面前,沉下脸来:“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既然敢随便杀人,就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萧远面色阴沉,语气冰冷。
柳非烟大声喊:“你们杀了我吧!天地间已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不能杀他复仇,还活着做什么?”
她声音凄厉哀绝,容若听得心中恻然,低声道:“柳姑娘,你有什么冤仇委屈,不妨慢慢说出来。”
柳非烟咬牙道:“如果不是和他结仇,我不会用刀刺伤你。为了你受伤的事,我被爹爹关了好多天。我要不是闷坏了,不会偷偷跑出来,不会想办法甩掉爹派来跟踪我的人,也不会被人掳走。”
她望向萧远的眼中悲楚莫名:“你为什么要在百般羞辱我之后来救我,你为什么不把我扔下,让我死了算了?”
萧远气得破口大骂:“我救人倒救错了?你是不怕死,你就不怕落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将来生不如死?”
柳非烟惨然一笑:“我现在,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容若心中感怀,长长一叹。
女子先天就比男子受更多局限,江湖中的女子危险也远比男子多,清白名誉,动辄受损。像柳非烟那样被人掳走,又在风尘之地救出,已惹来无尽的流言蜚语,她今日洞房之中,未曾落红,更坐实了不洁之名,自是百口莫辩的。
柳非烟的泪水徐徐滑落脸颊:“别人都说江湖女子大多操行不端,贞洁有亏,我偏立志做个玉洁冰清的女侠,给天下人看看。平日爹爹爱我如掌珠,旁人敬我如公主,我一心一意只想好好做一些事,让人家知道,我虽是女儿身,可半点不比男人差。我全心全意数着日子,想着要嫁给修远,为他生儿育女,虽然身边常有男子出入,可我从不曾有半点对不起家门,对不起修远。我被掳时虽然失去意识,可我怎么会连自己身上的事都不知道。我还是个清白的女子,就算修远有猜疑之心,我只想着,等我嫁给他,洞房花烛夜还我清白,他会更加爱我敬我,可是……”
她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在场其他,怎会不知道女儿家清白受损的其中苦痛。凝香、侍月一起低声宽慰她,苏意娘微微皱眉,似是若有所思。
容若心中为她难过,似何夫人这等出身官家的小姐,何等看重名声贞洁。何修远受母亲教导,也同样着重此事。今夜之后,柳非烟断难安然做她的何家妇,而柳清扬也因此蒙羞受污。
柳非烟自小骄纵,怎受得这样的不白之冤。偏偏愤恨满心,却连可以报仇的人也没有。既怪不得何修远,又找不到真正掳她的仇人,一腔激愤难平,竟然找上了萧远。
自与萧远相识以来,屡屡敌对,每每被萧远气个半死,是她毕生怨恨所聚,也怪不得心中恨意一起,自然而然想找萧远拚命。
看她这般失魂落魄、生无可恋的样子,便知性烈如她,根本不想活了,又不愿无声无息地死去,只想斩杀一仇敌,略泄心中怨愤。
可怜她莫名其妙落到不清不白,被世人疑惑的地步,连报仇都无法做到,气急攻心,也唯有找萧远来拚个生死,总胜过无声无息,含冤而死。
容若心中难过,摇了摇头,柔声道:“柳姑娘,我相信你是个清白无瑕的好女子,所谓落红之事,也并非绝对准确判断女儿身的依据。据我所知,女子若是有什么剧烈的动作,或过于辛劳,都极易于让身体略为受影响,初夜没有落红。”
看到几个女人一起愣愣瞪着他,容若的老脸也不由发红。在这个时代,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讲解这种妇科知识,的确让人感觉非常诡异。
“你是练武之人,所以常会有激烈的动作,没有落红,一点也不稀奇。”
柳非烟怔怔望着他:“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想想,为什么世人总觉得江湖女子不清不白,品行有亏,会不会只是因为江湖女子大多数都因为辛苦的练功和激烈的战斗而导致没有落红,似你这般蒙上不白之冤,也让世人都对江湖女子有了偏见。”容若口中柔声解释,心中却觉有些啼笑皆非。
这种正常的生理常识,原来太虚的人全都不懂。不过,也实在不能怪他们,编程式的人,关于背景人物也大多是根据历史故事,或武侠小说来编的。
武侠小说中,判断处女也无非就是守宫砂和落红两样。可是从科学角度来说,守宫砂是没用的。而在小说里,不管女人受过多少苦,经历了怎样的魔鬼训练和生死苦战,都绝不会影响落红,不会造成什么夫妻误会,真是神奇啊!
可惜太虚给了他们武侠小说的背景和知识,却没有给女子武侠小说中的强悍身体。
他心中百念翻腾,却听得低低啜泣之声,低头看去,是柳非烟哀极落泪。
凝香讶然低声问:“柳姑娘,我们都相信你的清白,公子也能为你解说原因,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柳非烟惨笑摇头:“那又怎么样呢?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又没有任何证据。落红为凭是几千年来的风俗,无此凭据,天下人不会信我清白,何修远不会信我清白,何家再也容我不得,我又有什么脸回柳家,我……”
“胡说八道。”萧远一直按捺着性子听他们说话,终于忍耐不住,忽的一伸手,飞快一抡,重重给了柳非烟一记耳光。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六章 神奇婚约
柳非烟被打得重跌回地上,凝香、侍月同时惊叫起来。
容若当即变色,一把抓住萧远:“你干什么?”
萧远也不理容若难看的脸色,一手指着柳非烟,咬牙切齿地骂:“你以前虽然骄傲任性不讲理,怎么看,也是个敢作敢当,有胆色有志气的女人。现在像什么?就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我问你,你是不是个清白女子?”
柳非烟往日与他见面,必是相骂又相打,这次挨了一记耳光,倒似被打愣了,居然没有反唇而骂,只怔怔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