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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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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释天深深叹息,就算他的灵魂离开身体,也会因为执念而在死亡的世界徘徊,永远陷在黑暗中,不见光明,承受无尽的苦痛。毁灭神湿婆眉心的第三只眼忽然打开,把国王的身体和灵魂完全烧毁。他的虔诚和善良无人能比,他的坚持和勇气无人能及,连神灵都佩服他,尊敬他,他可以成为最强大的君王,最伟大的勇士,最神奇的智者,他本来可以与天地同寿,他本来可以成为万神之王。”

“最后只因为一个水远不可能实现,连神灵都束手无策的愿望而灰飞烟灭,连灵魂都无法保存下来。”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十章 忽悟奇谋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一片冬日的阳光中,慢慢沉寂下来,周茹徐徐移动目光,凝视每一个人。

似乎所有人都被她的故事触动,眼神皆若有所思。

周茹微笑着凝望容若:“换一个愿望吧?你真要做那愚蠢的国王吗?去选择争霸天下,去选择英雄道路,去选择壮士豪情,去轰轰烈烈建一番大志业,让世间女子都为你神往,这些无论如何都比你那本来的愿望容易实现。古往今来,你所盼望的美好,从来不曾出现过,即使是在太平盛世,争斗与杀伐,阴谋和暗算,种种丑恶的勾当也没有停止过,最多只是拉了一层光明漂亮的布来遮挡而已。人性本来如此,何必执着至此,何必非要当圣人。”

冬日的长风带着寒意呼啸而过,吹得容若衣袍一阵拂动,容若轻轻伸手在阳光下,闭目静静感受着。冬天的阳光不够炽热,但若能静心去感觉,那隐隐的温暖还是可以一点点驱尽寒冷。

“我不想当圣人,我不会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希望天下人都快乐幸福,但不至于真的有胆子,有能力,敢于牺牲自己,去完成可以造福天下的大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所能行最大的善,也只是在我眼睛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不漠视苦难中的人,在我手可以构得到的地方,尽量给人予帮助,不要让死亡杀戮一次次在眼前上演,不要让活生生的人,成为阴谋的牺牲品,不要让身边的人痛苦难过,如此而已。我不觉得这是圣人,我只想坚持做我自己,也许傻,也许痴,但是,总会有一点点成效吧}哪怕给人的影响,小的可怜,但总比没有好。”

容若展颜一笑,心与身都是释然,笑容明亮得比阳光还要耀眼:“就算人性真的卑劣又如何,纵然这世情是最脏的一片臭水,我也愿化为一滴清水,融入臭水中,就算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实际上,的确略略冲淡了脏污,哪怕只有一点点。”

周茹那长长的故事,和容若莫名其妙的回答,明显震动了每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怔怔望着容若。

他那平凡的五官,因这阳光下的一笑,竟有着连性德也远不能及的风华神彩。

在场众人无不是人中之杰,竟都因他这一笑,而有了一晰间的失神。

周茹的眼神更加奇特,清亮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长久地凝注着他。

良久良久,才有人同声冷笑。

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萧远冷嘲:“说得真好听啊!伪君子。”

柳非烟大声喊:“这人说的是什么白痴话。”

两个人同时喊出来,却又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同时一怔,彼此望过去,目光恶狠狠瞪在一处,倒再顾不得骂容若了。

苏良和赵仪相视一眼,忽然一起用尽全力大叫:“我们支援你。”

忽如而来的激动,让他们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的光芒比宝剑还要闪亮。

容若爽朗地大笑,不管愿望多么没有可能实现,只要这芸芸世间,有一个人支援他,有一个人理解他,只要不是孤身作战,便有勇气面对未来的一切。”

他一边笑,一边大声问性德:“你呢?”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援你。”

在容若大为感动的时侯,性德面无表情地加上一句:“这是我的责任。”

换来容若一个白眼,然后又大笑起来。

在他的笑声最欢快时,一个名字在心头撩过,心口猛然一痛,笑声便如被刀斩断一般,忽然止住。

韵如,韵如,此时此刻,你若还在我身旁,必也会携我的手,陪我走这一程漫漫长路,哪里将艰难险阻,放在心间。

自从楚韵如失踪,他再不曾有真正的快乐,再不会有完全欢畅的心境。即使是在最应该开心的时侯,也总会因为记起楚韵如,而在刹时间,痛彻心魂。

他猛得咬咬牙,对周茹道:“周公子……”

周茹料到他想问楚韵如的下落,先一步笑对众人拱手:“在下到这里来,只为看个热闹而已,能与各位会面,更是意外之喜,我另外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也不待众人挽留,拱手便去。

她来得无比突然,却也去得无比迅快。好像来到,只为看这芸芸众生,因着各自的私心,对天神许下他们的愿望。仿佛来到,只为了对所有人讲述一个奇特的故事,既已完成,就立刻抽身离去。红尘三千,世事繁复,并不能让她的脚步稍稍停驻。

明若离在后头叫了七八声周公子,她也一样听而不闻。其他人怔怔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眉眼间都是深深恩虑。

只有容若,根本不和她客气,拨腿就追。

苏良和赵仪要跟去,容若已叫道:“萧兄,帮我带他们去明先生为我安排的房间休息吧!性德跟我来就好了。”

明若离眼角微挑,肖莺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柳清扬面带微笑,信手扣着腰间一块美玉,发出清悦好听的声音。一旁大树上一只一直非常安静,一动不动的小鸟,忽然展翅飞了起来。

容若一路追着周茹出了明月居的正门,大喊道:“周茹,你站住。”

周茹竟真的听话站住。

容若一气冲到她面前,还不及开口,00八忽然一掌劈来。

容若一怔,性德适时说一句:“无妨。”

此时掌风已落,却在容若左边,接着00八又往前后右三个方向各劈三掌。

性德低声解释:“她以掌力结出有质无形的气墙,我们三个人身周都被她的气劲所包围,其他人就算功聚双耳,也再听不到我们在谈些什么。”

周茹笑道:“可惜要让苍道盟和日月堂派出的高手探听失败,回去挨训了。”

容若哪里还顾得有没有人偷听他的话,急道:“周小姐,请你告诉我,韵如到底在哪里?”

周茹微笑摇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绝不可以插手干涉任何事,我只是看戏的人,要找妻子,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力量。”

“周茹。”容若大吼:“这是我的游戏,单机版是不应该受干扰的。你来通知我性德的事,说完就该走了。别说什么干扰不干扰,你以这种高深莫测的形像在别人面前晃来晃去,本身就已经是干扰了。你既然可以说,性德送了信,不出手,也因违反规定而失去力量,那么你表面不干扰,但在心理上对别人造成干扰,就合规矩了吗?我一样有权利去投诉的。”

周茹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很好,你果然很聪明,这也给你抓住把柄。好吧!做为交换,我告诉你一点消息,楚韵如的确人还在济州境内,你甚至不必去找她,有关她的资讯,最终会送到你面前的。”

“可是……”

“回去吧!”周茹悠悠一笑。

00八又是一掌劈来,这一掌正好劈在容若胸膛,容若身不由己,被震得飞出四五丈,直撞到明月居的墙壁上,但是前胸后背,却丝毫不痛,双脚稳稳站在地上。再抬头时,周茹和00八都已走得没有影了。

性德徐步到他身边:“回去吧!”

容若不甘心地愤愤一拳打在墙上,又痛得一缩手,用左手去抚右拳。

“至少知道她安然无恙,你就不必总担心她出事,以后总有相见之日。”

容若叹息着点点头:“只是我不明白,她既无恙,上次听说我伤重垂死,为什么不来见我。”

“也许她并没有听说。”

“可是,那件事明明轰动济州啊!”

性德沉默无语,他同样无法给容若答案。

容若叹口气摇摇头,转身向大门走去。

性德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容若进了明月居的大门,也似游魂一般垂头丧气往前走。

性德在后方及时伸手一拉,拉得容若一个踉跄,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

耳旁还听到有人大骂:“快闪开,有本事明刀明枪地打,害老子射不中箭,愿望成空是不是?”

乞愿日,不止贵宾们射箭许愿,住在前院的几百武林人士,也纷纷有人射箭乞愿。满天箭矢飞,容若这样不看路地乱走,随时可能被射成刺猬。

容若被人骂醒,四下望去,见到处是箭靶,到处有人张弓射箭。

大家还都守着规矩,没有人太胡来,没有人动手大打一通。

但是某人一箭射出,身后可能会有七八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讽刺。

“就凭你,还想当明若离的徒弟?”

“识相一点,早点滚吧!”

“别自讨没趣了。”

也有人的箭没射中靶子,却射向其他人。

射箭的人毫无抱歉之意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射偏了。”

挨射的人就算能及时躲过,也不免恨恨之气见于色。

若不是有五六十个日月堂弟子维持秩序,连声说:“何人破坏规矩,就请离开。”只怕早有人再次打作一团,誓拼生死。

容若信步在人群中走,时不时四处望望,被人用猜疑的眼光打量,被人用防备的姿态对待,被人小心地拉开距离,不肯接近。

容若心里一阵难过,随便找了个石凳子坐下,静静望着所有人,久久不语。

“他们是自找,你不必为他们难过。

容若叹气:“我明白,他们自己过于贪心,汲汲于名利,他们自己很愚蠢。可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会因为一个愚蠢的人不懂得水会淹死人,所以看着他跑到水里也不去拉吗?这么多活生生的人,过了今天,不知有多少人会倒下去。如果只是单纯比武论输赢,输了的就走倒还好办,可他们是在杀人,极尽手段地除掉所有竞争者。明若离到底搞什么鬼,为什么一定要弄得腥风血雨才满意。你说我们要是把他的其他几样绝技也公布出来,会不会让这些人散掉?”

“学盖世武功倒还在其次,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日月堂庞大的财富和势力网啊!”

容若冷笑一声,忽然右手握拳,重重击在左手掌心:“既然如此,我就摧毁日月堂,看他还有没有本事搞风搞雨。”

“你想如何……”

“容公子。”谢醒思快步走近,身后还跟了三个随从,一个高大威猛,一个身形瘦小灵敏,还有一个年轻力壮,竟都是熟人。

一个是当日烟雨楼头,被谢醒思收罗的憨厚年轻人李大牛,另两个是身为谢醒思的武术师父,谢家爷孙贴身保镖,却被性德批得一文不值的青猿袁风和铁臂赵千山。

李大牛性子憨厚,只是抱拳施礼。

而上次和性德闹得极不愉快的袁风和赵千山却是恭恭敬敬对容若和性德施礼,齐声道:“容公子,萧公子。”

“谢公子,你也出来了。”

“是啊!本来这里打打杀杀成一团,我也就是代爷爷来应个景儿,见过面就回去。日月堂为我安排的住处,我是断不会住的,等到日月堂最后举行比武选徒时,我再像征性来当个见证罢了。正好碰上容兄,我也不必到别处找你告辞了。”

容若笑道:“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也好,谢兄请自便。”

谢醒思想了想才道:“容公子,明若离只怕暗怀兔胎,你万事小心。萧遥为人太过狂放,凡事率性而为,固然是名士本色,但也易吃亏,还请公子照料一二。”

容若点了点头:“谢兄放心。”

谢醒思这才拱手告辞。

袁风和赵千山,却同时喊了一声:“公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谢醒思一笑道:“我这两位老师,还有大牛,也有些意思,想在这里竞争一下,我也不好阻拦。自从上次烟雨楼一会,我两位老师对于萧性德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心想求公子指点一二,好在武功上有些长进,竞争成功的希望也大一些。”

容若这才明白这两个的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心中不悦:“你们若真想在武功上求进步,我倒可以帮你们求求性德,只是这竞争给明若离当徒弟的事,大可不必。你们就真没看出这其中有古怪吗?”

袁风苦笑道:“纵然有古怪,但明若离何等人物,总不能说话不算,不管他有什么阴谋,只要最后真能成为他的徒弟,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知道公子笑话我们,可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落魄江湖几十年,白白练了一身功夫,却吃尽苦头,直到近几年,在济州托身于谢府,才真正想明白,人要想活得好,不能离开权势的道理。还请公子你成全吧!”

“袁风,你的神猿十八打最后三式之所以一直练不成,就是因为你过于追求物欲。你的先祖在森林里住了十八年,历经磨难才创出此神功,历代后人仗以行走江湖,闯出诸般名堂,渐渐名大财大,贪于逸乐,所以再不能练成最后三式。你若还想着日月堂的利益,武功更不可能再有寸进,如何取舍,你自己决定吧!”性德淡淡说:“还有赵千山,你的武功优劣,我也尽知。你若肯退出此次争夺,不再陷入阴谋中,我就为你的武功写一份批注,若是不肯,也就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是把绝大的选择放在二人面前。二人一时怔住,谁也答不出话来。

谢醒思笑道:“我已尽力,二位老师,自己慢慢考虑吧!我先告辞了。”说着领了李大牛道别而去。

容若扫了两个还在发愣的人一眼,叹口气:“你们想好了再来找我吧!”说着拉了性德走开,一边走一边说:“刚才袁风和赵千山告诉了我两件事,第一,明若离不仅引诱了其他武林中人,也引诱了谢家、苍道盟还有神武镖局的属下为之动心,这三大势力表面上不说话,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第二……”

容若眼睛一眯:“你熟知天下武功,对吗?”

“如何?”

容若双手一拍,哈哈笑道:“我想到解决这个大难题,把这帮傻瓜赶走的法子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一章 陈腐思想

“好,反正你现在也放开手脚,不再受限制,刚才居然主动说,只要赵千山肯退出,你就指点他的武功,可见你的榆木脑袋开窍了。”容若往四面八方一指: “今天乘着这里的人守乞愿日的规矩,不动手打斗,你陪着我在这些人中走走,记住每一个人的身份来历、武功特征,然后再慢慢讲来听,只要我们熟知他们的破绽,懂得如何对付他们,就不信制不服这帮傻瓜。”

性德点点头:“好。”

对于失去力量的他来说,唯一能帮容若的,只有他的知识。自从知道自己被系统抛弃,并开始拥有人的感情,他虽然没有明显的情绪表现,但在内心深处,的确也不再受规则条文的束缚了。

容若大喜,当即和他一起,在人群中四下游走。

性德轻松地点出,每一个人的姓名、外号、身份、来历、武功特征,以及可以对付他们的方法。

他虽然没有力量,脑子却还有人工智慧体的优势,不管多少人,不管多么复杂的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理得分分明明。

容若专心致志地听,全心全意地领会。

转眼间,大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容公子。”略带退疑的声音打断了性德的讲解。

容若应声回头,看到何修远站在身后,冠玉般俊美的脸上,有些犹疑之色。

在容若印象里,那小镇初会的白衣公子,是个标准武侠小说中的少侠形象,白衣飘然,武艺高超,出身名门,红颜相伴。待人向来温文有礼,从不恃技凌人,也少见惊惶失态,此时见他神色退疑,大减往日风范,心中暗奇。

“何公子。”

何修远看看前前后后一片乱槽槽的人,压低声音道:“容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容若含笑点头。

何修远当先领路,离开纷乱的前院,三转两转,来到一池碧水上的修亭之中。四周都是水,只有一径回廊悬于水上,连接小亭与池岸。

容若暗中点头,何修远倒还真是会挑地方,就算是明月居这种他不熟悉的处所,他也能立刻找到最不必担心被人偷听的所在。

“何公子有话,但请盼咐。

何修远看了性德一眼,沉默不语。

容若眉头微皱,还不及说什么,性德已是一语不发,远远退出小亭,沿曲径步回池岸,自去倚石观花,连看都不看亭中一眼。

容若虽对他不肯让性德留在旁边感到不悦,不过,看何修远神色黯然,眼神闪烁不定,真不知是何等烦恼,让那儒雅风流,气质不凡的男子变成这样,心中一软,也就不计较了,放柔声音道:“何公子有话请讲。”

何修远双手抱拳对容若当头一揖。

容若慌得急忙还礼:“公子这是何意?”

“当日非烟被掳,幸得公子出手相救,在下还不曾谢过。”

容若微笑:“何公子客气了,其实柳小姐是被我三哥找到了,三哥为人有些任性妄为,以前对小姐多有得罪,这一次若能将功赎罪,公子不要再计较我三哥以前的过犯,我就感激不尽了。”

何修远的脸色有些莫名地白:“公子,当日非烟被掳入那淫乱肮脏之地,脱困之时,公子也在场,公子可曾看到……”

他欲言又止,脸色更加白了。

容若一怔:“看到什么?”

何修远咬咬牙:“可曾看到,非烟她……”

他声音渐渐低弱,神色更显犹豫。

容若一挑眉,有些不耐烦,拿出武侠小说中常见的激将法:“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说不得,何公子因何要效这等女儿态?”

何修远脸色一惨,一口气说了出来:“请问容公子,当日相救情形到底如何,非烟她可曾受人欺辱……”

容若一怔,但立时明白了这受人欺辱四字背后的含义,也明白了为何一对璧人,今天相处的情形如此奇怪,为何柳非烟对何修远有如许火气。

他凝视何修远,徐徐道:“何公子,你在问我之前,为何不问问你自己,可是真心喜爱她,真心疼惜她。”

何修远脸色惨白:“我当然……”

容若忽的微微一笑,向他靠近一步,两人贴得极紧,容若顺势一拳,重重打在何修远肚子上。

论武功,容若远不如何修远,但此时二人相距极近,何修远并无防范,此时又心绪混乱,竟是被结结实实打个正着,闷哼一声,本能地抬手一掌推出。

容若一个翻身,远远撩出亭外,落在性德身旁,冷笑道:“亏我以前还把你当个人物,你还算什么男人。”

他不理脸色苍白,满面愕然的何修远,怒气冲冲,扭头就走。

性德一语不发,跟在他身后。

容若气闷满怀,忍不住抱怨:“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少年侠客、英雄豪杰,亏我还以为他比别人高明几分呢!一遇考验就暴露真面目。他的女朋友被人绑架啊!好不容易被救回来,他不想着安慰爱人,整天就挂念着人家有没有被侵犯,有没有丢他的脸面。”

“这个时代本就如此,女人的贞洁比性命重要得多。越是有名望的人,越讲究这个。女子若是和陌生男子在同一个亭子里躲雨,都会有闲话,何况柳非烟是在那么不堪的地方被救出来。因她是柳家的小姐,家大势大,所以别人才不敢明着说什么,换了普通女子,早就要羞愤不堪地去自尽了。想来柳家要这样急着让她与何修远成亲,也是为了杜绝流言。”

“是是是,在这个封建的社会里,女人就算是被害者,最后也要蒙着不贞的罪名去浸主笼。这该死的封建恩想,陈腐观念。”容若面带怒容,暗中握拳。

对于身处现代,受到尊重女性教育的他来说,一旦小说故事里可怖的礼教变成真实出现在眼前时,总会令他感到深深的郁愤,他一个局外人都这般不平,那身为受害者的柳非烟会是什么感受呢?

那女子素来受尽宠爱,任性骄横,虽有小过,总无大错。莫名其妙逢此大难,不但得不到爱人怜惜,反遭猜疑,暗中更不知还有多少流言蜚语,伤人至深。一个女子又如何承受得下来。

想到这里,容若不由微微皱眉,轻轻叹息一声。

“做为江湖女子,她的遭遇已是极好了。”

“怎么?”

“你早该知道,太虚的很多设定和你看的武侠小说都不同,不是满江湖都有美丽漂亮的女子来来去去,相对来说,太虚的设定写实很多。女子习武的不多,走江湖的大多身份较低下,真正大家族、大门派,就算是小姐之尊,往往学武艺也只是点缀,并不真的出来行走。女儿家身份毕竟不同,江湖太过杂乱,稍有不慎,就污清名,所以江湖女子,其实大多被人看不起,好一点儿的人家,也断不娶行走江湖的女子。世人都觉得江湖女子风尘下贱,绝对不可能贞洁清白。柳非烟因生来任性好强,非要出来行走,拚个女侠的名号不可,背后父亲势力极大,走到哪里,都有人照应看顾,所以才成了个例外。若非她是柳家小姐,就算她没有被掳的遭遇,只凭她喜欢闯江湖,喜欢出来和一些少年子弟胡闹游玩,就已经败坏名声,毁掉后半生了。”

容若轻叹一声:“是的,自金庸开始,新武侠大多浪漫雄奇,天风海雨,让人无限向往。但真正较符合真实的反而是之前的旧武侠,那些英雄侠客,也动辄受官府所制,女子活动的空间更小得可怜。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位旧武侠宗师的名篇,武艺高强的女主角嫁到丈夫家里,胆战心惊,从不敢显露武功,低眉顺眼服侍婆婆,别人一问起她武功的事,只是低头说不会。这一切更符合礼教,也更让人心里难过啊!柳非烟再不好,至少她还敢怒敢笑,敢有真性情,如果这样的女子,最终也变成礼教下的木美人,又有什么意思。”

容若叹息未绝,已有人大声道:“长吁短叹干什么,眼前的麻烦已越来越大了。”却是萧遥大步走来,脸色沉沉。

容若笑道:“二哥,你适合诗酒风流笑王侯,天塌下来当被盖,不要老这样沉着脸。”

萧遥怒视他:“我是不介意天塌下来,你却要怎么应付,你那位好三哥被安排和我们一样住在明秀阁,那里还有好几个身份和前院那帮人大不相同的超级高手、一方宗师,虽然都是凯觑明若离的权势财富而来,但他们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今日明若离设宴不请他们,已让他们大不痛快了。刚才萧远跑去和他们每个人聊天,三句两句,挑拨得人人当你是眼中钉,这时侯你要是踏近明秀阁一步,小心被人乱刀砍死。”

容若笑着拉住他的手:“二哥,谢谢你通风报信,不过……”他伸手一指性德:“我有他在,什么都不怕。”

连性德都有想失笑的感觉,这个家伙,不知道是太退钝还是根本脑部构造与常人不同,这个时侯,还敢如此信任他的实力。

容若摆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派,拉着萧遥漫步往明月居后方明秀阁而去。

性德负手漫步,闲闲跟随。

萧遥皱眉,焦虑之情形于色:“你别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好不好?你的身份到底不比寻常,不要这样肆意涉险。”

“怕什么,当时被请去吃饭的又不止我一个。”

“柳清扬何等身份地位,根本不会想当明若离的徒弟,不是他们的威胁,何修远和柳非烟都自有家业背景,承了长者庇护,他们也不在乎。我是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人,他们不好与我计较,算来算去,就只有你这个高深莫测的家伙最具威力,最容易让他们当你是肉中刺了。”

容若挑挑眉,悠然道:“那又如何,难道他们也想像前院那帮人那样,先把敌手宰掉了事?”

“不,在那里住的大多是名声响亮,颇有身份的人,就算真的很想学外头的人明刺暗杀,倒也不敢不顾身份。他们的竞争方式往往是暗中彼此考量,互相争强,最多也就是明刀明枪比武试技,不过,就算比武,我怕十个你也接不下来。”

容若一扬眉,有一种隐隐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那倒未必。”

“容若那个有钱的花花公子,就真有你们捧得那么高,我看未必。”离着明秀阁还有远远一大段距离呢!那含着内劲的声音就轰隆隆地传过来。

容若皱皱眉头,拿手塞住耳朵:“什么人祖上无德,生了这样一副破锣嗓子?”

“必是‘万夫敌’万千钧。此人一身硬派横练气功出神入化,一双拳头上,造诣极深,名动北方,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日月堂也不敢怠慢他才安排他住明秀阁。”萧遥揉着眉头解释,自觉认了这个弟弟之后,自己那装满了诗词歌赋的脑袋上,不知多了多少白发。

性德则淡淡补充:“万千钧的千斤拳是在北方沙漠苦寒之地修炼了足足二十年,才得大成。凭拳风内气,与天争,与地抗,与大漠风沙斗,所以又称黄沙拳。拳势惊人,愈挫愈强,当者必杀。”

容若不以为然地听着,已然步步走近明秀阁。

刚才来明秀阁时,这些江湖大人物,全都缩在各自的房里不出来,刻意用神秘主义来烘托自己的高手形象。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得激,自己才让明若离请去吃一顿饭,他们就全都心理不平衡,一起冒出来了。

明秀阁外头,一下子多了一大堆的人。

萧远好整以暇,坐在石桌前和柳清扬不知聊些什么无聊无趣的客气话。柳非烟脸色不善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萧远,那气势简直要用眼神直接把人烧穿。

连容若都佩服萧远的镇定,被一个美女这样瞪着,还能照样谈笑风生,照样挑拨离间,照样给自己找麻烦。

容若的眼神很快从萧远身上撩过,扫向其他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人,年纪不过三十许,长相平平,身材适中,穿了一身的绞罗绸缎,全身上下,凡可佩珠挂玉之处,无一幸免,坐在一个舒适的躺椅上。

身后有娇俏的姑娘给他揉肩膀,脚下有个美丽的丫头蹲着为他捶腿。身后站着一排四个,俊俏的僮儿,恭敬地垂手侍立。

整个一暴发中年,穷奢极侈,此时只在漂亮姑娘的服侍下,眯着眼睛享受。只有腰间一对判官笔,才表明他和武林沾点关系。

怎么看,那判官笔都和他的形象不符,容若不由多往判官笔上看了两眼,只觉黄澄澄一片,晃得人眼晕,心中微惊,莫非那笔竟是纯金的,若是如此,重量必是不轻,那人要真能挥洒自如,还真是个看不太出来的高手。

相比他的暴发户形象,站在他五步之外的四旬男子,则大有高手风范,一身长衫,五络长须,丹眉凤眼,飘然有出世之姿,四周有六个身佩宝剑,身着道装的英挺青年环卫着与这两人身边护从众多不同,左侧有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男子面如冠玉,修眉朗目,年轻俊秀,一派儒雅之气;女子翠衫金钗,眉目温婉,容颜秀丽,虽然身佩宝剑,文秀之姿却远胜于英豪之气。

二人正不知低声在说些什么话,眉目交对,自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

最叫容若看得不舒服的是一个站在房顶的中年人,居然也穿着华丽的白衣,居然也不合时宜地拿把扇子扇啊扇的,做盗帅楚留香之潇洒状,把容若想好要摆的Pose抢去了,怎不叫他暗暗咬牙。

不过,最让容若注意的是那站在练功场上,一只手把又大又重,吓死人的石锁高高扔起,又轻松接住的高大汉子。

那高壮的身形,正适合旧式武侠中,铁塔般大汉的描写,乱发披肩,双眉又粗又浓,整张脸有一大半被刚硬的胡子覆盖住,让人只能看到一双冷电也似的眼睛。

容若倒吸一口冷气:“刚才说话的就是他吧?”

他声音问得很轻,可是那远在练武场上的大汉竟是耳力非凡,立时大喝:“正是万某,你待如何?”

容若头疼得抬手又去堵受尽折磨的耳朵。

可就算他手捂着耳朵,一个幽冷的声音也如游丝般穿过指缝,无所顾忌地响在他的耳边:“万先生,你说话还是三思为妙,谁不知道京城来的容公子,交游广阔、富可敌国,人家就算自己不是高手,挥挥手也能请动无数高手来和你做对了。”

容若挑挑眉,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站在树梢上,可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人,还以为也是大树的一部分呢!

容若就算瞪大了眼,也勉强只看出那是个从头绿到脚,头发、衣服都丝丝缕缕像是树叶的怪物,连身上都挂着黄的、红的、绿的,像鲜花、树叶颜色,或圆或长的东西。

性德漫声在旁做人物出场说明:“蓝夫人,出身雨林。雨林是楚国极南之地,一片千里密林,温热潮湿,蛇虫众多,雨林十八部,部部养蛇虫,三年一次,诸部斗虫、斗毒、斗法,蓝夫人从二十岁起,就已是雨林十八部中,排名前五的用毒高手了。”

容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你只要说,这是太虚版苗疆高手,我就理解了。”说着又冲那大树走近几步。

等看得略清楚一些,蓝夫人头发、衣服上那些奇怪颜色到底是什么,容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喊了起来:“什么蓝夫人,根本就是惨绿老太婆,还叫什么夫人,真是恶心,那么多蛇当头发挂在脑袋上,胸口全是蝎子,就算是雨林流行这种打扮,好歹入乡随俗啊!你别吓我们这些审美观正常的普通人啊!”

他纯粹是吓了一跳,由衷而言,却把大树上的蓝夫人气个半死。

她二十岁出雨林,闯荡江湖四十多年,谁不对她的毒术畏惧三分,何曾被人这样羞辱。虽说因为长年配毒,又以身词养蛇虫,所以人老得简直似个百岁老人,但是什么人敢当着面这样说她。

此刻满是皱纹的脸一沉,本来就密的皱纹,几乎挤到一块去了,黑得发亮,亮中带青的长指甲略略伸缩,就在所有人以为她会跳下树扑过来时,她却只是甩了甩头发。

挂在她头发上的一条小赤蛇立时如电一般,向容若射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二章 连场争斗

容若见那蛇扑过来,心中觉得恶心又有些害怕,“啊哟”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苏良出剑奇快,一剑向蛇身挑去。

那小赤蛇灵活无比,在空中身躯略转,竟遴开了苏良的一剑,蛇首微昂,一张嘴,一团蓝色的轻烟对着苏良袭来。

苏良没有江湖经验,亦不识厉害,但本能得屏住呼吸,手中剑势一转,追斩下去。

蓝夫人在大树上冷笑一声,这小子什么也不懂,纵然剑法精妙,哪里知道小赤的厉害,只怕还没走过三招,被毒气沾衣,就要受尽苦楚而死。

苏良不知道危险,容若可知道,凭着他多年读武侠小说的经验,立刻断定这小蛇不是好相与的。情急间大喝一声,不算太强的功力陡发,竟把外衫的玉扣子全震脱下来,容若顺手脱下外衫,双手一张,疾迎过去。

小蛇虽灵敏,但被苏良那精妙的剑法一逼,也只来得及对苏良喷一口毒气而已。竟是再也顾不得闪遴容若,让那铺天盖地的衣服一拦,即时被裹住了,容若三下两下包作一团,动作奇速地往地上一扔。

蓝夫人几平要大笑出声了,她十年心血喂养出来的神蛇,怎么可能随便让一件衣服就包住呢!这人简直愚蠢到可笑。

蓝夫人想笑的时侯,就阴阴冷冷地笑起来,声音难听得就像用手指甲不断地划着铁片。

容若听得连连皱眉,此时此刻,他觉得连万千钧的铜锣嗓子都可爱起来了。

好在他的折磨没有受多久,因为蓝夫人笑了两三声之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费了无数心血喂养的神蛇,居然就在那一堆衣服里,只是动了两三下,就再也没有动静,静悄悄得好像成了衣服的一部分。

蓝夫人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猛得自树上扑下,右手一扬,非常宽大的袖子里竟伸出一根活动的拐杖。

容若用力揉揉眼睛细看,才看明白,这不是什么拐杖,而是一条小蟒蛇。

蓝夫人以蛇做杖,挑开了衣服,迎风一扬,小赤蛇像石头一样落下来,“啪”的掉到地上,无知无觉,全无声息。

蓝夫人老脸再变,拐杖一指容若:“你干了什么……”

一句话还没有问完,她手上的拐杖也软了下来。

蓝夫人大惊低头,却见蟒蛇已经闭起了眼睛,蛇身完全不受控制地垂软下去。

蓝夫人的声音陡转尖利:“你到底对我的赤心儿和连锁儿动了什么手脚?”

“赤心儿和连锁儿。”容若为蓝夫人给蛇取名的品味感到有些发毛,然后悠悠然道:“蓝夫人,天下间,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毒。似你这般,把有毒的小东西带着满世界乱转,吓得人退遴三舍,不是用毒的正道,流于下乘了。要像我这样能用毒于无形,这才是高明之术。你学着点吧!”

“你用毒?”蓝夫人瞳孔收缩,声音开始沙哑起来,而黑亮发蓝的指甲开始微微颤动。

容若负手笑道:“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对我用毒,我自然也要用毒,让你的毒物再也嚣张不起来。”

蓝夫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大叫,双手箕张,十根手指甲像十道黑色闪电一样刺过来。

苏良、赵仪双剑齐出,电光撩空,剑影升腾,以二人剑法之精妙,蓝夫人一时竟然也近不得容若之身。只是二小也惧蓝夫人之毒,只敢以剑招把蓝夫人拒于五步之外,断然不敢还击。

容若却将双手拢在袖中,不以为意:“哼,连毒都比不过我,还想用武功来吓人吗?”

蓝夫人厉啸一声,身子向后翻转,脱出二小剑势,手指容若,厉声道:“你敢说我用毒不如你?”

容若冷笑一声:“你若不服,我们大可比一比?”

蓝夫人咬牙如磨,脸色狰狞如鬼魅:“好,你且划下道儿来,我都接得下来。”

容若笑笑,慢慢把蓝夫人从上到下一打量,看她身上一条条的毒蛇、一只只的蝎子、一对对的蜘蛛,最后摇摇头:“罢了,你带着这么些宝贝,想来是事事倚仗她们。我身上从不带这些小东西,不管怎么比试,都是自己亲自应付,到时再让你损失几个小活物,你却不能怪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蓝夫人想到自己的小赤是诸毒中强者,大蟒更非凡物,居然被轻易毁掉,心中微寒,倒真不敢再拿别的出来冒险,只是冷冷一笑:“你放心,你身上既没带这些蛇虫,我自然也不占你的便宜,咱们就不用虫蛇,纯比毒术。”

容若一笑:“用毒之道,千变万化。只不过下毒、解毒而已,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就看看谁能制出最厉害的毒,谁能解去对方的毒。”

“不错,这样最爽快。”

容若微笑,一抬手,指间有一粒小小的药丸:“我给你一粒毒药,你给我一粒毒药,大家各自服下。看谁还能浑若无事,继续站在这里,谁能轻轻松松为自己解毒于举手间,谁支援的时间最久,谁就胜,如何?”

他说得轻松,但话语里的内容却甚是惨烈。以毒相争,各服剧毒,稍有错失,便是连个痛快死都未必求得到。

就算是用毒高手,也没几个胆敢如此拿自己的身体来试毒的。

一语既出,在场众人,大多动容,萧遥脱口道:“不可。”

容若微笑:“萧兄放心,我不会有事。”

萧遥虽知他行事古怪,每有出人意料之举,到底不敢相信他用毒能胜过蓝夫人,偏他当众挑战,又不好再劝他示言,只得皱眉望着他,忧形于色。

蓝夫人正中下怀,恐容若反悔,也怕萧遥再劝,急急狞笑一声:“你自己找死,却休要怪我。”右手一挥,将一粒药丸向容若抛去。

她一向自负用毒之能,少有敌手,怎么甘心莫名其妙在容若这年轻人身上吃如许大亏。虽然心爱的毒蛇莫名其妙被容若制住,但以她今日的江湖地位,如果不应战,则今后再无面目见人。不过,她心中也忌容若的本事,若真没有两下子,怎敢夸如此大的口,所以扔出的这一粒毒药,当真剧毒无比,根本不用吞到肚子里,只要一沾皮肤,毒性即刻蚀肤销骨,当场生死两难。到那时,她就用不着再服容若的毒药了。

蓝夫人想得甚是如意,却万万没料到,容若伸出手,轻轻松松接住毒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倾尽她心血炼出来的密毒,好像完全失去了作用,安安稳稳留在容若的手心,半点毒性也没散出来似的。

容若同时扬手,把自己手里的药丸抛向蓝夫人:“夫人果然是高人,爽快得很,好,咱们就一阵定输赢。”

蓝夫人一手接过药丸,放在眼前细看,暗中用了不下二十种的辨毒方法,以她对毒药知识了解之深,竟是完全没看出这到底是什么毒。

她这里脸色阴晴不定,沉吟不语。容若却已快手快脚,一口把毒药给吞下去了,然后冲蓝夫人摆摆手:“请……”

蓝夫人是用毒老手,深知毒物可怕,见容若这般轻描淡写把自己最得意的剧毒随便地吞下去,心中已是一沉,又怎肯随意服下自己完全看不透的毒药。

奈何江湖人,面子一向比性命还重要,更何况,如今众目睽睽,在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有地位的人物,宁死也不能失了身份。

蓝夫人一时进退两难,僵在当场。

容若悠然道:“夫人若是不愿比试,也就罢了,只要自愿认输,我也就不为己甚……”

蓝夫人不甘受激,厉声喝道:“哪个要认输!”说完了一抬手,把容若给她的毒药一口吞下。

容若轻轻拍手:“好气魄,好豪气,佩服佩服。”

蓝夫人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理容若说些什么,在身上东摸一包药,西取一瓶水,拿出各种避毒良药、解毒宝物,开始服用。

她虽不知道容若的毒药到底怎么样,但却半点不敢托大,只想凭着一生制毒所能,抗毒之力,好好撑过这一关。

相比蓝夫人的如临大敌,容若却是悠悠闲闲,毫不在意,东瞧西看,不断抬手向四周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柳清扬对他含笑点头,柳非烟对他怒目而视,带着道懂飘然仙气的陌生人只是冷然一哼,有钱中年人懒洋洋爱理不理,青年夫妇回以一笑,万千钧则双目圆瞪,无心理会容若,只是凝神关注这一场少见的毒术比斗。

容若与蓝夫人相距不过一丈,各不相扰,但暗中比拚之惨烈,想来比之武功恶斗,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流走。

容若还是那般神采飞扬,笑容满面,兴致起了,还慢悠悠哼起歌来。

相比之下,蓝夫人脸色越来越狰狞,额头开始凝聚起大片的汗水,到最后,身子紧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

此时此刻,谁胜谁负,谁高谁低,真个一目了然。

越是如此,也越是让人心惊,蓝夫人用毒之能,天下闻名,怎么就这样输给了这么一个忽然冒出来的有钱少爷。

容若望着蓝夫人,脸露同情之色,悠悠道:“蓝夫人,这可不是挨一刀受一枪,忍一忍,痛就过去了。你就是再忍,充其量忍过了今天,还有明天,你能忍到几时?”

蓝夫人死死瞪着容若,眼睛里满是阴阴毒火,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竟然……”

她一句话不曾说完,脸色忽然惨白,双手齐伸,抓住地上一大一小两条蛇,猛然纵身而起,转眼撩去无踪。只有长风吹拂,带来一股莫名的恶臭之气。

容若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慢悠悠走过去,把他的外袍捡起来,抖开来,掸一掸。这雪月绸制出来的衣裳,竟是点尘不沾。

容若随便把衣服重新披上,玉扣子全掉了,他用腰带松松一系,也能将就,倒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洒脱,然后对四下一笑:“不好意思,这毒药就这么一点不太雅的副作用,各位别介意。”

没有人介面,剧毒到连蓝夫人都承受不住的药物,不管是腥还是臭,都不会有人介意,人们只是震惊,一个这么可怕,这么擅用毒的人,和他为敌,真的明智吗?

江湖上的汉子,不怕流血,不怕苦斗,但若是草名其妙中毒而死,当真心中不服。

一阵沉默之后,一声豪笑,震动天地:“只会用这等鬼蜮伎俩,算得什么英雄,你若是有本事,不要用毒,与我一战,我便服你。”

这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一句话说完,余音犹自在众人耳边回荡不绝。

说话的正是那练武场上的万千钧。

容若微微一笑:“用毒不过小技,在万先生面前,在下怎敢拿来炫耀。若先生不弃,在下就领教先生那力敌万军的千斤拳。只是一战之后,先生若肯承让一二,不知愿不愿就此退出,不再为这日月堂滴传弟子之事,再起纷争。”

“好,你若能接我拳法,我便不与你争。”万千钧大喝一声,飞扑而至,人未到,拳先到。

他叫“好”字时,人仍在练武场上,与容若相距几十丈,一个“好”字叫完,人已飞速冲出,说到“能”字时,人就到了容若面前,拳风早已逼得容若连呼吸都做不到。

这一道黑色的闪点,速度快得骇人听闻,而藉着这可怕的冲击势子,拳力更如惊涛骇浪,狂风掠沙,简直可以毁灭世间的一切。

容若情急间,施尽轻功,往一侧闪去,却也被这狂猛的拳势,惊得面色发白,还不及喘口气,拳风又到,当胸打来。

容若拨身向上,拳风自下击来;容若飞身侧让,拳风急追而至;容若在半空中仰身避让,那拳风竟像会拐弯一般跟着急追而下。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足以毁灭一切的拳风一直死死追着容若。

就算萧遥武功低弱,也看出容若落尽下风,不由低声唤:“萧性德。

苏良、赵仪得性德教导,眼力高明,也看出容若危如累卵。那拳风浩荡狂猛,就算自己二人合身扑去,怕也得折剑受挫,当下不约而同,一齐悄悄扯了扯性德的袖子。

比德恍如未觉,闲闲步到一旁石桌前,悠然坐下,双眼看天看地,看花草树木,甚至去看不远处花间飞舞的一只小蝴蝶,就是不看那险而又险的苦战。

他悠闲到甚至一边用手在石桌上打着拍子,一边悠然哼起刚才容若哼过的不知名歌谣。

几个人被他这和以往冷漠完全不同的闲逸震惊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虽然在相处的时间里,早就知道性德的冷漠、对于天地万物全不在意的性子,但他不是一向只关心容若的生死安危吗?怎么明知容若身处险境,竟还这样不以为意。

不止是萧遥和苏良、赵仅,就连萧远都不由得对性德侧目而视。

奈何性德性子漠然,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瞪着他,他也不至于有什么反应,迳自打他的拍子、哼他的歌,眼角也不往战局瞄一眼。

等大家确定,这无情的人明显不打算插手战况,对他断绝一切希望之后,转眼再去看容若,却惊奇地发现,刚才还被逼得手足无措,随时会被重拳打成烂泥的容若,竟已在那毁天灭地的拳风中,进退自如了。

容若居然好整以暇,背着手,不还击,不出招,只是随意前走两步,后转三步,左一绕,右一晃,拳风纵然威凛天地,却是连他的衣角也沾不着了。

在场大部分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此刻无不骇然心惊。

柳清扬面露异色,仙风道骨的中年人眉头渐渐锁了起来,懒洋洋的暴发户忽然在椅子上坐正,眯着的双眼里,有让人心寒的光芒一闪而过,房顶上的白衣人连扇子都忘了扇,而年轻夫妇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一起,似要藉彼此的力量来相互支援。

到底武功要高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在万千钧的无敌双拳不断追击下,这般从容自若,轻松自在。这个容若,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如此深不可测。

深知容若底细的几个人则更加心惊。容若的轻功的确还算可以,但也绝对达不到这种,面对如此高手,却还点尘不惊,身在万钧拳风笼罩下,犹似闲庭信步的本事。

但这等高手相争,稍一错失,便是性命之险,绝对不可能做假的啊!

萧远和萧遥几乎同时皱眉凝思,难道容若竟是超卓的高手,以前的表现,全是伪装?

两个人的眉头一起皱成深深的“川”字,然后一起摇头。

不可能,就那个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白痴的小皇帝,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高手,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苏良和赵仅也同样目瞪口呆,他们和容若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深知容若那半捅水晃荡的本事,要相信容若有这么厉害,比杀了他们的头还难。可眼前的一切,到底怎样解释呢?

两个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忽然想起以前容若闲来无事讲的江湖故事。曾有一个叫段誉的呆书生,莫名其妙学了一套步法,于是天下再没有一种武功可以打中他,莫非世间真有这种叫“凌波微步”的神奇武功?

萧遥眼睛死死盯着战场,在场众人,数他的武功最差,所以只觉得奇怪,却并没有真正看出这一战的奇异,也不能真正了解万千钧双拳的威力,也唯有他才可以略略分心,除了战场之外,还一一打量别的人。

除了性德,每个人的表现都很正常,每个人都无比关注这一战。

只有性德,看也懒得看一眼,自悠悠哼他的歌,打他的拍子。

对了,拍子。

萧遥眼睛一亮,他文才好、音律精,性德哼的那首歌,调子奇特而优美,竟是从未听过的,但他还是听得出来,性德打的拍子和歌的调子完全不同,根本不合,反而相反……[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转头去看那拳风呼啸的战场,暗中却努力在一片浩浩拳风、声声大喝中,分辨性德打的拍子。

每一下轻重都不同,每一次节奏都不同,有时连敲数下,有时又两三下一间隔。而容若的步法,每一步踏出,几乎都像是和拍子的声音相呼应一般。

萧遥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心中却犹觉无比震惊,性德和容若之间的默契配合竟达到这种地步,性德可以藉打拍子来传达复杂的武功指导,而容若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如果不是默契度非常之高,只怕就算性德做出了指示,容若动作稍慢,也要饮恨在万千钧拳下。

更可怕的是性德根本没有去看战场,他完全是靠耳朵来听,就可以做出如此清晰准确的指示。此人之强大,简直到了匪夷所恩的境界。

不过,容若有他的指点,根本已立于不败之地,倒不必再担心。

如此这般,容若在万千钧拳风中来去自如,转眼竟已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纵然万千钧拳风狂猛,凛然生威,但看了足半个时辰,谁胜谁负,谁高谁低,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等着万千钧认输,就连容若也笑嘻嘻道:“万先生,我看咱们就……”

万千钧一声狂吼,震得容若耳朵发麻。在他空打了半个时辰之后,拳风暴涨,拳势不减反增,威力无伦地追击过来。

容若吓了一跳,往侧一闪,万千钧一拳打空,拳风击得地上飞砂走石,好不骇人,受拳风激荡而起的小石子,简直像暗器一样强而有力,在万千钧自己的身上,都留下七八条血痕。万千钧索性大喝一声,双臂一震,整件上衣全都撕裂开来,露出他那每一分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力量的胸膛。

他的拳法是在狂风大漠中练成,对抗天地的力量,越入绝境,潜力越大,越受挫折,反抗越大,遇挫愈强,遇伤更振。容若越是深不可测,越发激起他无比的斗志。他大喝着出拳,每出一拳,必喝一声,骼膊上青筋暴起,一声声大喝震天动地。

如此威势,如此狂暴,就算武功在他之上,也不免受他气势所慑,心神受制而败。

容若本来仗着有性德的指点,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可是见他散发披肩,目瞪如灯,大喝声中咧开血盆大口,狰狞如同鬼怪,也吓得心惊肉跳,几乎连性德指点的拍子声都听不见了,忙伸手撕下一片衣襟,包住眼睛,大声道:“我就算闭着眼睛,你也伤不了我分毫。”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三章 巧计连连

万千钧一生纵横,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气得几乎吐血,骨头一阵咯咯怪响,双手暴长一尺,状似兔怪,对着容若追打过去。

他情急间,竟是用上了伤损真元的密法来增长功力,每一拳都打得飞砂走石、震天撼地如果容若没有蒙眼,见了这情形,说不定就吓软了。

可是他蒙住眼睛,默运前些日子从性德那里学来的清心诀,任他泰山压顶,只当清风拂面,所有的神魂灵智,轻易地破开天地间的一切杂乱声音,一切吼声、叫声、拳风击空声、清风拂面声、树叶轻响声,全部消失,只有性德打拍子的声音,清晰地从耳边传到心间,脑子还没有做出反应,脚下已经很自然地照着指示迈了出去。

从知道明若离招天下英雄于一堂起,他就知道要出大事,早就有心要来搅局,绝不能让小说中写的那种,英雄聚于一处,血案连连、死伤无数的事情发生。

只是那么多江湖人,不知会有多少凶险在其中。

如今性德不能施展武功,他唯有自己想法子自救,暗中和性德商议很久,才想到这个办法。

性德不能动手,必须保持他深不可测的形象来镇住别的人,但性德对武学的了解天下无双、无人可及,不用白不用。

暗中约好拍子的密码,对应不同的步法、不同的角度,容若只管照指示,闭着眼睛走就行了。从某一方面,倒还真可以达到“凌波微步”的作用。

为了让容若可以清晰听到指示,性德传他清心诀,这是一种修身的心法,在武功上并没有太大的助益,却可以帮助他在一片混乱中,清楚地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

一来,容若的武功全是性德所传,彼此配合度非常高,再加上性德是容若在这个世界中最信任的人,默契度自然更高。二来,在此之前,他们就拍子的指示,暗中做过多次的训练,此刻配合起来,倒真的可以起到让天下英雄震惊的效果。

特别是容若蒙上眼之后,居然还应对自如,更是让人吃惊。万千钧拳拳有千钧之力,拳风呼啸,如大海狂涛,汹涌奔腾,叫嚣着要摧毁一切。容若却是那海上孤舟,随水沉浮,随浪起落,看似险象环生,却始终不沉不覆。

在一众观战者中,苏良和赵仪最是兴奋,二人相视一眼,苏良压低了声音笑说:“这可是段誉义救丐帮众,蒙眼战徒儿一场戏的重演了。”

赵仪也笑着点头:“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居然会这一手。”

两人心情都很轻松,却不知道,身在局中的容若绝不轻松。

容若仗着有性德的指点,自以为什么都不怕,万万没想到,这个万千钧心志如此坚毅,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居然还能追打个不停,内力这般深厚,拳风狂猛到这种地步,他居然可以一直坚持一拳拳打下去,中气这么足,一声声大吼,吼了这么久,也不见嗓子沙哑。

容若虽然得性德指示,稳立不败之地,可是连着闪了将近一个时辰,就他那三脚猫的底子,早就腿软筋麻,恨不得往地上一趴,大睡三天了事,可是屁股后头那排山震海的拳风,愣是毫不减弱地直追过来。

容若没办法,终于把一直背在后头的手伸出来了。

除性德外,所有人倏得瞪大了眼。

这个可怕的有钱少爷,一直背着的手终于伸出来了。

这个深不可测的绝世高手,终于忍无可忍要反击了。

就连万千钧也猛然顿足凝神,双拳护在身前,把全身功力提到最高,随时准备应付容若雷霆万钧的一击。

容若的右手慢慢伸出来,慢慢抬起来,除性德外,所有人的心都被他吊得老高。

然后容若用手掩着嘴,慢悠悠打了一个呵欠:“万兄,打完了吗,要不要继续?我有些想睡了,咱们快点结束,行吗?”

在场众人,大多是从两三岁开始练功,没学走路就开始学扎马,下盘无比坚稳的高手,听了这话,足有七八人差一点就站不稳,直接栽到地上去了。

万千钧一张口,容若还以为他又要大吼,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掩住耳朵。

可万千钧张嘴吐出来的却是一口血,他怨毒地望了容若一眼,又发出一声狂啸,振臂就地拨起老高,在树梢上一借力,已远远而去:“容公子,我已无颜留于此地,十年之后,我必再来,领教高明。

他虽性子坚韧,但打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甚至连自损真元的手段都拿了出来,还是没沾着容若的衣角,心中早已凉透,如果他一鼓作气,接着打,最多也只能支援半个时辰。此刻被容若刚才虚张声势吓住,猛然收拳住足,立定门户要防守,刚才狂猛的气势,已经不攻自破,此时心神受制,心志受损,身体也劳累过度,真元消耗太大,若再强行进攻,不过自取其辱。

这等高手,既知不可为,只得干脆认输,远远遁走。只是想及,一生英雄,被容若这般轻描淡写取胜,羞怒交加,硬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容若远望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看似无奈实则悠然地摇摇头,心中千想万想,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但眼前还有一帮高手看着,他怎么也得撑住个绝世豪杰,英雄侠少的风范。

当即从袖子里抽出金光闪闪的大扇子,“刷”的一声展开亮堂堂“绝世风流”四个大字,一边扇着,一边故做轻松,迈着方步踱到性德身边,在紧挨着他坐位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全身都靠在石桌上,紧赶慢赶地休息,暗中拚命调匀气息。

别人看他,还只当这少爷得意忘形地扇着扇子在这儿表现自己的可恶风度。

容若一边耍帅,一边休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抱拳向四面八方一拱手:“还有哪位想要赐教?”

一时间竟没有人接话,比毒轻胜蓝夫人,比武大败万千钧,两场都赢得轻轻松松,不动声色。

眼见蓝夫人和万千钧的下场,谁敢轻易拿自己一世英名,一生风光来冒险,只是若让容若就这样震住,无人敢挫其峰,却也太过让人不甘。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随着笑声,一道白影一闪,刚才一直站在屋顶,晒着太阳,看着战局的白衣中年人,已经消失,几平就在同一时间,他的人便已出现在容若面前。

四周传来一阵喝彩:“好轻功。”

中年人身着白色长衫,手里那把和容若手中一样不合时宜也不合时令的折扇,也悠悠地扇着风,对着容若笑道:“在下风乘云,一生别无所长,只在轻功一道上,小有成就,不知容公子可愿指教一二。”

性德在容若耳边轻轻解释:“风乘云,人称‘千里追风’,楚国之中轻功排名在第五位。来去如风,倏忽万变,虽然武功不能算太高,但凭着轻功,独步天下,无人可制。”

容若点了点头,这人自恃轻功高明,在见到毒术好的蓝夫人和武功高的万千钧双双受挫之后,还敢跑来挑战,若是自己让他赢了,这风头可就叫他出尽了。

心中好几个念头一转,容若已笑嘻嘻起身道:“久闻风兄轻功高明,当世难寻,能得风兄青眼,实是在下之幸,既有风兄如此高人赐教,我岂敢推辞。”

他目光四下一扫,伸手一指水池:“这里倒是一处练轻功的好地方。”

风乘云点头微笑:“正是。”

像练武的人家,池塘湖水,往往都是练轻功的好地方,打着桩子,让人腾挪来去,独独此处,池塘里竖的居然都是一根根的竹竿。

竹竿细且易折,极难着力,的确是考验轻功造诣的好东西。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飞身而起。白衣飘然,往那池水处撩去。

两人都往池水正中心,最高的一处竹竿上抢去。

风乘云轻功绝佳,容若的武功虽见不得人,轻功却得天下第一高手的点拨,无论步法、身法、心法都是一等一的好,居然抢了个肩并肩。

眼看着一齐落下去,小小竹竿,只能立一足,又怎有地方让两个人落脚。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等着看,最后一晰落足之时,二人的交手相争。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电光石火之间,一招判输赢,确是极刺激的事。

可是让所有人失望的是,根本没有什么快招进击,迅疾还击,容若不过抬起扇子扇两下,而风乘云则双臂微振,往侧撩去。

容若已是一足单立,高高站在了池塘中心高有数丈的竹竿上。因为站得太高,放眼四望,整个明月居尽在眼底,就是前街后街,左弄右巷也看得清清楚楚。

同样,明月居中,前院后院,明月居外,走路的行人,开店的老板,就连街角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都仰着脖子瞪着眼,又是惊又是奇,又是羡慕又是佩服地看过来。

容若心中大觉满意,自感风采动济州,越发摇得扇子生风,冲着风乘云笑嘻嘻道:“多谢容让。”

风乘云脸色铁青,神色极为难看,半点高手风范全无。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他刚才想要出招与容若抢位时,容若一抬扇子,冷喝一声:“看暗器。”

风乘云本来就忌他的武功毒术,这么可怕的人,放出的暗器岂非更可怕,这心间一凛,即时远远撩开,以求安全,待得定睛看时,哪有什么暗器的影子。

他气得直欲吐血,恨恨瞪着容若:“容公子,你好诈术!”

容若展开小白兔般的无辜笑容:“你我比的是轻功,我怎会用暗器,岂非胜之不武。方才说笑,风兄切勿介意。”

风乘云哼了一声,声音还没有传到,人已撩到面前,这人的轻功倒似比声音还快。

容若不敢轻敌,飘身后掠。

两个人就在那池中的竹竿上,倏忽来去,飘撩如风。

一个白衣素雅,一个锦衣高华,身形追风似电,快得让人眼不稍盼,偏又优美如仙子飞天,雅致高标。

在场都是高手,自然知道这等轻功,出类拨萃。

且不论这身法之快绝,步法之精妙,来去之从容,进退之安然,只是就靠那小小竹竿借力,腾挪闪跃,就不是易事。

在场各人自忖,或是光论身法,勉强应付,或是光以竹借力,还能支援,但既要用这等微小易折的落足点借力,又要同时展尽身法与另一轻功高绝之人斗法,却真是没几个人可以做得到。

容若仗着一向轻功学得好,从性德那学来的都是天下称绝的轻身术,暂时竟还真能与风乘云斗个旗鼓相当。

可知道他的人都清楚,轻功再好,没有深厚的内力打根基,他也支援不了多久,更何况他刚才与万千钧缠斗了一个时辰,此时强弩之末,哪里还能应付风乘云呢!

苏良眉头紧皱,手不由自主地摸着剑柄,却又知道这种全凭真功夫,半点假也做不出来的决斗,断不是他可以帮得上忙的。

赵仅暗叹了一声,暗中开始数数:“一,二,三……”

以他对容若本事的了解,只怕还数不到五十,容若不是气力不足,跌下来,就是再不能保持身轻如燕的状态,踩断竹竿,出丑落败了。

数到“三十二”的时侯,果然听到一声脆响,一根竹竿从中而断。

赵仅叹了口气,定睛看时,却是瞳目结舌。

踩断竹竿的不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容若,而是轻功号称楚国第五的风乘云。

风乘云果然轻功高明,一脚踩空,重心失调,那边容若飞撩的身影已然逼到面前。

身在半空,逢此大变,步法一乱气息一窒,换了别人,自要手忙脚乱,丑态百出,他却能强提真气,硬生生在半空中移位,身形微晃,横撩两丈,飘然落到池边一处竹竿上,一足单立,衣袂飘然,直至此时,那半截断开的竹竿,还在半空中,没有落到池水里呢!

而这时容若却双臂一振,像鸟儿般从竹竿上撩起,轻飘飘落到地上,看似轻轻松松点尘不惊,实际上他早累个半死,实在是一分钟也撑不下去了。脸上却还笑容满面,拂了拂衣角,对着风乘云一拱手:“承让。”

风乘云一怔,这才想起,与容若比的是轻功,他脚下的竹竿断了,自然是他输了,旁人看来,自是他轻功不足,脚下用力稍重,才弄断了竹竿。实际上,以他的修为,就算再在竹子上飞撩一个时辰也不会出半点差错,偏偏刚才,一落足到竹子上,还没有用力,竹子就从中断开了。

他心中怀疑是容若搞鬼,刚才在竹子上时,故意用内力震断竹子,只等他一落足,就中陷阱。只是一来并无凭据,二来以刚才容若连挫蓝夫人和万千钧的本事武功,实在很难想像,这样的高手,会施这等无赖伎俩。

此刻容若已经一副胜利者的样子,笑嘻嘻拱手说:“承让”了,他再相争,倒成了输不起的无赖。心中一阵郁闷,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没办法保持风度,一甩袖子,冷哼一声,直接在竹竿上跃起来,成了继蓝夫人和万千钧之后,第三个因被莫名其妙打败,不得不退出这一场抢师父之争的人。

看到风乘云悻悻然离开,容若万分得意,在心中大大地佩服自己,把个扇子摇得越发潇洒,回头冲四周做个罗圈揖:“雕虫小技,见笑,见笑。”

四周一片肃然,只有容若得意洋洋,故做谦虚的笑声。

萧远哼了一声,萧遥挑挑眉头,苏良和赵仅不约而同做出不屑的表情。

容若视如不见,犹自满面带笑。

一直沉默静观的柳清扬忽的朗笑一声,长身而起:“容公子果然人中翘楚,难得的少年英雄,老夫看了,竟也技痒起来。”

容若一怔:“柳前辈?”

柳清扬身份地位,与旁人不同,他的江湖地位、武功修为比明若离只高不低,就以苍道盟的势力财富而论,也在日月堂之上,根本不会来当明若离的徒弟,以求继承日月堂。

与容若并无敌对关系,而且以他的身份、城府,怎会这般随便对容若出手。

但同样,以他的身份,一语既出,断然不可更改。

四周众人一起喝起彩来。

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微笑说:“请柳前辈大展身手。

看似暴发户的有钱人拍着手:“好,我等眼福不小,竟可见到柳前辈出手。”

年轻的夫妇只是高声叫好。

而柳非烟最是积极,扯着柳清扬就道:“爹,你要好好替我出气,这人不是个好东西。”

柳清扬微笑着对容若一抱拳,徐徐上前数步:“请。”

这短短的时间里,容若的脑子已经转了好多念头。以柳清扬的身份,绝不可能会为了打压他,不愿意让他成为明若离的徒弟而动手。只是在场诸人,论武功,论才智,论精明,只怕都以柳清扬为最,说不定刚才取胜的种种手段,早被柳清扬看出有鬼。

柳清扬实是为试自己真正身手才出手的。而以柳清扬在济州的势力、苦心经营的王国来看,绝不会轻易打伤自己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却又有着深厚官府背景的人。

虽说柳清扬未必会伤自己,但是要在众人面前落败实在太丢人。容若本来的主意,就是做出莫测高深的样子,在众人前立威,打击别人的信心,让人放弃争夺之念,岂甘心被柳清扬揭穿自己只会三脚猫功夫的真相。

只是柳清扬与别人不同,他江湖阅历极丰,武功又出奇得高,再加上城府极深,只怕那些阴谋诡计、小手段对他通通用不上啊!

容若心念暗动,却又不能不理会柳清扬,只得皱着眉头拖延时间:“柳前辈,若是旁人激战,我岂敢不应,只是柳前辈开口,我却不能接战了。

柳清扬微笑道:“却是为何?”

容若叹了口气:“柳前辈是苍道盟之主,苍道弟子遍天下,济州城内,十个人里,有两个是苍道盟的弟子。我与柳前辈动手,若是输了,倒也罢了,若是一不小心赢了……”

他拖长声音:“只怕苍道弟子,一人一口唾沫吐过来,我也吃不消啊!”

听他这意恩,竟是有赢柳清扬的把握了,一时众人大多色变,一片哗然。

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微一挑眉:“好大的口气!”

有钱暴发户冷笑一声:“柳前辈泰山北斗、一代宗师,你也敢如此轻视。”

“混蛋!”柳非烟振臂拨刀,冲前两步,柳叶刀遥指容若:“你敢自称能赢我爹爹。”

容若双手连摇:“看看,看看,我才说了一句话,柳小姐就要把我斩成两半,我要真赢了前辈,还能有全尸吗?”

柳清扬微笑着按低柳非烟的手:“容公子放心,你我一战,只是切磋,双方点到为止,岂会伤到和气……”

容若望着气得娇躯乱颤的柳非烟,伸伸舌头,做出害怕状:“话虽如此,可是……”

柳清扬长笑一声,慨然道:“公子不必在意,此战只是你我二人间事。苍道盟中一众弟子,若敢战时插手,战后报复,便算我败如何?”

容若立时应声:“既是如此,敢不从命。”

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冲了过去。

柳清扬宗师身份,自然不会抢先出手,看容若一撩而至,脸上犹带微笑。

容若自袖中擎出一把匕首,对准柳清扬扎过去。

这一扎,奇快奇速,如流星闪电。

柳清扬却是下盘纹丝不动,身子略略后仰,不多不少,以毫厘之差避过去。

容若诡异一笑,手上微微一晃,匕首尖上竟又冒出一大段寒森森的锋刃,一把匕首即刻变成长剑,往下扎去。

柳清扬在武林中身份奇高,与容若这样的后辈动手,自然是不肯失了分寸,每一下闪让,都拿捏得分毫不错,才显风度,就是遴让,也只是刚好遴过,绝不会拉开大的距离。

这一下匕首化剑,距离忽然大变,柳清扬一时竟不能从容闪让。

再加上容若得明师性德,武功虽不好,一招一式施出来,却都是绝妙高招,就算是柳清扬,临战之时,也不敢托大,情急间,一掌拍出。

以容若身法之快,剑法之诡,竟是被柳清扬轻易一掌破开剑影,直接击中胸口。

容若眼看躲闪不及,竟是不闪不遴,反而双臂一张,一副任君击打的样子。

柳清扬微微一愣,容若身份虽不明,却绝对高贵,他只想试出容若的真本领,绝无打伤他,枉然结仇之意,这一掌越是轻易击中容若,他倒越不好真的用力了。

要不然,在旁人眼中看来,倒是他柳清扬以大欺小,出手打一个不闪不遴的人。

这一掌只是在容若胸口虚虚一按,内力全未吐实,只以一股巧力击出去,容若的身体应声被击得飞跌丈外,方才落地。

容若一挺腰要站稳,只觉胸口一阵血气翻腾,往后退了一步,忙注力双足,要待站住,却觉身软筋疲,又退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功聚下盘,一时间竟是头晕眼花,内息不顺,身不由主,再退一步。

接着是一晃,二晃,三晃,终是站不稳,直接跌到地上。

好在容若武功不好,人却精灵,发觉最终把不住桩,干脆顺着掌力往地上一躺,却又奇快地一个筋斗翻过来。

本来是被柳清扬掌上巧力,逼得站立不住,旁人看起来,却是他自己藉着翻筋斗消掉了对方的掌力。

直至此时,容若方才站稳,心中却是一阵暗惊。

柳清扬这一掌内力之宏大,运力之巧妙,实在让人心惊,把他推出一丈有余,一掌之力,犹凝而不散,徐徐发作,叫他立足不稳,迫得他,连续三退,又再三晃,仍不得不跌倒在地。可是这么强大的力量,却不曾伤他分毫,这分气力拿捏,简直匪夷所思。

容若心中虽惊,口里却没有半点耽误,忽的仰天大笑起来:“柳前辈你中计了。”

柳清扬一掌逼开容若,便自袖手微笑,等着容若再攻过来,实在是一派高手风范,此时听容若这么一说,倒是一怔。

容若手指柳清扬,冷笑道:“柳前辈忘了我刚才凭什么胜过蓝夫人了。我束发冠上有赤蝎珠,领子上是碧麟粉,胸前有鹤顶红,穿的是雪芒鞋,袖子上有火炼散,你竟敢用手碰我的衣服?”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五章 巧破机关

容若拿出来的只是一叠普通的纸,不同的只在于,每张纸上都画了不同的画。

这最上面的一张纸上,画了一个人物全身像,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子,高举双手,张嘴瞪眼,一脸惊惶,分明就是萧远的图像。

可明明画的是萧远,但是眼睛太大,眉毛太歪,嘴巴太尖,耳朵更是乎扇乎扇的主耳朵。画得这样稀奇古怪,走形走样,偏偏又能让人一眼认出,这的的确确就是萧远。

柳非烟一会儿看看画,一会儿回头望望屋子下头正坐在石凳上的萧远,眼神奇怪,倒引得下头一干人也奇怪起来。

萧远一直悠然而坐,自斟自饮,冷眼看热闹,瞧着好戏连场,这个时侯,也不由连连低头,打量自己一身上下,不知道哪里引得柳非烟这样,再三注目。

柳非烟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叫漫画,是把人物的特征做适当夸大的趣味性绘画形式,柳小姐瞧着如何?”容若摇头晃脑地说。

柳非烟不再说话,开始翻看这叠奇怪的漫画。

第二张是萧远跪在地上,哇哇大哭。

第三张是萧远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做癫蛤蟆状。

第四张是萧远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哀叫不止,而一个美女一只脚踩在他身上,一把刀正对着他的鼻子,正冷冷训斥。

细一看,那美人分明就是自己。柳非烟再也忍俊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自她被掳得救之后,又被何修远猜疑,心情郁闷,这还是第一次展颜而笑,艳动百花,倒看得屋上屋下一干人一时都有些失神。

柳非烟这一笑,心中的郁闷大多尽去。她虽恼容若,毕竟最恨萧远,看了这一堆画,实是大大出气,一时间,倒也不好再追着容若要打要杀,可要这么放过了他,又觉脸上挂不住,不免瞪了容若一眼:“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一句问话,她自觉还算凶狠,却不知语气早软了下来,只有嗔,并无恼。

容若暗中好笑,他自己也是吃尽了萧远的苦头,暗自画了不少萧远的Q版画来出气,私下里幻想自己神勇无敌,一次次打得萧远狗吃屎,连声讨饶,哀叫连连,偶然兴动,便把受过萧远欺负的柳非烟也画了出来,没有想到,这些自己画着好玩的东西,居然真能派上用场。

他心中得意,脸上却一本正经地道:“我上次见柳姑娘用暗器,手法精妙,想来平时一定经常练习,要练暗器嘛……这个,自然需要靶子,你看……”

柳非烟至此已是心领神会,也觉有趣,再也顾不得找容若晦气,一掠下地,来到院中一处大树前,从那一叠纸中,挑出一个最丑最难看最好笑,整张纸有一大半被那丑化的萧远式大头占满的图,用银针钉在树身上。

这才退后几步,细细欣赏,满意地一笑。

这时众人也都看到了那张图,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滑稽有趣的漫画,一愣之下,又觉好笑,好笑之余,全都不约而同去看萧远。

萧远自己对着那张画,也是目瞪口呆。

明明画的就是萧远,所有人都一眼能认出这是萧远,偏偏把人物五官,夸张丑化到极点,让人不能想像,萧远有可能长成那样。

大家一会儿看看萧远,一会儿看看画,人人都有放声大笑的冲动。

柳非烟站在画前十几步外,装模做样,抬抬手,对对准,然后挥手发出一镖,正好插在画里萧远的鼻子上。

众人都是一怔,柳非烟已是连连挥手,转眼间,萧远的尖嘴巴被密密的细针扎满,左眼一朵金梅花,右眼一朵墨玉花,两只平扇耳朵更是各插了三支镖。

柳非烟却还觉不解气,喃喃地骂一句,又挥出一件暗器。

四周众人,再也忍耐不住,不知是由谁开始,哄笑成一团。

这笑声又把房里的人惊得探头来看,看过之后,也是笑成一片。

几个日月堂的弟子,一直远远关注此处,见这里笑声不绝,也跑来看热闹,观此情形也是笑不可抑。

前院那些声名稍低的江湖人,也远远地望来,有人好奇得跳上屋顶,爬上大树,伸直了脖子张望,实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

就连柳清扬这样的修养,也忍笑忍得几平背过气去,哪里还有力气去教训女儿不要胡闹。

一直悠然自得的萧远,在这一阵阵笑声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然拍案而起,见柳非烟挑衅的眼光望过来,却又拚命按撩着别去自取其辱。

柳非烟大可自称练功、练暗器,随便画的靶子而已,除非他真的承认,画上那个难看的四不像就是自己,否则实无立场来干涉。

萧远僵着脸站了半天,最终一拂袖,大步回了明月居为他安排好的房间,把房门重重的关上。

众人见他吃了这等闷亏,更是大笑。

柳非烟自与萧远相识至今,吃尽苦头,难得有占上风的一日,只觉扬眉吐气,心中一片开怀。耳边传来容若的大叫声:“柳姑娘,干得好,加油加油。

回头望去,屋顶上,阳光下的容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对她挥手大笑,她竟然不知不觉回以一笑,心中隐隐觉得,这个男人,原来并不是真的那么可恶的。

一直坐着的性德,这时忽然站了起来,目光淡淡往屋顶上一扫,冷冷说:“闹完了,下来了吧!”

容若一缩脖子,居然乖乖从屋顶上跳下来了。

萧遥看了性德一眼,也一撩而下。

性德连瞧也不瞧二人,只冲苏良和赵仪道:“别跟着他们闹,我们进房休息。”

他一向少说话,可真要开了口,几乎没有什么人敢于违逆他。两个对着容若随时可以冷嘲热讽的大孩子,乖乖跟着性德,也进了明月居为他们安排的房间。

本来明月居一共给了他们两间房,一间性德住,一间容若住,苏良、赵仪是随从身份,按一般规矩,只在外铺服侍,不用单独备房的。

两房彼此相连,左边邻着萧遥的房间,右边正好是萧远的房间。

此刻性德信步迈进其中一间房,容若转转眼珠,也跟了进去。萧遥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鬼,一声不出,也跟进去了。

这么一来,外头人散得差不多了,只柳清扬等三人没有走开,而柳非烟还在那里对着萧远的漫画像甩暗器。

何修远终是按撩不住,对柳清扬道:“世叔,我看,我们也该走了。”

“我们不走。”柳非烟闻言回首道:“我就想看看,容若和他那三哥,会在这里搞出什么事来?”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对容若和萧远太有兴趣,还是存心和何修远做对,所以才这样大声地表达反对意见。

原本,柳清扬根本就不可能想当明若离的徒弟,被邀前来,是为做见证,也是给他这济州大豪的面子。

柳清扬自己肯来,一是不愿得罪明若离,二是也对明若离这次的大张旗鼓感到惊疑,有心来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本来也是和谢醒思一样,到场亮个相,打个转就走的。

可是容若的出现,以及一连串的表现,倒真的让柳清扬感到有趣起来,此时听得女儿说出这番话,竟不喝斥,反而悠悠一笑:“也好,咱们就在这儿住一夜。我有预感,今天晚上,肯定也会有趣事发生的。”

“世叔……”

何修远还待再讲,忽听一声无比响亮的大喊,从容若的房里传了出来。

柳非烟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

何修远一愣。

柳清扬却猛然起身,快若闪电,直扑往容若的房门。

同一时间,整个明秀阁,各处房间,开门的开门,开窗的开窗,满天人影乱闪,飞掠如风,俱都直扑容若的房间。

容若进了房间,就东张西望,左看右瞄,一副鬼头鬼脑的样子。

这般行径,看得萧遥眉头一皱:“你干什么?”

容若挤眉弄眼:“兵家讲究地利,到了一个地方,当然要细细观察敌情。”说着又往四周细看。

一会儿摆弄一下花瓶,一会儿掀起墙上的画细看,一会儿又搬动墙边柜子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放回去。

萧遥感觉他在寻找什么,只凝目望定他。

苏良和赵仪也愣愣地望着他不说话。

性德袖手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迈步上前,随手将墙角摆花瓶的矮几稍稍搬动一点,露出从墙角地底伸出来的一截铜管。

萧遥眼中异色一闪,苏良和赵仪一起好奇地瞪大了眼。

容若笑嘻嘻冲性德一伸大姆指,这才慢悠悠踱到铜管前,弯下腰,嘴对着铜管,慢慢运足了真气。

萧遥叹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苏良和赵仪好奇的眼睛越瞪越大。

容若猛然一声大喊:“啊!”

苏良、赵仪一齐皱眉堵耳,萧遥叹气掩面,性德神色不动。

而容若则心满意足地听到铜管深处传来一声惨叫,以及“咚”的一声,好像什么人跌倒的声音。

他开开心心挺起腰来,身子还没挺直,只听“光当”一声,大门被震得直飞出来,吓得房里的人躲闪不迭。

才刚闪过大门,几处窗子,一起传来破裂之声,几乎在同一时间,震成数片。

柳清扬从房外一闪而入:“出了什么事?”

窗子外头也探进好多个脑袋:“什么事?”

容若干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就是嗓子痒,随便喊喊,吊吊嗓子。”

在一大帮江湖大佬、武林大豪,杀人眼光的洗礼中,容若强堆起干涩的笑容,忍住不断冒出来的冷汗,不停的笑。

“各位好。”

“各位休息好了吗?”

“各位不睡一会儿吗?”

“这个,今天太阳好好啊!大家都吃过了吧!”

就在他胡扯到连自己都快晕倒的时侯,柳清扬终于笑了一笑,转身出去,其他人也都用冰冷的眼神把容若上上下下,扫个七八遍,扫得容若全身发凉之后,才都冷哼着从窗子里把头缩回去。

接着又一阵风声急撩,人影纵跃,各人各回各自的房间了。

容若伸手在头上,狠狠地擦了一把汗:“我的妈呀!”

萧遥痛快地笑道:“这就叫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苏良和赵仪一起点头称是,窗外,也适时响起萧远幸灾乐祸的嚣张笑声。

不管怎么样,这间房子门窗都毁了,也不好住了,好在容若还有另一间,所以嘻笑着自嘲两句后,就拉着众人,到隔壁一间房去了。

这间房自有肖莺儿指挥下人来修,自是没有人挂心。其他人更关心的是容若莫名其妙大叫一声的原因,以及看容若在众人注视下的窘态好笑。肖莺儿手下一干日月堂的人,却全都沉着脸,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意。

容若在另一间房里,细细看了看房门,确定牢固,再打开每一扇窗,四处张望一番,然后关上窗。

性德也同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另外一根铜管。

这次容若没有大叫,估计吃了一次亏,这根铜管的尽头不会再有另一只耳朵贴着听了,

不过还是拿棉布,细细把管子口塞得满满,这才放心。

萧遥摇头叹息:“你怎么总有这些古怪手段。”

赵仪眨着眼睛,眼里全是奇异的光彩。

苏良则有趣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人偷听?”

“猜都猜出来了。”容若拍拍胸膛:“根据我的经验,所有什么武林大豪啊!杀手组织啊!窝里肯定有不少机关。明若离既然把这些重量级的高手全安排在这边,当然会做出窃听的准备,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你会瞎猜有什么本事,要像性德那样,一眼就把机关找出来,才叫厉害。”赵仪毫不客气地说。

容若白性德一眼:“那家伙是怪物,不能相比的。”

性德的知识是太虚中最广博的,这些知识中,自然包括机关学,以他的眼力,什么机关瞒得过他,如今他力量全失,要想继续对容若起保护伞的作用,就不得不打破许多禁忌,处处掌握主动,不再受以前的规矩限制了。他既拿定主意,纵然没有力量,凭胸中所学,也要尽量帮助容若,所以根本不加保留,轻易就帮容若把机关找到。

这时性德也没兴趣再听容若洋洋自得,自夸自赞,对苏良和赵仪道:“你们听好了,我现在传你们武功,你们要一一记清。”

苏良、赵仪没想到,他会关着房门,在这里教武功,听得全是一愣,却又立刻肃容正色,专心地等他说话。

萧遥也觉奇怪,还不及发问,容若已笑着一拉他:“别理他们,我们聊我们的。你且说说,现在住在这里的,一共都有些什么人?”

萧遥只得说明道:“这次明若离要收徒,几乎所有知道消息的武林人,十个有八个赶来了。大部分人都在前院,而后院住的,身份地位都非同一般。正因为他们身份远远超过普通武林人,所以不好意思像前院那些人,丑态毕露打杀成一团,暂时在表面上,倒还可以相安无事,只是暗中较劲罢了。几个江湖独行客,像蓝夫人、万千钧、风乘云,都是当今天下有数的高手。因为都是独行侠,不免任性一些,有些意气用事,对你不满,就直截了当表现出来,受挫之后,便羞惭离开。”

“剩下的人,除了柳清扬、柳非烟、何修远之外,还有三个。第一个是月流道的俗家长老程承羽。月流道是以修习道术为主的流派,广开道观,常纳香火,弟子不少,传人亦多。不过,派中诸人,多贪财聚敛,为了钱财,甚至有人自贬身价,到处去给人捉鬼收妖,专收富贵人家昂贵报酬的事。据传,甚至有的达官显贵家中闹鬼,就是他们搞的鬼,然后再装模做样去捉鬼,同时,又在市井间游走,骗取愚夫蠢妇的香油钱,让人倾家供奉。虽然行事颇为让人不齿,但他们的武功别具一格,倒也不弱,在民间,还真有不少信徒,所以倒还没有什么人敢小瞧他们。程承羽是月流道三大高手之一,此次前来,带了六名弟子随行,占了右边三个大房间。”

“不过,他并不是排场最大的人,比如左边占足五间房的许豪卓。此人天生奇才,一生遭遇极奇。三年间,师从二十余人,每个人教导他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就称已经教无可教。十六岁的时侯,取众家之长,自创金风笔法,名动一时。他二十岁时,遭逢大难,身受重伤,坠落海中,却于绝处逢生,于海上孤岛,困居三年,日观海潮,夜临海风,得天地之灵,笔法大进,金风笔法改为碧海长风笔,从此少有敌手。这一套笔法,更为世间一绝,天下间,绝无第二人能够施展。而且他十六岁经商,十八岁时已资产数万,却又于一夕之间,一赌而尽,二十三岁重新再来,二十五岁又为一地富豪,二十七岁时被朋友陷害,不但产业零散,反负巨债。他背着债咬牙苦干,三十岁时重开新天地,此时已是临江郡最富有的人之一,名下产业众多。此人性格坚忍,偏又外表懒散,能吃苦受累,却又看似只爱奢侈享受,无论学武还是经商,都三起三落,多受磨难,却最终得成大器。”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对夫妇,情剑侠侣余松泉和妻子赵允真。余松泉是江南世家子弟,家世显赫,书剑风流。赵允真与他本是姑表之亲,本身也是武术名门,长离剑的后人。长离剑至今已传十代,代代都有英豪出,剑术被称为江南一绝。两个人武功既好,又均出名门,友朋众多,行走江湖不过七年,却来去友朋如云,被捧得极高。”

容若听得异常好奇:“听你说起来,这都是些有背景、有身份的人,怎么就拉得下脸来,跑来拜一个杀手当师父?”

“背景身份,怎比得上既得的利益。”萧遥冷笑一声:“明若离虽是杀手头子,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能拿到日月堂杀人的真实证据,他表面的身份,仍是富可敌国的豪商。他是济州最有势力的几个人之一,名下财产多得可以压死人。日月堂密训的杀手,也是江湖上极强大的一股势力,再加上明若离的武功,也是武林一绝,哪一样没有足够的吸引力。万千钧苦练武功,江湖独行,只怕做梦都想发大财。蓝夫人出身雨林,雨林偏僻穷苦,雨林弟子,都盼着能有繁荣之地的富有,只要能有钱,让六十多岁的蓝夫人认四十岁的明若离当师父,她绝对千情万愿。风乘云自命风流,喜好做些洒脱之事,动不动一掷千金,早就穷得想要当裤子了,为了钱,为了势,为了权,当然要来一搏。”

萧遥叹了口气,又说:“月道流一向唯利是图,从来不要脸面,只要能拿到日月堂的财富,别说认明若离当师父,认祖爷爷都没有问题。许豪卓,半是江湖人,半是商人。商人眼中,重利轻义,名头脸面,更不重要,他在意的,是日月堂巨大的产业。至于余松泉和赵允真……”

萧遥叹了口气:“不错,他们二人都是名家子弟,可是所谓名家传了十几代,也该衰败了。余家本是旧梁国的望族,代代有人为官,自大楚国立,余家声势,大不如前,子弟众多,亲族如云,坐吃山空,偏偏这帮公子哥,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就是不会挣钱,闲了只会聊怎么养鱼,如何逗鸟,哪里知道生计之难。赵允真的长离剑一脉,固是代代有英雄,但英雄几个能终老,多是少年枉死于江湖,子息渐渐艰难,早已依附余家而存,名是亲戚,实为余家的保镖,余家尚且不保,何况赵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早就名存实亡。他们日子过得苦,又要保世家子弟的排场,有心赚钱,小钱又看不上眼,小事又不屑出手,这一来二去,僵在那里,苦不堪言,听到明若离收徒的事,自然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来了。”

容若一边听,一边思索,一边徐徐道:“这么说来,明若离如果是正常想收个徒弟,找余松泉夫妇可能更合适。毕竟相比程承羽和许豪卓这两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精子,这两个名家子弟,好控制多了。而且他们的实力也最弱,相对来说,在师父面前就最不敢搞鬼。而且,收了出身名门的弟子,对于一般人来说,脸上也有光彩。”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想起西方近代史上,美国的富翁们,拿着大堆的钱,娶来英国贵族,自抬身价的事。

萧遥却自冷笑一声:“明若离是正常人吗?你真相信,他莫名其妙把收个徒弟的事,搞得这么轰轰烈烈,弄得这么多人喊打喊杀,真是仅仅为了想找个继承人?亏得那么多江湖混老了的家伙,个个让虚名浮利蒙了眼,完全看不透眼前的危机,死了也是活该。你却要这样辛苦地救人,只怕吃力不讨好,白白惹来众怒,让人怨恨。”

容若笑笑,耸耸肩,摊摊手:“我只是不喜欢看有人死在面前,我只是不能知道发生了杀戮争斗,当成不知道而已,一切都只为我自己的良心,我也只对我自己交待,管别人怎么看呢!再说,二哥,你就别替我打抱不平,别为我担心了,我身上防身的宝物层出不穷,还有性德这个万能保镖在,安全绝对没有问题的。”

萧遥深深看他一眼,叹息一声:“罢了,且由你去吧!你只要知道,不管有什么事,别忘了告诉我。你二哥虽然只有三脚猫的功夫,好歹人不算笨,出出主意,帮帮忙,总也好过叫我一个人站在旁边干着急。”

容若心间一阵感动,低声道:“是,二哥,我记住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六章 计防偷窥

容若与萧遥低声聊天,性德同样在一旁,低声教导苏良和赵仪武功,且说且比,甚至在桌上,细画招式。

苏良和赵仪听得非常认真,不断在房中演练动作,好在房间非常大,只要不真的大打出手,倒还足够他们比划招式。两个人又一直师从性德,默契很高,很多话性德说前句,他们就明了后面的,学得非常之快。

萧遥一边和容若聊着,一边侧首看了几眼,心中明白,性德为什么在这里临时授艺,也猜到了容若的打算,惊叹之余,却又对性德佩服得五体投地:“天下武学,还有他不知晓的吗?实天人也。”

容若乐呵呵但笑不语,暗道:“在太虚的世界里,相比普通人,说性德是天人,倒还真说得过去。”

房中五个人,两个且说且笑,三个且学且教,各有事做,时间就像水一样流过,转眼皓月当空,已是夜晚。

容若亲自出房间,找肖莺儿要了两壶酒,几样菜,和萧遥对案小酌。

苏良和赵仪却学得精神振奋,根本无心吃喝,还催着性德继续教下去。

大家各自乐在其中,萧遥一边喝酒,一边看这两个少年舞剑。

这般年少,这般青春,眉目俊朗,剑影闪烁,在这个小小一室之内,竟也有不逊于沙场秋点兵的风采。

萧遥心知这两个孩子虽小,但资质过人,又有明师指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由笑道:“看他们舞剑,真个漂亮,倒胜过看一场戏了。”

容若笑着饮了一杯酒:“二哥,你也太容易满足了,这就让你觉得好了啊!那今晚别的好戏,可还怎么看?”

“别的好戏?”萧遥一怔。

容若眯起眼,笑道:“二哥但请静坐,不久必有趣事发生!”

萧遥扬眉喝道:“别再故做神秘,装腔做势,到底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容若伸一指,压住自己的嘴唇:“佛祖有言,不可说,不可说。”

萧遥苦笑着还待催他,却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响,还有隐约的一声惊呼从房外传来,猛然立起:“什么事?”

容若笑道:“来得正好。”说着提高了声音:“外头的朋友,可是觉得今晚月色清明,清风徐来,是赏月的好时光啊!不过赏月虽应在高处,但高处露深瓦滑,千万要站稳了,小心别跌下来。”

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萧遥一皱眉,快步到门外,开门一看,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一瘸一拐,拖着脚飞速离开。在明月下正好回头来看,蒙着黑巾的脸上,只有一双眼,闪着又惊又惶,又迷惘又怨恨的光芒。

萧遥心中明白,必是日月堂弟子,或是这同住一楼的其他人,暗中前来窥探,却不知道怎么会弄至如此狼狈。他信手关上房门,回头用疑问的眼光去看容若。

容若笑说:“白天我们不是坐在房顶上聊天吗,最后还笑得满房顶打滚,其实我乘那时侯,把一种非常滑的油膏涂在了房顶上。不会对规矩人造成任何影响,但是要有人打什么鬼主意,半夜三更,跑到我头顶上扒瓦片,听动静,那么不好意思,就算他的轻功天下第一,踩到那滑得根本不能借力的油膏,也只好掉下来,和青石地做亲密接触了。

萧遥愕然失笑:“你真是太过阴损了。”

容若夸张地连声叫冤:“我还不心慈手软?我要再狠一点,在屋檐下头放个装满热水的水缸,又或是在屋子四周扔一些肉眼一时间发现不了的小针啊!小钉啊!而且这些针针钉钉还是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水中泡过的,你想想,那夜行人的下场会怎么样?”

萧遥想了一想,打了个寒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幸好我不是你的敌人,你记得提醒我,以后永远不要与你为敌。”

容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二哥,你又怎么会是我的敌人呢?”他高高一举酒杯:“来,我们接着喝。”

萧遥一笑入座,尽饮一杯。

论到酒量,容若哪里比得上诗酒风流的萧遥,酒不过三巡,已是晕平平,有了醉意。

萧遥一笑,把杯子放下来:“你累了,先歇着吧!”

容若点点头,一手按着桌子,一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床那边走去。

走不出三步,萧遥忽听到窗外一阵惠辜之声,不由一怔。

容若本来的醉意立时醒了三分,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来了。”

“是什么?”

容若冷笑道:“铜管窥听受挫,屋顶夜行吃亏,剩下的当然是隔窗监视了。一般人的想法里,总以为,既然监视的人受挫离开,暂时不会有事,就会放松警惕,所以有人自作聪明,以为这个时侯再来偷听,我一定不会防备。”

他的声音并没有压低,明显是说给窗外的人听的,窗外窸窣之声更加响了起来。

萧遥满心愕然,就算是偷听被揭破,不是应该立刻离开,或干脆翻脸动手吗?这样不断窸窸窣窣又是怎么回事?

才一惊疑间,外头除窸窣之声外,居然还夹杂了隐忍的低低呻吟。

萧遥再不退疑,伸手就要开窗。

容若一伸手拦住他:“别开窗,开门吧!”

萧遥心中虽不解,却依言打开房门,几乎是刚才一幕的重演,又有黑衣人匆匆跑开,不过刚才是一个,这回是两个。刚才那人一步一拐,而这两个人,跑着跑着就会莫名其妙的跌倒,身子一直缩成一团,两手乱抓个不停,挣扎着爬起来,全身扭来扭去,继续跑。

容若在萧遥身后大声地喊:“两位别走得这么快啊!今晚月色这么好,夜风这么柔,不如我做个东道,大家一起把酒赏月如何?”

他越是这般说,那两人越是跑得飞快,跌跌撞撞,无比狼狈。

容若眼神渐渐冷森下来,忽的放声大笑,笑声响得直冲云霄,毫无顾忌得让明秀阁上下,所有人知道他的得意与嚣张。

小楼寂寂,明秀阁里住的大多是威名赫赫的人物,可此时此刻,竟没有一个人对他这狂放的笑声,有任何表示。

容若狂笑了一会儿,这才把门关上。刚才的嚣张狂放,又变成轻松自在。

连萧遥都有些接受不了他瞬息百变的样子,忍不住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容若一耸肩:“你还记得我一进房间就推开每一扇窗吗?那个时侯我就在窗子上洒了点痒粉。如果有人靠着窗子想窥看偷听,不小心沾到痒粉的下场会怎么样,就可想而知。

萧遥这才明白刚才窗外的窸窣之声,是那两个人忍不住奇痒,拚命挠痒所发出来的。他们一边逃跑,想必还一边挠痒,怪不得会动不动跌倒,还缩成一团呢!

不管是日月堂弟子,还是楼上其他人,都是武功不俗的人物,却这样闷声不响,吃尽了容若的暗亏,闹得如此狼狈,容若还像没事人儿一般,嘻皮笑脸,好像他暗中的布置,不过是擦擦桌子抖抖衣服,那种简单事一般。

想到这里,萧遥心中草名一寒,看容若的眼神,多少带点惊疑

他这个把万里江山拱手让人的弟弟身上到底有多少奥秘,让自己惊奇不尽。

他对待下人的态度,对待妻子的关爱,对待敌人的宽容,对待生命的尊重,都让人觉得不可恩议。

他一会儿聪明,总能想出旁人万万想不到的古怪计谋,一会儿却又蠢笨无比,常常令人仙笑。

他武功不高,却可以毫无惧色地对战真正的高手,还总是得胜。他常常胡闹,可是往往在事后,才会让人明白,他的胡闹却都自有深意,很多简单至极的小动作,暗中原来有着深长的意义在。

一个皇帝,只为了不忍让一群白痴江湖人枉死这个蠢理由,毫不犹豫的陷身到杀戮争伐中来,却又凭他那三脚猫功夫,震慑众人,游刃有余。

他早料到日月堂必会监视他,明秀阁里其他人,对他又忌又恨又猜疑,也必会偷窥他,这种事,防不胜防,他干脆在第一天就凛然立威。

先震伤铜管窃听之人的耳朵,再让夜行人跌伤,然后让偷听者身中痒粉,痛苦不堪。连续三次,毫不留情的反挫,已让旁人心中凛然,不敢再轻犯他。他再这样肆无忌惮,纵声嘲笑,暗中派人来监视的家伙,又羞又窘,必不敢派第二次。其他人见到别人这样的下场,暗自警惕,也断不敢再派人来自取其辱,冒着被容若如此肆意嘲笑的风险来偷听了。

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化解了别人的监视,甚至还绝了其他后愚,断绝所有人监视他的念头,他的表现却还像小孩子一样,好像只是玩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萧遥心中起伏不止,怔怔望了容若半日,方才叹息道:“听说你弃天下之权,我觉得你是世间最超脱的人;看你平日做为,我觉得你是世上最古怪的人;你为救不相干的人的性命,闯到这是非窝里来,我以为你是最善良的人;可是这个时侯,我倒觉得你更像是最恶毒的人。你到底是哪种人?”

容若眨眨眼,大惊小怪地喊:“这还用问吗?我当然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人。就连对敌人都如此仁慈,就连放痒粉,都只放药性最弱,只痒一晚上就会好的,以免让他们太难受,虽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可谁叫我天生一副慈悲心肠呢!实在是见不得人受苦,千难万难,只好我自己难,千苦万苦,苦我一个就好了……”

他滔滔不绝地要说下去,就连专心练功的苏良和赵仪都忍不住想要暂时休息,跑出去呕吐算了。

吓得萧遥更是双手连摇:“行行行,你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你不必说了,我全都明白。”

容若得意而笑,除性德外,房里其他三人,则不约而同,一齐苦笑。

这一夜,容若房里的灯一直没有熄过,而笑声,则一直响到了半夜,才渐渐消逝。

整个明秀阁真正静了下来,但各个房间,几平没有一个人真正入睡。

柳非烟一直好奇地坐着,想看看,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连续两次有人在容若房顶和窗外受挫之后,她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喃喃道:“幸好,爹爹特意叮嘱我不能去偷看,要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了。”

柳清扬拉着何修远彻夜对奕,但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棋上。

连续两回听到外头的动静,何修远是愕然惊异,柳清扬却是会心而笑,顺便乘着何修远分神太多的时机,连取数子,眼看胜利在望。

有钱的许豪卓斜倚在榻上,身后有两个美婢,一个为他揉肩,一个替他捏腰,身上还有两个俏丫头为他洗手,脚前跪着两个俊僮给他剪脚指甲,左边一个僮儿捧着热茶,右边一个僮子端着香炉。

他慢悠悠扬扬眉,左边的僮儿立刻递上热茶,身前俏婢双手接过,奉到他唇边。他轻轻饮了一口,舒畅地叹了口气,慢慢睁眼,望着窗外:“这位容若公子,倒真是个妙人呢!”

余松泉的房间里一片黑暗,床榻上的两个人,谁也睡不着。

赵允真低声在黑暗中道:“松泉,这一次我看希望只怕不在,那个容若太深不可测,还有其他人,都非易与之辈。”

允真,不要担心,他们都不过是些江湖草莽,论身份血脉,哪个比得了我们。”

余松泉声音里有着世家子弟固有的傲气,但因为家道没落,就算自己也知道这骄傲只剩一层虚壳,越是如此心虚,越要将骄傲形之于外,听起来,过于虚张声势,反而让人失去信心。

赵允真低叹一声,反而安慰他:“罢了,成固然好,不成也是无妨,真当了他的弟子,就算继承了日月堂的财富,怕也有辱祖宗先人。”

余松泉在黑暗中抱紧了妻子,深深叹息:“允真,是我太没有用了,让你吃苦了。”

赵允真的声音一片温柔:“傻瓜,跟着你,有什么苦是吃不得的,没有了你,才是真的苦呢!”

相比余松泉房里悲伤中的温情,程承羽的房间里则是一片肃然。

他的四个弟子各分左右,站在他身边。另外两个弟子像两团泥一样瘫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在身上抓来抓去,嘴里发出不连续的惨叫呻吟,眼泪鼻涕不断流出来。

程承羽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重重一掌拍在桌上,一张桌子顷刻间散成一堆木头:“没用的东西,给我拖出去。”

两个弟子一声不出上前,一人拖一个,把两名中了痒粉的倒霉蛋生生拖了出去。另外两个弟子,大气也不敢出,双手低垂,脑袋低垂,乖乖地一动不动。

程承羽冷冷喝道:“出去,你们也给我滚出去,全都是些没用的家伙。”

这两名弟子如获大赦,慌忙弯腰缩背地退出去,自回他们的房间了。

已是半夜,月明星稀,夜风渐寒。

容若已不胜酒意,上床睡觉去了。

萧遥饮了几杯之后,也倦意上涌,懒得回房,干脆打算与容若共卧一床,抵足而眠。

苏良和赵仅学得起劲,精神越来越好,一点也不觉疲累,萧遥让他们去睡,两个人都不肯,反而满面活力,连声说还能继续。他们年少,身子结实,又修习武功,一夜没睡,不过等闲事,所以萧遥也就不催他们。

好在房间很大,分内外两间,床在内间,他们在外间练功,听性德低声讲解,他们暗暗默记,悄然演练,倒也没有吵着里头的人。

萧遥到了床前,见容若把一床被子全掀了,早就沉沉睡去,无可奈何地一笑,拉起被子,重新给容若盖好,却听容若在沉睡中,顺从着一种心灵深处的本能,一手拉住他盖被子的手,喃喃地道:“韵如。”

声音里无尽的伤心,无尽的思念。

萧遥从不知道,一个呼唤,可以有这么多至深的痛和伤,他怔了一怔,藉着淡淡烛光,静静地凝视容若沉睡的脸。

这个日间说笑无忌,挥洒从容,轻松应对一切强敌,天大的事,也浑若无物,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男子,只有在这样深的夜,只有要这么沉的梦中,才会唤出那让他痛得连心都碎了,魂都散了的名字,然后等到天亮时,又用一张灿烂的笑容面对每一个人。

纵然心碎神伤,纵然痛不欲生,却仍然坚持着把快乐带给每一个人,仍然不肯让他自己的痛苦影响任何人吗?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萧遥轻轻叹息,声音低弱地微不可闻,转晰散去,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而容若无意识的喃喃呼唤声,却再次响起。

“韵如。”

“韵如。”

“韵如。”

“容若。”

她循着那熟悉的声音寻去,看到那刻在心间水不会淡忘的面容,情不自禁扑向他。他张臂迎过来,脸上那真切的关怀,却在一盼间,变做狰狞的冷酷,本该热情拥紧她的手,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贱人!”

无限的惊慌涌上心头,她惊惶地拉住他的衣角:“你听我解释。”

“解释,还解释什么?那天晚上,在画舫上发生的事,你能解释吗?为什么,该有的没有,你可以解释吗?事实俱在,你还能狡辩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没有负过你,我宁死也不会负你。”她心如刀绞,惊惶地想要解释,却又心慌意乱,说不出任何一句有条理的话。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他冷酷而绝情地扭头离去。

“不要。”她伸手急抓,却连他的衣角都抓不住。他的身影是那么决绝地向远方黑暗的深处而去。她咬着牙想要追过去,却觉全身发软,没有半点力量,跌倒在地。唯一能做的,只是无望地把手伸向他,一声声呼唤:“容若,容若……”

“容若。”

楚韵如猛然惊醒,双手一撑想起来,却是手足酸软无力,复又倒在地上,眼前一片绝望的黑暗,额上全是密密的汗珠,一时心绪纷乱,浑不知此世何世,身在何处。

她恍惚了一阵,才隐隐想起,记忆里,最后一盼,眼中看到的那个看似平凡的人,诡异的笑容,和鼻间闻到的一缕幽香。再猛然忆起传闻里,已受重伤的容若,她心中情急,想也不想,用力还要站起来,却惊觉,全身上下,根本没有半丝力气,双脚软得撑不起整个身体。奇$%^书*(网!&*$收集整理自修习武功以来,一直在全身流动的真力,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身体一阵冰凉,心却比身体还要凉。这一刻,心中最关切的,不是如今无依而可怕的处境,而是,容若,他到底怎么样了?

四周一片漆黑,看不到人影,看不到光明。全身酸软无力,行动不了,走动不得。她惊I崖地大叫起来:“有人没有?这是哪里?快来人啊?”

没有人回答她。

楚韵如觉得心头莫名地痛得厉害,四周沉寂的黑暗,像整个天地,都压在肩上一样。她放声大喊起来:“救命啊!”同时,拼了命想站起来。

可是,一直喊得声嘶力竭,喉咙发哑,也没有人回应。一次次摇摇站起,又再次无力地跌下去。

从未有过的恐慌猛然袭上心头,怕的不是自己眼前处境的诡异,而是,如果一直陷在这种仿佛水无边际的黑暗中,那她将水远不能再看到容若,水远不知道他到底伤得怎么样,他情形是否危急,他是否……也曾思念她?

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她在寒冷中微微瑟缩,抱住自己的身体。

“当今大楚国的皇后,楚家最聪明美丽的小姐也不过如此吗?除了流泪和喊叫,还懂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来,令得她微微一震。乍然亮起的灯光,让她眼睛有些不适地闭上。好一阵,才隐约看清,无边黑暗中,掌着烛火,映出一片光明的身影。

楚韵如深深一颤:“是你?”

烛光下的人微笑起来:“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楚韵如惊惶地发问。

“你还不明白吗?你的武功已被药物化去,而这里,就是你的牢房。”那人叹息着摇头:“你或者很聪明,可是,你在闺阁里、宫廷中,被保护得太久。你或者武功不错,可是,对于外面的世界,你根本毫无了解,也不懂防范,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捉来,到现在还不明白状况。”

楚韵如不明白身体为什么忽然发起抖来,不明白心头那隐约的寒意,到底是因为预感到什么样的灾难才会产生。她只是怔怔望着对面的人,怔怔地问:“为什么?”

“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摇曳不定的烛光里,那人的神色无法看清:“就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会落到眼前的地步,让你明白,现在的处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七章 连场挑战

容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才懒洋洋起床,睡眼惺松,东倒西歪,半闭着眼睛洗漱之后,这才恢复了清醒。一抬头,就看见萧遥皱着眉头,瞪着眼睛,盯着他。

容若笑说:“二哥早,二哥好,二哥你吃过……”

“行了,你这家伙。”萧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阻止他的胡说八道:“亏得你还能安心睡到这个时侯,就一点不担心那两个小家伙?”

“有性德在,我放心得很。”容若整一整衣服:“行了,我也不吃早饭了,咱们先去瞧瞧吧!”说着当先推门出去,直往前院而去。

一路上,居然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觉奇怪,离着前院还有一大段距离,已遥遥听到呼喊声、喝彩声了。

萧遥叹道:“打得好生热闹。”

容若加快了脚步:“咱们快去看。”

大批江湖人物都住在前院,龙蛇混杂,乱七八槽,动辄争斗,昨日藉着射箭许愿一事,迫得众人暂息干戈,按理说,今天一大早,又该像昨天一样,打成一团才对。

但是,整个前院,居然秩序好得出奇,那些三山五岳的江湖好汉、绿林英雄们,围成了整整齐齐一个圆形,什么仇都懒得寻,什么胜都没空争,一起看着中间两处战团,各自叫好、喝彩、叹息、惊呼,不绝于耳。

容若和萧遥,千辛万苦都挤不进去,只得另寻他途,一起跳上旁边一裸大树,居高临下,倒看得更清楚。

只是容若才一上树,就觉得一阵恶寒,顺着感觉望过去,对面墙上,萧远眼神冷冷,正盯着自己。

容若好像完全没发觉他的敌意,笑嘻嘻招手:“三哥,你也和我想的一样,与其挤着难受,不如跳到高处来看,对吗?”

萧远冷冷望着他,不开口,容若还想胡诌些不知什么东西,忽听到下面传来一声闷哼,忙低头去看,只见战团中心,一个中年汉子踉跄后退。

苏良含笑收剑:“承让。

那汉子脸色铁青,毫不理会,全不停留,回头挤出人群,直往大门奔去。

同一时间,赵仪一声轻喝,剑光暴涨,与他斗剑的剽悍男子手忙脚乱,接了几招,连退七八步。

赵仪收剑后退:“陈大侠可还要继续?”

那男子低头看看自己胸前不知何时被斩破的衣襟,冷哼了一声:“罢了,技不如人,我自当遵守诺言,不再留下来竞争。”一转身,排众而出。

赵仪目光往四下一扫,奇的是,这帮英雄豪杰,据说天不怕,地不怕,脑袋掉下来,不过碗大窟窿的人物,被赵仅目光看定时,竟有人微微后退,有人略略瑟缩,有人侧目不敢直视。

赵仅看定一人,快步走近,抱拳施礼:“久闻青风双环,可揽日月,小子心中向往,不知前辈可肯赐教一二?”

身材高瘦,脸色蜡黄的青风环罗烈,脸色更加黄得可怕:“我成名数十载,岂能自贬身价,与你这种无名小卒交手。”

赵仪微笑:“先生只当是指点后进,亦不为过。先生若执意不肯,不知道的,还当先生雄风早丧,连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尚且不敢应战。”

罗烈被他用话逼到绝处,一咬牙:“好,我就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说话间,双臂一展,掌中银光耀目,左手钢环对着赵仅当头砸下,右手一环,直往赵仪手中宝剑套去。

赵仪长笑一声:“来得好。”不退反进,挺剑迎上。

赵仪向罗烈激战之时,苏良也没有闲着,也选了一人挑战。

“碧血剑赵前辈,听闻七七四十九路碧血剑法,名动一时,不知有没有兴趣和我比比剑?”

赵清风袍袖一拂:“我是什么身份,岂能由得随便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挑战。”

苏良可不像赵仪那么讲礼貌,冷笑一声:“先生的身份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打破了头,跑到这日月堂里来求着当人家的徒弟。你要是连我都打不赢,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别人竞争。”

赵清风脸色一变,眸中厉色闪动,待要动手,又想及刚才足足十几个成名高手,莫名其妙败在这孩子手里,心中又是一凛,勉强按撩下满心怒气:“小小年纪,只会逞口舌之利,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苏良冷笑道:“你怕了这么一个小孩子?”

赵清风脸沉似水,一字不答,拿定了主意任你再挑衅,我也不理会。

苏良料不到这些成名高手,还能这么厚脸皮,微微一怔,但立刻道:“好,你不动手,我动手。”

他说动手就动手,话还没说完,一剑就往赵清风刺去。

赵清风料不到这孩子如此不讲规矩,不得已,亮剑与他战做一团。

苏良和赵仪战的都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可是剑影纵横,挥洒自如,不但毫无怯色,剑光反而越来越耀眼,渐渐占尽上风,把对手压得几无还手之力。

四周的武林人惊叹不绝。

“已经是第十二场了。”

“两个人都连败十二高手。”

“这两个小孩哪来的?”

“听说是个什么容公子的随从。”

“我的老天,随从都这么厉害,主人会强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打完这一场,他们又找谁开刀。”

“希望别找上我。跟小孩打架,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受此羞辱,哪里还有面子再留下来。”

就算是最爱面子,最强撑光棍的江湖人,这时心虚之下,也不由得说出心里话。

好在别人的心理也差不多,居然也没有人笑话。

“就是厚脸皮也留不下来。这两个小孩根本就是来赶人的,天不亮就跑来找人挑战,说什么,既想当日月堂的继承人,多少也该有点本事,如果连他们也赢不了,还是老实滚蛋算了。开始大家还只想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结果,全落得被他们教训的份。”

“是啊!一大早,本来大家三三两两又有人动手混战,这两小子跑来挑战,也没有人理会,可是等到他们连续五次打败好手时,别人就没什么心思动手了,不知不觉,全围过来,看他们打斗。唉,这么多英雄豪杰,被两个小孩戏于股掌之上,说出去,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容若竖着耳朵听清大家议论纷纷,心中得意非凡,立刻把萧远忘得一干二净,站在树上,努力往下看。

苏良和赵仪真个大出风头,把所有人都吸引来了。

不但前院的豪客们围在一起,看他们酣战,就连住在明秀阁的所谓大人物,也都出来观战。

下头众人虽挤得厉害,但柳清扬三人所站地方,却空出一大片位置,可见他身份之高,那些人自觉自愿地让出位子给他。

许豪卓的四名长随、四名侍僮,手拉手替他围出一个空档。他坐着椅子,翘着腿,品着茶,身后照样有丫鬟揉肩按摩,倒不似在人堆里观战,而是坐在他包下的场子里看戏了。

余松泉与妻子赵允真携手站在人群较前方,虽然不像其他人那么大的气派,不过身边的人倒似还给他们面子,不太推挤。

唯有程承羽没有来,只有他的六个弟子,一齐拿着剑,站在一块,对着场中心打斗的人虎视耽耽。六人中有两个神色灰败,表情沮丧,想来是昨天晚上中了痒粉,痒了一夜的倒霉蛋。

容若在人群里东瞧西瞧,看到一直站在围观者前列,凝神注意战局的性德,一时大喜,扬手就喊:“性德。”

下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局上,除了呼喊助威,或惊奇叹息,几乎没有人大声说话,容若这一声大喊显得特别响亮,引得下头几百个人一起抬头望上来。

容若也没想到这一声喊,反响这么大,干笑一声:“各位早,各位好,各位吃过了吗?”

众人一阵怔愕,瞪了容若半晌,等听到场中两个倒霉的高手闷哼着连连后退,这才明白,原来这一阵,又结束了。

性德冷冷看了容若一眼,没搭理他。

苏良抬头狠狠瞪他:“你长脑子了没有?”

赵仪只是闷笑。

容若抓头傻笑:“我这不是替你们高兴,这一激动,就忘形了吗?”

两个少年都没理会他,略一调息,同时迈步向自己选定的新目标,再次提出挑战。

下头众人虽然交头接耳地在议论容若,或猜测他的身份,不过大部分注意力,又都回到新的战局上。

容若在树上看得极为兴奋:“这下子他们两个想不出名都难了。新一代少年英雄,传奇少侠,终于再次出世了。”

萧遥叹息:“你有意让他们把这些江湖人一一激走,迫他们不得不退出这场争斗,用心虽好,只是我看他们两个太吃力了,这样一直打下去,铁人也受不了。”

“有性德在啊!他教了苏良和赵仪,对付这些人最有效的武功,让他们可以用最省力的方法取胜,再加上,他曾传授过一套非常有用的心法,可以在战斗中,把用的力气减到最小,还可以一边打,一边调息成复,所以,他们能战非常长的时间。他们年少,藉这个机会,闯出名堂也是好事。而且,其实并不需要真的和所有人都打一遍,只要轻轻松松连败几十人,就会在其他人心中形成战无不胜的形象。到那时,只要他们一开口挑战,别的人不想步前人后尘,不想再难看得败给半大孩子,就得自己先找借口退出了。

容若胸有成竹:“怎么样,我安排得如何啊?”

他们在树上讨论,树下的人也在议论这两个神奇的小少年、大男孩。

柳非烟忍不住低叹:“真不敢相信,这两个小家伙,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身手,连败十几个成名高手。打得如此轻松,到现在还脸不红,气不喘,这简直是宗师级的身手了。”

柳清扬微笑摇头:“你错了,非烟。论起来,他们武功的确不错,资质也佳,但绝不像你想的那么高明。”

“世叔,他们的确连连得胜,我们一直在旁边看,根本没看到任何花巧做假。与一众成名人物交手,短则十招之内,多也不超过五十招,他们就能获胜,若非身怀绝高武功,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能,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要他们事先对敌手的武功完全了解,对他们的功力深浅、性情习惯了如指掌就行了。你们没有看出来吗?他们所有的敌人都是自己选择的,如果他们真的武功高到战无不胜的程度,何必辛苦的一个个挑战?为什么不站在那里,说自己天下无敌,让别人来挑战他们?那是因为,如果碰到他们不了解的敌人,他们就会吃大亏。”

柳清扬淡淡一笑:“每一战他们都打得很顺手,这不是因为他们武功高,而是因为他们对于对方的武功一清二楚,别人不管出什么招式,他们能够立刻施出克制的招术。有的人更惨,一招才刚使出来,他们就像已事先料好一样,早摆出了足够让对方吃亏的招术来,一来二去,简直像师父和徒弟套招,毫无悬念。在这种所有招术都被对方知道得一清二楚,每一次出手,都被对方猜准的情况下,除非内力高绝,武功比对方高出十倍以上,否则没有可能不败。”

“一开始这两个孩子信心尚有不足,对手们也自恃高强,所以开始几场打的时间较长,差不多都要四五十招才分胜负。后来他们信心越强,出手越来越顺,相反,他们的对手见其他人轻易落败,心情沉重,没动手,已先输了气势输了阵,出手畏首畏尾,结果越败越快,到了后来,甚至有十招以内就落败的人。这样一来,眼力不高的人,自然当做这两个孩子,真的功高盖世了。”

何修远深吸一口气:“天下武功,各有巧妙,各门各派,甚至还有人完全是自创自修,这么多功法,多如繁星,就连世叔,你阅历之丰,世间罕有,也不可能全知道,这两个小孩如何能全都知道,了若指掌?”

“如果一个势力强大,财力雄厚的组织,暗中长时间收集资料,又聘用见识极博的许多高手来做教习,以众人之力来教两个孩子,倒也有这种可能,若真有这种事,我倒也不惧。我怕的是,这世间,竟真有高手,纯以一人之力,识尽天下武功,那天下武林人,都如鸡羊,要任他宰割。”柳清扬一代宗师,声音里竟也隐隐有着恐惧,目光不觉悄悄凝注在性德身上,对于这个一直跟在容若身边,几乎从不主动说话,却没有人可以忽略的存在,他的心中也升起几许猜疑,几许惊惧:“那么,如果他想要对付一个人,只要随便把那人的武功精华、缺点破绽,宣之于天下,那全武林,至少有两成人,可以置那人于死地了。”

柳非烟打个寒战,忽然想起一事:“就像上次的天琴手秘岌漫天乱飞的事件。”

柳清扬点点头。明若离势力庞大,也是苍道盟暗中所忌,天琴手秘岌,他早买了一份,一段时间研究后,也清楚地知道这套绝学优劣所在,如果与明若离交手,明若离只要一用天琴手,他必可轻易获胜。这一事件,几乎等于让明若离的三大绝技就此废掉一种,以后明若离面对高手,绝对不敢动用天琴手。柳清扬欣喜之余,也暗自惊惧,如果明若离的遭遇变成了他的遭遇会如何?

如果换了他的武功绝学被人家完全解说,然后宣扬得天下皆知会如何?

又或如果明若离的三大绝学全被公开,明若离会有什么下场?日月堂基业累至今日,杀戮无数,仇家无数,那些人会否一时俱起?

明若离还能安然无恙吗?日月堂还有今日风光吗?明若离会否由一方雄主,沦为人人可杀的逃亡者?

每念及此,柳清扬心中都凛然生惧,本来的喜悦,倒变成了对那暗中公开秘岌者的惊惧猜忌。想必那些名动一时的人物,心理都差不多,对于明显是暗中控制这一事件的容若生出敌意和防备,却又断不敢轻易得罪他。

不只是他这说的人,就连听的人,想到这事,身上都隐隐出汗。

柳非烟低声道:“若真有这种人,只怕全武林人,都会即时摒弃所有仇恨,先联手除掉此人。”

“但首先必须弄清楚,他是什么人,身份如何,到底是不是可以杀,可以动的人。

“若是全武林联手,还有不能杀不能动的人吗?”

“当然有,比如一方大员,比如朝中高官,比如受官府保护的要人,比如……”柳清扬一会儿看看性德,一会儿抬头望望树上那兴高采烈的容若:“比如,王族!”

“王族?”

“是。”柳清扬微微一笑,想起容若与萧遥这个被削爵的前王爷过份亲密的关系,想起苍道盟在官府中的弟子传出来的一些消息:“民不与官斗,真若触动了朝廷的要害,你武功再高,挡得住数万大军吗?更何况,武功再高的人也要吃饭,真正的高手,总不能靠卖艺活命吧}抢劫偷窃更不入流,当今武林大豪,或是开派广收门徒,或是建立镖局,或是在强大武力的保护下经商,这一切,都须官府的默许,否则官方稍稍为难,你就什么都干不成。一人之力,终是有限,在国家面前,所谓高手,所谓英雄,也不过微若泥尘。

很少有江湖人物,像他这样把事情看得这么清,也因为看得太清,才少了豪情,少了壮志,有的只是现实的盘算。听得身边两个年轻人神色一起黯然了下来。

他们对话间,苏良和赵仅又连胜两场,志得意满,正要再去找清楚对方一切武功的人挑战,人群中却有人大喝:“我等来领教两位高招。”

六道人影,动如脱兔,疾掠入场,分六个方位散开,正好把二人围住。

六人一齐抱剑施礼。

“月流门下,月流六子,明月、清风、朝云、暮雨、晓霞、晚澜,拜请赐教。”

苏良和赵仪同时一愣。

容若一掌击在树干上:“糟了。”

苏良和赵仪毕竟年纪小,学武时间短,就算资质再好,师父再高明,也不可能真像某些武侠小说那样,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天下无敌。

昨夜性德的教育方法,其实非常不好,属于临时应急的填鸭式教育,只是一夜之间,连续和他们讲解了几十名武林高手的武功优劣,缺点何在,如何正好克制。

这种教法针对性很强,只对他点名的这些武林高手们有效,一战之下,可以轻松获胜,对于其他人,却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所以昨天那一晚,只是让两个孩子增些阅历,今天出些风头,在武学上,对他们的益处并不特别大。

容若出主意,让两个孩子来一一击退前院的一干高手,那些成名人物,败在半大孩子手

里,羞惭之下,必会退走,就是没交手的人,见了前人教训,心中畏惧步其他人的后尘,就算不黯然而退,也会大受打击,只觉得有这等人物在,再怎么争也是枉然,也减了许多无聊的争斗杀伐。

既然针对的对象是前院的人,则性德根本没有空去讲解后院中高手的武功。本来后院几个人身份大不相同,怎么样也不可能主动去和没有名声的十五岁大男孩动手。

没料到程承羽没出现,他身边六个弟子倒冒出头了,想来是昨天晚上吃了大亏,他们等着这个时侯出气呢!

他们同样是别人的弟子,这一出面挑战,也不致失了师长身份。

只是苏良和赵仪,一时间哪里应付得过来,更何况连战十几场,多多少少也有些劳累了二人毕竟年纪小,心下惶然,对视一眼,却又年少气盛,不甘认输,同时回施一礼。

赵仪朗声道:“多谢各位看得起,不知哪两位来与我们单打独斗?”

明月冷笑一声:“两位想必是初出江湖,竟不知道我们月流六子,六人一体,一个敌人是一起上,千军万马也是一起上的。”

苏良一怔:“你们不是以多打少吗?”

“江湖人全知道我们的习惯,像我们这样联手出击的,几百年来,也有过许多。一百年前的凌风双剑是双生兄弟,生死不离。八十年前的静江七友,义结金兰,联手抗敌,从不分离。还有五十年前的金石剑侣,四十年前的沧浪三侠,就是当世,喜欢联手作战的也大有人在。”清风不屑地看向二人:“江湖上从无人对此有微言,莫非二位完全不知道?”

晚澜冷冷瞪着他们:“不过是初出道的傻小子,哪里知道这么多。”

苏良剑眉一挑,怒气上升,他早被容若宠出了脾气,哪里受得这般委屈,刚才还连连得胜,风光一时无两,更加不甘被人这般冷嘲热讽,怒道:“废话什么,剑上见真章。

声到剑到,人随剑走,飞撩而出,他心中恼怒,剑影飞腾,竟是一连刺出十八剑,向每人各刺三剑。

赵仪恐他吃亏,拨剑并击,护他周全。

月流六子,毫不慌乱,六把剑交相呼应,互助互攻,轻易把两人的剑影封在三尺之外。

任二人双剑,来去如电,快捷无伦,他们各站方位,脚下连动也没有动一下,剑势从容,每人一剑挥出,都与左右二人的剑势配合,轻易织出一道密密剑网,泼水不入。

容若在树上看得一呆,失声道:“剑阵?”

萧遥白他一眼:“月流道的六道浩天阵是江湖一绝,要不然,这六人为什么一定咬死非要一块上阵,你完全不知道吗?”

容若咬牙切齿:“什么狗屁六道浩天阵,他妈的还天罡北斗阵呢!靠这种力量取胜,算什么英雄。”

萧遥叹道:“说起来,你让性德先教他们旁人武功的弱点,再让他们动手,也不够光明正大。江湖争斗,胜者为王,只要赢了,谁也不会指责你不英雄。更何况,苏良、赵仪连胜十几场,风头出尽,但也惹下众怒,在场的人,大都恨不得月流六子将他们击得惨败,才好出气,只会叫好,绝不会骂他们以多欺少的。”

二人说话间,下头苏良、赵仪已是险象环生。初时六人结阵,只守不攻,任他们来去纵跃,剑出迅疾,却是一剑都无法完全递出,每每一剑施到一半,又要被迫变招,徒然费时耗力。

而月流六子,则一齐迈步向前,剑影不变,剑势不变,仍然只守不攻,但他们六人组成的圈子却因他们的步法而渐渐缩小。

他们保持着完整的阵形,渐渐缩小中间的空间。完美的剑网让苏良和赵仪的剑式半招也递不过来,随着剑阵缩小,二人的活动空间也越来越小,只等剑阵缩到最小时,这六人不攻一招,只凭防守的剑势,就可以把二人绞成碎片。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八章 奇术破阵

战局险象环生,容若在树上看得脸色渐白,焦急无比,却毫无办法。

萧遥目注战局,口里徐徐解释:“月流道的六道浩天阵威力强大,还有一大特征就是,六人联手,可以发挥最大力量,但又不是非六人不可,若只五人,可立化五星浑天阵,若是四人则组四象八荒阵,就算仅有三人,也成三元辰星阵,纵然只有两人,也能互相配合,威力倍增。对付别的阵法,或许可以想法子,先杀伤一人,阵法不攻自破,但对于六道浩天阵,这一招却没有用。这也是月流道贪财好利,名声卑下,鄙视者无数,却多年来屹立不倒的原因。”

树下战况更加吃紧了,众人看苏良和赵仪窘迫不堪,渐陷险境,大多高兴,喝彩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柳非烟低叫:“唉呀!完了,他们只怕要死了。”

她虽娇纵,到底不是心狠之人,纵与容若、萧远有些仇怨,但这两个大男孩,眉目清朗,俊美可爱,她心中竟不忍见之惨死。

柳清扬自战局开始后,就一直没往场中看一眼,眼神抵是紧盯着性德,悠悠道:“未必苏良和赵仅还没有学过如何应对阵法,深陷阵中,苦战之时,想起上次在明月居外,被日月堂的阵法所制时,心情更是郁闷,意志动摇之下,越发吃力起来。”

眼见得阵法渐渐缩紧,四面八方都有剑光逼来,手里的剑不知道往哪里刺去,心慌意乱之下,几乎要大叫“我命休矣”,却忽然听到一个淡定冷漠的声音,穿过所有的欢呼大喝,所有的剑风呼啸,穿过浩浩长空,穿透一片死亡的阴影,清晰响在耳边:“苏,拨云留月,赵,浩浩长风。”

这声音响起的一刻,两颗慌乱的心同时一定,眼前剑影依然,他们的眼神却已清晰明定。这是一种莫名的信心,纵然眼前有万马千军,只要有那个声音的指引,他们便不惧不畏。

纵然身处死生之境,只要有那声音的主人在,就是死神,也唯有退避。

苏良几平想也不想,一剑对准剑阵刺出。赵仪长啸跃起,一剑当空劈下。

苏良的长剑被清风的剑格往,剑阵应势发动,另外五把剑同时刺来。

清风却没料到苏良这一剑用的是粘字诀,一剑格去,轻飘飘一片,倒叫他剑上的内力格了个空,胸前血气翻腾,难受得几乎吐血,而这时粘字诀即时发动,带动他的剑向一侧荡去。

此时剑阵缩得几乎最小,清风一剑侧荡,明月、朝云躲避不及,双剑都被自己人的长剑格住。三人的剑势同时一窒,剑阵彼此呼应,如水流不歇的剑势为之一断。赵仅那凌空一剑,正好劈落,他藉着以上击下的势子,全力劈出,剑势大开大合,同时攻向三人,把暮雨、晓霞、晚澜的长剑震得几平脱手飞出。

六道浩天阵至此一乱。

柳清扬神色一动:“好,这六道浩天阵,步步为营,绝不抢攻,以守代攻,反而如同铁壁,难以攻破,但谁知,六道阵缩到最小,威力最大之时,却也是破绽最大,最易反击之处。于绝境求生存,以死破死,就如在暴风雨中,寻找风眼息身,反能安全一样。好,这一招反击用得好。六道阵缩到最小,根本没有调整方位,重整剑阵的余地,此时反击,一击得手,剑阵自散。如此眼力,如此决断,令人佩服。”

同一时间,容若也在树上大喝一声:“好。”心情一阵激动难抑,他感到高兴的,不仅仅是苏良和赵仪扭转败局,死里逃生,而是性德,他终于开口了。

他终于不再只关心自己一人生死,他肯出口指点二人,可见心里对这两个并没有师徒名份的小徒弟已有了感情,他终于懂得去关心别人的生死了,那么,以后,他还会学会爱,学会所有人类应有的美好感情。

性德一句既出,把必死的局面扭转,立时成了所有人注意的目标。几百双眼睛看过来,他却似是毫无所觉,神色淡淡,就连场中战局也懒得注目,只若信口闲谈般说:“苏,雪玉流泉,赵,霜华秋影。”

他不看战局,但每一句说出来,苏良、赵仪全都想也不想,照令动手。

也是两人师从性德多时,默契深厚,一个招式,性德往往只说了第一个字,他们就已经清楚明白,不等他说完,已然施展出来。这样一来,速度大增,纵然剑影快捷,攻守迅速,他们倒也来得及听性德指示而行。

容若在树上看得连连点头:“以前我就奇怪,就王语嫣说话那速度,怎么可能赶在别人招式发动之前来指点,现在我算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萧遥一皱眉:“王语嫣是谁?”

“熟知天下武功,自己却不会武功的绝世美人。”容若顺口答话,然后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喊:“性德,加油,性德,加油,明天街上说评书的人,就该说日月堂中,指点群豪戏这一出了。”

就连性德,听了这话,也不免很人性化地白了容若一眼,对于他的胡闹,实在有些无可奈何。

月流六子明明胜利在握,却莫名其妙陷入困境,想要重组剑阵,却被两个人快捷无伦的剑势缠住,难以自如。随着性德的一声声指点,六人处境越发艰难。

明月最终大喝一声:“结五星浑天阵。”

暮雨、朝云、晓霞、晚澜同声应和,四剑齐出。

清风藉着这个机会,抽身而退,转身持剑,回扑向性德

其他五人重新围成一圈,让苏良和赵仪无法分身阻拦。

清风此刻早红了眼,提着剑,恶狠狠冲着性德扑到。

性德连正眼也没看他一下,双手背负,闲闲往旁边踱出一步。那气势滔滔,杀气腾腾的一剑即时扎了个空。

清风一剑刺空,也不收剑,顺势向性德又挥了过去。

性德头也不回,闲闲漫步,又是以毫厘之差闪了过去,口中犹道:“苏,沧海击浪。”

中心战场上,苏良应声而为,明月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清风心知再让性德指点下去,必败无疑,咬牙切齿,追着性德疾斩,一剑快似一剑,一剑凶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性德还是看也不看,只是信步闲走,如同在花园漫步,却每于不经意间,避得分毫不差。

柳清扬一直紧盯着性德,看清风扑向性德,心中还自一喜,以为可以藉机看清楚性德武功的深浅。

谁知清风一口气刺出上百剑,性德只是漫步闪让,除了身法妙绝,步法精微之外,完全看不出其他的底细来。

说到这样凭步法闪避,昨天容若与万千钧交手时亦是如此,可是换了性德来做,他风仪如神,白衣飘然,漫步之间,直如仙人在云端闲走,这等风采气度,却远远不是容若能相比的。

一时之间,大部分人都忘了战场上有人打生打死,却把目光都集中在性德身上。佩服他的身法步法,更佩服他的武功定力,才能这般面不改色,在惊涛骇浪般的剑影中,从容自若,一时间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只有容若忧心如焚,焦虑不已。他知道性德力量全失,此刻全是凭胸中的学问,轻易判断出清风的剑势,然后相机闪遴而已。失去力量的性德,在如此可怕的剑势下能支援多久,万一有个差错,草名其妙就伤在这等小人物手中,实在太冤了。

性德一边闪让,一边继续指点苏良和赵仪,场中战局,成一面倒状态,眼看着明月等人就撑不过十招了。

清风一咬牙,把全身真气急速提到最高,脸涨得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剑气暴长,催逼而来。性德信步闲走,动作飘逸出尘。清风气急败坏追在他身后,直似一个卑劣的凡人,枉图抓住神灵的衣角一般。

性德淡淡说:“你以锦罗楼心法,催动月流剑术,平时倒也无妨,但是这样气急败坏,把功力提到极致,于你自己有损无益,还是不必太勉强了。”说着闲闲站定,再不动作,任凭清风的剑,对着他的背心,狠狠刺来。

清风眼看一剑得手,闻言之下,却如受重击,长剑一颤,再不能握持稳定,擦着性德的袖子刺过去,他自己还跌跌撞撞,冲出好几步,脚一软扑跌在地,急用剑撑地,想站起来,谁知手中一阵酸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来,长剑跌到地上。他面无人色,还想站起,一挺腰,却是天旋地转,一阵腥气上涌,一张口吐出一滩鲜血,犹自咳嗽不止,每一咳,都有大量鲜血,从他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溢出来。

同一时间,场中,苏良和赵仪同声大喝:“破。”

剑光暴长,剑影耀日。

五个人影分往五个方向跌开。

明月袖子被剑气割得稀烂,朝云胸前衣襟破了好几个口子,暮雨束发带被挑断,披头散发,好生狼狈,晓霞右臂有一道长长的剑痕,血流不止,晚澜手中的剑已经脱手落地,用左掌托着右腕,脸色阴沉。

苏良和赵仪兴高采烈,互视一眼,高兴地大喊:“师父。”一起冲到性德身边,恭恭敬敬地施礼。

这个时侯他们完全忘了,性德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他们师父这一事实了。

性德却也没有喝斥他们,只第一次正眼看清风:“我说过,你以锦罗楼心法,催动月流剑术,表面上,会使剑术威力增添,但毕竟心法与剑术不相配,只会自伤身体,可惜你太过急躁求功了。”

清风本已吐血吐得天昏地暗,闻得此言,更是面如土色。

本来呆站场中的明月等人也一齐色变。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九章 突生异变

明月是大弟子,即时快步奔来,站到性德面前,大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说清风用的是绵罗楼心法?他分明是我月流道的弟子,用的该是明月心法才是。”

“锦罗楼心法可以激发人的潜力,短时间内让武功威力倍增,他情急施展,又有什么稀奇?”难得性德居然好性子,会和不相干的人说这等闲话。

明月却无法把这当成闲话,厉声说:“不可能,锦罗楼是月流道的世敌锦衣楼的独门心法,他怎么可能会用?”

清风也大声说:“师兄,不要听他胡言挑拨,他想要害我……”一句话不曾说完,他又是一阵咳嗽。

性德冷冷道:“锦罗楼最奇特的地方就是可以模仿其他心法特征,在临敌时突然使出威力大增的武功。只是这种不合常理的心法属于邪功,虽然可以以假乱真,倍添威力,但因不是本来相合的心法,强行使用,伤己甚于伤敌,如果不是他用锦罗楼心法,何至于弄成如此惨状。”

清风面无人色,想要分辩,一张口,又是满口鲜血。

他用的确实是锦罗楼心法,不过,后果绝不似性德说的这么严重,最多只是元气大伤,需要一段时间休养。他被逼得急了,原以为其他师兄弟专心作战,别人不了解他本门心法的奥妙,用锦罗楼心法催动剑势,加强威力,别人也看不出来,没想到被性德一口道破。

本来锦罗楼就是一种比较伤身的心法,他把全身功力运到极处时,性德一句话出来,像一把锤子,直接在他心口处狠狠砸了一下,这心中一狂跳,全身经脉大乱,真气四处乱窜,当场走火入魔,才弄到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竟是连想要分辩,都没有力气了。

明月脸色异常难看,一会儿望望性德,一会儿望望清风,犹疑不定:“清风,我们一场师兄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锦衣楼派来的内奸?”

清风脸色大变,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宝剑:“师兄,你宁可信奸人之言,也不信我,我只得以死明志。”说着横剑就要自刎。

明月大惊,伸手去拦:“不要……”

性德疾喝:“攻他环跳。”

苏良应声一脚踢去。

明月环跳穴中脚,膝上一软,跪了下来,正好一道剑影从他头上撩过,把他的头发削掉一大束。

若不是被苏良这一脚踢倒,这一剑就直接刺进他的胸膛了。

明月大惊:“清风你……”

清风一剑不中,反身跃起,便要逃离。

明月还不及行动,其他几个师弟已连声喊:“别跑。”一起纵身要追。

性德冷冷道:“多此一举。”

话音未落,清风已惨叫一声,直接从空中跌落下来。

“你以为暂时强提一口真气,压住伤势就可以跑吗?以你此时所受的内伤,强行飞跃,只能自速其死罢了。”

这时,暮雨等四人已把清风围住了,神色都带着震惊和愤怒,可是愤恨之余,望向性德的眼神,却满是惊恐敬畏。

明月深吸一口气,对着性德深深拜下:“多谢先生指点,使我们找到了内奸,避免将来受绝大损害。此事关系重大,我等不敢长谢先生,必要先去票报师父,请求师父定夺。先生对本门有恩,想必师父知道,也会亲自前来,拜谢先生。”

他终于显出大弟子的风范,言语有礼,进退有度,不过,当然不能排除,是被性德无所不知的力量所震慑,再不敢冒犯这一可能。

性德懒得理他,漠然无语。苏良和赵仪还记恨刚才阵中吃亏,也不说话。

明月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听到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来:“你还站着干什么,既然要去找你师父,就快去好了。”

容若说完这句话,就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苏良和赵仪的肩头:“你们两个小子,越来越出息了。”接着对性德一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性德没有理会他,苏良和赵仪脸上有些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恩,却又有更多的振奋。

明月等一干人,乘此机会,退了个一干二净。

容若冲四面八方一抱拳:“各位,天不早了,大家先去吃饭吧!就算要切磋武功,好歹也要睡个午觉,好好休息,然后继续啊!对不对?”

没有人答话。

容若一点也不介意,一手拉起冷冰冰的性德,一手冲苏良、赵仪一挥:“咱们吃饭去了。”

他兴高采烈,带着三人快步离开。萧遥在树上微微一笑,也跃下了跟随。萧远在高墙上用毒蛇般的目光凝望他们的身影一会儿,也跃了下来,徐步跟上。

柳清扬微微一笑,对两个晚辈说:“上午的戏看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许豪卓方才也被性德所震住,从座椅上挺起腰,双目灼灼盯着性德看,直至此时,方才往后一靠,慵懒说:“回去吧!”

两名俊僮,低头不知在他的椅子上按了哪一处,左右两边,各往前后伸出长长的杆子。

四名长随弯腰一抬,悠悠地把椅子抬了起来。

余松泉握住赵允真的手:“我们也回去吧!”

“松泉。”赵允真面有忧色,欲言又止。

余松泉苦笑一声:“罢了,就算不能成,能见识这样超卓的人物,也是幸事。”

赵允真叹息点头。

几个住在后院明秀阁的人纷纷离去,大得出奇的前院也静得出奇。

昨天还喧哗混乱,混战不休,可是现在,再没有人提得起精神去打去杀去拚命了。在苏良、赵仪和性德的打击下,这些江湖好汉的信心早就崩溃。

仆从尚且如此,主人又该如何了得?

听口气,他们吃完饭,睡一觉,还要跑来找人挑战似的。

良久,才有人长长叹息,有人摇头不止。

有人干脆直接奔大门而去,有这样的人物在,他们就算出尽百宝,使尽手段,也不过是小丑堪怜,断不可能取得成功。

就算没有走的人,也大多面如土色,满心惶然,一心只想着怎么应付那两个大男孩的挑战,如何想办法遴免应战,如何才能不要出丑,更没有心思去闹内哄,一大堆人杀成一团了。

容若一行人才一进后院,肖莺儿已迎了上来:“正愁不知要到哪儿找公子呢!不知公子正午要用什么饭菜?”

容若笑道:“你还用愁找不着我?别告诉我外头那帮人里,没潜着你们日月堂的眼线。我倒觉得奇怪,明先生既说要收徒弟,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肖莺儿微笑道:“主人自有他的安排,想是潜在暗处,看各人的表现,也好选择心中合意之人。只是容公子你富可敌国,又能联结官府,何以稀罕小小的日月堂?”

“小小日月堂?”容若笑一笑:“济州富甲天下,大楚国有将近一半的岁入得自济州,日月堂是济州最大的几股势力之一,外加富可敌国,有什么人能不动心,何况我一介凡人。”

几个人说话间,渐渐接近小楼。后方,柳清扬等各行人也进入了后院,大家互相打着招呼,看起来气氛非常好。

除了性德,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和气得简直可以开一桌酒席,大家一起喝一杯了。

这一团和气的时侯,小楼之上,传来的一声撕心大吼,越发显得惨烈,充满了愤恨和怨毒。

众人都是一惊,一齐抬头向小楼望去。

程承羽房间的大门被“砰”的推开,两个人影像电一样扑过来,长剑森森,对着柳清扬刺去。

容若吓一跳:“干什么,好好的又打?”

柳非烟柳眉倒竖:“大胆。”

何修远上前一步,亦要阻拦。

柳清扬左臂一伸拦住何修远,右手微扬,连续两指,奇准无比,弹在剑刃上,两把剑被震得狂颤不止,发出嗡嗡之声。

持剑人也受力反震,倒退两步,面无血色,身体颤抖个不停,正是明月与暮雨,两双眼睛一片血红,死死盯着柳清扬:“老贼,偿命来。”

柳非烟大怒,探手拨刀:“你们不想活了。”

柳清扬的身份在武林中奇高,就连程承羽,对他也客气恭敬,这两个小辈,如此妄为,就算柳清扬一怒将他们杀了,的确也没有人能说柳清扬不对。

但柳清扬却只眉峰微皱,按住柳非烟不让她妄动,目光深深注视二人:“出了什么事?”

不需要回答,因为这一晰,程承羽房里传来的哭声就已解答了一切。

“师父啊……”

在场众人大多色变。肖莺儿微一挥手,旁边一裸大树晃了一晃,一个人影一撩而去,想必是日月堂弟子赶忙给明若离报信去了。

柳清扬袍袖一拂,隔着七八丈,竟是一撩就到了程承羽房门口。房中一阵喝斥,剑光闪动,他只略一挥袖,已是毫不耽误就进去了。

柳非烟与何修远毫不停留地跟了上去。

许豪卓在轿椅的扶手上微微一拍,人也凌空撩起,直追过去。

余松泉和赵允真相视一眼,不发一语,也跟了过来。

容若在原地呆了一下,才叹口气,一跺脚:“我就知道,一大帮武林人聚在一起,肯定会出事,肯定会有阴谋家跳出来,这不就闹命案了?”一边叹气,一边唠叨,一边也追过去。

苏良、赵仪、性德、萧遥,甚至连肖莺儿,也都伴着他一起去了。

明月和暮雨,调整呼吸,重新站稳,也拿着剑追了进去。

只有萧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连脚步也没有加快半点,只有唇角阴郁的笑容,更加森冷。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集 明月风波 第十一章 惊闻噩耗

等容若咳嗽完了,同时有好几个声音响起来:“那容公子以为现在应该怎么办?”

明明东道主是明若离,势力最大的是柳清扬,受害人是月流道,但几乎所有人都被性德刚才的武功所震,风采所摄,居然不知不觉就把主动权交到容若手中了。

“首先,要立刻报官,人命关天,死了人,应当通知官府……”容若开始声音很大,说到后来,见各人神色古怪,不免声音越来越小:“怎么了?”

明若离干咳一声:“江湖人的事,从来不报官的。

柳清扬亦道:“江湖中人,出了什么事,大多自己解决,最多事情完了之后,向官府报备一声。

明月亦朗声道:“月流道若不能自己查出凶手,反而要依赖官府,岂非让天下人耻笑。”

容若一怔,然后大声叹气:“不好意思,我以前一直当安善良民,规矩守法,所以完全不知道江湖人的忌讳,我已经让苏良报官去了,这可怎么是好?”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苏良不知道什么时侯不见了。

事已至此,谁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明若离只得叹口气:“既报了官,也就算了,容公子以为,下面还应当如何?”

“保持现场,不要乱动任何东西,以免毁坏了证据,弄丢了可能追查的线索。

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明月忙叮吟几个师兄弟要小心,别动任何东西。

“还有检查尸体,查出真正的死因是不是剑伤,以及推断出死亡时间。”容若拿出在现代看多推理片的经验,学着侦探样,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师父的遗体,岂能由仟作亵渎。”明月大声反对。

中国人传统一向很看重全尸,在古代,常有死者家属,宁可不查真相,也不愿验尸的事,明月的反应倒不算过份。

容若才微一皱眉,性德已淡淡道:“不必验了,死因的确是因为剑伤,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夜子时。”

容若知他能耐,信他眼力,立刻点头。

其他人看向性德的眼神则更加奇怪,这个人简直已经不是人了,不是神就是魔啊!这几平是每一个人心中的想法。

奇怪的是,他们虽不像容若知道性德的底细,但性德只随便这么一说,他们立即相信,连怀疑的念头都没有。

如此人物,他说出来的话,让人只能全心信服,绝对不会再生出置疑之心。

“其次就是调查一切可疑的人,不要放弃所有线索,还要查一切有杀人动机的人。比如,程大侠和什么人有仇,月流道有什么仇家?程大侠死后,谁得到的利益最大,以及谁最有时间作案等等等……”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气无比自信,自觉就算是福尔摩斯、波洛外加柯南一起来,也不会比他处理得更好。

而别的人也都觉他说得有理,连连点头,本来就觉得他深不可测,现在对他则更加觉得佩服了。就连一向对他冷嘲热讽的赵仅,也不由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

明月心中一动,忽然转身冲回房里,大声问:“清风,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害了师父?”

“冤枉,大师兄,我只是锦衣楼的弟子,奉命潜入月流道,偷学武功而已,凭我的武功,怎么杀得了师父?而且昨晚我痒了一晚上,不停的抓痒,对了,暮雨和我住在一个房里,你问问他,我可曾走动过吗?”

门外的暮雨叹了口气,几个师兄弟神色都一片黯然,明显这一线索又断了。

“另外,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一大群人聚在一起,而又发生了谋杀案,那这个谋杀案不太可能会是单一独立的,最后十有八九,会发生连环谋杀案。为大家的安全计,我认为大家最好不要分开,还是聚在一起,吃饭喝茶的时侯记得试试毒,毕竟杀人的手段是层出不穷的,睡觉的时侯,分出最少三个人来守夜,这三个人还必须不能属于同一组织,这样才更加安全……”

明若离神色渐渐不快:“容公子,我保证,明月居提供的食物绝不会有问题,公子若是不信,自可另备饮食。”

容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余松泉也道:“我夫妇二人自会加强防备,想来不会有大事,用不着大家天天聚在一起许豪卓也道:“我这人喜欢享受,不习惯大家住在一个房里,想来大家也不会喜欢我的许多毛病。”

柳非烟也忙说:“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子,岂能与你们一直处在一起。爹,我们又不是没有地方住,我们离开这里,回家去吧!”

柳清扬皱眉摇头:“凶手没有查出来,我嫌疑未脱,纵然容公子仗义执言,我也不能就此离开。只是我们要是大家一直处在一起,只恐不太方便。”

容若闷闷叹气:“算了,根据我的经验,越是叫大家聚到一起,当事人越是各怀心思,就是不肯坦诚相对,最后只好让凶手一一刺杀。我只是希望不要再有死亡,不要再有不幸而已。”

他摇摇头,叹着气,重新走回程承羽房里,然后东张西望地到处看,一会儿爬得老高观察屋梁,一会儿趴在地上仔细看着地板的缝隙。

大家的眼睛,跟着他上上下下好半天。

肖莺儿第一个忍不住问:“容公子,你在找什么?”

“线索。”

“什么线索?”

“不知道什么线索。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杀人现场一定会留下线索,也许是一条划痕,

也许是一点灰尘,总之只要找到线索,离着破案就不远了。

众人这才明白,他这根本就是什么把握也没有,纯粹瞎找。

开始大家还耐着性子看着他找来找去,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忍受这种单调的寻找,各自劝说明月等人几句,就退了出来。

明月等人开始也都指望容若找到什么证据,最后也都大失所望。明月让其他师兄弟守着师父遗体,自己出去给师门报信去了。

容若找了好久,衣服早就皱巴巴,满身是灰地趴在地上,用手撑着下巴:“居然什么也没看到,真是没有道理,不管是福尔摩斯,还是柯南,不都能在犯罪现场找到破绽吗?”

性德冷冷道:“就算真的有线索,你的眼睛也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你的脑子也破不了案。”

容若愤愤瞪他一眼,大不服气,一跃而起:“算了,福尔摩斯的法子不行,我用波洛的法子,只要找人不停的聊天,我那灰色的脑细胞就会告诉我谁是凶手了。”说着大步走出去。

萧遥低声问性德:“那个福什么,还有可南,是什么人?”

性德没说话。

赵仪在一旁介面:“萧公子,他一向满嘴胡说八道,动不动冒出些没听过的名字,习惯了也就好了,用不着去寻根究底。”

萧遥点了点头,却仍然皱着眉头,向外看去:“菠罗的法子?可以破案吗?”

容若施展波洛的谈话破案法,第一个对象就是案件第一嫌疑人柳清扬。

一走进柳清扬的房间,容若就受到非常热情的欢迎。

就连一向恼恨他的柳非烟也感激他为父亲说话,一直笑脸相迎。

柳清扬当头便谢:“多谢公子方才为我直言,替我解脱窘境,要不然,明月等人苦苦相逼,我虽不俱,到底是一场烦恼。”

容若笑道:“前辈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说我该说的话,总不能看着他们冤枉前辈,不但前辈平白含冤,将来真相揭穿,他们也会后悔莫及。”

柳清扬微笑道:“说来我也奇怪,容公子如何断定我不是凶手呢?”

容若笑道:“原因有好几个,其一,柳前辈和程承羽并无仇怨,否则昨天不会相安无事,既然没有杀人动机,像柳前辈这样的人,怎会无端杀人。其二,明若离搞这次招徒,明摆着内有乾坤,我不能想像他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收一个继承人。如果发生了什么怪事,第一有嫌疑,第一有可能施阴谋的是明若离,而不是柳前辈这硬被拉来当见证的局外人。其三,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一大帮人在一起,发生了谋杀案,第一证据指向的人、最有可能杀人的人,十有八九是无辜的,是被凶手刻意冤枉的。”

柳清扬更加好奇:“容公子你莫非经常破案,为什么你常常提到经验?”

容若当然不能说这是看多了推理小说、推理电视剧的结果,笑笑道:“我与官府一向关系良好,我常常看案卷,就积累了不少经验……”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赵仪的叫声:“公子,官差到了。”

官差到了,发生了命案,报了案,官府派差役来,是很正常的事。只是这次来的人也太多了一点,几乎整个官府的差役一窝蜂全来了,还带着上千名官兵压阵,美其名为维持秩序。当然少不了知府大人亲自赶来,显示一下他一地父母官,事必躬亲的美德。

明若离看得莫名其妙:“陆大人,这是……”

陆道静笑得客客气气:“明先生莫怪,我听说明先生这里发生命案,第一时间下令所有人赶来。现在的凶徒真是无法无天,连明先生这里,也敢来惹事。明先生放心,本官一定尽快捉拿凶徒,还明先生一个安宁居所。”

“可是,陆大人带这么多人来,是否……”

“明先生,我听说明先生这里广邀江湖豪侠,这其中说不定就有凶手,人数太多,动辄有变,所以我特地带了一千官兵前来维持秩序,另外还有三千官兵随时听调,如果有人敢于胡闹,自恃艺高,杀人斗殴,影响破案,立刻锁拿,决不宽容。”陆道静一边对着明若离说着客套话,一边侧头,给了闻讯跑来的容若一个恭敬的笑脸。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

分明是容若让苏良通知陆道静尽起官兵,这些官兵们四下一围,前院那帮江湖客,再怎么样,也不好当着这么多官兵的面动手乱打,不能动手,自然也就闹不出人命来了。

本来明若离搞了这么一出招徒大会,弄得武林人士自相残杀,不过武林中人自起纷争,官府也不好强行过问。容若正好藉一个命案,给了陆道静绝好的借口,可以带兵进驻,很自然的镇住了局面,阻住了杀伐,同时也让明月等人,碍于王法,不好自己胡乱报仇,又可以让大量官兵进驻明月居,有官方势力看着,就算日月堂另有阴谋,也不好施展。

一举数得,当得好心机。

这些小算盘,老江湖们自是一清二楚,只是谁也不说出来。

陆道静装模做样,指挥破案。手下自有老于刑名的捕头,亲自查看犯罪现场,开始了破案的工作。

容若自己也在一旁凑热闹,东问西问,左查右查。

大家对容若寄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可惜的是,容若和每一个人聊天,聊得口干舌燥,没找到一丝一毫有利的线索。容若在地上又爬来爬去,把裤子都磨破了,还是没看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对清风的审问没有任何突破,最后得出的结论,他的确只是锦衣楼派到月流道偷学武功的内奸而已,和谋杀案实在不太可能有关系。

在浪费了太多时间之后,大家对于容若热切的期待早就冷下来,人们渐渐从他身边散开苏良忍不住讥讽他:“行了,你没本事就别装本事了,谁也不指望你查出真相来。

容若大急,一跃而起,厉声说:“真相只有一个,我以我爷爷……”

他顿了一下,忽然间记不起萧若的亲爷爷叫什么,而他自己是孤儿,根本没爷爷,所以干咳了一声,含糊念了个谁也听不清的词混过去:“……的名义起誓,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容若是真心想要尽力解开谋杀的谜团,可是他忘记了,在所有推理故事中,谋杀案发生的速度,至少在前期总比侦探的推理要快得多。

就在他还在四处乱转,想找线索的时侯,另一个真正震动他心灵的死亡,在他毫无防备的时侯,出现在他的面前。

噩耗传来之前,一点预兆也没有。他还在拖着大家,一个个地聊天,细找线索,其他人各有各的事做,人人神色虽凝重,倒也不致太紧张。

本来已问过公事,耽误大半天之后又离开的陆道静再次来到日月堂。这位知府大人,脸色僵硬,神色恍惚,动作呆滞到任何人一眼看到他,就知道必是出了大事。

容若第一个扑上去,抓住他问:“陆大人,出了什么事,草非……”他心中一冷,急急道:“找到韵如了,她出事了?”

他不出除此之外,有什么事,可以把一方父母官吓成这个样子。

陆道静脸色发白地摇摇头:“并没有找到夫人。”

容若一阵失望,却又松了一口气,至少楚韵如并不曾出事,这心情略一放松,才问:“那是什么事?”

陆道静缓缓移开目光,看向萧遥:“请问萧公子,尊夫人昨晚是不是乘画舫于月影湖中游乐?”

容若心下一沉,而萧遥也是脸色微变,徐徐道:“我昨天出门之时,她确实说要去游湖。”

陆道静张张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今日一早就有一艘画舫,在月影湖中,一动不动,看不到任何人走动,有人好奇上去一看,发现……”他深深叹了口气:“发现了一具女尸,经人认看,极有可能是萧夫人。”

容若心中一震,两耳一阵嗡嗡乱响,失神地松开手,又觉身子从后面被一股大力一撞,踉跄冲出好几步,若非性德伸手扶住,几乎跌倒。

萧遥猛然冲过来,撞开容若,一把抓住陆道静的手臂,两眼刹时通红一片,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大喝:“你说什么?”

陆道静痛得脸色青白,几乎没惨叫出声,勉力支援着说:“萧夫人名动济州,风采无人不识,我亲自去验看过,应不致认错。”

萧遥听而不闻,死死瞪住陆道静,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抓住他手臂的手不断用力,力气大到手背上不断有青筋迸起。

陆道静痛得失声叫痛,萧遥却还浑如不觉。

旁边人虽不少,但一来同情萧遥丧妻之痛,二来,也多少有人风闻萧遥是前王爷的事实,都不好动手去拉扯,只一通呼唤劝慰不停。

容若本也心中伤痛,对这忽如其来的消息,感到难以承受。一阵恍惚难过后,被一大堆人的叫唤声惊醒,再看萧遥情形,知他看来虽凶恶,实际上受刺激太大,根本已失去思考能力,只是下意识地做出凶狠的样子,别人的叫声,别人的动作,根本听不到、看不见,只会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下去。

容若在仁爱医院见过许多为亲人死亡伤心难过的家属,历多死别生离,对处理这种事略有经验,狠一狠心,扑上去,用力一记耳光打过去:“你冷静一点,再不放手,陆大人的手臂都要断了。”

萧遥被容若打得后退一步,脸上迅速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本来狂乱的眼神终于沉静下去,而脸色在霎时间就惨白若纸。

他嘴唇动了动,对着容若想说什么,却又没说,’量漫转头,看向陆道静。

陆道静吓得后退一步,有些哆嗦地说:“萧夫人的遗体我还不敢擅动,仍在画舫之上,萧公子你……”

萧遥牵动唇角,惨然一笑,然后一张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容若低低惊呼一声。

萧遥听而不闻,目光呆呆望着前方,摇摇晃晃往前走,神色恍惚,步子散乱,让人担心他随时会跌倒。

有许多人在后面叫他的名字,他却还是一步步向前走,越走越快。

容若冲过去,伸手想扶他,却又被他头也不回,一手推开。

萧遥变走为跑,越行越快,转眼冲出后院,奔往前院。

容若跟在后面叫:“你去哪?”

“我去见她。”

容若哪里还顾得上日月堂的事,跺脚就跟过去,满心想要劝慰,却觉这等伤情之事,几无可劝说,只能默默陪伴在萧遥身旁。他沉默地看萧遥一路奔行,一路上不断低下头,以手掩口,但指间溢出的鲜红,却是如此触目惊心,点点滴滴洒落一路。

要有多深的情,才有这无尽心头的血,要流尽多少血,才能染红这一条伤心路?

下期预告

湖中命丧,夫妇奇案,密室杀人。一环扣一环的变故,一场接一场的杀戮。椎心刺骨之痛,怅然无奈之后,容若立下定要查出真相,为死者昭雪的决心。

月明之夜,风清之时,美酒佳人,娇颜丽妹。软玉温香的紧紧拥抱,衣衫散乱时如雪皓肤,忽如其来的艳福,容若到底承当得起吗?

杀手集团,重重奥秘,惊世财富,广大势力,明若离最后选定的继承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而忽如其来的刺杀,也让容若和性德,都陷入了危机之中。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一章 伤情之死

月影湖,整个济州城最美丽的地方,有过无数诗、无数画、无数美人的传说。

而今湖头柳依旧,湖中水依旧,湖心的画舫中却再没有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再没有倾倒整个济州城的琴音箫曲,诗词吟唱。

画舫里明显曾发生一番激烈的纠缠争斗。

桌翻椅倒琴断墨泼,壁上几幅价值不菲的才子名画,或被划伤,或被撕破,足以让所有识货的人为之深深叹息。

但是这一切,萧遥都看不见。

登上画舫,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司马芸娘。

那个仰躺在地上,紧闭双目,再也不会吟诗,再也不能弹琴,再不能伴他共看落日,同游碧湖的女子。

在这一刻,他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司马芸娘身上一袭翠罗衫有了多处破损,露出胸前肩头几处雪一般的肌肤,发散钗乱,几缕黑发覆在脸上,却掩不住玉一般的娇颜上那安静的笑靥。如果不是她双手紧握着胸前的一把匕首,几乎让人以为,她不过是沉睡在一场梦中,而不是已香消玉殒于一次可怕的杀戮。

那柄上镶着宝珠的匕首锋刃处已深深没入了她的胸口,血流得并不多,点点滴滴的红色,也只不过悄悄染红了胸前一小片衣襟,仿佛只是衣裳上一朵血色的绣花。

萧遥慢慢跪坐到她的身旁,出神般凝视她安详的面容,静静地伸手为她拉好衣襟,整理那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如每一个清晨,他为她画眉时的笑容。

她死去时脸上的笑容,他熟悉异常。多年前,太庙之外,她长跪不起,见他到来,仰首对他一笑。

她剪发断情,扬长出京,闻他追来,回眸对他一笑。

这匕首,他也见过。

皇宫重宝,大内御用,她曾用它,斩断流云秀发,决然出京。

他抛王爵,舍富贵,也只带了这一把匕首、一缕乌发,单骑追寻,从此相伴天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与他携手相伴,誓许终生的女子,带着这样安然的笑容,把这斩情的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

容若自认轻功不错,没想到一路上几乎被情急飞奔的萧遥给甩下来。等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跳上画舫时,就看到萧遥微微蹲下去,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温柔抱起司马芸娘无力的身躯,缓缓护入怀中,再不松开。

容若上前两步,却又顿住,几不忍去查看那已死的佳人。

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在暖暖烛火下,笑语安慰自己怅然的心怀,而今,却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敢想像这一刻萧遥的心境,不敢看这一瞬萧遥的表情。只觉满胸愤闷痛楚,恨不得仰天长啸,痛呼高喊,只觉得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为什么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死亡的伤痛,就如此钻心而起。

“容公子。”一直守在画舫上的捕头低声说:“刚才我们四下查看过了,这好像是……”

他顿了一顿,才把声音压得更低道:“有人非礼萧夫人,萧夫人抵抗无力,不得不自尽以全贞。”

容若脸色刹时一阵铁青,本来在颤抖的双手猛然握拳,深吸了一口气:“你确定?”

“容公子,我查案多年,自问还有些经验。画舫上有明显的争斗撕打迹象,萧夫人衣裙都破了,而且明显是手撕破的,若只是纯粹要谋害萧夫人,绝不会如此。而且那把匕首,据我们审问萧夫人的丫鬟茗秋,也知本是夫人自己贴身之物。”

容若眼神一凝,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是自齿间挤出来的:“我要知道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画舫被发现时,一个人也没有,我已经让人把曾与萧夫人同舫游玩的客人一起找来。另外,还派了人,在这附近查问,每一个从昨天到今天出现在这一带的人。公子放心,凶手一定很快可以找到……”

容若心中一阵混乱,痛苦、悲伤、愤恨,几乎不能清醒地整理思绪,更没有办法对于破案的工作做任何有建设性的提议。

而这个时候,一直抱着司马芸娘的萧遥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容若怔怔地望着萧遥。

萧遥的眼睛只是爱怜地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脚步木然地往外走,恍似再不知身外之事。

“你去哪里?”在萧遥和自己擦肩而过时,容若终于忍不住开口。

“回家。”淡淡的声音飘忽的响了起来。

“可是……”捕头忙张嘴说:“现场还要细查,如果验尸的话,也许可以找到新的线索。”

萧遥猛然抬头,本来充满温柔的眼神里却已一片血红,森然道:“谁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就杀了谁。”

没有人敢怀疑他说这句话时的决心,捕头一声不吭,退到一旁去了。

本来很多凶案的受害者也是坚决不愿仵作验尸,扰及亡灵的,如果死者是女子,反对的更多,更何况以萧遥曾经的身分而言,更不会让别人验看亡妻的身体。

他已尽职提醒过也就是了,还不至于自找麻烦,硬要拦住萧遥不让他带司马芸娘的尸体离去。

容若皱皱眉,无声地跟着萧遥下了画舫,就听到有人唤:“容若。”

容若闻声抬头,见性德静静站在岸边的身影。

不知是阳光太耀眼,还是自己的双眸这一瞬掠起了泪光,容若几乎是非常清楚地看到那永远七情不动的人工智慧体脸上真切的关怀。然后在下一刻,一切表情,又变得和以前一样,冷漠不带丝毫情绪。

容若靠近他,声音低沉,眼神迷乱:“性德,我很害怕,看到二嫂她……我忽然间想到了韵如,如果韵如也遇到同样的事……”

他惨然一笑:“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事。性德,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这一切背后的人是谁,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韵如人在哪里?以二嫂的身分,竟会遇到这样的事,那么韵如呢?”

性德凝视他,眼神清明如冰雪:“她不会有事。”

“是,她一定不会有事。”容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更多的力量,然后回头,快步追上了萧遥。

他没有劝慰萧遥,真正伤到极处,任何言词都是无力的,他无力劝他,只能无声地一路陪伴他。

萧遥的住处在城东的听云阁。并不特别大的园林,但有极雅致清新的花园,和一座据说时时高朋满座,弦乐不绝的厅堂,还有后园里精雅趣致的小楼。

不知多少回,那一对传说中最深情的夫妇,倚楼扶栏,听雨观云。

而今楼头,唯有伤心人,怀抱着魂断的妻子

一楼的大门一直紧紧关闭着,不管任何尊贵的客人,都无法让它再次打开。一如小楼主人那似是就此封闭,永远不能再开的心。

就连容若都被关在大门外头进不去,几次三番想要硬闯,又觉不忍。

就这样,转眼一天一夜就过去了。

小楼的门一直没有打开,萧遥怀抱着司马芸娘不饮不食不言不动也足足有一天一夜了。

容若想尽办法,从窗口翻进房间里,在萧遥身旁又说又劝,弄至口干舌燥,也不能叫他动容分毫。

司马芸娘名动济州,这忽然身亡,更不知惊动多少人。

无数名士、乡绅,还有本城官员们,都来致意。谢远之、柳清扬、明若离,还有在明月居暂住的一干武林人物,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也多来拜望。

只是萧遥闭门不理,容若也无心应酬。

幸好被容若留在家中的苏意娘还有凝香、侍月闻得如此大变,也都赶来帮忙。上下打点,左右应酬,全是苏意娘一力持。

她是济州名妓,与高官显贵交往甚多,练出长袖善舞的功夫,一天应酬下来,倒也不曾失礼。

只是芸娘之死,令得济州无数名士才子怅然而叹,也令得几个知道萧遥真实身分的痴情女儿悲楚莫名。

传说中最美丽的爱情,最坚贞的夫妻,深闺女子最向往的梦,被摧毁时,也往往更加震动人心。

来表示关怀慰问的人,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多少也都摇几下头,叹几声气,表达一番自己的感慨,之后也就一一离去。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各人有各人的世界,原本也没有几个人会因为别人的生死而打乱自己的生活。

只有谢瑶晶,听说消息,像一阵风也似地赶来,拚命地拍着小楼门,想要进去面对萧遥。

萧遥在小楼里关了一天一夜,她在小楼门外,叫了一天一夜,眼圈通红,泪流不止。萧遥没有哭,她却似是替萧遥把那一份眼泪都流尽了。

谢家几次三番派人来接她,连谢远之都亲自来找她,她也不肯理会,死也不走。最终还是从窗户翻进小楼二楼的容若心软,下楼开了门,还不及开口打一声招呼,满眼是泪的谢瑶晶已是风一般从他身边冲过,一路飞快上楼,气也不喘一口地直奔到萧遥身边。

可是萧遥眼中却仍然只有怀中冰冷的尸体,对于身外之事,仿佛一无所觉。

谢瑶晶颤抖着想要开口劝说,最后却是未开言,泪先流,只怔怔跪坐在萧遥身旁。

萧遥望着司马芸娘的尸体,欲哭无泪。

她凝望萧遥悲伤的脸,欲劝反泣。

这样的情形,看得容若一阵心酸,不声不响地退了出来。

苏意娘在外间厅堂处接待来客,身边让凝香和侍月帮忙应酬,苏良和赵仪还留在明月居里观察情况,都没有来,容若身边只得性德一人相陪。

容若低声对性德说:“帮我看着他,别让他出事了。”

性德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点点头。

容若惨然一笑,迈步往前厅而去。

厅里来客众多,纷至沓来,嘴里说的都是些毫无建树的客套话,不冷不热的惋惜,装腔作势的哀叹。

苏意娘哀而不伤地一一应对,凝香、侍月来去奉茶。萧家原本有一个仆妇、一个丫头、两个长随、一个厨娘,被官差盘问了一整天之后,便去忙着挂白幡、置灵堂,全都忙得团团转。

容若心中却觉愤闷无比,斯人已逝,存者独伤,满座衣冠,有几人真心悲叹,那一句句冠冕堂皇的哀叹话语,听来直似一场笑话。

后方小楼,情伤心伤,生不如死;前方厅堂,宾客如云,来往忙碌。隔着一条小小曲径,便如隔着一个世界,隔出了一片真情和一场闹剧,让人只觉荒唐。

厅里忙乱的人无论主客还是仆人,看到了他,有人大声打招呼,有人拱手行礼,容若却再没了应酬的心情,只觉意懒心灰,挥挥手,对苏意娘做了个不必理会自己的手势,转身又出来了。

他一个人,自己跑到厨房,找到了一大壶酒,一仰头,对着喝了一口。

火热的酒下喉,如一把烧红的刀,忽然间在胸中翻搅起来,这莫名的痛楚,让他一仰头,复又大口饮下差不多半瓶酒。

容若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到底喝了多久,只知道,当他走出厨房时,天色已是暗沉沉一片。

抬头望天,今夜依然有星有月,有云有风,苍天无觉,可知人间生离死别苦。

小楼那边,只有谢瑶晶时断时续的哭声和劝声。

“萧大哥,求求你,吃点东西吧!”

“萧大哥,你这个样子,芸娘姐姐会难过的。”

“萧大哥……”

容若闭上眼,努力想要抑止住胸间翻涌的悲楚,然后一振臂,跃上厨房旁边的一棵大树。

站在高处遥望,夜深沉时,繁华如斯的济州城,也被吞没在一片可怕的黑暗中,四周暗沉沉一片,只有前方厅堂处,仍有无数光芒和喧哗。

直到这个时候,来吊唁的人居然还没走完。

萧遥的旧身分,司马芸娘的名声,果然影响力不小。

这么快厅堂处已是一片苍凉的白色,遥遥传来念经呢喃之声,真不知道该不该夸苏意娘太能干,应酬之余,竟是将做法事的和尚、道人都已请到了。

想来司马芸娘的后事,有这样聪明能干的人持,必然风光无比吧!只是这又有什么意思。

容若复又有些讥嘲地笑笑,拿起手里不知第几壶的酒,仰头而饮。

酒渍湿透他的衣襟,酒意染红他的双眸,却仍然没有醉。

明明是酒量不好的人,是否真因为这些日子的应酬来往,练出了好酒量,想醉想忘,想不再面对死亡,不再担忧离人的时候,偏偏醉不了。

夜风乍起,如他此刻翻覆不定的心怀。

当那一声轻柔如水,怅然如风的叹息响起时,容若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醉去,才在醉里,梦到离人归来,听到那依依叹息。

他猛然一怔,然后,松手。酒壶从他无力的指间跌落。

他在树上跳起来:“谁?”

小楼处有悲伤哭泣,前厅里经文诵成一片,这样的喧哗,却衬得四方寂寂,天地冷冷,看不到别的人影,听不见其他声息。

容若几乎以为,刚才真的只是幻觉,却又不甘心地大叫:“是谁,韵如,是不是你来了?”

除了悲伤的哭泣,和超然的诵经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天地苍茫,沉沉黑暗里,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希望,看不见玉人。

容若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向前伸出手,对着虚空方向,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脸色一变,身子一晃,双手按下胸口,闭上双目,整个人像一片失去依凭的落叶,自树梢跌落向尘埃。

黑暗里一道影子一掠而近,伸手在容若腰间一挽,止住他失控跌落的身体。

容若在同一时间睁目,出手如电,紧紧抱住她,掌中美好的触感,和怀里柔软的身躯,让他心中一阵激动:“韵如,我终于见到你了。”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胸前猛然爆发出来,痛得他惨叫一声,身不由己往后跌去。

即使痛到这个地步,他那紧抱的手臂竟然不肯松开,这一瞬,他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知道,要紧紧拥住那生命中至爱的人,哪怕被人打死了,也不能再松手。

可是那被他抱住的身体,却似忽然间变得滑溜溜完全不受力,像鱼一般从他掌中往外滑。

胸口受击,身不由己往外跌,双臂用力,却抱不住人,狂乱中,他十指乱抓,“嘶嘶”连声地带起大片被撕开的衣裳,往后跌去。

容若被震得飞跌去足足一丈多,后背撞到墙上,一阵剧痛,喉头一甜,几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人才跌到地上,跌个灰头土脸,晕沉沉,迷茫茫一片。

他却顾不得伤痛,挣扎着站起,忙乱晃着头,试图让因为被震而晕乱的眼神重新清明过来,似是唯恐这一刻的耽误就让那生命中至爱的女子就此逝去。

“韵如,你别走……”头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已是失声大叫,然后在看清那深夜树下,凝立人影的下一刻,吓得几乎重新一屁股坐到地上:“是你!”

董嫣然一生从不曾狼狈到这个地步。

她年少艺高,当世少有,武功文才,都是上上之选,从不把江湖名利、朝中荣辱放在心上,被君王青眼,宠辱不惊,猎场风云,从容应对,千里暗护,艰辛受尽,同样不放在心上。

原以为,这一颗心安然如水,静对日升月落,任人事浮沉,也不会有动摇之日,没想到,生平第一次情绪失控,只是因为一个相貌平凡,武功低劣,才智也未必见佳的男子,半醉佯狂的一抱。

对于他,她从无好感。

任他泼天富贵,至尊之位,在她眼中,一如草芥。

猎场相救,一路守护,不过是为父亲请托,她的心,从来只有明山秀水,万里长风,世间英才无数,也不曾留驻心间。更何况,容若如此平凡人物,纵然戴着皇帝的光环,对她,也如水过无痕,根本不能对她的心灵有任何影响。

一路行来,一路远远观望,看他嘻闹,看他玩笑。看得出他的武功悟性才智和他的容貌都不过平平而已,对他的感觉,也只有一个“平”字罢了。

就算是当日与楚韵如私语交谈,对于楚韵如的执爱略有不解,但对容若的感觉,也还是平淡如常,并不会因为楚韵如而对容若更加注意。

一直以来,只是冷眼旁观,什么行刺暗杀,什么明争暗斗,什么阴谋陷阱,她都不曾在意,就算一路明里暗里,发现了许多人、许多事,只要不伤到容若的性命,她都谨守着不插手,不出面的原则。

容若从树上跌下来,明明不会有性命之忧,她却偏偏现了身,出了手。

那一瞬间的不忍从何而来,那一瞬间的冲动,简直已不似她董嫣然。

或许只是长时间的悄悄追随,遥遥看着一位帝王与身边的丫鬟下人,打闹无忌,多年轻淡自持的心,在不知不觉中,也略略沾染了红尘。

或许是看他以帝王之尊,却执着地在意每一个人的生死,不顾一切地陷进一场场莫名的争斗里,只为了保护一些,本来就争强斗狠,并不把性命当回事的人,茫然不解中,却又觉得有些隐隐的宽怀。

或许是看一个可以拥尽天下美女的男子,执着的寻觅,深切的痛楚,不悔的真心,略略牵动了只有女儿家才会有的一缕柔肠,一点怜惜。

或许,只是因为,今夜,月儿太明亮,晚风太柔和,或许,只是因他树头狂饮那一瞬的悲凉,引发她一刹那的动摇,在不知不觉间,一丝轻微的叹息,换来他执着的呼唤,失控的坠落,让她莫名地心肠一软,一路相随以来,第一次现身在他面前,伸手一扶。

那一刻,仅仅只是不忍他跌落树下,那一瞬,根本没有思考任何别的事。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忆起那一夜,那一刻,总是刻骨铭心,仍然不知道,对那忽然间跃出的一次伸手,是无悔,还是后悔。

但是,在当时,在那个夜晚,她仍然还只是一笑嫣然,身怀绝世之艺,淡看风起云涌的女子,纵然是伸手相扶,也只为一时不忍。

然后这一次的不忍,却惹来那男子激烈到极点的拥抱。

她伸手去扶他,手还挽在他的腰上,人还并肩于半空,还不及有任何动作,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一身绝艺不及施展,一生清淡,生平第一次,与男子如此肌肤相贴,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

所有的定力,所有的淡漠,化成一瞬的愤怒与无措。

她几乎想也不想,一掌拍向容若的胸膛。

如果不是最后一瞬,她想起容若皇帝的身分,临时收回九成力量,容若当场就要被她打死。

纵然如此,容若还是被打得往后飞跌。

容若下意识抓紧她,她却在同时施展卸字诀,轻易从容若怀中脱身。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容若的指甲简直比女人还锋利,情急间,双手乱抓,竟把她的衣衫整个撕破了。

她的绝世武功,她的不俗才智,她的非凡学识,通通化成云烟,消得一干二净,只觉怒气升腾,羞愤已极,可唯一能做的,却也只是像任何普通女子一般,伸手护住忽然间裸露出来的胸膛,愤愤瞪着容若,如果不是这时动手不便,她就一剑把容若宰了,才不管他是不是皇帝。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一集 意外重任 第三章 风波又起

黑暗中的人影身体缩成一团,长久的时间,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与黑暗化为一体。

就算是一直紧紧盯着目标的眼睛里,也务求黯淡,不可精光外泄,让人察觉自己的所在。

身为暗探,永远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观望,然后把所见到的一切,钜细靡遗地传递出去。而自己,就算在阳光下,也永远只是黑暗的一部分。

生命就在这无尽的监视中流走,早已经忘记上一次感慨、上一次叹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唯一要做的,仅仅是监视传达,如此而已。

黑暗中的人徐徐地,几不可察觉地活动着手指,马上,接替他的人就要来了,他可以离开,写下自己监视所得的一切内容,传出去之后就去做必要的休息,之后,重新再来接替这位同伴。

有只手在肩头轻轻一拍。

他本能地点点头,眼睛也不看一下,就要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毫不停留地转身悄然离去。

双方不会交谈一句话,不会有一个手式、一次简单的眼神交流。

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忽然想起,这一次,为什么来接替的同伴完完全全点尘不惊地就拍到了自己的肩膀,以自己多年受密探训练的灵敏耳目,以前可是只要伙伴靠近三步以内,就会发觉的啊!

心间一震的瞬间,他飞快抬头望去,然后眼神沉溺在一双清澈无比却又深不见底的明眸里。

“你在这里监视的期间,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轻柔的声音,平定安详,一字字传进心中。

多年的刻苦训练所磨练出来的坚定意志,完全无法对抗这样清明的眼,这样淡定的声音。他一字字复述:“我在这里监视的期间,没有看到任何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皇帝一直一个人在厨房里喝酒,到了晚上,又端了酒跳到树上去喝,期间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无意识地重复:“皇帝一直一个人在厨房里喝酒,到了晚上,又端了酒跳到树上去喝,期间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

“好,现在你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然后睁眼,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你一直都在监视皇帝,没有受到任何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