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何家的事?”
柳非烟愣愣地摇头:“没有。”
“这样不就好了,你自己问心无愧,为什么还要管天下人怎么样?你不是自负女中豪杰,又怎么轻易被人言左右?”萧远瞪着她,大声喝斥。
柳非烟讷讷道:“可是何家断不能容我,修远只道我骗他,以后……”
“我呸,何修远是个什么东西,只为了这种事就对你变心,疑你忌你,那只能证明他不爱你。这样的男子,没有嫁给他,是你的福气,不进何家的门,也免得受折磨。为这样的男人伤心,有什么意思?”萧远气势如虹地训斥她。
“可是爹爹的脸面……”
“他柳清扬的脸面,是靠他的本事、他的奋斗得来的,不是靠让女儿当贞节烈妇换来的。他是你的亲爹,他爱护你,不是为了让你一死全节,要死要活。他若真为了这种事以你为辱,你就更该自爱,你就更要好好做人,好好活着,让他们瞧瞧才对。”萧远咬咬牙:“你以为天下只有你受挫折吗,你以为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伤害只有你碰上过吗?我要是像你这样没用,几百年前就烂死在京城了。”
萧远一把甩开被他一番话震得张口结舌的容若,一俯身抓着柳非烟的衣服,把她扯到自己面前,大声喝:“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柳非烟怔怔望着这个凶狠地瞪着自己的男人,这个自相识以来,就积下无尽仇怨,似乎总以戏弄欺侮她为乐的男人。良久,忽觉悲从中来,放声痛哭起来。
萧远素来见多这女子强悍泼辣,动辄拿把刀追着人狂砍的样子,万没想到这一骂,竟把她骂得哭成这样,听这一番大哭,一时倒呆住了。
这一呆之间,柳非烟的眼泪已经把他的衣裳哭得湿透,连乱七八糟的胭脂花粉被泪水一冲,也一概沾在他的衣服上。
萧远怔怔地想把柳非烟推出去,不知为什么,抬起的手,却又轻轻拍下来,按在她肩头,久久无言,半晌,才闷声道:“别哭了。”
旁边苏意娘看得好笑,轻轻走过来,取了手帕为柳非烟拭泪。
这一番大哭,让柳非烟抛开了强撑的骄傲,把满心的郁结悲苦哭得尽了,心头倒微微舒畅起来,前所未有,柔弱地垂着头,任苏意娘为她拭尽泪痕。
容若看得大喜:“这样才对,把烦心的事情抛开,好好过开心的日子,才对得起自己。”
柳非烟微叹一声:“纵然我往日清白,如今也再非完璧,既已不容于何家,将来,天下人又怎么看我?”
容若笑道:“柳姑娘,你当天下男儿都是人间贱丈夫?也有那不俗之人,也有不拘礼法之事。所谓贞烈,不过是男子用来束缚女子的借口罢了。我只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从来不敢有半分轻视于你。”
萧远哼一声:“女人就是女人,整天就为这种无聊事烦来烦去,什么完不完璧,一堆血,有什么好处?男欢女爱,又关那血什么事?我身边有过无数女人,从来不在乎这种事,我自风流逍遥,为什么又逼着女人像木头一样清心寡欲?要说起来,真要三贞九烈,木头一般,床笫间有什么滋味。”
容若听他越说越是不堪,不由皱眉瞪他一眼:“三哥,你又胡说什么?”
萧远冷笑着扬扬眉,对于容若的态度全不在乎。
正巧柳非烟刚刚抬起头,向他望来。
萧远骄傲不驯、扬眉冷笑的样子固然是漂亮的,奈何他刚才被追杀得惨,此刻披头散发,衣服破烂,外加脸上三个口红印,这表情怎么也威风不起来。
柳非烟看得忍俊不禁,不觉嫣然一笑,真是梨花带雨,另有一种风姿。
萧远初见她这泼辣骄纵大小姐含泪带笑的姿容,不觉呆了一呆,一时竟没把目光收回来。
容若忍着笑,给侍月做个眼色。
侍月自袖底取出手帕,往萧远手里一递。
萧远接过来,怔了一会子,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难得脸上一红,急忙开始用力擦脸。
苏意娘轻轻一拉柳非烟,低声说:“柳姑娘,我们且去理妆。”
女子岂有不爱美的,柳非烟也知自己现在的样子颇为不堪,一垂首,便也跟着去了。
凝香跟去帮忙,侍月轻轻走到容若身旁,问起别后诸事,不免泪盈于睫。
容若最是见不得女孩子家落泪,不由手忙脚乱:“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
“公子一去就不回来,只不过打发苏良送个信,就让我们全待在这里,我们几次去明月居,你还让人把我们挡回来,想是公子看我们这些奴婢没有用,不肯要了。”侍月一边说,一边低声哭起来。
容若苦笑:“哪里有这种事,只是那地方杂乱,江湖人众多,我不想你们介入其中。”
“我们既随了公子,就是生死相随,公子这样看我们,当我们是什么人?”侍月含泪望着他。
容若知道越是解释,怕越为麻烦,索性道:“你们几个,不是不会武功,就是武功低微,到了那里,只能成为我的弱点、我的拖累,害我处处受制。你们若真的一心要到明月居和一帮心机深重的江湖人混在一起,那就去吧!最多害死我。”
侍月一怔,呆了一会子,才低声道:“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强求跟了公子去,只是求公子多多记得送信回来,别叫我们总这么挂念着。”
容若点点头,柔声道:“放心,以前是我思虑不周,没多为你们着想,以后,定不会了。”
侍月嫣然一笑,倒也显得出一股清丽风姿来。
萧远在一旁冷笑:“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女人用滥了的法子,就能把你逼成这样,真是没用的东西。”
容若冷眼逼视他:“这倒奇怪了,刚才柳大小姐一哭起来,咱们心如铁石的萧三爷,怎么也就大气不喘一口了?”
萧远重重一哼,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得一阵笑声入耳:“原来我的衣裳柳姑娘穿起来这样合身,倒是比我穿着更漂亮了。”
原来是苏意娘已为柳非烟再梳云鬓,再配钗环,复又妆扮妥当,还脱了嫁衣,换上了苏意娘平日较素淡的衣衫,扶着她乘夜而来。
平日里,柳非烟总是红衣红裙,艳红如火,这一番青衣素服,倒更衬出她容色如雪,别样的娇艳来。
看得萧远、容若两个大男人,连苏良一个半大孩子,一时间竟也没错开眼目。
苏意娘笑嗔道:“两位爷怎么不发话了?”
容若摸摸鼻子,来到柳非烟面前,低声道:“柳姑娘,令尊还在外头等着,你看……”
柳非烟身上中的麻药,这时已化得差不多了,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好,我出去和他们说清楚。”
容若点点头:“我们陪着你。”
苏意娘也道:“是,柳姑娘,我们都信你,你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子,没有什么可怕的,没有什么亏心的,我们都和你在一起呢!”
柳非烟点点头,忽然间觉得,这心中一直怨恨的仇人,还有从来看不起的青楼女子,倒是比那倾心相爱的男人,更加知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摇头往外走去。
苏意娘一语不发,与她并肩而行。凝香、侍月相视而笑,也跟在后面。
容若笑道:“等等我啊!”也快步跟上。
苏良一声不出地跟在他的身边。
萧远站在原地,看他们渐行渐远,身影没入花园深处,忽的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终究还是举步追了过去。
守在逸园大门处的一干下人和歌妓见他们一行人来了,纷纷让开到两边,用半是好奇,半是惊惧的眼神,打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饰端雅大方的柳非烟,不敢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一身火红嫁衣,状若疯狂的追命女子。
柳非烟凝望大门,深深呼吸三次,仍觉有细微的颤抖。
苏意娘悄悄握紧她的手。
容若在旁低唤:“柳姑娘。”
但最刺耳的却是身后传来的一声冷笑:“怎么,没胆子了?”
柳非烟霍然抬头,大声道:“开门。”
负责守门的阿水没动弹,苏良却一个箭步到了门边,用力拉开了大门闩。
大门开处,门外熊熊火光已映入众人眼中,耳边更传来一迭连声的呼唤。
“非烟。”
“小姐。”
“烟儿。”
“妹子。”
一下子有好几个人冲进来,却又看到这时神色过于平静的柳非烟而愣了一愣,重又呆住。
柳非烟强抑心头激动,对着柳清扬与何夫人施了一礼:“爹,何夫人,非烟任性,又让你们烦恼了。”
何夫人听她对自己的称呼,心有所感:“非烟……”
柳非烟摇了摇头:“非烟到底还是爱胡闹的性子,只怕做不了贤妻良母,何夫人,你我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何夫人叹道:“孩子,不要这样任性了,你与修远已行过婚礼,进过洞房,岂能这般儿戏……”
柳非烟惨然一笑:“正因行过洞房,才必要退婚,夫妻若不能和顺,将来必成怨侣。夫人是望族之女,又怎肯让门楣蒙污。”
何修远苦涩地道:“非烟,你又何必……”
柳非烟凝望他:“修远,你可肯信我清白无辜,你可肯信我从来不曾骗你欺你?”
何修远张口欲言,却又一阵迟疑,良久方叹道:“我自是信你的。”
柳非烟惨笑摇头:“这口中信我,心中必疑我,我不想将来让何家蒙羞,也不愿自己无辜受屈。修远,就此罢了吧!与其多做纠缠,不如两相决绝。你给我一纸休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退后一步,对着几人,屈膝拜倒:“一切都是我任性,求求你们,成全了我吧!”
至此,柳清扬才长叹一声:“罢了,何夫人,一切都是非烟无福,夫人也不必勉强了。”
本来何夫人出身宦门,对于贞操名节远较旁人看重,若非不愿得罪柳清扬,根本不会在满城非议之时迎娶这个媳妇,今见柳清扬自己发了话,便也接着话头道:“终是我们修远配不上非烟的,也罢,就算断了婚姻之盟,我们两家也还是世交之好。”
何修远凝视柳非烟,脸上神色数变,满是痛楚、矛盾、无奈、悲伤,可见他对柳非烟确也未必无情,只是最终还是垂下了头,一语不发,看得容若暗中摇头。
何夫人低唤爱儿一同离去,只是临走时对柳清扬低声道:“我们母子回去之后,必会将非烟所要之物送到的。”
柳清扬也不得不硬撑着拱拱手,说声请便。
眼看着何家的人先后已经去尽了,柳清扬这才望着柳非烟:“你心愿已成,起来吧!”
柳非烟伏地磕头:“爹,是女儿不孝,令你蒙羞了。”
柳清扬摇头蹙眉,徐徐道:“错的不是你,是那掳你害你之人。”
他声音里有隐隐杀气,可见他心中愤恨之浓。
柳非烟固然听出他爱儿之心,却也知道,就算是生父,也难信她清白,这茫茫天地,又还能到哪里去寻真正心胸广阔、见识不俗的男子,信她知她呢!
忽然间一阵冲动,她抬头道:“爹,一个被休的女儿,只会让柳家受辱。除非我即时再嫁,再续一门婚事,让人知道,柳家女儿不是没有男人肯娶的污垢之人,也可以叫我扬眉吐气一番。”
柳清扬听得一怔:“这,这个以后再好好商议。”
柳非烟摇头:“不,此事如果拖延,谣言只会越传越凶。我一定要尽快嫁,而且要嫁我喜欢的人,要嫁肯信我知我,不会冤枉我、误解我的男子。”
柳清扬只觉头大如斗:“便是这样的男子,也要慢慢寻访才好。”
“不必访了,这里就有。”
这一番对答下来,已听得四周的人目瞪口呆。
容若心中叫糟。
唉呀!该不会是我刚才安慰她,在她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给她温暖,让她把一缕情丝系在我身上了吧!这可能性也太大了,所有的小说里,男主角对女人稍为好一点,都会惹来桃花运。
这可如何是好?我要拒绝她,她必然更加伤心,说不定就不想活了;我要是不拒绝她,怎么对得起韵如?
耳边听得柳清扬惊问:“他是什么人?”
接着是柳非烟清清楚楚的回答:“他就是……”
容若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后退一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忽听到身旁有沉重的呼吸声,扭头看去,却是萧远站在身边,额头有细密的汗水,眼中有掩不住的紧张。
容若才一怔,已听得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说:“萧远。”
容若脚下一踉跄,几乎没有跌倒在地。萧远也是微微一颤,本来呼吸沉重,这时却简直窒了息。
“非烟,别胡闹。”
“你胡说什么?”
萧远和柳清扬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容若却讪讪地摸摸鼻子抓抓头发,烦躁得很想仰天长啸。
这是什么世界啊!他这样温柔体贴,这样怜香惜玉,每一次柳非烟被萧远欺负,他都多少向着她一点,这一次柳非烟绝望濒疯,也是他温言安慰,为什么到头来,柳非烟居然会选择萧远这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他心情郁郁,垂头丧气。虽说是对楚韵如一心不变,不过身为男人,多少都愿意成为其他女子的思慕对像,偏偏当日苏意娘倾心性德,如今柳非烟选择萧远,叫他两番自作多情偏成笑谈,一时心情郁闷到极点,简直就顾不上眼前这个怪异的局面了。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柳非烟身上。
柳非烟依然跪在原地:“爹,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今日若不肯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任柳清扬一世豪杰,此刻也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柳飞星指着萧远大喊:“是不是你欺负我妹妹年少无知,骗了她?”
“哥,不关他的事。他是我的仇人,这你们都知道,我们每次见面,不是打就是杀,他哪里骗得了我。但是天下人都不信我的时候,他肯信我,我今生今世,是嫁定他了。”
“胡说八道,你要嫁谁别拉上我,谁要娶你这么一个母老虎。”萧远毫不客气地大吼。
柳飞星气得涨红了脸,刚才他听说柳非烟要嫁这个混蛋,直想扑过来宰了萧远,现在听到萧远拒绝,却又恨不得把萧远碎尸万段。
柳非烟也猛然跳起来,扑了出去,一扑到柳飞星身旁,伸手就抽出他腰间的宝剑。旁人还道她要扑过去宰了萧远,却没料到,她一抬手,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又引来一片惊呼。
“非烟。”
“小姐。”
“柳姑娘。”
柳非烟定定地望着萧远:“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如今却万夫所指,都当我是失贞败身的女子,还想隐瞒此事,嫁入名门。若不能觅一如意夫婿,更叫天下人耻笑,若是如此,我不如死了算了。”
萧远气急败坏:“你死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要嫁人,天下的男人多的是,何必找上我。”
柳非烟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是你自己方才说你不是平凡男子,一定不会介意我身上发生的事。”
萧远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我不介意是一回事,娶不娶你是另一回事!”
柳非烟冷笑一声:“原来你也不过是只能嘴上说说,根本没有担当,没有作为的男子。”
萧远气极反笑:“好好好,我就有担当、有作为一回,只是我这人素来行为不检,风流荒唐,你敢嫁我,我还怕娶你不成。”
“既是如此,一言为定。”到底是江湖女儿,柳非烟竟是这样干脆,眼中明丽的光华一闪,已是断然说出这切金断玉的诺言。
两个人对话飞快,直到此时,柳清扬才来得及断喝一声:“荒唐,我岂能让你们这般胡闹。非烟,立刻跟我回去。”说话间伸手就要来拉柳非烟。
柳非烟知道父亲武功盖世,若被他拉住,就再无挣扎的机会,大叫一声:“爹!”手上用力,雪玉般的脖子上已流出鲜血。
身前身后一阵吸气声、尖叫声。
萧远脸色微微一变,忽的向着柳非烟冲出好几步,却又似有所觉,急忙止步。
柳清扬忙停了手,变了脸色,大喝道:“非烟,有话好说,你不要这样。”
“爹,我意已决,若不能嫁他,索性一死以洗污名。爹,就当女儿不孝,求你念在骨肉之情,不要阻我。”
柳清扬脸上神色瞬变,最终长叹一声,垂下手来:“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爷,你们既然都愿意,我又何必劝阻。”
柳非烟这才松了口气,知道柳清扬一诺千金,既当众说出了这样的话,断无失信之理,这才屈膝跪下,泣道:“是女儿不好,请爹责罚。”
柳清扬摇摇头,长叹着走过来,把她拉起来:“责你又有什么用,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柳非烟听得心酸,更是悲从中来,扑到慈父怀中,放声痛哭。
柳清扬只是低声宽慰她,再多的疑虑不满,终也在爱女的悲泣声中消失了。
他不忍柳非烟久哭伤神,抬指点了她的睡穴,这才抬头对容若等人道:“多有打扰,我要带她回家去了。”又凝望萧远道:“我也不知道你与非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既是你们双方都已允诺婚事,非烟也盼早日完婚,我也不再追究,你早送婚书来便是。”说罢转头,带了一干苍道盟弟子,转眼尽去。
萧远却还站在原处,怔怔发呆。
肖莺儿领着几名日月堂弟子进来,低声道:“主上,可要回去了?”
侍月忍不住道:“回去哪里?这里才是公子的家。”
苏意娘的表现就得体多了:“公子回来了,好歹住一夜再走,也叫我们多少尽些心意。”
容若心中感怀她们至诚,低声对肖莺儿道:“你派人去告诉性德,今晚我在这里住下了。”
他知道要打发肖莺儿走,她是断然不肯的,也就只能让她随便派个人回去了。
这一说,凝香、侍月都无比高兴,笑着拥了容若便往里走。
肖莺儿回头派出一名手下,也紧跟着容若。
萧远忽的长笑一声,对门前的几个歌妓招招手:“来来来,刚才被扰了兴致,今晚你们好好陪陪我。”
容若猛然转身,脸色铁青:“你刚才答应了娶柳姑娘为妻。”
“那又如何,我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她硬要嫁我,难道要我为她守身如玉当和尚?”萧远冷笑一声,也不再说,拉了几个歌妓,左搂右抱,哼着香艳的词儿,迳自去了。
容若气呼呼瞪着他的背影半天,最终叹口气:“罢了,这人没救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七章 裙钗之战
大厅让萧远占用了,容若自去他的闲云居。
闲云居虽然不小,不过,挤进一堆人也不方便。
容若冲苏良瞪眼:“小孩子,快去睡觉。”又对凝香一笑:“麻烦帮我为莺儿几个安排住处吧!”
凝香含笑点头。
肖莺儿见容若进了闲云居,摇摇头,对凝香说:“我要服侍主人,主人既要休息,我在外面为他守夜便是。”
侍月对她当日害容若的事记忆犹新,又不喜欢她这样步步紧跟容若,冷冷道:“在这里有什么不安全的,要你守夜。”
肖莺儿一点也不被激,只淡淡道:“不过是礼数而已,我要守我的本份。”
苏意娘适时端着热酒赶到,对几人笑了一笑,这才徐徐走进闲云居。
她是一代名妓,风姿绝世,就是这月下奉酒的身姿,都有无限风情。
在场几个女子,也不得不赞一声绝美。
侍月把手一指,压低声音道:“有苏姑娘在里头陪着公子,你在外头守着,像什么话?”
苏意娘本是谢醒思等人当侍姬送给容若的,在旁人看来,自然是要给容若侍寝的。肖莺儿倒也一点没有动疑,想到里头要真有什么风流阵仗,自己一帮人守在外头,终是不妥,终于还是点点头:“麻烦两位姑娘指引住处。”
侍月和凝香便将肖莺儿等人领去他处,闲云居外立时寂寂无声,只余窗上烛影,还有相对而酌的人影。
容若见苏意娘端了热酒过来,起身要接。
苏意娘却嫣然一笑,避开他的手,亲自为他斟满一杯:“天气冷了,晚上风寒,公子喝几杯酒,驱驱寒气再睡吧!”
容若笑笑,举杯饮下,只觉一股暖流从胸中升起,转眼间传往四肢百脉,忍不住放松身体,懒洋洋坐下:“还是在自己的家里,喝自己的酒舒服啊!”
苏意娘盈盈一笑:“若是夫人能在公子身边,公子会更加开怀。”
容若心头一痛,纵然已知道楚韵如的所在,但思之念之,不能相见,终是怅惘伤怀,提壶倒满酒杯,又饮尽了一杯。
“啊呀!是我不好,又说话让公子伤怀了。”
“无妨,你不要介怀。”容若微微一笑,不知不觉中,再饮一杯。
温暖的热流,化为炽热的火焰在心中烧了起来,眼前忽然间有些朦胧,他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却是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
苏意娘抢前过来相扶:“公子。”
忽然间环绕全身的温暖,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却又接触到惊人的柔软,是女子胸前肌肤。
鼻端好像有女子特有的清香,耳旁有一声声低柔的呼唤。
恍惚间,此情此境,似曾相识。
在什么时候,他深爱的女子,这般与他相依相近,一夜缠绵。
容若无意识地抓住面前的娇躯,眼中浮现的却是楚韵如含笑的面容:“韵如。”
“是,我是韵如,我回来了。”轻柔的声音,婉转多情。
点点的火苗,立化倾天烈焰。
容若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被烧着了,所有的理智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是最原始的冲动。
拥抱她,把她与自己溶为一体,爱她,再不让她离开一分一毫。
他的手狂乱地撕下去,裂锦之声,异常刺耳。
他疯狂地吻下去,用尽所有的力量和热情,看不见她颈上、胸前、身上,渐渐浮起的点点吻痕。
他觉得自己化做一团火,想要烧尽自己,也烧尽别人,却在燃烧到最极致时,被一股冰凉的水自头顶狠狠泼下来,全身打一个寒战,终竟无力地滑落在地,完完全全失去知觉。
徐徐收回刚刚点在容若灵台的手指,董嫣然的脸,清如明月,眸光也静如明月。
她穿窗而入,连烛火也不曾摇晃一下,倒是那闭目在容若怀中,任他求索的苏意娘忽然睁开了眼。
然后董嫣然一指点出,苏意娘像鱼一般从容若怀抱中滑了出去,冷眼看容若倒在地上。
董嫣然走近桌前,拿起酒杯,闻了一闻:“醉红尘,红尘万丈,执迷世人。饮红尘者,必见红尘中,最牵心动魂之人之事,从而心志失守。因为这只是迷药,不是毒药,所以容若虽满身避毒宝物,却也不得幸免。”
她微微一笑,看向苏意娘:“久闻无量界中,异术奇法不绝。无量弟子,不但武功称绝,而且擅医精毒,又精通诸般左道旁门之术,诡异莫测。而门中化身之法,更是天下一绝,只要修得此法,无论扮演什么人,化身为什么身分,即刻神形合一,绝无破绽,以前的武功、内力、修养、习惯也可以全部忘掉,再无痕迹。所以,以萧性德神目如电,竟也无法看破你的伪装。而我一路暗中保护容公子,若非今日你下药出手,我也无法察觉,原来,最大的威胁,最可怕的敌人,一直就在容公子身边。”
苏意娘发已乱,钗已落,就连衣裳也全给撕披,她却毫不在意身上只披了两三块破布,神色淡定如常,倒更显得雪白胴体妙态无双。
她抬手理理散发,好像没发觉这一抬手,最后一缕披在身上的破布也随风飘落,令她那妙象毕呈的前胸尽露于旁人眼中。
就连董嫣然也目光一凝,但随即恢复清明:“好一个清媚姿,已达化境,纯以外象,便能惑人心智,只不过用来对付我,却未免不足。”
苏意娘悠然一笑:“自然,天外天的弟子,得天地之造化,参生死之奥妙,又岂是这小小狐媚之道可以动摇道心的。”
她声音轻柔甜美,如花飞风中,云行天外,似是睡梦里最亲切的呼唤,动人心肠。
董嫣然轻轻叹息:“若非我的‘止水清瞳’也已大成,可看破一切皮相,心如止水不波,此刻被你的清媚姿加多情吟交相而攻,也要立时溃败了。”
苏意娘欣然道:“原来你已练成止水清瞳,实在让我欢喜。你我两家千百年来虽高手辈出,但因无心于浮名,所以声名不传于外,少数一些知道我两家密史之人,都道我们两派人物,正邪不两立,代代相斗,必以灭亡对方为目标。其实我们彼此根本没有刻意要找对方门派决斗的意思,纵然因缘际会,因故交手,也从无冤仇纠结,倒有不少相知相惜的趣事。幸好有天外天在,才让我无量界弟子,不致寂寞孤单。今日知你练成止水清瞳,想必足以与我痛快一战,实是幸事。”
董嫣然也含笑道:“我心虽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但若能与姐姐一战,也是三生之幸。”
苏意娘明眸望向容若,又盈盈一笑:“只是容公子在此,若是动手,伤着了他,却是如何是好?”
董嫣然微笑道:“善战者,无处不可为战场,就算有容公子在此,以你我的修为,又有何妨。”
苏意娘此语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
自董嫣然穿窗而入以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暗含天地之至理,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带着气机运行的规律。苏意娘找不到任何可以加以攻击的破绽,所以故意提及容若,以求分董嫣然之心,暗示自己如果出手专门攻击容若,董嫣然要尽力相护,必要花上一倍的力气,必落下风,给董嫣然以强大的心理压力,以使她无法再保持这种止水清瞳,天衣无缝的境界。
可是董嫣然轻飘飘接过一句话,没有半点勉强,心志全不动摇,心为止水,目本清瞳。她的双眼就是心眼,可以清晰地观察一切,感应一切,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也不会错过敌手丝毫细微的动作。
闲云居中,已是剑拔弩张,随时便有生死之搏。绝世佳人,溅血亡命,不过转瞬间事,但当事两人,却还闲闲淡淡,笑语温柔。
董嫣然,目若秋水,清如明月;苏意娘,清眸倦眼,风华绝代。
两种风姿,一样的美人,这般烛下对峙,竟美得足可入画,可惜,竟没有任何男子有此眼福,见此绝景。
在场唯一的男人,容若,被董嫣然一指点在灵台,以道家清心正气,压住红尘邪力,两力相冲,体不能支,晕沉若死。但失去知觉的他,呼吸却渐渐沉重起来,额上、脸上、颈上、手上,渐渐流汗。
董嫣然的止水清瞳可以感知一切,虽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意娘身上,却仍不会忽略容若此时的异常,忽的目闪奇光,却没有低头看向容若,而是凝视苏意娘。
苏意娘柔声道:“妹妹,你虽是奇才,到底江湖经验不足。无量界中人行事,岂会如此简单,在你穿窗而入的那一瞬,我已经在他身上下了相思劫。”
她漫然理云鬓,闲闲道:“相思劫你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风尘中的女子却都知道,那是一种春药,而且经我加炼之后,已经是天地间最厉害的春药,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没有解药,相思劫唯一的解药,就是纵情。所以……”
容若身体在短时间内已经汗湿重衣,董嫣然依然没有低头去看他。
“如若不能纵情为欢,他就会欲火攻心而死,就算你点他的穴,制他神智,让他昏迷,都没有用。就算你现在要为他去寻个妓女应急,也同样来不及。相思情如潮,转瞬断心魂,你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妹妹你玉洁冰清,自是不能受辱。不过,姐姐是无量界弟子,不但习清媚姿、多情音,最擅长的,还是情丝缚,床笫之间,与我交欢,心志必为我所迷惑,一生痴迷于我,听我命令,再无解救之法。想来,妹妹是断然不肯让他从此成为捆绑在我情丝上的傀儡了,要不然,刚才又何必出手阻止。”苏意娘笑语轻柔,却又杀机毕露,天大的重责,就让她这样轻飘飘压在董嫣然身上。
相思劫发作的时间,不过转瞬,若不能立下决断,容若必然身死。
此时董嫣然与苏意娘对峙,稍稍失神,自己也是落败身死的命运。苏意娘得胜与容若交欢,容若必为情丝所缚;董嫣然若得胜,无人与容若交欢,容若亦是必死无疑。
这样一来,她束手束脚,苏意娘却可放手而为。
但董嫣然神色之间,竟仍只是淡淡,唇边悠然微笑,毫无改变。
就连苏意娘看似轻闲,心中也不由惊异,她竟然全不在意容若的生死吗?
“既是如此,也是他的命定,我已尽力,便可无憾,我一路护他,不过是奉父之命而行。这男子全无出众之处,若长留于世,反是楚国变乱祸根,若是就此而死,亦非憾事。我只要能阻止你,将大楚国名义上的君王纳于控制之中,已是对得起老父,对得起大楚。”
容若在晕迷中忽然发出惨叫,整个身体不断颤抖,在地上来回滚动起来。
相思之劫,竟连失去意识的人,也承受不了相思苦痛。
董嫣然平和的话语一窒,本来如行云流水的气息突然一断,空明境界立时失守。
苏意娘轻笑一声,右手五指弹出,姿势美妙,如天女拈花。
“好妹妹,原来你比我想像中更加关心他,姐姐险些叫你骗过了。”
劲风忽起,奇怪的是,烛火不带一丝摇晃,纸窗上映出两个曼妙无比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恍若神女飞天的身姿。
这样的美丽里,所含的无情杀机,却唯有天上明月,才可以看得清楚。
把肖莺儿还有其他的日月堂弟子一一安排好住所,凝香、侍月也有些累了,又吩咐其他下人各自下去休息,还叮咛几个人好好注意日月堂众人,她们这才笑着说着往闲云居去。
虽说这一番忙乱,也用去大半个时辰,也许容若已经睡了,但既然容若已经回来,她们身为婢女,总要去确认一番,才好自行安睡。
到了闲云居前,见灯火依旧,窗前却没有人影,二人不由相望一眼。
“公子怎么睡了还不灭灯啊!”
“这灯油火蜡,虽是小钱,只怕一不小心,就成火患了。”
二人一起上前,推门。
门竟然没有闩,一推就开。
二人相顾摇摇头,一齐进门。
前堂烛照如明,地上竟全是破碎的衣物,分明是被手撕破的。
凝香骇然要叫,却又急急拿手掩了口,侍月脸色惨然,她们都认得,这是苏意娘的衣裳。
只这一耽误,已听得里头隐约的声息,重重的喘息,还有那激烈到,连床都震动的声音。
侍月深吸一口气,悄悄转过屏风,往里一看,鸯帐中,被翻红浪,两个人影翻翻起起,竟是难解难分。
侍月微微有些颤抖,悄悄地退了出来。
凝香轻轻拉她一下,侍月摇摇头,也不说话,和凝香一同轻手轻脚地出来,悄悄关上门,一声不吭地离去了。
月华如水,千万年来,人间一切恩怨情仇,成王败寇,于明月来说,都如水过石上,不留痕迹。
今夕何夕,明月又自无言,看红尘人间,一道倩影,乘着月色,轻盈起落,飘忽来去,无声无息,进入逸园。
穿花柳,过池塘,她非常熟悉地往一个方向去,当前方传来脚步声时,轻盈盈闪到石后,然后,夜风把前方两个女子的对话,传到了她的耳边。
“侍月,你看到公子与苏姑娘成了欢好,心里难过,也别闷着啊!”
石后的身影一僵,忽然不动了。
“凝香,我是心里有些堵,不过,你别为我担心,一会子就过去了。公子是什么身分的人,他虽对夫人一心一意,但就是收几个姬妾在旁,谁能说他不对?苏姑娘是济州名妓,据说还是清白之身未破的清倌,当日本来谢公子就是把她当侍姬送给公子的,早早晚晚,也是要侍,有什么稀奇,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不委屈了公子。”
凝香低叹:“侍月,说起来,这倒也是好事。以往公子眼中心中,只得夫人一个,虽说他身分高贵,却似毫无风月之念,比起普通富家子,通房丫头都好几个,咱们公子不知多么洁身自好,这样固然是让人敬重,只是传出去了,怕人家不是说公子有毛病,就要说夫人好妒不贤了。便是你一腔的心思,也不过扔到水里。而今他既有了苏姑娘,说不定以后又要有别人,你是他身边的人,算来也是他的通房丫头,他的心中,总也会有你的。”
侍月低声道:“我不敢妄想什么,若得公子垂怜,我愿做他一世奴婢,朝侍香茶,夜侍……”
她声音渐渐低弱,没有把话说完,却又转头问:“倒是你,若按宫里说,你是皇后的女官,也是皇上身边的人,若按外头说,你也算是夫人的贴身丫鬟,算起来,也是公子的近人,将来,若是……”
凝香轻笑一声:“你真当我是你啊!整日心心念念就是公子,这几日公子不在,你便连魂儿也没了。我只是个丫头,哪里能为自己做主。不过,将来我一生依托的人若是公子,我倒是不悔不忧的。”
“这就是了,你难道不存这样的心思,竟然还来笑我。”侍月低声笑她,倒将心中那淡淡的忧愁不快忘去。
二人打打闹闹去远了,石后的人,才慢慢一步一步走出来。
月光清清,照在她冷冷清清,伶仃伫立于花园的身影上,照在她清清冷冷,却满是寂寥之意的脸庞。她凝视闲云居方向,几回想扭头离去,却又几次回首,最终还是情不自禁,走向闲云居。
推开那在外面无法关住,只好虚掩的大门,看到满地碎衣,耳中再听到内室的声息,她忽然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她悄悄自屏风处探头看向内室,见帐中两个人影紧紧相拥,上下起伏不定。
她微微一颤,毫不停留,转身而去,转眼,便消逝在黑暗之中。
夜风徐来,似乎有一声叹息,悠长不绝,却没有人听到。
明月清朗,似照映地上,几点晶莹湿润,但转眼渗入泥土,再没有人看见。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八章 朦胧情误
月下急驰的美人清若明月,飞掠的身姿如神女飞天。
而随风传到耳边的声音,直似苍天深处响起的神之低语。
“你已元气大伤,心意动摇,止水清瞳,再难如旧,最重要的是即刻调息归元,而不是这样飞驰逃离。”
董嫣然身法微窒,复又微笑:“原来是阁下。”
一只手悄悄挽在她的身臂上。
董嫣然将全身真力敛去,静守心神,任凭那只手臂的力量,带着她,飞跃纵腾于天地间。
“你故意自破止水境界,引苏意娘出手,却受到你全力反击,在短短三招内,让她重伤退却,你也可以去救中了相思劫的笨皇帝。这等心机筹划自是不错的,只是你自己也同样被她所伤,不立即调息归元,反倒为了那个蠢货破了处子之身。无量界的真气诡异莫测,攻入人体内,若不能在第一时间逼出,必会不断伤及经脉,难以修复。你清白之身蒙毁,于你的心灵也是重负,这样两重伤害,交相打压,你就真不怕从此再不能寸进吗?”
董嫣然淡淡一笑:“我若真不能再有寸进,只怕先生也不屑再来同我说话吧!无量之力,玄奥莫测,与其空怀畏惧,何妨以身为试,让我可以慢慢探索破解无量气机之法。至于所谓清白之身,我学艺于天外之天,世间礼法于我从来只是虚幻,旁人看重的,在我看来,或许不过是笑谈,经此一夜,焉知我不是更加看破肉身虚妄,再悟大道呢?”
雪衣人朗声笑道:“果然说得好,只是董姑娘你心中若没有容若,真肯只凭着神灵救世之心,以身相救?如果只是路边闲人,你会否这般牺牲?”
董嫣然淡淡笑道:“在阁下面前,又有什么欺瞒得了。的确,在我心中,那个皇帝,当真有些特别,我虽不在意清白贞操,但也不会随便为了任何人而这样做。”
“天外天,悟的是天地大道,所有的情感都交付于天地万物,而今你对一人生情,对你圆融的心境只怕也是一大打击。”
董嫣然笑而摇头:“若是一人尚不能爱,又岂能爱天地万物。情既已生,如水流地,只可通,不可阻。我若回避,反是退缩,才真正会对我的心灵造成永不能复元的伤害,唯有能接受情爱,才有可能看破情爱,何况我素来对万事淡漠,就算对他真有些微情爱,也不会影响任何事。”
“是吗?”雪衣人悠悠道:“只是如今不止是你与苏意娘之争,亦是天外天与无量界之争,你对容若动情,她却可以不择手段,你还有多少胜算?”
董嫣然含笑道:“天外天早已隐出红尘,看淡荣辱,所谓胜负,有什么要紧。天外天眼中既无仇人,也无敌人,无量界亦不例外。我离开师门时,师长曾说,将来或许会遇上无量界的弟子,需得小心,却从不曾叫我主动去寻无量界传人,拚个生死,这一番相争,无论胜败荣辱,我只要尽过力,便可无憾。至于动情,动情的又何止是我,那苏意娘若没有些许心动,就算容若身为楚帝,她也未必愿意付出如此代价,对他下相思劫,施情丝缚。”
“为什么?”雪衣人眉峰微扬。
“情丝一缚,生死不离,情丝缚只能施于床笫之间,中术者,一生痴迷施术者,言听计从,永不背叛,也绝对没有解救之法。只是此法既如此之强大,无量界当年为什么不能以之征服天下有权力的男子呢?”董嫣然笑道:“只因此术习之太难,必有绝世之姿,出众天份,方有大成的希望,但一生只能施用一次,必要由处子之身施之,方才有效。所以,此术虽然强大,但其实并不实用。苏意娘以风尘自污,混迹济州多年,竟仍能保清白无碍,而今要为容若破处子之身,就算真为权术利害,又岂能没有一二分心动。”
雪衣人笑了起来:“好,你二人容貌相当,才智相当,武功相当,就连对容若动心也相当,而今她伤得比你重,你却破了元阴之身。她暂时无力对容若出手,你却远避不肯见容若,就是现在局势也相当,我倒可坐山闲观一场精彩争斗了。”
董嫣然轻叹摇头:“我心自如浮云,虽为容若所动,却不愿为容若所陷,今夜之后,躲避不出,以免陷入情局,对他对我都有害无利。倒是阁下,真个冷眼冷心,旁观我与苏意娘斗至如此,也不肯出手。”
“我出手做什么呢?楚国兴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容若的生死,在我看来,也无须挂怀,你与苏意娘相争,各显身手,如此精彩,我岂能阻止。你为救容若牺牲,是你自己自愿,我也并没有破解相思劫的办法,既然这样,我除了作壁上观,还能干什么呢?”雪衣人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感情。
他望向董嫣然的眼神却充满了兴趣:“我只对你的剑感兴趣,你的美貌、贞洁、情丝,只要不影响你的剑,我都不会在乎。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你所面对的困难,要你自己做抉择,只有这样,你的剑术才能更上层楼。”
他的声音温和,悠然止步:“这里应该没有任何闲人,非常安全,你可以安心疗伤,并且慢慢研究体内的无量气劲。”
就在方才对话的短短瞬间,他已带着董嫣然离开了济州城,现在二人身处济州城外,离山之上的一座小小山洞中。
董嫣然安然一笑:“多谢了。”
雪衣人带些兴致地望着她:“我有些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受的伤,冒险用身体来承受无量气劲的伤害,也藉机了解无量界武功的真正威力,寻找破除气劲的方法。”
董嫣然盘膝坐下,淡淡道:“我与苏意娘一番交锋,各出心机,用尽才智,彼此试探,我探查无量气劲,她又何尝不想明白我的天地之术。这般施为,终究还是落了下乘。远不如阁下,一人一剑,天地来去,从不用任何阴谋诡计,但所有谋划陷阱,在你一剑之锋前,亦不过是无力笑谈。”
雪衣人长笑一声:“于剑一道,唯诚而已,何必多用心机,不管天风海雨,我只一剑纵横,只可惜……”
想到性德,他心中却是一阵黯然:“只可惜没有真正可以尽情一战的好对手。所以,董嫣然,如果你再让我期待失败,我就一剑杀了你。但现在,你尽可以安心调息,我自为你护法。”
董嫣然对他的话,一点也没有意外。
她很清楚,雪衣人对她的另眼相看,绝不是因为她的美丽,只不过是相信她未来的潜力。自己先是受伤,后为容若破贞,已令雪衣人起了疑忌之心。
如果刚才对答错了一句,让雪衣人觉得自己因为受了重伤,再加上情怀动荡,元阴已失,而对自己未来武道上的成就失望,那雪衣人的做法就不是护法,而是极可能索性一掌将自己击杀了。
但既然雪衣人说出护法二字,就一定会全力保护她,直到她恢复一定的自保之力。
所以她只淡然一笑,说声:“多谢。”便自闭目调息,转眼间,万般杂念皆去,世事尽忘,唯心中一点清明如故,沉入了只属于她的世界中。
醒来的那一瞬,容若有一瞬间的恍惚。
朦胧中的火般热情,狂野欢好,还隐约在脑海中。
依旧床帐垂,依旧锦被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曾经发生过。他几乎一个失神,以为,还是多日前,江上画舫,一夜销魂后,醒来的那一瞬。
纵情后有些酸软的身体,仿佛在提醒着他所发生的一切,脑子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朦胧中的狂乱,怀抱中面目模糊,但却柔软温暖的娇躯,终究渐渐清晰起来。
他脸上的迷茫逐渐转为震惊,最终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发现全身赤裸,还残留着欢爱的痕迹。
容若脸上一阵发僵,急忙跳下床,在床上一阵翻找,本是想找衣裳穿,没想到一抖被子,却看到床褥上那红色的血痕,触目惊心。
容若颤了一颤,心中乱成一团,触电也似跳起来,扑向一侧的箱柜,取出自己的另一身衣服,也顾不得小衣中衣的区别,随便扯了一套外罩衣裤,手忙脚乱地穿起来。
他一边穿,一边往外走,绕过屏风,就见案上美酒犹在,地上衣饰凌乱,又是一僵。
他也同样看得出,这被撕碎的是苏意娘的衣服,心中更是乱作一团,想也不想,就打开门冲了出去。
他一气跑到苏意娘的住处,情急间一边叫着:“意娘。”一边推门而入,直冲进去。
然后两声尖叫,同时响了起来。
正在沐浴的苏意娘急忙扯了布巾挡在身前,容若也触电也似地转过了身。
可是那电光石火的一瞬,这女子无限美好的身体,却深深烙在容若脑子里,断然抹不掉,而那雪白肌肤上,青青紫紫,明显因欢好亲热而留下的痕迹,也同样震得容若脑子一阵翻腾,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容若心慌意乱地转过头躲避那无限春色,口不择言地说:“别误会……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来是想问……我……”
“你出去。”苏意娘的声音又是无奈又是羞涩。
容若脸红得和猴子屁股没什么两样,飞也似地逃了出去,犹觉得全身发热,好像一把火在体内一直烧出来一样。
人虽出来了,苏意娘那绝美的身体,却还不断在脑中翻滚,身上那深刻的吻痕,更是让他心绪如潮。
这,这都是我做的吗?
我,我真的这样粗暴?
我竟疯了吗?
一时间,他又是懊恼又是后悔,对苏意娘又是怜又是爱。对未来,又是烦恼,又是无奈,却也隐隐有一种,属于男性的骄傲与窃喜。
他像无头苍蝇一般在苏意娘房前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意娘才把门开了一丝缝隙,低唤一声:“公子。”
容若急回头,冲到门前,面红耳赤地说:“意娘,昨晚,那个,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和我,那个……”
苏意娘清美的双眸凝视他:“昨晚公子喝醉了。”
容若双手不知往何处放:“这个,我喝醉了,是不是,那个,就有些失礼,这……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有心……”
苏意娘明眸一黯,淡淡道:“公子放心,只是一时酒后忘形,意娘已经忘了,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容若跺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苏意娘温婉一笑,温柔中,却有淡淡沧桑:“公子不必解释。我一生飘零,沦落风尘,纵苦苦挣扎,守身如玉,终究失了高洁。我原本就是被送予公子,以为侍姬的,一身一心俱属公子,生死尚且任公子处置,何况其他。”
她越是这样说,容若越是羞惭,张口想说什么,心中却又念起楚韵如,一时心痛如绞,竟说不出话来。
若是古代人,三妻四妾寻常事,只是容若身在太虚,心却还是现代人的心,以往一心一意都念着楚韵如,突然遇到这种事,更是进退失措。
他心中一阵懊恼,忍不住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拳:“都怪我酒后失德……”
苏意娘一惊,连忙开门,扑过来,扯住他的手:“公子不可自伤身体。”
容若垂首道:“我害了你。”
苏意娘连连摇头:“我身如柳絮,本是随风飘零的命运,得遇公子,多承呵护,今能回报公子一二,我虽死无悔,公子又何必放在心间。”
“可是,你心里喜欢的,明明是性德,我却发酒疯,让你……”
苏意娘一怔,这才道:“萧性德绝世风华,世间哪个女子能不生倾慕之意,只是使君无意,我心早断,哪里还有什么情肠,公子误会了。”
容若这才凝视她,声音有些颤:“昨夜,你是自愿的?”
苏意娘含羞点点头,声音低柔却清晰:“心甘情愿,百死无悔。”
容若如受重击,后退数步,呆呆望着苏意娘,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意娘低声道:“公子不必介怀,我知道公子待夫人情深,我也不求其他,只要能依旧这样服侍公子,又何需什么名份,纵为奴婢,敢有不甘?”
容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却忽的抬手,重重一记耳光,打在自己脸上,惊得苏意娘失声叫:“公子,你怎么又……”
容若却一把握住她伸过来想阻止自己自伤的纤手,坚决地道:“意娘,你如此待我,我必不负你。”
苏意娘全身一颤,眼圈慢慢地红了起来。
容若一阵怜惜,柔声道:“意娘,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等韵如回来,我会同她好好说清楚这一切。韵如贤良,必会善待你,你和我的关系,必会堂堂正正,绝不致让世人笑你沦为姬妾,不能抬头。”
苏意娘低声道:“夫人她……”
“放心,我已有了韵如的线索,很快,我们就可以一家团聚。”
苏意娘垂下头:“是吗,那太好了。”
在容若视线无法触及处,清亮的光芒,闪过她的双眸。
容若携着苏意娘的手到大厅时,凝香与侍月已经笑嘻嘻迎上来了。
“公子,我一大早就被茗心叫起来,说什么他们去服侍公子起身洗漱,却找不着公子了,原来公子是和苏姑娘在一块啊!”
凝香一番笑嘻嘻的话,说得容若一阵心虚,暗想,这会子,只怕已经有好多人跑自己房里去看过了,见了那等情形,还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侍月则急急去扶了苏意娘:“苏姑娘,你别站着,坐啊!好好休息才是。”
苏意娘亦是面色微红,垂首不语。
容若干咳一声:“三哥呢?”
“昨儿在厅里闹到半夜,又带着三个姑娘进他房里了,这会子,定是还没起来。”苏良笑嘻嘻走过来道。
容若瞪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整天注意这种事干什么,就会学坏!”
苏良冷笑着,眼神在容若和苏意娘之间打个转:“其身不正,还想教训别人。”
容若一时大窘。
幸得肖莺儿也走了过来:“主上。”
容若见她欲言又止,知她心意,点点头道:“好,我们先回明月居。”
“公子。”苏意娘、凝香、侍月,几乎同时喊。
容若低声说:“等我办妥事,一定回来。”又拉了拉苏意娘的手,深深看她一眼。
三个女子便什么也不说了。
容若一行人出了逸园,苏意娘等人一直送出门口,直到人影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这才进园子里去。
容若骑马转过街角,忽的住马不行,低唤了一声:“莺儿。”
肖莺儿听令上前:“主上。”
容若一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肖莺儿面现讶异之色,但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身形忽然一跃而起,几下起落,已然不见。
容若这才快马加鞭回到明月居,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都打发走,自己直入内房,去见性德。
赵仪正守在性德床前,见容若神色沉重地走进来,便一语不发,退了出去,关上房门,自去为他们做守卫。
容若在性德床边坐下,开口就是:“我知道韵如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性德眼神微动,却不发一语,只静静等他说话。
“那天晚上,在画舫里,她应该没有落红。”
这等极为隐私之事,虽不便对另一个男人言讲,但这太虚世界中,容若也只能找得到性德一个人,可以全心信任,商量所有事。
幸好性德是人工智慧体,自己以前也是可以随时变化男女之身的,甚至也可以说他一半是女人,倒也不至于太不妥。
他闻言只是神色微动,淡淡道:“她练功太勤。”
“是。”容若叹息:“可是她自己并不明白,她是官宦世族,从小就受皇后的教育,对于女子贞操看得比命还重,忽然间发现自己没有落红,只觉百口莫辩,以为我必会对她生出误会,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对她来说,所承受的打击,远远比柳非烟更大,所以心慌意乱,就从我身边逃开了。”
容若摇着头,左拳重重打在右掌心:“竟然就是为了这么简单的事,就为了这种事,她……”
“对你来说是简单的事,对她来说,比天塌了都可怕。像她这样的官家女子、大族小姐,若是身背污名,为夫君所不谅,还不如去死。”性德徐徐道。
容若点点头。以前读书,就知道古代中外都有一些野蛮不科学的检验贞操之法,常会让女性受尽侮辱和冤屈,无辜而死,当时看了只是感慨,现在遇上这种事,将心比心,却也能了解。那个夜晚,楚韵如对他倾心相待,把身体交付给他,期待着未来无数岁月携手共度,两心相印,没想到却发觉贞洁上无以自明,更恐惧最心爱的人恶言相向,那份惊惶痛楚,可想而知。
“你说得是,幸好我现在知道她的行踪,我可以告诉她,这根本就是一个误会,她完全不必介意。”容若猛然站了起来,看那样子,恨不得立刻冲去水月庵。
性德眼神微动,忽问:“你怎么会忽然知道原因的?”
“昨天晚上,柳非烟的落红婚变,我已经隐约想到了一点,另外……”容若神色忽又一沉,半晌才道:“今天我在我床上发现了鲜血,忽然间记起来,那一天,在画舫并没有见到血迹。”
“血?”就连性德的眼中也露出异色。
容若沉沉点头:“正是,这事我正想和你商量,苏……”
容若一句话才说到一半,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了。
“什么事?”
“陆大人来了,说有重要大事,必要立刻面见你。”赵仪的声音传进来。
容若点点头:“让松风请他在厅里用茶,我立刻出去。”
他又对性德交待一句:“等我应付完他,才来和你谈。”
“快去吧!”
容若这才推门出去。
性德静静躺回去,淡淡喊:“赵仪。”
赵仪在外面一闪而入,小心地关好房门,这才走近他。
“你确定夫人不在水月庵?”
“是,我昨夜赶去水月庵找董嫣然,她见了我,说她回水月庵后才发现,夫人在上次公子假装受伤时,就离开水月庵了。我请她即刻赶回去保护公子。她后来赶往逸园,还跟我约好,公子回来后,她也会来见你,可是现在公子回来了,她却不见了。”
性德一语不发,静静闭上眼,思绪翻涌,心中计算着千万种的可能性。
楚韵如寄身水月庵,闻知容若受伤,情急赶回,但容若既没有见到她,她也没有回水月庵,她去哪里了?
而董嫣然,又为什么没有立刻出现?
在这一切背后,到底是谁无形的手,加以操纵?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九章 惊起战火
陆道静人在大厅喝茶,但明显神思不属,魂飞天外,嘴里错漏百出地应付着松风的招待,眼睛却一直往外望。
容若一进厅,陆道静就猛得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激烈,把茶杯都给撞倒了。
容若看他神色慌张,满头都是汗,心中也知必是出了大事了,要不然何至于让一地知府,失措成这个样子。他非常自然地给了松风一个眼色,松风即刻退出厅外,同时做个手势,整个大厅,立刻除容若和陆道静之外,退得一个人也没有了。
陆道静三步两步,跑到容若面前,口齿都有些不清了:“王爷……”
他明显忘了容若曾叮咛过他,不可以用王爷这个称呼的。
“大事不妙,有人造反了。”
容若立刻也跳了起来,同样忘了纠正陆道静称呼上的错误:“你说什么,济州有人造反吗?”
“不是济州,是永安郡有人举旗造反。五日内,连克兴业城、伏远城、卫城、济阳城、武威城,夺神武郡、断秦川,十日内,已啸聚数万,攻城十余座了。因秦川被断,驿站被锁,消息直到昨晚才传到下官手上,传令的官兵跑断了三匹马,活活累死了。”陆道静面色惨白地说。
容若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陆道静会在柳非烟的婚礼上提前离去了。
“下官昨晚就想来寻王爷,可是王爷去柳家赴宴了,后来柳家又出了事,派了不少人守在逸园外头,此事下官不敢张扬,只得今早前来请王爷示下。”
“到底什么人,为什么造反?楚国现在一片大好,百姓安乐富足,为什么还有人造反?他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声势,居然可以十日内连下十余城?”
“今上贤德,政清民乐,但凡有一点良心的,又怎么会造反。可是,这一次造反的人,是梁人余孽。”
“梁人?”
“是,当年摄政王引兵攻梁,梁王死于京城,但梁王那刚刚十六岁的儿子,却在心腹的护拥下,逃出京城。当时各地的旧梁逆臣,都起兵对抗天命,不少人都派人去匡扶太子。摄政王以雷电之势,扫荡全国,各地逆臣,不死即降。而很多将军、王爷、皇族,明知不能力抗,就潜藏起来,在太子周围密谋复国。据说,他们一直得到秦国的帮助,秦王偷偷给他们大量的金钱、兵器,暗中早已积聚了不少的势力,只是一直等待机会,意图复兴梁国。”
容若点点头:“这就可以解释了。他打起梁国正统的旗子,多少在争取民心上有些作用,毕竟大楚国夺梁之地,还不到十年。听说一些守将也是旧梁国臣子,不能对故主下狠心,再加上他突起奇兵,别人措手不及,消息又被他们事先封锁,所以,短时间内攻下多城,倒不是太奇怪。只是,你不必太担忧,梁国的天命已失,梁太子再难有所作为,他现在占优势,不过是因为我方军队措手不及,现在想必京城已得了消息,以摄政王的贤明,必会有所行动,你只要安心待旨就是。”
陆道静苦涩地说:“只怕很难等到旨意啊!兴业城、伏远城被占,秦川被断,正好切断了济州通往京城的道路。而今叛军盘踞之地,离济州也不满千里,若是急行军,半月之内就能到达。”
容若神色一震:“你认为反贼极有可能攻击济州?”
“是,以反贼目前所占地域来看,最有可能的两条路,一是北上,乘勤王之师未聚,京师守卫不足时,拿下京城;一是南下,侵占济州诸郡,自立一国,与朝廷南北对峙。”
容若脸色微沉:“京城兵力虽稍嫌不足,但城池坚厚,难于攻破,又有摄政王在,成功机会的确不大,他们非常有可能会南下济州。毕竟济州富甲天下,若能得济州之财,则……”
话音未落,见陆道静面如土色,他忙又安慰道:“陆大人,你也不必太忧急,如今你是济州最高的负责人,应当沉着应变才是。”
陆道静摇头道:“如今下官不过是名义上的主事,现在济州权力最大的人是齐云龙将军。”
“什么?”
“大楚并梁至今未到十年,尚不曾完全整兵修文,地方上,一向是军政分治。下官高齐将军半个品级,平日可以有限度地提调军务,但在战时,则以将军总领全部军务,自由调度兵马,权限大增。昨夜接到急报,我已立刻请齐将军过府相商。齐将军半夜就亲自去整顿兵马,随时备战,又令民间急征军丁,随时听召,同时联络济州治下,三郡十四县下属的所有兵马,集结待战,又同时向邻近几州下发官文,彼此守望相助,整军待变。现在,城外精兵已全部动了起来,城内也有最少五千兵马,随时处理变乱。”
“明白,现在济州城已进入军事化管理了。”容若摸摸鼻子,想到现在由那个和他有怨的齐云龙掌权,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事关重大,却也顾不得此刻不快的感受,只是飞快地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反贼的动向,暂时还不要过份惊扰百姓,尽量劝齐将军小心一些,不要弄得人心惶乱。”
“这一点,下官与齐将军也商量好了,暂时按下消息不发,以免百姓慌乱,所以城内的官兵,也受命不可扰民,只是暗中加强警戒。”
容若点点头,只觉心乱如麻。他哪里懂什么打仗,偏偏这么严重,动辄死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事,居然就发生了,而且说不定过两天,人家就要打过来了。
他的脑子高速运转起来,努力地想,以前看过的玄幻小说中,那些百战百胜,动不动就平定各国、建立霸权的男主角们,处此境地会做什么,但最终,僵木的脑子里,居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陆道静在一旁道:“交予齐将军也好,下官本是书生,为官多年,只擅政务,对军务实在一窍不通,与其处处掣肘,不如放手让齐将军自由指挥。只是,出此大变,下官理应前来,请示王爷,听王爷示下。”
最终,容若挫败地叹了口气:“陆大人,凡战乱临头,最要紧的就是镇定。百姓就怕乱,一出乱子,不等外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先弄个元气大伤。切记要赶紧准备所有守城物资,还有生活必须的米盐油等物,更要以官方力量加以控制,适当和各大富商沟通,要他们以财力支持官府,更警告不可囤积求财。济州城地方势力强大,要和各大势力做好商量,要他们出人出力,帮助官府稳定济州。城内现在还聚集大批武林人物,深浅底细不知,其中未必没有反贼派来做乱的,要以官府力量把他们的行动掌控,也不能激怒他们,以免在反贼动手之前,我们先和江湖人拚个你死我活。”
他说一句,陆道静应一声,不断地点头,最后才道:“公子真知灼见,下官必然照办。”
容若倒也不傻,陆道静能当济州这首富之地的太守多年,就算不懂军务,于施政上,总也不会是傻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会不懂,只是逢迎于上,退让谦恭,可以让大人物对自己生出好感,出了这么大的事,首先来请教自己这位王爷,更显得他恭敬听话,明白分寸。
不过,不管怎么样,被人夸总还是舒服的,所以容若点头笑笑:“大人还请忙你的去吧!如今非常时,还需处处小心,我也要想法子回京才成。”
“公子不可。”陆道静忙道:“通往京城的好几条道都已被反贼所占,一路前去太过危险,而且,万一京城有失,公子身为皇族,留在外郡,便于举旗召天下将领,共讨叛逆。”
容若自知不是什么召天下英雄讨贼的料,但也知回京路途艰难,自己就算不怕,身边诸人的安危也是要顾的,略一思忖,便点点头:“好,就依大人之意。”
陆道静走了之后,肖莺儿就回来了。只是容若心情太烦躁,只冲她点点头,就急忙出了门。
肖莺儿忙带了四名护卫,随侍在容若身旁。
容若催马往萧遥家而去。一路上间,满街繁华,商铺连绵,行人不绝,笑语喧哗,人人脸上都是开朗的神色。
容若心中一阵怅然。这整个楚国,最繁华热闹的都市,这些富足安乐的百姓,一旦战事纷起,生灵涂炭,眼前的繁华胜境,转眼便化凄凉惨况。
容若心头惨然,垂首催马。前方正好有一队兵士,巡街而过,容若仔细往四周看去,街角处,也是士兵走过,可见城中兵马果然增多了,只是倒也非常注意分寸,巡街队伍多了一点,却没有明显的人员增幅,不至于惊扰到百姓。
只是眼前的安宁又能维持多久呢!一旦消息再也封锁不住,不用等人家打过来,百姓就要慌乱、畏惧,市井大乱了吧!
一直到萧遥家门,容若的心情都一片黯然,一直垂着头,听到有人清清脆脆地唤他,才愕然抬头。
“谢姑娘。”
谢瑶晶从轿子里出来,笑盈盈道:“容公子,好久不见了。你也来看萧大哥吗?”
容若眉头微皱:“谢姑娘,你常常来看萧公子?”
“是啊!萧大哥身遭丧妻之痛,正是需要朋友安慰陪伴的时候,我怎么能抛开他不管。”谢瑶晶面露关切之色,天真美丽的眼睛望着容若:“容公子,你和萧大哥交情那么好,也该多陪陪他才是。”
容若点点头,强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我们一起进去吧!”
“好啊!”谢瑶晶这样说着,人却远比容若快,轻快地跑进萧家大门,远远地就一迭连声地喊:“萧大哥。”
容若凝视她的背影,却没有立刻移动步子。
身旁肖莺儿低声道:“自司马芸娘死后,谢瑶晶几乎天天来这里,每天有大半天守在萧遥身边,劝他宽怀,关心他的起居,就连萧遥的衣食起居,她都一一过问,亲自叮咛下人办好,倒是个痴情之人。”
“萧遥四处拜访,多方行动,也一样不避着她?”
“有时萧遥不让她去,有时就算让她去了,也总能把她支到一边,而有的时候就算她在旁边,以她的天真痴情,眼中只有萧遥一人,也未必听得出什么玄机。”
容若重重地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就大步而入。
正逢谢瑶晶扯着萧遥出来:“你看你看,我都说你的好朋友容公子来看你了,你怎么还板着一张脸?”
容若笑着走近,递个眼色给萧遥:“我来得也早,萧兄用过饭了吗?”
萧遥立刻明白他的暗示,淡淡道:“我也不饿,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谢瑶晶立时道:“这怎么行,你怎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你快去歇着。容公子,麻烦你陪陪他,我这就去厨房,亲自做几样小菜。”
也不等萧遥答话,她就转身,飞一般地离开了。
容若轻叹一声:“她是怕下人做了吃的,你又扔开不吃,所以才要亲自去做,你就不好再驳她的面子。她这样倍受宠爱的小姐,肯为你亲做菜肴,处处费心,你就……”
“不必废话了,你把她支开,想是有话要对我说吧!”自司马芸娘死后,萧遥就总是用这样冷漠清淡的态度来对待一切人。
容若伸手一拉:“我们到清静处说话。”
他拖着萧遥进了私室,肖莺儿自然在外守护。
“二哥,旧梁国的太子造反了。”容若庄容正色沉声说。
这样爆炸性的消息,萧遥居然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也就算了。
“二哥,梁国旧臣造反了,他们已经攻占了一大堆城池,切断了济州和京城的联系,啸聚了好几万人,还在到处召心怀旧梁的人前去投奔,也许会进攻京城,也许会侵袭济州,你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也是皇族啊!”容若简直要大叫了。
“需要什么反应?我早已不是皇族,金册玉牒没有我的名字,国号是梁还是楚,对我有什么不同?”萧遥漠不关心:“自从芸娘死后,除了为她报仇,天下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在意之事。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国家百姓,能让我的芸娘复生吗?”
容若咬咬牙:“那谢瑶晶呢?她待你一片痴心,你……”
萧遥终露出一丝怅然:“她待我太厚,只可叹,我终是忘不了芸娘。”
容若见他忧伤神色,心中一软,低声道:“二哥,我不是逼你什么,只是忽然听到这消息,心思纷乱,想要找个真正可以商量之人。纵然你已离开京城,终还是大楚百姓,你也不会愿意见到生灵涂炭,只要能尽的力,我们终要尽的。这些日子以来,你为了能为嫂子报仇,四处联系各方势力,想来你们彼此之间都有了很深的默契,我希望你能出面,尽力游说各方势力,还有那些武林人士,为国出力,与官府合作,这个时候,济州经不起任何乱局的。”
萧遥沉默不语,久久不答。
窗外传来谢瑶晶的叫声:“萧大哥,我的菜做好了,你是到厅里吃,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容若废然长叹,终知不能再把密谈进行下去,推门就待出去。
萧遥却在他身后轻轻地道:“你放心,我毕竟还是楚国人。”
容若猛然回身:“二哥,谢谢你。”
“我其实也是心急狂乱,到处求人帮忙,什么诺言,什么丧心病狂的交易我都肯做,但真值国难,我并不知道我到底可以出多少力,帮得上什么忙。”
“不要紧,二哥,不管能有多大效力,你的心意最为重要。知道有一个人能和我站在一起,全心信任,彼此依托,比一切都重要。”容若凝望他:“二哥,你不会让我失望,对吗?”
萧遥看着他,并不说话。
“我们是兄弟,无论如何,都应互信互重,不相背疑,是不是?”容若用迫切的眼神望着他。
萧遥沉沉点头:“是,我们是兄弟。”
容若大喜:“二哥。”正要走向他,外头已传来叫声。
“让开,快让开,再不让开,菜就凉了。”
“谢姑娘,请等等。”
外面传来的喧闹说明在远远叫喊的谢瑶晶现在已经等不及,端着菜直接过来了,正被外头知道主人在密谈的肖莺儿拦住。
萧遥一笑,上前打开房门:“瑶晶,别闹了,进来吧!”
谢瑶晶甜甜叫一声:“萧大哥。”就端着食盘进来了。
她笑吟吟把几色小菜放好,对容若笑道:“容公子要不要一块吃?”
“他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容若一怔。
萧遥淡淡扫他一眼:“容公子忘了你还有一个兄弟?”
容若立时领悟,点头道:“是,我是另外还有点事,先行告辞了。”
容若抱拳一礼,就退了出来。
萧遥自去饮酒吃菜,谢瑶晶一颗心都在萧遥身上,竟是谁也不曾相送,连客套话也没多说一句,容若就离开了萧家,直奔逸园。
事关叛乱,再怎么样,也该和楚国皇子,诚王萧远,打声招呼才对的。
容若来到逸园,还没有进门,就看到萧远和三个歌女拉拉扯扯,衣冠不整地走出大门。估计从昨晚胡天胡地,一直到现在才起身呢!
“三爷,你可真是龙精虎猛。”
“行了,我的小乖,嘴儿这么甜,爷赏你的还不够吗?”
“三爷,咱们这就回去了,你要常念着我们,常来玩才是。”
“放心,就是你不说,我难道舍得忘了你们?”
已经快要中午了,逸园外就是大街,行人众多,这一男三女,如此肆无忌惮,放浪形骸,简直到了不堪的地步。
容若板着脸跃下马,直接揪住刚从温柔乡里起来,走路还东倒西歪的萧远,往逸园里大步就走,嘴里扔下一句:“这里交给你们。”
肖莺儿自然立刻就令人把那三个歌女强行拉开。
容若扯着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萧远,一阵风般进了逸园。
看门的下人要走过来行礼,被容若一眼瞪回去:“当没看见我,也别往里通传了。”
就这样一直扯着萧远,避开其他人,直接到了萧远那别的下人极少出入的雅阁,容若这才放开手。
萧远气闷地整衣理冠:“你干什么?你自己一大早抱着花魁风流,也没有人过问,倒来管起我的事了。”
容若气极:“哪个要管你的风流烂帐,要不是有人造反,我用得着来找你?”
“有人造反,那可热闹了。”萧远冷笑一声,浑似没事人一样。
“你到底明白不明白,这不是开玩笑,是梁国的太子举旗造反,意图复国。你可是大楚的王爷。”
“我是大楚的王爷,可惜是个闲王,什么事也管不了,我就是想为国出力,领兵作战,摄政王也看不上我,就让咱们贤明的摄政王去操心吧!我跟着急什么啊!”萧远漫不经心地说,把衣服理理齐,吹声口哨,居然四平八稳,悠悠闲闲,从容若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又往外去。
容若只觉得怒从心头气,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冲上去抓住他狠狠揍一顿:“这个时候,你还想去哪?”
“还能去哪,我和艳红楼的小艳红有约,今儿必得去看她跳舞,怎能失信。”
容若差点气绝身亡,铁青着脸说:“你忘了你有婚约了?”
“大丈夫寻花问柳是平常事,别说是那莫名其妙的婚约?就算是真把那母老虎娶进门,我也照样享乐。”萧远头也不回地往外去。
容若气得在原地差点背过气去,最后忍无可忍,挽起袖子就向外追去。
他受够了,今天不暴打这恶棍一顿,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萧远走得快,容若又过了一阵子才追过来,等他追上萧远时,萧远已经出了逸园的大门。
容若急忙大叫一声:“你别跑。”加快速度冲过去,一冲出门,就是一呆,收住脚步。
原以为会一路往青楼而去的萧远,居然被人堵在了大门外。
却是一身红衣的柳非烟,毫不害羞地盯着萧远:“你去哪?”
萧远难得没有直视这女子,只是冷冷说:“我去哪里,要你来过问吗?”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当然可以过问。”柳非烟半点也不害臊地说:“今早我爹收到了何家的休书,在等着你上门呢!”
“天底下有你这样不知羞的女人吗?”萧远瞪着她。
柳非烟居然眼也不眨一下:“若没有我这种女人,又有谁敢嫁你这种男人。”
容若在一边简直要拍手叫好,为柳非烟终于可以气倒萧远而大加高兴。
萧远冷笑一声:“好,你爱缠就缠,我这就去艳红楼,有本事,你就缠上来。”
他冷然拂袖,大步离去。
柳非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明眸中,满是愤怒之意。
容若也觉得萧远太过份了,就算答应婚约有点儿被逼的成份,哪能这样对待人家一个女子。
他正要走过去安慰柳非烟两句,谁知柳非烟竟抬头对他一笑:“我在济州长大,但对秦楼楚馆一向不熟悉,一时倒不知道艳红楼在哪里,容公子能否带我去瞧瞧?”
容若脸上一红,虽说以前他曾被萧遥和谢醒思领着玩遍济州,此刻他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认得艳红楼。
好在旁边肖莺儿知机,即刻说:“主上,是否要让属下们在前引路?”
容若即刻点头:“好好好,你们领路吧!”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二集 战火乍燃 第十章 青楼风波
艳红楼和所有的青楼一样,也在闹市区,门外花枝招展,楼中鼓乐不绝。
柳非烟站在艳红楼外,看了看,冷笑一声:“原来就是在这里。”即时举步就往里走。
容若忍不住伸手一拦:“柳姑娘,一个女儿家进这种地方,似有不妥。”
柳非烟看着他笑一笑:“既然一个女儿家进来不太合适,那加上你一个男人,也就够了吧!”
“什么?”容若还没回过味来,柳非烟已伸手扯了他往里去。
她自小是柳清扬的掌上珠,身边多围绕一些少年子弟,英雄侠少,她又自命是江湖女侠,不拘小节,平日里与男子打闹无拘,是以,竟一点也不觉得拉着一个男人有多大不妥。
容若又不好用力甩开她,一时犹豫,竟被她拉得直入艳红楼。
艳红楼的老鸨笑得满脸生花地赶过来迎客,可一看清来的这一男一女,却是一愣。
一般来说,带着美女来逛青楼的男人不是没有,可这位美女要是济州无人不识的柳大小姐就有些不对劲了。
老鸨一迟疑,柳非烟已快步迎上前去,开门见山就问:“容三爷在哪里?”
柳大小姐鲜衣怒马,横行济州,是出了名的大脾气小姐,济州城内,谁不怕她三分。
老鸨还在犹豫,柳非烟把眼一瞪,老鸨已经非常神速地用手一指:“在胭脂房里头,叫了四五个姑娘,正在……”
柳非烟根本不听她继续说下去,已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掠而起,跃上二楼,在她指的房门外,一抬脚,狠狠踹下去。
容若简直有点掩面不忍看了,在楼中无数妓女、嫖客的惊呼声里,房门就被踹倒。
门里四五个美丽女子纷纷惊叫起来,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跳起来往屋角躲,有人直接就往房里唯一的男人──萧远怀里缩。
萧远自己也是一跃而起,气急败坏地冲着柳非烟叫:“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来找我未来的丈夫啊!”柳非烟的眉毛挑了一挑,慢慢地踱了进去。
萧远冷笑起来:“你还知道什么叫丈夫,那你懂不懂为妇之道,懂不懂什么叫贤德?”
他一把拉过刚才扑在他怀中,现在却拚命想往旁边躲的艳红,狠狠亲了一下:“妇人如果妒嫉,就算成了亲也要被休,何况我还没娶你。”
柳非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与萧远多次交锋,已经领悟了对付他的办法,还是经过前番的打击后,看破了太多事,竟是变得聪明多了。
她并没有被萧远这等刻意的放肆激怒,反而笑了一笑:“我就是想要做个好妻子,所以才要来的啊!你要来找乐子,我不打扰你,就在旁边陪着你。”
她微笑着扫了房中的四五个女子一眼,笑盈盈一挥手:“你们玩你们的,当我不在好了。”
她说得倒是大方,可她柳大小姐瞪着眼在旁边盯着,一只手还摸着她那把已经亮出来的柳叶刀,多大胆的姑娘,还能放纵谈笑,还敢继续往萧远怀里钻?
房间里忽的一片寂静。
艳红愣了一会儿,才强笑一声:“三爷,您安坐,我帮您去多拿几个菜。”
其他姑娘们也一迭连声地说:“我去帮您多拿几壶酒。”
“我给您叫乐女进来弹唱。”
“我头发乱了,去梳好了再来服侍您。”
一时间都挤作一团,想往外头跑。
萧远气得直要吐血,一伸手就去抓离他最近的艳红。
柳非烟适时冷笑一声,柳叶弯刀忽的出鞘一寸。
艳红吓得尖声惊叫,用力拍开萧远的手。
萧远只一怔,艳红已似兔子般跳起来,逃了出去。
萧远咬咬牙,怒瞪向柳非烟。
柳非烟冲他笑了一笑,慢慢走出房,倚在栏杆前,望着艳红楼内内外外所有人,大声道:“你们给我把话传出去,传到济州城所有歌台舞榭中去。容三爷已经和我订了亲,是我将来的夫婿,以后他再出来寻欢作乐,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服侍他,让他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我一定会……”
她用手轻轻一拍腰间的刀:“好好感谢陪伴我夫婿的女人。”
看着萧远铁青的脸色,容若简直忍不住要拍掌大笑了。
就凭柳非烟这番精彩表现,容若就觉得可以将她列为自己佩服的女人之一。
柳非烟回首给了萧远一个嫣然的笑容:“好了,你好好玩,我不打扰你了。”
她一跃跳下楼,对容若点了点头,迳自往外走。
直到这时,惊呆了的艳红楼角落中,才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女人真大胆。”
“她是柳清扬的女儿,有什么不敢做?”
“她昨天不是嫁到何家了吗?”
“听说当晚就给休了。”
“天知道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事,上次不是还被什么人劫到男娼馆了吗?”
“今天居然又冒出个新的未婚夫……”
这番议论固然声音极小,普通人隔得远听不到,但容若与柳非烟都是练过功夫的人,自然耳聪目明,远胜平常人。
容若眉头一皱,有些担忧地去看柳非烟。
刚刚走到艳红楼大门口的柳非烟全身一颤,但却立刻挺直腰,大步走了出去。
萧远冲出来吼:“你们都死哪儿去了,还不过来陪我!”
老鸨哭丧着脸给他跪下来:“我的三爷,您就饶了我们吧!柳姑娘已经放下话了,谁敢逆着她的意思。她一向横行济州,看谁不顺眼,喊打喊杀,什么人敢同她作对。”
的确,就算有关柳非烟的流言再多,在济州也没有多少人敢明着和她对着干。这位小姐任性骄纵的脾气谁都知道,真恼怒了,就算不杀人,一把火烧了艳红楼的可能性却是绝大的。
就算萧远是京城贵公子,济州城的人,最怕的终究还是柳非烟。
萧远素来放浪荒淫,在风尘酒色之地,还从不曾受过这种待遇,当场气得脸色发白。
老鸨陪着笑说:“您好歹可怜我们,不如去别家玩玩吧!飘香坊不错,如意楼也很好,还有万花园的花艳艳,听说天天念着您呢!”
话是说得好听,可是以流言传播之神速,只怕不到半天,柳非烟在艳红楼上说的这一番话,就会添油加醋传到所有风尘女子耳中。
她们固然爱金子,可谁能不更爱自己的性命?
萧远这个酒色之地的大豪客,转眼就变成了济州所有歌台舞榭最不受欢迎的人物。
萧远铁青着脸,僵在楼上,一时进退两难。
容若一跃上楼,一伸手,推开另外一扇门,惊得房内正在饮酒嬉戏的一对男女一大跳。
容若随手扔下两张银票:“我借这里一用,两位可否让一让?”
两人一看银票上的数字,连已经脱下一半的衣服都忘了去拉好,一起跳起来,笑得满脸春风:“没问题,请,请,请……”
看着这二人,一迭连声的请字退让出去,容若一把拉住因为太过生气而手足冰凉、全身发木的萧远进了房,用力把门关上。
“你干什么?”萧远愤愤甩开他的手。
容若也不生气,对着他宽和地笑笑:“别再闹了,别再拿自己的生命这样玩笑胡闹下去,未来的幸福在你眼前,为什么不抓紧?”
萧远本来满是怒气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深沉,但转眼化为冰霜般的冷漠:“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以前我只当柳非烟是个任性骄纵的大小姐,现在才知道,她是这样坚强的女子。不是每个女人在经历过她所承受的打击,面对这一切的流言之后,还可以挺起肩膀活下来的。看着她,你就一点也不会想起,这么多年,你面对所有人的厌恶仇恨,大多数人的恶评,努力活下来的过往吗?”
萧远哈哈大笑起来:“说得真好听,你要把一个这样凶横的女人推给我,安的什么好心,你明知她一向恨我入骨。”
容若笑一笑:“你一向出入歌舞楼台,对女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由恨生爱,有什么稀奇。她恼你恨你,却自然把你深深记住,洞房惊变,冤屈难抑,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她想的,怕是把你宰了,然后自杀算了,这般与你同死,若仅仅是恨,怕也未必。”
萧远眯起眼,目光如刀:“她心中早有何修远,转眼又绝情求休,这边又来对我纠缠,这种女子……”
容若笑道:“你怎么也这样迂腐?柳家与何家是世交,他们自小友善,青梅竹马,未必是情爱深重,只是自小的感情。就算真有情爱,何修远迂腐负盟,不懂珍惜她,她毅然求休,当断即断,绝不拖泥带水,正是她聪慧刚强之处。自古人中俊杰,行事不同俗流。她能于冤屈中看破世俗愚昧之处,从此自行其道,她能于伤心时,看中你的不凡,甘以一生相托,你要真的错过这样的女子,就是你的愚蠢了。”
萧远冷笑声声:“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般为她说话?这女子骄纵任性,我看着就讨厌,要我娶她?你也想得太如意了。”
容若微微一笑,深深凝视他:“你真的讨厌她吗?”
萧远冷然而笑:“当然。”
容若只是淡淡笑着,看着他,淡淡说:“是吗?”
萧远忽然觉得,一直以来,完美的冷笑保持不下去了,忽的咆哮一声:“当然是的。”
右拳猛得一抡,竟生生把旁边的桌子砸穿了一个大洞,而手背上也是赤红一片。他却是红着双眼,死死瞪着容若。
容若微微笑了起来:“去求亲吧!好好待她。”
他不再看萧远那恨不得扑过来撕打一场的样子,他的心情愉快无比,却并不是因为,这是长久以来,和萧远在一起,第一次这样占上风。
他转头打开了房门,看也不看外头,就向旁边一避。
房外扑在门上偷听的一大堆人,一起惨叫着跌倒在地。
容若大笑着走了出去,忽然间觉得,就连这青楼风尘之地的人,都变得异常可爱起来了。
把身后萧远愤怒的咆哮、倒地人的惨叫、其他人的笑声,抛在脑后,容若大步踏出了艳红楼。
楼外,天高云淡,日正当中,在这个风雪将至的寒冬,照出一片暖意。
楼外行人如织,商肆如林,叫卖不绝,笑语不断,热闹繁华至于极处。
容若微笑看着每一个人,然后,抬头,仰望苍天。
“济州城,就算别的王子不把你放在心上,就算京城的萧逸一时顾不得这里,但至少,我还在,无论如何,我会保护这片土地、这些人民。”
下期预告
战乱的恐慌席卷济州,百姓慌乱不安,各种各样的混乱层出不穷。济州首富谢家发生的惊变,更出乎所有人预料。
谁才是真正杀死司马芸娘的凶手,谁才是暗中控制一切的黑手?当心爱女子的安危和国家的未来、百姓的前途放在天平的两端时,容若应该如何选择?
一个一个解开谜团,一点一点澄清一切,最终看破一切真相的人,却是一直表现得庸碌无为,常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容若。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一章 满城混乱
又是新的一天,在这个渐渐寒冷起来的冬天里,太阳难得的完全冒出头来,大方地把温暖的光辉洒下人间。
如果在平时,这个时候,大街上一定满是行人,大家尽兴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冬日阳光。家家户户,也都会把衣服、被子拿出来晾晒,绝不辜负这样的好天气。
但是,今天,整条大街都冷冷清清,几乎可以想见,整个城池都是冷清的。
容若站在十天前,还繁华热闹至极,所有人都带着笑容,每个人对未来都充满憧憬,而今却清冷凄凉若斯的大街上,心中一阵惨重。
自从当日在明月居惊闻变故后,他亲眼看到济州城在这短短数日之间的可怕变化。
陆道静宴请城中以谢远之为首的富商,要求众人平定价物,控制米粮盐油,于国难之际,商人应尽全力相助朝廷。齐云龙会见柳清扬、容若,以及其他地方势力,要求大家尽力协助军队,以护卫国家。
以谢远之为首的富商,相继向官府捐赠巨金,以助平乱。苍道盟弟子,纷纷与官兵合作,帮助守护城池,巡查市井。日月堂弟子,则极尽力量,探查各方信息。其他地方豪强,也纷纷派出家兵、下属,全力协助官府。
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着,无论文官武将、民间豪士、巨贾富商,都在尽力维持济州的安定,试图保卫这繁华的城市。为免引起恐慌,所有一切都在案暗中运作,战乱的消息,被悄悄地压了下来。
但是,城墙上忽然添人,城中官兵倍增,城门开放受禁,来往行人盘查严密,早已引起百姓诸般猜测,混乱的逆流,开始渐渐扩大。数日后,从战乱地逃难而来的人流,带来的种种流言,经过了一座座城池、一条条大道,终于传到了济州。
流言经过无数百姓的传递,已经夸大到极点,整个济州陷入了可怕的惊惶之中,所有人都恐惧着传说那拥兵百万的少年太子,忽然间带着他杀戮无尽的兵马,席卷这繁华的济州城。
济州官府也不得不正式对百姓宣告了战事,宣慰百姓的布告贴了满城,但同时实施宵禁,城门每天只开一各时辰。济州治下三府十四县,所有民团直接接受齐云龙派出的武官指挥。济州治下百姓,凡有壮丁的人家,都接到官府的通知,每日接受训练,在必要时,守城对敌。
几日之后,又传来叛军终于放弃进攻京城,转而攻击南方武卫成的消息。济州百姓陷入慌乱之中,开始准备逃难,争抢生活必需品,即使官府投入极大的人力,也难以完全控制局面,这才有了济州如今的清冷景象。
此刻容若站在济州城店铺林丽的街市中心,可是放眼望去,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没有关的也是门前冷落。
百姓们也一家家关紧门户,仿佛只要关紧大门,就可以把所有的灾难,拒之门外。只有粮行、盐号外面挤满了人,为了应付也许会降临的可怕灾难,人们几乎是拼了命地抢购米粮和盐。
如果不是因为官府早有严令,只能按官方规定的价格销售这些必需品,而任凭商人自己定价的话,只怕,引发的恐慌和动乱,可能更严重。
米和盐没有涨价,多多少少安定了一点百姓的心。但是,大部分的百姓仍然做着逃亡的准备。
米盐虽然被规定了价格,不能随便涨,可是,包扎行李的绳子,却比以前涨了十倍不止的价格。还有牛车、版车的售价和租价也在上涨,就连草鞋,都比过去矜贵了不少。
等官府注意到这方面的问题,派人加以控制时,飞涨上去的价格,已经没有办法再降下来了。
再加上,商人们虽然也出钱出力,承受了多损失来支援官府,但暗中,转移财产、商品,准备逃离的工作,却做得比谁都积极。这些小动作,被普通百姓察觉,看到大人物们也准备逃走,百姓们心中的惶恐更是倍增。
官府为了不让百姓慌乱逃离,造成可怕的混乱,因而不战自溃,派兵阻止想要拖儿带女,携全部财产离开的百姓,与百姓也时常产生冲突。
就算容若天性再怎么乐观开朗,目睹这一切,也不免心情沉重。
一个如此繁华的城市,要经营建设成这样,需要当政者的多少清廉治理、多少努力建设,又需要百姓的多少心血投注,可是,要摧毁,却只需要暴力的轻轻一击。
为什么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如此容易被毁坏,为什么人类喜欢杀戮和破坏,永远胜过建设呢?
沉重的心情,使他的脸色也一片沉郁。
跟在他身旁的肖莺儿低声呼唤:“主上。”
容若摇摇头:“我没事。”他略略振作了一下精神,迈步走向接旁的烟雨楼。
烟雨楼,济州第一名楼,客来如云,热闹非凡,楼上雅间出入的全是济州的名流,楼下亦是宾客不绝,从来没有过冷场的时候。
可是今天,偌大烟雨楼,楼上的伙计,懒洋洋没精没神,根本没有贵客可伺候,楼下空荡荡的店堂,只有零落的两三个客人,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
想起初入济州城时,烟雨楼中一派热闹,让人倍绝怅然。
往日里来了客人,忙都忙不过来的烟雨楼,今儿容若一进门,就又四五个闲得发慌的伙计围过来,一迭连声地叫:“容公子。”
容若却只是摇摇头,信步上了楼,随便挑了当日他初来济州,第一次进烟雨楼,所选的雅间,漫步而入。
肖莺儿在外头塞了锭银子给伙计:“不用服侍了,公子只想上来坐坐罢了。”
伙计们听话地退出去,肖莺儿轻轻关上房门,让容若一个人,安安静静,凭栏而坐。
雅间东西两面,各自开了窗。西面的窗对着月影湖,往日里画舫如云,游人不绝,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今日却冷冷清清,但见满湖寂寂,残荷照影,几艘画舫孤零零在湖上漂泊,却看不道半个人影,一丝歌声。
想起当日死于画舫上的司马芸娘,容若心中就是一痛,胸中愤郁难舒,耳旁又听到喝骂之声、哀叫之声,不断自外传来。
容若微一皱眉,移步到东面窗前,探首下望。
大街上一队官兵,正押着几个人从烟雨楼下走过。
那几个被捆绑的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居然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穿着普通的布服,很明显只是平常百姓。
容若心知,必又是想阖家逃离的百姓,被官兵捉起来了,眉头不觉深皱。
下面被绑着的一个妇人,因走得稍慢,被军士一推,身不由己,往前跌去。
官兵毫不怜惜地一脚踢过去:“起来,他妈的,咱们随时准备拚死拚活,你们就一心想逃。”
“官爷,饶了她吧!”在妇人身边的丈夫连忙拦到妻子身边,想要保护亲人。
这样的行为,明显激怒了官兵,四五个官兵毫不犹豫用长枪的枪柄,对他们狠狠戳过去。
容若再也忍受不住,在窗前大喝一声:“住手!”
几个官兵闻声抬头,皆是一怔:“容公子。”
容若索性伸手在窗沿一按,借力自窗口一掠而出,飘然落到大街上,正挡住这一队官兵的去路:“他们害怕战乱,想要逃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必要这样苛待他们。”
容若的身份虽未公开,但人人都知道他是贵人,而今又掌握日月堂,谁敢对他无礼。
一员小小的伍长,上前施礼:“公子,将军有令,为防止百姓私逃成风,引发混乱,所有意图阖家私逃者,都要抓来游街示众。”
容若怒道:“官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护卫百姓而存在,你们的工作不是压迫畏惧战乱的百姓。”
“容公子,你无官一身轻,自然大仁大义,你可知而今济州处于危难之中,人心稍有浮动,则城池不保,到那时,你的仁义,又有什么用。”冷漠的声音,伴着清晰的马蹄声渐渐逼近,正是如今济州城内[奇`书`网`整.理.'提.供],权力最大的守将齐云龙。
他还是一身明盔亮甲,骑着高头大马,逆着阳光,居高临下地俯视容若。
虽然陆道静一再提醒过齐云龙,容若身份不同寻常,虽然容若如今手握日月堂,要保济州安宁,同样需要容若的支持,但齐云龙似是仍耿耿于当日烟雨楼结下的小仇怨,看容若似有一万二千个不顺眼。
容若倒也不惧他这威风凛凛的样子,抬头望向高坐马车上的将军:“民心的凝聚,靠的是守将的能力、地方官的施政,只要你们能给他们信心,只要你们能切实铲除叛军,护国卫民,百姓只会全力支持你们,而绝不会逃离。可是你看看,你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叛军在前方做乱,你们召诸郡之军,征民家壮丁,为什么不乘叛党羽翼未丰时,诸路并进,一举而歼。你们这样闹得全城上下整日惶惶,不能安抚百姓惊畏,却要用刀剑欺凌无助百姓,真是枉负了你七尺之躯,堂堂丈夫。”
齐云龙脸上怒色渐浓,右手不知不觉按向腰间佩剑。
“主上”清柔的呼唤声中,肖莺儿亦自烟雨楼的二楼一跃而下,轻轻盈盈站在容若身旁。同一时间。四道人影,自烟雨楼大门一掠而出,亦护在容若四周。
虽然以肖莺儿为首的五名日月堂弟子,神色都恭敬得很,仿佛只是像平时一样随侍再容若身边,但所站的角度、行礼的姿势,无不保持在遇到袭击时,可以在第一时间,发动反击得最佳姿态。
齐云龙眼中异色一闪而逝,最终笑了一笑:“罢了,看在我们很快就是亲戚的份上,就给容若公子一个面子。”
他将手微微一挥:“放他们去吧!只是今后,不得再私自逃离。”
官兵们应声解开几个人的绳索。几个可怜人,脸色灰败,抖抖索索,一会儿对着齐云龙磕头,一会儿对容若下跪,结结巴巴地说些感恩戴德的话。
容若心中难过,轻声道:“你们别磕头了,快快去吧!”
这时,几个人才敢站起来,彼此扶持着,快快跑走。
容若这才回眸去看齐云龙:“齐将军,你说亲戚之事,从何而来?”
齐云龙笑道:“容公子,你不知道吗?今天一大早,你三哥就亲自去见我师父,向他正式提亲。你的三哥若成了我师妹的丈夫,咱们自然也就沾亲带故了。”
自从当日萧远莫名其妙答应了柳非烟的婚事,明显表现出极不乐意的态度,整日去吃喝玩乐,尽兴去做些伤风败行之事。奈何柳非烟仗着苍道盟的势力,竟压得满济州操风月行当的人,没有一个敢接待萧远,让素来荒淫胡闹的萧远受尽冷落。而柳非烟竟只是笑吟吟整日跟着萧远,看他一次次碰壁,弄得灰头土脸。
以往柳非烟与萧远相争,常常吃亏。但如今她受过打击,对人生的看法与过去早就不同,也不再受礼法拘束。萧远骂她,她可以含笑而对,萧远要动手和她打,只要她不气急败坏,失去镇定,也绝不会落在下风。
几番交手下来,倒令得萧远吃尽苦头。虽说他还一直咬着牙说誓死不会娶这个女人,但容若早料定了,这不过是负隅顽抗,称不了多久,迟早要屈服的。不过,容若也没想到,萧远竟这样爽快,不声不响,就真的跑去柳清扬那里提亲了。忽然听到这消息,容若不免一怔。
齐云龙却是一声长笑:“容公子,等着大喜的日子,我必在酒宴上敬你一杯。”说着重重一鞭打下去,跨下骏马发出一声长嘶,飞奔而去,马蹄扬起的灰尘,理所当然落了容若一身。
肖莺儿低低惊呼了一声,忙快步过来,未容若掸衣拂尘:“真是无礼的家伙,主上不要生气。”
容若竟是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若有所思地皱着眉,等肖莺儿叫了七八声,这才回过神来,一抬头,四下一张望,却见长街寂寂,官兵早已不见,而百姓也是个个躲在家门里,谁也不敢探一下头。
容若心中叹息一声,低声吩咐:“莺儿,立刻传讯出去,我要知道萧远去找柳清扬,到底都谈了些什么。”
“是。”
“萧遥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还是和以前一样,动作频频,整天都闲不下来,和济州城有势力的人士,来往越发频繁,谢瑶晶还是时时跟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十分关怀。”
容若觉得手心有些冷,轻轻问:“杀司马芸娘的凶手还是没有查到?”
肖莺儿垂下头:“是属下们无能。”
容若轻轻闭上眼,声音轻若微风:“在明月居连续行凶的凶手,刺死你故主的仇人,还有当日对我行刺的内幕,你们仍然查不出来,对吗?”
肖莺儿一屈膝跪下去:“主上,本门已经倾全力探查,只是如今战乱将至,各种消息过于纷乱,各方势力忙于活动,而日月堂的主力又已经调去查探最新的战报,所以……”
容若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头,伸手将她扶起来,眼神深深凝视她:“我是可以相信你的,对不对?”
肖莺儿心中一凛,不知为什么,望着容若深刻却仍清澈的眼神,怔了一怔,才轻轻答:“是的。”
容若笑笑,放手:“那就不用再多说了,你只管全力派人查探,我等你的消息就是。”
他挥挥手,像是要挥开所有的烦恼疑虑,只淡淡道:“现在,我们先回去吧!也该去看看性德了,这些天他好多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复元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二章 挤提风波
性德的身体的确渐渐休养得好起来了,不再整天躺在床上,有时也出来,在阳光下闲闲漫步。只是赵仪还是紧跟在他身旁,以防止任何意外发生,容若也断然不许他再跟随自己出去。所以性德目前的生活,虽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也有点儿像在变相坐牢。
好在性德不会有普通人的烦躁激进情绪,纵然在如此纷乱的局势下,他也保持着安然不变的心境。
见到容若大步进了后院,性德淡淡笑了一笑,转身回了厅,不等跟进来的容若,信手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润润喉再说吧!”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身体过于软弱,日日受到容若和赵仪细心至极的招待,让他真正感受到一个普通人接受亲人、朋友关怀的心境,他竟然也肯常常露出笑容,虽然笑意总是淡的。
容若端起杯子,把个价格贵得离谱的梦雾茶一口气喝干,真个如牛饮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想说?”
性德微微扬眉,过于人性化地,悠悠然道“你没有话说吗?”
对于这个太虚世界中,最了解自己的伙伴,容若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萧远终于去求亲了。”
“你不是一直希望这样吗?你希望他能追求爱情,他可以幸福,可以忘记仇恨。”
容若苦笑一声:“我是希望如此,但是……”。
他长长一叹,忽然改了话题:“齐云龙好像一直看我不顺眼,现在,他可是济州最有权力的人,如果我……”
“错了。济州最有权力的人,不是他。”性德淡淡道:“齐云龙是济州将军,如今处在战时,将军掌攻守全权,但是具有最大影响力的人,并不是他。济州军队,所有的上层将军,十中有八,是苍道盟弟子。济州治下,各乡县民团、军队的领队人物,全是苍道盟弟子。济州附近,诸郡诸城,将领中,十有五六,是苍道盟弟子。而今诸郡军力,自然地以济州为中心聚拢,并不只是因为济州的财富,而是……”
“因为柳清扬。”容若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口的沉重,干笑一声:“看来,这个时候,萧远去向柳清扬求亲,真求得及时。”
“至少这个时候,柳清扬在明处,对官方,对所有人表态,都是全力支持朝廷剿贼的。”性德淡淡道。
容若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问过凝香和侍月,她们已经有近半个月没有接到上面的指示了,她们的密报也一直递不出去。你说,是不是所有的通讯都已经被这次突然而起的叛乱,还有被截断的水路、陆路给封锁了呢?”
性德安然提起茶壶,为他空空的茶杯续水:“你说呢?”
容若看着热茶在杯中升腾起的雾气,渐渐模糊自己的双眼:“叛乱爆发至今,已有二十天了,如今,天南地北的,心怀旧梁的人,全都投奔而去,声势浩大,一时无两。可是为什么萧逸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就算梁国太子得到名将许从之,以及秦国的支持,就算是突然发难,萧逸一时不及应变,但是二十天时间,他应该也开始调兵遣将了吧?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他还在傻乎乎死守京城,等着各地军队勤王,还是所有的动静,都是因为通道被截断,所以我们根本无法知道。”
性德不说话,只是自斟了一杯茶,静静地品。
容若猛得一掌击在桌案上,眼底有激跃的暗流涌动:“济州什么消息都收不到,我到底该不该显露我本来的身份?战乱的时候,让人知道,皇帝不在京城,是会带来更多的麻烦,还是可以把现在纷乱得不知何去何从的各方军队统一起来?”
“为什么各方军队不能统一,为什么南方诸郡听到战事,除了整兵备战,各府的权力交接之外,就没有其他任何积极的动作?为什么不敢去攻击,只能等着别人来攻击?因为没有接到圣旨,还是因为长久的安逸,让他们害怕战场,又或是,这些领军将领中,当年曾随萧逸血战沙场的名将不过一二,而最近几年,慢慢爬上来的人却实在居多。”性德声音仍旧淡漠:“仔细看看那些将领的名单就可以知道,南方军权,几乎已渐渐被新起之人所占,而这些人中,大部分是苍道盟弟子。”
容若觉得胸口绷得越来越紧:“现在的济州城,人心惶惶,官兵越来越多,军队越来越多,日日宵禁,城门紧锁,可是,城中那些来意不明的武林人,仍然无法完全掌握,也没有采取措施让他们离开,百姓越来越惶乱,再这样无所作为地等下去,只怕判军不杀过来,济州先乱了。我该不该管,到底应该怎么管?”
“你要不露出真正身份,只怕无法夺取这南方诸郡的权力,你确定吗?”
容若苦笑不语,半晌才道:“凭日月堂之主的身份,真的什么也做不到吗?”
性德安静地说:“这个日月堂之主你也当了这么久,对于这所谓济州城第二大江湖势力,到底有多强,你心中有数。”
容若与他目光相撞,深深点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日月堂对当前局势的影响,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微薄得过份了”
两人的眼神交会中,有异样的光芒闪过。
容若叹了口气,抱着脑袋哀叫:“所有故事里,到了异界的男主角,前途全是金光那个灿烂,就算本来是个高中生、小混混,到了异界,只要一听说有战乱,一打听有什么大仗,立刻兵法战略,一套套冒出来,奇袭巧计,一个个蹦出来。偏偏我,连军队的基本运作、正常指挥都不懂,对兵法战阵更是一窍不通,就算表露身份,主持大局,又能做什么?真奇怪,为什么小说里那些在现代社会长大的人,跑到冷兵器时代,一个个比人家打了几十年仗的将军还厉害,那些复杂的古文、可怕的奏折、辛苦的施政,也高明能干得比得上从小受精英教育的明君。偏偏我就这么倒楣,真是太不公平了。”
听着容若这般唉声叹气,抱怨天,抱怨地,连性德都忍不住想大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外面忽传来替他看守大门的赵仪的声音:“公子,肖莺儿要见你。”
容若站起来,走到厅门处,见院子里肖莺儿盈盈施礼。
“主上,刚收到消息,三爷一早去见柳清扬,亲自提亲,柳清扬欣然允诺。后来,三爷又说,要与柳清扬细谈婚事细节,于是,柳清扬将三爷带入书房,单独交谈。直到现在,已足有两个时辰,仍未出书房一布。书房中并没有第三人,柳清扬耳目之灵,旁人也无法靠近偷听,所以他们谈什么,暂时无法探知。”
容若静静地听着,脸色并没有多少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神里明亮的光芒渐渐沉寂下去。
肖莺儿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问:“主上,还有什么吩咐?”
容若沉吟良久,才道:“现在外面渐渐乱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过一会儿,你就派人去逸园,帮我把意娘他们几个接来,大家在一处,也好照顾。”
性德从他身后徐徐布出,看他一眼:“你决定了。”
容若眸中难得的刚毅之色一闪而过:“是。”
肖莺儿也点头道:“属下这就……”
话音未落,衣风起,一个矫健的人影飞掠而至,停在容若面前,双手微一抱拳:“主上。”
这么冷的天,他额上竟有汗水流淌,年轻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惊诧之色。
容若心中微惊:“松风,又有什么事?”
“不知怎么回事,谢家要抽调所有财产,乘夜逃离的消息,传遍全城。镇丰钱庄、汇远钱庄、天源钱庄,总之全城所有谢家名下的钱庄,全已被兑钱的百姓围得密不透风,连官兵都驱不开人。”
“什么?”容若脸上变色:“我们立刻去看。”
百姓惊慌挤提的情景,容若以前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不止一次,但亲眼看到这可怕的情形,却是第一次。
无数的人影,疯狂地叫着,拚命地往前挤。不断有人被挤倒、被踩伤,却又立刻跳出来,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苦一样,继续往前挤。
这么冷的天,竟然人人满头都是汗水,嘶哑的叫声、疯狂的吼声,男人们拚命一样,把旁人挤开,自己努力前进。体弱的女人们无力挤上前,只好在后面,哭作一团。
人们手里扬着一张张银票,大吼者有之,现场之混乱,简直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钱庄四周,人山人海,钱庄里的伙计们到底怎么应付这样可怕的场面,根本看不到。
不过,就容若这么一个旁观者都吓得手足冰凉,更不要说他们那些直接面对冲击的人了。
所有人都满心惊惶,都担心着一生的积蓄就此化为云烟,所有人都拚命地想立刻兑出现银来傍身,就算谢远之是楚国首富,忽然之间要应付这么可怕的风暴,只怕也吃力得很。
钱庄外密密麻麻都是人,而大街上,还似浪潮一般有无数百姓涌过来。这样可怕的情形让容若觉得手足冰凉,而这个时候,十几辆由几十人护送的银车,就成了大街上最受注意的目标。
有些百姓很自然地向银车冲去,但是谢府的护卫个个伸手不凡,把银车护得泼水不入。再加上大街上还有大量的官兵维持秩序,银车终是安然到了钱庄外。
眼看着前装备密密麻麻的人围住,护银的首领对着四周一抱拳:“各位乡亲父老,都在济州多年了大家往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谢老爷是什么人,谢家的生意有多大,大家心中都有数。如今战乱在即,大家要兑银傍身,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谢家绝不会有一个不字。只是请大家一个个照着规矩来,咱们才好为大家兑银子。请各位放心,钱庄的存银就算兑空了,其他的现银还会不断运来的。这里十三车银子,是由我奉命押送过来,暂时应急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银子运到。谢家的产业富可敌国,各位大可放心。”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本身就有一种让人信任的力量,再加上言语便给,神色诚恳,当真说得众人心动。
百姓们自然而然让出一条足以让银车入内的道路,人们脸上的惊惶之色渐渐消退不少。就连正飞奔过来,想尽快挤进兑钱大军的百姓也渐渐放慢脚步。
那首领微笑着向四周做各罗圈揖:“多谢各位信任。容我们把银车运进去,银子全卸下来,慢慢再给各位兑银”
他说着挥挥手,护卫们自是推着车,往钱庄而去。
十几辆车的银子,很自然地让许多百姓脸上的紧张之色松懈下来。容若看了,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谢家毕竟是全国首富,在济州根深叶茂,生意众多。只要安抚了百姓的情绪,给了百姓足够的信心,撑到晚上,收工的时候,百姓就不会阻止伙计给钱庄关门。挤提的风潮过了一个晚上来让人冷静,会有很多人不再冲动。只要再支持个两三天,正常兑银无误,不要让百姓的惊惶情绪完全爆发出来,这场风波就可以消弭于无形。
容若心中转念间,银车也一辆一辆地运进钱庄,就在最后一辆车即将进入钱庄大门时,忽的传来一声狂吼。
一个人影带着一抹电芒飞快自人群中扑向银车,速度快得容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而银车旁的护卫也根本不及做任何阻拦。
电光闪处,绑住银车的绳子散落一地,木制的箱子整张箱盖被劈得飞了起来。
这一变化奇快,只在交睫间就已发生,可是看在容若眼中,却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清晰地看着一个大箱盖徐徐飞起,露出盖子下面,那仿佛带着惨白色泽的大石头,再然后,潮水般的呼喊,就淹没了他的思绪。
那一瞬间,无数人发出的愤怒呼喊,简直震动了整个济州城,无数人向前涌去的身形,让十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立刻被淹没。
“他妈的,这是我一辈子的积蓄,你们想赖了吗?”
“骗子,小偷,强盗,还想耍我们!”
“天啊!这是我们一家子辛苦十几年的积蓄啊!你们不能这样没良心。”
男人们咬牙切齿的怒吼震动人心,女人们惊惶恐惧的哭声,更令人胸中刺痛。
容若面无人色,运尽内力,大声吼了起来:“官兵都干什么去了,还不来阻挡暴行!”
钱庄外一直不断有官兵增援,到现在也足有四五百人了,只是面对这么可怕的气势,也有些怔愕,幸好容若这奋力一叫,才回过神来,忙冲过来,努力阻止狂暴的百姓。
容若回首对肖莺儿厉声道:“立刻传总召急令,现在日月堂所有弟子,都要全力维持住济州城的秩序,绝不能让这种混乱情形扩大下去。还有,立刻调动本堂的全部财力,调银子来钱庄,供给百姓,保证他们可以正常兑银。”
“可是……”肖莺儿知道这种决定,对日月堂影响重大,忍不住开口想说什么。
容若已是脸色铁青,厉喝:“还不快去办!”
肖莺儿从不曾见他这般声色俱厉,心中凛然,立刻垂首:“是,属下尽力而为。”
容若点点头:“你们快去办吧!我赶去见谢远之。”
话音未落,他已是从马上一跃而起,直掠上路旁的屋顶。
现在满街都是行人,无法催马快奔,他心中急切,干脆施出轻功,跳上房顶,也不用顺着路走,从屋顶找准方向,用最快的直线奔驰而去。
身后传来肖莺儿的叫声:“主人,容我们护卫。”
“我没事,给我立刻把事情办好就行了。”容若往后挥了挥手,就心急如焚地往前奔去。
他在屋顶上飞驰,屋顶下,是汹汹的人流,全都涌向钱庄。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各处大街小巷,所有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的百姓都惊惶地跑出来,他们飞快地跑着,彼此大声说着,焦急、慌张的神色,狰狞、愤怒的表情,都像火一样焚烧着容若的心。
容若知道,那忽然露出石头的银车,已经给所有的百姓以最可怕的刺激--真的连谢家都撑不住了,真的连谢家都没钱了,再慢一步,他们的身家财产就全没了。
这些人会疯狂地扑向钱庄,再不可能按着秩序去兑银子。而谢家的护卫,会被愤怒的人群打死,钱庄里就算有钱,也因为来不及兑换,而让没有耐心等候的百姓冲破。冲破钱庄的百姓,会再混乱中,打劫银库,抢掠一切可抢之物。抢不到的人,则会奔向其他的钱庄,或谢家其他的生意。
当这种可怕的抢掠恶潮席卷济州时,当这种疯狂的野性全被引发出来时,就算是与谢家无关的生意,也会被人抢掠一空。整个济州,都会在这种可怕的混乱下,不攻自破。
商业上所受的损失,足够让这天下最繁华的城池在经济上倒退十年,而这样疯狂的抢掠、奔跑,更不知会造成多少体弱者无端丧命。
容若迎着风奔驰,他只盼着,官兵能够再百姓开始第一场抢掠前,挡住他们,至少档到日月堂援助的银两被运到。他只希望,日月堂的精英们,真有足够的力量,不要让他失望。
这么冷的天,这么寒的风,他身上的冷汗却已湿透了重衣,但他却连这一点都感觉不到。他只想立刻赶到谢府,见到谢远之,问一问,这到底是这么一回事。
谢府的大门前,不出意料地聚集了许多人,不过让容若松口气的是,这个时候,大部分狂乱惊惶的百姓还围在钱庄那儿,没有攻击到谢府。而谢府多年来收罗的几百名好手,也都持枪拿棍,全副武装,守卫着这楚国首富得府第。
其中的确有几个真正的高手,一见容若自屋顶飞驰而来,也使毫不犹豫地一跃上房,拦在容若面前,不过在看清容若的脸之后,立刻一怔。
谁能不认识这位谢府常客,济州近百日来最有名的容公子呢!
“我要见谢老爷,有急事。”
容若脸上的神色太过急迫,眼神太过凌厉,竟令得拦在面前的两个高手略一犹豫之后,就无声地退去了,联大声传报,稍为阻拦一下,都没有做。
容若甚至等不及从大门而入,直接由房顶跳下来,抓住靠得最近的一个仆佣,大声说:“谢老爷在哪里,快带我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三章 谢府之难
佣人领着容若才刚进二门,听到消息的谢远之也已迎了过来。
这位历过无数商场风雨的老人,神色间再不见往日悠然闲适,见了容若,远远就道:“容公子……”
容若不等他说,即刻道:“谢老,我已下令,调日月堂所有的现银,送到谢家名下的钱庄,以救一时之急,也令本城所有日月堂弟子,帮助维持混乱的秩序,不叫局面失控。”
谢远之微微一怔,眼神异常地亮了一亮,简直有点让人怀疑,这个久历风雨的老狐狸,眼睛里泛起泪光来了。
谢远之总算也是个不俗的人物,值此大乱,不再没口地道谢,浪费时间,只是迅即地说一句:“公子相助之情,谢某必铭记于心。”
容若把手一摆:“这些客套不要说了,我助的不是谢家,而是要让济州百姓免去这一场混乱大劫,我帮的也不是谢家,而是整个济州。只是,日月堂在我手中的实力,绝不可能似当年明若离那般动用自如,日月堂能调出多少现银出来,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如今局势混乱,谢老应早做打算,想办法把这场大乱消弭下来。”
谢远之沉沉点头:“容公子,请放心,我已让人往各处钱庄运去银两,暂时还可以应付。”
容若顿足道:“谢老,我来得太快,可能消息还没来得及传过来,你送去的银车被人砍破……”
谢远之浑身一震,眼中终于露出惊慌之色。
容若叹道:“百姓就是因为看到银车中的石头,所以才愤怒起来,一起冲击钱庄,这个势头若是不能阻住……”
谢远之往日显得云淡风轻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异常深刻,忽的大声传令:“还不快去把人给我请来。”
旁边有仆人小声回应:“老爷,已经去请过三四次了,几位爷那边,都说不在家。”
“那就再去请,给我守在他们门口,拿我的名帖,全城给我找去。”谢远之几乎是怒吼出来的。
因为过于激动,他身形微微踉跄。
容若忙一把扶住,感觉到这位财势足以影响一个国家的老人微颤的身体、枯瘦的手臂,心中忽的一阵不忍,对于一位在事业上已站到顶点,万事顺遂,已近暮年的老人来说,现在面临的打击也实在太大了些。
“谢老,万事勿惊,总有办法的。”他低声宽慰,亲自扶了谢远之进厅,扶着他坐下,这才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谢远之苍老的容颜里,全是无奈:“我也不知道,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任何预兆,让人措手不及。忽然间就流言满天飞,忽然间所有人都知道谢家要带着银两逃走。于是,所有人都去提银子。就算谢家财势宏大,也经不起这样挤提。”
容若想起那自人群中忽然掠起的身影,一刀挥落的光芒,心下也是了然:“有人故意针对谢家,否则在正常情况下,就算有谣言,也不会流传得这么快,而散布谣言的人,甚至还藏在人群之中,首先起哄,带着别人冲击钱庄,当谢老你运的银车送到时,忽然冲出去,砍飞箱盖,掀起更大的混乱。只是,他能知道银车里是石头,可见谢家内部,已有了他的耳目。而谢老你为什么要用石头去冒充银子,以谢家的财势,不过半天,怎么至于到了这样的地步?”
谢远之长叹一声:“不错,容公子,谢家的确富可敌国,可是庞大的生意,必须要运转,才有银两。谢家主营盐业,如今叛军作乱,城池封锁,各郡道路难通,盐行生意早就停了。其他各项生意,也大多受了损失打击。再加上,为了相助官府,早平叛乱,谢家把手头的大部分现银全都捐了出去。而这段时间,以前和谢家生意往来的许多伙伴,都陆续以战乱将至,需要大量现银以防不测的理由,把往日挂帐,或是一两月才清一次的帐全都结清了。我本想着,战乱危机在前,别人害怕担忧,要早些清帐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一般都毫不阻碍,能清就清。而欠谢家银两的一些商家,我又念着战乱之时,人心惶乱,谢家既然家大业大,也就不必在这个时候催讨债务,所以也没有去追。没想到,这一时心软竟会使我在面对忽如其来的挤提风波时,难以应付。”
“当日谢老捐出巨银,结清旧帐时,就没有为可能的危机做一番打算?”问出这话时,容若心中诸多不忍。
这位商场巨豪何尝不知世间风波险,只因为热爱济州这一地繁华,不忍其蒙难,所以捐巨金于官府,只因心怀仁义,不愿逼人于绝地,所以为人清旧帐,自己却不去逼债,或许这等仁厚胸襟、诚信态度,才是他得到各方尊敬,成为济州商场魁首的原因,但面临巨变,也是这样的仁厚,使这济州首富,竟然拿不出可以周转的银子来。
“老夫在商场多年,怎会不知道防一手,不过,济州盐茶互利,商行互助,各大商号,共扶共存,大多有个彼此扶持,绝不自相打压的默契。没想到……”谢远之惨然一笑:“今早我一听惊变,立刻发帖去请其他各家大商号的老板,却一个人也找不到。老夫也是无奈,只好把石头当做银子,希望能让百姓狂躁的情绪消减一点,我好紧急调度所有生意的银两,一齐放到钱庄应急。没想到……”
谢远之脸上终于露出凄凉之意,摇了摇头:“没想到,几十年的交情,几十年的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大难来时,竟只有容公子你一个新交,伸手相助。”
容若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只怕不是患难袖手这么简单。暗中之人料定了谢老必会捐巨金于官府,然后,连续的清帐,使谢府存银越来越少,也绝非偶然。忽然而来的流言,过份狂暴的人群,忽然出手的神秘人,甚至还有一再请不到的商场朋友,谢老,那暗中之人,谋算之深,手段之强,关系网之广,只怕出乎你我预料。谢老能否猜到,到底是什么人,一心一意,谋算谢老?”
谢远之摇摇头道:“商场混迹多年,要说一个仇家都没有,那是假话,但我一向自问,做事处处留有余地,从不逼人太甚,何至于仇深若此。要说图我谢家产业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如今济州混乱若此,不但谢家随时可能被打劫抢掠一空,其他商家也都有可能受到牵累,什么人要做这损人不利己之事,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容若心乱如麻,信步往前踱出几步,又回头走去,见谢远之坐在椅子上,与己不过十步之遥,却是孤寂伶仃,须发苍白黯淡,神情憔悴伤怀,心中一阵感叹:“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谢兄和谢姑娘不在你身边。”
“醒思最近一直身体不好,卧床多日,连房门都很少出。瑶晶一大早就出门去找萧公子了,只怕这时候,还在萧公子家里陪他聊天,根本不知道外头出了这天翻地覆的大事。”谢远之叹道:“其他的管事、得力的下人,不是被派去各处商号,紧急调动资金去钱庄,就是拿着我的帖子满城找人去了。”
容若心中一阵烦乱,对于谢醒思和谢瑶晶忽然生出许多不满。这般自幼被人护在手中长大,任性而为,只知享乐,临此大难,竟仍然不能培在祖父身边,实在太过份了。
谢远之的神色怅然,低声道:“如果沉渊还在世……”
他声音虽低沉,却逃不过容若的耳目,听到这声音,心头也不由一叹。
他也知道,谢醒思贪好逸乐,谢瑶晶娇憨天真,全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倒是谢远之的独子谢沉渊,聪明沉毅,灵活决断,大有青出于蓝之势,只可惜三年前染病身亡,否则有这么一个能干的人物给谢远之做臂膀,岂会有今日之灾厄。
谢远之虽精明能干,毕竟年纪大了,大多是顾及不到,盘算不及,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
容若念着初到济州时,谢远之的照料之情,也感于他宽仁的胸怀,亦不忍见老人伶仃无助,更不愿济州陷入混乱中。
只是就算是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帮得了谢远之。
日月堂的生意虽然不错,但临时能拿出的现银毕竟还是有限的。容若从京城出来时,固然偷出了半个国库,但大部分都是银票,在这个混乱的关头,如果不能换成现银,对百姓来说,银票和白纸也差不多。
总不能为了安抚百姓,利用他那假冒王爷的身份逼陆道静开府库,且不提现在掌大权的齐云龙不可能答应,就是为国着想,在这大战在即的关头,开府库,把可以用于军备的钱,用在给百姓兑换银票,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容若心中焦躁,百思无策,忍不住在谢府的大厅里,来回走动,双手乱搓。
谢远之见他这般真心关切,如同身受,心中感动,反倒宽慰他:“容公子不必为老夫太过忧心,正所谓富贵在天,生死有命。老夫得享富贵数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垂垂老矣,就算被暴民杀死,也无可遗憾了。”
容若跺足道:“谢老宽厚待人,守信从商,何以要落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我更不忍济州百姓被人煽动,因为过份恐慌而激发人性中的丑恶,人人变做强盗,这样的混乱,所造成的死伤、损失都太大了。”
谢远之被容若言语中悲天悯人的真诚急切感动,怔了一会儿,才拍案长叹:“我谢远之纵横商场近四十年,多少血雨腥风、惊涛骇浪、兵连祸结、天灾人祸都遇上了,生意犹自不断壮大。奈何时不我与,竟受卑鄙小人之辱害。否则以我谢家之财势,就算手上没有足够现银,但能给我三天时间,我就有办法凑齐银两,应付这举城的挤提。”
三天?容若倒吸一口凉气,日月堂的资金,顶得到三天吗?
他心中正自计算,正巧有一个仆人,飞一般跑到厅外,大声报:“老爷,日月堂有人要见容公子。”
谢远之竟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快请。”
随着一声请字传出去,不一会儿,肖莺儿已经出现在厅堂上。
她赶得太急,竟也带着娇喘,人一进厅,立刻就对容若汇报:“主上,官兵在每处谢家钱庄,投入上千人,维持秩序,阻止民众暴乱砸抢,再加上本门弟子的协助,暂时把情况压制下来了。本门紧急调派的银两也全部运进钱庄,让百姓们可以排队兑换。所以,现在的情况还算稳定。可是,各个钱庄外,排的长队有增无减,赶去的百姓不少还拿着棍子铲子,准备一旦提不了银子,就冲上去抢。人群中,不断有人煽动做乱,动辄说,银子不够,兑得晚的人就换不到银两了。幸好本门弟子也混在人群中,只要一发现有人做乱胡说,立刻先下手为强,以迅快的手段,尽量在不惊动其他百姓的情况下把人击晕。所以,情况还能掌握得住,只是……”
容若和谢远之同时追问:“只是什么?”
“兑银子的人太多了。日月堂所有的生意,临时调动的银两实在不够,最多也就撑上一天,如果人群还不散的话,到时兑不出银子,就算有再多的官兵,除非可以血腥镇压,否则肯定无法阻止得了暴乱。”
容若咬咬牙,右拳重重击在左掌心:“只能撑一天,怎么够。日月堂不是号称财势显赫吗,就这么点银子可用?”
肖莺儿忙道:“日月堂固然财势赫赫,但济州最赚钱的盐茶生意都被正经商家分营了,谁也插不进手。日月堂在济州做的主要是青楼赌馆的生意,钱庄也要留一部分,应付慌乱的百姓提现,现在能紧急调动的现银自然有限,如果能有五天的时间周转,必能调到足以应变的银子。”
容若废然长叹:“五天?如果能有五天时间,谢家什么也能应付了,又何必我们插手。”
肖莺儿轻声道:“何不求助于旁人,比如茶商行会的赵远程,还有盐商行会的副会长姚诚天,都是富甲一方,素来与谢老爷交好,若肯出手相助……”
容若苦笑:“如果他们肯相助,早就已经坐在这里了,何至于……”
话音未落,忽听得外面传报:“茶商行会赵老爷、盐商行会副会长姚老爷、锦庆隆大东家孙老爷、富祥林大东家贺老爷、盐帮孙帮主、护民会程会长,还有萧遥萧公子都到了。”
谢远之眼神讶异:“快请。”
肖莺儿释然笑道:“想来是要来帮忙的了。”
容若神色却不宽松,目中隐隐闪动异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向厅门,那徐徐走来的一群人。
那么多的锦衣华服,他眼中却只见一个青衫的身影。
当日江上初会,他蓝杉布服,独立小舟,却把那富贵画舫,骄奢淫逸之气,压得一丝不剩。他品美酒,戏佳人,是真名士自风流,真个有诗有酒可傲王侯,让人大是羡煞敬煞。今日他依旧布服,却不见洒脱风仪,只觉冷肃之气。他仍旧含笑,不过,笑容终是到不了眼底。
心间渐渐绞痛起来,容若凝望他,几乎脱口唤出一声,二哥。
谢远之亲自接出厅外,还不曾靠近一块儿光临的贵客,就听得笑声如铃,一个人影飞一般地扑过来,到了谢远之身旁,扶着他的手,连声道:“爷爷,是谁造的谣言,竟说我们谢府要把银子连夜卷走,我们谢家怎么会做这种事?”
容若见谢瑶晶这位大小姐,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当回事,竟还笑得银铃一般,心中一阵不快,闷闷道:“谢小姐既知道有事,就该早早回来才是。”
谢瑶晶邓他一眼:“我爷爷是天下最最能干的人,什么事他处理不了。而且还有萧大哥啊!我今天在萧大哥家,听到外面的传言,吓了一跳,萧大哥立刻就让下人请来了程叔叔、赵叔叔他们,现在一起赶到爷爷这儿来,有大家帮忙,当然立刻就可以把谣言平息下去。”
容若凝望萧遥,淡淡道:“是吗?”
谢远之脸色也是微变,看向萧遥的眼神异样古怪。为什么他派人怎么也请不到的贵客,萧遥却是一叫就到了。
萧遥对这奇异的眼神,恍如不觉,只是对容若一笑:“容公子也在,这倒真是巧了。”
他声音低沉,似有无尽深意在其中。
然后萧遥才上前一步,对着谢远之一拱手:“谢翁,请问谢公子何在,这么多日子,病情也该好多了,还请出房一见,也好叫我这个朋友放心一些。”
不等谢远之开口,谢瑶晶已是笑道:“萧大哥,你别胡闹了,这个时候先谈正事吧!快想想,怎么应付外头那些发了疯围着我们钱庄不散的人才对。”
萧遥神色淡淡,语气悠悠:“探望朋友的病情,正是我的正事啊!”
“萧大哥。”谢瑶晶的声音里已带了讶异,对于她来说,这些日子,天天去见萧遥整天关心他的衣食住行,觉得他渐渐从丧妻之痛走出来,觉得他渐渐接受自己,自觉已经不是外人了,忽然听了这样的回答,不免觉得惊愕。
谢远之伸手按在谢瑶晶肩上,阻止了天真的孙女继续问下去,徐徐伸手肃客:“各位,请入内奉茶。”
“多谢了。”在场有地位、有势力的有好几位,但是开口说话的却只有萧遥一人。
他当先入了厅,其他人才入厅,每人都带了两三名随从,无不侍立在后,一时间,偌大厅堂,竟全都是谢府之外的人了。
谢远之坐下后,并没有招呼下人进来奉茶服侍,他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看着自己几十年商场上的朋友伙伴,好几次开口想说话,最终竟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在这老人深刻的目光注视下,有人不由低下头,有人悄悄侧开眼,但也仍然有人带着冷笑,毫不羞惭地回望他。容若胸中激越之情忽起,再也坐视不下去,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代替谢远之大声问了出来:“为什么?”
萧遥唇边掠起一抹冷笑,并不回应。
谢瑶晶忍不住大声说:“你在叫什么,发疯了吗?”
“闭嘴。”容若毫不客气的一声断喝,回头狠狠瞪她一眼,眼神凶恶得让这位大小姐立刻闭上了嘴。
谢远之这才慢慢开口,声音沉痛:“萧公子,为什么?这几年来,我可曾薄待于你吗?”
“没有。”萧遥毫不停顿地回答:“你对我非常客气,为我置家宅,替我请佣人,供我夫妇安然生活的一切费用,从不以普通客卿的身份来看待我,只当我是贵客,处处照料,时时尊敬。不过,同时,你也有意无意,把我本是王子的消息,让其他人知道。有我在你谢家为客卿,官府对谢家贩的盐,检查都要少了许多,税也绝不多增。各地关卡,大多通融开放。其他商家,也都对谢家更为客气。谢翁,你给我的不少,我回报你的也不低……你不曾薄待于我,我又何曾亏负于你。只是……”
他唇边笑意,冷意更甚:“谢翁对于多年共同进退的朋友,只怕多有亏负吧!济州盐茶生意,通行天下,可是济州大小商会的事务,多由盐茶商会一力把持,茶商行会,处处低头,赵老板早已有诸多不满。谢翁你身为盐茶会长已有二十八年,姚老板就给你当了整整二十八年副会长,要到哪年哪月,这正会长的位子,才轮得到他来坐。锦庆隆、富祥林,和你做了足足三十年的生意,人人都说他们沾谢家的光,是谢家给他们生意,才捧出了他们今日的成就。各位老板都是富可敌国的身家,却还要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你当他们心中就没有一点微词吗?盐帮几百年积业,代代主掌盐运,可是自谢老爷控制济州盐业以来,盐帮表面上是协助谢家,实际上,不过是喝你谢家吃剩下来的粥,盐价、运价、时日,没有一样他们做得了主,忍了你谢老爷几十年,也算是给足面子了。还有民团乡勇,无不尽力协助地方安全,使商人船队可以来去自如,不受匪扰。这么多年,也不见你这位楚国首富,有点大方的表示,少不得要来向谢翁讨教一二了。”
他眉目英且朗,顾盼而神飞,此刻侃侃而谈,说的都是倾轧之事,神色却一如纵酒吟诗般自在。
谢远之听得神色渐渐惨淡下去,谢瑶晶却是目瞪口呆,颤声说:“萧大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别吓我了。”
这美丽多情的少女,再天真无知,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了,正因为感觉到悲惨事实的降临,心中痛极,更不愿承认,一边摇着头,一边怔怔落泪:“萧大哥,你,你……”
谢远之长长叹息,伸手想要安抚伤心的孙女,却最终无奈地道:“原来,各位竟有这么多怨言,倒是我辜负诸位了。”
仍然没有人说话,有人沉着脸,有人还勉强装出笑颜来,有人张张嘴,不知还想说什么话,但最终,都没出声。
只有谢瑶晶那惊惶的啜泣声,响在这偌大厅堂里。
容若怒极之下,反而大笑了起来。
整个大厅里,一时竟只有谢瑶晶的哭声,以及容若的笑声。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四章 谁是谁非
容若一向性子平和,得过且过,可是这一番发怒,笑声中却是极尽讥讽嘲弄,刺得人脸上发烧。
容若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视每一个人:“好,原来,济州城里的仕绅豪商,就是这样仁义道德的真面目,原来你们的经商之道,就是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
姚诚天脸上变色,站起来道:“容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行了什么卑鄙手段?谢家霸占济州商场龙头太久,人心不服,这是众人之意。百姓信不过谢家,要去兑现谢家的银票,与我们何干,我们并没有义务,出手为谢家解难。”
赵远端也大声说:“对,商场无父子,谢家和我们无恩无义……”
“什么无恩无义!”谢瑶晶气得脸通红,伸手指着赵远端:“三年前,你的十八船货,遇上大风,毁于一旦,周转不灵,债主逼上门,迫得你几乎上吊自尽,不是我爷爷出手借出大笔款子,你能有今天,还有你……”
她美丽的眼睛瞪着姚诚天:“当年,你贪利心切,暗卖私盐被查出来,若不是我爷爷替你满城奔走,上下打点,你一家老小有多少人可以活下来……”
她眼中带泪,脸上带恨,一个个指过去,一个个说过去,这厅中客人,济州大豪,竟是没有一个不曾得过谢远之的帮助。
“你……”
“还有你……”
指到最后,忽然指在萧遥脸上,谢瑶晶心中一痛,手指发颤,忽然冲向萧遥,明明学过武功,双手却只会无力地撕打:“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萧遥往旁一闪,他身后的仆人中,一人长身而起,只一伸手,就抓住了谢瑶晶的手腕,微一用力,痛得谢瑶晶发出一声惨呼,再也打闹不得。
谢远之脸上变色:“放开瑶晶。”一拂袖,案上茶杯,落到地上,摔个粉碎。
随着杯碎之声,屋顶、廊前、阶下、墙上,竟冒出无数人影。刀剑如林,寒光森森,杀气弥漫在天地之中。
厅中其他几位富豪脸上多少有些变色,萧遥却只漫声一笑:“好,谢家财势通天,家中养士三千,济州城内,何人能及,只不过……”
他一声长笑,如金玉相振:“只不过,在场诸位虽不及谢家富有,各人的府兵家将加在一起,怕也不少。再加上我近日联络济州城内的一众武林英豪,还有程会长手下近万民团乡勇如今都已奉调入城,谢老爷以为,谁占上风?”
他说话的声音虽大,但后来,渐渐听不清了,因为整个谢府之外,忽然响起一片脚步之声、喊叫之声,站在厅里向外看去,可以看到远处兵刃映起的寒光,也可以看到,墙上那些谢家护将惨然的脸色。
用不着再听萧遥的话,谢远之的脸色,已是惨然若死。
萧遥悠悠道:“谢翁不要指望官兵,如今城内官兵虽多,不过全都赶去处理各大钱庄的混乱了,在一个时辰之内,根本来不及整顿足够的人马,解除谢府危机。不过,谢翁也请放心,只要谢翁不动手,外面那些英雄豪杰,也绝不会无故伤人。谢翁,我所求非常简单,只不过是见见谢公子而已,谢翁应当不会拒绝吧!”
谢远之神色灰败,仍旧不语。
谢瑶晶挣扎着喊:“为什么,萧大哥,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此时,她竟然仍唤萧遥做萧大哥。
容若忍耐不住,身形微动,刚欲有所动作,萧遥已是冷喝一声:“容公子,你知我性情,真要做我的死敌吗?”
容若一怔,最终叹道:“你何以非要如此?”
“我只不过要见一见谢醒思而已。”萧遥忽的大声喊了起来:“谢府的人听着,你们为谢府效命,无非为了钱财,如今谢家连百姓存在钱庄里的银子都付不起了,哪里还养得起你们。如真要为谢家拚死,外面近千江湖英雄攻进来,你们也没有什么活路。若肯弃谢家而去,这里众位老板必会以双倍的价格,请你们为护院,若肯把谢醒思带到我面前,我必重谢千金。”
他的武功不高,但这全力一喊,声音遥遥传出去,倒真让谢家大院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必看谢远之惨然的神色,不必看外面谢家护将交头接耳的样子。容若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事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在济州这个最富有繁华,许多事都以金钱来决定的城市中,这一场大变,同样,以金钱确立了优劣胜负。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脸色苍白的谢醒思就出现在大厅里。
这个长时间因为患病而没有露面的谢家大少爷,是被人挟着双手,硬架过来了。
这位当初一出手,没有人敢接招,旁人纷纷退避认输的谢家孙少爷,如今是被他的两个师父赵千山和袁风制得动弹不得,像甩一个破布袋一样甩进了大厅。
赵千山对着萧遥一拱手:“萧公子,这厮想从后门逃走,被我们拦下来了。”
袁风有些仙仙然,不似赵千山这么落落大方,只垂着手,站在一旁。
谢醒思这个平时矜贵自负的贵公子,此时全身颤抖不止,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垂着头,竟是不敢与萧遥目光相触。
谢远之长叹一声,有些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
谢瑶晶却愤然对着赵千山和袁风大骂:“你们这两个混蛋,我们谢家哪一点对不起你们,你们竟然……”
袁风脸上更红了,赵千山却是冷笑一声:“谢家是没对不起我们,有吃有喝有钱拿,可我们也给谢家看家护院,当你们的走狗,尽心尽力回报过了。现在谢家没落了,我们总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谢瑶晶泪落如雨:“你们就没有一点忠义之心吗?”
“忠义之心,呸,你们谢家口口声声叫我们老师,让我们做小公子的师父,可是谁真把我们当师父尊敬,也不过就是个跟进跟出的跟班保镖,你们拿我们当走狗,还要我们拿你们当主子,拚死拚活,效忠到底,真是荒唐。”
萧遥不理赵千山与谢瑶晶的斗嘴,只是看着谢醒思,眼中是万把毒刃、千倾毒焰:“谢公子,醒思兄,你我一场相交,为什么生了病,我来看你,总是见不着人?为什么,此时此刻,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敢抬头?”
谢醒思颤抖着抬头,脸色苍白憔悴,削瘦得不似活人。人是不可能一下子瘦成这样的,可见他的苍白削瘦,并不是因为今天的惊变。
萧遥发出一声狂笑,俊雅如玉的脸上,露出狰狞之色:“醒思兄,你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十一月十三日晚上,你在哪里?”
谢醒思全身剧颤,说不出话来。
容若神色微变,眼中终于露出了然之色。
谢远之仿佛再也无力站立,踉跄后退几步,终于坐了下来。
谢瑶晶嘶声大喊:“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萧遥听而不闻,狂笑不绝:“你不肯答,我代你答吧!那个晚上,你在月影湖中,我妻芸娘的画舫之上,对她欲行非礼,我妻以死相抗,自尽拒辱,你却仓惶逃离,对不对?”
“不,不是的,不可能的。”谢瑶晶发疯一般地大叫起来。
而谢醒思的叫声比她还要响,他惨叫着:“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你还敢说不是你!”平日里诗酒风流的才子,却像受伤的狮子一样发出怒吼,一声声逼问,迫向谢醒思。
谢醒思拚命地摇着头,过度惊慌,把一身武功全忘了,四肢着地的拚命爬着,想要尽力远离萧遥,一边爬,一边惨呼:“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谢远之看得心中惨然,在座中站起,走前几步,想要保护孙儿,却又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再不是控制济州商业的巨豪,而只是一个无助的老人,因而脸上一阵抽搐,所有的动作,又自僵住了。
“好,好一个不是你,人证在前,你倒赖赖看。”萧遥忽的一转身,扑到身后随侍的一个矮小仆人面前,一手就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
那仆人帽子里的长发立刻披泄下来,露出明显的女儿之态。
萧遥冷笑着把她推到谢醒思面前:“你看看,她是谁?”
谢醒思根本不敢抬头,只是不断地喊:“不是我,不是我。”
谢瑶晶倒是注目看去,忽的失声叫道:“你是芸娘姐姐的贴身丫鬟,小意。”
容若也不由道:“你就是那个在画舫上服侍芸娘,事发后,却不见踪影的小意?”
“正是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官府和日月堂极全力搜索都找不到她,因为,我在你们之前找到她,然后把她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的就是今天。”
萧遥喝道:“小意,你当日到底看到了什么,都说出来吧!”
“是。”小意的声音并不大,但足够让厅里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当日我服侍夫人在画舫上宴请济州才子,夜深之后,客人全部回去,夫人也让舞姬们散了。就在准备回府去时,谢公子……不,这个畜牲忽然来了。他说前日偶得了什么什么几百年前一个大才子的亲笔画,想来请夫人看看真伪。夫人一向喜欢诗画,立刻请他上画舫,备酒招待,相谈甚欢。夫人和他一起品评名画,一起说笑,一起饮酒,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没想到……”
小意眼泪落了下来,哽咽着道:“到了深夜,他就露出真面目,扑过来,要凌辱夫人。夫人拚命地逃开,可是画舫那么小,又在湖中心,根本逃不掉。我冲过去想救夫人,可是,这个畜牲会功夫,我根本拖不住他,我亲眼看他撕夫人的衣裳,我亲眼看着夫人抽出匕首,刺进心口。”
小意忽然激动起来,扑向谢醒思,拳打脚踢,又撕又抓。
谢醒思一身功夫,竟是早忘了怎么用,只会抱着头,缩成一团。
萧遥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可见拼尽全力,抑制他这一刻激动的心情,好一会儿,才喝道:“小意,别打了,你接着说。”
“我看他逼死了夫人,一定不会放过我,所以就装作失足,掉下了湖。我以前在乡下,水性最好,可我故意装成不会划水,扑腾几下,沉了下去。他以为我死了,就没有追下来。事实上,我偷偷潜水到了岸上。我怕得厉害,不敢回画舫,想要报官,又知道谢家势力大,所以就悄悄一个人回了家,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直到公子回府之后,我才找了个机会,乘着没别的人,把事情全告诉了公子。公子就让我藏了起来,还连夜去找了一个新死的女人尸体,换了我的衣服,用水浸得尸体发胀,认不出真容来,才偷偷放进河里让官府打捞。公子说,是要让谢醒思自以为安全,松懈下来,才可以找机会报仇雪恨。”
“你撒谎,你撒谎,你冤枉我哥哥。”谢瑶晶拚命地叫着:“哥,你快说啊!你快说是她冤枉你的,对不对。”
谢醒思只是缩成一团,抱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没有冤枉他,我说的全是实话。”小意大声说。
萧遥冷冷道:“好,既是我的丫头冤枉他,那他自己的人,总不会冤枉他吧!”他猛得提高声音,喝道:“还不出来!”
“萧公子。”随着一声应,一个浓眉大眼,看起来非常憨厚壮实的青年,走进了厅堂。
正是当日在烟雨楼中,被谢醒思收揽的李大牛。
萧遥冷冷道:“麻烦你给大家讲一讲,十一月十三日晚上,你陪着谢醒思去了哪里。”
“是,那天本来我们都在明月居的,后来谢公子听了萧公子说萧夫人在月影湖中与众才子聚会的事之后,谢公子就告辞了。当时谢公子的随从是袁老师、赵老师,还有我。袁老师、赵老师都想在日月堂留下来竞争,所以只有我跟着公子回去了。”
李大牛眉目诚恳,声音平稳,整个人都透着“老实巴交”四个字,他说的话,让人无法不相信。
“公子回去后,翻箱倒柜,找了很久,找出一幅画,也不管天色晚了,也不理没吃晚饭,就又出门了。公子自己撑了一叶谢家的小舟,去了月影湖,只有我一个人跟着。当时已经是下半夜,一路上没有人,湖上也看不到什么游客,一些游乐的画舫,虽然有灯光,但船上也没有人走动,根本没有人看得到我们。公子到了萧夫人的画舫下,说是有名画要请夫人辨别真伪,后来萧夫人就请他上画舫。公子不让我跟上去,所以我就撑着舟离开了。我在靠岸的地方,等了一个时辰,看到画舫上好像有什么人掉下去,半天没浮起来。我不会游水,也不敢下水,只能看着。后来没过多久,公子就出来了,他衣服不整齐,头发也乱了,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什么也不说,只让我跟着他立刻回去,还把那舟给烧了,又给了我一笔钱,要我答应他,不许告诉任何人晚上发生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安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萧公子来找我打听,我就把什么事都告诉他了。”
谢醒思仍然颤抖着反反覆覆说:“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瑶晶呆呆而立,连哭都忘了哭,眼泪无声地滑过美丽的脸庞。
谢远之看着孙儿、孙女,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萧遥冷冷道:“还有谁不信,还有谁需要别的证据。”
没有人说话。
只有萧遥愤怒的狂笑声,在厅中回荡:“你们也不能不承认对不对?谢醒思就是这么一个风流好色的性子。他是有钱公子,他是被当成珍宝,在手心里捧大的,凡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之物。以前在青楼中无往不利,就真以为,天下的美人,都要倾倒在他的财势之下。以前也不是没有出过丑事,和徐夫人的醉酒,同孙夫人暗传的诗帕,这些事,虽说是被谢家的财势压下去,但济州谁不知道?谢远之,你这样精明一个人,为什么就是不会教自己的孙子。”
谢远之惨然道:“是我误了他,是谢家的财势误了他。”
如果没有谢家的财势,谢醒思就算真是风流好色的性子,多碰几次壁,也不敢胡闹了。如果不是谢远之痛失爱子,从此把孙儿、孙女呵疼入骨,又怎么会让他犯下如此大错。
“他对芸娘素有不轨之心,我只道芸娘是世间奇女子,人间男儿倾慕于她,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所以从不放在心间。可是,他却做出了这等行径。”萧遥冷冷一笑,看向容若:“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苏意娘送给你吗?我看,是他对你夫人早已有意,又见你们夫妻情深,所以故意送你一个美人,离间你们夫妻之情,他好有可乘之机。”
他瞪向谢醒思,厉声喝:“是不是?”
谢醒思打了个哆嗦,竟然没有反驳,只是头垂得更低了。
容若听得也不由皱起眉头,心中涌起深深的不快,看向谢醒思的目光,也大见愤怒。
萧遥冷然道:“为什么,自从芸娘死之后,谢家公子就再也不在人前露面?为什么这么短的日子里,你瘦成了这样,可是芸娘死而不甘,日日在你梦中索魂?”
他看向谢远之:“为什么你明知我心中只有芸娘一人,却任凭你的孙女整日在我身旁出入,毫不在意男女之防?是不是你在知道真相之后,对我有愧,要赔我一个妻子,顺便让你的孙女用柔情缚我之心,将来就算我知道真相,也不忍下手报仇。”
谢远之长叹道:“我错了,你这仇,报得果然狠辣。”
“不错,为了这番报仇,我暗中筹划了多久。芸娘死了,我怎么甘心只把他一个谢醒思送官处斩就算了断。我要你谢家,从此一败涂地,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把至亲之人,累至绝境的,我要亲手,一刀一刀,把他的肉给剐下来。”
萧遥哪里还有半点风流才子的风度,神情狰狞如鬼,每一个字,都似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地上的谢醒思忽的大叫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美丽,我只是想要……我不是故意的……”
他大叫着,痛哭失声。
谢远之废然长叹。
谢瑶晶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到现在为止,她仅有的微薄希望还是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她至亲的兄长,害死了她最爱之人的妻子,叫她这么一个一生顺遂,处处被人宠爱呵护的女儿家,情何以堪。
萧遥冷冷道:“既然他自己都承认了,那就怪不得我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五章 倾家救孙
萧遥大步向谢醒思走去,一抹流转的寒光,出现在他的掌中。
谢远之情不自禁,奔向唯一的孙儿。可惜一名随萧遥来的仆人微微一闪,已撩到他的面前,伸手一拦。
只看他的身手,已知不是凡俗之辈。容若知道,看来,跟萧遥进来的这些仆人,全都是近日以来,萧遥刻意结交的江湖豪士。
自然,谢府之内,不是完全没有忠心誓死的家将,只是萧遥目光凌厉,比之百战勇将还要可怕,往斤外一些做势要冲进来的人身上一扫,大喝道:“我是当今大楚国的皇子,纵被金册除名,亦是凤子龙孙。我的爱妻被此人欺凌而死,我要报杀妻之仇,你们哪一个不怕律法条条,哪一个不介意九族同诛,全给我上来吧!”
这一句话,威慑力是惊人的。
毕竟谢醒思的所作所为,颇为令人不齿,就算别人要报仇雪恨,也实在情有可原,再加上萧遥的身分,更加让人不敢轻慢,一时竟无人敢于阻拦他。
萧遥走到谢醒思面前,冷森森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痛快而去的。凌迟碎剐,足足三千刀,一刀都不会少。”
他一刀挥起,那一抹流光,冷得震人心魂。
一直强自苦撑的谢远之,终是忍耐不住,大喊一声:“醒思!”苍老的声音里,无限痛楚。
谢瑶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一挣,竟然挣脱了那大个仆人的手,猛然扑了过去:“不要啊!”
但是,容若比谁都更快一步,一掠而到萧遥身边,一手抓住他持匕首的手腕,眼中尽是沉痛之意:“你不要这样。”
萧遥带进厅来的高手不少,任何人阻碍萧遥,他们都会动手,但容若一来轻功绝佳,只要他一动,别人就跟不上。二来,他的身分也高,既有可能是京城高官,又是日月堂现今的主人,别的人要想对他动手,还真得三思而行。
所以,容若可以轻松地抢先一步拦住萧遥。
萧遥挣了一挣,挣不开容若的手,面现怒色:“你放开。”
“我不放。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我知道你仇深似海,可是,这样的报复,你心中就真的快乐了吗?”
“我不会快乐,芸娘已死,我这一生都再也不会快乐。可是杀了他,让他受尽痛楚而死,至少可以让我的心,不再每天痛得那么厉害。你不是也说要为芸娘报仇吗,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我也想为芸娘报仇,可是,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既然证据确实,既然他已经认罪,为什么不交由官方,按律定罪。为什么你不但要将他千刀万剐,还要累及整个谢家?”
“为什么?国法之中也有九族同诛,一家连坐的刑法,他杀我爱侣,害我今生生不如死,我为什么要让他死得那么痛快。我这么长时间的奔走和隐忍,我放弃了所有的原则,愿做任何卑鄙的交易,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我为什么不尽情复仇,为什么不让所有姓谢的人,生不如死。”
“可是,你这样做,害得不止是谢家,还有整个济州的百姓。济州的混乱如果波及到外郡,更会让南方诸郡不战自败,家国天下,万千生灵,你于心何忍。”
萧遥尖声大笑起来:“什么家国天下,没有了芸娘,我还要这家国天下做什么?芸娘死了,天下人的死活,哪里与我还有什么相干。”
他眼中满是血丝,脸上神色悲怆莫名,长笑之声,震动人心。
容若脸露不忍之色,最终还是咬牙大声道:“无论如何,我会阻止你的。”
“阻止我,你如何阻止我。”萧遥冷笑起来:“容公子,你纵然富可敌国,难道能带着无数银子满世界走?现在你身上那一张又一张的大额银票,对百姓来说,连废纸都不如。你日月堂拿出来的银子,撑不过今天,只要钱庄兑不出银子,官府就压制不了百姓,到时,全济州的百姓一起疯狂把谢家产业抢撩一空,至于什么后果……”
他笑声越发疯狂起来:“等我剐了他,我就自尽,给济州,给楚国谢罪好了。”
“你别这样。”容若心中又痛又伤,大声呼喊。
萧遥冷笑一声:“你一定要阻止我是吗?”
“是。”声音未落,容若只觉左手一沉,一件冰冷的东西塞了过来,低头一看,却是一把锋利的短剑。
“你有两条路,要么让我报仇,要么一剑杀了我。”萧遥近似疯狂地说。
容若手一颤,还不及有所动作,萧遥已是一探手,强拉住他的左手,对着自己的胸膛扎过去。
容若吓了一跳,猛力一挣,甩开萧遥的手,同一时间,不自觉也松开了抓住萧遥的手。
萧遥的右手一得自由,毫不停顿地对着谢醒思挥下去。
容若待要再拦,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这个时侯,谢瑶晶早已扑到了谢醒思身前,一见萧遥的匕首挥下来,想也不想,挺身拦过去。
萧遥匕首全力刺出,眼睛都是一片赤红,就算是千军万马来拦,也是不会收回的。可是谢瑶晶美丽的脸庞上全是泪水,毫不犹豫,用胸膛对着匕首迎过去。
容若发出一声惊呼,谢远之也痛叫失声:“瑶晶!”
萧遥的匕首微微一颤,刺到谢瑶晶胸前时,猛然收力,没有再扎下去,却把谢瑶晶胸前的衣襟完全划破,露出雪也似的肌肤。
谢瑶晶顾不得羞涩,猛得张臂抱住萧遥:“萧大哥,你饶了我哥哥吧!求求你。”
萧遥怒极恨极,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用力要扯开她:“走开,不然我杀了你。”
谢瑶晶放声痛哭,她的泪水,湿透了萧遥的衣襟:“萧大哥,你杀了我吧!只要杀了我能让你舒服一些,你就杀了我吧!我只求你能放了我哥哥。”
容若见萧遥被缠住,即刻道:“谢醒思身犯律法,快把他押去见官。”
肖莺儿应声上前,扯了谢醒思就往外去。
萧遥一时拉不开谢瑶晶,气得提起匕首要往下扎,手挥到半空,却又停住,大吼:“你们还不拦住他!”
容若一个箭步,拦到厅门口,目光凛然一扫:“各位谁想和日月堂做死敌,尽可上来。”
见众人神色略动,他这才又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逼人太甚,我不会放他,只要他犯了法,只要他真的害死了人,律法就饶不了他,让他死于法场,总好过在这里私刑碎剐,也并没有对不起已逝的萧夫人。”
几句话之间,肖莺儿已是押着谢醒思,远远出去了,谢家的护院武师,谁也没有动手拦,至于外面,固然有萧遥安排的人马,但日月堂接应的高手也早就到了,断然吃不了亏。
萧遥眼睁睁看着谢醒思远去,目眦欲裂,手上力量忽的加大,终于把谢瑶晶推了开去,想要追出去时,谢瑶晶勉力从地上撑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脚,不肯放松。
谢远之忽的大声道:“萧公子,我并不想为醒思求命,只是你就让他承国法而死吧!我愿以谢家全部产业,为他赎罪。”
萧遥还待要挣,谢瑶晶大声哭号,死也不肯放手。
萧遥手里的匕首,几次三番要刺下去,却终没有真的下手。
谢瑶晶怯生生抬起脸,望着他,满脸都是泪痕,小声说:“萧大哥。”
她正值青春年华,又是天生丽质,纵然泪眼模糊,也不觉狼狈,更堪人怜。
这有着水一般青春的少女,曾用那样清澈充满幻梦向往的眸子凝视他;曾那样真心真意,为他祝福,盼他快活;曾同样感同身受,为他痛楚,为他难过。
他伤心欲绝时,她日日跟随;他痛得无泪可流,她的泪却为他流尽。
这明珠般呵在手心长大的小姐,为他亲调羹汤,为他嘘寒问暖,一声又一声的萧大哥,每一声叫,都用尽了全部的心意。
要怎样铁石的心肠,才能对这露珠儿般美丽的脸,扎下断心绝情的一刀。
萧遥的手悬在半空中,牙齿却咬得咯咯直响,整个人都因为过份激动的情绪,而不断地颤抖着。
容若在一旁看得心绪起伏不定,眼神不断变幻,最终低叹一声,走上前,一把抓着萧遥的手。
萧遥的手冰凉一片,像石头一样冷,容若一根根扳开他的指头,才把匕首拿了下来。
谢远之脸上的紧张之色,终于慢慢褪去,苍老的容颜现出一个似凄凉又似安心的笑容,对着萧遥深施一礼:“多谢公子手下容情,我这就写下财产让渡之书,谢家产业,就此交与公子,任公子处置就是。”
他甚至不叫人传笔墨过来,直接用力撕下一片袍袖,一口咬在自己的手指上,就着鲜血在衣襟上写字。
谢瑶晶发出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她年迈的爷爷,却让容若一把拉住。
容若向这个迭受打击的天真少女摇了摇头,凝眸望向谢远之,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敬意。
这个几十年立在风口浪尖,经历过无数商场争战的老人,在家产被夺,爱孙入狱的这一刻,仍然把腰挺得笔直,用他自己的血,写下将所有财产转让的文书。
天气冷,手指上的血很容易就干了,他居然想也不想,抬起来又是狠命一咬,然后滴着鲜血,继续写下去。鲜血点点滴滴,染红他花白的胡须、昂贵的衣袍,那一幅血书完成时,字字鲜红,更是触人眼目。
写罢之后,谢远之信手抛向萧遥。
萧遥似是纯属自然反应地接下来,脸上却也不见喜色。
谢远之长笑一声:“从此我谢家产业尽归萧公子安置,萧公子要砸要烧,悉听尊便。这处房产,也是萧公子的,公子若是要把我们祖孙赶出去,我们即刻就走。”
萧遥怔了一怔,呆呆低头,望着手上的血书,眼神皆是萧索之意,倒不见得意之容。
容若却按撩不住,大声道:“萧公子,你大仇已报,谢醒思伏法之日就在眼前,谢家的百万家产也都落入你手,现在,外头的百姓围攻的钱庄是你的,不是谢老爷的,再让局势扩大下去,不能对谢家有任何新的打击,你就看在济州百姓无辜的份上,救他们一救吧!”
萧遥抬起头,神色黯淡,看着他:“在你眼中,我已是十恶不赦之人了吧?”
容若神情一阵悲苦,却不说话。
萧遥抬手,对其他人行了一礼:“多谢各位一心助我复仇雪恨,而今我心愿已了,谢家偌大财富,于我并无意义。还请各位念及百姓无辜,同心并力,化解这次的混乱,事后我会用谢家的产业来赔偿诸位的损失。”
众人早就个个喜形于色,人人满口答应。
“萧公子放心,这事交给我们了。”
“我们也是济州百姓,济州的平静,我等责无旁贷。”
“放心,我们各家联手,一同周转现银,天大的风波也能平定下来。”
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拍着胸脯的样子,容若有作呕的感觉,但此时此刻,却也不能对他们发作。如今济州的混乱,还指望这些人的银子来平息呢!
在场的可算是济州城最有钱的几个人了,而且他们事先有准备,暗中早藏了大量现银,就待取用。事后,以谢家庞大的产业折现补偿,等于是让他们以极低的价格,瓜分了谢家。
可是,事情弄到这个地步,看萧遥心伤欲死的样子,竟让人也觉不忍责难这个情碎魂断,只一心复仇的男子。
容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回,这才走向谢远之:“谢老,这里既不能住了,如不嫌弃,可愿往逸园一行。逸园是当日谢老卖给我的住宅,我早想请谢老去做几天客了。”
谢远之遭受如此打击,犹能微笑着对容若点点头:“如此多谢容公子。”
萧遥终于在这个时侯开口了,声音渺然如游魂:“你们不必走,我……”
他眼神有些黯淡地看看谢家祖孙,摇摇头,脸上神色颇有些万念俱灰,迳自往外走去。
谢远之冷冷道:“萧公子不是要夺尽谢家一切财产,逼谢家至绝境吗?”
“你的财产我已夺得,仇也报了,可是,我也并不快活。这所宅子还是你的,我不会赶你出去。”萧遥的声音,随着冬天的风,消散于空中,他的人影,也穿过重重门户,渐渐远去。
容若站在厅前,好几次想要呼唤他,却最终没有出声。
其他人也纷纷告辞,容若知他们是要调动银两去应急,以便平定骚乱,所以也一声不吭,由着他们去了。
等闲杂人都去净了,容若召来几个谢府中的下人,叮咛他们好生照料这一对受尽打击的祖孙,又细细安慰了谢远之和谢瑶晶几句,这才带着不忍的心情离开了。
刚进谢府时,谢家大宅里里外外,仆佣无数,护卫无数,不到一个时辰,竟都风散而去。知道谢家财产尽去,还肯念着旧情,留下效力的,竟不超过二十人。
容若看着往日车水马龙,而今空空寂寂的谢府大门,心头一阵惨然,轻声盼咐:“莺儿容若看着往日车水马龙,而今空空寂寂的谢府大门,心头一阵惨然,轻声盼咐:“莺儿,传我的话,派人好好保护谢府全家,多多照看他们祖孙。”
“是。”
容若轻叹一声:“对了,我让你把意娘他们接出逸园,你作好了吗?”
“我刚要下令,公子就要赶到街上来看钱庄的风波。我怕公子有事,所以紧跟在公子身旁,刚才又一力去办调动人马和银两的事,一直没来得及派人去接苏姑娘他们,我现在就去传令。”
“不,不用了,我亲自去吧!”容若抬头,看了看暗沉沉预示着寒冬风雪来临的天色:“就算再长的密谈也该谈完了,这个时侯,我那三哥,也该回家了吧!”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六章 兄弟之间
自济州面临兵戈之灾的消息传开后,逸园上下都没了主心骨。虽然容若一日三次地派人传信过来,要大家放轻松,不要担心,可是没有主人的逸园里,除萧远外,几乎所有人都惶然无措。
因此,容若才把逸园的大门敲开,看门的阿水、阿禄就激动无比地跳出来,大声喊着:“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容若回来的消息,转眼就传遍整个逸园。
容若还没有走完半个花园,府里的人已经全迎了过来。
凝香、侍月高兴无比,迎面就过来行礼:“公子。”
容若笑嘻嘻一左一右把人扶住:“说过多少次了,这种无聊的礼全都给我废了,为什么总要再犯。”
他嘴里和二女说笑,身边围着一帮仆佣,但眼睛却情不自禁,看向前方,那个无限美好的身影。
苏意娘和大家一起,喜极冲出来,却又急急止步,没有像别人那样扑向容若,只是隔着十几步,静静看着他,眼神温柔,唇边含笑。
容若身旁有十几个人抢着喊公子,容若无意识地应着,眼神却还是不由自主,望着苏意娘发呆。
直到一声冷笑打破了所有热情的欢迎声:“笨蛋,你想站在这里发呆到什么时侯。”
容若翻个白眼,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别扭小孩苏良了。
很凶但完全没有威慑力地瞪了苏良一眼之后,容若走向苏意娘。
凝香、侍月很聪明地悄悄打手式,令七嘴八舌的下人们闭紧嘴巴,往后退开。
容若站在苏意娘面前,半天说不出话。
苏意娘也不急不恼,更不催他,只用一双秋水也似的明眸,静静地望着他。
容若抬手抓抓头,这才干笑一声:“我来接你们。”
“接我们?”苏意娘轻柔地重复。
“是,现在济州有些乱,我不放心你们再住在这,还是接去明月居,和我在一起,大家有个照应得好。”容若的声音很小,就像不知为什么事而心虚一般。
苏意娘轻轻垂下头,半晌才说出一个字:“好。”
凝香与侍月早就笑了起来。
“太好了,公子,我们终于可以和你住到一起去了。”
“又可以侍奉公子了。”
“还有性德师父也在呢!有他在,什么战乱纷争也不用怕啊!”
容若向四周张望一会儿,这才问:“三哥有没有回来?”
“有,刚回来不久。”
“他现在在哪?”
“他回来之后一直在后花园池塘那边坐着,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容若想了一想,才道:“你们先去收拾东西,记得要把我的小精灵、乖乖、杀手全带上。我先去见见他。”
已是寒冬,风雪将至,池中连游鱼都看不到,纵是残荷,也只余深根,别样凄凉。
萧远抱着小狗小叮当,坐在池塘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小狗,眼神毫无焦点地望着前方,慢慢地垂下抚狗的手,渐渐放入池水中。
这么冷的冬天,这样彻骨的凉。他的手颤了一颤,却没有第一时间从水里抽手出来。可是另一只手却捉住他的骼膊,在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反击之前,把他的手提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你干什么,冻了手是闹着玩的事吗?”容若瞪着他:“你这个只会享受,却不懂照料自己的家伙。”
萧远懒得理他,随手在身上擦干手上的水迹,抚摸着小叮当,自去看天看地,看云看水,就是不看他容若。
不止他,连小叮当都懒洋洋缩在新主人怀里,对旧主人不屑一顾。
容若气不打一处来,猛得一伸手,拎着小叮当的耳朵,把她从萧远怀里扯了出来。小叮当汪汪叫着在半空中踢腿挥爪,可惜就是碰不到容若一根寒毛。
“你干什么?”萧远一挑眉,伸手就要来夺。
要比弓马刀兵,容若不如萧远,小巧腾挪的功夫,却不是萧远可以比的。
他轻轻松松连闪过萧远好几招催逼,一个翻身坐到假山上,左腿搁在右腿上,好整以暇地说:“想要抢回去,过来啊!”
萧远终究不是无谋之人,刚才冲动只是一时,几招失手已经先冷静下来,复又坐下,漠然道:“这本来就是你的狗,要杀要剐也是你的事,我抢来做什么?”
容若见他这么快又恢复成无心无情的恶王爷形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为什么我这么倒霉,碰上的人全是属鸭子的,一个比一个嘴硬。”
他说着就放了手。饱受惊吓的小叮当连报仇都不敢,立刻从假山上纵跃如飞地跳下去,飞奔向萧远,绕着萧远的脚打转,一边转,一边摇着尾巴汪汪叫,一副吃了亏之后找主人撒娇的样子。
萧远却只冷冷瞪着容若,没有理小叮当。
小叮当见以前必会把自己抱起来的主人,这次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沮丧,居然自力更生,直接一跳跳到萧远膝盖上,就这样舒服地趴在他的大腿上,一动也不动了。
容若看得会心而笑,这笑容刺目得让萧远一阵不舒服,想把小叮当也拎起来扔开,手抬起来,却又轻轻垂下去了。
容若为他这难得的温柔而心中一软,不忍再和他这样斗法下去,从假山上站起来:“我是来接大家一起去明月居住的,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有什么要收拾。”
“不必了,把你自己的人接去好了,我在这里很好,没必要跟你们去。”萧远冷漠的回答并不出人意料。
“一个人住着,有什么好,以前还可以说招姑娘来陪酒时方便,现在满济州没人敢陪你风流胡闹,你还孤零零待着干什么?”容若摸摸鼻子,不以为然地说。
“这里的下人很多,什么孤零零。”
“下人多有什么用。”容若从假山上一跃而下,弯腰让眼睛死盯着萧远的脸:“他们会像我常常和你吵架吗?他们会像苏良常给你脸色吗?他们能在一起和你说说笑笑吗?”
萧远有一种想要抬手一巴掌,把和自己只隔一寸,故作严肃的脸,打个稀烂的冲动:“哪个要和你们说笑,你以为我很愿意和你吵架吗?如果不是你用卑鄙手段,逼我陪你出来,我还在京城,陪着我大哥和母亲。”
“兄弟之间,有点儿分歧,吵吵架有什么不好。男人的感情,不是打出来的吗?”容若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冷眼,笑嘻嘻坐在他身边:“我们说笑时,你总是在一边虎着脸,到底是看我们不顺眼,还是想加入我们却不好意思啊!”
萧远悄悄伸手,握住袖子里的一把匕首,微微闭上眼,深呼吸,提醒自己,镇定,镇定,千万别发火,可手还是有恨不得拨出匕首往前扎的冲动。
容若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可能到来的危机:“三哥,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废话。”萧远的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容若眼神明亮地看着他:“真的讨厌我吗?就算我以前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但现在,也改进了很多。而且,在一起这么久,总有点感情嘛,你真的从头讨厌我到尾,就没有一点喜欢过我,就没有哪一次,因为觉得我是你弟弟,而感到高兴吗?”
萧远冷笑一声,满含讥嘲地道:“你要我怎样喜欢你?喜欢你夺走我大哥这长子应有的皇位;喜欢你害得我们兄弟母子,多年来忍气吞声,战战兢兢;喜欢你逼得我们骨肉分离,天涯难聚;喜欢你在我面前炫耀你们主主仆仆,个个情比金坚?”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讥讽之意更浓,眼神,一次比一次凌厉无情。
容若却也不恼,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声说:“三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侯,真的很生你的气,觉得你是个标准的坏人。后来仔细想想,我们身为兄弟,血脉相连,可是彼此的了解少得可怜,彼此相处的时间,比陌生人还不如,我又怎么能轻易定你的褒贬对错。如果我说你是坏人,那么,我这个所有人眼中的残暴皇爷又算是什么呢?后来,纳兰玉对我说起许多你的事,我其实是喜欢你的。不管你信不信,我向皇叔要求带你出来,就是希望,你不在京城里,别的对你不满的官员、你以前结下的仇人,就不能对你发难,也让皇叔顾忌着在外头的你,而不致加害大哥……”
萧远发出一声冷笑。
容若笑了笑:“你当然不必信我。不过,我真的挺喜欢你的,虽然你常常气得我半死,虽然你风流无行,爱调戏美人,又四处惹祸,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这真小人的样子。不过,完完全全做个恶人,有的时侯,也会累吧!累的时侯,总会想有个伴在身边,说说笑笑,有双手在身旁,可以握一握,有的时侯,不用一直演戏吧!”
萧远终于忍无可忍,闪电般拨出匕首,架到容若脖子上,眼中全是森然杀气:“现在演戏的人是你吧!好一副大仁大义的样子。”
容若对于脖子上的森寒,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依旧道:“每一次你生气的时侯,我总想,你是真的生气还是假生气。人活着,就连真正的情绪都不敢透露,每时每刻都要做出假象,累不累呢?每一次我和别人在一起,开心地笑时,常会看到你站在不远的地方,脸色很不好看。我就会想,你是因为讨厌我,而不愿意看到我开心,还是因为觉得不能过来和我一起开心,而难过呢……”
萧远咬牙如磨:“够了,你真以为我手里的匕首割不断你的脖子吗?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容若笑了起来:“你敢,你当然敢。可是,你更加深爱你的母亲、兄长和姐姐,你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敢让他们遇上任何危险,别说你现在未必还像以前那么讨厌我,就算你真的恨我入骨,也不会冒着连累他们的危险来杀我的。”
萧远额前青筋迸起,猛然收手,把匕首狠狠插进土中。
容若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跟我一起走吧!我们是兄弟,就算现在还不是,也许在不久以后,你会愿意真的做我的三哥。”
萧远脸上慢慢露出讥诮的笑意:“真是个大慈大悲的好人啊!对我这种无恶不作的家伙也这样仁慈。”
容若眼神深深望着他:“无恶不作吗?是的,你的确做了许多恶事、坏事,如果要以律法来定罪,也该死个七八次了吧!只是,我总不相信,一个知道孝顺母亲、友爱兄长,一个肯担尽一身恶名,来为亲人苦苦谋划的人,会是个真的坏人。而且……”
容若指指小叮当,面带微笑:“一个可以这样亲近小狗的人,本性总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萧远闷哼一声,忽的一伸手,把小叮当从膝盖上推了下去。
不明所以的小叮当,围着萧远转了几圈,还要往萧远身上跳,被萧远三番两次挡了下去,委屈得汪汪直叫。
容若摇头叹气:“你就算不喜欢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小叮当撒气。你真的不愿和我一起住,就算了,以后我也不会勉强你了。如果实在不喜欢我,就找你喜欢的人吧!可以在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说一些真心话的人。不要让自己太累太辛苦,也不要错过了真正值得的人。”
萧远看也不再看他一眼,目光遥遥望向远方。
容若也不以为意地笑笑,站起来,拂了拂衣上的灰尘:“我走了。”
他走出几步,却又回头:“三哥。”
萧远不动,不理,不应声。
容若只轻轻道:“保重……还有,善待柳姑娘,善待你自己。”
萧远仍然不回头,可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却在告诉他,那个让他恨了将近十年,视做眼中钉,此生大仇的男人,那个刚才一声声唤他三哥,那个语气里真诚得听不出一丝虚伪,真诚到让人感到害怕的少年,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子,终于渐渐离开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却似乎仍在寒风中盘旋,耳畔中响起。
“善待柳姑娘,善待你自己。”
他唇角再次扬起一抹极度讥诮的笑意,满手血腥,一身罪孽,这样的自己,可值得善待?只是……那个任性、白痴、骄傲、粗野的女人,却……
没能说服萧远,容若终还是带着苏意娘、凝香、侍月,还有苏良,回了明月居。
一进大门,容若就让肖莺儿派人去为他们放置行李,安排住处,容若自己带着他们直入内室,去见多日未见的性德。
听说大家来了,赵仪一早就跑了出来,扯了苏良到一边说说笑笑,炫耀这段日子贴身服侍性德,整日整夜在他身边,听他讲了多少高明的武学知识,听得苏良满脸羡慕。两个大男孩高高兴兴,按着剑跑到外头练武场比武切磋,交流经验去了。
性德本来在卧床休息,听说他们来了,也起床出来。才刚走出门口,凝香、侍月已是迎了上来。
“师父,你身子不适,怎么还要起来走动。”
“快回去休息吧!”
虽然性德教凝香、侍月武功的时间非常短,二人在武道上也没有太大的成就,但古人最重师道,两个丫头又素来服侍人习惯了,早就听说近日性德身体不适,一见性德出来,又看他脸色苍白,二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其实性德身体好了许多,根本用不着扶持。若是别的绝世高手,也断不会容许自己软弱到非让小丫头扶才站得稳。不过性德本身对于什么尊严啊!骄傲啊!种种情绪都没有概念,人家要扶,他也不推开,只是看看容若。
容若也凝视他,回以一个微笑。
性德点点头,这才望向站在容若身旁的苏意娘,淡淡打声招呼:“苏姑娘。”
苏意娘对他也不敢怠慢,盈盈施礼:“萧公子。”
容若在一边笑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了。苏姑娘,可要先看看莺儿为你安排的房间合不合适,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苏意娘温顺地点点头,凝望容若的眼神全是信赖,直似要将一生一心,尽交于他手,从此任他安置,绝无二心。
容若亦对她呵若珍宝,握着她的手,亲自送她去住处。
这里凝香、侍月却不急着去自己的房间,围在性德身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离别之情,又忙着问他,哪里身体不好,是受伤还是生病,有没有好好休息,赵仪有无尽到看护的责任,平时都吃什么补身子等等等,竟是没完没了。
性德只淡淡地一一回答,他向来是冷淡的性子,旁人就是火一般的热情,于他也不过云淡风轻。只是,若是以前,两个丫餐这般围着他问,他不理不睬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而现在,纵然问的都是并没有任何建设性的问题,他也没有任何焦躁的一一回答。
等容若一个人回来房里时,性德已经被凝香硬按到床上,足有三层的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的身上,而侍月,从床不够舒服、茶不够名贵、房子不够挡风,一直批评到赵仪粗手笨脚,肯定没法子真的好好照料性德。
言下之意,幸好容若把她们带回来了,否则性德危险之至,极有可能一病不起,就此被粗心大意的容若、赵仪主仆毁掉这么一个绝世美男子。
亏得性德还能安静地听着,容若已觉头皮发麻,干笑两声:“行了行了,你们还不快去看你们的房间,莺儿替你们忙了一场,也得给些面子才是。”
凝香和侍月相视一眼,娇笑着退了出去。
容若站在门外看了看,这才把门关上。
“不要紧,我的耳目灵敏度并没有受影响,没有人可以瞒过我的耳朵,在外偷听。”听到身后平静的声音,容若这才安下心来,回头看向他:“如何?”
性德回答得很简单:“不出你所料。”
容若神色微微一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是应该难过,还是应该松口气,至少我不必对她太愧疚了。”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给不了你建议。”性德顿了一顿,才问:“谢家钱庄被挤提的事,怎么样了?”
现在的性德已经肯主动提出问题,而不是再被动地等别人说话了。
容若心中有说不出的欣慰,把今日一连串的不快郁闷也冲淡了。
他坐下来,从头开始,把自己亲见的整桩事叙述一遍。
性德一直静静地听,等容若全说完了,才淡淡道:“现在各方面的银两都已运到,局面基本稳定下来了?”
“是的。”
“那么,你还打算要做什么吗?”
“今晚,我去见他。”
“你确定?”性德从床上撑起身来。
容若深吸一口气:“我确定。”
他闭了闭眼,然后道:“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在没做努力的时侯就放手,我珍惜每一份感情,我不会对人性绝望,我也不能看着我所熟悉的人,在我袖手的时侯,走向无可挽回的绝路。”
性德眼神清明:“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多带几个高手,以防万一。”
“不,我不能带人,事关机密太大,知道的人不宜多,真带多了人,只怕反逼得他动手了。”容若叹口气:“我一个人倒不要紧,以我的身分而言,此时此刻的乱局中,活着的楚国皇帝比死了的,有价值多了。要杀我的话,以前有的是机会,既然以前他舍不得动手,今晚想必也不会动手。”
性德沉静地望着他,不说话。
容若也一直凝视他,眼神里满是坚持。
终于,性德静静地闭上眼,重又躺下去:“你去吧!”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十三集 红尘惊梦 第七章 正式摊牌
夜很深,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见星星和月亮。寒冷的风,像要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冻结掉一样。
谢瑶晶颤抖着从谢家的后门溜了出去。
一天的惊变,已经把这个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女折磨得明显憔悴下来。
这个往日里整天往外跑的少女也飞快地成熟起来,一整天都陪着她的爷爷,细心的安慰,小心的照料,一直守在谢远之床前,直到爷爷沉沉入睡,她才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又悄悄溜出府。
夜正深深,满城寂寂,她不胜风寒地缩起身子,小心地把身体隐藏在黑暗中,避过城中各处街道来回巡逻的官兵,向那个她最熟悉的地方前进。
那扇她无数次踏入的大门,那里有一个牵着她少女心恩的男人。
心里隐隐地痛,眼中涩涩地酸。
萧大哥,对不起,我谢家害你心伤至此,无论你如何报复,我都不能怨怪于你。
爷爷说过,既然哥哥没有被你立刻杀死,既然他人已被送进官府。以他在济州多年的经营,就算财产被夺,暗中,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家产与人脉,总有法子可以把哥哥悄悄救出来,送出济州。
他是我哥哥,不管他犯了什么错,我也不能眼看着他去死。可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你一定会更加痛苦愤恨。
萧大哥,要怎么样才可以补偿你,我要为你做什么,才可以让你不要那么痛。
芸娘姐姐死了,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命,都可以给你,可是,能不能补得了你那缺了一角的心,能不能让你忘掉仇恨和伤痛。
萧大哥,我该怎么做?
她悄悄跃上高墙,找到自己的目标,看到那寒夜里,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明,忍不住飞扑而去。
她没有看到黑暗中,不止有一双幽深的眼,在紧盯着她的动作,她也没有看到,在花园深处,花丛之中,一道惊锐的寒光闪动,向她背后劈来。
她也同样不曾发觉,有一道轻盈的身影,在电光石火间跃出,无巧不巧挡在她身后,寒光在半空中凝窒,然后徐徐消逝。
她只是向着花园后方,那座无比熟悉的小楼走去。看着楼间隐约烛光,便再也顾不得其他。
她并不知道,那身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旁,当她前进时,那暗夜中无人可以察觉的影子,或是悄悄掷出石子,或是轻轻弹出一缕指风,或是以内劲牵得花摇叶动,无比准确地找出暗中埋伏防护的所有暗桩,在瞬息之间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使谢瑶晶可以一路畅通无阻。
走到后园,小楼之下,再轻轻跃上二楼,悄悄来到那深夜犹燃一点烛的房间外,谢瑶晶伸手想敲门,却又觉万般情怯,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再伸出去,只一犹豫间,忽然听到了房中传来的声音。
“二哥,够了,别再继续下去了,放了谢家,放了谢瑶晶,也放过你自己吧!”
谢瑶晶一怔,二哥,这是在叫谁,好熟的声音,这人是谁?
“你半夜三更来找我,就为了说这样的话?我不是还没把谢家逼到绝路吗?我不是没有立杀谢醒思吗?我不是没有碰谢瑶晶一根毛发吗?”
萧遥的声音,冷漠得让谢瑶晶感觉到心中的抽痛。
房间里的容若低声叹息:“二哥,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要瞒我,你就真以为,我蠢到这种地步吗?白天你的戏演得那么好,活脱脱是个爱妻被害,伤心欲绝,一心复仇,手段用尽,却又最终不能完全狠心,只能自伤自叹,了无生趣的痴心之人。可是,还是没有瞒过我,我当时不揭穿你,怕的是惹恼你,你袖手不顾,没有人收拾这场因你而爆发的挤提风波,所以不得不装做不知道,让你先以为瞒过了天下人,这才出手把那些受你之骗的百姓,从混乱中救出来。”
萧遥眼中凌厉得不合常理的光芒一闪而逝:“你到底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容若苦涩地笑笑:“第一,我不相信你可以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收揽住那么多江湖英雄和济州城最有钱的各方势力,达成一个联手逼死谢家的联盟。人心难测,人性难定,要联结起这么多人、这么多的势力,绝不是短时间可以办到,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件事了。第二,你若真爱嫂子,如天下人以为得那么深,你绝不可能在知道真凶后,一直隐忍到现在,你绝不可能按下那可怕的仇恨,还细细筹划着打击谢家的计划。就算真要毁谢家而后甘休,你大可利用你王子的身分,把事情闹大,或借我的力量对付谢家,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自找麻烦。第三,你若真恨得如此之深,一个谢瑶晶,一笔谢家财产,就真能够让你放弃亲手报仇的痛快吗?”
萧遥一直安坐的身形徐徐立起,黑色的身影映着烛光,慢慢在窗纸上伸长,诡异得似幽冥深处现出的鬼魅。
谢瑶晶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森森的寒意从心头不断涌起来。天地间都是黑暗,却不及窗上那黑色身影,更加阴冷。
呼号的夜风中,房里传出来的声音,也不带一丝暖气。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谢家的敌国财富。怀璧其罪,多少人都凯觑这样的财富,多少人意图染指,只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似你这般心机深沉,谋划周密。更因为你身为皇子,王爵富贵都可抛却,所以别人更不会怀疑你竟图霸占一个富商的产业。没有人防备你,所以你才能一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