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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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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平时见了这等事,自是大喜过望,赶紧跳出来管不平事,英雄救美,表现自己的侠义情怀。只是这么长时间找不到楚韵如的行踪,心灰意懒,对别的事倒多少有些漠不关心了,竟没有立刻就冲过去,不过倒也没有立时扭头离开。

他脚步一顿,略有退疑,只是眼神在这少女脸上一扫,心中忽一阵恍惚,想到楚韵如,她单身一人,过得可好?

她从末单独生活过,不知可会受人欺,可曾被人骗?她除了随身的几件首饰,连银两也没带,不知可会这般因手头窘迫,受人折辱?

他这么一想,心下惨然,却又突然升起一股冲动,猛然冲上前几步,一把将那少女拖了起来。

旁边那满脸横肉,在所有故事中,专为衬托男主角英明神武,侠肝义胆而存在的反面小人物,即时发出难听的大吼:“小子,你别管闲事。”

换了平时,容若必会好好教训他,顺便显显自己的威风本事,只是如今,意兴漠然,哪有时间与他瞎缠,顺手抽出一张银票扔过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汉子拿过银票,左看,右看,正看,反看,然后随手抓住身旁走过的一个斯文男子,指着银票上的字要人家认。

等到确定银票的数目后,他即时笑得满脸横肉一抖一抖:“公子请便,要喜欢这丫头,带走就是了。”

容若看也不看他,牵着少女走出十几步,这才松手:“你回去吧。”

少女仍然有些怔怔发呆,像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容若却也不再多看她,扭头自去走自己的路,长路漫漫,倍大济州城,韵如,你又在哪里?

直到容若走出老远,少女才清醒过来,连声叫着:“恩公。”小跑着追过来,到了容若面前就跪下:“恩公,小女子如今已无亲无故,唯一的家也被债主所占,求恩公……”

容若没等她说完,顺手又塞一张银票在她手里:“回去吧。”漠然地交待一声,他毫不停留,又要离开。

少女在地上急抱住他的双腿:“思公,小女子如今无依无靠,不知怎么才能活下去,恩公既救了小女子,小女子唯有一生为奴为婢,也好报答。”

这等戏词小说里常常上演的戏真的出现在容若生命中,容若却再没有平日里的嘻嘻哈哈。志得意满,并幻想美人以身相报的闲情了,只平平板板地说:“我不是救世主,每个人的生活都要靠自己去过,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你?”

他弯腰用力扳开少女的手,毫不怜惜地推开她,正要再次迈步离开,上方忽传来掌声和笑声。

“容兄大不解风情了吧。”

容若抬头,微微一怔:“阁下是……”

街边酒楼,二楼雅间的窗口,有一锦衣少年,眉目秀逸,笑容可亲:“容兄当日在‘仁爱医院’,所发高论,在下一直铭记在心,容兄自己倒忘了不成?”

容若脸色大变:“是你!”他忽的一跳三丈高,竟是从街心直接跃进二楼雅间的窗子。

楼下一首跟着容若的性德,眼望二楼,一向漠然的眼神竟也闪过异芒,然后快步走进酒楼,迅速上楼。

雅间里容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少年,好一阵子才道:“真的是你。”

少年微笑,悠悠然道:“我让程序为我选了一副风流调搅的美男子形象,你就认不出来了?”

容若深深吸了口气:“周小姐,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这是单机版游戏才对。”

游戏外的人忽然出现在游戏中,对玩家不会造成影响吗?是否会有损于我应当享有的权利?“

周茹微笑:“这一点,我待会儿回答你,现在……”

她微侧头,对身后侍立的灰衣人略一点头。

容若忽觉一阵风掠过,却是灰衣人已经出了房间,然后又回到房间。

一进一出,快逾闪电,却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听到一连串惨叫,容若从窗口探头望下去,足有六个人,或着黑衣,或做伙计装束,或是酒楼歌女,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就这样一个叠一个,跌在地上,谁也起不来。

容若目光再往四下一扫,街角处,两三个人跑得飞快,对面,一个挑担叫卖的货郎,神色诡秘,不知正和面前的客人在低声谈些什么?

楼下两三个看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人,扑过来对着地上的人,又拍又按又揉又搓,就是没法让地上的人动弹一下。

“你与我,应该是如今济州城最显眼的人,暗中不知有多少势力在跟踪窥视,这些露出形迹的,还只是少的。”周茹笑盈盈说:“平时远远的跟着,我也就当不知道,看我们碰了面,一个个凑过来要偷听,那就没必要客气了。”

容若凝视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周茹笑嘻嘻,大大方方坐下,悠悠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刷”的一声,展开折扇,在这根本用不着扇子的天气里扇了两下,这才慢慢道:“我正是为了维护玩家的权益,保证玩家的利益,所以才代表整个公司,进入太虚,和你直接沟通。”

容若目光炯炯望着她:“为什么?”

“我先问你,你对太虚已经投入了大多感情,你爱这里的许多人和事,但事实上,只要公司一关闭程序,大虚的世界就此完全毁灭,就像上帝因为好玩造了一个世界,又因为玩的烦了,于是随手毁掉它一样,对吗?”

容若悄悄握紧双拳,感到心头紧绷的痛楚,良久才点了点头。

周茹满意地一笑:“虽说大虚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幻境,但这个世界的确有它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规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依托着这个世界而生存。如果我们能永远让程序运行下去,不再干涉它,则,这个世界就可以一直存在,就像神所创的任何世界一样,在相对的领域里,太虚的一切人事物,都可以真实的存在,并且一直存续下去。”

容若喜形于色:“真的?”

“要让我们这些造物主放手让我们所造的世界,走自己的路,首先,你这个玩家必须表现出足够的能力,让我们觉得,为了你,值得这样做。你必须一直玩通关,按照游戏规则,你在一百岁之前,不会自然死亡。你必须一直好好活下去,不管面对多少艰险,都不能Game Over ,只要你活到一百岁,就自然打通关。太虚的世界也从神灵手中得到自由,他们可以水远存在下去,按他们自己的规则,书写他们的历史。”

容若想也不想,立刻说:“有性德在,我当然不会死。”

“问题就在00七身上了。”周茹把折扇一合,对着房门处一指,房门适时大开,刚刚从楼梯处上来的性德刚好开门进来。

性德走进来,也没有看周茹,只是望向容若,语气平淡无波:“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到底什么事?”容若皱起眉头周茹摇摇头:“他一直没有告诉你,他失去了所有非人的强大力量,他再不能做你的保护者了。”

容若一怔,几乎没立时跳起来:“为什么?怎么回事?‘他抬头狠狠盯着性德:”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性德仍旧平部如故,只淡淡说:“抱歉。”

“我要的不是抱歉,而是真相。”容若双手握拳,愤然扬起,狠狠砸在桌子上,因为用足了内力,把桌子生生砸出两个洞:“你总是这样,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猎场那次,忽然间所有的力量流失掉,再也不能恢复,我自检过许多次,查不出原因。”性德沉静地讲述真相。

容若怔怔地听,性德只用一句话讲完前因后果,容若却愣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声:“是不是我害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变得越来越像人,有了人的感情,所以才失去力量。”

“我不知道,也许是吧。”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尽管容若像人,但性德此时的表现,不像任何有正常情绪的人类。

“为什么你们不来问我,却要去胡猜。”周茹微笑着站起来:“游戏程序设定,不是天规天条,更没有什么神仙动了凡心就神力全无这种俗烂规则。”

容若及时回头望向她:“到底怎么回事?”

“很简单,因为他违反了自己的程序限制,所以程序内部起了冲突。”

容若皱眉,有些困扰地说:“我不明白。”

“游戏规定了,他是你的保护人,他的工作是陪件你,做你的导游,并保护你的安全,为了游戏的平衡,绝不可以出手干涉别人的生死。可是,他却救了箫逸的命。”

“不对。”容若大声抗争:“他并没有出手,他只是到箫逸面前去送信而已。”

周茹摇头:“掩耳盗铃而已,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只要他一站到箫逸面前,就等于无形中救了他的命,送信是假,救人是真。就算不直接出手,但在心理上,却已经是非常主动地去干涉他人的生死了。你们以为大虚幻境的程序这么简单,随便就可以钻空子吗?只要他做了限制他不能做的事,自然就会引发他本身程序的内部冲突,让他失去力量。幸而他只是送信,没有亲自出手,否则,他当时就不会是失去力量,而是整个人完全消失了。”

容若一阵沉默;良久才说:“是我害了他,这件事,是我要求的。”

“你又错了,害他的人不是你,是他自己,所有的玩家都会要求自己的人工智慧体做超出程序要求的事,比如帮忙他争霸天干,帮忙他打倒强敌,帮忙他翻江倒海,帮忙他灭国屠城,但是正常情况下,人工智慧体都会立刻拒绝。

玩家进入游戏是来玩的,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他不必去考虑人工智慧体的立场。可是人工智慧体必须自己来判断,他判断失误,后果理当由他自负。“

周茹望向性德:“你也并不知道间接性干涉别人的生死,是否触犯你的限制,但你却为他冒险去试,明知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还要做下去。所以,失去力量不能责怪任何人。”

“我并没有怪任何人。”

“还有没有办法挽救?”

性德平静的回答和容若急切的询问,在同一时间响起。

“对于人工智慧体的限制规定是最高级别的,违反它而造成的程序内部冲突,无法消失,在正常情况下,他恢复的可能生等于零。”

周茹语气微顿,目光飞快地在二人身上一扫。

性德由始至终,平静无波。

容若却陡然握紧拳头,低低发出一声听不清的咒骂“所以,他已经没有用了‘周茹用扔掉一个摔坏的盘子一样平淡的口气说:”做为玩家,在游戏中失去人工智慧体的保护,将使你的权利受损,于是我就进入游戏,向你说明一切,并用00八替换掉已经没用的00七。“

她抬手,指了指一直站在房间角落处的灰衣人。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十章 肝胆相照

灰衣人一伸手,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

霎时间,整个雅间,变做天界仙境,平凡灰袍,也化为仙衣霓裳。黑发白肤,清华绝世,姿容之美,竟将容若在太虚见过的所有美女尽皆比了下去。

这种不染凡俗的美态,也唯有性德一人可以相比。

周茹笑一笑,眨眨眼,有些俏皮地说:“她很漂亮吧?知道你喜欢美女,所以让她以这种形态出现,她会是你最好的保镖,最亲密的伙件,有她在,无论得罪谁,你都不必害怕,无论在哪里,你都不会寂寞,只要不破坏平衡,不违反她的限制,你可以要求她做任何事。”

容若从00八摘下斗笠之后,眼神就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这样的美丽,是男人都无法抗拒……

但是听到周茹这一番话后,容若反而可以收回目光,看向周茹,声音有点不可思议:“真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一个现代人嘴里说出来,你不是古代视女子如货物的权贵,你是现代人,你还是个女人。”

“可她并不是真正的女人,她只是一个人工智慧体,游戏中的一束电子波而已。”周茹笑得一派轻松。

容若把目光再移向直至此刻,神色仍没有变化的性德,忽然问:“他会怎么样?”

“他只是一个程序,这样的程序随时可以作出来,所以一个被破坏的程序,没有修复的价值,只要……”周茹伸手一抹,从笑得轻松:“删掉就行。”

容若眼皮一跳,双拳猛然握紧,当时脱口大喊:“你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也大过分了。”

这一声喊,全力发出,声音响亮无比,吓了周茹一跳,就连沉静的性德,也因而眼神微动。

“你嚷什么?他只是个人工智慧体,他不会为此感到悲伤难过的,他对自己的生命没有概念,既没有生存的感受,也不会有死亡的恐惧。”

“他有。”容若拚力大喊:“他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虽然冷冰冰不怎么说话,可还是有血有肉,他也有感受,他也会伤心难过。只是因为他没有情绪的概念,即使伤心的感觉涌起来,他自己却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会允许你们就这样抹杀他。”

容若猛然转身,拉住性德,怒气冲冲就往房外走:“我不需要换保镖,我说过,他是我最初的同件,他会陪我走到最后。”

“你有必要执着于一个人工智慧体吗?”

“你不必理会我的事。”周茹和性德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容若恶狠狠瞪向性德,咬牙切齿:“闭上嘴,你就是因为太自以为是,才会给我惹麻烦。”

“没有性德,你又如何在太虚的世界安全生存到最后,牺牲性德一个,可以让太虚世界的无数生灵自由地活下去,这样你还不明白哪种选择更明智吗?”

周茹微笑着看他。

容若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为救一人而害千万人,为行我私愿而失去众多宝贵的生命——若是如此,这是我的罪过,我必当尽一切力量不使此事发生。

但是,我也不愿为百人千人之生命,而置一人于不顾。我不相信死有轻于鸿毛。

有重于泰山,任何一个生命都是如此珍贵,不可任人在天秤估量。“

他凝视性德:“每一个生命都是珍贵的,每个人都有活下来的权利,我更加不是圣人,我从来没有为了世界而舍弃所有在意之人的胸襟,如果这世界上,没有了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那这个世界再好,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复又扭头看向周茹:“我决定了,我不换保镖,我只有一件事要求你。”

“不行。”周茹即刻说,容若一怔:“我还没说呢。你就说不行?”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我告诉你楚韵如在哪里,但那绝不可能,游戏的一切历程都必须靠你自己来走,做为游戏公司一方,不可能帮着玩家作弊,我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你换保镖。如果你一心要找回楚韵如,有00八跟着,助力也会大许多,有她在,你就可以无所顾忌,而现在的00七不但帮不了你,有时也许还会成为你的负累。”

容若犹豫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不再说一句话,只是牵了性德的手,拉着他大步下了楼。

周茹微微笑,用扇子轻轻碰着自己的唇:“真好玩啊。受了这么多挫折,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坚持他的原则。”

“这不是你意料中的事吗?”00八的声音和性德同样冷漠。

“对啊,这种个性,这种思想,这种行为,都太有他的个人待色了,把他在太虚经历的全程记录下来,对于人性的研究,对于许多人对太虚的看法,都会有很大帮助的。”

“现在,你的工作完成了,要走了吗?”

“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周茹笑一笑,眼神里有隐约的光芒跳动:“虽说是单机版游戏,别人不能进来干扰玩家,但我来都已经来了,也就不急着走了,只要我不做破坏平衡,影响天下大局。旁人生死的事,也就不影响容若玩游戏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下容若的人影远去,眼神悠悠:“太虚的世界到底会因为这个人而走向什么么方向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容若拖着性德,一路疾走,脸色黑如锅底,越来越沉。

性德一声不出,一点也不反抗地被他拖着走,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说:“抱歉,你可以不必理会我,回去换00八留下来,她能保护你,也能帮助你找人,你不必这样整天忧心冲冲。”

容若愤然甩手回头,顾不得满大街都是人,大吼了出来:“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绝对不会把我的朋友当成东西来换的,在我看来,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件东西,可以用有用没用来区别对待,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讨厌我。”

“我是生你的气,可我没有讨厌你。朋友就是朋友,朋友之间,吵几句,打几架,有什么稀奇,但朋友还是朋友,你明白吗?你是我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是。”容若大声叫:“我不是什么圣人,可我要是这样随便出卖我的朋友,那我他妈的就不是人了。”

“我并不是人,你不必为我……”

“你是人,你就是人,谁敢说你只是一束游离电子波,在这个太虚的世界里,你活生生存在,你陪件我,帮助我,支持我,我的困扰只能告诉你,我的疑问有你在就一定有解答,因为你,我在这个世界才不致有最初的寂寞和无助,因为你,我才敢肆无忌惮做我想做的事。我们在一起经历的岁月都那么真实,你叫我如何把你当成虚幻的存在,轻易抹杀?”

“可是,现在我已经无法让你可以继续肆无忌惮下去。”

“那又如何?”容若挑了挑眉,眼睛里有着无可比拟的骄做,平凡的相貌,却有惊人的神采,如暗夜里最亮的电光,划破长天:“每个人都只需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你没有义务为了我而存在、我既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必须靠自己来坚持下去,你和我都一样。”

我们都是独立的存在,我们彼此陪件,彼此支持,但生命的路仍需自己来走。我为什么一定要依靠你,才有胆量面对人生呢?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我活得热闹,活得开心,活得有意义,我会尽力保护我自己和我的所有朋友,其中也包括你。我希望,你能在保护我的时候,同时保护你自己,还有其他人。“

性德望着他,并没有启动自检,眸中却有金色的光芒,闪烁不止。

“我只是生气,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让我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当你是朋友,你又到底当我是什么?”容若终究还是忍不住,沉下脸来,瞪着他。

“我并不怕死。”性德的声音低沉得只有容若可以听得到:“死亡对我不具任何威胁力,失去力量并不让我感到害怕。可是,我的存在是为了保护你,从我有最初的意识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就是陪件一个又一个的玩家,并且保护他们。如果我失去力量,不再能保护玩家,那么,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如何对兴高采烈的你说明。失去了对我的依仗,当时的你,也不知道有没有勇气继续走你自己选定的路。所以,我选择沉默,尽一切力量维持常态,并抱希望于时间一长,也许被我找到问题的原因所在,加以排除,让一切恢复正常。但现在看来,这一天是不会到来了。”

容若静静地听他说完,忽然叹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

容若抬眸望向他,眼神诚挚:“对不起,我总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来看事情,没有为你想过。你遇到这么大的变故,还要为我考虑周全,处处隐瞒我,可是我呢!完全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一点也没注意到你的反常,却还自夸是你的朋友。你怀疑变故是因为你开始变得人性化才会发生,所以更加努力克制自己,排斥一切人性化的反应。韵如走的那晚,你不是不想拉她,你只是怕你自己如果像普通人一样,因为感情而出手干预,将会使你更加像一个寻常人,从而使你再不能复原,从再不能帮助我。我不能理解你的苦衷,反而一直责怪你,最不可原谅的是,刚才……”

他苦笑了一下,脸色有些羞愧:“我并不是一首站在你这一边的,看到O O 八那么美,听周茹说起厉害关系,我犹豫了,我竟然会犹豫。你从头到尾,全心全意帮助我,我却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你双手送出去,让他们无情地谋杀。”

性德竟然笑了一笑,眼睛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戏谑:“这样美丽的女子,是男人都会犹豫的。”

容若白他一眼:“说你开始像人,你也像得大过火了吧。她再美,又不是韵如……”

提起韵如,心中忽然一痛,原本脸上渐渐洋溢的轻松立时变做沉重,忽的轻叹一声,转头要走,这一转头间,才猛然发觉,四周围了一大圈人,人人用看戏的眼神望着他。

容若这才惊觉刚才又急又怒,一时失控在街上这样大吼大叫,不知引了多少人围过来看热闹,立时头皮发麻,凑近性德,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蠢事,这下子叫得满世界都听见,那人人都知道你……”

“不要紧。第一,我们说的有关人工智慧体。游离电子波,他们绝对听不懂。”性德恢复常态,语气平静自如,声音却低得仅彼此可闻:“第二,没有人相信会有人蠢到当众说自己身边第一保镖失去力量,所以就算有人仔细分析我们的对话,猜出点什么,他们自己也不会相信。”

容若一阵干咳,不满地瞪向他:“还敢说自己不是人,除了人,这世上不会再有恶劣到随时随地让同伴难堪的家伙了。”

性德用绝对漠然的语气,说出绝对讽刺的话:“除了你,也不会有人蠢到自找麻烦,自讨苦吃,一定要留下我。”

容若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忽然一伸手拉住他:“走吧。”

“去哪?”

“回家。”

大斤里,苏良。赵仪。凝香。侍月和苏意娘,或坐或立,大多神色郁郁。

这几天,大家都已经把济州城来回走了六七遍了,一直找不到楚韵如,又见到容若这样坐立不安,心思不宁,动辄出去乱走,他们半点忙都帮不上,更有怅怅之感。

今日一大早,容若急匆匆走了,不知是来不及跟上去,还是不忍再跟着看他一次次拚命寻觅,一次次失望而归,竟是谁也没再追上去,只是不约而同,一起闷坐厅中,用无奈求助的眼神彼此凝视,却又在黯然失望中移开目光。

时光变得待别慢,漫漫难挨,容若今早一去,必是不到半夜,累到筋疲力尽不肯回来的。这一整天,又叫他们如何在府内安度。

只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闷坐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外面有容若熟悉的大呼小叫:“大家人都在哪呢?快出来。”

站着的神色一振,坐着的一起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快步出厅,就见到厅前青石小径上,容若正拉着性德迅速接近……

看到他们出斤,容若目光一扫:“还好,人都还齐,有件事我要问你们。”

他松开手,一指性德:“这人无情无义,我要赶他走,你们有什么意见?”

苏意娘花容失色:“公子,万万不可!”

容若冷笑一声:“你待他何等情份,他又是怎样对你的,你怎么还要为他说话?”

苏意娘情急向前走出四五步,来到容若面前:“意娘鄙薄,何足挂齿但公子与他,情份深重,若只为一时之气,断情绝义,于二位,必玉终身之憾,他朝后悔莫及。此事切不可只求逞一时之快。”

凝香也道:“公子,就是夫人在,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箫公子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待公子还算尽心。”侍月也在旁帮腔。

“什么尽心,他既能看着韵如离开不顾,他日自然也能看我死而不理,别以为他武功好,留着他就有好处。他武功好,却没有心,冷情冷性,纵然我们死在他眼前,瞧他会动动眉毛吗?”容若语气之中,满是念然之意苏良一皱眉:“喂,你真要赶他走,不是开玩笑吧?”

赵仪略一沉吟,才道:“他教过我们武功,虽说是奉了你的命,但我们不能不念这份师徒之情,和他在一起,也从没想过沾他的光,只是大家一路相伴,干嘛这么狠心要说散就散。为了夫人的事,我也生他的气,但生气是一回事,赶人是另一回事,我不赞成。留着他,不是指望他来保护我,只是因为,大家是伙件,谁也不该抛弃谁。”

苏良也道:“对,如果他自己要走,我也懒得留他,你若要就这么赶他走,那无情无义的事,也同样有你一份了。”

凝香与侍月对视一眼,齐声道:“是啊。公子,他就是再不好……”

本来板着一张脸的容若忽的一笑,摇摇手止住二人的话,扭头冲性德耸耸肩,摊摊手:“你还要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个蠢人吗?

他的语气忽然转变,令得其他人都是一怔。

性德却只是沉静地转眸,静静看了每个人一眼。

每个人都觉得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神里有异色闪动,每个人又都觉得,也许这只是自己眼花。

苏意娘有些疑惑地开口:“公子,你……”

容若笑着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没什么,我只是想向性德证明,他并不是孤独的,这世上有许多人关心他,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也不相信。”

他目光扫视众人,声音低沉却诚挚:“刚才,我忽然间发现,这么长久以来,我忽视了性德的感受,我也忽视了你们。我自以为我可以做得很好,我对自己说,要把你们当朋友,当伙件,当平等的人,来善待珍视。可一到利害相关时,我总会忘记你们,把你们置于从属的地位。韵如走了,我忧心如焚,整天只想着找她,却完全没有理会你们的感受。”

他望向苏意娘,轻叹一声:“这些日子,累你为我操心旁神,尽心尽力,我却无丝毫感激。”

他眼神看向凝香和侍月:“我为韵如着急,你们何尝不是,夜夜哭肿了眼睛,白天还要装做若无其事来安慰我,整日劝我吃饭,你们自己同样粒米不进,这一切,我全都视着无睹。”

他叹口气,再次把目光转向苏良和赵仪:“这几天我对你们一直不客气,恼了也拿你们撒气,难得你们居然不再跟我计较,什么委屈都忍了,不但不挥拳,不动剑,反而一直努力帮着我到处找……”

苏良忽然涨红了脸,狠狠瞪他一眼:“亏你是个大男人,说起话来像女人一样,什么情情义义,我不过是懒得乘人之危,就是找你算帐,也得等你把人找回来之后找回来之后。”

容若毫不客气瞪回去:“什么臭屁小孩,张嘴闭嘴,就自以为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你们说是不是?”

他笑着问四周众人。

凝香强笑着想说什么,忽觉喉头哑咽,说不出话来。

侍月扭过头去,悄悄拭眼睛。

苏意娘如水明眸,忽然变得幽深起来,清水双瞳里有隐隐的波谰翻涌。

苏良被触动大忌,跳起来想打人,让赵仪用力拉住。

容若笑一笑,阳光下,笑容舒朗他把手伸在半空,一手牵起了性德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我是凡人,我会犯错误,但我希望我的朋友伙件可以在我的身旁,相信我,支援缓,如果我犯了错,愿意原谅我,支持我,并在我错误时,提醒我,帮助我改正。有你们的支持,在失去韵如之后,我才不致孤独,有你们在旁边,我才有信心,可以找到她。”

性德手微动,要抽回去。

容若用另一只手按住,恶狠狠瞪着他:“你别再对我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懂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伙件的这种放屁话你要真的不把我当朋友,当初大猎,你不会为我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不会努力地克制自己的人性化,却把一切苦藏在心里,你也不会那么容易把人家的独门秘笈随便抄给我。打破限制,破坏平衡的事都干过了,何必还在乎这种不在限制之内的事。就算不懂,只要你学,你总会有懂的一天。

性德没说话,但手却再没有动,静静放在容若悬空的手上。

赵仪一语不发,把手叠上去。

苏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是你的朋友,但我会双目灼灼地好好监视你,你要真做了错事,看我饶不饶你。”一边说,一边也伸出手去。

容若笑吟吟一扫凝香和侍月。

凝香一颤,退后两步。

侍月神色恍惚:“我们是丫鬓。”

容若瞪她,很不客气地说:“有人规定丫鬓不可做朋友吗?”

“可是,我们还曾经。”凝香脱口而出,却又黯然而止,垂首不言。

容若不以为意地说:“那正好,你们是别有用心的丫头,我偏是离经叛道的主子,多么相配。”一句话说完,他竟然还眨眨眼,扮个鬼脸。

凝香颤了一颤,这才伸手,手伸到一半,几次要往回缩,最终还是伸了出去。

侍月没有缩手,她只是一直颤抖,当颤抖的手和其他人的手相叠时,眼泪也落了下来。

容若最后望向苏意娘:“苏姑娘。”

苏意娘语气有些惘然:“意娘也是公子的朋友吗?”

容若微笑:“我视苏姑娘为朋友,莫非苏姑娘觉得我浅薄,不能做你的朋友?”

苏意娘婉然一笑,无比纤美的手轻轻伸了出去。

容若深吸一口气,展开阳光般的笑容:“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有朋友同行,什么漫漫长路都不怕,不管还要找寻多久,有你们支持我,我一定可以再次见到韵如。”

除了他,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静静感受着彼此相叠的手,所传递的温暖。

就算是感觉最敏锐的性德,这一刻,竟也没有发觉二十步外,一株老树下,箫远那闪若毒焰的眼神。

箫远静静站在树下已经很久了,眼神凝户在他步,一动不动,也已许久。

他静静看着这一群人,站立在阳光下,握手在阳光下,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

多么荒谬,只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两个软弱的丫鬓,一个低贱的妓女,一个没了实权的所谓皇帝,还有一个无心无情的冰人。可是,当他们披一身阳光,站在一起的这一瞬间,竟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长及万里,坚不可摧的城池。

咬咬牙,却还是忍不下心中的妒恨激愤,猛得一拳,打在身旁的大树上,打得枝摇叶动。

是因为站在树下的关系吗?这么明亮的阳光,却无一丝,照到他身上。

因为树摇叶落的声响,使得好几个人听到动静,侧首望来,独有容若,浑然不觉。

他抬头望天,长天寂寂,阳光明媚。

韵如,这么好的蓝天白云,为什么,你不与我同赏?

韵如,我终于可以倾尽肺腑,对人说出真心话,并且也得到他们真正的信任和支持,你为我高兴吗?

韵如,我终于真的肯定,只要真心待人,真心付出,不管多少怀疑猜忌都可以渐渐消弥,但是,你却已不在我身边。

韵如,为什么我与他们携手,却独独缺了你?

韵如,此情此境,你竟然不在,你怎能不在?

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要离开?

那一夜,你的声音仍然响在我耳边我清清楚楚记得,你说一生相件,再不分离。

我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我的幻梦,而是你真心一诺,为什么等我醒来,再不见你的身影?

上穷碧落下黄泉,找不到你,此心何堪,此情何堪?

韵如,你在哪里?

下期预告

韵如失踪,余波不断,日月堂外风云会,容若与明若离的暗斗,最终谁占上风?

一场局,一场戏。容若被刺,牵动了济州各方势力,潜藏的阴谋家也开始浮出台面,智珠在握的容若要如何处理此次危机?

恩仇难清,情怨难算,一场失踪相救的奇缘,让柳非烟和箫远的关系愈发复杂。柳清扬嫁女,明若离收徒,济州盛事不断,杀戮不绝,最终会是怎样的收场?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一章 破阵之计

午时刚过不久,萧遥如往常一般,来逸园探望容若。和以前不同的是,素来与容若熟不拘礼,谈笑风生的萧遥,整张脸都是阴沉沉的,看得让人心中发休。

容若笑着亲自端过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怎么了,我的二哥不是一向潇洒从容,天塌不惊的吗?”

萧遥皱眉瞪他:“韵如不见了这么久,人人替你急得满心火,你倒还笑得出来。

容若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如果坐在家里叫天叫地,愁眉苦脸可以找回她,那就太好了。既然不能够,我至少要保持心情的平静、头脑的清醒,才可以有更大的机会找到她他的眼神一片清澈明净,面对挫折困境,到底要经历多少痛苦煎熬,才能复寻回这一片清明。

萧遥心中一阵黯然,却又一掌击在桌上:“你既然头脑清醒,为什么要处处树敌?你把一纸秘笈发得全城都是,说来也是为了化解杀戮,倒也无妨。可你故意让人把秘笈与风月艳书搭配着卖,这般折辱明若离,于你有什么好处?”

容若一挑眉:“二哥,你连王侯之尊都不放在眼里,为何独独在平这个明若离?”

萧遥苦笑一声:“我哪里是在乎他明若离,我是替你着急啊}韵如一直苦觅不得,谢家和官府都已动用一切力量,如果人还在济州,竟仍不能被找到,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正在隐藏她的形迹,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在济州只有谢家、苍道盟和日月堂。谢家和你关系不错,不至于如此;苍道盟虽与你有些小仇,但柳清扬总算还是正道中人,自惜羽毛,未必会干什么下作之事;唯有日月堂神秘莫测,手段百出,如果韵如在他们手上,与他们结仇,岂非害了她?如果韵如不在他们手上,若能争取到日月堂的力量找人,找到她的希望也大上许多。偏偏你……”

容若一皱眉:“二哥,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

萧遥一声长叹:“开始我以为凭官府和谢家的力量必能把人找到,找了三四天找不到,我就想和你商量去求明若离或柳清扬了。毕竟苍道盟的弟子遍布济州,而日月堂杀手组织有不少暗探,消息最为灵通。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已当众许下三日内消洱杀戮的诺言,此事也算是救人性命的功德,我总不好说出来乱你的心。可是,你为何不肯适可而止,偏要让明若离如此难堪?今天明若离亲自来拜访你,你居然让他吃了闭门羹,他威凌一方,何曾受过这样的闲气,此时再要去求他,只怕……”

容若双眉一轩,眼神里有一种切金断玉的决然:“好,我们去拜访一下明若离好了。”

“你刚刚冷落他……”

“正是如此,才更要拜访他。”容若悠然一笑:“我今日出门寻妻,回家听说明先生来访未遇,深感抱歉,亲来拜访。就算是他明若离,也不好拿我的错漏吧!二哥在此安坐,等我见过了明若离,就回来给你好消息。”

萧遥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哥,此去虎口,竟敢就这样把我留在这里。”

“哪里算得上什么虎口,有性德在啊!”容若无辜地大喊。

萧遥把脸一沉:“你说一声,不认我是你二哥,我即刻就走。”

容若摸摸鼻子,干笑一声:“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一起去。”

四周传来同一句话,容若一怔,抬头往四下一看:“你们怎么都冒出来了,刚才躲哪里偷听来着?”

苏良、赵仪、凝香、侍月,还有苏意娘全都盯着他,只重复一遍:“我们一起去。”

容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口气,伸手一指:“苏良、赵仪,你们陪我去吧!苏姑娘留下来看家,凝香、侍月,你们照应苏姑娘。”

“可是……”

三个女子一起抗声要争,容若抢先说:“苏姑娘不会武功,还是不要到那杂七杂八的地方。凝香、侍月,你们的功夫仅可自保,万一打起来了,你们帮不上忙,反而误事。别替我担心,有性德保护我呢!”

他伸手一指性德,性德却适时淡淡问:“你真的不害怕?”

这一句问话里,有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深意。

容若却坦然地看着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笑一笑:“怕什么,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在任何困境中,我都不会孤军作战。”

这话说得感人至深,奈何性德却只一挑眉,冷冷道:“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有权有势有财有地位,外加和官府关系特别,就算明若离恨不得要你的命,你光天化日,大大方方去拜访,他断然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

容若一阵干咳,顾左右而言他:“不知道是不是上火,这几天喉咙真不舒服啊!”

本来争着要去的凝香、侍月和苏意娘却又都同时松了口气,想到性德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坚持非去不可了。

容若觉得谢远之送给他的这座庄园已经够大了,不过,明若离的明月居更大得吓人。光在大门前看两边的墙,往左右一直延伸出去,就占去了整条街。

想来,这条街叫明月街,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明若离这处大得离奇的住所。

这么大的房子,里头就算要开武林大会,聚江湖群雄,想来也足够有余了。

这么大、这么有气派的房子,外头居然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两道乌沉沉的大门紧闭着,似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拒绝在外。

容若把个门环敲得咚咚响,手都敲酸了,里头居然还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心中不耐烦起来,忽的振臂拨身,恰似雄鹰凌空,已自下而上,撩到院墙顶上,往下跳去。

苏良和赵仪对视一眼,有些不放心,正要跟进去,就听劲风急起,人影飞撩,刚跳下去的容若,又重新跳上墙,发警也散了,衣服也破了,脸色也白了。人在墙头还没站稳,四根银枪已然扎到。

容若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迳直在墙头往下栽。

人在半空,剑若雷霆,疾追似电。

容若双臂一振,一左一右格住双剑,人藉着格剑的力量凌空一转身,同一时间,双臂护腕处弹出长约二尺的刀锋。惊得两个持剑少女急往后撩,待要提气再追,容若已借转身翻跃之力,从容落地。

人才落地,脚步还没站稳,三把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削来,竟是招招险恶的地趟刀。

若是别的攻击,容若就算来不及跃起,也可以满地翻腾,闪上一闪。奈何这地趟刀专取下三路,容若人又刚落地,下盘还不稳,一时竟是闪不及,遴不得,挡不了。

赵仅及时抽剑抢上前一格,苏良剑发迅捷,抢前反攻。

两个一攻一守,配合极妙,既解了容若之困,又让别人不能就势连续进击。

若是普通人,被二人联剑一击,立是要弃刀溃败。但这三个年轻人,施的是地趟刀,角度古怪,运力奇诡,刀刀专攻下三路,苏良、赵仪一时之间,竟也应付得极是吃力。

好不容易挡过一排刀,又有剑风呼啸,双剑轻灵,直指眉眼。

左闪右遴出了一身汗,才让过剑势,却见银枪闪闪,枪花朵朵,招招致人要害,枪枪力有千钧。一把剑,竟似无论如何也格不下四面八方的枪影一般。

容若得二人相助,脱出危险,忙退后三步,仅只后退三步的时间,等他再一抬头,却见苏良和赵仅已陷入苦战。

三个矮小精悍的男子,手持钢刀,来去如电,专取下三路。四根银枪在四名高大剽悍的汉子手中使来威力倍增,从四面八方攻到,把两个少年的活动范围限制得越来越小。又有两名女子手持宝剑,身法轻灵,每一剑攻出,都是二人必救之处。

以赵仅剑势之沉稳慎密,竟被逼得不能展开剑法;以苏良剑招之凌厉迅猛,此时此刻,竟被迫得有守无攻。

容若有些不敢置信地叫出来:“怎么会这样?上次他们俩在烟雨楼打一大堆人,不都没事吗?这段日子,经常在外头打架,也没吃过什么亏,怎么才九个人,他们就拿不下了?”

“上次在烟雨楼,一帮江湖人胡乱攻击,不知配合,反相互掣肘,自然好应付。可是日月堂看守门户的九转阵是明若离自创,亲自挑选门下精英,十几年如一日调教演练,岂是易与。九为数之极,九人合阵,变化无穷。四枪三刀双剑,长短相随,上下相成,每每敌手被长枪手逼退,即被困于地趟刀阵,纵勉强应付过去,莫测双剑已到,就算能挡开剑招,枪再攻到,就这样环环相扣,连绵不绝。枪可远挑,刀剑近攻,上中下三路全都在人控制之中。当年定风掌樊清风,自号八表第一,在此阵中,连续四百九十二招,有守无攻,被迫退走。又何况他们俩还只是孩子。”性德平淡地说明:“以他们的功力,能坚持五十招以上,已是很了不起了。五十招内,若不能退步脱身,不死即伤。”

容若见苏良和赵仅的剑影范围越来越小,防守圈不断往里缩,哪里还谈得到退步脱身。他当即一扬眉,忽然把双手合在嘴边,用尽力气大喊:“杀人啊!救命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人目无王法,要谋财害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这么一大喊,把在场所有人,不管是不是在打斗,全给吓了一大跳。四面八方,居然还真一下子冒出近百名官兵,往明月居大门前一站,钢刀闪闪,特别有威风。

几个围攻苏良和赵仪的日月堂门下猛然一凛,居然一起收兵刃后退。

苏良和赵仅脱出困境,不但没高兴,反而面红耳赤,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

苏良气呼呼瞪着容若大喊:“你叫什么?”

“叫救命啊!我不叫,你们俩小命就没了。”

苏良咬牙切齿:“我没走过江湖,也知道江湖英雄流血不流泪,生死不挂怀。哪有人像你这样,动辄满世界叫救命,什么面子都让你丢尽了。”

“我不是江湖人,我是安善良民,我交税纳粮,出了事当然要呼救,官府有责任保护我这种最听话的老百姓。”容若双手叉腰瞪回去:“谁会像你这么蠢,死要面子活受罪,这样的江湖英雄,不当也罢。”

苏良年少气盛,总有些英雄梦、江湖情,自觉丢人,更加气闷,偏偏又不能因为容若救了他的命,这样的理由而冲上来打人,气得直要吐血。

赵仪纵然一向比苏良沉稳得多,但这次容若一喊,四周不但聚了官兵,还有一堆刚才已躲开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再加上明月居前九个人不屑的眼神,他也同样觉得难堪,没有法子,只好跟着苏良一起狠瞪容若。

官兵中一个偏将大声嚷着:“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想杀人吗?”

一个执剑女子笑着上前低声解释,女子轻笑如铃,几番低语之后,那偏将走过来对容若道:“容公子,陆大人有令,必须暗中保护公子。只是,日月堂的势力极大,他们没有犯法,我们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公子你……”

容若早料到陆道静必会派人保护自己,所以才这般镇定地大喊救命。不过,他倒也同样料到,没有足够的理由,官方不会与日月堂冲突,所以也不生气,笑笑点头:“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他负着手,迈着方步慢慢走向明月居。却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杆长枪横在面前:“公子留步。”

容若一笑抱拳:“在下容若,前来拜访明先生。”

“主人正在休息,下令不见外客。”

“不知道明先生何时见客?”

“全济州都知道,主人从不在家中接待客人,若有人执意相见,需得闯过我们的九转阵。”执枪的青年挑眉冷笑,眼神中满是倨傲。

容若点点头:“行,那我就闯阵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苏良、赵仪互望一眼,眸中全是惊疑萧遥皱眉叫道:“容公子……”

容若摆摆手,漫不经心:“萧兄请放心,这种小阵法算得了什么,我挥挥手也就破了。”

“好,我且看你破阵。”执枪青年一声断喝,四枪连绵,两前两后,两上两下,一同扎了过来。

三个执刀人抱刀就地一滚,两个女子双剑出鞘,立时杀气弥漫。

偏偏是容若自己说要闯阵,上百个官兵,谁也没有干涉的理由。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容若双手背负,连动也没动。

四杆枪扎到,见他毫不动弹,就算想装成失手扎死他,只怕官府也不会放过他们,惊得四人同时吐气开声,出枪最快的两个人,硬生生把枪势移开,人随枪走,冲出两三步才收住势子。

出枪稍慢以图呼应的二人,收势也较容易一些,仅仅只是步法稍乱,身形后退而已。

使地趟刀的人,在地上滚过来,刀挥了起来,总不好对着不闪不遴的人砍过去,只好在容若面前又像球一般直滚过去,长刀白挥了一趟。

两个持剑少女身法最是灵动,情急间在空中身形一错,双剑交击,彼此借力,飘然而落,总算没有出丑。

执枪青年怒道:“你不是要破阵吗?”

容若白他一眼:“我是要破阵啊!不还得先活动活动手脚,做做准备嘛!我还没说开始呢!你们就欺我手无寸铁,突然出手,你还要不要脸。”

“你……”九个人全气得满面发青。若不是四周围满了官兵,必是要冲出去把容若碎尸万段的。

大力吸口气,胸前有着明显的起伏,执枪青年恨恨道:“好,你做准备。”

使刀的人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怒气。

使剑的姑娘还剑归鞘,两双明眸,一起看定了容若。大家一起等着,看容若有什么手段,破这九转阵。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二章 不变之诺

容若慢吞吞地开始挽袖子,挽完了左边挽右边,挽完了袖子紧腰带,慢悠悠把长袍撩起来扎在腰上。就在别人以为他全身上下收拾利索,可以动手时,他猛然跳三跳,吓得别人一起运劲做势。

他跳完了,摇摇头:“没拾掇好,袍子又散开了,袖子又掉下来了。”

于是,重复挽袖子扎袍子,哪里去理会有一帮人,眼看就要被气得倒地身亡。

四周的官兵,个个涨红脸,拚命忍笑。

赵仅掩住眼睛不忍心看,苏良摇头叹气。

百姓的议论声更大。

萧遥忍不住也转头叹息:“天啊!你们以后别告诉人,我居然认得这个无赖。”

一连重复三次拾掇衣服的工作之后,容若开始扭扭脖子扭扭腰,伸伸骼膊踢踢腿地活动身子骨了。

开始布阵的九人,还把真气运得足足,严阵以待,可容若就是没动静,真气在体内运行,不可能长时间保持在颤峰,自然又渐渐消融。

就在这时,容若忽然跃起。

众人心间一凛,谁知他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缩缩脑袋,冲右边一个持剑的少女眨眨眼,扮个兔脸,双脚落地,拍拍手,没事人一般。

本来应该十分生气,但看他这滑稽样子,这少女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容若即时眉开眼笑,上前两步靠近她:“这才对,明明是个漂亮姑娘,笑一笑,多好看,何苦喊打喊杀,凶凶横横。”

少女越听越是想笑,又觉笑出来让同伴太难堪,忍不住伸出右手,要轻掩含笑的唇。

容若说得轻松,笑得自在,脚步轻快,却突得出手如电,直扣少女刚抬起来的右手。

少女碎不及防,左手虽带鞘拎着把剑,右手却拨剑不及,又不似刚才满身真气小心防备,被他突出偷袭,竟扣住了右腕。

但少女是明若离苦心所教出来的人,岂是易与之辈,虽被人夺得先机,但被制右手即时反扣,动作奇快,立刻反扣住容若的脉门。

同一时间,杀气四溢,劲风四起,四枪三刀一剑,毫不停留地攻来。

容若一招偷袭,手一沾到少女的手腕,就觉对方五指一合,反扣过来,他不惊反喜,手指微震,戒指里淬了烈性麻药的毒针弹了出来。

少女五指反扣轻盈灵巧,万万没料到腕上一痛,全身一麻,即时失去行动能力。

容若顺手把少女往身前一挡,刺来的四杆枪同时大乱,枪尖一阵乱颤,枪杆猛然震荡。这一次为了救人,出枪更疾更快,收手岂是易事。前面两个人连偏偏枪头都做不到,情急间不约而同功聚双手,生生震断了枪杆。后面的两个人,收不住枪,勉力把枪势改往下方刺去,金枪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两道枪痕,才止住枪劲,两个人的脸都因这一强行转势而有些苍白。

四个人或是双臂发麻,或是虎口流血,全都狼狈不堪。

地上砍来的三把刀,眼看就要把自己同伴的脚给砍下来了,连忙收刀,转势往旁滚开。

容若藉着少女身子的掩护,忽然出脚,拿出以前在校队当足球明星,让一大帮漂亮学妹拉拉队尖叫的劲头,用尽力气踢出三脚,两人疾翻侧滚,好不容易躲开,一人动作稍慢,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被踢出老远。

另一持剑少女一剑刺来,忽然发觉刺的是同伴的眉心,惊极收剑。没想到容若在后面抓着少女的身子直往剑上撞过来。

女子无奈,往后飞退,容若抓着人一路进逼。

一退一追一被胁持,退势奇快,追势奇疾。

旁边的人才眨了眨眼,四枪三刀一剑的联手已被破,女子已退到明月居大门处,背撞大门,退无可退。

容若双手一用力,把控制住的女子猛抛过去。

那持剑少女想也不想,松手弃剑,双手把同伴抱住,同时就觉腰间一麻,全身一软,抱着同伴一起跌了下去。

容若慢悠悠地收回从被胁持少女身体下面悄悄点出的手指,徐徐转身,轻轻拍手,冲眼前一干脸色铁青,全身僵木的人漫然一笑:“怎么样,我说过,要破你们的阵,不过是挥挥手的事。

“你卑鄙无耻。”这句话不止是气得全身发抖的日月堂属下想骂他,就连容若的一众同伴,除性德外,几乎人人都想痛斥他。

容若得意洋洋,太阳底下生生就似左边脸上刻着“我是无赖”,右边脸上刻着“你奈我何”,叫人看得直欲吐血:“兵不厌诈懂吗?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是客,上门拜访,倒还只是玩玩,不分生死。若真是江湖厮杀,你们只知道明刀明枪的打,人家稍用点儿小手段,就能让你们吃大亏。我这叫帮你们提高警惕,让你们增长经验,以后懂得灵活变通,于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这里滔滔不绝,气不死人绝不休,那里几个人,早气得全身发抖。

江湖上的兔魅伎俩、卑鄙手段,他们也不是不知道,不过,那也多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所用。到了明若离这等身份地位,没个名号本事,谁敢到他面前来叫阵。既来了明月居前,哪个不是拳头上能立人,骼膊上能跑马,打落牙齿和血也能吞,脑袋掉了眉不稍皱的人物,谁会这般不要脸,怎么叫他们吞得下这口怨气。

就在这恨不得扑上来,七手八脚把容若掐死时,明月居紧闭的大门忽的大开。靠门而立的容若一个没站稳,向后直倒下去。

身后一双手把他稳稳托住:“容公子妙人妙行,奇兵制胜,令人大开眼界,你们还不多谢容公子指教。”

说话的人,脸儿圆圆,身子圆圆,连一双伸出来的手,都似是圆的,笑起来更和气如财神,慈悲得像个佛祖。

只是容若一想到这双说不定杀人无数的手,刚才扶着自己,竟也不由自主出一身冷汗。

门外布阵的九人见明若离竟然亲自来迎,哪里还敢留难,忍气吞声,躬身施礼:“谢容公子指教。”

声音虽然还算响亮,不过明显夹杂着磨牙声。

容若的耳朵似乎装着过滤器,只听自己愿意听的声音:“好说好说,我与明先生一场相交,多少也该照顾照顾先生的手下。”

好像没有看见那几个人摇摇摆摆,随时可能被气得倒地毙命的样子,容若已经去和明若离拱手抱拳、拉手揽臂,非常热情地打招呼了。

明若离一边冲着容若说笑,一边对着外头拱手:“两位萧公子,平日请都请不到,今天也一块光临了。都是老夫失礼,刚才独自练功,没有及时出迎,倒叫下人冒犯了,快快请进,容我备酒赔罪。”

就这样一番客套,把众人全都迎了进去。

明月居里面也大得出奇,并没有特别华丽显眼的楼阁,也没有特别珍稀的奇花异草,一行行的屋舍,中间围着一个极大的练武场,房舍之间有青石小道,偶尔点缀些树木而已容若看得两眼发直:“明先生,草非你这里住了非常多的人,怎么这么多房子?”

明若离微笑:“容公子看不出这房舍大多是新建的吗?以前这里倒是占地很大的一片花园呢}只是我想着过不了多久,必有许多客人上门,房子不够不行,就令人多建了些。”

容若眼珠一转:“莫非明先生要办英雄大会?”

“什么英雄大会?不过是我年纪大了,时日无多,这一生基业,想找个传人而已,所以打算遍发请帖,请天下英杰同来做客,再请城中名流仕绅,以及武林大豪们共来见证,希望能在其中挑到一位合心弟子,如此而已。

明若离领着他们一路往里走,口里寒暄不止。

整个明月居大得出奇,也静得出奇。满眼都是崭新的房舍,竟连一点人迹都看不到,除了明若离说话的声音,竟只有风吹树动之声。

这么明亮的阳光,这么广大的园子,站在里头,竟让人觉得背上有些冷汗不断溢出来。

“明先生这里好像不怎么看到下人。”

“我喜静,又不爱享受,用不着太多人服侍,有几个人照应也就好了。再说日月堂的事务也不是在这里处理的,更不需要一大堆的人了。”

明若离笑着把他们请至明月居最深处的明心阁大厅里奉茶,厅里有几个极是清秀伶俐的丫头过来斟水倒茶。

大家分宾主落坐后,容若又说一番听说明若离一早来拜访,自己偏偏不在,失礼失礼的话。

明若离又笑咪咪说一番容公子赏脸亲来,有失远迎一类无关痛痒的话。

萧遥素来狂放,哪里耐得住这样的一来二去,虚情对假意,一拂袖站了起来,对着明若离正色一礼。

他身份不同,向来很少对人客气行礼,这一礼施得明若离即时起身侧遴:“萧公子何必如此客气。”

“明先生安坐无妨,我与容公子一见如故,这一礼是代他行的,容公子有事相求先生,还望先生慨然一诺。”

明若离搓手笑道:“公子言重,有什么事,但讲无妨。”

“我妻失踪之事,想必明先生早已知晓。”容若也立刻开门见山。”

明若离重重点头:“公子放心,此事不必公子说,我也会尽力。我早已传下话,让手下人多多注意打探,不过……”他语气一顿,眼中凌厉的光芒一闪而逝:“我也有些小事,想要请教公子。”

“容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琴手秘笈,想来是公子传诸众人的吧?”

“只因容若不愿见四处生死杀戮,所以插手管了一管,还望先生莫怪。”

“都是我思虑不周,以致引起血腥争杀不断,容公子宅心仁厚,化解争端,正是为我减轻了罪过,怎敢怪责公子。只是我不解的是,公子如何会有秘笈全文的?”

“我少年时曾拜异人为师,师长有座藏书楼,内藏天下各派绝学。”性德说起谎来,比容若还要自然从容:“天琴手也收藏于内,其次还有风云击与若离剑。”

明若离刚好拿了桌上的茶碗,掀盖要喝茶,闻言,手竟不能抑制地一颤。以他的修为,居然让杯里的茶泼出一大半,脱口问道:“藏书楼在何处?”

“我师故去之时,一把火烧做灰烬了。”性德明锐得直能看透整个世界的双眸忽然看定明若离:“若能寻到夫人,我便将风云击与若离剑全本抄录出来,送予先生,以为记念,如果不能找到……”

容若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说:“自然也是要抄出来送于先生的,先生一向心怀仁爱,喜欢提携小辈,想必不会反对我们把这两本书也刻版印刷,公诸于众吧!”

萧遥在后头一挑眉,轻轻咳嗽一声,才忍住想大笑的冲动。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阴损的威胁吗?把人家仗以成名,神秘莫测的看家本领,传得满天下都是,到时种田砍柴的人,都能来几式天琴手、风云击,明若离就算不气死,也再难保今时今日的地位。

明若离闻言,脸也有些绿,嘿嘿一笑:“公子放心,我自当尽力寻找夫人,只是夫人多日不见踪影,万一有些不测……”

容若腾的站了起来,平日说说笑笑从不正经的他,此刻眼中竟有威芒凛凛:“济州城的人,最好求神拜佛,希望我的妻子安然无恙,要不然……”他冷笑一声,眼神在刹时间森冷一片:“我能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即使以明若离的阅历,都被容若此时眼中的杀气,语气里的狠绝给震得心中猛然一紧。

直到容若告辞离去,他那忽然揪起来的心,仍是放松不下来。

明若离笑嘻嘻地抱拳把容若一直送出门,等到明月居大门关上,本来的笑容,立刻变做一片森冷。

松风如一片清风下的树叶,飘落在他身边:“主人,刚才何不干脆杀了他?”

“此人与官府的关系太深,极有可能是高官显贵。那萧性德又如此深不可测,天琴手秘笈之谜也还没解开,怎么能随便动手,自招祸端。”明若离深吸一口气,沉声盼咐:“动用所有人手,一定要找到那个女人。”

“主人,今日容若与那个萧性德在街头大声吵闹,说出来的话,好像是萧性德力量全失。”

明若离冷笑一声:“你若信这样的话,你就不是人,是猪了。”

松风满面通红地低下头。

“不过他们的对话的确非常奇怪,有些话完全听不懂,再把他们的对话记录拿来,我要细看。”明若离一边走,一面迅速下令:“把消息放出去,我要找徒弟的大事不能耽误。”

松风应声而退。

明若离独自一人,负手而立,在人前永远笑嘻嘻如弥勒佛的脸上,一片沉穆之色。他忽的低叹一声,负手望向天空,正好看到高空中一道黑影如电一般射来。

明若离眉峰微微一挑,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那小小的一点黑影,渐渐接近,却是一头金睛铁羽,钢啄铜爪,无比神俊的苍鹰。

明若离微微一笑,撮唇作啸。苍鹰即时敛羽而落,正好停在明若离肩头。这只无比神俊的苍鹰右足之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管子。

明若离伸手解下来,轻轻从竹管中倒出一张小小纸条,轻轻摊开。

白纸上清晰的黑字,只有两句话——“不可得罪容公子,不必寻找容夫人。”

明若离眉头微皱,略一沉吟,忽的撕下一片衣襟,右手不知自何处取出一根笔色呈朱的细笔,迅速写上六个字——“容若到底是谁”,小心地放入竹管,缠在鹰足上。

苍鹰振翅,转眼成为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明若离犹自仰首而望,喃喃道:“容若,到底是谁?”

过了一炫香的时间之后,他才意识到手背处滚烫生疼,本是被那溅出的热茶所烫伤,而在此之前,他竟一直没有感觉到。

走出明月居之后,一行人都只是沉默地步行,谁也不说话。

满街的喧闹,反而更让他们彼此之间的沉默显得压抑。

这样诡异的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容若干咳一声:“我刚才装出来的凶样子,是不是真把你们吓坏了。

“这真的是你装出来的凶样吗?”似乎是一贯随意的疏狂问答,但萧遥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幽深。

容若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赵仪用很低的声音说:“如果夫人一直找不到,不止是济州,整个楚国,甚至整个天下,你都会想法子搅翻天,谁也不能有宁日吧!”

容若抿抿唇,有一种悲伤无奈的感觉泛上来:“你们觉得我有错吗?”

萧遥不语,忽的仰天发出一声长啸,自袖底里取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大口。

苏良忽的双拳紧握,然后又一点点松开手,却又不说话。

赵仪却似了解他的心情,低声说:“你在变,一点点地变,我们不喜欢这样的变化,也不喜欢可能会变得更厉害的你,但我们无法责怪你,也无法说你是错的。”

容若负手,望望天,望望地,然后轻轻说:“你们呢!刚跟我出来那阵子,也想着闯荡江湖,成一番事业吧?可是,你们现在也该知道,江湖不是想像中那么好玩的地方,高手辈出,处处难关,你们已经受过挫折。真正的江湖仇杀,血雨腥风,前几天你们也见到了。闯江湖,不是只有雄心壮志就行的。你们愿意学得心狠手辣吗?愿意也眼都不眨一下地把无冤无仇的人拦腰砍断,为些秘笈啊!面子啊!赌口气啊!这一类无聊事到处杀人吗?如果你们不变,也许你们在这个江湖根本活不下去。”

赵仪凝视他:“你希望我们变,还是希望我们不要变呢?”

容若沉默不语。

赵仅却紧紧地盯着他,这少年眼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会有的洞彻世情的光芒:“你希望我们变得心狠手辣,心思慎密,城府高深,手腕可怖吗?你希望我们随时都可以狠得下心,杀得了人,随时可以面不改色算计人,然后一步步走出所谓英雄的路吗?”

容若仍然不说话。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开口的是一向冲动,但这次却一路沉默的苏良。他抬起头,和赵仪不同,他的脸上有着只有年少者才会有的光明锐气、飞扬神采:“来约定吧!如果你能不变,我们就不变。”

容若一怔:“什么?”

苏良眼睛闪亮,举起手:“你不变,我们也不变。”

赵仪深吸一口气,脸上有兴奋的神彩,眼中有夺目的坚决:“是,你不变,我们都不变,不管发生什么,面对什么,永远不变。”

容若震了一震,脸上有着不可掩饰的震惊,他正匪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少年。

只有年少的人,才会有这样美丽的理想,这样执着的心吧!只有年少的人,脸上的光芒才会这样明亮,只有年少的人,才会有信心许下这样的诺言吧!

可是看他们举在面前的手时,心中那一刻的酸楚感动却又是为着什么。他一言不发,抬双手击出去。

轻脆的击掌声响起,三个人在这一片大好阳光下,定下了誓约。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是否明白,要遵守这样的约定,必须付出多大的代价,必须拥有怎样的坚持。

也许是阳光太灿烂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三个少年眼中这一刻焕发出来的光芒太耀眼了,萧遥微微眯起了眼睛,带点深思的表情,无声地凝视他们。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性德,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容若和以前的所有玩家都不同,但是他并不是真正的圣人,他也有软弱,也有缺失,他也会动摇。可是偏偏每一次他动摇改变之际,总会有一股力量,一种变化,让他重新坚定地走回他自己的路。

只是直至此刻,也没有人能真正明白,这对容若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吧!

“既然我们约定了,你以后就别做这种事了。”苏良一本正经地说。

“什么事?”容若茫然不解。

苏良磨磨牙:“别做卑鄙的事了,你今天居然用一个女人的身体来挡刀,万一别人没收住手……”

容若哈哈大笑:“你错了,我这叫灵活变通,和卑鄙无关。”

“你拿别人的性命来保护自己,你还说不卑鄙。”苏良的眼睛又开始冒火了。

“嫉恶如仇的小少侠,闯江湖有善良的心、美好的愿望、高尚的原则是很好的,但只有这些,而没有一些机智变通,那么,你就只会在成为大侠之前就变成无名尸体。”

“所以就拿别人的性命不当回事了。”苏良冷笑。

容若却微笑,这个少年,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在别人阵中差点丧命的事实,不但不记恨,反倒为他人打抱不平,这般胸襟,让容若感到一阵欣慰,一阵愉快。

“我没有把她的性命不当一回事。性德告诉过我,九转阵十分精妙,这九个人是明若离选取手下精英,苦心训练造就的,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替代,缺一人,九转阵就失效,再培养一个和大家配合无间的人才,最少也要三年吧}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伤自己的同伴。在这个前提下,我才敢装腔做势,把她挡在身前。因为她对九转阵而言是不可替代的,所以她的同伴才会收手得那么狼狈,那么拚命,给了我机会轻易破阵。”

他说着拍拍苏良的肩:“小子,你还嫩着呢!光有理想,不会动脑筋,最后的下场只会是抱着原则下去和阎王辩论,慢慢学着吧!”

在苏良极有可能受激不过,跳起来打人之前,一直沉默的性德忽然开口:“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家。”容若回答得非常之快:“回家去,牵上月华,再去苍道盟,用这匹柳大小姐心头肉的马,应该可以换得到这济州民间最大的一股势力出手相助,帮我找人吧!”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三章 佳人寻衅

容若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到苍道盟去还马,苍道盟找马的人,已经直接闯进了他的家。

这个时侯,他还在路上。

园子里的下人,没有一个敢拦气势汹汹的柳大小姐一行人。

凝香、侍月只会轻身功夫,没有力量拦阻这十几个佩刀持剑的人物。苏意娘容华绝世,男子固然无不给三分面子,奈何柳非烟身为女子,一见到比自己更美的女人,火气更大,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就这么一路闯到了马厩。

“我的月华果然在这里,你们这帮偷马贼。”柳非烟跑过去,抱住月华的脖子,失而复得的欣喜,以及对盗马者的愤怒一起涌了上来。

陪她来的,有七八个人,无不是锦衣华服,刀柄系着美玉,剑上镶着明珠,就算随手甩出什么小针小镖小钉,都一概是黄金打造。

名号报出来,这位王公子,那位李大少,还有张少侠、孙英雄,什么什么拳打八方的关门弟子,又或是脚踢四海的唯一传人。

个个字号叫得震天响,人人在街上横着走,每人左边脸上刻着“我有权有势有本事”,右边脸上刻着“谁敢惹我”,眼睛一概长在头顶上。

近日为了柳非烟择婿之事,济州城有头有脸的公子爷、大英雄,有一大半整天扛刀捧剑,满世界截杀得罪美人的苏良、赵仪(那个明显比他们更有钱有势,来历不凡的容若,倒不见他们有哪位冲进园子大肆追杀),可惜一次也没成功过。这一番跟了美人同来,谁不攒足了劲来表演。

“好不要脸。”

“盗马贼,快出来。”

“缩头乌龟,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快些出来,让小爷好好教训你。”

这些人一边喊一边叫,一边动上了手。舞着剑,抡着刀,乱劈乱砍,恨不得即时把容若等人叫出来,好让他们乱刀分尸。

马厩三两下被拆掉了,满园的奇花异草也惨遭毒手。

眼看着这帮人气势汹汹,要冲进斤里去砸东西了。

凝香和侍月虽然又惊又怕,终于还是必须鼓起勇气冲出去拦。

却听到有人懒洋洋地说:“很精彩啊!想不到居然有人在我这个恶霸面前演恶霸戏。”

二女同时有些愕然。萧远一向以看容若的热闹为乐,这个时侯,应该躲在哪里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可能挺身而出?

两个少女一起奔出斤去看,却见萧远一个人,怀里居然还抱着同样懒洋洋的小叮当,就挡在柳非烟一行人的路中间。

“三爷。”两人一起脱口叫。

萧远扭头对她们冷晒一声:“你们主子真是太宠你你们了,真叫你们无法无天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通知我。”

两个少女眼中都有着疑惑,重又叫:“三爷。”

萧远不以为然地挑挑眉:“我的确懒得替那小子出头,事实上,我更喜欢拍手叫好,不过……”他目光对着眼前诸人一扫:“我更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这么嚣张。”

柳非烟对他恨之入骨,把纤手一指,银牙一咬:“杀了他。”

一众所谓的英雄侠少,如奉纶旨,刹时间,刀意冷,剑光寒。大家都自命英雄不凡,谁也不肯聚众合攻,又都想在美人面前有所表现,一时间,还没把萧远怎么样,他们自己倒你推我,我挤你,有人要抢先,有人偏不肯,暗中动上了手。开始还是暗里较劲,推一推,扯一扯,到后来耐不住性子,竟是刀剑相击起来。

“你闪开。”

“让我来。”

“我为柳姑娘出手。”

“我来替柳姑娘出气。”

一阵子混乱之后,这帮少侠,有的漂亮华服破了口子,有的束发金冠被挑了下来,还有的干脆鼻青脸肿了起来,偏偏那个他们要杀的萧远还没事人一样,站在面前,抚着小狗,冷冷而笑。

柳非烟气得跺脚直骂:“你们搞什么鬼,说帮我出气,就是这么帮的。”

她骂声还没绝,一众少年中总算还有较机灵的人,刚才内哄时退得稍远,不曾受伤,这时听柳非烟一骂,其他人一愣收手,他乘势拨剑冲上,一剑三式,一式三变化,绵绵不绝,务必要把萧远斩于剑下。

萧远是皇族子弟,平时学的不过是骑射功夫,身手虽还灵活,但和这等江湖人相比,稍有不如,何况此时手无寸铁。但他不慌不忙,抚摸小叮当的手连颤都没有颤一下:“冯光仲。”

那少年剑势一颤,贴着萧远的脸刺过去,凌厉的剑气带起萧远一缕断发。少年人随剑走,冲出数步,还不及回声,已是厉声问了出来:“你说什么?”

“你叔叔冯光仲是当朝从三品武官,因为他在京中任职,你们冯家在民间才有如此声望。冯家剑法,名声显赫,有几分靠的是真本事,有几分靠的是权势。你不会希望你的叔叔被罢官去职吧?”

冯姓少年眼神一凛,长剑遥指萧远,因为愤怒而导致剑身微颤:“你敢这样羞辱我冯家“你有本事,刺过来试试。”萧远冷笑:“真当我们好欺了。用你们的猪脑袋想一想,凭什么陆道静一府之尊对我兄弟毕恭毕敬,凭什么我们可以让一本书在三天内就刻版上市,凭什么我们敢招惹日月堂。比起明若离,你们算什么?仗着你们那点儿小名声小势力,还真敢这样放肆?你以为你叔叔官居从三品,很了不起吗?我要毁了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就是当朝一品,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你倒敢放肆成这样?”

“你……”想是一生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冯姓少年脸涨得通红,剑身猛颤,竟发出嗡嗡之声,但却是一剑也没敢递出来。

“你们都在做什么?帮我杀了他。”柳非烟的声音里有刻骨的痛恨。

萧远冷笑一声,扬眸扫去。

他自小就是王爷,天潢贵胄,声势显赫,京城之中横行霸道,当朝大臣都有不少受过他的欺凌,这十几年练出来的威风霸气,又岂是这济州城里,一般豪奢少年可以相比的。

这一眼扫去,几个想要冲过来的年轻高手、英雄侠少竟莫名地心下一虚,刀刀剑剑一概没有在第一时间递出来。

萧远冷笑三声:“柳大小姐,这帮人整日围在你身边,对于他们,只怕你还根本谈不上真正的了解,不如我来为你介绍吧!”

他信手一指,那挡在柳非烟面前,手持五尺巨剑,一副大义凛然、英勇护花神色的少年“赵轩之,巨剑门赵易扬之子。江湖传他,聪明天成,幼承家学,巨剑当空,万夫莫及。自十二岁入江湖行侠,每年必诛一巨恶,必救一方百姓。十二岁除淫贼花似锦,十三岁诛恶匪刘绝烟,十四岁以家中产业抵押,借银三万两,救助径河两岸受灾百姓,年少成名,侠行传天下。不过柳小姐知不知道,当年被杀的花似锦,不过是可怜到正好碰到赵大公子强奸民女,不及逃走的农民,于是他就好端端……”

萧远往侧一避,让过赵轩之铁青着脸劈过来的巨剑:“凭这样的剑法,又何来赵家而今的财势,赵少侠行侠仗义的美名?只不过赵公子十三岁那年,赵家上下冒充恶匪,血洗江中富户十三家,然后赵少侠提着某个倒霉蛋的人头,口称诛杀恶匪,所谓侠士,不过如此。

他一边躲,一边说,赵轩之一剑比一剑劈得狠,萧远越闪越是狼狈,眼看危如累卵,大喝一声:“还不出手,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空中一道劲风撩过,只听得一声闷哼,赵轩之巨剑落地,面如土色,右臂几乎被一支劲箭洞穿,鲜血转眼染红衣襟。

柳非烟俏脸变色:“成大捕头,当年我爹传你神箭,就是为了让你与我做对的?”

一个人影自院墙外跃下,身着捕役服饰,双目炯然有光,身形虽稍嫌矮小,却灵活机变,几个起落,已近众人面前。他两手空空,并没有带上弓箭,抱拳做礼: “柳小姐,成永心虽出身苍道盟,如今毕竟在公门任职,陆大人有令,必须确保容公子一家上下,安全无恙,否则提头来见,请小姐……”

柳非烟纤手拨刀,刀身微颤,绽起微微的刀花:“我若定要杀他,你要来拿我吗?”

成永心脸色无奈:“小姐,何必为难于我。”

萧远忽的长声大笑:“柳家小姐好威风,怪不得人人都道,在这济州地界,旁人只知有苍道盟,哪里还知道官府。只可惜,你苍道盟虽威风,今日在场的英雄豪杰,拜倒你石溜裙下的公子少侠们,怕是没有哪一个敢出手的……”

柳非烟一怔,往左右看去,却见这些平日里口口声声,为了她可上九天揽月,可下北海捉蛟的男人,脸色一概白里透着青,手里的刀剑兵刃全都无力地垂下去,刚才一副要拆掉整个园子的气势,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萧远笑道:“有赵冯二人的前车之鉴,他们还不受够教训吗?试问这些大门大派大家少爷,有多少是仗着家中之势凌人,有多少是仗着亲朋故旧做高官而势霸一方?我势力更大,官更高,哪个敢来欺我?这些英雄豪杰、少年侠士,又有谁没做过丧德败行之事,又有谁没有几件不能让旁人知晓的丑事?我既揭得穿姓赵的,难道就不知道其他人的恶行吗?”

萧远说着说着,纵声长笑:“英雄豪杰,这就是江湖人的英雄豪杰,世家侠少,这就是你们的所谓侠义?天下英雄,不过如此。

他笑声穿云,可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你们做过什么丧心病狂、见不得人的事,我才不在乎,你们若敢与我一争,若敢于不顾一切来杀我,要敢当着官爷的面来砍我,我倒还敬你们三分,赞你们一声烈性。到头来,你们的霸道骄横,只知用来对付弱者,只要看到稍为强大之人,即刻如鼠见猫,畏缩不前,令人齿冷。最好快些滚出我的家,我见了你们,就觉得心烦。”

他冷笑拂袖,转头悠闲而去,一边走,一边笑:“所谓英雄,所谓英雄……当今天下,何尝有真英雄。”

柳非烟只觉他每一声笑,都刺心刺骨,看着身前身后,这些江湖新秀、少年豪杰,人人面如土色,个个神色僵木,心中又气又恨,就算早已心有所属,并不真把这些人放在心间,但想到整日在一起厮混玩乐的,竟是这样无德无行、欺善怕强之辈,更是羞怒,气极之下,纵身直扑萧远:“他们不敢杀你,我敢。”

她出手极快,飞扑如风,再加上又是苍道盟的大小姐,成水心纵身怀绝技,一时竟也不敢硬拦,只得叫了一声:“萧公子小心。”

萧远头也不回,双手一举一抛,一团雪白的东西被他扔向了柳非烟,原来是他怀中的小叮当。

小叮当身体凌空,一刀迎面而来,竟然“汪”的一声叫,在半空中轻快地翻身,身子一纵,不但躲过了刀光,还对着柳大小姐乌发如云的蟒首落过去,动作之迅快,攻击之精准,恰似一流高手一般。

看得一旁诸人无不心中一凛,这姓容的一家人真个是深不可测,不但身份似乎贵不可言,连两个小厮的武功都高明过人,甚至于一只狗也像受过专门的训练,竟然精于格斗。

可事实上,是这帮人太过高看容若了。

容若只不过很坏心眼,喜欢欺负小动物,从皇宫里开始,就爱斗狗追猫拿兔子,每次喂食时,更爱逗她们,小东西把头伸到西,他就把手移到东。为了食物,为了吃饭,由他亲自喂养的小动物们,都习惯了来去如电,奔走如飞,又跳又抓地抢食物了。

容若后来练了武功,和小动物们玩闹时,不知不觉也用上了各式功夫追逐。

小动物们为了吃饱肚子活下去,不再受坏主人的欺负,也自然而然地被训练出一副好身手。

若不是有这样的好基础垫底,当日在烟雨楼上,柳非烟也不至于被几只小动物弄到那么狼狈的地步。

当初烟雨楼上,柳非湮没有防备,又被好几个小动物同时袭击,才吃了大亏,但如今她面对的只有一只看似厉害,其实还真没正式学过功夫的小狗,按理说要应付应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她一见小狗,立时想到烟雨楼上之惨状,她是宁死不愿再受第二次羞辱的,立时如惊弓之鸟一般,收剑后退,只想着立起门户,舞刀自保,哪里还顾得上进攻。

她全力一刀攻出,如今心中害怕,急急收刀,即时手忙脚乱,却觉得脸上一热,竟是被萧远欺近身边,在花一般的俏脸上摸了一把。

“好一个又香又嫩的美人儿,我就是爱你这泼辣味道。”

柳非烟几乎吐血,刀势一转,恶狠狠砍去。

萧远身子迅速后仰,躲开这一刀。

小叮当一跃,没跃到美人头上去,居然汪汪叫着,跳起来往柳非烟身上扑。

柳非烟气急败坏,武功大失水准,一心只想杀了萧远,却又让小叮当扑个正着,狗爪子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名贵的衣料上划出两个黑圈,狗嘴巴狠狠地咬下去。

柳非烟察觉不对,猛力一振往上跃起,小叮当没能咬伤人,却把她的裙子咬掉一大块布柳非烟又羞又气,待要收刀回来,先对付这头讨厌的狗,却觉头上一轻,玉簪竟被萧远抽走,满头乌发散落下来。

萧远犹自漫声道:“好个美人,小叮当啊!你说我将她娶去做我的第十八房姨太太好不好?”

柳非烟气得晕了头,收刀又去刺萧远,萧远一退六七步,小叮当神勇非凡的再次扑上来柳非烟武功本在萧远之上,奈何此时气得不轻,武功大失水准,要斩萧远,必被小狗骚扰,要砍小狗,又要被萧远轻薄。偏偏萧远动作灵活,小狗身子敏捷,一时竟谁也奈何不得,反是她手忙脚乱,东刺西跑,倒成了被戏耍的一个。

一干随她来的英雄侠少们没一个出手救她。成水心念及同门,心下不忍,但素知这位大小姐骄纵任性,此刻气怒至此,若要相劝,只怕反被怨恨,无可奈何,也只得眼睁睁看着。

萧远几次三番偷袭得手,眼见柳非烟的剑越舞越是不成章法,他一个闪身,乘她不防,又欺近过去,掌中一抹寒光撩影,竟是一把小匕首从袖中滑落到掌间,在他唇角恶意的笑容微展时,手一振,横刃一划,目标竟是束了柳非烟纤纤细腰的红色腰带。

这腰带若断,衣裙一散,女子清白之躯暴露于一众男儿面前,以柳非烟的性子,只怕必是要立时横刀自刎的。

成永心脸上变色,待要出手,已是不及阻拦,只得大叫一声:“不可。”

声犹在耳,萧远一声闷哼,连退七八步,脸上浮起诡异的艳红之色。他伸手拭了拭唇角,抹去悄悄溢出来的猩红血渍,冷笑一声:“好内功,好手段,好卑鄙的偷袭,真不愧是神武镖局的少局主。”

白衣迎风,素来给人儒雅之感的何修远此刻也面有怒容,一手牵住怒极欲狂的柳非烟一手指向萧远:“阁下出手如此无耻,倒还敢说旁人卑鄙。”

萧远笑道:“各位,我向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何公子。”

柳非烟浑身一颤,想到萧远当众揭穿赵轩之的丑事,心间一冷,难道何修远竟也……

她竟不敢想下去,下意识一横身挡在何修远前面,柳叶刀遥指萧远,因为过份愤怒,刀身不断颤动,发出轻微的震动声,竟似连刀也为主人而感气怒,愤而做吟:“你闭嘴,再敢胡说八道,我把你碎尸万段。”

“我就是不说了,难道柳小姐你竟会饶了我?”萧远悠悠一笑,拍拍手,小叮当即刻乖乖跑到他脚下,摇摇尾巴,叫两声,比在容若面前时听话得多。

萧远俯身抱起小叮当,悠然说:“你放心,这位何公子,还真个儒雅温文,进退有度,行事大有君子之风,唯一见不得人的就是,他早与苍道盟柳大小姐有携手之约。只因苍道盟求亲者太众,柳清扬不愿得罪各方人物,神武镖局也不愿树敌于四方,所以有意将真相隐瞒,假称苍道盟要聚天下英雄而选婿,事前让所有想追求小姐之人,共订一约,无论何人选中,不得妒嫉,不得怀恨,以后还要联众人之力,维护小姐夫妇二人,凡有伤及小姐之人,绝不放过。如此轻易施展手段,不但绝了苍道盟与神武镖局的后顾之忧,反而在以后多了许多利用天下英雄的机会,当真妙极。苍道盟新姑爷这个饵果然非常香美,引来了这一干……”

他回头不屑地看向其他人:“英雄豪杰,如蝇逐粪,真是让人恶心得很呢!”

他就这样轻轻松松把苍道盟与神武镖局的如意算盘说得清清楚楚,冷笑着站在一旁,欣赏每一个人惨变的脸色。

柳非烟开始还对其他随行众少年满心小屑和愤恨,如今被萧远挑明父亲的用心,见这些自己轻视的人也都纷纷抬头,用愤怒的眼神望来,她又羞又窘又愧又慌,扭头便跑。

何修远本来是个文武双全的儒雅公子,处在什么境地也不致太失态,这时被萧远揭穿用心,也是心中一震,一时竟没有及时拉住柳非烟,忙回头追了过去。

其他随柳非烟来闹事的一干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待在原地发愣。

萧远冷笑一声:“各位还要我请你们用晚饭吗?”

话犹未落,一群人已是“轰”的一声,追着柳非烟向大门处跑去了。

成水心苦笑一下,对着萧远施了一礼,也跟着快步出去。

萧远抚摸着小叮当,慢吞吞道:“不送不送。”

谁知很快,远处大门方向,就传出一片惊呼,有一个声音叫得尤其惨厉。

“容公子,容公子。”

萧远一怔,凝香、侍月已是一齐施展轻功,风一般地撩了出去。苏意娘不会武功,也一手提着裙子,快步跑出厅来,一路往外跑去,再没多看萧远一眼。

萧远眉头微皱,抱着小叮当,也大步往大门处走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四章 生死之间

家门就在眼前,容若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没料到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过来,张臂拦在面前:“恩公,你不能回家去。”

容若一怔,举目望去,却是一个衣衫破旧,但眉目清秀的女子。头发有些乱,脸上身上都有些灰尘泥垢,像是因为跑了太多路,正在微微喘着气。

容若愣了一愣,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今天早上,在街上救的那个小姑娘吗?

“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女不断的喘气,胸膛随之起伏不定:“我今早得恩公所救,后见恩公上了酒楼,我想跟去,却被赶了出来,只得四处打听恩公的名字。恩公是济州名人容公子,竟是无人不知,所以我打听出恩公的住处,特地赶来拜谢,没想到刚才看到柳大小姐,领着一群人,拿刀带剑的冲进去了。柳大小姐在济州势力很大,没有人敢惹她不高兴,她看起来真的非常生气。我十分害怕,就在外头一直守着,幸好原来恩公不在家里,请恩公快快避一避吧!千万别让柳大小姐撞着了,她恼怒起来,真会拿剑砍人的。”

她的脸色又青又白,眼中全是惊怕。在普通百姓眼中,柳非烟这有权有势又任性的大小姐,确是极为让他们害怕的。

可她明明怕得全身发抖,还是坚持守在这里,直到容若出现,才冲出来阻拦。

容若心下感动,又知道陆道静必会派人保护他的家,所以也不怎么担心,只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真要谢谢你这般帮我。”

少女脸上微红,低声道:“小女子肖莺儿,孤苦伶仃,得恩公救护之德,若能回报一二,也实是应当。我一个普通民家女儿,怎当得起恩公称谢。”

容若笑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回家去吧!”说着迈步又要往大门处去。

肖莺儿一怔之后,立刻再次扑过来,拦在容若前进的道路上:“恩公……”

容若忽然一皱眉,目光撩过她的肩头,向里望去:“柳小姐。”

肖莺儿一惊回头,竟见那美丽出众,每日鲜衣丽服,名马宝刀,在济州城来去,夺了满城人心神的柳家大小姐,衣发皆乱,一手持刀,一手掩面,一路哭,一路往外跑,那样子倒是比她这个贫苦可怜、走投无路的民女还要狼狈。

容若虽恼柳非烟上门闹事,但见她弄到如此地步,心中也是恻然。毕竟柳非烟是美人,男人又有几个对美人不心软的,一看她这哭泣飞逃的狼狈,就料到必是又吃了萧远的亏。想来柳非烟家世显赫,受尽娇宠爱怜,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容若这心中一软,大男人怜香惜玉的毛病上来,快步迎上去,眼见柳非烟接近就伸手一拦,尽量放柔声音说:“柳姑娘,出什么事了,可是家人有所得罪?”

柳非烟羞窘莫名,只想快快奔逃而出,身后一大帮人叫得越急,喊得越响,她越是逃得快。

偏偏容若伸手来拦,她一抬头,看到容若,第一个想法是,这人和那个坏蛋是一伙的,必是要合力羞辱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她想也不想,抬手一刀,对着容若扎过去。

双方相距极近,容若又无防备,柳非烟武功底子不弱,这一刀如电刺下来,竟是谁也来不及相救。

因着容若快步走过去拦柳非烟,和苏良、赵仅拉开了距离,柳非烟跑得很快,后面追来的何修远、成水心,以及其他一干人,也离着足有四五丈,萧遥武功太低,性德力量全失,一时间惊声四起,诸人皆援手不及。

唯有肖莺儿,也许是因为在济州长大,深知柳大小姐脾气坏,对柳家小姐的本事厉害印象深刻,关怀之下,一直急步跟着容若,眼见刀光刺出,想也不想,一挺身,硬用自己的娇躯拦了过去:“恩公小心。”

容若的武功不高,撑死了也就二流,绝对上不了一流,但轻功还真的不差,就算没有防备,经性德长时间训练,早已身轻如燕的身体却比大脑更快一步反应过来,眼看就要侧身避过,谁知肖莺儿挺身拦上。

柳非烟刀势如电,若是不及收刀,必会刺在肖莺儿身上。

容若怎忍女子代他受刀,只得放弃唯一退跃闪避的机会,左手把肖莺儿往旁边一推,右手一抬,用戴了护臂的手去硬架柳叶刀。

肖莺儿哪知这等江湖交手的玄机,只觉身子被往外一推,必不能替容若挡刀,吓得尖叫一声,情急间,不顾生死,伸出自己的双手,竟用肉掌去抓刀。

她的手真的抓到了柳非烟的柳叶刀上,但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又怎么阻得住柳非烟的快刀,柳非烟的刀势不但没有受影响,反而微微一颤,避过了容若挡格的右手。

容若一格失手,心中已是一凉,见肖莺儿满手鲜血,又是一惊,然后就是胸前一痛,他本能地伸手一抓,抓住了扎在左胸心口的柳叶刀。胸口痛得厉害,鲜血刹时把他的前胸染得一片触目的红。

耳旁似平听到无数声惊呼,容若脚一软,再也站不住,跌倒下去。

“公子。”

“容公子。”

“恩公。”

“容若。”

一声又一声,叫得声嘶力竭。容若微动唇角,想要笑一笑,想要告诉他们没有事,却觉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人影都看不清楚,他努力要睁大眼睛,最终却还是陷于沉沉黑暗中。

柳非烟一刀得手也是一怔,见容若满胸鲜血,满脸愕然,听到身后一片惊叫。

成永心简直是撕心裂肺地喊出来:“小姐,你给师父惹下大祸了。”

柳非烟这才记起容若那来历不明却绝对贵不可言的身份,心下一慌,手一松,放开柳叶刀,却见容若直直地倒下去。

那舍身挡刀的少女,顾不得双手鲜血淋淋,伤痛入骨,扑倒在地,大声呼喊:“容公子。”

后方的性德和萧遥,一起快步过来,查看容若的伤势,萧遥更是连声呼唤。

身后风声疾撩,两道倩影飞撩而至,一起跪到容若身边,凝香、侍月痛哭连唤:“公子。”

柳非烟还在发呆,面前已是寒气森森,两把剑直指眉峰,剑未至,剑上杀气,无形有质,撩面生寒。

何修远从后方一撩而至,一手抓住柳非烟的纤腕,一手五指飞弹,每一记都正好弹在剑锋上。

他家传武功虽根底扎实,但苏良、赵仪此时怒极恨极,双剑联手,威力倍增,何修远又还要顾着失魂落魄的柳非烟,十几招后,已是左右支绌,情势危急了。

成永心见此情形,大喝一声:“杀人凶手,还不随我投案。”说着疾扑而上,双掌连劈,气势惊人。

但他这一扑到四人中间,却又正好阻碍了苏良和赵仪的剑势,让他们如流水一般连绵的剑招再也继续不下去。

何修远一手拉着柳非烟,单臂应招,接一掌,退一步,竟是连连退出十几步。

成永心又一掌劈来,同时又疾又快地低喝了一声:“快走。”

何修远会意,藉着成水心这一掌劈来的助力,环着柳非烟的腰,凌空撩起,转眼远去无踪。

苏良、赵仅心有不甘,还待再追,听后面哭成一团,终究放不下心,转过身来探视容若容若此时早已双目紧闭,人事不知,众人只看到他的手仍牢牢抓住胸前的柳叶刀刀刃上,前胸鲜红的血越来越多,刺人眼目。

成永心凑近一看那直扎在心口上的刀,再看看容若全无血色、死人般的脸,只感心间一凉,脖子上也是一冷,想起陆道静盼咐保护容若安全时的郑重,仰天长叹:“我命休矣。”

其他跟随柳非烟来找麻烦的人,见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无不脸青唇白,爆手爆脚,退了个干净。

大门口,除了一群围着容若的人,就只有面色惨白,依门而立的苏意娘,和抱着小叮当慢慢抚摸,眼神深得看不见底的萧远。

整个济州都乱了。

陆道静接到消息,容公子伤重垂危,生死不知,就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他骑马来到容若家门口时,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冲进园子,没有一个人理会他,所有下人都来去匆匆,神色沉重。

比德抱着容若关在闲云居中为他疗伤,所有手忙脚乱,只会大叫,帮不上忙的人,都被他关在门外,清水一盆盆递进去,然后化做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陆道静只觉身软脚软,连心都软了,满头满身的冷汗,擦也擦不尽,赔着笑刚想说一声探望,萧遥已是脸色铁青,冷声道:“好一位父母官,好一个执掌一方安宁的陆大人,这就是你治下的济州城,你还敢要求见哪一个?”

陆道静点头哈腰,赔尽小心:“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只是还容下官为容公子延医诊治。”

“有我在,要那庸医何用?”即使是性德永远平静的声音里,也有隐隐压抑的风雷:“拿纸笔来。”

苏意娘一声不出,端了纸笔进房间,不一会,手持一纸走出来,递与苏良:“这是药方。”

苏良接过一看,也一语不发的尽展轻功,如飞而去。

所有人都沉着脸,四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才会有一两声女子痛楚入心的啜泣声。

这反而比大哭更加让人感到压抑。

过份的心理压力让陆道静觉得自己随时就会倒地晕迷,搜肠括肚想些话可以说,可是所有人,却没有一个正眼看他这知府老爷。

最终还是萧遥冷喝一声:“陆大人,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捉拿凶手?”

陆道静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来,等出得大门时,已觉得汗湿重衣,里里外外五件衣服,几乎都可以拧出水来了。

身边的衙役差官围了上来,陆道静跺足骂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容若的身份贵不可言,若是丧命在济州,府衙上下,只怕没有一个人逃得了死罪。你们还发什么愣,成水心保护不力,即时收监。王铁成,你带人捉拿凶手,林水青,把全城的大夫全押来看伤,各家药铺,有什么好药,全给我搬来。”

陆道静连发命令,此刻他已不指望保住乌纱,就连脑袋也不存大的希望能保住了,盼只盼最后可以立些微功,至少保得一家老小安然无恙就好了。

只可惜就连捉拿凶手都不是容易的事。

柳非烟自从刺伤容若后,就没有人再见到她的踪迹。

派人去柳清扬那里捉人,柳清扬七情上脸,长叹一番教女不严之罪,皱起眉头,哀叹一通不知道爱女踪迹的苦恼,大大方方,让官兵进门去搜查。他势力满济州,要把个人藏起来还不容易,就是官府掘地三尺,也未必找得到人。再加上,官军之中有一半出身于苍道盟,民间苍道盟更具无比威信,他这样和官方采取合作态度,甚至还作张作智,拍桌子打板凳,痛骂一番不肖女儿,板着脸喝令全部苍道盟弟子齐力搜索柳非烟。

在这种情况下,陆道静再无奈,再不甘,也无法真把柳清扬捉起来逼问柳非烟的下落,甚至还不得不陪着笑脸,安慰柳清扬几句不必太难过的空话。

陆道静拿柳清扬没法子,又捉不到柳非烟,一口闷气无处发泄,无奈之下,只得派人去把随柳非烟一同闯入容若家中的其他人捉拿。

这些人固然有些势力,又怎比得上苍道盟的声势。面对官府的捉拿围剿,或是持械抵抗,惨烈厮杀一阵被擒,或是全家逃离,被快马追击捉回,短短两三天,济州城内,大规模的杀伐争斗,竟有好几起。

满城的杀气腾腾,满城百姓谈论的话题,都和那神秘莫测的容公子的伤势有关。街上有人议论容若,茶馆酒舍,有人谈起容若,甚至有人把容若的故事,编成唱词,那说书的、弹词的,把他的来历说得玄之又玄,受伤的经过讲得险之又险,倒也听客如云。

但是因着容若一伤,全济州纷争不断,杀戮常有,市井萧条起来,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跑到庙里去给容若烧香拜佛,只求这位容公子快快好起来,济州一切恢复正常。

城郊那素来冷清的水月庵,香火竟一时兴旺起来。一向习惯冷清日子的女尼们,也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了。

数日来,楚韵如一直住在水月庵中。虽说尼庵生活简朴异常,但女尼们对她总也算多方照料,她心中苦恼,也不将这身外享受看重,倒也喜庵中清静自在,不受烦扰。

她每日听众尼早课,听主持师太讲解经文,下午便自己亲手抄录经书,暗中为容若求乞平安。内心或许苦楚悲凉,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安然清静的。

只是这两日一向冷清的庵堂,忽然来了许多香客,倒叫她拘束起来,不得不躲在禅房内,半步也不敢乱走,唯恐让人看出形迹,传至容若耳内。

她躲在禅房里,一日三餐都由女尼送到房里来,按理说倒也没有什么不便。只是今日,午时已过了很久,斋饭却还没有送到。饥肠辘辘,楚韵如不觉在禅房里有些坐立不安。

等到房门终于打开,一个女尼捧着斋饭进来时,楚韵如简直长出一口气,若不是多年的教养在,只怕便要冲过去,将斋饭快快抢过来吃了。

女尼放下斋饭,合十一礼:“女施主请原凉,这两日庵中拜佛的居士太多,刚才忙着给大家张罗斋菜,全庵上下,反而都耽误了用饭。”

楚韵如终于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这水月庵素来清静,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来了这么多拜佛之人?”

“济州城里有一位贵人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弄得满城风雨,官兵到处捉人,四处械斗不断,百姓没事不敢出门。老百姓们盼着日子早早安宁下来,不免要求神拜佛,还有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因那人的受伤,居然被捉进官府,他们的家人更担心,把方圆十几里内的佛庙道观都拜尽了,那算命问卦的也问了个遍,自然是想求个平安了。

“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受伤,竟把济州城惊动成这样?”楚韵如一边问,一边暗中回忆自进济州以来,所见的那些大人物,心里暗暗猜测会是哪一个。

“听说是一个名叫容若,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耳畔的声音不大,听来却如惊雷震心。楚韵如猛一探手,抓住女尼,大声问:“你说受伤的是谁?”

她情急之间,也不知道控制力量,这女尼哪里禁得起她这练过武的人用力一抓,立时痛得连声惨叫起来。

楚韵如这才发觉失态,忙又放手,却觉心如火焚,一迭连声问:“是不是容若受了伤,他伤得怎么样?”

女尼脸色青白,说话结巴:“我也不清楚,听说他伤得很重,一直晕迷不醒,你……”

话还没有说完,女尼只觉眼前一花,耳闻衣袂撩风之声,那容色绝美,但多日来神情郁郁,不见欢颜的女子,已不在房中了。

已是严冬,寒风萧萧,城郊长长古道上,人影寥寥。惟有楚韵如逆风而撩,狂风袭来,心中如火之焚,又似冰雪之冷。手足之间,更是一片冰凉,任如何运转内息,强提内力,都暖不起半分。

她从水月庵一路疾撩往济州,不曾停歇一时一刻。眼看着离城越来越近,反添更多情怯。既忧他伤势,盼能相见,又恐他伤重,暗怕相见。

她这样心思繁乱地尽速前行,远处青山,近处江水,无心赏玩,来往行人,更不曾注意。前方有两个人正坐在路边歇脚,她也不多看一眼,疾撩而过。偏偏冬天寒冷的风,把一句揪心的话,送进耳边。

“真不骗你,那可是我亲眼见着的,容若容公子惨叫着倒下去,血流了一地,伤得那叫重啊……”

楚韵如心间一震,不假思索,应声扑去,连男女之防,多年闺训,一概忘了个干净,一把抓住路边那说话之人的手,喝道:“容公子受伤之时,草非你正好在场?”

刚才那高声说话的中年男子痛得龄牙咧嘴,却又带着痛,对楚韵如一笑,笑容异常诡异楚韵如才觉一怔,旁边另外一人已笑嘻嘻地道:“这位想必是容夫人吧?”

楚韵如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失声问:“你们是什么人……”一句话不曾说完,只觉一缕幽香扑鼻而来,全身一软,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笑嘻嘻的男子伸手把她托住:“真是个美人儿啊!听说还是个女中豪杰,当初烟雨楼上一剑震群英,如今还不由着我们手到擒来。”

“主上早就说过,这女人武功虽高,却根本没有江湖经验,出其不意,要制她易如反掌”刚才说话引诱楚韵如的男子得意地道:“主上真是神机妙算,料准了只要这女人不远离济州,一听容若受伤,必会心急前来相会,只要我们在城里城外,有意四处讲述容若受伤之事的情形,她必会撞到我们手中来。”

笑嘻嘻的男人更是笑得合不上嘴:“主上这次派出二十多对人,城里城外,到处宣扬,偏她撞到我们手中来了,这个头功,想必是少不了的。”

“事不宜退,我们这就回去吧!”

“好。”

他们抱起已不省人事的楚韵如渐渐远去,只留得意忘形的大笑声,在风中渐渐飘散开去容若受伤至今,已有足足三天了。

三天来,济州城内,处处风云变乱,局面极度紧张。三天来,陆道静把全城的名医都派到逸园来为容若看伤。

可是这班名医,一看到性德为容若施针时的动作,再看看性德为容若开的药方,就一起告辞,声称国手既在,何必他们献丑。

苏良屡次去药铺抓药,药方早已被传抄到各大势力的首脑手中。

苍道盟、日月堂、神武镖局,甚至谢远之手上都有医道高手,看过药方之后,无不惊叹这药方妙就妙在,但凡是医道上有造诣之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此方的高明之处,但换了他们自己,却断断开不出这样的药方。

这种药方针对的,的确是重伤垂危之症。而如果这样还药石无效,那就是集他们众人之力,也不可能救得活那伤重之人。

既然一切只能靠性德的力量,再听凭天意,各方势力,也只得束手等侯。

就这样,过了整整三天。

容若一直昏迷不醒。

除了萧远一个人还好吃好睡没事人一样,其他人都整日聚在闲云居外,无心饮食,不能安枕。女儿家不敢痛哭,只能垂泪低泣。

以谢家为首,济州城各方势力,各处有名有姓的人物,无不或派亲信,或亲自来探望。

只是容若昏迷不醒,房间里岂能来这么多人进进出出。

萧远不管事,性德不理会,萧遥一心只在平弟弟的生死,就连谢远之都懒得应酬。

倒是司马芸娘出来,进退应答,待客迎送,绝无失礼之处。

她素有名士风流气,在济州时时广宴宾客,与一众名士才子结交,满城权贵豪富,竟也无人敢于看轻她。一大轮地拜访之后,也都尽过自己的礼数,又知容若家里没人有闲心多招待客人,也就不再上门了。

司马芸娘也陪着大家一起,几日几夜不睡地等待容若好转。所有人悲痛欲绝时,也唯有她,还能稍稍保持镇定,温言软语,安抚众人的情绪。

开始大家还都天天守在闲云居外,性德嫌他们吵,赶他们离开。大家只好在大厅干坐,时间漫长得仿佛三日已是三年。

三日间,哭得最伤心的,既非凝香、侍月,也不是苏意娘,反而是那为容若双手受伤的肖莺儿。

她几乎一直没有停止过哭泣,一直断断续续地自责:“都是我不好……我帮不到恩公……我都已经抓住刀了……为什么还是……”

她两手血淋淋,也不顾疼得厉害,只为容若而哭,看得旁人心中恻然。

凝香、侍月强忍悲伤,过来为她上药包扎。苏意娘柔语安慰,她却满心悲恻,越哭越伤心,三天下来,哭得声嘶力竭,喉咙发哑。

司马芸娘也许是看不下去了,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柔声说:“别太伤心了,容公子会好起来的,你这样哭红了眼睛,怎么去见他。”

肖莺儿哭得嗓子发哑,正需饮水,三日来,见司马芸娘身着男装,风采无双,进退揖让,从容自若,早把她看成神仙般的人物。今见她亲自递水,受宠若惊,伸出包满了白布的双手,勉强捧着茶杯,慢慢饮尽。

肖莺儿喝过水后抬起头,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司马芸娘,眼神一片迷檬,手一松,身子一晃,直接倒了下去。

其他人一起站起来:“怎么回事?”

司马芸娘摇摇头:“不知道,是萧性德让我往茶里下迷药,然后给她喝的。”

“什么?”

众人全都摸不着头脑。

性德却在此时缓步走入厅中,三日三夜陪在容若身边照应,不饮不食不睡,他的神色间居然没有一分疲态,甚至连一身如雪白衣都还飘逸得不见一丝褶纹,就这样负手悠然而入。

萧遥皱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性德徐徐道:“问外面那位吧!”

众人一起往外看去,然后一起震惊地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容若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脸上带着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灿烂笑容,慢慢走进来,抬手对大家打个招呼:“大家好,大家早……”

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继续望着他发愣。

容若抬起的手抓抓头:“大家吃过了吗?”

一道人影直至此时才忽然冲到他的面前,个子稍矮的苏良贴起脚尖,揪起他的胸前衣襟,铁色铁青:“这是怎么一回事?”

容若笑道:“这还不明显吗?我根本一点事也没有。”

“你明明被刺中心口,还晕倒了?”

“我知道江湖险恶,出宫时带了一大堆宝贝呢!其中就有天蚕衣。那是我特地叫织造司制出来的,虽然没找到真的天蚕,但用乌发金丝混合织就,不是什么神兵宝刃,还真不容易刺穿。我当时晕倒,不是因为受了重伤,而是因为刀尖撞得我胸口非常痛,再加上用手握刀,流了一大堆的血,我晕血,所以就……”

赵仪愣愣地说:“那你胸膛上后来越来越多的血,全都是……”

“全是我手上流出来的,还有肖莺儿的血,也全沾到我衣服上了,所以比较吓人。”

“那你为什么装成重伤?”萧遥皱眉问。

容若叹息一声,神色怅怅:“为了韵如。如果她还能自由活动,听说我重伤垂死,必会来看我的。”

“为什么现在又不装了?”司马芸娘低声问。

“也是因为韵如。整整三天,她都不来,想必她是不回来了,再等下去,也是无用。为了我的伤,已经扰民太过,济州城无一日安宁,虽然除了不少恶霸,但过份惊扰百姓也不应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何况……”他抬头扫视众人:“我也不能让你们继续为我担心。”

苏良慢吞吞地说:“难得,你还知道我们会担心。”

一句话未完,剑已出鞘,对着容若劈头盖脸斩过去。

容若尖叫一声,飞身疾退:“你别生气,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但是如果你们I清绪上露出破绽,被人发觉,就功败垂成了,你知道有多少大势力都在监视我们吗?”

“所以你就让我们所有人为你担心,为你吃不香,睡不着?”苏良大吼着追斩他。

容若满厅乱跑:“苏良,别生气,冷静一点,我们慢慢谈。”

赵仪没有跟过去陪苏良一起打他,只是好整以暇,悄悄地把一条腿往前伸了一伸,刚刚跑过来的容若,即时绊了个狗吃屎。

身后剑势如风,容若连站起的机会都没有,就地连连翻滚着闪躲。

凝香眨着早就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在地上滚动的容若,想到这几日的忧心如焚,一阵郁闷,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杯要喝,手一滑,杯子跌到地上,跌个粉碎。

容若恰好滚到,瓷杯的碎片扎得他惨叫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

凝香“啊”了一声,意甚关切,却又用手帕掩住嘴,微微一笑,偶一侧首,见身旁侍月,也递过来一个盈盈的笑容。

容若吃痛跃起,身后苏良剑光飞追,他想也不想,扑向萧遥,就要用他当挡箭牌。

萧遥面不改色,抬起手臂,对着容若的脸狠狠一拳打过去。

容若惊叫,掩面而退,再也避不开身后的剑光,只觉头顶一寒,剑锋已至。

容若本能地把掩脸的手伸出去,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五章 娇女失踪

肖莺儿醒来的那一刻,人就立刻清醒了,多年的训练,使她连恍惚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整个人被牢牢绑在椅子上,连指尖都动不了。

整个大厅,窗关门锁,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男子笑得春光灿烂,虽然他左眼上一圈紫青,比较破坏他此刻得意洋洋的形象,虽然他那忽然间短了一大截,已经不能束起来,只好随便披着的头发,和以前看到的不一样,但他的的确确就是那个被刀刺中心口,生死不知,弄得整个济州城人心惶惶的罪魁祸首。

“醒了吗?睡得好吗?”

“恩公,你没事了?”肖莺儿兴奋地动了一动,发现自己动不了,脸上即时一片迷茫:“恩公……”

容若伸出食指,摇了一摇:“不要再演戏了,你不觉得太辛苦吗?根据我看过许多故事的经验,如果在某个特别的时期,某个特别的人,忽然救了一个漂亮小姑娘,那位漂亮姑娘,基本上都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我的确很想相信,你对我感恩戴德,所以才想以身相许,为了我出生入死。”

“但事实就是事实,你扑出去不是为了拦刀,是为了让我无法在第一时间遴开。你用手捉住刀,不是为了替我挡刀,而是故意借助捉刀的那一盼间,带动刀势变化,使我格刀的手,格了一个空。不过,你这用手捉刀,既有益也有害,害处就是,因为刀被你捉住,受你力量影响,柳非烟的感觉不够灵敏,明明刀没有刺进我的身体,她却没有察觉出来。同样,你因为没有握住刀柄,只是用手捉住刀锋,又被刀割伤了手,所以手指上的感觉同样不够灵敏,无法发觉我并没有受重伤的事实。”

容若巧妙地隐藏起他晕血失去知觉的真相,悠然一笑:“我将计就计,倒地装出半死不活的样子,你的主子很得意吧!他恼恨我至极,又不便让我明着死,就算我不明不白死了,别人也一定会怀疑和我刚刚结仇的他,如今我要能死在柳非烟手中,怎么也牵涉不到他,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肖莺儿纵然还想抵赖,但所有的细节,容若都说得这么清楚,她只得苦笑一声:“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果然不再说话,只是猛一咬牙,然后拚命把嘴张到最大,一阵干呕。

容若悠悠笑道:“不好意思,根据我的经验,十个知情人,被捉住逼供时,有五个会被杀人灭口,另外四个会自杀,所以我让人关好门窗,守住四方,绝不会有人能进来杀你。然后我把你全身上下,可以用来自残的东西全搜光,再用针制了你的经脉,让你无法自断心脉,然后把你嘴里的毒药,换成了黄莲丸。不要怕苦,吃得苦中苦,不还能当人上人吗?”

容若搓搓手,眯起眼睛:“总之,你现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切都由我处置,你愿不愿意说几句我想听的话?”

肖莺儿脸色一点一点白下来,最后慢慢闭上了眼,不说话。

容若坐下来,沉声问:“我的妻子是不是在你的主人手中?”

肖莺儿不语。

容若徐徐道:“你知道吗?人的皮是非常漂亮,用处很多的。只是要剥一张完整的人皮不太容易,必须把人整个埋在地里,只露出头颅,然后在头顶划开一个口子,慢慢把水银灌进去,人就会因为受不了痛苦,而猛得往上窜,血糊糊跳出来,只留一张完整的皮,美人皮,应该是很珍贵的收藏品啊!”

肖莺儿的身子微微颤动起来。

容若慢悠悠讲完剥皮刑,又道:“你喜不喜欢吃鸭掌?有人让鸭子在烧红的铁条上走来走去,鸭子必须不停地走动,可即使如此,脚掌还是一点点被烤熟。不知道烤人掌会是什么样子的?”

肖莺儿咬着唇,因为太用力,有血丝悄悄溢出来。

容若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肖莺儿面前,弯腰凝视她:“你喜欢鞭子、绳子,还是蜡烛?在我的故乡,很流行虐待呢!很多人认为,把一个完美的身体打出一条条鞭痕,会非常有美感,如果把这一道道流血的鞭痕,全都洒上盐和糖,然后扔到蚂蚁堆里,你看……”

肖莺儿惨然一笑,再次咬牙。

容若发觉不对,大叫一声:“不要。”情急间找不到别的东西,一伸手,把自己的手指塞到肖莺儿嘴里。

肖莺儿本是要咬舌自尽的,没想到容若的手指塞进嘴里,想也不想,用力咬下去。

容若痛得连声惨叫,右手用力一挥,一道银色的光辉撩起。

肖莺儿闭目待死,没料到全身一松,容若竟是把她身上的绳索给割开了。

乘着肖莺儿这一愣之间,容若飞快把手收回来,看到右手的三个指头,已是血肉模糊,他更是痛得敛牙咧嘴,愤愤然望着还在发呆的肖莺儿:“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你杀我不成,还要咬我,早知道应该把你的牙齿也敲掉,看你还怎么自杀。”

话音未落,他抱着手,又哀哀叫了起来。叫了半日,见肖莺儿仍坐着发呆,不免瞪她一眼:“干什么?没见过比你更呆的杀手。你还不走,坐着干什么?”

肖莺儿呆呆望着他。

“你耳朵不方便吗?”

肖莺儿至此才清醒过来:“你放我走?”

“不放你走又干什么?我对杀人没兴趣,用刑你不怕,动不动还要寻死觅活。你的主子是谁,我不用脑子都可以猜得出来,你们组织的内情,我没有兴趣,你们组织有无抓我的妻子,你不知道,我留着你做什么,浪费白米饭吗?还是再让你咬伤我的另一只手?”容若捧着自己的手,咬牙切齿,满脸愤愤然。

“可,可是……”

“你不想走?”容若皱眉想了想:“算了,我猜三哥也不介意娶第二十三房小妾。”

“我走……”肖莺儿跳了起来,快步冲向厅门。

“慢着。”

肖莺儿的心一沉,止住步子。

“我这样放你回去,不知道你的主人会不会多心,你自己拿捏分寸,顾好自己的生死,不要平白被当成了叛徒,去吧!”容若说得依旧轻描淡写。

肖莺儿退疑一下,回头望向容若,又低头看看他正在流血的手,忽然低声道:“我虽是下属,但较得主上看重,不敢说组织里的事全知道,不过消息倒还灵通。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你夫人被我主人所制,你可以放心。”

她又深深看了容若一眼,这才打开了厅门。

厅外众人一起望进来。

容若把受伤的手放到背后,淡淡道:“让她走。”

眼前很快让开一条道,肖莺儿情不自禁又咬了咬唇,似乎想要回头看一眼容若,但头转到一半又止,然后快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青石小路的尽头。

没有人去注意她的去向,大家的眼神还是凝望容若。

容若笑了一笑:“天晚了,大家休息去吧!对了,苏良,去通知陆道静,告诉他,我好了,也不想追究此事,叫他别再围着柳清扬的家了,真闹起来,大家都不好。”

苏良点点头,也不说话就走了。

其他人也是一片沉默,原本充满希冀,凝望容若的眼神,渐渐沉寂下来。

容若依旧笑得似个没事人一般,伸伸懒腰:“逼供是件好累的脑力劳动啊!我回去休息了,各位自便。”

他挥挥手,自顾自走了。其他人依旧站在原处,神色定定,目光沉沉,不语不动。

闲云居里,口口声声要休息的容若睁着眼睛,枕着手臂,愣愣望着房顶,眼神一片空茫,完全没有焦距,甚至连自己右手手指上的伤口,也完全没有处理。

“你不必如此强颜欢笑。”温柔的语声响在耳畔,温柔的手轻轻拉过他的右手,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容若猛然坐起:“二嫂。”

司马芸娘含笑坐在床边,明丽的眼眸里有洞彻世情的光芒:“你不必装做轻松,不必故意胡闹妄为,打做一团来让我们轻松。大家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有困难,必须一起面对。”

容若对她颇为敬重,不敢像待凝香、侍月一般随便打发出去,只得低头道:“嫂子原来早看出来了。”

“何止我看出来了,他们难道不明白?你只以为,你故意逗引他们,是想让他们轻松下来。那你明不明白,他们陪着你胡闹,陪着你打斗,却是为了让你轻松下来。

容若微微一震,垂首不语,良久才道:“我为了引韵如出来,故意装做重伤待死,为怕露出破绽,没告诉你们真相,让你们这样为我担心,我很不安,所以故意闹一闹,让大家出出气,也开心一些,没想到,原来大家这样为着我。”

“不必如此,心中不愉快,就表现出来,思念你的妻子,又何必掩饰,如果当着朋友都要做戏,那还要亲人做什么,还交朋友干什么?”司马芸娘轻轻一笑,眉目温柔。

容若脸上终于渐渐露出深刻的悲伤:“二嫂,我不知道韵如在哪里,我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想着她,我总怕她出事,我总怕她受欺,可是她到底在哪里。我伤得快死了,她也不来见我,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远离济州,一种是她在别人手中。如果她自由,她不会远离济州,远离我的。如果她在别人手中,那么,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她会怎么样?二嫂,每想起来,我的心都像火烧一样……”

司马芸娘妙目凝视他:“也许是你多想了,如果她在别人手中,别的势力也不会一直沉默的,必要利用她做些什么事。或许她因为某些事离开了济州几天,所以不知道你重伤的事。

容若有些虚弱地笑一笑:“但愿如此。”

司马芸娘微微叹息一声:“你知道,当夜她为什么要离开吗?”

容若摇头,神色迷惘:“我不明白,那一晚,她和我……我明明记得她说水远不会离开我,可是一醒来,她就走了。我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当时船上只有我们几个人,苏意娘、其他的丫鬟和性德都在外舱,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司马芸娘考虑了一下,才道:“萧遥告诉我,前一段日子,你和韵如,似曾有过不愉快,会不会……”

“不会!”容若斩钉截铁地道:“我了解韵如,她不是普通的江湖侠女或民间女子,她是闺阁中长大的官家小姐,学习各种礼教妇德,对于夫妇之道、夫妻之义,她看得比什么都重。她爱我,这情不会是假的,她将身心都给了我,就绝不会为那件事而离开我,她所受的妇德教育也不允许她离开我。可是,我就是不明白……”

他双眼通红,挥拳猛打自己的脑袋:“到底是为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晚上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我却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明明发誓水不离开我,却不等我醒来就走了。”

司马芸娘一语不发,站起来,伸手想拉住他的拳头,却力气不足,最后无声地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他的头,呵护住他,不再让他的拳头可以落下来。

换了凝香、侍月,因有主仆之分,断不敢如此。苏意娘虽美丽无双,但容若眼中心中都不曾有她,也不便这般无所顾忌。

但司马芸娘素来爽性而为,不受礼法所拘,又是容若的嫂子,多少有点儿长嫂如母之意,这般亲近的姿态竟做得自自然然。

容若竟也在如同母亲呵护般的怀抱里,得到了一丝安慰,不再这样发狂般捶打自己,慢慢安静下来了。

“不要伤害你自己,既然爱她,就更要让你自己活得好好的,这样以后才好去找她,这样将来,才不致让她为你伤心。既然爱她,就要为她更加珍惜自己。”

温暖的怀抱,温暖的声音,让容若情不自禁点头,有些孺慕之意地低声道:“是。”

“韵如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遭受过什么,知道你这般爱她,这样挂念她,也一样会高兴的。人生在世,能有一段这样的情怀,就算是死,也不必有什么遗憾。”

容若微微抬头,望向这个因为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而成为所有女子向往对象的嫂子:“二嫂,你为二哥,也吃过不少苦吧!可曾后悔过?”

司马芸娘微微一笑,明丽逼人,似有千种琉璃的光芒在她眼中流转:“这一生,我不会后悔看到他的文章,寻找他,遇上他。”

这一种让女子整个眉眼都焕然一新、光彩色照片人的美丽和温柔,看得容若一时移不开目光。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在后世许多传说中,仍然被无数女子深深羡慕的司马芸娘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爱情,可以让一个女子流露这样的微笑,这样的神彩。

在很多年之后,想起在他最脆弱时,这女子无私的温暖与支援,想起在他最迷惘时,这女子为爱而展开的绝世笑颜,他的心中总会涌起无限的怅然伤痛。

“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第二天一大早,整日整夜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萧远终于回来了,看到容若安安稳稳、精神抖擞出现在面前的时侯,他竟然没有太大的吃惊,悠然发出一声无所谓的感慨,对容若视而不见地就要擦肩而过。

“三哥,这段日子,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三天前柳非烟上门闹事,她身边那帮人的底细,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没有深刻细致的调查,这绝对做不到。”容若沉声说:“你身边到底还有多少力量,暗中隐藏?”

萧远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力量,有什么本事,人人都知道。天下的英才全在摄政王手上,别的人,费尽了心,也不过收揽些鸡鸣狗盗之徒罢了。我别的本事没有,消息总算还灵通,你看不顺眼吗?不必你费心,你身边两个小丫头,想是早就把我的事往上头报了,我是死也罢活也罢,只求快意,用不着你来干涉。”

“你的死活,我早没了兴趣过问,只是我不希望你在这济州城涉入什么阴谋之中,否则只怕最后死的不止你一个。”

萧远哈哈一笑:“平日见多了你嘻嘻哈哈,看你这副凶样子,倒也有趣。你放心,我明白你的弦外之音,你老婆不是我抓的,她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你安心了吗?”

他大笑着大步同容若擦肩而过,自往他的住处去。容若眉头微皱,正想伸手去拉他,忽听得一阵阵喝斥声、刀剑相击声自外头传来。

“什么人?”

“让开。”

“大人有令,容公子府上不得擅闯。”

“叫你们让开。”

“柳公子,别逼我们。”

“你们这帮官府鹰犬,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们?”

呼喝声一声比一声强劲响亮,一声比一声怒气激扬,间杂着的刀剑相击声、惨叫声也极是刺耳。

容若脸色微变,再也顾不得萧远,通自大步往大门处奔去,同时大声问:“怎么回事,快开大门。”

看门的下人早不知道缩在哪里躲起来了,好在这么大的动静,其他人也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看发生什么事。一见是大门这的动静,自是快步而来。

容若听外面打得乱成一团,也等不及其他人赶到身旁,自己先一步打开大门。

却见外头竟有数百人在混战,刀光剑影,呼喝不绝。

容若眉头一皱,运起内力,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别打了。

容若功力虽谈不上高,但他用尽内力的这一叫,倒还真把这一片混乱给压了下来。

守护在外面的两百名官兵,听令停手后退,其他一干人自然也不会纠缠着和官兵对着干,也就没有再追击下去。

只是刚才短暂无比的交手,地上已有两三名官兵伤重起不来,另有十几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脸色惨白。

对面以柳飞星为首,竟也有五六十人,持刀佩剑,满面杀气,一看到容若现身,无不用要吃人的眼光死死盯住他。

容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昨日不再装伤,也令人传信给陆道静,就此罢手,不必再围柳家。不管怎么样,也是柳非烟刺伤了他,他高抬贵手,放人一马,怎么现在柳家的大少爷竟气势汹汹带着一大帮人来找他算帐?

“这个,柳公子,早上好,吃过……”

容若的传统式中国问侯还没说完,柳飞星已是一剑遥指,大踏步逼近容若:“你把我妹妹交出来。”

两个官兵过来挡他,柳飞星仍死死盯着容若,左手一推一拂,两人已是倒地。

四名官兵冲过来拦他,柳飞星长剑一摆,便要挥出。

四周官兵一起要上前,柳飞星身后诸人也神色凛然。

容若一看要槽,急忙大喊一声:“住手,谁也不许动。”

这一声喊,叫得又凶又急,官兵们一呆,连柳飞星也一怔,竟忘了再逼近容若。

容若暗中松了口气,这才陪笑说:“柳公子,你说什么,令妹不见了?”

“你还要装傻,除了你,我妹妹还有什么仇人,昨夜官兵刚刚解禁,我妹妹回家之后,被爹痛骂一顿,罚她面壁思过。她面壁了半天,悄悄溜出去想透口气,就再也没了音讯。我妹妹并没有别的仇人,不是你,还能是谁做的?”柳飞星咬牙切齿,剑指容若,恨不得即刻扑过来,扎他个透心凉。

“你妹妹那么任性,结的仇还少吗?只不过别人怕你们柳家,不敢冒头而已。”容若心里头喃喃地念,但却不敢真的说出来,刺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少爷。

“柳公子,我受了重伤,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三天,刚刚醒来,才恢复点精神,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我有本事绑走身怀绝技的柳小姐吗?”容若努力做出和善的样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所谓捉贼拿赃,要定一个人的罪名,必须看证据,不能想当然,你这样做,似平有些不妥当。”

柳飞星冷冷道:“你休要巧言舌辩,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你干的?”

“拜托,疑罪从无,你有点法律精神好不好,取证是指控方的义务,不关我的事。”容若内心暗自腹诽,怪不得武侠小说中冤假错案一大堆,当主角的一定要被冤枉才可以显出主角的伟大吗?真不知道那些配角为什么就一点逻辑头脑也没有。

“你今日就是舌集莲花也没有用,不交出我妹妹,我就取你的人头。”柳飞星真的是不由分说,挥剑就上。

此时二人相距又近,中间又没有官兵阻隔,柳飞星人随剑到,含怒出招,竟是快若闪电,旁人全都来不及干涉。

容若手忙脚乱地闪避,一边闪一边大叫:“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这年头,江湖人为什么就只迷信武……力解决一切,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这样不顾……死活,就一点也不在平连……累其他人吗?”

柳飞星满脸杀气,一剑比一剑刺得快,一剑比一剑劈得急。

容若纵然轻功还算高明,勉强没被剑刺中,但剑气却也催得他肌肤生寒,剑风呼啸间,好几次让他连话都差点儿没法说完。

柳飞星的性子虽然和妹妹一样莽撞,但功力可比柳非烟深厚多了。

初时几剑容若还可以凭着身法灵巧加以闪遴,奈何柳飞星一剑七式,一式七个变化,内劲一波波随着剑势逼出来。每一剑劈出,纵然刺空,剑气森森,竟如同实质,把容若可以躲闪的空间越收越紧。

容若躲无可躲,最后只得抬手,藉着右臂护腕,硬挡剑锋。

本来纯钢护腕绝对可以挡得住长剑的,没想到柳飞星一剑劈到容若右臂上,汹涌的内力即刻长驱直入。

容若手臂一震,已是被真力激得手腕发麻,脸色发白,还不及抽手退遴,第二道内力又侵入体内。

容若闷哼一声,运起全身之力,好不容易勉强化解,第三波真气又疾涌而来。

柳飞星的内功心法,是柳清扬的独门内功“惊涛诀”,传子不传女,一旦施出,便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一连三十三道真气,连续攻出,一道比一道猛烈,一道比一道强劲,就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也不免吃亏。

柳飞星虽然只练到十七道真力连续攻击,但以容若的本事,就算第三道真力,都足以让他吃亏受伤了。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七章 救美异行

赵仅离开后不久,萧远终于吃饱喝足,身边陪侍的女子,只留了一个最美最媚的小翠仙在身旁,陪着他逛街。一路走,一路东指西点。

宝庆楼的锦裘,玉华斋的手镯,流霞阁的香料,锦绣园的绣品,一样样佩在小翠仙身上喜得小翠仙抱着萧远,亲了又亲,引得满街侧目。

容若在后面,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一边无可奈何地继续跟踪。

一条长街走下来,小翠仙已然改头换面,华袍秀衣,明珠翠档,怀里再抱着萧远特意带出来的小叮当,哪里还有半点风尘女子的味道,分明是位贵妇人。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一边逗着小叮当,耳鬓厮磨,亲亲热热,小声说,大声笑,不知惹来多少又羡又妒的目光。

就这样走了足足一个下午,几乎把济州城几处热闹的街道都走遍了,还堂而皇之,搂着青楼女子,在府衙所在的大街,晃了两三圈。

萧远怀拥美人,脚下自然有无限力气,精神振奋得简直可以一人力挡百万兵了。

可怜容若一个人冷冷清清,孤孤单单,躲躲缩缩,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

他渐渐眼发红,脸发青,牙齿咯咯响,双手互相搓,双脚则越走越软,人越来越没力气眼看着日落月升,还以为萧三公子总要找个地方歇歇脚,谁知他打发了小翠仙走,自己抱着小叮当,信步闲游。

眼看着华灯初上,容若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萧远终于停下了脚步,抱着“汪汪”叫的小叮当,走进路旁一座彩花飘飘,明灯耀目的大宅院去了。

容若却对着那大院子外“万花坊”的招牌,张着嘴巴发傻。

万花坊是济州城有名的青楼,也是特别的青楼。

万花其实只有一种花,乃是后庭花。

万花坊,其实是济州城唯一的男婚馆。

容若目瞪口呆,站在万花坊大门前,发出一声虚弱无力的叹息:“不会吧!”

眼看着萧远一路走进去,庭院深深,不知道他要夜宿在哪个男子房里,容若直着眼睛发

愣,不知道该不该想法子跟进去。

才刚一犹豫,只觉一阵粉香扑鼻,竟是一个涂脂抹粉,身高五尺的大男人,一手挥着香

扑扑的帕子靠过来,哮声哮气地说:“大爷,别站在外头,进来啊!”

容若打一个寒战,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即时面无人色,落荒而逃。

背后的声音一个劲叫:“大爷,你别走啊!”

容若把一身轻功施到极致,逃跑速度之快,就是当今天下轻功第一的风漫天见了,必也会点头叫好。

容若一口气逃出老远,才停下来,松口气。站在街心,夜风袭来,他深呼吸几次,混乱的恩绪渐渐平息,忽然皱了皱眉,一跺脚,最终还是回头,又往万花坊跑去。

这一次容若学乖了,藉着夜色,施展轻功,三窜两蹦,就跳进那灯火辉煌的大院中去。眼看着满园子群魔乱舞,男人抱着男人的刺眼场面,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四处寻找,小

心翼翼地藏身在黑暗处、阴影下,以及所有人视线的死角中。就这样东寻西找,总算看到了萧远的人影。

他一手抱着小叮当,一手抱着一个浓妆艳抹的相公,摇摇摆摆,在西侧一长溜的房间走道上慢慢地踱,明显是要找房间一夜春宵了。

容若全身连抖了几抖,一阵发寒,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痛苦地听到前面男子娇嗤的声音。

“爷,到春官房里去吧!我房里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

“春官,别急,你房间太小我不喜欢,让我慢慢挑一间。”

“可是……”

春官还要争,小叮当却忽然剧烈地叫了起来:“汪,汪!”

萧远适时止步,信手一指,懒洋洋道:“我要这间。”

“这是琪官的房间,他向来性子不好,大爷,你……”

“老子就看上这一间了。”萧远完全不理会春官的反对,大步走到房门前,抬腿一脚踹去,把门硬生生踹开。

春官惊呼了一声:“大爷。”

萧远回头,一手把他扯进房间,一手重重关上大门。

因为房间在西角转弯的最深处,整个万花坊又是丝竹之声不绝,竟然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声息。

容若微一挑眉:“果然有门。”

他一跃靠近,小心地在门缝处窥视。

房间里,春官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生。萧远已经放下了小叮当,小叮当跳起来,对着床,大声地叫个不停。

萧远一手掀起床上被子,露出床板,却空无一物。

萧远即时伸手在床板处敲敲按按,过不多时,双臂一用力,居然整张床板都掀起来了。

接着弯腰探手向床里,等他再直起腰时,手中已经抱了一个人,赫然正是一一柳非烟。

容若用力眨眨眼,再揉揉眼,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

萧远抱起了柳非烟,腾出一只手,把桌上一堆杯子茶壶全扫到地下,再把柳非烟柔软的娇躯直接放在桌子上,这才悠然一笑:“柳大小姐,想不到竟在这里见到你。”

柳非烟明显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得狠狠地瞪着萧远,眼睛里只有愤怒,绝无畏惧。

萧远笑嘻嘻地道:“莫非柳大小姐有特别爱好,也喜欢玩相公,早就是万花坊的老熟客了。那柳大小姐倒还是我的前辈,还请多多指教才是。”

如果柳非烟可以动,绝对会扑过来,就算手上没有兵刃,也要用指甲把萧远撕碎,用嘴巴把萧远咬死。

可惜她完全不能动,只能恨恨瞪着萧远,眼睛几平都要冒出火来了。

萧远讶异地说:“柳大小姐,你怎么不动,又不说话啊?”

柳非烟死死瞪着萧远,完全是要吃人的眼神。

她生得娇艳美丽,纵然怒气冲天,脸色排红,倒也别有一番美丽。

萧远一边贪看她的美色,一边故作恍然:“啊!莫非柳大小姐被点了穴?这可难办了,男女授受不亲,我也不便为小姐解穴,除非小姐你不介意。”

他微笑着把鼻子凑到柳非烟的鼻尖前:“柳小姐,你要是想我为你解穴,你就眨眨眼睛,若是不想,也就罢了,我绝不会碰你一根指头的。”

柳非烟仍然愤愤瞪着他,眉宇之间,毫无示弱求恳之意。

萧远耸耸肩:“既然如此,柳小姐请自便,想必你等的琪官很快就会进房来与你销魂了,我自去和我的春官快活便是。”

柳非烟俏脸即时变色,猛眨眼睛。

萧远皱起了眉头,漫声道:“柳大小姐,你到底是要我为你解穴,还是不要呢!眨这么多下,是什么意思?”

柳非烟忍下满心幽愤,慢慢地,轻轻地眨了一下眼,黑而长的睫毛一闪间,明丽的眸子里,流转出晶莹的水光。

萧远一点也不介意这个美人几乎被他逼哭,慢慢地伸出手:“啊!小姐,你的何处穴道被制呢?”

他的手轻桃地摸着柳非烟的脸:“柳小姐,我是正人君子,这可是你同意了,我才冒犯你玉体的。”

柳非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怨愤至极。

萧远毫不心软,反而悠悠笑得云淡风轻,双手慢慢往下,经过柳非烟玉一般的颈子,慢慢在胸上搓揉:“莫非是这里?”

眼泪终于从这个倔强的少女眸中落下来,无声地划过脸颊。

萧远的手犹自往下徐徐地移:“说不定,点的是会阴穴呢?在下功夫不好,要慢慢揉才解得开呢!”

柳非烟绝望地闭上眼,她不能动一指,不能发一声,平日里心比天高,此时此刻,受如此羞辱,却除了闭上眼睛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容若对萧远有种种疑惑,开始还想静静看萧远到底搞什么鬼,可是见他越来越过份,越来越肆无忌惮,到底不敢再坐视不管。

毕竟古代女子远比现代人重名节,真再让萧远的手滑下去,柳非烟就算获救,也没脸活下去了。

这心念一定,容若一抬手,重重一掌,震开房门,喝道:“住手。”

柳非烟猛然眨眼,眼神中的欣喜希望在看到容若之后,复又变做黯然绝望。

萧远看到容若,惊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冷笑一声:“好个偷偷摸摸、鬼鬼崇崇的容公子。”

容若神色凛然:“三哥,你太过份了。”一边说,一边抬手向柳非烟拍去。

他虽然武功谈不上好,但师父也算天下第一高人,见识总算不弱,早已看出柳非烟受制的是哪几处穴道,功力到处,三按三拍,穴位即解。

柳非烟一得自由,右手在桌上一撑,整个人凌空扑向萧远。

容若如闪电般一抬手,准确地扣住柳非烟的腕脉。

倒不是容若有进步,或是柳非烟武功太槽。而是容若出手解穴时,已做好动手准备,柳非烟却被制了半天,穴道刚刚解开,血行不畅,气力不足,动作也不够灵活,此时又一心恨极萧远,完全没注意别的事,竟被容若一招得手。

容若的内力虽不强,但沿着腕脉攻入柳非烟体内,也足够让柳非烟全身一软,痛哼一声,再也发不出一丝力气。

在这美人杀人的眼光瞪过来之前,容若已又疾又快地道:“柳小姐,这里是万花坊,你不会不知道万花坊是什么地方吧!在此地动手杀人,一旦惊动别人,让人知道你柳小姐出现在万花坊,你看妥当不妥当。

他说得非常快,一说完,立即放手。

柳非烟站直了身体,又恨又怒又不甘地望向萧远,一字字道:“总有一天,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萧远唇角微微上扬:“我等着。”

柳非烟用力咬着唇,夺门而出,动作迅快,可是以她的轻功,竟也差点踉跄跌倒。

容若知她心中激愤至极,怨毒必深,此时却也顾不得先去劝慰这个心灵受创,身体受辱的女子,先低头去看地上的春官。

“别紧张,他只是被我打晕了。我知道你也好这一道,你若瞧上他了,我让给你就是。”

容若啼笑皆非,怒不能,骂不得,只得望向他问:“你怎么知道柳非烟在这里的?”

“很简单,今天柳飞星来闹事,我知道柳非烟不见了。以柳家的势力,必是先派人全城查过,查不到,才来找我们的。我分析,要把人藏起来,让人不易找到,就算搜查,也很容易漏掉的地方不多,但妓院绝对是其中之一。虽然普通人的女儿失踪,会被卖到妓院的可能性很大,但柳家的小姐,谁会只为贪那几个小钱来绑她,而济州城的几家大妓院,都是宾客如云,其中不少也都是济州有头有脸的人,为了不扫这些人的兴,不结无谓的仇,柳家是不好大举搜妓院的。”

“所以你一大早各大妓院来回跑,怪不得,每处你停留的时间都不长,若是真要找乐子根本不够时间。”

“第二,就是府衙和牢房。苍道盟势力还没有大到搜查府衙的地步,而牢房往往是最易被人忽视,最好藏人的地方。我当然不能直接进去搜搜找找,不过我有小叮当。我发现小叮当的嗅觉最灵敏,动作最灵活,所以故意找时间,训练她做各种事,其中包括找人。小叮当曾和柳非烟交手过两次,两次都咬下过她的衣裙,所以对她的气味很熟悉。我身上也有前几天小叮当从柳非烟身上咬下来的布,我把布藏在袖口,每次拍小叮当时,就拿出来让她嗅一嗅。”

容若恍然大悟:“你今天不是带着小翠仙逛街,你是带着小叮当找人,却拿小翠仙来当幌子。”

“对,我到府衙大街,在府衙和牢房门口来回地走,如果还有一丝气味,小叮当不会闻不出来。既然两处地方都不在,那总还有别处。我仍然认为妓院最有可能藏人,几处大妓院找不到,就到济州唯一的男婚馆来晃,果然一到门口,小叮当就叫了起来。”

容若叹气:“男娼馆,果然妙不可言,谁能想到一个女子会被藏在根本不需要女人的男娼馆里呢!”

“我带着小叮当进来,一间间房找,直到找到这里。本来想好好摆弄那任性无知的女人,你又跑来多事。”

容若这才明白前因后果,一方面为柳非烟终于脱险,暗中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却也为萧远竟有如此机变通透,慎密无缺的心恩而感到震惊。

萧远看他凝立蹙眉,冷笑一声,俯身抱起小叮当,漫步往外走。

“你又去哪?”

“还能去哪,如花似玉的美人让你放走了,我总要找别人来销魂吧!这里不错的男人挺多,要我介绍几个给你吗?”

容若深吸一口气,双手还是忍不住颤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带着比柳非烟更强烈的愤恨,扑上去把萧远掐死了。

萧远似乎以气死别人为乐,见容若郁愤,更觉痛快,大笑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只留容若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牙切齿,搓拳跺脚。

柳非烟总算安全被救出,一场大风波也就这样消洱下去。

柳非烟天天嚷着要杀萧远,被柳清扬派了二十多个弟子,牢牢看在家里。

苍道盟和官府,同时介入了追查柳非烟被绑案的真相。

柳非烟声称,只是闻到一缕幽香,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从她身上,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于是所有的搜索力量都放在了万花坊。

床底下有隔层的琪官,在柳非烟逃走的当天,就暴毙而死。而万花坊其他人,无不是喊冤叫苦,声称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琪官的事。

再查琪官的来历,只知道是孤儿,无父无母,十三岁在街上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万花坊的。

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就这样至此而绝。

容若寻找楚韵如,也同样没有任何好的进展。

济州城里,到处有官兵东找西查,也有苍道盟的弟子四处探听消息,一时整个济州城都紧张起来了。

有的百姓根本不等弄清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先准备行装,准备逃难。

容若无奈,只得强忍心中焦躁不安,让陆道静暂缓搜索之事。

而此时,有两件大喜事,又发生在济州城。

一件是经柳非烟被掳之事后,柳清扬把女儿的终身大事看得非常严重,要让柳非烟同何修远尽早结亲。

正赶上本月十八是吉日,便订在本月。

虽然仓促了一点,毕竟两家手下仆人众多,勉强也可以忙得过来。

请帖子满天发,济州城内,甚至楚国境内,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有脸面的人亲自来相贺呢!

另一件,是日月堂广激天下英雄到明月居参加明若离的收徒比试。

所有人如若想入明若离的门墙,继承他的武功和日月堂的基业,都要在日月堂待客之所住几天,让明若离好好了解大家的性情德行,然后才考量武功,从中找出最满意的传人而济州城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都受邀参予此次盛会,也好多给明若离提意见,甚至裁判最后比武的输赢。

一时间,济州城上下都忙成一团,到处是来回奔波的人,大开的城门,每天都会迎进许多佩刀挂剑的江湖人。

街上行人拥挤,动辄就听到不同的江湖人,兵刃在走路时相互碰撞的声音。

江湖豪客们潮水般涌向济州,各地客商纷纷来此寻找发大财的机会,整个济州城都成了一片人海。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八章 收徒盛会

太阳才刚刚在东方露出半个头,容若已经早早起身,负手站在花园中。晨露未尽,晨风徐起,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感觉都是冷的。

容若微微闭上眼,天已入冬了。

“公子,天凉了,小心身子。”温暖的外袍,被纤纤素手披在肩头。

容若微笑回身:“意娘,性德也在那边呢!”他一指站在角落处的性德:“你怎么不关心他着凉?”

“使君既无心,我又何必增他烦恼,再说萧公子武功绝世,想来也不惧风侵的,只是公子……”苏意娘美眸中有无限关切:“你连日来太伤神了,连萧公子也说你神思过度,郁结于心,若不宽养,终成病势。你既要忙着寻找夫人,为何一定要膛日月堂的浑水?”

“明月居里,已经聚了太多人了,根据我的经验,不管是为了比武招亲,为了选武林盟主,还是为了什么藏宝图,什么大秘密,只要是太多的武人聚在一处,都会发生动乱或阴谋。所谓的明若离要收传人,继承他的一切,怎么看怎么有阴谋的味道,我既人在济州,总不好坐视不理。”

“公子,天下事太多,公子又怎能一一顾得过来,何况夫人的行踪至今未曾寻到。”

“我不是圣人,我不会去忧国忧民,我不会去思考太多的事,但事情既然发生在我眼前,我不可能装成没看到。而且,我始终相信韵如不管是自由的,还是被别人所控制,都绝不会离开济州。济州城中发生的任何大事,都极有可能与她有所关联,我更不能袖手旁观。”

苏意娘垂首一叹:“想来公子仍是不愿意娘相随的了?”

“那里都是江湖人,你不会武功,去做什么?好好留在家里,和凝香、侍月一块看家。闯荡江湖的事,自然是由我们男人做的。”

苏意娘垂首良久,方才低声道:“公子,切切珍重自身,莫要叫意娘日夜牵挂。”

容若笑道:“好了好了,又不是远行万水千山,不还在这济州城里吗……”

“时间到了,大家都准备好了,你走不走?”

性德适时提高声音的一声招呼,让容若不必再硬着头皮安慰苏意娘,抬头望去,见凝香和侍月,眼中都是深切的担忧与关怀。苏良与赵仅都已整装妥当,带好了简单的包袱,随时可以出发,少年的眸中都闪烁着兴奋激切的光芒。

容若当下微微一笑,走向凝香、侍月,压低声音道:“韵如失踪的事,你们想必早传回去了。家里人也不会坐视,定会尽力暗中搜寻,你们要和家里保持联络,如果有什么关于韵如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二女一同点头应是。

容若这才扭头对苏良、赵仅道:“好,我们出发。”

明月居外,客若云来。里头人声鼎沸,外面居然还不断有佩刀持剑的江湖人进去。

容若远远地叹了口气:“明若离的独门武功,日月堂的全副家当,真的具有这么大吸引力吗?咦,那不是……”

明月居前站了个劲装女子,眉目清秀,笑语嫣然,招待来客。招呼安置,全由她一人负责,正是容若的熟人一一肖莺儿。

肖莺儿也远远见了容若,即时扔下不断登门的客人不理,笑盈盈走近,见了容若,抱拳施礼:“见过容公子。”

以前的娇柔文弱,此时再不能从这英姿飒飒的女子身上看出半分来。

容若见她表现得如此自然,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倒也觉得有趣:“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肖姑娘,几日不见,你倒真叫人眼前一亮,原来姑娘也有如许英气,倒真是位女中豪杰了。”

肖莺儿笑道:“说起来,倒要多谢公子,我是日月堂的暗子,平时要用柔弱女子的面貌掩饰身份,便是被人欺凌也只得忍受,只因公子识破了我的身份,主上便让我转做明子,从此还我真面目,莺儿还不曾谢过容公子的大恩呢!”说着又是抱拳深深一礼。

容若心中佩服,好一个明若离,真个好风度,被自己拆穿毒计,不但不惊慌掩饰,反而大大方方,让肖莺儿以日月堂弟子的身份出面主事,又让肖莺儿来找自己这死对头道谢,淡淡几句话,倒把自己力挫明月堂阴谋的事,说成是对肖莺儿施恩了。

随随便便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真不是简单人物。

容若暗自心念电转,口里笑道:“好说好说,姑娘若要谢我,我住进明月居之后,姑娘多多照顾,也就是了。

“公子,你要进明月居?”

“是啊!明先生不是广邀天下英雄,只要肯赏脸的,都可以到明月居做客,直到他通过观察此人的品德,比较此人的武功,然后挑出真正的传人吗?莫非,姑娘你嫌我容若浅薄,不够资格来做明月居的客人?”

“容公子,我料定你会来。”带点醉意的笑声传来。

容若一惊抬头,却见萧遥穿一件胸前满是酒渍的青衫,拎着酒壶,从明月居大门处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招手叫个不停。

容若一惊,忙快步迎上:“你怎么也来了?”

萧遥用半醉的眼神斜睨他“就准你来?我虽武功不佳,但自问聪明才智不弱于人,根骨应该也不差,焉知人家明先生瞧不上我。”

他不由分说,拖了容若往里走:“来来来,你来了更好,与我做个伴,大家在里头才不嫌闷。”

容若身不由己,被拖得往里走,一脚才进大门,眼前寒光一闪,一支飞镖,迎面而来。

苏良出剑奇快,拨剑时,人还在容若身后三步处,剑出鞘之即,人已拦到容若面前,一剑磕飞了铁镖,沉剑于胸,就待应付接下来的攻击。

哪知眼前又是一大堆飞镖飞针飞钉漫天飞过,不过目标根本不是容若,而是左方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上窜下跳之时也似兔在飘的家伙。

显而易见,刚才容若不过是受了无宴之灾。

萧遥漫不经心地道:“万花手崔小意和鬼见愁林渺渺,素来有仇,这时打起来,不稀奇……小心……闪开……注意……”

就在这短短的一句话时分,一行人已进得明月居七八步。

也就在这七八步之间,容若有两次差点被刀砍中,苏良有一次几乎让人家掌力劈倒,赵仪足有三次,险些被乱七八槽、劈来砍去的刀影所伤,至于性德,看似只是闲闲负手漫步,不过,十几个战团打得上天下地,烟尘滚滚,却是谁也没沾上他的衣襟。

容若张着嘴,四下望去。

明月居里一间间新建的房子,似乎都已住满了人,上次来觉得过于空旷的地方,此时到处都是人影。

有人坐在屋顶上喝酒看下头的全武大戏,有人站在门前吐纳练功,有人张着双眼,紧张地盯着别人打斗,有人挥笔如飞,迅速地记录别人的招式。

甚至有人打了一捅水,在自己房子外头赤着膀子洗澡,也有人扯直了脖子,吊嗓子唱戏,有人三五成群,有人独居一处,大家全都各做各的事,谁也没去管那几十个打来打去的人。

暗器满天飞,飞到自己面前时,或一闪,或一抄,接着自去做自己的事。

刀光剑影可能误伤他人,有本事的泰然自若,等人家刀来剑到时,随便闪开,再不理会,本事稍弱的躲远一些,若有人受伤,纯属自找,与人无尤。

也有人兴致一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兵刃,也扑往战团中去。

不断有人受伤,有人惨叫,有人或飞越出墙而去,或负伤跌跌撞撞,带了一路血迹往门口逃去。

但受伤的,也不仅仅只是打斗中的人,或为打斗误伤的人。

容若一路往里走,左边两个人刚刚笑容满面地握手,立时传来骨头碎裂声,受伤者捧着完全废掉的右手,一语不发,扭头就走,这还算幸运的。

右边三个勾肩搭背,怎么看怎么像好朋友在聊天的人,忽然间就有两个趴下去了,一人背上插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人整个胸膛都被重重掌力击碎,唯一站着的那个,脸露笑容,往前走出不到三步,身子一晃,也倒下去了。

前方有个身材瘦小的男子正坐在树上看戏,眼见下头一枚飞针射偏,对着自己射到,凌空一个筋斗翻下来,才刚刚站稳,闷哼一声,扭头一掌拍出,手拍到一半,人头已经掉落下来,鲜红的血从他颈子上喷了出来。

他身后那个本来站在原处练功,根本不介入任何争斗的中年男子微微一振袖,一道蛇一样的乌光,即时收入他的袖中。

容若不知是因为晕血,还是因为气愤,脸色铁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简单,不止是济州城,简直是天下英雄,凡是来得及的,有一大半都赶来了。别忘了济州富甲天下,明若离在济州有如许声势,他的财富不会比任何传说中的宝藏少,更何况还有他的一身武功,以及日月堂的强大势力,这么大的吸引力,谁能抗拒。来的人中,有不少过去有仇,仇人一见面,打起来不稀奇,就是没仇的,武林人性子强,三句两句不合,也自然打起来了。还有一种人,一心想当明若离的继承人,想找各种机会铲除别人,或赶走别人,自然也就要打生打死了。那么这些人互相暗算,随时出手,有什么稀奇。你也小心些,莫让别人暗算伤了你。”

萧遥漫声解释,神色轻忽平淡,毫不在意。

容若愤声说:“既然这样危险,你干嘛非跑来凑热闹?”

萧遥冲他一笑,淡淡道:“这里龙蛇混杂,各方高手都有,其中也有不少耳目灵通,各据势力的,说不定能探到韵如的消息呢!”

容若震了一震,声音低了下来:“二哥

萧遥笑着拍拍他“傻瓜,别做这傻相了,想报答我,好好陪我喝一杯就是了。

容若摇摇头:“不行,我要阻止这些人。苏良,你去让陆大人带官兵来……”

“得了吧}济州城允许武林人私斗,只要不牵连无辜,干扰百姓,官府一向不太插手的。他们关在这大院子里打斗,没有碍着外头人,又都是自愿打的,就算陆道静领了官兵来,这帮人保证口径一致,全是互相切磋武功,无意中造成误杀误伤,陆道静又能怎么样?”萧遥朦胧醉眼里,竟也有肃然之色:“更何况,你一次又一次动用官府之力,固然很方便,但也会让武林中的人对你怀更深的防范之心。江湖人再沦落,都还守着凡事自己解决,绝不与官府多作牵扯的规矩,他们看不起与官府关系太大的人。”

“可是……”

“这些人被贪念蒙了心,只想着自寻死路,你又救得了多少。这样出面,不过自讨没趣而已。”

“可是,我不能看着一个个人就这样死了,却当做没看到。真不知道这些白痴怎么想的,明若离不是说了,要看他们的品行吗?这样杀人,算什么品行。”

萧遥哈哈大笑:“我天真的少爷,你忘了明若离不是大侠,而是杀手头了,一个杀手头要求的品行是什么?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随时可以翻脸无情、杀手无常,能对付任何人的机敏手段、冷酷心肠啊!要不然你看明若离的下人那么多,有哪个管了这些打斗的事。”

容若仔细地往四处看去,果然有不少衣着统一的仆人,来去匆匆,随时穿跃各处战团,全都目不斜视,对于偶尔波及自己的攻击,微微一闪,绝不还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碰到,自去做他们的事。

“明若离招待天下英雄,普通房下榻的人,五个人有一位仆从照料,中等房住的人,三个人有一位仆从照料,像你我,肯定是住高等房,独门独间,专有下人照料。不过,你既带了自己的手下来,就不必再用他们的人了。”

“是啊!容公子,请随我来,我给公子挑一处好住所。”说话的,是不知何时已来到容若身边的肖莺儿。

容若忽然一抬手,抓住肖莺儿的纤手。

肖莺儿手微微一震,想要抽回,却又没抽。

容若用另一只手一指战团:“你看看,这些人打杀成这副样子,你们很高兴吗?”

“公子,我也劝过叫他们不要打,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人听,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家主上寻找继承人,原是为日月堂的未来做打算,这些人偏偏求利心切,自相残杀,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呢?毕竟江湖事江湖了,江湖人早就习惯用武功解决一切了。”肖莺儿微笑道:“公子若是看得不顺眼,大可以用武功,把一切事端压下来。”

容若只觉一股怒火直往上冲,四周到处呼喝声不绝,兵刃相击声不断,到处有鲜血溅,到处有惨叫响,让他感觉直如置身炼狱一般,一时竟也顾不得思考是否可行,冷喝一声:“我就压下来给你看看。”

他本来因为晕血不适而苍白如纸的脸上一片端然,眼中闪烁着毅然的光芒,整个身子站得稳稳,忽然间张口,就待以全身内力发出一声大喝,试试喝止众人。

肖莺儿不知为什么,目光一触他此时的眼神,心中竟是一悸,想到他再有本事,怎能一人压得住数百豪杰听他的话,若是触犯众怒……

心念至此,肖莺儿忽的脱口叫道:“公子不必如此,我让他们立时停下来就是。”

容若一怔:“什么?”

肖莺儿微微一笑,足尖微点,人轻飘飘撩上最高的一裸大树:“各位请住手,今日是乞愿日,照风俗,一年一度,从午时开始的乞愿箭此时就要开始准备了。大家不管有什么愿望,都可以通过射箭来求神意,从午时到子时,愿各位可以尽兴。为了不影响我们的准备,也不影响别人的乞愿神射,大家不管有什么仇怨,也都暂请住手,且等过了这个乞愿的吉时,再各自解决不迟。”

她的内力不弱,声音又清悦好听,即时传遍满园。

打斗的人,有一大半停了下来,另一小半,则被其他在园中穿梭的仆人忽然出手分开。

肖莺儿又道:“今日我主人也请了许多贵客,共待吉时。神箭乞愿于天,更不能被打扰影响,如果还要继续打下去的,请出去打,从此不要做我明月居的客人。”

这话说得重,剩下的一小半纷乱的打斗,果然即时停止。

性德低声解释:“乞愿日是原楚国旧地的节日,楚国人以骑射起家,所以每年的十一月八日,便是他们的神箭乞愿日。从午时到子时,都可以向选定的箭靶射箭,人们相信,射中的话,苍天就可以让他们愿望成真。楚国入主梁国后,这个风气也带到了梁国。射箭本来就是热闹好玩的事,所以以前的梁国百姓也开始喜欢这个节日,每年都有大量的人射箭乞愿。根据乞愿日的风俗,乞愿之时,是神圣的时刻,不能受到影响,这个时侯,若是一群人到处乱打,别的人如何静下心来,宁神射箭。”

容若听得只觉新奇有趣,萧遥却感莫名其妙:“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啊!你要解释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性德即时闭口不言,神色始终是淡淡的。

肖莺儿轻盈盈自树上跃下:“容公子,如此你可放心了。我们去你的住处看看,是否合心意?”

容若向四周望去,所有的杀戮争斗已经停止,刚才打生打死的一干人,全似没事一般,好像方才根本不曾杀戮生命,摧残肉体。

地上的尸体、残肢、肉块,被日月堂的下属迅速清理,地上的血迹正被人以清水冲净。一切的杀戮余迹,都可以轻易被掩饰,很快,这里又是阳光下,清清朗朗的好花园、好住所。

只是这样的平静,也最多只能保持半天,那些武林人,每个人眼中都满是猜疑和防范,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充满着戒备,充盈着力量,随时准备投入任何战斗中。

容若心中一阵黯然,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住处。”

肖莺儿领着容若一路往里走,绕过几处假山,行经两处清池,然后一指前方一排飞檐秀阁的三层小楼:“这里是贵客的住处明秀阁,共三十个大房间,房间里又有大小隔间若干,就算是带了四五个下人在旁服侍,也够居住了。现今,只有十三间房有人住,一间已是萧公子的,其他十二间,也有容公子的熟人。柳清扬柳老英雄一间,柳非烟柳大小姐一间,谢醒思谢公子一间,何修远何公子一间,另外还留了一间给陆大人,只是大人公务忙,只怕今日是来不了的。”

容若听得奇怪:“怎么回事,他们也来争做明先生的徒弟?”

“自然不是,主上请济州城中几位最有脸面的人物,来做公证人。柳老英雄自从上次柳小姐被掳后,再不放心,所以走到哪里,必要带着柳小姐。谢会长说他不擅武功,所以派了学武最勤快的爱孙过来。神武镖局的何夫人,几乎很少抛头露面做应酬,一向是由何公子出面应付一切的。其实这几位也不会真的长住,只是偶尔有空就过来,哪一位不是大忙人,谁敢真叫他们一直住到最后决定人选之时啊!不过,其他几位客人,倒都是江湖上的名人,武功高,身份高,本领高,地位高,竟也赏脸,要来争夺传人之位,我等怎敢怠慢。公子若有兴趣认识,我来为公子介绍。”肖莺儿漫声细语地引着他们走近明秀阁。

这处明秀阁果然是贵客住的地方,四周花柳依依,景致美丽,不似别处单调。

前方有非常广大的练武场,一应各种兵刃,早就摆放妥当,无论是自己练功,还是互相交手,都十分宽敞方便。

练武场前是一池碧水,清水游鱼,颇有意趣,水上,高低不等的插着一根根竹竿,想是用来练轻功用的。因贵客必是难得的高手,所以不用普通的水上木桩,而用这最脆最细,最难受力的竹竿,倒也是一桩巧思。

容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跟着肖莺儿走。隔着明秀阁还有四五丈,已有几条人影,如飞一般迎上来。

跑在最前的是谢醒思,飞跃而来,兴致极高地招呼:“容兄。”

叫声未止,另一个人影已越过他,带着一抹流光,直冲向容若。

容若往后一缩:“柳大小姐,救你的人是我啊!你不会因为恨我三哥,所以要抄斩我全家吧!”

柳非烟人刀俱势如闪电,声音里满是怨愤:“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容若挑眉叹气:“好好好,在你看来,洪同县里无好人,我也就懒得和你讲理了。”

苏良和赵仅没心听他与怨恨满胸的美人斗嘴,一起挺身向前,按剑待发。

不过他们的准备并没有用上,因为柳叶刀还在半空中,持刀的手,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非烟,不可莽撞。”何修远皱眉低喝。

柳非烟美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悲愤,一会儿盯着容若,一会儿看看何修远,忽的奋力甩开了何修远的手,扭头自回房间去了。

容若微微一皱眉,只觉这素来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此时的表情特殊,倒不像仅仅只是怨愤旧事。

他心中还在思忖,何修远已抱拳道:“非烟莽撞,多有得罪,还望容公子念她劫后心绪不宁,不要计较。”

另一个声音几乎也在同时响起:“都是小女不懂事,还不曾谢公子相救之恩,反而恩将仇报,我代她向容公子道歉。”

是柳清扬龙行虎步而来,人未到,声先到,语气温和,面带笑容,又变回一个慈祥长者,当初那震动天地的凛然之威,好像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容若忙笑着说些客气客气,没有关系之类的无聊话,谢醒思也以晚辈之礼见过,萧遥躲不过,也只得客套两句。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样子英悍的年轻人走近过来,施礼道:“小人特来为主上传话,主上已在正斤摆好酒席,相请柳先生、柳小姐、何公子、谢公子、容公子与萧公子赏脸。”

容若笑着一指明秀阁:“里头其他人呢?”

肖莺儿笑道:“里头的人虽相比外头别的人,身份高些,武功高些,势力大些,本事大些,毕竟还远不如主上,否则也不必来求做主上的弟子继承人了,主上自是不便宴请他们。”

容若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也是来应征的啊?”

肖莺儿嫣然一笑:“公子的心意,岂在区区日月堂?这话是主上亲口说的,再说,公子的身份,又岂是旁人可以相比的,便是怠慢了天下人,岂敢怠慢了公子。”

容若叹气摇头:“莺儿真想不到,你竟生了这样灵巧的嘴,我说不过你,想来大家也都不会驳明先生面子,你头前领路吧!”

其他众人也一起点头。肖莺儿在前面领路,大家一边跟着走,一边闲话聊天。

谢醒思拖了容若就埋怨:“此处危机四伏,凡是要当明若离徒弟的人,随时会有被别的竞争者杀死的危险,你跑来做什么?”

容若笑笑:“闲着没事,来玩玩。”

“玩玩?”谢醒思提高了声音。

“别担心,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容若的安慰,明显不曾让谢醒思放下半点心,只是扭头又去瞪萧遥:“萧兄,你固然文彩出众,武功却实不是你的长处,你又何必来凑这热闹?”

“我一向任意而为,从来不理轻重的,谢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当日谢老先生礼聘我时,也亲口许诺绝不干涉我的自由,谢兄如今倒要管起我来了。”

谢醒思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我一片好心,你们全踩在脚下。你任性胡为也就算了,怎么也不想想嫂夫人。你若是有个什么危险,嫂夫人怎么是好?”

“放心,我与芸娘,早有约定,不管是谁死去,另外一个人都要好好活着,还要活得精彩,活出千百倍的快活,活出两人份的幸福才好。”萧遥不以为意地一甩袖子,袍袖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起来,他的声音悠悠,随风而起。

“我来这里的事她知道,她才不担心呢!今早我出门之时,她还叮吟我多在明秀阁中住几日。她不用陪我,也就有空约城中四大才子,去月影湖联句斗诗,招妓游乐呢!”

容若在旁边忍不住心中讶异:“招妓游乐?”

“是啊!芸娘就是这样洒脱的性子。与名士共游,赏玩文字,又招来美妓,歌舞助兴,这是常事。记得当年在京城中,她与八位名士竟夜斗诗斗酒斗词斗画,负者或饮三杯,或抚一曲,或歌一首,我一大早闻讯赶去,她一夜尽兴,居然已经连弹断了六根琴弦。其他人都醉得东倒西歪,她倒越喝越精神,用一根弦,竟然连弹了七支曲子给我听。”说起往事,萧遥唇边不免渐渐露出温柔笑意来。

容若听得神往:“嫂夫人的名士风流,真个叫人钦佩。”

谢醒思脸上一片神往之色:“莫非此时嫂夫人仍在月影湖做歌吗?我曾听说嫂夫人初到济州,发帖约济州才子比文,烟雨楼头,七天七夜,连会了一百余人。初时比诗比词比文章比书画,无一人可及她,后来众人合力灌她的酒,最后,那些自命酒量过人的名士高人,全醉如烂泥,嫂夫人犹自手挥目送,一手持杯饮酒,一手挥笔作画。后来别人再与她比琴比棋比箫比歌。她自抚琴吹箫,且歌且吟,竟引得烟雨楼下,百姓围聚不散,只为一聆仙音,醉态狂放,风流意境,又引得济州城妓行中的行首,无不奉金捧玉,前来请教音律之艺。七日之后,嫂夫人乘兴而去,世人犹传,嫂夫人歌声琴声,萦绕于烟雨楼上,三日不散。可惜当时我在外地游玩,等回济州时,只是耳闻盛况罢了。这几年来,日日盼望,奈何嫂夫人再没有当年的兴致,行此奇事,怎么现在,竟忽然与人于月影湖中,斗文弹唱呢?”

“是为了我吧?”容若沉声道:“嫂夫人虽喜着男装,与男子中争才名,偕美妓游山水,但未必喜欢事事如此招摇。当日初来济州,是为了显示本领,一会济州才子,如今已在济州多年,再做这样的事,想必是为了我。妓院来往三教九流,达官贵人、一方豪霸都多,消息最灵通,而济州城的才子名士,势力未必强,但声望极大,根基又深,耳目想来也广。嫂夫人必是见我寻找不到韵如,日夜忧心,所以才这样招了众人来,明为斗文作乐,暗是为我探听消息。”

萧遥一掌拍在他肩上:“大家一场相交,心知便是,不必太放在心间。芸娘是个逞强好胜,喜欢独占风头的性子,你真当她全是为了你吗?”

容若但笑不答,心中有一股暖意,徐徐升起,注往全身。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九章 乞愿之箭

正厅转眼已到,明若离早就三步并做两步,迎了出来。

大家见面,拱拱手,见个礼,又是一长篇一长篇无聊无趣,但必不可少的应酬。

入了席,客气一番后,开始用菜。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待客的主人,笑容亲切,言语有趣。可惜容若一想到今天所看到的血,便觉意兴索然,什么胃口都没了,勉强装出笑容,应付完一顿饭。

外头也响起了钟声,连绵宏亮,直传出两三里去。

肖莺儿笑道:“午时到了,可以乞愿了。”

明若离笑着起身:“各位若是有兴致,厅外早备了弓箭,大家高兴的话,也去应个节日的景儿吧!”

在场的虽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但也都不可避免有一些无法仅以权势财富,就可以完成的愿望,所以竟都一起起身,说说笑笑着出去了。

就在他们吃一顿饭的功夫,外头早已摆好了五十余张大小、轻重、形式都各不相同的弓,远处也早已端端正正,放好几十个远近不一、大小不同的箭靶。

在场诸人除了容若、苏良、赵仅的箭法不怎么样,对其他人来说,这种程度内,射箭正中靶心都十分容易,毕竟只是过节应个景,倒是谁也没存了什么争胜之心。

济州城的几大势力相安无事的诀窍,本来就是尽量遴免争执,如此简单而已。

做为主人,明若离第一个射箭。

他随手拿起一把重弓,弓身黑沉沉一片,毫不显眼。他笑道:“但愿我日月堂未来的主人,能保卫日月堂所有的弟子,让每一个人都有安宁的生活。”

他轻轻松松拉开弓,轻轻松松射出箭,毫无悬念地箭中靶心。四周一片客气的叫好声。

只有容若懒得开口,反而了撇了撇嘴,暗道:“你的财势地位还不够让你的手下过安宁日子吗?只怕是你自己的心不安宁。”

明若离射完,在场众人,以身份而论,就只有柳清扬最高了,他上前取了一张硬弓,笑道:“愿我儿一生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很难想到一个武林大豪的心愿,简单得如同一个普通的民间百姓。在场听到的人,多少都有些惊讶。

柳清扬箭已离弦,不偏不倚,射在明若离射中的靶子旁边并排的一个靶子,远近都不差一分一毫。既不失色,也不抢占光彩,可见终是用了心思的。

谢醒思笑笑上前,取了一把金雕银嵌,宝玉珠光四射的弓,朗声道:“愿吾国昌盛,百姓安乐。”

这个愿望因为过份堂皇,倒反而像没有多少诚意,也不受人关注,不过即使如此,当谢醒恩射中靶子时,还是响起了一阵很给面子的掌声。

何修远在柳非烟耳边道:“非烟,你先射。”

“这个时侯,你倒知道客气礼让了。”柳非烟冷笑道:“我自射我的,不用你来操心。”

何修远碰了个钉子,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取弓。

容若耳尖,隐约听到一些,心中一阵奇怪。这两人明明情投意合,怎么如今像在闹什么不愉快似的?

这时何修远已取了一把大得比一个人还要高,擦得整张弓上下都亮到眩人眼目的钢弓。他背对箭靶,面向众人,一手牢牢持弓,一手稳稳架箭,一足单立,一足反踢到弓弦上,藉着足力张开巨弓,大喝一声:“愿我不负母亲抚育之德,振兴祖业,不致有辱家门。”

巨箭射出之时,带着巨大的风声,一连洞穿了七块箭靶,“夺”的一声,直射到靠墙的一株大树上,震下一地落叶。

柳非烟冷笑道:“好声势,好气派,好本事,想来你这愿望是一定不会成空的。”一边说,一边快步过去,挑了一张刻有繁复花纹,竟还有淡淡香气的木弓。

才刚刚张开弓,不及许愿,已听得一声高笑:“柳大小姐的愿望,自是将我碎尸万段了。”

柳非烟猛然回头,手中弓箭指定了忽然出现的萧远。

可是其他人的注意力却全都在萧远身边的另外两个人身上。

一个锦衣华服,面容俊雅,一个灰衣斗笠,难窥真容。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路领他们前来的肖莺儿,此时正乘众人一怔之间,同明若离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亏得她聪明过人,又深得明若离信任,所以一见这位来历不明,却拥有震动济州之力的周公子,立刻毫不犹豫,把他当做最尊贵的客人,引进这后方的箭场。连着正巧和他们碰在同一个时间赶到的萧远,也沾了光,跟着直入无阻。

纵然在场大多是济州有头有脸,有势力有能耐的人物,见到这两个神秘莫测的人出现,竟都有些暗暗心惊。

只有容若跳起来冲过去:“你,你们,我的天,你们怎么会来,怎么会在一块儿?”

他既想逼问萧远为什么跑来,又想问周茹为什么没走,既想拉住周茹,想法子逼问楚韵如的下落,又想挡在萧远面前,以免柳大小姐真的一箭射来,又闹出大麻烦。

一时间,只恨爹妈少生了几张嘴,自己少长了几只手和几只脚。

周茹见他手忙脚乱的狼狈相,笑道:“我听说明月居有好玩的事,就来凑热闹,在大门前遇上你的三哥,我们聊了聊,就一起进来了。进门后一报身份,这位姑娘就领着我们一路走到这里来了。”

她笑得轻松,答得悠闲,这一番对答间,按理说,柳非烟十支箭也都发出去了。

可是出乎容若的意料,柳非烟明明气得全身发抖,明明眼中全是愤恨,脸上满是杀气,可扣在弦上的手指,就是不松,箭尖虽仍遥遥对着萧远,却迟迟不射。

萧远全不在意地把身体暴露在柳非烟的射程里,唇角只有一抹冷冷的笑,用同样冷冷的目光回视那怒恨到极处的女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柳非烟必会箭射萧远,连柳清扬也准备开口喝止时,柳非烟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一箭杀你太便宜你了,我愿你的后半辈子,永远活在我的手掌心里,再也别想有一天安宁自由,只能任我摆布。”

声犹未绝,双眼仍紧盯着萧远,双手各持弓箭在背上一搭,竟是头也不回,反手一箭射出。

众人只听“夺”的一声,箭尖已稳稳射入靶心。

萧远扬眉高笑:“好,柳小姐,认识这么久,今天我是第一次有点儿佩服你了,只可惜,你箭法虽好,这个愿望,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他大步上前,毫不介意地与柳非烟擦身而过,犹自全身放松,竟不做半点防范。然后看也不看,信手拎起一张弓,在手中再三抚摸之后,才用稍嫌低沉,却遥远得像传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说:“但愿所得如所求。”

萧远自小习骑射,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箭到处,竟然准确地自七个被巨箭穿透的靶心处穿过,分毫不差地从巨箭尾部直接钉入,把一支巨箭一分为二,三支箭一同深深扎进大树里。

这一箭大见功力,引得一片叫好声,萧远却犹自持弓而立,久久不动。

容若从侧面看到他的脸上,有着少有的严肃,不知是阳光太耀眼,还是自己眼花了,仿佛依稀似平可能也许看到了他眸中有一点晶莹。

“周公子,可愿也试着许愿?”明若离适时开口招呼这神秘莫测,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慢的来客。

周茹摇摇头:“我不会武功,也不会射箭。”她看向00八:“你有兴趣射吗?”

“不必。”00八冷冰冰地答。

“不射就不射,信天不如信人,我要为兄这‘不必’二字,浮一大白。”萧遥笑着,不知从身上哪一处,摸出一只酒瓶,大喝了一口:“我一生所求,都是我靠我的努力和付出所得到,未来的一切,我也同样要用努力和付出去换取,老天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信他呢!”

容若却冲性德招招手:“你也去射吧!”

“不用。”

“你已经不是00七了,就算你不承认,周茹也早说你已经开始人性化了,还守着死木头脸干什么,来玩玩吧!”容若强拖着他上前,挑了一把线条优美简洁,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弓,硬塞到他手里:“快射吧!”

性德顺手接过弓,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淡淡道:“愿我的一切恢复到八月十五之前。”

容若一怔:“什么?”

性德的箭已脱手,准确射中靶心。

容若却一把扯了他的衣服嚷:“你干嘛许这种无聊愿,当冰块很好玩吗?为什么不许愿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啊?”

“一切回归常态,才有能力帮助你,才好助你寻回她。”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得像在简单地叙述日升月落这种不变的真实。

容若一愣,垂下了头,却又立刻抬头,冲着他大吼了出来:“你一直在帮我,以后你也会给我无数的帮助。你有你的生命,你的生活,你是独一无二,也是无可取代的,你无需为了任何人放弃你自己,你明白吗,你记住好不好,以后不要让我再重复了好不好。”

两人的一番对答,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容若这一吼,更让每一个人瞪大眼望着他。

可是容若自己旁若无人,性德也是毫不在意,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声音仍然是淡淡的。

容若一通话吼完,性德的反应这么平淡,他自己也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垂头丧气了。

苏良和赵仪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一撩靠近,一起抄出两张短弓,同时张开,异口同声说:“但愿早日找到夫人。”

声落箭射。

两人都没认真学过射箭,所以挑了最近的一个靶子。

两人虽箭术不佳,但武功不错,眼力早练了出来,偶尔学学暗器,准头也还算高明,同时射箭,两支箭竟也真的同时,射中在同一个靶心处。

两人相视一笑,举手互击。

苏良笑对容若说:“别担心,我们射得这么成功,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容若凝望他们:“你们没有别的愿望吗?”

“有啊!我想当天下第一高手,想认识很多像夫人一样漂亮的女子,想让天下人都敬重我,想做许多许多的大事业呢!”苏良眼中又浮出只属于孩子的稚气。

“我也想像你一样腰缠万金,悠闲享乐,我还想能好好地教训你一顿呢!”赵仪笑了一笑:“不过,既然愿望只能许一个,自然要选最重要的那个,其他的,以后再许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早受了凉,容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敢再看这两个少年灿烂的笑脸,明亮的眼神。

他掩饰性地也拿起一张轻弓,凝神聚力,徐徐张弓,然后深深吸气,又闭了闭眼,带着全心的希冀,满心的期盼,徐徐地,似是从心底里掏出来般,一字字道:“苍天啊!让韵如回到我身边吧!”

松指。

箭出。

中靶。

只可惜离靶心还有两三寸的距离。

四周一片寂静,显然别的人都没想到,容若的箭法,居然烂到这种地步。

容若自嘲地冷冷一笑,把弓箭随手一抛。

其他人,叫好也不是,不叫好也不是,本来扬起来准备拍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一片静寂中,一个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

周茹一边拍手一边笑:“很不错,进步很神速,比你八月十五在猎场射的那一箭,已经准了好多倍了,照这种速度再练下去,不出一年,你必是天下少有的神射手。”

明若离眼神一闪:“周公子与容公子是旧识?”

周茹微笑着闲踱向容若:“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她走到容若身边,笑道:“我知道,容公子的愿望是寻找夫人,不过,我很好奇,如果容兄不曾与夫人失散,此时此刻,会许什么愿?”

容若举目望漫天浮云,浩浩蓝天,闭上眼,感受着荡荡长风,良久才道:“我的愿望很微薄,只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不再有杀伐,不再有斗争,人们真心地对待朋友与亲人,不再勾心斗角,大家都能快乐地生活,如此而已。”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俗之又俗,天下太平的愿望而已。只是容若此时极目远眺,神色悠然,声音中有一种深沉的情感,竟使这样简单的话说出来,却轻易感染每一个人。

周茹默然良久,忽然轻轻叹息:“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因为我没射中靶心?”

“不,根据传说,只要射中了靶子,愿望就有成真的可能,射中靶心,只是让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增大,如此而已。所以,你可以放心,你应该是有机会与夫人重聚的。”

周茹微微一叹:“如果你希望能成王霸帝业,也许能成功,如果你想做天下第一人,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你希望能拥有世间所有美人,倒也未必不行,只是你的这个愿望,却根本没有机会实现。”

“为什么?”容若大声追问。

周茹笑笑扫视众人:“我来为大家讲一个故事吧!有一个遥远的古国,名叫印度。那个国家的人们虔诚地信仰诸神,向天神们乞求让他们的愿望实现。有一位国王,虔诚善良,他供养许多为神灵工作的婆罗门,敬奉所有尊神,努力救济贫困,善待每一个百姓。他的行为感动了神灵。天神来到他的面前,用洪钟般的声音说,虔诚的君主啊!你的诚心和善意,感动了天地,我们愿意满足你的一切愿望。说吧!不管你希望得到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国王说,我希望让大地上不再有贫病困苦,我希望所有的人无分贵贱,都幸福安乐,生活富足。天神叹息说,我们可赐你永恒的生命,我们可以给你万世不灭的英名,我们可以让你的国度繁荣昌盛,无人可比。唯独这个愿望,太大太重,我们不能满足你,换一个吧!我们给你不老的身躯,无敌的力量,绝世的智慧,无双的威名。国王摇头,如果不能让世上的人都幸福快乐,我还要这些做什么?诸神长叹退去。”

“国王为天下人的痛苦感到忧愤,他把自己王宫中的所有财富分给贫穷人,把王位让给贤者,自己穿着布衣到山林间苦行,每天在荆棘中穿行,渴了喝露水,饿了摘山果,抛弃一切富贵荣耀,全心全意,念烦神灵的名字,如此过了足足三十年。”

“众神之王帝释天感动了,亲自在云端现出伟大的身形,用震动三界的声音对国王说,虔诚的人啊!你的心灵比黄金还要珍贵,为了回报你的虔诚,我愿意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说吧!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可以为你做到。”

“国王说,我希望让大地上不再有贫病困苦,我希望所有的人无分贵贱,都幸福安乐,生活富足。帝释天惊讶地说,凡人啊!我能让你与天地同寿,我能让你成为神灵,与我在同一个殿堂共饮神酒,我能让你被诸神尊敬,我能让人间到处传扬你的事迹。但是,你的愿望如此宏大,我无力让你如愿,还是换一个愿望吧!比起这个虚无飘渺的愿望,还是选择我可以做到的愿望吧!国王长叹摇头,只要还有一个百姓生活在痛苦中,我就算成为神灵,高高在上,但无力庇护自己信徒的神灵,又有什么意义呢?帝释天无言地消失在云层上,只有神灵的叹息,终年累月,回荡在山林中。

“国王继续在林中苦行,他认识每一棵树,每一根草,他救护过许多山林间迷路的人,劝导过许多绝望自杀的人。他用他在山间苦行学到的草药知识,救助许多生命。他在林间看到困饿的人,就会倾尽自己的一切,给他们食物和水,如果临时找不到,他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血为水,自己的肉做食,救回别人的生命。如是,一直过了五十年。”

“超然于诸神之外,心肠最冷硬的毁灭神湿婆也被感动了。他是三大主神之一,拥有和创世神同样的地位,就算是诸神之王,在他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他化做常人模样,来到国王面前,显现他的威能。然后用可以让世界颤抖的声音说,虔诚的人啊!你所做的一切,连天地都会感动,来吧!告诉我你的愿望,我必能为你完成。”

“国王说,我希望让大地上不再有贫病困苦,我希望所有的人无分贵贱,都幸福安乐,生活富足。湿婆长声叹息,我是三大主神之一,我拥有毁灭和创造之力,既毁灭一切,又生化一切,我可以让世界化成飞烟,我也可以帮助梵天重造世界,我能让你成为诸神之王,我能让你的神殿立于最高天上,俯视一切人与神,我能让你的信徒满布大地,你的神庙高耸入云,但是,我无法完成你的这个愿望。你的愿望如此宏大,超出了天地的极限,超出了一切神人魔的力量,这是水远不可能完成的。重提一个愿望吧!除此之外,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国王摇了摇头,这次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离开。最高的主神凝望凡人离去的身影,长长叹息。”

“又过了二十年,国王又老又病,倒在山林间,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诸神在他身边来去,用各种震撼世界的声音呼唤他。许愿吧!快许愿,只要放开你的执念,你就能长生不老,你就能化为神灵。国王用微弱的声音表示反对,如果我的愿望不能实现,就算成为神灵,有什么意义。众神无奈地等待他的死亡,可是国王的执念得不到寄托,灵魂总也不肯离开身体,无比痛苦地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