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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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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刚才的情形重演,同样突施进击,同样直攻咽喉,容若等四个人都拦不住他一杆枪,而今他竭尽心力,也挡不住这一把上天人地,无个人者侧兰不住他一杆枪。而今他竭尽心力,也挡不住这一把上天人地,无痕可寻的利剑。

剑意冷伶,指定咽喉,持剑的人静立月下,容华更胜明月,赫然是董嫣然。

她一路暗中尾随容若,虽也见了些小凶险,但容若大多可以应付过来,便也不加干涉。

唯有今夜,这黑衣人的一枪几乎要了容若性命,此人武功奇高,令她不敢轻视,所以当机立断。出手制住他。这才祝声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容公子,”

黑衣人面色惨然,望了望制住自己的长剑,再看看这容貌与武功同样绝世的女子,一语不发,

董嫣然轻轻一叹,美目凝注他,柔声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容公子?”

同样的问句,同样问来,却是轻柔婉转,叫人不忍拒绝。黑衣人微微一震,抬头望去,正望见一双清明妙目中,只觉三千春水,满天春风,都化做那明眸中的涟漪,徐徐散去,却叫人的心魂也都跟着散去,再也移不开目光。

耳旁再听到同样一句问话,第三次响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容公子?”

听来已轻柔人心,温柔人骨,叫人如何能抗拒。听来已轻柔人心,温柔人骨,叫人如何能抗拒。

黑衣人的目光已深锁在董嫣然的明眸里,再也移不开,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我,我是……”

他脸上露出惊的表情,眼中有着探探的挣扎,身体紧紧绷住,偏偏嘴却像不受意识控制一样说了出来:“我是日月堂的人,奉命……啊!”

这句话说了一半,他猛然往前一扑,长剑自他喉头穿过,血顺着前身滴落下来,他的眼睛却仍是呆呆望着薰嫣然,喉咙因为受了伤无法再说话,只是不停开合,发出咯咯的声音,鲜血还不断地溢出来。

这样凄厉的濒死之状,让董嫣然眉峰微皱,抽剑后退,至此,她眸中那奇异的力量才消散,那黑衣人才失去剑上支持之力,砰然倒下,再也没有动弹。

董嫣然独立良久,方才轻轻一叹,垂首看剑上鲜血已然添军,仍旧明若秋水,辉夺日月,反手便要归鞘,却听身后也有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一种冰凉的气氨,对着后颈处吹下来。

董嫣然浑身一凛,复又放松。漫声道:“阁下一路跟随。终于肯现身了吗?”

身后传来淡淡笑语,却又飘忽得让人辨不清方位:“你怎么不学那人,一剑往身后斩来?”

“我一路上隐隐都感觉有人暗中紧随,数次出手试探,俱都无功而返,阁下武功远在我之上,我又何必自取其辱。阁下武功远在我之上,我又何必自取其辱。”“好,果然聪明果决得很,不负你师门厚望”声音忽然清明起来董嫣然微微皱眉,徐徐转身。

果然这次那神秘人物没有再隐身闪遴,一袭雪衣,在月光下,显得人如冰雪,剑若冰雪。

就在她回身之后,那人展眉一笑,如烈阳融冰,春风化雪,一道让天地失色的光芒,即时在他掌中绽放。

剑光辉煌而迅急,剑气肃杀而冷冽,剑势祝严而霸道,如惊虹闪电,似列缺霹雳,仿丘峦崩摧。只是一剑,再无变化后着,但这一剑之威,足以令无也失色。

若是旁人,在这一剑之下,连心魂都要震散,更逞论反击退避。但董嫣然居然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同样抬手,一剑挥出。

她不躲,因被这可怕的剑气锁定,越是一心闪躲,便只能让对方气机顺势而涨,自寻死路,她不架,因为这一剑之成,已经无可抵御,她只是半步不退,寸步不让地反击回去,死中求活,败中觅胜,于此九死一生之际,她的眸子,仍旧清明沉静,如月下湖水。剑光迎剑光而上,剑光彼剑光而人。

明明是避开对方剑势,施以反击的一剑,却终是和那看似简单一剑劈来,却在不断发出微妙至不可察觉变化的长剑碰到了一起。来,却在不断发出微妙至不可察觉变化的长剑碰到了一起。剑身断,长剑顺势而人剑愕裂,长剑顺势而进。

剑柄碎,长剑把漫天碎屑催做飞灰,一剑指向咽喉。

虎口裂开,那纤美如玉的手一片鲜血,似是有人狠心地把天地间最美的造化肆意摧残,而剑光却连顿也没有顿一下,静静贴到了薰嫣然咽喉之上,

一剑之下,大局已定,完完全全是惊涛骇很,吞吐天地的打法,野蛮狂放,丝毫不曾怜香借玉。正所谓,技高一筹,束手束脚,似正为今夜而设,

同样一招指喉,黑衣人一枪既出,容若等四人联手都不能破,董嫣然对黑衣人出剑,任他出尽全力,亦不能挡。同样雪衣人一剑既出,董嫣然纵施尽浑身解数,也同样一招被制。

唯一不同的是,直至最后,董嫣然美丽的脸上,也没有现出太多的惊奇俱怕,平静得好像搞在她咽喉上的不是催命神剑,倒似柳叶花枝一般。

雪衣人面对这等顶国倾城的绝色,看自己的长剑上反映出她清美容光,同样神色不改,也好像面前美人,只如木石,“如此美人,如此红颜,若死于此时此地,岂非天地间一桩大憾事。”

“有生必有死,美丽也罢,平凡也罢,生命从来平等,天地看世间万物,又何尝去在意它的美丑。我生固欣喜,我死又何惧,焉知死亡开治的,不是另一个神奇旅程。你武功本来就在我之上,败于你手,也是理所当然,被你所杀,亦算不得意外。刚才我已尽力一搏,纵然落败,却已无悔,生生死死,何足挂齿。」

“轻淡生死,笑看浮云,却能体悟大道,难怪你师门之中,屡出英才。”雪衣人悠然收剑,意态从容,好像刚才根本不曾一剑判生死,只不过是轻轻伸手拂去美人身上一片落叶一般。董嫣然明丽的眸子里,第一次流转淡淡疑惑:“你为什么……”

“我想你可能把我猜做别的什么人了?你错了,你着以为,天下间,只有那些人才能一看你出手,就猜出你的师承,便真是轻看了天下英豪,我不杀你,倒也不是存了什么好意,只是你的武功足以与我一战,缺的只是历练而已,我不想将来失去一个好对手。雪衣人一拍长剑:”我的剑,己寂寞多年,总要寻几个配得上的敌手。」董嫣然露出明悟的表情:“你不是一路跟踪我,你跟踪的是萧性德。

雪衣人微笑:“果然冰雪聪明,不错,我一直暗中跟踪他,有几次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偏偏他好像无知无觉一般这一路上,倒也屡厉些争杀,他也一次都没有出过手,刚才,他那主子差点儿死在别人枪下,他居然还只是动动嘴,我就不信等不到他出手的时候。原本我也不想现身在你面前,只是刚才看你出剑,不免有些技痒,终是露了形迹。董姑娘,你的师门超于世外,所学武功更是精负炎绝伦,既已技成归家,想来成就已然超尘拔俗。只是你从来未立江湖,更投有受过生死之险,刻骨之难,没有真正的磨练煎熬,纵是绝世之艺,终也难以大成,去真正面对这个世界吧。用你的力量去对抗一切,不出三年,你必会有全新的成就,也许十年之内,你我便可放手一战了。”

他的眸中流露出热切的光芒,不是为着美人,只是因着剑,悠然说完这一番话,他竟是毫不留恋,转身便去。

雪衣人走出几步,却又顿足,没有回头,只淡然道:“还有。一点,小心那个小皇帝的安危吧!这个人不是日月堂的刺客,恐怕另有来头。”“不是?”

“我说过,你武功智谋都是上上之选,只是太欠历练,经验不足。你师门的”止水清瞳,的确有让人径已魂失守下回答一切提问的力量,可是不要忘了,这个人武功虽不及你我,却也是高手中的高手,怎会如此容易就范!为什么说出身分后要扑向你的剑尖,是他的内力深厚,在苦苦支撑,是他的意志坚韧,不肯屈服,但他又确实知道,再继续下去,它会心神失守,把一切都告诉你,所以他一方面说出假话误导你,一方面在自己失控说出真话之前,自戮于你的剑下,如此高手,竟能随时效死,可见背后掌控他的势力有多么强大可怕,你以后多多小心了。“董嫣然肃容正色:”多谢先生指教,嫣然铭感于心。“

“如此听教听话,倒也难得。”雪衣人长笑一声:“用你的眼睛,好好看这世界,用你的脚,去走你的路,用你的剑,破开一切荆棘迷障,相信有一天,你会是我难得的好对手。”

他笑声穿云,雪衣飘然,渐行渐远,独留董嫣然情影孤离,静静站在明月下。大清早,逸园就被人敲开了大门没有递名帖,只有来客长笑着报出来的名号。“请通报贵主人,萧遥携妻拜访。”

容若闻讯,与楚韵如一起迎了出来,却见大门外,萧遥依旧是一身半旧宽大蓝衫,散发披肩,有趣的是,他居然拿根树枝背在肩上,树枝的另一头挂的是七八个酒坛子。

萧遥远远见了容若,笑道:“区区寒士,投有上门薄礼,只好拿家中几坛子老酒来见人,公子莫要见怪。”

容若笑道:“萧兄雅士高人,特立独行,真是让我心折。”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却不由望着萧遥身边的人。

那人一身青色儒衫,衣襟飘飘,明明是男子装束,那姿容,那眼神,却又偏偏是个女子。衣衫因为略略宽松,显得人有一种飘然之气,右手执着一册书,抬眸一笑,既有女子的轻柔,又有男儿的酒脱。萧遥笑道:“这是拙荆芸娘。”

芸娘一甩袖子,略一欠身,算做施礼,轻轻一笑,有着十五六少女的天真烂漫,二十三四少妇的柔婉多姿,又有着三十一二女子的妩媚风流,容若与楚韵如都不觉相视一笑,这一对失妻可真是怪人。

到新认识的朋友家第一回做客,一个不修边幅,不整衣理发,另一个千脆穿着男装,就这么潇潇洒洒,悠悠游游地来了,偏他们越是这样特立独行,越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想要亲近

四人在大门前见过了礼,容若正要请他们进来,就听得身后有人冷笑:“不错啊!客来如云,天天有人上门巴结。”

容若叹口气,回过头,冲那向着大门渐行渐近的萧远说:“三哥,你也很不错啊!每天一大早就要出去花天酒地……”

他下面本还有几句讥讽之词,却忽然间顿住没说出来因为正大步走来的萧远脚步猛然一顿,脸上流露出极诡异的表倩,直直盯着容若身后。

容若本言旨也回过头,却看见身后的萧遥,表情也异常古怪,正木然与萧远对视。

良久,萧远才步步走近,死死盯着萧遥半天,忽的诡异一笑,竟然掀衣拜倒,对着萧遥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三弟拜见二哥。”

古代礼法森然,兄弟在很正式的场合,彼此行郑重的家礼,也是有的。只是这礼由萧远行出来,这话由萧远说出来,真个吓得容若几乎没直接跳起来,伸出手,一会儿指指萧远,一会夕时旨指萧遥,嘴巴张开又合上,却是说不出话来。

萧远不理容若的傻样子,一拜之后,复又站起,面色冰冷,望着萧遥道:“我既已行过家礼,你也不至干怠了国礼吧?”

萧遥微微苦笑,却又随即释然,果然也屈膝一跪。容若从没见一个人,连下跪都跪得这么潇洒。“草民箫遥,拜见诚王爷”萧遥语毕,深深叩首

家礼弟对兄,只须跪下,国礼百姓对王爷,却必要磕头的。很难想像那不羁的萧遥会是个守法依礼,对权贵低头的人。

可是萧遥磕过头,站起来,却依旧洒脱得好像刚才不过是屈膝拂去地上的落叶一般这般人物,外在的折辱,对他来说,好像根本没有意义。

容若还在目瞪口呆,身旁却听到楚韵如梦吃般的声音:“你们是越王萧离和司马荟娘?”

容若侧首,正看见楚韵如满眼的热切、崇拜、激荡、羡慕,正任怔地望着萧遥与芸娘。

萧遥同样冲神色异样地望着容若:“你叫他三哥,你的长相也真是眼熟,莫非你是……”

萧远冷然道:“还能是谁,你当年走的时候,他还是个不懂事的无知小孩,现在长大了,你就不认得了吗?”

芸娘在这个时候低声地笑:“真是热闹得很啊!”

几个声音一连串响起来,容若此时只觉头昏脑胀,连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人是楚韵如:“当年越王离京时,你我都年幼,只是这些年越王的故事,传遍京都,尤其在闺阁之中,倍受推崇。越王萧离是所有女子梦中的向往,而司马芸娘却是天下女儿羡慕的对象。”楚韵如嗔道:“你纵不知当年的故事,也不该忘了,除了大哥、三哥之外,你还应该有位二哥才是。”容若干笑,拱手作揖: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快些告诉我吧!越王萧离,是王室的异数,也是王室的一个传奇。”

他是先帝极宠爱的淑妃所出,出生时淑妃难产而死,先帝因此对萧离更加怜爱呵护,对其他儿子多严格管束,待他却素来纵容,养成了萧离放纵不羁的性子。

他生于帝王家,却全然不似王室人,他感兴趣的不是权力,不是名分,反而是天上云彩的形状,雨后彩虹的颜色。他不喜欢上朝,却喜欢观云,他不喜欢问政,却喜欢看水。

他爱在大雨来的时候倚在芭蕉树下,看雨滴怎样流过叶子、他爱在秋风起的日子呆立风口,看秋风如何拂过树稍,与其整天在朝堂上吵得天昏地暗,先天下之优而忧,他更爱在风中端一盏菊花酿成的好酒,把酒临风。

先帝逝世之后,萧逸打下大楚国万里山河,独揽大权,其他王族子弟,愤愤不平,他却更加放纵肆意,整日悠游胡闹,看花赏月,写诗做词,游赏风月,出人青楼。天不亮的时候,朝臣们聚于午门,当朝越王爷却在霜露沾衣的时分,懒洋洋在某一座青楼绣房中醒来,夜色浓重,京中的重要人物们,为名为利,为权为势,到处忙碌,四处钻营,萧离却在晚霞披肩之时,挤到赌馆酒肆,肆意逍遥。

这样放纵任性的他,是王室中的异类,却也因此从来没有敌人。王家子弟,若要安逸,要么精明强大如萧逸,要么就无为懒散如萧离,因为在别人眼中太没用,反而不会受敌视仿害,没有人害他,没有人管他,他就更加胡作!比为起来。他才华盖世,虽然不用于正途,却自有旁人不及之处

萧逸人京第一年,全国大考,会试的头名状元苦然失了踪,最后细细查去,才知是越王爷闲了没事,冒名跑到科场里考着玩,谁知考出了个状元,自然丢开不管。气得萧逸把他狠狠骂一顿,关了两个月,罚去整整一年的王傣。

两月期满,得回自由的萧离刻以要把被困的郁闷全补偿回来一般,没日没夜地在外玩,只是总算不敢再刺激萧逸,没用本来身分,化名为“闻琴公子”,四处嬉戏,赏美景,拥美人,品美酒,聆美乐,不亦乐乎。

年少时曾红极一时,年岁渐长容色衰的三十老妓柳如在青楼被旧情人侮辱,仿心几欲跳楼,被闻琴公子所救,公子亲自作词谱曲,令她手执琵琶四处弹唱,一曲琵琶,竟让这门前早已冷落的女子,重又在京城红了三年。

名妓林清波,琴棋书画皆称绝,朝中权贵尽垂涎,公子千金一掷赎美人,得罪七八个当朝重巨,为的不是金屋藏娇,只是想成全一个一面之缘,一诗相交的友人,重新得回多年前青梅竹马的恋人。

在一个深秋的夜晚,玄寻携妓泛舟,以荷叶为杯,山水为肴,优酒看美,醉意浓时,挥笔写下“五都赋”,文章华美,字句清奇,一时传遍楚京,弄得京师纸贵,也传到千里之外,江洲城中的一位奇女子手中。

司马荟娘出身不过是一商贾之门,父亲因要附庸冈雕,所以请人教独生女儿诗词文章。

谁知司马芸娘天生聪慧,一点就通,一学便精,短短三年,换了十几个先生,竟再也没有人自恃有能力做她的老师。

旁的女子学文章也不过是闺阁中的点缀,她却爱肆意挥洒,与男子品诗斗文,绝无拘束,不过半年之间,竟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士林,若不能与司马芸娘一叙,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

后来司马芸娘父母因病故去,留下偌大家财,足够她一生开销。司马芸娘向来无心谋利,索性把生意都转让给他人去做,自己广开家门,结交天下才士,诗酒风流,品评文章。

司马家的大门永远宾客如云,座中客常在,樵内酒常满。或琴或箫,或吟或啸,各种声音都常常在司马宅内。

世人对司马芸娘的评价纷纭,有人说才誉出众,有人说放荡淫乱,有人说她行为不检,有人说她特立独行,或夸或骂,或褒或贬,她一概只当清风过耳,自行其道,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部五都赋,心中记住了一个据说叫闻琴公子的人,即时神往,生出结交之意,她是个想做便做之人,当时便收拾行装,前往京城,漫漫三千里,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只为对文章的热爱,竟也一路行来,传闻琴公子爱出人青楼,她竟然也委身于青楼,卖艺不卖身,不出一月,她的才名美名,传扬于京城,果然等来了慕名而至的闻琴公子,他与她的第一次祖会,被传成各种不同的版本,在坊间流传。

有人说他们一见钟情,有人说他们一夜风流,更多的人却只说他们谈了一夜琴,争了一夜诗。

自那以后,司马芸娘就离开了青楼,用回本名,在京城买地开了一处书馆,立时满城名士募名而至。

闻琴公子依旧南楼莺莺北楼燕,衣襟常带脂粉香。司马芸娘依旧爱男装洒脱,混迹于名士才子之中,争诗论词,斗文比琴。

可是,不管如何风流肆意,闻琴公子每日必至芸娘书馆,客盈门,每天都有一段时间,司马芸娘闭门谢客,扫榻静待。

这样的日子过了足足半年,楚凤仪把萧离招进宫,谈到他年岁已长,问他属意楚家哪位小姐,萧离却只说,此生非芸娘不娶。

一开始,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萧楚联烟是祖训,萧家男子纵心有所属,只要娶了楚家女过门,另纳妾室便是。

可是楚凤仪才一提纳妾之事,萧离当即变色,声言漫说卑妾,除了芸娘,他绝不会再娶第二个女子、楚凤仪还要再劝,萧离却毫不给这位皇太后面子,拂袖而去。

次日,萧离把他的一半封地、酬录,汇编成册,献人宫中。他自己白衣负杖,以王爷之尊,在长街之上,三步一拜,一路拜至大庙,到达太庙时,他额头、双手、双膝,全都磨得鲜血淋漓。

大庙之旁,却早已跪了一个身影,情影纤纤。明眸婉丽,竟是司马芸娘,闻讯先他一步到了。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投有说话,就这样跪在了一起连跪了七日七夜,其间怒雨狂风,衣发皆湿,颤抖的身体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高空烈阳,无倩烘烤,嘴唇干燥得裂开流血,他们注视的眼神却依然温柔。

最后,萧离终于成了萧家第一个付出惨痛代价,打破先祖遗训,可以娶非楚氏女为正妃的男子。

楚凤仪召见司马芸娘,对她说起王妃的规矩,从此之后,她再不能肆意风流于诗画中,再不能广开大门迎宾客,再不能在男子之间争才名,再不能诗词文章愧须眉。她要做楚国的王妃,她要守礼守法遵国礼,她不能让楚国的王室丢脸。

司马芸娘默然良久,出宫后挥剑斩下乌黑长发,令人送给萧离,自己一人悄悄离京。

她是司马芸娘,爱诗爱画爱文章,爱琴爱箫爱词曲,没有了那些风流奇丽名士气,就不是司马芸娘,她愿为萧离一生不嫁,愿为萧离长跪不起,愿为萧离九死一生,却不能为萧离,不做她自己。

萧离闻讯,同样一语不发,令人把自己的王冠印符、封地爵册全都送进宫中,一马单骑追出皇城,从此再没有回来。

两个月后,越王萧离金册除名,由王爷变为了庶民,可是他的故事,却长长久久在京城中传唱,至今已有整整七年了。

听完了这样的故事,连容若也觉荡气回肠,久久慨叹。同一时间,萧遥也在一旁,听萧远三言两语把容若的事做了交待虽然萧远说的话肯定不够客观,但萧遥多少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太后大婚,皇帝私游,这么大的事,足够把那些名儒重臣们刺激到当场晕过去,箫遥却仅仅只是挑了挑眉头,然后笑着一拍容若的肩:“小弟,以往你在宫里,我投什么机会与你亲近,想不到,你是和我一样荒唐任性之人,咱们今日重逢,必得一醉方休。”说着扯了容若便往里走,倒似把这当成了他自己的家。

容若还是第一次面对明知他身分,却这般毫无顾忌与他勾肩搭背之人,又喜爱萧遥是性情中人,心中大喜,满面是笑地同他进去。

司马芸娘笑着携了楚韵如的手:“昨日听萧遥说起你的琴,我便向往了一晚,今儿一早就逼着他带我来见你,今日可要好好为我弹上几曲才是。”

她半句也不提楚韵如的身分,动作亲热又自然,也让楚韵如从心底里生出亲近之意。

四个人前前后后往里头走了,独留萧远站在大门前,冷冷盯着倒门的背影,良久才冷哼一声:“果然只有疯子才会喜欢疯子。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九章 寿宴风云

就这样萧遥夫妇成了容若府上的常客,兴致起时,楚韵韵如谈琴棋书画诗酒花,和容若说青楼红粉,酒肆名肴。楚韵如抚琴,司马芸娘吹箫,萧遥长歌,容若也挽起袖子来舞剑,日子过得悠闲舒心。

有时容若也给也门唱些现代歌,有趣的歌词,新奇的调子,常会让这三个才华胜容若十倍的人,发出一阵阵惊叹。

有时容若高兴了,亲自下厨做几样风格味道和古代略有不同的菜肴,居然博得大家连声称赞,从此容若为了让大家开心,尤其是让楚韵如展颜,不得不三天两头钻厨房了。

有时,容若兴致起来,还会给他们讲故事,第一次讲的是快乐王子的故事,在场听的除了他们三个,居然也有难得没有出去花天酒地的萧远。

故事讲完了,楚韵如泪眼盈盈,司马芸娘悠然神驰,萧遥抚杯默然,唯有萧远冷笑三声:“整个一白痴王子,假仁假义假惺慢。听到经典童话被如此侮辱。」容若跳起来就要争个是非曲直。

萧远却冷冷道:“难道不对吗?他身为王子,在世之时,只知在宫墙之中享乐,全不知民间疾苦、国家现状,化为雕像之后,只知道用室石去救一两个人,这种做法,对整个国家,对所有百姓,可有任何好处?普通百姓可以用这种方式去救助他人,但君王之善,岂等同于百姓之善?君主的责任难道是用自己身上的珍宝去救济一两个可怜人吗!?这种人做王子,己是大大失职,白痴无能,愚蠢无知,有什么可敬可爱之处。一席话说得容若竟无语以答,只好在心中叹息东西方认知方面的差异。

好在除了萧远看事情角度比较奇特,在场其他三个人都是以情义为重的,一概以掌声让容若重抬信心,他摸摸鼻子,坐下来又重新开讲。

容若讲故事,初时只是为着好玩,可是说着说着,说得起了兴致,是上天人地,古今中外,无所不讲。不止楚韵如等人,其他人如凝香、,苏良、赵仪,甚至别的下人仆役,偶然听了一两句之后,竟也都入了迷。

于是,每天早中晚三场评书。成了家里头最热闹的时候。除了性德,几乎所有人都聚了来细听。早上讲单本故事,如快杀王子、美人鱼、风尘三侠、昆仑奴。

中午讲女子传说,如女附马、孟丽君、花木兰,穆桂英、白马啸西风往往听得女儿们大是神往。

晚上讲长篇,偶尔说红楼,偶尔谈三国,偶尔讲水浒,甚至连射雕天龙这些武侠小说也信口讲来。

每每别人听到最精彩处,他便拿块木头往桌上一拍,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地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时下面便轰然一片,有人哀叫,有人恨不得拧着他的耳朵逼他说下去,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有人叹气,有人做恼,有人低骂,偏他别的不好,轻功实在不错。

除了唱歌说故事之外,容若的乐趣也很多,济州城名胜美景数不胜数,有萧遥这等风雅之人带领,四处游玩,实为人生至乐,

有时,司马芸娘带着楚韵如去女儿家爱去的场所,男人们便如斩开锁炼的蛟龙、脱出牢笼的困兽,自去逍遥寻乐。

萧遥带着容若访青楼,踏丽舍,有时容若也推脱抗拒,却挡不过萧遥强扯硬拉,而且他也不是真的铁了心思,非拒绝不可。听歌舞,赏美人,纤手斟酒,呵气如兰,纵不曾真的越轨,但该有的享受还真没少尝。容若在外面过得悠闲,家中的生活倒也适意。

难得苏良、赵仪好久投来找他麻烦,萧远也不是天天在他面前晃。下人们一开始看在钱的份上,对他恭敬至极,处处小心服侍,渐渐知道他的性情,见他没有架子,见人就带笑,说笑又无忌,有他的地方就有阵阵笑声,大家待他倒更加亲切起来,服侍没有以前尽心,可对他的心意,却远比过去真上许多,

开心起来,就连谢醒思偶尔上门,常用倾慕的眼神看着楚韵如,也算不上什么不痛快了。

只是所有的快乐中,也有一桩大大的不痛快,就是容若带出宫的一干宠物,几乎全都叛变了。

当初小猫杀手坏了容若的美事,容若一直追杀至今,可是上至楚韵如,下至扫地的阿三,一概努力包庇,容若的复仇大业,至今没有完成。

大雄和小盯当两只小狗被厨房的阿嫂喂得越来越肥,渐渐变成小圆球,眼中早没了容若这个主人。尤其是小叮当,和萧远最是投缘,厮混最熟,现在见了萧远就摇尾巴,见了容若就汪汪叫,所谓狼心狗肺,以此为最了。

神气的鸭子唐老鸭,也极受大家宠爱,整日迈着方步,逗春花笑,惹秋月闹,就是不理容若。

最最温顺的小兔子乖乖也卖主求荣,爱上了一众丫餐姐姐的怀抱,唾弃男主人的胸膛不够柔软,大腿不够温柔,再也不肯陪容若玩。

最最得宠的是鹦鹉小精灵,也成了所有人的开心果,整天好吃好喝好服侍,现在她喊的再不是“我乃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调使情场杀手鬼见愁玉面郎君美男儿容若公子是也!”这样的话,而是“王嫂真漂亮,春姐儿好美丽,赵家三哥真英俊,水禄伯伯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这一类话。

容若倍受冷落,心理不平衡,平时一见这些以前爱如珍宝的小宠物,便似看到仇人一般,扑上去要提要打一下。

每每弄得鸭飞狗跳猫喊兔窜鹦鹉叫,下人们拦的拦,叫的叫,闹做一团,也笑成一团。

所有人都被他轻易感染,笑声总是飘扬逸园上方,引来左邻右舍的羡慕,惊得路上行人驻足,不知这一家中,到底有什么喜事,可以开心成这样。

就这样,短短的十几天在弹指间过去,大楚国首富,济州盐商行会会长,谢远之的六十三岁生辰到了。楚国首富做寿,竟惊动了整个济州城。

漫天的鞭泡整整响了三天,各处街道上,高挂红灯,寿字悬空,地上或铺红毡,或洒鲜花,虽是深秋将尽,谢府门前整条街,居然满路鲜花,姚黄魏紫,花瓣铺地一寸余深。

更不提来往车马如龙,男子金鞍银佩,女子水晶月荤,适渔排开,不见首尾。

路边便是捧炉执壶的侍儿丫鬓都清秀可人,皆有中上之色。到了人夜时分,满路金灯、银灯、琉璃灯、翡翠灯,全都亮起来,七彩光华连成一道亘天长虹。热闹繁华至于极处,也唯有这富甲天下的济州城才有如此盛景。

容若那辆放在家里好久投用,气派得吓死人的马车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一路上招招摇摇来到谢府,经过这道鲜花长街时,楚韵如轻启车窗,微风徐来,花瓣翻飞,只感染衣处半月犹香,不由笑道:“这是哪个的主意,做寿时竟铺了满地鲜花。”

“还有谁,自然是谢老那最是顽皮可爱的小孙女,谢醒思的亲妹子,谁也拿她没办法的谢大小姐谢瑶晶出的好主意。她是女儿心性爱花爱草,谁又敢拂了她的意。”坐在马车上的萧遥悠然解释。马车上,除了服侍的凝香和侍月,也只有他们三个和性德了。

司马芸娘不爱俗套应酬,不愿凑这样的热闹,萧遥也不强,萧远忙于逸乐,才不管这等闲事,容若正怕他当众惹事,求之不得。所以他们一行三人,加上性德就这么乘着马车来了。

马车在宾容如云,热闹非凡的谢府前停下,纵然来的容人都是显贵,车马俱不同凡响,但容若这辆大马车还是扎眼到极点。

容若一下车,见四面八方投来的都是关注的目光,不免得意洋洋。就在最得意时,听得一声马嘶响起,拉车的四匹马竟都不安了起来,或前后踱步,或扬蹄乱嘶,乱做一团,负责赶马的苏良和赵仪拚命安抚了好一阵子,才让四匹马平静下来,。

容若讶异地向马嘶传来处望去,却见一旁系马停车之处,有一匹马,僵绳并没有绑住,自由自在地来回闲踱几步,毫不为眼前来来去去的人流所影响。马身通体雪白,找不到一根杂毛,皮毛光滑得简直可以反映阳光了,楚韵如低声道:“好漂亮的马啊!我看这是马王,所以叫一声,就把咱们的马给吓坏了,亏她们以前还是宫里的御马呢。真是丢尽了大楚王室的脸。”容若低声嘟哝着,楚韵如着迷地走近,伸手想要摸摸白马。

谁知白马一低头,恶狠狠撞过来,吓得楚韵如忙缩手后退

“我的月华可是有灵性的,你要敢摸就试试看。”清脆好听却带着恶意的声音传来。

容若举目望去,竟是红衣艳丽,眉眼夺目的柳非烟正恶狠狠盯着自己,身旁站着她的兄长柳飞星。

萧遥笑道:“早就听说柳先生的知交一个月前从北地而来,带来一匹罕世神马做为礼物,想来就是这匹月华了。

容若见马儿吓着了楚韵如,心中不悦,哼了一声:“这马虽好,我们倒也朱必稀罕,只是就想摸摸罢了,还拿什么架子,也不过就是一匹马而已。」

柳非烟冷笑一声:“月华是马中之王,怎么会随便让人摸,你要能让他乖乖给你摸一摸,我就把马送给你。”容若当即道:“好,一言为定。”

他负着手,漫慢走到月华面前,把这匹马从上打量到下,从下打量到上,眼神就似屠夫对着砧板上的猪,研究从哪里下刀一般,就算是马中之王,被人这样看半天,居然也不安地低嘶起来。

容若这才漫条斯理开口:“红烧马肉,清蒸马骨,酱爆马蹄,酷溜马耳朵……”,他初时说着,大家还愣了愣,到后来才明白,这家伙,居然在威胁。

他初时说着。大家还愣了愣,到后来才明白,这家伙居然在威胁一匹马。

更令人怔夷所思的是,随着他一道道菜名报下去,本来趾高气扬的月华,竟然垂下了马脑袋,缩起了马脖子。

容若慢慢伸出手,慢慢抚上月华的身体,轻抚那月光般美丽的毛皮,月华居然一声也没吭,一下也没动,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楚韵如也忍不住伸手来摸月华,容若悠悠然对柳非烟一笑:“柳姑娘一诺千金,这匹马现在是我的了。”

“你休想,月华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柳非烟脸色发自,贝齿咬着红唇,刷的亮出柳叶刀,就要打过来,新仇旧恨一起算。

柳飞星一把抓住妹妹:“非烟,别胡闹,你忘了爹答应了谢老伯,此事再不追究。更何况,今日是谢伯伯大寿,你怎好在谢府外动手。”“可是,我不能没有月华。”柳非烟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非烟。”随着一声呼唤,一个白衣人影不知从何处跃落,出现在柳非烟身旁,白衣硕长,眉目英朗,正是当日在永安镇与柳非烟同行,被容若迷烟弄晕的年轻人。

柳非烟一把抓住他:“修远,你来得正好,就是这个当初害你的坏蛋,他现在还想抢走我的月华。”

何修远面露苦笑,对着容若一抱拳:“这位公子请了,以前都是一场误会,还请不要介意,非烟年轻任性,说话不知轻重,但这月华实是她心爱之物,还请公子高抬贵手,不要夺去。”楚韵如笑答:“公子海量包容,不计旧嫌,我等又岂敢夺人所爱。”容若在一边低声嘀咕:“可是你喜欢这匹马啊!”楚韵如回眸冲他笑道:“我还喜欢月影湖啊。莫非你要把整个月影湖都搬回家藏起来,只给我看。”

这句话说得容若和萧遥都笑了起来。何修远拱手称谢,柳非烟虽然怨恨难舒,不过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击掌声忽然响起:“这才是君子气度,坦荡胸怀,非烟,现在知道你谢伯伯夸奖人家不是虚言吧。”柳非烟气急道:“爹,你不帮我,居然还帮他们。

说话的人大步走近,身材极是高大,腰板挺直,长髯垂胸,凤目苍眉,虽是五旬老者,面色却红润若少年,正是苍道盟之主柳清扬。容若上下打量他,心中晴想:“这人长得怎么那么像关二爷,只要在现实里,随便找个地方一坐,搞不好就有人要来拜他了。萧遥见他现身,倒也不敢太轻狂,上前来见礼。

谢家萧遥做贵客,明显对萧遥本来的身分心中有数,其他济州几大势力的主脑,大多也心知肚明,萧遥虽已不是王爷,毕竟还是王子,有他在谢家,谢家的生意,在官路上、私道上,都少了不少障碍,其他人也不敢轻忽萧遥。纵是柳清扬也即刻还礼:“听说萧公子与容公子私交甚笃,便也请容公子多多与我苍道盟亲近吧。伸双臂,竟是一手拉一个,大步人内,来,咱们一同进去便是有时间。”说着一反倒把他自己的儿女抛在脑后了。

柳飞星闷声不语,柳非烟恨恨跺足,何修远连声相劝,楚韵如却觉有趣好笑,几个人也就文样先先后后进了谢府。

谢府偌大的庭园早就摆了数也数不清的酒席,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来客,他们这一行人身份自是不同,谢醒思亲自迎出来,领着他们直入三门,又过了四五个摆满酒席的后堂,看到谢远之亲自立在大厅目迎,直把我们迎进最靠里,只招待亲朋近友、济州城顶尖人物的花厅。

外面酒席连绵,里头竟只摆了五桌,但桌上每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都有让济州城晃三晃的份量。谢远之笑道:“你来完了,方才苏姑娘当众献舞祝寿,风华绝代,这等眼福,你可错过了。”一边说,一边伸手引众人入座。

凝香、侍月静立在旁边服侍,苏良、赵仪懒得在旁左当下人,又知道里头没他们的位置,就信步出了厅。大厅外有无数桌酒席,无数贵客,不少人身材剿悍,气势凶狠,大多对他们怒目而视,两个少年也半步不退地瞪回去。

他们年纪小,精力足,这段日子也四处游玩,济州城不少争斗,不少世家,不少大少爷,为着搏柳大小姐青眼,自都落力十足地派人向得罪柳小姐的人挑战,

两人几乎没有一天不打架的,十几天打下来,已经不知和多少人结了仇,不过,功夫却还真磨练得一日千里,有几回过招时,差点连楚韵如都败给了他们。

此时仇人斗目见,分外眼红,若非身在谢远之的寿宴,无人敢造次,只怕马上就要打得天昏地暗了。外头是喜气洋洋中剑拔弩张,里头却是和气融融里暗潮汹涌了。谢远之一个个给人做介绍。

柳清扬一家人自不必说,柳猜扬的表现大见宗师气度,一双儿女却是从头到尾,恶狠狠瞪定容若,试问被人四只眼睛这么狠瞪着,谁还舒服得起来?

何修远的身分倒出人意料,他竟是在济州颇有势力的神武镖局少局主。因为镖局主人何夫人生病不能来,由他代为贺寿。

何修远身分居然这样不凡,神武镖局这样在济州数得上字号的一股势力,主持人原来是个女子,本身已经够让容若吃惊了。谢远之下一个介绍的人,更叫容若嘴巴张得足以放下一个酒杯。

那人长得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整个一圆圆的大商贾,否则怎会与谢远之这超级商人亲近呢?谁知谢远之一张口就说。“这位是日月堂的堂主,明若离,明先生。”

日月堂,超级杀手集团主人,明若离,超级好听、有气质的右字,居然就是这个胖乎乎像个弥勒佛的中年人,容若张口结舌,别人客套成一团,他却连招呼都忘了打。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每一个初见明若离的人被吓呆的表情,所以谁也没介意容若的失礼,谢远之又拉着他介绍下一位。济州知府陆道静,不必介绍容若也认识,二人点点头,客套几句也就罢了。

下一位是济州茶商会长赵远端,还有盐商行会的副会长姚诚天,长得还比较正常,都是标准商人祖貌,既没有谢远之的风范,也不像明若离那么夸张。

其他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容若都点着头,说几句少年英才的闲话,却也只是场面应和,显然只当容若是从京城来的暴发户,并不怎么看得起。

陆道静找了机会到容若席上来敬酒,笑道。“小儿前些日子曾得罪公子,下官几番想亲往赔礼,又恐惊扰公子清静,此次机会难得,就借此向公子敬酒赔罪。

容若忙站起来:“大人,你是一地父母官。如此屈尊纤贵,我怎么当得起。”

“公子帮过下官一个大脸,怎么会当不起!”

“有吗,我何时曾为大人效过力?”

“王公子在济州停留数日,肆意妄为,惊扰百姓,轻薄女子,颇为令人头疼,只是他出身尊贵,下官又不得不应酬。前些日子王公子游湖受挫,回府后大发雷霆,力逼着要本官发兵捉人,好不容易劝得他暂时怠火,下官尚在烦恼,他第二天就立刻告辞,回了京城,还我全府一个清净,想来必是公子当日在湖中教训之故了。

容若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只不过是在那带出宫的一大堆印信中,随便找了个大一点、吓人一点、威风一点的,让侍月晚上拿去,到王大公子面前晃了晃而已。

此时面对陆道静别具探意的眼神,他只笑道:“想来是他天良顿悟,在下怎敢居功。”陆道静微笑不语,同他碰了碰杯就走开了。

又听得环佩声响,却是刚才献过舞的苏意娘,换了盛妆出来施礼拜寿,一眼看到容若与性德在座,震了一震,行过礼后,便徐步过来,明眸婉转,一眼看到容若与性德在座,向性德走了过来。

这样的眼神,足以叫任何男人舒服,可是性德却像无感无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容若叹气,还记得湖中初见,这女子清眸倦眼,绝世风姿,清逸出尘,却因为爱上了个无情的男人,把自己弄成了这样。他还以为苏意娘要过来对性德说话,谁知伊人却在他面前盈盈一礼,亲手执壶斟酒,双手递来:“意娘前次多有得罪,今日赔礼,请公子宽谅。”

容若就算以前有些气,现在也早消散了,哪里忍心让美人受窘,忙笑道:“些许小事,姑娘怎么还记在心上。”说着把酒杯接过来,一饮而尽。

旁人初时还并不怎么看重容若,甚至认为他没有资格在内厅落座,但先后见济州父母官和济州第一名妓都把别人抛开,先来敬他,可见与他交情都不凡,便都另眼才目看起来,暗中思忖他到底有什么来历,可以让谢远之、陆道静、苏意娘这般待他。

于是这些人便也一个个过来敬酒套交清,就连同桌的柳清扬多少也受冷落,气得柳非烟银牙暗咬,柳飞星脸色发青,反是柳清扬一直抚须微笑,眼神总在容若身上转动,充满了探索的意味。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十章 幻梦之论

容若被敬得头昏脑胀,七荤八素,楚韵如看得心疼,但眼前这等局面她以前也不曾碰到过,又不能翻了脸,又不能动武,只能干看着。

性德则根本是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莲,只要不危及容若的性命,别的事,他通通不理会、唯一有本事替容若解围的萧遥,却坏心眼地袖手旁观,就等着看容若酒醉出丑。就在容若危急时刻,有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叔叔伯伯,今夕到底是谁的大寿,怎么没人敬我爷爷,倒敬起他来了?”声音清脆好听,语气清爽干脆,有一双纤手甚至伸过来,东一晃,西一闪,已抢过了七八个酒杯,往席上一抛。

说话的是个翠色衣衫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六七,长得清丽可爱。因为年纪大小,说出的话带稚气,就算有些不客气,谁也不好意思和个大孩子计较,大家哈哈一笑,便都散开了,容若心中暗想:“这必是谢远之的孙女,谢瑶晶了。”

他正要开口道谢,谢瑶晶己偏头看着他:“你就是爷爷、哥哥常提起的容若吗?萧大哥也天天往你那跑,我几饮想去玩,萧大哥和哥哥都不肯,这回救了你,你怎么谢我?”

容若笑道:“逸园的大门永远为谢小姐打开,不知道这等谢礼,小姐喜欢不喜欢?”

谢瑶晶笑得眉眼生光:“你真是个聪明人,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复又望向萧遥,眸中露出异样的光芒;“萧大哥,不用你带,我也能去他家玩,这回眼你怎么甩下我不管?”

傻子也可以看得出她眉眼间的倾慕,声音里的热情。

萧遥相貌英俊,气度酒脱,文才出众,风流倜傥,又是个所有女子梦中难求的痴情种,女儿家一缕情丝结在他身上,倒也不是稀奇事。

稀奇的是,素来与女子谈笑无忌的萧遥,居然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正经得不像是他自己,肃然说:“小姐要去哪里,便去哪里,与萧某人何千?”

谢瑶晶恨限瞪他一眼,一跺足,转身到了谢远之身旁,低头说几句,指向萧遥这一边,不知在告什么状。谢远之只能捻着胡须摇头苦笑,又推出来安抚这美丽任性的孙女,容若悄悄凑到萧遥耳边,低声道:“二哥,这简直都不像你了。”

萧遥斜脱他一眼,才叹道:“我一生肆意风流,行止有亏,但放在心中的,从来只有芸娘一人,以往出入青楼,结交名妓,大家都清楚彼此虚情假意,醉时同交欢,醒来各分散,无牵无挂。谢姑娘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清纯无垢,我怎好沾染。”二人说话之间,席上其他人已开始送上寿礼了。

陆道静这一方父母官。出手倒是大方得很。整枝的千年人参,即时博得谢远之含笑称谢。

柳清扬也笑道:“我送的东西倒与陆大人有些相以,一个月前,我的一位生平至交自北地而来,带来两件珍物,一件是我女儿如今爱逾性命的宝马月华,一件,就是这冰山雪莲了,柳飞星适时起立,双手奉上一个木制锦盒。”四周响起一片赞叹之声,谢远之也忙双手接过来,连声道谢。

容若却恕的想起,这所谓冰山雪莲,莫非就是武侠小说中天山雪莲一类的东西,小说中常把此物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生死人而肉白骨,小时候他看了总是神往不已,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天山雪莲,最多也就治治妇科病而已。

想到这里,容若不由低笑一声,立刻引得-双明眸带着杀气看来;“你笑什么?”

容若千咳一声:“没什么,想到这礼物很珍贵,就笑出来了。”

他越说越是想笑,但笑出来只怕这位柳大小姐再也控制不住,要来拚命,忙信手拿起茶杯,一口全喝下去,乘势把笑意也压了下去。

耳旁又听得明若离说:“老夫家业远不及谢老,纵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想是谢老也不稀罕,更不似柳兄知交满天下,天南地北都带些珍物来,实实在在没有别的可以送,好在还有一身功夫略可夸耀。听说谢公子爱武,老夫便送上独门武功秘岌,不知谢老可彬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略有残破的小册子来。残破的小册子来。

谢醒思面露喜色,日月堂之主拿出来的武功,想来绝非泛泛可比,对习武者来说,实在是天大的诱惑。

谢远之肃容下位,双手接过:“多谢明兄美意,只是醒思学武纯是胡闹,从无意拜人任何门派,只怕坏了明兄规短。”

对于日月堂,济州的几大势力都存忌惮之心,明若离送来的礼物没有人敢拒收,但若真个收下,让谢醒思与他变成师徒关系,有了名分,只怕从此后患无穷。

明若离笑得一团和气,怎么看怎么像个奸商:“谢兄多虑了,我既无儿女,又无弟子,更不想开门立派,江湖上的师门规拒,我素来不放在心上,这秘岌送便送了,哪有那么多牵扯。不过,谢兄你倒提醒了我,日月堂无人继承终是不妥,我也该想想,好好收个弟子,传我绝艺,继我家业了。”

谢远之心下微祝,虽然明若离当众裘明不会与谢醒思计较什么名分关系,但是为什么又忽然在这么多重要人物的场合里提起要收徒弟的事个明若离无儿无女又无徒,偏身负盖世武功、偌大事业,这一要招徒的消息传出去,只怕济州即时风云激荡,要生出无数是非来。

不止是谢远之,在场那些年老成精的人物无不脸色微变,眼中异芒闪动,独明若离依旧笑得和和气气,亲亲切切。

容若不是济州人,自然不会事事如此敏感,他特地带了重礼来,这时也耐不住,笑着起身:“我们夫妇二人自京城来济州,人生地不熟,不及备办厚礼,只好用两件京中旧物相贺,望谢老不弃。凝香、侍月一齐上前,盈盈拜倒,双手各捧一个锦盒,高高举起容若信手掀开左边一个盒子,但见一片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但在场却没有任何人动容,济州城最富有的人物者随里,明美玉在他们家都快堆成山了,那里还把这等东西放在眼中。

容若笑一笑,伸手把盒中珠玉取出。信手一抖,竟抖成一幅连成一片珠帘。

帘上每颗明珠皆一般大小,浑圆晶莹,闪烁光辉。这倒也不算稀奇,奇的是这小小厅堂,因为摆了五桌酒席,人坐得太多,略觉拥闷,但当这珠市一展时,即刻一片清凉,叫人身心舒畅,谢远之眼神一闪,忽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澄水珠。”

容若笑道:“正是。”一时间四座皆惊。

澄水珠天性清寒,普通室内若有一颗,即可叫人清凉无汗,纵是拥挤不堪的场所,在三伏夏日,只要能有三颗澄水珠,也能叫人觉得凉爽舒适

这种宝物,千金难求。不过在传说中出现。就算有,恐怕也只有帝王之尊可以收于内宫。这样的宝珠,一颗己难求,容若居然一出手,就是一大片他也不等旁人脸上震惊之色褪尽,又去开第二个盒子。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自是人人注目,死死盯着,看第二个盒子里是什么稀罕物。

盒子打开,却见一片火样的鲜红盈满盒内,叫人根本看不清盒中的东西是什么,容若笑道:“眼见深秋将尽,寒冬便至,所以我特意拿了几两棉花来,望谢老能做几件衣裳御寒。

众人不觉嗦然。他居然给人送棉花。而且才这么一个小盒子,能御什么寒?

谢远之伸手抚向盒子,忽觉一阵热流自掌心而人,再看看盒中其红如火的怪异棉花,心间一动:“火蚕棉。”座中即时一片哗然。

火蚕棉是大家只在“太平散记”中看过的宝物。用它絮棉衣,一件衣服用一两棉就足够了,如果用多了,穿衣服的人就好像被火蒸烤一样,即使数九寒冬,也热得无法忍受,看书时还以为不过是些神怪传说,想不到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宝物。

看书时还以为不过是神怪传说,想不到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宝物,而且这人送起来,居然整盒整盒就出手了,霎时间看向容若的目光,无不充满了震动与惊羡。容若自觉光彩占尽,得意洋洋告退回座。

谢远之震惊之后,凭空得了这等重礼,倒也欣喜。他不是俗人,也不说什么礼物太重不敢轻收的客套话,一笑收下,拱手称谢便做罢。

谢家别的人也都是喜气洋洋,只有谢醒思有些沮丧。以往自觉谢家豪富,无往不利,前些日子特意选了一颗珍贵的明珠送给楚韵如,见她收下,还暗自欣喜。今日看容若一出手,才知道,普通明珠,哪里入得那对夫妇眼中。

有容若在前,其他人的寿礼俱皆黯然失色。只好硬着头皮,一一送出来。萧遥素来狂放,只不过拿亲书的几幅字画送上去便是,谢远之竟也不敢轻慢,同样亲手收下,转眼间众人一一送过贺礼,独何修远还没有开口。谢远之却代他道:“何贤侄代何夫人送的礼早已送到,老夫不敢独占,所以要与大家分享,大家可有觉得这席上清茶,有什么特别之处?”

众人即时端了茶细品,即刻有人摇着头,说余香长在,有人晃着脑说,甘美无伦,也有人长篇大论说出一道道茶经,容若自问俗人一个,喝茶如牛饮,喝了也只觉得好茶而已,味道不错但要说出讲究来,却是万万不能,所以也不说话,只用询问的目光去望楚韵如和萧遥。

还不等这两位满腹才华的人开口,何修远已一笑立起;“说来,这茶叶倒也不算稀奇,雨前春虽是天下名茶,想来各位也没有哪位喝不起的,只是这泡茶的水有些难得。前些年,家母去劲节山普法寺祈福,正赶上一场初春大雪,封了山路,家母闲着无事,便在寺中那天下无双的梅花林里,把花瓣上的雪儿小心收取,一共才不过聚了小小一坛,藏在家里足足三年也没舍得喝。”

他的话还没说完,已引来一阵赞叹。

“劲节山上普法寺的梅花右满天下,这梅上的冰雪既清且贵,又得佛法护持,想不到咱们竟然沾了谢老的光,得了这等口福。”大家一起同饮千金难换的梅雪茶,传出去也是一桩美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赞赏之意,独容若一个人面如土色,天啊!三年前的积雪,那该有多少细菌啊。他居然就这么喝下去了。

耳旁还听着有人笑着提议:“如此风雅之事,岂可无诗,萧公子才气纵横,不妨就此吟诗一首,以为谢老之贺。”

萧遥淡然一笑:“若要举席尽欢,岂可我一人独吟,不如我等以这梅雪茶为题,各吟一首,其为贺仪,四周众人即时连声叫好。四周众人即时连声叫好。”

“罢罢罢,谢老大寿,我等岂可不献丑一番。”

“我等诗才虽不如萧公子,这份为谢老献寿的心思却是一般无二的。”

容若听得大觉头疼,本来再冈雕之事,轮到他头上,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更何况古人的诗词歌赋,没有一样他可以拿得出手,就算有楚韵如暗中相帮,在场众人目光如炬,怕也不免献丑人前,听得四周一片叫好,心里更是郁闷。

这楚国的基础素质教育也太好了吧!不光是重利的商人,还是逞强的武人,居然听说吟诗,谁也不皱眉头,一概点头说好。”

容若怎肯出丑,忙抢着说:“这吟诗联句之事,虽然风雅,却也平常想来各位平日也常常于席间如此行乐,今儿倒不如出个有新意的主意。”

他笑一笑方道:“大家各讲一个可以回味无穷的故事,然后,每个人讲一讲对这个故事的感悟。”

这主意的确稀奇,席间众人略一退疑,还没有表达同意与否,容若已经举手道:“我先来。”

也不看旁人的表情,他己自滔滔不绝道:“有一位书生,在一棵树下倦极人睡,醒来后,人京赶考,一举考取状元,又被皇帝喜爱,把公主许他为妻。他家里夫妻和乐,朝中步步高升,最后封爵拜刁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一生侠乐,到七十余岁,才在满堂儿孙绕膝之时,含人之上,享尽荣华。一生快乐,到七十余岁,才在满堂儿孙绕膝之时,含笑而逝。可是,死后,他并不是进人地府,而是在树下一梦而醒,原来,那几十年的沐生经历,不过是短短两个时辰的一场梦。他起身在树边绕着走,看到树下有个小小蚁穴,恍惚中,觉得那梦中,思爱缠绵的妻子,高高在上的君主,肝胆才目照的朋友,骨肉相连的儿孙,都好像只是小小白蚁所化,他不过是梦中在白蚁国度中嬉戏了一番,他的两个时辰,已是白蚁世界的几十年。他震京之余,忽而看破人生,长笑而去。”

容若怅然长叹,目光望向座中每一个人,却又似穿透一切,看向天之尽头:“我们是什么人?我们身外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这个天地,这个世界,是因为什么而存在?我们是和那书生一般的真人,还是书生梦中的白蚁,只因为有那书生一梦,我们便也化为人形,爱恨纠缠,翻翻滚滚,过红尘一生。如果我们本来微如蟠蚁,不过是旁人梦中幻影,那么,大家会怎么想、怎么看这段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被容若语气中这种深刻的伤怀之意所动,一时间席中竟一片沉寂,没有声息。楚韵如、萧遥、柳清扬、谢远之、明若离、苏意娘,无不露出深思的表情,凝望容若的眼神,也屡见异彩。

好一阵,谢醒思才有些不好意葱地说:“容公子的故事的确特别,恕我实在不明白,人怎么可能与小小缕蚁等同而论?”

容若微笑道:“那就换一种说法,神和人的关系,神对于白蚁,我们人类,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我们一脚下去,对他门来说,就是塌天大灾,那么,我们人类头上的神,到底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我们辛苦经营的世界,只是神灵的一场游戏,也许转喊之间,神灵厌烦了,就会让游戏结束,我们的生命,到底意义何在?”

他凝望楚韵如,声音里有更多调怅:“对于在白蚁世界,度过几十年岁月、无数幸福时光的书生,那个世界的意义,又到底在哪里呢。”

萧遥轻轻叹怠一声;“小时候,我曾对地上的蚂蚁有过兴趣,我故意用很热的小炉子放在蚁穴前面,我看那些蚂蚁来来去去,非常亡,肯定会觉得很热,我有时贪玩,一指捻去,就可以杀死好几只蚂蚁,我就想,这种妈蚁真是笨啊!也许连为什么忽然热起来,都不知道,也许我的手指,在他们看来,就像一座山砸过来一样可怕吧?那一年,夏天忽然非常热,听说有好几个地方还发生了山崩。我忽然想起,我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天气时冷时热,为什么山会忽然扇塌。我们只说,触怒上天,而上天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灵到底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个比我们人类大无数倍的人,也在上方看着我们,用炉子来烤我们,信手推了推大山,如此而已。”

不知是不是文人的联想力特别丰富,还是萧遥的确是在场最有灵气的人,几乎立刻就抓住了问颗的中心。

谢远之微微一笑。”我是商人,不似萧公子这般文彩风流,不似容公子常常会思考人生。商人只重利,商人都不过是俗人、有关人生,有关天地,有关生命的问题,太深刻,太玄奥,不是凡人所应该触及的,与其想来徒怅然,倒不如好好做自己该做的事,把那些大道理留给哲人贤者吧。

明若离笑嘻嘻道:“蚂蚁也好,人也好,梦幻也罢,现实也罢,做人,我是一个成功的人,现实中我财富无数,门下众多,金钱美人,权势地位,应有尽有。就算只是蚂蚁,我也是一只骄傲幸福的蚂蚁,就算只是梦幻,这也是一场美梦,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为这种事烦恼。”柳清扬击案笑道:“萧公子与容公子的话的确大有哲理。也许相对于妈蚁,我们人就是神,相对于人,我们之上,有天、有神,可是,如果你们的话是真的,那么祖对于苍天、大神之上,或许有更高的天,更大的神,一层层连绵无尽,既然如此,谁也不必自卑,谁也不必限然了、我就是我,我们的世界,就是我们的世界,神灵可以影响我们,苍天可以覆灭我们,但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所谓人定胜天。不管那个天是什么,神是什么,我自快乐逍遥地做好我自己就行了。

容若身躯微震,神色却又略有矛盾:“只是因为不知道,只是因为不思考,所以才一路向前,这样是对的吗?如果到了知道的一天,会不会痛苦难当?所谓夏虫不可看冰,也许,对于真实的世界,我们只是根本不知道冰是什么的夏虫,永远只在并底观天。

“夏虫不可语冰!?但对于夏虫来说,夏天就是整个世界,在她心中,根本没有冬,也没有冰,她既然不知道冬天,就不会为了自己不知道冰是什么而痛苦,在整个夏天,夏虫本身是快乐的。”苏意孩良柔婉一笑:“人生如梦,红尘是幻,佛家早有止匕说法,纵然我们身在梦中,但三千世界,万丈红尘,多少贪慎爱痴,喜怒悲苦,每个人者“有自己的生命,每个人都执着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不是每个人都超凡脱俗,看破红尘。看不破的人,也来必不幸,或者更加快乐呢!

谢瑶晶拍手道:“说得真好。容公子你说的故事乱七八槽,我听不懂,什么梦不梦,蚁不蚁的,我是人,我有手有脚,我活了整整十六年,我高兴,扮决活,我开心,我有亲人,有朋友,有喜欢的人。一切都这样真实,为什么偏要想这一定是梦。就算真的是梦,但现在我这样开心,我的亲人朋友都在身边,这也是个美梦,有什么不好?”

容若苦笑一声。”但谁能知道,这个梦能延续多久,谁能知道梦醒时分会不会痛苦,”

他望向楚韵如的眼神,终流露淡淡悲伤。

“什么莫名其妙的傻话”柳非烟耐不住性子,抓起只杯子,对着容若扔过来。容若心神怅怅,亏得楚韵如及时推他一把,才没给扔个正着。

柳非烟瞪着他说:“不知你这人是疯子还是傻子,好好个人,却想什么蚂蚁啊!做梦啊!就算真是一场梦,梦得这么真,这个梦有什么不好?就算在我们头上的苍天神灵眼里,我们真的就像蚂蚁那么小,他们一动念,就可以毁灭刻门的一切,难道我们要哭天号地,就此自我了断吗?简直是个白痴、在上古传说中,也有神灵震怒,有大水毁灭世界的故事,可是在那之后,人还是活下来了,还是怒力地活得更好,更开心,就算明天神仙一时好玩,要毁天灭地,但今天,我们也要好好地活着,开开白心,快快乐乐。我们没做过亏心事,我们没有对不起我们自己,我们努力地完成我们的心愿,有什么不对?

即使微如蟠蚁,即使人生如梦,我们活着本身就是最好的,最有意义的事了。

容若被骂得一征,呆呆坐着,不语不动好一阵子,忽的长身而起,迷乱的瞒申异乎寻常地明亮起来,哈哈笑着对柳非烟深施一礼:“多谢小姐提醒,令我茅塞顿开。

他双手举杯,对着柳非烟一敬,仰头饮个一滴不剩。他双手举杯,对着柳非烟一敬,仰头饮个一滴不剩。

旁人犹自茫然望着他他却已悠然坐下,只觉胸中块垒全稍,自办太虚幻境以来,从不曾如此轻松自在过,

“是啊!什么真实幻,什么神灵蟠蚁,我的人生如此多姿多彩,能不好好把握,眼前的幸福如此真实,何必再去烦官优愁。未来的路,我终子知道应该怎样走下去了。

下期预告

月明星稀碧竹林,闻声见影碎此心。

一场有无奈内情的密会,让容若万念俱灰,何人的鼓励才能让容若重新振作在撕开一切的假象后,错综复杂的各种关系,要如何才能恢复以往的平静?

明湖画舫,美人醇酒,当谢子安排酒醉的容若进人绝代名妓的香闺留宿之时,韵如登舫寻夫,当事的三人要如何面对这尴尬窘况。

一个阴谋,一场杀戮,让正值多事之秋的容若烦上加烦,在疑团未解,茫然无绪之时,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人翩然降临。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一章 情深断肠

容若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只觉心头无比舒畅,胸中块垒全消,正想放声一笑,却忽觉一双明眸望来,不禁心头一颤。正是一直凝神听他们讨论的楚韵如,明眸如水,清亮似星,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双瞳,深深凝望着容若。

“你一直问,如果我们身在梦中,身为蝼蚁,该如何想?可是,我很想知道,如果你是那沉睡的书生,在你心中,那梦中所有的亲人朋友,对你来说,又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如此清澈明净,似要从这一眼,直望进他心中至深处。这样的一双眼睛,似有奇异的魔力,令得容若情不自禁,怔怔回望她,看着她朱唇轻启,轻柔的声音,直叩心房。

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激动,让容若毫不退疑站起来,对四周一抱拳:“对不起,在下临时有些头晕,也许酒饮多了,要回去休息了。”也不等别人说话,拉了楚韵如起来,又复对侍立在旁的凝香、侍月道:“我们信步走走,吹吹风,酒劲就过去了,你们去找苏良、赵仪,一起回去,不必跟着我们了。”

他交待得飞快,拖了楚韵如就走,旁人还不及反应过来,他已经施展轻功,像风一样和楚韵如撩了出去。凝香、侍月来不及跟上,连性德都不及相随,旁的人更来不及劝阻,就连外头的苏良和赵仅也只觉一阵风声过,等回过神来,容若已拉着楚韵如跑得没影了。

容若一直跑到长街尽头,左右都再不见半个闲人,这才凝望楚韵如,一字字道:“对于那入梦的书生来说,那一切,绝不仅仅是一场梦,而是一场真实的人生。他的妻子,他的朋友,每一个人,都给过他无数快乐,在梦中的每一天,都是他永不能忘怀的甜美记忆。”

楚韵如不明白,他这样急匆匆拖她出来,就只是为了避开旁人,用这样热切的眼神凝望她,用这样真诚的语调对她说话。

她只嫣然一笑,柔声道:“我不知道什么梦幻真实,也不在乎什么蝼蚁天神。我只知道,如果你是那入梦的书生,那么,我不愿做人间小姐,倒宁愿化为一只小小白蚁,和你共用那个美梦,只要在梦中让你快乐开怀,只要能给你一个美丽的回忆,只要能成为你真心怀念的人,就算是蝼蚁,是梦幻,就算明天醒来,世界毁灭,大梦终醒,也没有什么可在意,可叹氨,可伤悲的。”

她语气轻柔,声音像春天的风,吹入人的心田,让人无法怀疑她的一片赤诚。

容若一阵激动,也顾不得就在大街之上,忍不住伸手拥抱她:“傻瓜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楚韵如幼承闺训,最重礼法,此时,竟也不躲开他的拥抱,反而嫣然一笑:“我也一直想问你,傻瓜啊!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好呢?”

容若展臂,把她抱入怀中,柔声说:“因为你待我最好啊!纵天下人疑我忌我,你却知我信我,就算旁人全都负我伤我,你却永远不会背叛我。”

楚韵如玉手微颤,久久垂眸,良久,才用低得几平听不到的声音道:“胡说什么呢?还不快回家。”说着轻轻推开他,低头疾行。

容若料她是被感动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暗暗欢喜,紧跟着共行,一路细语温声,楚韵如却一直垂着头,不答一语。

回到逸园以后,楚韵如即称有些乏了,要去休息。

容若心里叹气,女人娇羞起来,真是麻烦得很,却也不忍阻拦,只得任她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全都去拜寿,家中的仆人只道他们不会这么早回来,除了看门的两个下人,其他人全都跑去躲懒,一时偌大的园林见不着一个人。楚韵如又走了,容若忽觉整个世界都冷清起来。

一个人回了闲云居,往和平日相比,宽大得有些凄清的床上一躺,本想小息一下,谁知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无聊到要睁着眼睛,数窗外树上的落叶。

忽然间窗外的树枝被萧远带着恶意笑容的脸挡住了:“很难得啊!拜寿的人这么早就回来了。”

容若也白他一眼:“很难得啊!花花公子也这么早回来了。”

萧远也不生气,悠然道:“怎么,没人陪你,感到寂覃了。你的皇后娘娘,莫不是抛下你不管了?”

容若听他辱及楚韵如,一阵怒气直涌心头,起身斥道:“你和我斗气也就罢了,以后不要出言辱及韵如,她是这世间,待我最真心之人,我不想听你用这样的口气说她!”

萧远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见你一人寂寞,想来陪你出去走走玩玩,你倒这般发我的脾气。”

容若一凛,望向萧远,眼神中充满防备,他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自己把这个恶霸王爷感动到天良发现,决定和他做好朋友、好兄弟了。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萧远不甘心受制于自己,暗中必要施手段报复的,只是最近见萧远日夜逸乐,什么事也没做,暗中还在奇怪,看来,现在萧远要动手了。

萧远却对容若防范的眼神视若无睹,负手悠然道:“你若有胆子,便跟我出来,若是不敢,也就罢了。”

这是最最低级的激将法了,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该上当,偏偏容若一股热血往上冲,反正以武功而论他也并不怕萧远,只要小心一些,也不至于中计,当即道:“好。”

事后,他为这个决定,后悔了千万次,却再也不可能让时光回头。

萧远领着容若沿着花径漫步,渐渐接近潇湘馆。

容若微微皱眉,难道这家伙是要去找韵如?张口就要问,萧远却先一步以指压在嘴唇上,做手式示意他嚓声。

容若一呆,忽听到一个足以令他动魄惊心的声音从林中传出来。

“你还没查出萧性德的来历吗?”

“此人深不可测,又素来冷淡,问他的话,他绝不会回答,我问过容若几次,他也只说性德是最可信任之人,却不提其他,我也不好过于追问。”

过分熟悉的声音,让容若全身一僵,大脑突然停止运转,整个身体因为莫名的惊恐,而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皇后,是他的女主人,萧性德敢不理会你吗?”

“你不知道萧性德此人,就是皇帝,他也似从没真的看在眼里过。”

“容若今天在谢府拜寿,出手大方到极点,可是另有深意?”

“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喜欢招摇而已。”

“他选择住在富甲天下的济州,可是另有用意?”

“你要我说几遍,住在济州因为我喜欢济州,如此而已。”

“你要知道,权谋争斗,阴谋陷阱,便是父母妻儿都不可告之,天下并没有真正可以完全相信的人。济州富甲天下,大楚的税赋有三分之一出自济州。他这样的人物,长住济州,怎能不让人提防?”

“说得有理,那权谋之争,父母妻儿皆可出卖的事,我还没见过不成?倒要谢谢你提醒。

“我知道你心中不舒服,不过,你既生在这权谋场中,也只得认命。

我先走了,你要小心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不妥,即时通知我们,千万记住,永远不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任何人,包括他,当然,也包括我。”

容若呆呆站在竹林外,竹林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他却拒绝去聆听,拒绝去思考。

萧远适时在他耳边缓缓道:“这就是那世上,待你最最真心之人啊!”然后狞笑着伸手在他背心处,狠狠一拍。

若是在平时,容若自然不会被他拍到,但此刻容若失魂落魄,早忘了防备,后心被拍个正着。

这一击,萧远若是含力而发,足以要掉容若的命,但萧远却只是借这一击发出一股强大的推力。

容若身不由主,被推得跌进竹林。

楚韵如闻得声息,迅速转身:“什么人?”

容若一跌倒在地,也即刻爬起来,才一抬头,便已看到楚韵如惊恐的眼神。

两个人无可回避地照了面。

她眼里的绝望映着他眸中的痛楚,两张脸都惨无人色,两颗心都在同一瞬间,深深坠向无底深渊。

望着楚韵如的脸,容若的手足冰凉,身体僵硬。

他没有斥责,没有发怒,甚至连疑问的表情都没有。

太过混乱,太过惊讶,他几乎忘记了应有的任何反应。唯一能做的,只是呆呆望着楚韵如。

望着她绝望的眼,他仍在盼望,这一切只是幻觉。

望着她再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他却知道,自己真的跌进了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中。曾经的幸福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日,就在刚才,还那么真真实实地握在手中。

明月下,她握他的手,她对他轻轻点头,许下一生一世的诺——“好!”

而今日,她嘴唇颤抖,却为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闲云居中,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我只知道你是我一生所见,最好的人,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选择什么路,我总会陪着你,伴着你,不离不弃。”

而今,耳中轰然响的,却是刚才竹林外,听到的那一句句椎心刺骨的对话。

眼泪,从她脸上,无声地滑落。

容若抬手摸了一把脸,脸上一片干燥。没有泪,不曾哭。

他在心中奇怪地笑了笑,为什么,伤心的是他,断魂的是他,以为要已碎吐血的是他,到头来,哭的却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走前一步。脚步出奇地有些摇晃,身子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明明轻功练得很不错了,却连普通的走一步路,都几平跌倒。

楚韵如身体颤抖如风中的落叶,泪水不断滑落下来,沾满衣襟。她望向一步步走近她的容若,如溺水者,看着唯一的生机,又似犯罪者,望着当头劈下的刑刀。

两个人相距,不过短短五步,五步之间,却已是万水千山,咫尺天涯。

容若一步步走近她,跨越五步的距离,却似用尽了他一生的时间、精力与心血。

容若对楚韵如微笑,然后张臂,把她抱入怀中。

楚韵如全身一紧,随即放松,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进他的怀抱她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牢牢不放,如垂死者,拉住对人生唯一的牵系直至此时,她才大哭失声,才肆意地让她的泪湿透他的肩头。

容若轻轻拍着她的肩,柔声说:“别哭,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韵如,真的。”

他的声音,温柔如旧,只是扑在他肩上痛哭的楚韵如,看不到他脸色隆然如死。

“那个人……他……他是我……哥哥,我不想……出卖你,从来都不想……可是,楚家不放心你……自从大猎得罪你之后……楚家失信于母后,萧逸……对楚家……也是一直不冷不热。你是皇帝……纵然离开京城,干涉牵扯都太大……楚家想要把你的一举一动全纳入掌控……”

容若脸上流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声音却依旧柔和:“我明白,你是楚家女儿,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楚家也并不是专门针对我,只是这样的大家族,几百年长盛不败,就是因为他的谨慎,不让任何事超出他们的掌控—派出无数眼线,通过不同的管道,了解所有权力者的动态。萧逸身边,甚至母后身边,其实也一定有这样的人,所以,你不必为此难过。

“不,我没有想过要出卖你……我,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前天,我爹带着我娘亲自到了济州……他们乘你不在,偷偷来见我……

我仍然不肯……到最后,爹娘都给我跪下了……我……我没有办法……他们说既是楚家女儿,就只能有楚家,再不能有自己……我只好……可是,我真的无心害你……也断不容人伤你……我……”

容若徐徐呼吸,慢慢调整脸部的表情,直到确定没有破绽,才低头对她微笑:“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我没有生你的气。凝香和侍月其实不也是别人留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吗?我也没恼恨过她们,又怎会怪你……”

楚韵如颤声道:“不,我不是为了监视你……我……我答应他们,也有交换条件……我要他们把京城……的消息随时通报我……如果朝局有任何不利于你的发展……我也可以助你应变……我……你相信我……我……”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容若声音如哄幼儿,伸手用袖子小心地拭去她的泪水:“别哭了,你都变成只小花猫了,我带你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越是温柔的劝慰,越是惹得楚韵如泪落不止,她不断摇着头,想要说什么,却觉万语千言,此时此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若尽量温柔地把她打横抱起,一路低声劝慰,一路回到了潇湘馆。

楚韵如却只是一直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也不愿眨一下,任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容若把她放在床上,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深深望向他。

容若还想起身给楚韵如打水洗把脸,才一站起,就觉身上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楚韵如一直抓着他的衣襟。

容若柔声哄她:“放开,我不走。”

楚韵如惊惶地摇头,表情无助如婴儿,只知道用力抓紧他的衣襟,仿佛这一放手,便是海角天涯,相见无期。

容若心中难过,复又坐回去,柔声说:“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在这里,一直守着你,好好睡一觉吧!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他的声音一片温柔,楚韵如脸上最初的紧张渐渐松弛下来,缓缓闭上眼,但没过多久,又猛然睁开。

容若轻声问:“怎么了?”

楚韵如怔怔地望着他,因为哭得太久,所以声音有一些沙哑:“我怕我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容若心中一酸,俯身更加接近她:“放心,我不会走,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好好休息吧!”

他的声音低柔,如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如秋天的风,悄悄撩过竹林,他说话的时侯,手悄悄按在楚韵如的睡穴上,眼神异常温柔地凝视她,直到睡眠的恍惚赶走她脸上的惊惶,直到沉重的眼皮,渐渐掩去眸中的悲伤。

容若犹自保持着弯腰贴近她的姿势,久久凝视她的面容,长时间没有动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悄悄抬起手,似要拭去她脸上泪痕,又似想为她理好已散乱的秀发。但手却又僵在半空,良久,才轻叹一声,转身想走,却觉身上还是一紧。即使已被点中穴道,沉沉睡去,楚韵如的手,却还紧紧牵着他的衣襟,没有放松。

容若垂首,凝望她无助的伸在床外的手臂,默然良久,开始把外袍脱掉,然后再把楚韵如的手小心放回床上,为她拉上了一层被子,这才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一点晶莹,从那沉睡的人眼角滑落,是怎样的悲伤,才让人即使是沉睡中还会落泪。又或是对未来悲惨的明悟,才叫人纵然失去知觉,却也阻不住悲愁的眼泪。

走出潇湘馆的时侯,容若被门槛绊了一下,全身失去平衡,直往前跌,往日还称得上灵敏的身手,此时却像根本不听他使唤一样,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迅速接近,而没有任何应变办法。

一只手及时拖住他的骼膊,把他一直拖出潇湘馆,拖出翠竹林,萧远才冷笑着放手一推:“你也算个男人,真的丢尽了天下男人的脸。”

容若恍如未闻,对萧远这个人更是视而不见,径自向前走去。

此时的他,与其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一缕毫无知觉的游魂。

萧远在他身后冷笑:“你身边那帮子奴才都回来了,还有萧遥和一个漂亮小丫头,说是关心你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去替你告诉他们出了什么热闹事?”

容若旋风般转身,一手扣住萧远的手腕,猛得运力一扯。

萧远识得厉害,奋力想要挣脱。但容若此时扣住了他的手,施出性德往日教他的小巧擒拿功夫,萧远却只会弓马之术,哪里挣扎得开,才变色喝出一声:“你……”已被带得脚步虚浮,身不由己,让容若掀翻在地。

容若居高临下望着他,眼中有倾天的烈焰在燃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要敢说韵如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萧远不怒反笑,站起来,慢慢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悠悠道:“不错不错,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说话像个男人了。”

容若眼神恨恨地盯着他,良久,才愤愤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萧远凝视容若渐渐远去的身影,笑声不绝,可是脸上得意之容,最终化作深深寂寥。

“容公子,你怎么回事,急急忙忙就跑掉,害得家父盼咐我和萧大哥一起来看望你呢?”美丽活泼、笑声清脆的谢瑶晶,一见容若出现在客斤外,就带着一阵香风迎过去。

若是在以前,容若必是要和她说笑几句的,可是现在,他意懒心灰,哪里有空应酬她,竟是理也不理,径直往前走。

谢瑶晶一生被人捧在手心里,除了在萧遥面前,还从不曾受过如此冷落,怔了一怔,方才冷笑道:“容公子的架子好大,是谁在我家才说了大门随时为我开,亏得我巴巴地还不等寿宴结束,就在爷爷面前讨了来看望你的差事,陪着萧大哥一起来看你。”

她纵然填怒,声音依旧清脆如银铃,若是往常,容若听来自是享受,此刻却是一阵烦躁,只觉满心郁愤,无处发泄。偏他又天性良善,纵然胸中如被毒火煎熬,终是不忍在无关之人身上泄愤。

他忍了又忍,忍下那恨不得即刻发作出来的无名孽火,只是冷然道:“哦!谢谢姑娘的关心,恕在下身体不适,不便招待贵客,还请姑娘自便。”

谢瑶晶是天之骄女,素来被人捧在手心上呵疼,何曾受过这等冷淡,当即变了脸色:“你这叫什么待客之礼?”

容若一轩眉,还想说什么,萧遥及时一把拉住他:“出了什么事?”

他声音低沉,却暗含关切。

容若初是一怔,然后叹了口气,垂下头,回首向谢瑶晶抱拳道:“是我言出无状,谢姑娘请莫见怪。”

谢瑶晶纵本来恼怒不甘,但见萧遥对他的关切之色,也就不敢再同他争吵,只悻悻瞪着他。

萧遥却不似谢瑶晶如此好打发,双目炯炯,望着容若:“到底出了什么事?刚才到处没看到你,你去哪了?”

“韵如有些累了,此时还在房中安歇,我刚才在陪着她呢!”容若尽量把语气放淡,有心要把话题转开,见刚回来的凝香、侍月已经捧了茶过来待客,便道:“萧公子一向爱酒不爱茶,你们不知道吗?还不拿酒来。凝香、侍月忙去换了酒来奉客。”

容若也不等她们动手,自己动手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对着萧逸与谢瑶晶一举杯:“多谢二位关心,我这里先干为敬。”

一口酒饮下去,辛辣的感觉像火一样灼烧得心都痛了起来,他忍不住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凝香、侍月慌忙上前,给他又是拍背又是揉胸。

旁边的苏良和赵仪一直冷眼看着,忽然见到有一点鲜红的血自他指尖滴落,赵仅忽然低低发出一声惊呼,苏良却忍不住对着容若冲了过去。

苏良一把抓住容若的手,扳开一看,刚才容若用力握紧的酒杯已经被他捏碎,破裂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心。

从来没给过容若好脸色的苏良,忽而激动地喊了起来:“你又发什么疯了?”

容若淡淡道:“我没事,不必管我。”

苏良脸沉似水:“怎么能不管你。”

容若此时只觉心碎如死,了无生趣地道:“你不是本来就盼着我死吗?此刻任我发疯,不正中你的心意。”

苏良仿佛被刺一剑,全身一僵,脸色异常难看,却突得气极而笑,拨剑怒道:“对,我就是要你死。”话音未落,腰间宝剑,已是出鞘一半。

一直皱眉旁观的萧遥脸色微变,失声道:“不可。”就要冲过来。

侍月发出一声尖叫,忽的张臂挡在容若身前:“你干什么?”

只是容若自己却神色漠然,仿佛生死都不过是旁人之事了。

就在这混乱的一刻,一只手及时按在苏良拨剑半出鞘的手背上,清清冷冷的眼神抵扫了他一下,苏良手中的劲力,就不知不觉消退下去。

性德清冷平淡的眼神看向萧遥:“公子有些不舒服,要去休息了,二位请回吧!”

萧遥用担忧的眼神看看容若,不忍离去,但又知有谢瑶晶在旁边,就算容若真有什么心事困扰,也不便说明,只得对性德点点头:“还请你多照看他。瑶晶,我们先走吧!”

谢瑶晶正中下怀,扯着他的衣袖说:“好,咱们走,这人有点像疯子,别理他了。”

二人离去,谁也没有相送。

性德只静静问容若:“你怎么了?”

容若只是淡淡摇摇头,用平淡得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没什么,我只是累了,只是忽然间不想继续下去,想要快些从梦中醒来算了。”

“公子,你到底怎么了?”侍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担忧已带点啜泣了。

容若用漠然的语气说:“人生如梦,行在其中,何谓真,何谓假?当局中人岂能自知。

我以前是个狂暴之人,现在是无用之人,会有何遭遇都该是理所当然,你们不用自责或是替我难过,那根本不值得。”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也没有,有的只是痛到极致已经麻木的声音,眼睛里,除了沉沉的死气,什么也找不到。

这不是容若,这不是所有人都习惯了的嘻嘻哈哈、永远不正经的容若,总是出错丢脸,却又毫不在意的容若。

就连性德也微微皱起了眉,其他人望着容若,全都说不出话来。宁可他狂呼,宁可他大吼,宁可他愤怒咆哮,这个时侯,竟然谁都不忍看到这个了无生气的容若。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一滴滴鲜血从容若的掌心落到地面的声音,听到耳中,让人只觉胸闷气窒。

就在一片杀人的沉静中,脚步声忽然响起,每一步都沉稳宁定,每一步都似与天地同脉动,竟将满厅肃杀驱散,叫人心中莫名的惊惶消退下去。是性德一步步走到容若身边,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低声盼咐:“拿伤药清水白布,送到闲云居来。”

这时僵木的一干人,才突得有了思想,有了依靠。侍月和凝香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以她们都练到可以穿花绕树,花叶不惊的灵巧身法,出厅时,居然差点绊倒椅子,推倒桌子。

性德自己则拉了容若直往闲云居而去,大厅转眼就只剩下苏良和赵仪两个人。

苏良怔怔望着容若远去的身影,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神色痛苦之极。

赵仪神情了然,走到他身旁,低低唤了他一声,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

容若像行尸走肉一样毫不抗拒地被性德强拉着走,进了闲云居,还没有站稳,已经被人直接扔到了床上。

容若正要挺身起来,性德复又把他按了下去。

适时凝香和侍月拿了伤药,打了清水进来。

性德就取了毛巾,亲自为容若清洗伤口。

凝香、侍月侍立在旁,看那血肉模糊之处,俏脸苍白,神色恻然。

容若对于她们的关心,反应却极之漠然:“身为母后和皇叔的人,你们理当对此情景毫不害怕才是,如果还敬我算是你们名义上的主子,密报上就别写得太多,我不想那两位无端猜想。”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三章 戏假情真

容若回到闲云居时,凝香和侍月都还在。

“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容若夸张地瞪大眼,夸张地笑。

“公子。”两个丫头,还有些怔愕地望着他。

容若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你们不困我都了,还不回去吗?”

两个丫头仍然在发愣。

容若叹口气,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拉起侍月的手,注意到这个小丫头微微瑟缩了一下,坏心眼地把手抓得更紧,把她拉出门口,回头再要拉凝香时,凝香已像被人踢了一脚般跳起来,快步跳出闲云居。

容若这才慢条斯理关门,却又在房门将闭未闭时,对她们扮个鬼脸:“记得不要告诉韵如,我笨到弄伤自己这么丢脸的事啊!”

话音犹在,房门已经完全关上了。

凝香和侍月仍然面面相觑,愕然无语。

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以前那个喜欢说笑,喜欢胡闹的公子回来了吗?

一夜来的大惊大急大悲大伤,到如今,让她们连大喜都已忘怀。

房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容若脸上轻松的笑容忽然完全消失。

从来明快清澈的眼神复又变得沉重,他躺到床上去,却没有睡意。

即使是演戏,但却能给人快乐,是吗?

即使戏是假的,但心是真的,快乐是真的吗?

那就让他们快乐吧!

容若闭上眼,却依旧一夜无眠。

一大早,园子的大门就被人拍得咚咚响。

看门的阿水一边唠叨埋怨,一边揉着惺松睡眼去开门。

门外的人身材硕长,相貌俊朗,只是眼睛里的红丝说明这个平日潇洒不霸的人,昨晚根本没睡着。

萧遥一步跨进门:“你们主子太好性儿了,平日也不管束你们,昨天除了留巧婶一个人看门,其他的竟全没了影儿,莫不是知道你们主子要出门贺寿,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个个出去玩一天,园子里头天塌了也没有人管。”

阿水愣愣地站在原处,被骂得劈头盖脸,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好端端,平素极好脾气的萧大爷怎么发这么大火?正主子不是还没生气吗?昨晚园子里能出什么事,大家不也好端端出去,好端端回来,也没瞧见哪位主子不乐意了。

他还在张口结舌,萧遥已经一甩袖子要往里走,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呼唤:“萧大哥。”

萧遥一愣回头:“谢小姐?”

谢瑶晶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来,笑盈盈道:“我就料到了,今天一大早,你会赶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遥一皱眉:“谢小姐,你昨晚还说人家是疯子,怎么还要来?”

“就是因为他是疯子,我才要来保护你。万一那疯子发起疯来伤着你可怎么办?”谢瑶晶笑得眼睛亮晶晶:“你别小看我,我平时和哥哥一起跟着武师们学功夫,等闲十几个人都近不得身,那些江湖上的好手,我功夫好,要不是爷爷管得紧,我也出去当个江湖女侠。”

萧遥心中无奈,待要冷下脸来斥退她,但他平日里怜香惜玉惯了,也实在不能对这美丽的少女做出凶狠样子,只得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往里头去。

虽然天色尚早,这府中女主人已然起身,正在花园中,闲望这满园花木,眼神却又遥远得不知望向什么地方,竟连两个人靠近,都还没有发觉。

萧遥咳嗽了一声,当着谢瑶晶的面,他不好太随便,只稍稍提高声音喊:“容夫人。”

楚韵如这才猛醒,惊见萧遥与谢瑶晶站在面前,连忙见礼。

萧遥却也不多说别的话,目光四下一扫:“容公子呢?”

“他啊!一大早,练刀去了。”

“练刀?”谢瑶晶好奇地说:“容公子的兵刃是刀吗?这么早就练刀,他的刀法一定很好吧?”

萧遥忽然干咳了好几声,楚韵如也很失礼地扭过头,扭头的一瞬间,她似乎在抿唇而笑。

只有在容若家常出入的萧遥,和府里的其他下人,才会明白,所谓练刀,练的不是钢刀长刀金丝刀大环刀,而是菜刀。

容若仗着现代的几手厨艺,口味在古代别具新意,得了楚韵如的夸奖,有事没事就爱跑到厨房显露一番。

他以前看那些厨艺电视,见厨王把个菜刀挥得似武林高手,极是羡慕,可惜自己怎么也模仿不到手。

在太虚世界,他跟着性德练武功,刀法剑法掌法指法,没一样拿得出手、杀得了人,但用来杀鸡宰鱼切肉却绰绰有余。

每当他把那些精妙的刀法招术,耍得无比花哨地用来切菜砍肉时,厨房的阿福、阿泰和旺嫂都会用无比崇拜的眼神来看着他,令得他越发精神抖擞。这段日子以来,武功没什么精进,把刀法融于厨艺的一手菜刀,倒越发出神入化起来。

大家早已习惯容若与众不同的作为,倒也不觉得怎样。但忽的听到谢瑶晶这局外人一发问,即时有大笑的冲动,只是又顾忌礼貌,谁也不好失态。

萧遥好笑之余却也心中生疑,容若昨晚反应那么奇怪,今天怎么还有心情,一大早去厨房做菜?

他还没发问,谢瑶晶已先一步嚷了出来:“不对,他的手昨晚受伤了,今天怎么练刀?”

楚韵如迅速望向谢瑶晶:“谢小姐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就是他自己发疯……”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叫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楚韵如脸色一变,再无心听谢瑶晶说话,身形一跃而起,如风一般撩去。

谢瑶晶愣了一愣,才大声喝彩:“好轻功。”

萧遥却没有叫好的心情,同样尽力施展他那并不如何高明的轻功,迅速地奔向厨房。

谢瑶晶忙也快步追过去:“萧大哥,你等等我。”

三个人一前二后地赶到厨房,都不知出了何等大事,才让容若叫得那么一惊一乍。

谁知到了厨房,见容若用没受伤的左手拎着把菜刀,指着某一角落大喊:“出来,出来,你这家伙快出来。”

“出了什么事?”楚韵如目光迅速往四下一扫,确定并没有敌人。

“出大事了,我刚才发现,我们的厨房居然有老鼠。”

刚刚冲进厨房来的萧遥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这句话,还是因为冲得太急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他拼尽全力才控制住平衡。奈何跟在他身后的谢瑶晶见他身形不稳,急忙加速冲过来,整个人直接撞在萧遥身上。

刚刚站稳的萧遥,被撞得整个身子往前倒去。

容若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要扶,手伸出去才记起手上还抓着把菜刀,忙又缩了回来,眼睁睁看着他可怜的二哥结结实实跌倒在地上,背上还压着个漂亮小姑娘。

谢瑶晶跌倒下去,忘了要跳起来,倒先连声问:“萧大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萧遥呻吟了一声:“你要再不起来,我就要受伤了。”

谢瑶晶这才惊慌地跳起来。

容若放下菜刀,向萧遥伸出手。

萧遥在地上抬眼望着他:“你叫得这么响,只是因为发现厨房里有老鼠?”

谢瑶晶眨眨眼,是不是她听错了,为什么觉得萧大哥说话的时侯,居然还夹杂着磨牙的声音。

“老鼠啊!这不是大事吗?那是人民的公敌,是病毒的携带者,厨房里有这种东西,怎么让人吃得下饭。”容若瞪大眼,振振有词。

谢瑶晶揉揉眼,再次确定她没有眼花,平时潇洒狂放,天塌下来也不以为意的萧大哥,这次不但全身颤抖,而且双拳越握越紧了。

容若好像完全没看到眼前的危机,自顾自大喊:“快来人啊!快把我的杀手带来,真是养猫千日,用在一时,总该让她大显身手了。”

很快,在谢瑶晶见识到一位稀奇古怪的主人之后,又再次看到一只稀奇古怪的猫。

黑色的毛发,因为被梳理得整齐,而显得油光雪亮,两只眼睛,一只黑,一只蓝,非常之奇特,因为太享福了,所以有些圆滚滚的身体,不太爱动。

进厨房之后,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里,她只懒洋洋趴着,偶尔“喵喵”叫两声。

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目光,主人热情洋溢的打气鼓劲声,对她没有半点作用,只懒洋洋用舌头和爪子开始给自己洗脸。

本来在场只有他们几个和抱着猫来的凝香,可是渐渐地厨房里的人多了起来,上至总是不怀好意专与容若作对的萧远,下至任务是看门,此时明显为看热闹而失职的阿水,全跑到厨房来,这么大个厨房几乎挤满了,只有被放在角落里正对着老鼠藏身处的小猫杀手身边还有一点剩余空间。

本来那只老鼠,不知道是怕人还是怕猫,一直缩着不出来,可是时间

本来那只老鼠,不知道是怕人还是怕猫,一直缩着不出来,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也没动,猫也没动。

老鼠也就试探着探探头,动动身子。

所有人屏息闭气,等着看恶猫扑鼠。

可是杀手依旧懒洋洋趴着,动也不动。

老鼠见大家不动,胆子渐大,开始一点点往外蹭。

人一起盯着猫,猫稳如泰山,屹然不动。

老鼠胆子越发大了,开始到处乱窜,四处乱跑,在人面前乱晃,猫面前乱爬。

可惜人还个个直着眼睛寄望着猫,而猫却慢吞吞悠闲闲不以为意。

不知是不是被小猫大方的态度所吸引,还是被那缎子般漂亮的皮毛所诱惑,老鼠开始接近猫,靠到猫的身上。

或许小猫杀手身上的温暖让老鼠觉得不能抗拒,她居然一溜烟直跑到小猫的脑袋上,就此趴着不动,好像打算在此做窝。

而小猫好像万变不惊,对于这个新伙伴也一点不讨厌。

所有人目瞪口呆,容若跺足长叹:“我终于相信老鼠也真的可以爱上猫,杀手啊杀手,你辜负了我对你的希望,你你你,对不起你爹你妈,对不起你的主子我,对不起大楚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谢瑶晶更加张口结舌,一只不称职的猫,和大楚国千万百姓有何关系?

容若用一种哀叹的表情,把理由用眼神告诉每一个知道他身分的人。

有老鼠,厨房就不干净,不干净,做的菜就不能吃,不能吃,皇帝就要饿死,饿死了皇帝,自然对不起大楚了。

楚韵如忍着笑,伸手到袖中抽了一支来到济州后容若特意为她打造的金镖出来,正要护主保驾,为国除害,却见一道白影闪过,听到老鼠吱吱叫了起来。

原来是小狗小叮当,不知何时从萧远身后窜了出来,飞快冲过去,把来不及逃走的老鼠抓个正着。

众人被这一番变故弄得眼花缭乱,萧远忍不住大笑出声:“好好好,妙妙妙,你的猫儿和你一般没用,你的狗儿也似你一般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果真物似主人形。”

容若全不理萧远的奚落,乐得像个白痴,笑得合不上嘴:“还是我的小叮当最乖最好最听话最善解人意最知恩图报,最……”

萧遥叹口气,忍住一拳打过去的冲动,开口转移话题:“你一大早,进厨房做的什么好菜?”

容若立时跳到灶台前,献宝也似,一连端出两盘菜来。

大家一起注目看过去,一盘肉丝一盘汤,倒也不见得有多稀奇。

容若洋洋得意,摇头晃脑:“你们别看这两碗这么简单,这肉啊!是羊羔坐臀,小猪耳朵,小牛腰子,璋腿肉加免肉揉在一起,切成丝的,看来简单,实际上最考功夫。亏得是我,换了第二个人来,也断不能光凭左手菜刀,切出这种水准。这碗汤就更有讲究了。我用荷叶熬成汤,又加上红的樱桃,绿的笋尖,且不提这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就连樱桃里,我还另嵌了难得的斑鸡肉,这个味道就别提多鲜美了。”

他如此这般一说,倒真令得在场诸人没有谁敢小看这两盘菜。

谢瑶晶眼睛亮晶晶地问:“原来这么讲究,这菜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更搔着容若的痒处,脑袋晃得更加厉害了:“这碗肉丝共有五种肉混在一起,变出不同的滋味,合五五梅花之数,再加上肉丝状如笛子,所以这碗菜就叫做玉笛谁家听落梅。”

萧遥抚掌低笑:“竟是这般风雅的名字,莫非是你想出来的?”

容若没有明着把金庸的功劳占为己有,不过脸上却做出舍我其谁的表情,慢慢悠悠道:“这道荷叶汤里放了花瓣调味调色,如花容颜,樱桃小嘴,正是美人,而竹解心虚,乃是君子,莲花又是花中君子,因此这竹笋丁儿和荷叶,说的是君子。”

谢瑶晶忙道:“我猜到了,乃是君子美人汤。”

“非也非也。”容若把声音拖得老长:“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述,这道菜就叫做好逑汤。”

楚韵如低咦了一声,萧遥目露奇光,慢慢地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八个字重念了一遍,方才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容若这才知道,原来太虚的世界里,并没有诗经中的这首诗。见自己一语惊人,把大家都震住,倍感骄傲。以前看小说,现代人到了古代,动不动就吊一句古文,把古人唬得一愣一愣,他有心效仿,可惜上次吟诗,在纳兰玉和楚韵如面前丢了大人,从此不敢再卖弄才学。这一回倒是无心插柳,叫人好好见识了一回他的奇恩妙想。

容若这一得意,就更加忘形,眼前大家都在,也就等不及把菜捧到斤里再用,高高兴兴说:“来来来,尝尝看。”他拿了筷子递给楚韵如:“昨晚我有心给你做宵夜,一不小心切伤了自己的手。看看我用左手做的菜,是不是还这么好吃?”

“你不是……”谢瑶晶张嘴要说话,忽觉袖子一紧,低头一看,萧遥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

楚韵如微微一笑,接过了筷子,低头去挟菜,垂首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变得沉重,目光悄悄地撩过容若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右手。

切菜有可能把拿刀的右手切伤吗?

她轻轻把肉丝送到嘴里,慢慢抬头,唇边重又绽开笑颜,面对容若期待的眼神,轻轻道:“还好。”

“还好?”等待夸奖的容若挑高了眉头,极是失望地喊。

萧远老实不客气地取了一副筷子,挟了肉就往嘴里送,大嚼了两嚼,然后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好菜,我看比一盘普通牛肉好不到哪里去,那碗汤想必也不怎么样。”

容若不信地也取了筷子来尝,嚼了一嚼,闷闷把筷子一放:“我上了金庸的当了。”

“什么?”楚韵如在旁听得真切。

“没什么?我说一只手毕竟还是不方便,做不出好味道来,等我的手好了,再大显身手给你看。”容若连声干笑。

掌厨的阿旺嫂在旁边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老爷你先歇着吧!我来做就行了,天不早了,夫人还没用饭呢!”

容若糗着脸瞪她:“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公子,老爷老爷,我哪里老了。”口里虽是怨言不止,到底还是退出了厨房。

一干饿着肚子等容若大显神通,却大失所望的人,终于各自松了口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楚韵如笑着招呼萧遥与谢瑶晶入厅奉茶。

容若本要跟去,但丫餐侍月适时打了盆水来为他净手,他便慢了一步。

容若一只手受伤,自己洗手不便,侍月小心地为他用清水洗拭,头始终垂得低低的。

容若轻叹一声,见旁边没了别人,低声问:“怎么了,还生我昨天的气?”

侍月的声音低得微不可闻:“公子,我与凝香商量过了,以后无论是王爷还是太后那边,我们都不再传递消息了。”

容若微笑:“不必如此。”

侍月猛然抬头,眼中有着激切的情怀:“公子,你相信我们,我们绝不是欺骗公子,才说这样的话。”

容若摇头:“我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这份心意是真的,可是,大可不必如此。叔叔和娘,让你们多传些我的消息,也是关心我,若是断了消息,怕他们心中也不自在。若再说得坦白些,就算你们不传,自然也还是要派别人到我身边来的,若是这样,我倒宁可有你们陪着我。我喜欢你总在我身边,照料得我无微不至,我也喜欢韵如身旁,有一个知心的好伙伴。”

侍月颤声道:“公子,我们不想失去你。”

“所以更不能这样做。七叔和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待我自有情义也有利害相关,总不至无端伤害我,对于旁的人却未必真的放在心上。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大权在握,不会喜欢有人反抗,有人不听话的。”

容若把手按在她的肩上,目光明澈:“我也喜欢你们,我也不想失去你们,所以一切照旧吧!我自去过我的逍遥人生,干什么都无须顾忌旁人知道,又有什么见不得人,怕你们说出去的,就算哪天真有什么做的不妥,有什么马脚露出来……”

容若眨眨眼,扮个兔脸:“你们难道还真会害我?”

侍月急急低头,只恐那眸中忽然涌出的热泪,化做点点晶莹,全叫这个看似不正经,却总是轻易让人柔软了整颗心的男人,瞧在了眼中。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四章 人近心远

容若与侍月在外头说这些私密话时,斤里楚韵如奉茶待客,言笑也如常。

谢瑶晶几次三番想要就昨晚的事问个清楚明白,奈何每次要开口,不是袖子被扯,就是脚让人踩一下,只得闷头去喝茶。

萧遥阻止这位口没遮拦,心无城府的大小姐,眼睛却一直深深望着楚韵如:“容夫人,昨天容公子离开寿宴极早,可是有什么事?”

楚韵如婉然笑道:“只是临时有些不舒服,今天已经大好了,不然你看他怎么有精神一大早就下厨房。”

听她的语气,看她的神情,倒似真的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萧遥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望向楚韵如的目光带几分指责。

楚韵如坦然回视,眼神平静但坚定。

萧遥知她心意,再不能强,只得暗自长叹。这对小夫妻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是连他这样的至亲兄长也不能知道吗?

萧遥还待再出语试探,容若已笑嘻嘻走了进来。

楚韵如笑而起立,上前相迎。

容若笑执了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低低地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有明亮的笑容。

谢瑶晶在一旁轻轻叹息,用极低的声音:“这位容公子虽相貌并非英俊,乍看之下配不上容夫人,但笑起来,却真的很让人舒服呢!我看他们很好啊}你昨晚非说他们吵架了,就算吵架了,床头打架床尾和,我爷爷和奶奶吵了几十年了,也没真的生分,你却放不下心,一大早跑来看,怎么样,白操心了吧?”

萧遥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一边低声谈笑的夫妻。容若是笑得很灿烂,太灿烂了,有些过头。楚韵如的眼神很温柔,可是出宫这么久,早不讲究礼法规矩,何至于丈夫一进门,就即刻起身,笑脸迎人来迎接,倒似对着的不是朝夕相依的夫君,而是必要笑脸相迎的客人一般。

萧遥心中一阵郁闷,忽的一掌拍在桌上,把两个低声说话的夫妻吓一跳,萧遥却已朗笑出声:“你们两个这算什么待客之道,还不把你们的好酒拿出来,让我痛饮一番。”

谢瑶晶在旁嗔恼:“萧大哥,你不知道是不是酒虫转世,这么大清早 还惦着喝你的酒。”

萧遥漫然道:“你这等小丫头,岂解杯中趣。”又一瞪容若:“你那好酒可别想藏私,还不快拿出来。”

容若和楚韵如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看向萧遥的眼神已有感激之意。

容若大笑着站到斤口喊:“快来人啊!”

这一喊,还真有人来了,不但人来了,连马也来了。

看门的阿水,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马来到大厅外:“老爷。”

容若用杀人的眼神瞪过去,咬牙切齿:“是公子。”

“咦,这不是柳姑娘的月华吗?”楚韵如好奇地从厅中走出来,仔细地看着这匹难得的宝马。

“刚才有人把这马送到门前,让小人给老……给公子传个口信,说这是公子得的彩头,认赌服输,就交由公子。也不等我通传,那人就自己走了。”

容若笑道:“宝刀名马,江湖人无不视若性命,难得柳家老先生这般大方。”

萧遥在厅口微笑:“人家可不是普通江湖人,有权有势,财大气粗得很呢!亏得他这般看得起你。想是昨日寿宴,见陆大人和苏姑娘对你都另眼相看,谢老也如此重视你。他柳某人能在这济州混出如此名堂,岂有不心思玲珑的道理,不管以前你和柳小姐有什么芥蒂,这匹宝马,也足以让你承他的情了。”

楚韵如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抚摸马儿,眼中有掩不住的欢喜,却又摇摇头:“柳姑娘爱她如性命,我们岂能夺人所爱,还是送回去吧!”

容若笑道:“若是轻飘飘送回去,也显不出你的大方来,我看那柳姑娘喜爱她得紧,必是舍不得要来寻她的,你就好好招待,说说笑笑,套套交情,你们都是女儿家也好说话,到时侯,再做出舍不得却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样子,把马儿还给她,到那时她承你的情,以前的冤仇,也就烟消云散了。”

楚韵如笑填道:“你的鬼主意就是多,你不要看我喜欢,就故意找藉口把马儿留下,然后再想法子让柳家承你大大的情,最后心甘情愿把马给我。”

容若一愣,没想到这暗藏的心思,竟被她一语点明。

楚韵如轻叹道:“我虽喜欢这匹马,但你能为我有这样的心思,已是最让我高兴的了,不必再让别人伤心了,害怕失去珍爱之物的滋味……”

她倏得一叹不语。

容若轻轻伸手,却又在触到她纤手时退疑了一下,然后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傻瓜。”

萧遥站在厅前,看那一男一女在阳光中携手,美得如诗如画,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容若刚才那一晰间的退疑。

耳旁传来谢瑶晶低柔的声音:“昨天晚上还以为这人是疯子,今天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这样的夫妻也算得上神仙眷侣,不让你和芸娘姐姐专美于前啊!”

萧遥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到底萧遥还是没能喝到容若的好酒,因为马儿才刚安置好,门房处又送来一大堆拜帖,一张张都金光闪闪,红光耀眼。一瞧名字,竟全都是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昨日谢家堂前贵客。

想来是昨天见容若受陆道静和苏意娘的特别关照,又见谢远之对他不比寻常,再看他出手如此阔绰,料定不是平凡人。

这些济州大人物,哪个不是精得流油的人物,自是人人来要攀交情。

人在济州,这些大人物,还真不能不应酬,容若只得无可奈何地迎客见礼,说些你好我好大家好一类的客气话。

萧遥素性疏狂,哪里有耐心奉陪,即时告辞而去,他既去了,谢瑶晶当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

楚韵如是夫人内眷,既没有女客要陪,自然也不在斤中应酬那些富豪仕绅,早早避回潇湘馆去了。

容若一天的客陪下来,累得筋疲力尽,也没多余的力气去和楚韵如闲谈说笑,在闲云居倒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连几天,容若家中,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来客不断,济州城的大商人、大财主、大门主、大高手、大才子,居然轮着班的来拜访。

光礼单就接了一大堆,各色礼物也堆了几房间。每每让容若感慨,济州人是不是全都有钱没处花,所以见人就死命地送。

这些来往应酬大多与楚韵如无关,只是容若不只大部分时间要陪客人,有时还被这些热情的客人拉走,去赴这个宴那个约,说是尽尽地主之谊。

容若整天忙得团团转,再加上谢醒思、萧遥也时时来领了他四处游玩,整日就在外头,花天酒地,吃喝谈笑,把济州城里的新闻佚事当做笑谈。

一会儿谈起了谢醒思最近倾心的某位美人,何等倾国倾城,一会儿又聊到不知苏意娘这等绝色佳人,最终归于何方,一会儿又细数济州城中所有名人,看看哪个不曾拜访过,一会儿又研究最近新出名的人,哪个最值得结交。

偶然说起,前几天才进入济州,却一掷千金,将月影湖所有画舫都包下来尽情游玩,比容若还要出风头的周公子,说得大家都大起兴趣,相约找机会必要见一见这位风流人物。

就这样,在很长的一段时日中,楚韵如与容若相处的时光,竟少得出奇。

这一夜容若被谢醒思外加茶商会长赵远端,还有盐商行会的副会长姚诚天联名请走,深夜未归。

楚韵如在潇湘馆中,辗转难眠,也不叫醒凝香,自己随便披了件衣衫,就推窗遥望。

远处月影湖中,画舫里点点烛火,映着漫天星光,近处花园里曹亭菱荷,早已不胜韶光,残香断梗,却仍依依有情。

楚韵如触动衷怀,便取了洞箫,漫步出了潇湘馆、翠竹林,徐徐在园中闲走,迎风缓缓吹奏,一时襟袖清冷,大有凄凉之意。

“好风雅,好情怀,好心境啊!”萧远拍着手,从黑暗中踱出来:“皇后就是皇后,果然与旁人不同,孤枕独眠,遭受冷落,排遣的法子居然这么特别。”

楚韵如纤手握紧洞箫,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笨蛋,看不出你们夫妻出了事吗?容若是什么人,他是当过皇帝的,纵然济州城这帮地头蛇在这个小地方有点身分地位,真能放进容若眼中吗?他要不肯去应酬,又有何难?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远离你而已。”萧远冷笑:“这几天你们每天见面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见了面,就只会相对着假笑,真以为全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们皮笑肉不笑?”

楚韵如的脸在月下白得不见血色,萧远的话,句句如刀,直刺进心中,伤人的不是话语,而是这话中的事实。

容若的温柔没有变,容若的体贴没有变,容若灿烂的笑颜没有变,但她的心知道,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纵然他一切都做得和以前没有不同,但心却总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渐渐失去。有些事,发生了,不可能真的不介怀,裂痕既已真正存在,又怎么可能完全抹去。

容若微笑来对她,她也微笑回应,只是双方都知道,已经不同了。

容若不再每天晚上在潇湘馆外转着圈叹着气,不再用尽心机找机会夜夜怀着坏心眼,跑来和她聊有的没的无聊无趣的东西。

她也不会再拿容若取笑,不会再用容若暗中与凝香、侍月打赌,不会因为他的出丑,他的失误,肆意嘲笑。

他待她太体贴,她对他太温柔,彼此都太用心了。

发生了的事,努力当做没发生,双方都努力地弥补,小心地回避,可是却又疲惫辛苦到极点,不得不藉着一个个贵客的来访,暂时逃离彼此互锁的牢笼。

眼看着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消失,却又这样无声无息,让人想伸手挽留都做不到,让人想痛哭哀号都不可能,这样的伤痛,旁人又怎会明白?却跑到这明月之下,用这般讥讽的声音,冷冷戮刺她的心。

楚韵如惨白着脸,却把腰挺得笔直,不去看萧远那期待她崩溃的表情,扭头便走。

萧远在她身后慢悠悠道:“想不想知道,今天你的丈夫在哪里享艳福?”楚韵如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就在那月影湖中,花魁苏意娘的画舫之上。赵远端、姚诚天,还有谢家孙少爷,济州最富有的三大势力联手宴请所谓的容公子。”萧远唇边带着冷笑:“也许你不知道,前天赵远端在苏意娘的画舫上与她商谈了许久,昨天姚诚天在知府衙门拜见了陆道静,据说谈的全是为苏意娘赎身脱籍的事。济州花魁苏意娘终于也要跳出风尘了,却不知丝萝要附哪一株乔木呢?”

楚韵如猛然转身,明眸中射出剑一般的光芒:“你想说什么?你想看到什么?我妒火中烧,我嫉恨攻心,我与他失和,就让你这么兴奋吗?我告诉你,无论我与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负他,我不会害他,他也断不会有伤我之心。”

萧远冷笑连连说:“说得真好听,时至今日,你还敢说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不敢?”楚韵如玉面庄然:“我纵犯过错误,但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害他之意,此心此情,无愧天地。我也相信他,这个世界上,我信他,超过我自己。萧远,你不会明白,像你这种人,永远不明白容若的。

你不会明白他心中的想法,你不会明白他所做的事。你只知杀人害人,你怎会懂得把别人的生命幸福,看得重于一切,会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私自利,眼中只有自己,这一生,你不会为别人牺牲,也永远不会有人这般真心对待你,肯为你不顾一切。”

她美丽的眼睛里,有倾天的烈焰在燃烧:“别去碰他,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主意,我不管你是不是皇家血脉,我不管你暗中还有多少势力,居然在这济州城可以打探出这么多事,你若要害他,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萧远竟被她语气中一往无回的决心给震住,一时回不得话,只能呆呆望着这个绝色美丽的女子。

她本是深宫弱质,如今却可以这般执剑保卫她心爱的男人,这一瞬的气势,竟似不俱与全世界作战。

萧远气势被夺,竟无法开口,只能怔怔望着这美丽的身影远去,良久,眼中的怨毒,渐渐变做深沉的痛。

我这种人不会懂他?

皇后娘娘,你又怎么会懂得我这种人?

我不会真心待人,也无人真心待我吗?

萧远脸上浮现嘲讽的讥笑:“至高无上的皇后啊!你又懂得什么真心呢?”

楚韵如回到潇湘馆,轻手轻脚,取了平常出门的衣物,在不惊醒凝香的情况下一一穿好。

从窗前遥望月影湖中,点点烛光,哪一处烛火,会映出你伤心的眼神?容若,我不会再错,我不会再让一切就这么悄悄消失。

发生过的事,你我无法当成没有发生,但我终会竭尽全力,为你弥补,

容若,等我。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五章 一夜销魂

容若醉了。

最近他特别容易醉,宴席流水,流水宴席,紫金杯,兰陵酒,美人香,男儿怎能不醉倒?

但他醉的原因,却不是为此。

不因美酒,不为佳宴,甚至不为眼前那只为他而做的一场倾世之舞。

他只是饮酒,不断饮酒,酒到杯干。

醉意渐浓,几平已经看不清那一曲舞罢,坐在身旁劝酒的绝世美女了。

耳旁赵远端的声音也朦胧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上次听醒思说起,苏姑娘对容公子另眼相看,原来容公子对苏姑娘也是这般喜爱,有苏姑娘在,公子竟喝得这般痛快,看来这件事,咱们没做错,这份礼物,想来容公子是一定喜爱的。

容若醉眼斜貌:“赵兄,有什么好礼物啊?”

姚诚天在旁笑着递过一张纸:“你看。”

容若的眼睛哪里看得清纸上的字,吃吃笑着:“这是什么东西?”

“是苏姑娘的身契,自今日起,她脱籍从良,一身一心,都属你容公子了。”

容若本来正要往嘴里送的一杯酒忽的一顿,他低头,看看那张身契,尽管看不清纸上的字,扭头再看看坐在一旁的苏意娘,尽管她美丽的容颜已然模糊。

清眸倦眼,一舞绝世,世传无人将她当成娼妓来品评,到最后,也不过是旁人当着她的面,将她的身契递来送去。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容若的声音有些不清晰:“这就是你们的礼物?”

“是啊!还是我们问过醒思,才知道容公子你得苏姑娘青眼,在征得了苏姑娘的同意和陆大人首肯之后,方才为她脱籍了。”

“可是……”容若忽然一口喝尽了杯中酒,然后一阵猛烈地咳嗽,最后才抬起头来,看不清事物的眼睛紧盯着苏意娘:“可是……”

“容公子不必把些许花费放在心上。”谢醒思在旁边微笑。

固然要为苏意娘赎身脱籍,所花的银子会把普通人活活吓死,但以在场三人的财力而论,倒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事。

谁知容若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望着苏意娘,身子有些晃,声音有些哑:“可是,她是个人啊!”

谢醒思一怔,赵远端和姚诚天莫名其妙地互望一眼。

苏意娘却忽的抬头,从宴席开始时就挂在脸上的淡淡笑容忽然消失了。

容若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苏意娘说些什么,可是一个没坐稳,整个身子都趴了过去。

苏意娘竟不闪避,伸手扶住他,这一来,两个人的身子紧靠在一起,倒似彼此相拥一般。

赵远端哈哈一笑,姚诚天站起身来,一起对谢醒思做个眼色,然后笑道:“容公子,你慢慢喝,我们先走了。”

谢醒思也笑了,对一直陪着容若,坐在旁边,却一语不发,既不喝酒也不吃菜的性德说:“你也出来吧!”

性德没有动,望向容若。

容若醉得晕头转向,挣扎着要从苏意娘身上起来,却力不从心,苏意娘一直半扶半抱着他。

谢醒思低笑:“这个时侯,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性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跟谢醒思等人一起出去,步下楼梯,进了画舫的客舱,早有丫餐过来奉茶服侍。

赵远端笑道:“长夜漫漫,容公子正好销魂,咱们也就不要再在这守着了,先回去吧!”

姚诚天也点点头。

谢醒思低声盼咐一句,早有仆人到画舫船头高声呼喊,他们自己的画舫立刻靠近了过来。

只有性德没动,他是必要等到容若出来才能走的。

三人对他告辞,回了自己的画舫。

谢醒思盼咐开船回去,赵远端和姚诚天站在船头指指点点,漫声谈论。

“这个姓容的真好艳福,不知道苏意娘看中他哪一点,这些年来,多少达官贵、一方富豪,量珠聘美,苏意娘都不肯理会,却肯为他从良了。”

“听说苏意娘画舫里有一间闺房,布置极是雅致,必要她称心如意的男子才能进得去,今天晚上,容若在那里过一夜,就算死,也销魂了。”

谢醒思笑着也站到船头来:“我也是见苏姑娘上次对他特别青眼,所以才动了成全他们的心思,可叹苏姑娘这样的人才,沦落于风尘之中,早点寻着属意之人,也好有个归宿。”

赵远端哈哈笑了起来:“醒思,我怎么听人说,你对那位容夫人极是敬慕,所以才又带着容公子游湖访美,又忙着说合苏意娘,他们夫妻若起了争端,你岂不是……”

谢醒思满面通红:“赵叔叔别开玩笑,这种话怎么好胡说的。苏意娘虽美名传天下,毕竟只属风尘,赠送个舞妓给朋友,有什么关系,更不至于影响到正室夫人。”

赵远端和姚诚天全笑着点头。

他们都是济州富豪,家里金子银子堆成山,有钱有权的人互赠美人名姬,实在稀松平常。

姬妾再美,又怎么能和正室夫人的地位相比,这种事大家都司空见惯,不但男人当成必要的应酬手段,就是女子,也早看多见多,视做平常了。

所以,三个人谁也不觉得这件事对于那位容夫人会有什么害,更谈不上什么愧疚之心,一起在夜风之中,江月之上大笑。

谢醒思笑到高扬处,就似喉咙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哑了声息,脸色大变,手指苏意娘的画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同一时间赵远端和姚诚天也看到一叶小舟上一个纤巧的人影,一掠上了画舫,动作轻盈得不带半点声息,优美得不似人类。

“那是谁?”

谢醒思张口结舌:“容夫人。”

“容夫人?”

“原来她不但美若天仙,还有这么好的武功。女人功夫好了,脾气只怕就不好了。”

“丈夫青楼寻欢,妻子杀上门来,这种戏码倒也常见,看来容若这回可真的要牡丹花下死了。”

谢醒思跺足叫道:“不行,我要去……”

赵远端和姚诚天一人一只手把他拉进了船舱:“夫妻打架,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告诉她,是你把美女送给她丈夫的,让她好宰了你不成?”

赵远端大力训斥,姚诚天高声盼咐:“快些划,咱们早早儿回去。”

眼看着画舫顺水而去,离着苏意娘的画舫越来越远,谢醒思急得团团乱转,搓手跺足。

赵远端与姚诚天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看,只用眼神传递着不能为人知的对话。

“老谢精得似只千年狐狸转世,怎么孙子笨成这样?”

“绮罗丛中,黄金堆里长大的公子哥,还能怎么样?幸好他那精明的爹三年前死了,老谢后继无人,也才有了旁人的机会。”

“不管这容若是什么人,多大的来头,只要把这水搅得越来越浑,才越有意思啊!”

楚韵如一登画舫,即时冲进客舱里去。舱中的丫餐齐齐一惊,还不及发声询问,只觉那人影如风撩近,接着身子一麻,已是东倒西歪,倒了一地。

楚韵如这才站定,问性德:“容若呢!他在哪?”

性德一声不出,往后一指。

楚韵如毫不停留地推门进去,只见满室残肴,却没有人影。四周一看,这才发现,这房间后面还有一个小门,走过去,正要推门,却听到门内有人呼唤。

“韵如,韵如,你不要走……”

楚韵如的手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房间里,苏意娘刚把容若扶到床上,就被容若酒醉的顺手一拉,拉得直倒进他怀中。

“公子,是我。”

容若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大,晃晃脑袋,有些清醒,有些糊涂:“对了,是你……苏姑娘……这是哪里,你,刚才……他们好像说,要把你,送给我?”

容若忽然大笑了起来:“送给我,他们总是这样,有钱也好,有势也罢,就可以把人当东西来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棋子,都是他们的傀儡,为什么?”

他吃吃的笑,眼睛睁得很大,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凝香是这样,侍月是这样,韵如那么好……”他不知被什么呛住了,又一阵猛咳,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也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咳,一边笑。

苏意娘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这样凄凉,有人的声音里,可以有这么多说不尽的痛和伤。

门外的楚韵如用手掩着口,强忍住一声到了嘴边的低低惊呼,却又阻不住眸中的热流激涌。

“韵如,为什么会是韵如?我……我知道……你们不得已,你们……有难处,可是,你是韵如……你不是凝香……不是侍月,你是……韵如……”容若的声音说不清是哭是笑:“别人都可以疑我忌我不信我,你不可以……别人可以监视我,背叛我,你不可以,你明白吗……韵如,你不是别的人。”

苏意娘努力地伸手要安抚这醉酒的男子,低下头想要劝慰他,却叫他一用力,抱了个满怀。

“韵如,我不是圣人,我不是,我也是平常人,我也会伤心,你知道吗?我不可能永远都只为别人着想,再热的心,凉的次数多了,也就冷了。

韵如,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切,第一个想法是逃跑,而不是责问。三哥骂我不是男人,我……我……真的不是男人。

我不想伤你,不想恨你,可是我的心……好痛……我不想追问你都说过什么……我不想问你为什么?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可是……我的心真的好痛……我以为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我以为可以粉饰太平,可是……真的什么都不同了,我知道,你也知道……韵如,我会失去你吗?”

苏意娘在容若怀中,想要挣扎起身,却听他迷迷糊糊,一句句地说,其中伤痛情深,动人衷肠,一时竟有些痴了,反忘了自己在一个男子怀抱之中,不得自由。

容若朦朦胧胧地看着苏意娘,低喃着一个似已刻进灵魂深处,此时叫来,却呢喃不清的名字,有些慢,却并不迟疑地吻下去。

苏意娘不知是失神了,还是为了什么其他原因,竟然没有躲开。

就在二人双唇将触未触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意娘大惊回头,见楚韵如满面泪痕,站在门前,惊得再也顾不了容若,猛然挣脱站了起来。

容若醉得头脑昏沉,还只会伸手去拉她:“韵如,你别走……”

楚韵如站在房门处泪落不止,情形极似一个普通女子抓住丈夫在青楼风流。

苏意娘明显也误会了,哪里还顾得容若酒醉伤情,急忙上前三步,盈盈拜倒:“夫人……”

她如今既然是容若的人,自然不敢不对楚韵如行主仆之礼,若真是得罪了正室夫人,以后的苦头岂能少得了?

原以为楚韵如必会大发脾气,谁知她连眼角也没看她一下,只低声说“出去,若不叫你,不许进来。”

苏意娘怔了怔,却什么也没有说,垂首退出了房间,一回手,又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容若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伸出手呼唤:“韵如,别走……”

楚韵如心中一酸,上前握住他的手:“容若,我不会走。”

掌心的温柔让酒醉的容若没来由一阵难过,伸臂抱住她:“韵如,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背叛我,我好害怕,韵如,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请你不要离开我。”

泪水从楚韵如脸上滑过来,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在他心中,原来她如此之重,她才知道,她叛他负他,伤他如此之深。且不问她背叛了他什么,偷偷对楚家说过些什么,只单论她叛他的事实,已令他不能承受。

“对不起,容若,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以前,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呢?你只是喜欢胡闹,总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这些真心话,你不对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楚韵如不顾一切地抱紧他,任泪水落在他的衣上,发上,领上:“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从今以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我负你叛你,背弃你。”

这句话,她用整个生命,整个灵魂说出来,如此全心全意,全身全情,此时此刻,她真的以为她可以做到,她真的以为,纵然山无棱,天地绝,这个誓言,却绝不会变。

容若醉得已听不清她的真心,只是朦胧间见她满面泪痕,喃喃地说:“别哭……”他有些情不自禁地吻下去,吻去她脸上的晶莹。

他一遍遍地说:“别哭!”

这样简单的话,因为其中的温柔,却叫楚韵如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却没有回避容若的亲吻,反而更紧地抱着他,似要将两个身体融做一体。

一会儿之后,她开始仰头回吻容若,动作生涩而认真。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让我来向你证明,我待你之心,一如你待我。

容若,不论曾有过什么错误,不管我怎样伤过你,今天,请容我弥补好不好?

这样紧拥的双臂,似要将这一身一心,永生永世的托付于那男子温暖的身躯。这样炽热的泪痕,让容若在沉沉迷醉中,也不禁用力回抱她,一次次低头,吻在她的脸上,额上,睫上,喃喃地喊:“不要哭。”

不知道,是酒醉的他没有站稳,还是落泪的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他的身上,两个身影紧紧相连地倒下,锦帐珠榻,蝶被鸳枕,紧拥到似是永不肯再分离的人,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似要将对方,就此铭刻入灵魂最深处。

苏意娘退出房门后,转身回了大舱,惊见舱中躺了一地的丫餐,而性德居然还像没事人一般坐着喝茶,不由怔了一怔。

性德看她出来,仍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也不问楚韵如进去干什么,竟似根本没有这么个人一般。

苏意娘姿容绝世,虽沦落风尘,到底名动济州,平生不曾被人如此轻慢过,偏偏这个萧性德,从当日画舫初遇,眼里根本就不曾有过她这绝色美人。

越是如此,倒越叫苏意娘对性德在意了起来,徐步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被容夫人点了穴,天亮之前是不会醒了。”

“容夫人来了,不知会不会与容公子争吵起来。”

“她只要不杀了容若,就不关我的事。”

二人一问一答,问的人绞尽脑汁找话题,答的人随口应对,头也不抬,竟将这绝色丽人视若草芥一般。

苏意娘轻叹了一声:“今后我便是容公子的人了,以后还请你多多照应。”

“下人的事,我也一向不过问的。”

苏意娘苦苦一笑,美丽的脸容,有一种可以将铁石之心化为万丈柔丝的悲楚:“似我这等风尘女子,卑污之身,想来萧公子也是不屑一顾的,我若痴痴纠缠,反累萧公子受屈于容公子,意娘何敢再以鄙薄之身,累及公子。”

性德第一次抬头:“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去骗别人我不管,单独对着我,就不必演戏了。就算你真的喜欢我,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容,所以无需如此。还有,我是不是在容若面前因你受屈,你也大可不必操心。”

苏意娘一震:“公子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性德闭上眼,神色漠然:“我刚才说的,已是不该说的意气话了,看来我果然……”他没有再说话。

苏意娘几次三番想开口,却觉这白衣男子,闭目而坐,清冷得不似世间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悄悄地慑人心魂,叫人开不得口。

二人只是这般一坐一站,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许久。

只是烛光渐渐微弱,逐次熄灭,画舫外的月光无声地照耀着湖水,水波轻轻地托着画舫随水飘流。

直到脚步声响起,打破这满舱宁静。

苏意娘忙起身,重新取了一根蜡烛点燃,不知是不是因为仅有一根烛光太黯淡,所以烛光掩映下的楚韵如,脸色苍白得直如死人。

“夫人!”苏意娘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讶。

楚韵如目光有些呆滞地望向她,好一阵子才道:“我观你湖上一舞,绝世倾城,我知你不是普通女子,以后有你留在他身旁,也好!”

那一声“也好!”竟是无尽的意味深长,苏意娘听得心中莫名一凛“夫人,你……”

楚韵如摇摇头,止住她未尽的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必会善待你,你尽可放心。”然后往外走去。

性德站了起来:“你去哪?”

楚韵如回首低笑,笑容竟是一片惨然:“真难得,你竟会主动问我,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除了容若的事,再没有什么你会在意。”

“我的确只关心他的生死,其他人包括你都不在我在意的范围内,我只随口问,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楚韵如低叹一声:“这样也好,你既只关心他,便好好保护他吧!他被我点了睡穴,暂时醒不了,就让他安心睡足这一觉吧!”

她转头决然出舱,背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感。

苏意娘急步跟出去,却见她倩影纤纤,立在船头,夜风吹得她裙据飘飞,独立船头的身影,让人莫名心酸,只能怔怔呆望着她,只恐这一转眸间,绝色丽人,便赴水投湖而去。

这样奇妙的念头才一浮上心头,苏意娘竟真的看见楚韵如张开双臂,直往湖中投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六章 地狱天堂

楚韵如落水时出奇地轻盈,竟似连水花都没有溅出来。

苏意娘如同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般后退一步,惊得失声叫出来。

性德也终于一改平日的冷漠,一跃出了舱,却见湖水中楚韵如探出头来,一边游开,一边对他们挥手:“我没事,别担心,好好守着他,等他醒了,保护他回家。”

就连性德都是第一次知道,楚韵如的水性居然这么好,转眼已游出老远。

苏意娘在一旁张惶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这样?湖水这么冷,万一病了怎么办?”

性德一句也没有回答,一声也不出地回到舱内,静静坐下,默默望向窗外,为心头那在楚韵如落水的一刻,微起的涟漪,而静静闭上了眼睛,藉此掩饰住自检时,眼中闪动的异芒。

他就此不言不动,不再有任何表情,无论苏意娘问什么,说什么,也不加理会,直至天明。

苏意娘则一直守在船头张望,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犹自凝立不退,亦是一站至天明。

入水的楚韵如,开始并没有自己游到岸边,她只是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游去,努力地游,至于游到筋疲力尽之后的下场是什么,她却并不知道,也不在意。

就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无心挣扎地要任身躯沉入江水时,一股力量从肩头传了上来,她身不由己地自湖水中腾空飞起,只觉风声呼啸,身子几沉几浮,竟不知是落在哪处小舟上借力,又或是有人干脆以绝世轻功,凌波渡虚。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在岸上,脚已踩实地,耳旁有一个清柔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韵如抬头,明月下,美人如玉,月光竟不及那女子眸中的光华更动人:“是你。”

容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幼时听过的儿歌,梦中有面目模糊但感觉亲切的妇人,在他耳边唤着孩子。梦中有清清的水,蓝蓝的天,有水鸟掠过湖面,惊起一阵涟漪,梦里荷花开满了月影湖,香气飘了十里都不散。风很温柔,山很清新,青山丽水中,有个身影,无比清晰,无比美丽,笑颜如花,声若银铃。

整个世界,安静美丽得让人不忍醒来。

容若醒来时,日已当空,他躺在床上,久久不动,梦中的情景已经不记得了,但梦中的欢乐,却似乎还在心头。

有一个声音总在耳旁萦绕。

是梦吗?却如此清晰。

张开眼,看一室凌乱,满床被浪,回想那梦中温柔,梦里荒唐,脸忽然有些红,心跳得飞快,一种独属少年的羞涩和兴奋直涌上来。

无论何时,身体都是最诚实的,即使是傻子,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腾的坐起身,四下一看,却觉十分陌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喊:“这是哪里,有没有人?”

“公子。”门外有人应声而入,绝世姿容绝世舞,这般佳人,如今却由他招之即来。

容若看到苏意娘,愣了一愣,脑子这才开始努力回忆:“是你,昨晚,我在这里喝醉了,然后,晚上……”

他看看苏意娘,再回头看看床,眼中忽然一片清明,微微一笑:“昨晚不是你,对吧!”

苏意娘一怔,昨晚他醉得那么厉害,哪里还有力量分清谁是谁。

容若微笑,伸手按在左胸卜,仿佛可以感觉到那里心脏的跳动,只要心还在,情还在,有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认错,有种感觉,真真切切,直烙进灵魂深处:“昨晚,是韵如吧!她现在在哪里?”

苏意娘欲言又止,垂首才道:“我不知道。”

容若叹口气:“一定是害羞了,躲起来了。”

他眼中闪亮着光彩,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感慨,以及无限的宠溺:“傻女人,为了我,何必这般委屈她自己。这么重要的时候,我竟然醉了。”回头看看床,看看被子,再想到昨夜荒唐,心中又是满足,又是感慨,又是忐忑。

他与楚韵如名分早定,只是当日在宫中之时,他总挂着自己退早要离去,所以并不真的染指楚韵如。出宫之后,情思暗结,偏一到紧要关头,他就不知如何开口,竟是白白转了许多色狼心思,却一回也没成功过。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楚韵如默许,眼看着便是无边温柔,却叫一只猫给破坏了,当晚那神秘杀手的一枪,刺得容若心神震撼,知道自己目前还不知道被多少势力暗中算计,楚韵如的武功,也算不得真正的高手,他害怕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敢再与楚韵如深夜独处。

过了没几天,又发生楚韵如暗中与楚家传递消急之事,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眼看着彼此虽努力遮掩,但仍感到距离越来越遥远,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又天翻地覆,有此出人意料的转变。

此刻容若心绪翻腾,又是狂喜,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这段时间来的郁闷伤怀早就一扫而光,只是恼恨昨晚自己竟然醉得昏沉沉,哪里还懂温柔,这么重要的夜晚,不知都胡说了什么乱七八槽的话呢?

此时此刻,他满心激动,只想快些找到楚韵如,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哪里还许意得到苏意娘的表情奇怪:“她必是一个人先回去了,我要去找她。”

容若大步向外走,与苏意娘擦肩而过,竟是毫不停留。

苏意娘忍不住唤了一声:“容公子。”

容若停步,回头一笑,满脸阳光:“什么事?”

“公子要如何处置我?”

容若一怔,这才记起,这个绝世美人,昨晚已经被人送给自己了。他摸了摸头,苦笑:“我还是不明白,苏姑娘名满济州,身分贵重,天下名士,不敢轻忽,怎么会被人随便赠来送去?”

苏意娘平静地说:“妓女就是妓女,纵然是名妓也还是妓女。”

容若一皱眉:“姑娘不要这般说自己。”

苏意娘轻声道:“所谓精诗词,擅歌舞,不过是抬举自己也抬举别人的手段,所谓目下无尘,清高自许,不过是无奈自保的方法。天下女子多有,我纵薄有姿色,身在风尘之中,又哪里能得干净。我刻意孤芳自赏,旁人便将我看得与其他女子不同,纵是轻薄浪子,富豪强权,也多少敬重一二。但就这敬重,也不过是他们浪荡风流的另一种方式,不过是想传个与名妓诗词唱和,相交甚深的美名。这样的敬重,骨子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轻忽。人说我的艳名满济州,不知多少富豪权贵量珠聘美,但你若问,有什么人肯娶我做正室夫人,我看所有誓言情深的大人物,不会有一个敢站出来。”

她婉然一笑:“今年柳家大小姐择婿,我的月下花舞,来看的人,就少得屈指可数。可见我纵有再多虚名,也只不过是舞姬歌伎而已。”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甚至还带着笑容,唯其如此,才令人倍感辛酸。

容若脸上的笑容尽敛,神色略有沉重。

武侠小说中,常把名妓的地位抬得非常高,什么达官贵人都要给面子,但他以前看过不少明清小说,的确可以看出,在古代,妓女的地位极低,纵然是什么名妓美人,除了一点美名虚名,其他地位的确还远不如平常良家妇女,一生的愿望,往往卑微到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从良为妾,但就连这样的愿望,还常常做不到。

“我又何尝真的目下无尘,孤高自许?若得脱出风尘,纵是嫁子贩夫走卒,我也愿为做女红针莆。纺绩井白,行中馈之职。可惜虚名误我,平常人家想都不敢想与我亲近,若是高官贵介,就算将我纳于私室,也不过坤妾之流。更何况,一来,济州豪富大多想染指于我,暗中早有争斗,如今大都是相持不下,我若身有所属,只怕旁的人,求既不得,心有不甘,这些人哪个不是只手能遮天,财势可敌国的,真要拉下脸来兴风作浪,不知要出多大风波,到头来,必是我狐媚涡水,坑害了众人,我又怎敢让自己陷入这等是非之中。再加上,官府也喜欢济州有我这样的名妓在,若有高官显贵来往,有我座中相陪,也多一番光彩,怎肯随便为我脱藉。如今济州的显贵们也都知道,谁若独占了我必结怨于众人,却又不甘心白白放手。公子是从京城而来,大家都想着,既然谁也碰不着,便不若赠子旁人,也是天大的情份。公子又受陆大人另眼看重,听说是送予公子,便慨然应允脱藉,我若不抓紧这次机会,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脱身风尘。

容若听她语出辛酸,心中也为她难过:“你的身契我是不会接的,以后你是自由之身,天高海阔,再不受牵绊。”

苏意娘凄然一笑:“多谢公子美意,只可惜意娘往日虚名大重,不知多少人凯靓。只是身在妓藉,名在官册,不能强夺,如今我既脱藉,却无依无靠,一个女子,内无持家之主,外无应门之童,于这人世之间,虎狼之中,如何周全自保,飘零命运,不过付予流水落花。公子若是嫌弃,那我……”

容若忙打断她的话:“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你暂时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

他又笑了一笑:“性德也和我们在一起呢。我猜,你之所以答应赎身,也是因着他的原故吧。

苏意娘忙道:“意娘此刻一身一心,都属公子……”

容若笑着摇手止住她的话:“你别担心,你是个美丽的女子,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你呢!我看到了你,也会有向往之心,见你的一舞,也觉刻骨铭心,我也的确是个小气的男人,一会眼红,会妒忌,但是……”

他顿了一顿,伸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心口,微微一笑,连笑容都是温柔的:“我的心大小,只放得下一个人,我只有一个妻子,名叫楚韵如。”

不知是被这笑容感染,还是被这温柔的语声所触动,苏意娘半晌无言。

容若望向她的眼神一片坦然明净:“请你陪件性德吧。别让他大寂寞,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正因为他不明白他自己的寂寞和孤独,所以才更加让人心疼。”

苏意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无声。

容若笑得眉飞目朗:“现在,我要回去找韵如了。”

他笑着转身出去,穿过小厅,进了大客舱,看到客舱里的性德,笑得更加开心,甚至还眨眨眼,做个鬼脸:“性德,以后咱们又多了一个大美人伙件了,安排她住在你附近好不好?”

性德站起来,不说话。

容若知道他的性情,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高高兴兴笑着跑到船头,大声说:“开船吧。开船吧。我们回去找韵如。”

性德跟过去,忽然叫:“容若。”

“什么事?”

容若回头,满脸笑容,满眼光彩,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眼中的光辉比阳光更耀眼,幸福仿佛就在他的手掌中。

性德却再没有作声。

已经走到客舱中心的苏意娘,在通过大开的舱门,看到容若回头时,这神采飞扬的一笑,与满怀着希望和憧憬的眼神,忽然间觉得从身到心,直到手指尖,都冰凉一片。

容若没有注意到性德的反常和苏意娘的神情,他满心满意都是快快回去,见到楚韵如,倾诉着溢满胸膛的真情,心心念念,来来去去,满心满脑,都只得一个名字。

这一刻,他忘记所有的烦乱,未定的国事,众人的猜忌,各方势力的凯靓,一片真心不被明了的痛苦,全不及此时此刻,他心中激扬的兴奋。

这一刻,他真的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美丽的,所有的幸福就已在他眼前。

此时此刻,他人在天堂,根本不会想到,也许转睛间,便会被打下地狱,从此再也见不到那心心念念的人。

济州城外,曲江池畔,荒弃的山神庙中,当今的皇后,抱膝而坐,乌发散乱,身上仅仅披了一件普通的绸衣,脸上神色,一片空茫。

纤纤玉手递过已经烘干的衣服:“衣服全干了,皇后娘娘换上吧。”

楚韵如徐徐抬头望去。

纵然脱了外衫给楚韵如,自己仅着中衣,依然无损董嫣然的美丽风姿。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

楚韵如有些缓慢地伸手接过衣衫,站起来一件件穿好,目光徐徐往四周一扫,略带惨然地笑了一笑,悠悠道:“以前容若讲起江湖故事,总少不了破庙,晚上少侠。侠女总是错过宿头,非住到破庙不可,要是不小心跌到水里,或被雨淋湿,也总是要到破庙去烤衣裳,原来,这都是真的啊!”

她的声音低弱,笑容美丽却又无比悲伤。

董嫣然看得心中恻然,低声问:“皇后娘娘,你为什么要这样?”

楚韵如凝眸望向她,美人看美人,明眸视秋水,良久,方才轻轻问:“你呢。为什么在这里?”

“奉父命沿途保护陛下。”

她的声音平和,绝无明显的抑扬顿挫,这样神圣重大的使命,说来却是轻轻淡淡。

楚韵如闻声叹息,微微摇头:“若非董大人的愿望,你父命难违,只怕是断不肯来的。你就这般看不起他吗?”

董嫣然微微一皱眉,并不分辩:“他是君主,我是臣民,我只要尽了臣民的义务也就够了,并不想纠缠许多。”

楚韵如悠然叹息,神色怅惘,徐徐步出小庙,凝望温柔的曲江:“对我来说,他不是君主,而是丈夫。”语犹未尽,又自长长一叹,叹急之声,转瞬被曲江的清风,吹得随水而飞。

董嫣然见她伤愁之色,心中一动,低声问:“如果他不是君,还能是你的夫吗?”

楚韵如微微一笑:“我是楚国的皇后,但只是容若的妻子。无论他是君王也好,百姓也罢,哪怕是囚徒乞丐,我也只想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只是……”

她声转悲苦:“这一生,再也不能了。”

董嫣然默然不语,她始终不明白,那个完全没有本事,遇事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有什么好。这些日子,她虽一直暗中保护容若,但因惧性德的本领,从来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从,遥遥窥看,根本无法真正知道容若的所作所为,更听不见容若说的话,只是知道,容若从来没有一次,靠真本事打败过人,所有震动别人的事,不是靠性德教给手下的武功,就是靠他自己的财富地位。这样的男子,离了权势,又有何待别,值得如此美丽的女子,为他伤心至此。

楚韵如遥望济洲城,幽幽问:“你为何如此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有权有势?难道生来有权势,便有罪吗?只是因为他武功不高?可是他没有高强武功,却有聪明百变的心思,难道是耻辱吗?你以为他是好色之徒?可是,他明明喜欢你,却何曾做过半点以势强逼你的事?你以为他无治国之才,可是他却能为国家的安宁,把天下权柄拱手让人,到底是哪里,让你觉得他不好?”

她回首,凝望董嫣然:“如果想要保护他,为何不到他身边去?如果你想明白我为什么这般痴心待他,隔着这么远是看不到真相的,到他身边去,看他一言一行,跟他生活在一起,你会明白,即使没有君权王冠,没有倾天财势,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这一边串的问话,一句比一句逼人,幽幽明眸中,闪动的光芒,竟连功力高深如董嫣然,也不由不转眸回避,良久,才轻轻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他?为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

楚韵如凝望济州城,遥遥思念着城中的人:“因为我知道,他当日与你见过一面之后,深为你美丽风华所动。我是皇后,岂可不解君心意,纵然心中有些难过,却不可失国母风范,所以大猎之时,故意拉你上马车,姐妹相称。而后知你不是一般女子,而容若又曾誓言说一生只愿与我携手,天下美人虽多,他纵欣赏喜爱,却不愿据为己有,所以此事,方才作罢而。今我已不能再伴在他身边,若你能给他安慰,我也安心。”

她深深一叹,又道:“我知你不是凡俗女子,非财势权位可以折服,我只是想请你去到他身边,只要真正和他相处一段时间,没有女子,能不喜爱他的。”

董嫣然在她身后摇摇头。

楚韵如看不见,只听得她继续低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离开他?”

“因为……”楚韵如心头一酸,语带哑咽:“你不要问了,总之我昨晚还发誓要一生一世守在他身边,谁知天意弄我,如今纵倾尽曲江水,也难再还我清白,我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去了。”

她心中悲楚,掩面便走。

董嫣然忙伸手拉住她:“你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我可去之处,你既是来保护他的,怎能一直陪着我说话,当然要悄悄跟着他才好。”

董嫣然暗中叹口气,却又柔声道:“天大地大,却不是可以任意而去的请问皇后娘娘,你是要留在济州,还是离开?若是离开,你身上可带了路引关文?若无此物,天下诸城,都不会让你进入。若是留下,皇上会派人四处寻你,你又往何处去躲?你虽是皇后,但若不想被皇上找到,就绝不可联络官府,甚至连楚家都不能找,那你住在何处,以何为生?你身上可带有银两?你可知道怎样洗衣,如何作饭……”

她这一连串问下来,楚韵如竟是目瞪口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虽是楚家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有一身好武功,但生活的基本常识,却是完全不懂,以前处处有人为她打点,哪里要她操心,此时竟被问得张口结舌,满面愕然,过了好久,才喃喃道:“无论如何,我不能远离济州,我不能远离他。”

她说话的时候,珠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这无助的模样,越发让人心中怜惜。

董嫣然从怀中取出一串玉佛珠递过去:“从这里往东再走一里,有一座水月庵,庵主与我有些故旧之情,你将此物给她看,她会为你安排住处,并帮你躲过官府的搜查,我也会时时去看望你的。”

楚韵如将玉佛珠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见玉色晶莹,入手生温。虽说在宫中,这算不得什么宝物,但于民间,绝非凡品。心间不由微微一动,这位董家小姐,除了一身高深的武功,身上似乎有更多莫测的玄机。

恰好董嫣然也在想,这位皇后娘娘口口声声对皇带痴心不改,却又一心一意要离开他,偏偏怎么也不肯说原因,到底是为着什么?

两个人对于对方,都有许多疑问,暗中转了许多念头,不约而同,深深向对方望去,目光撞个正着,却又同时一愣。

董嫣然忙道:“我送你去吧!”

楚韵如摇头:=三我识得方向,自然能找。你还是去追容若吧。不管你愿不愿接近他,至少你肯真心保护他,我就感激你一生一世。请你不要担心我,暂时也不用来看我,最少在半个月内,不要来了。“

“为什么?”

楚韵如神色悲伤:“他一定会为我着急,一定会四处寻我,一定会吃不香睡不好。你日日跟着他,自然都看到了。若是回来,一一对我说,我必会控制不住,再来见他。只是,如今的我,已没有面目再见他了。”

她含泪凝视董嫣然:“所以,只要你能保护他就好了,切莫再为我介怀、等时间长了,他不再四处寻我,渐渐不再为我难过,你再来见我吧!”

说到伤心处,她心中酸楚无比,几不能成言,最后只得惨然一笑,转身向东而去。

走出十几步,她却又止步回头道:“相信我吧。到他身边去,你会真正明白,他是怎样的人。”

董嫣然漠然无语,只静静凝望着楚韵如渐行渐远,良久,才悠悠一叹。

皇后娘娘,你以为天下女子的心,都小得只能装一个男子吗?天地如此广,世界如此之大,诗文之极,武学之峰,音律之美,山河之丽,哪一样不能让人一生沉醉,又何必只记得男女之情。

他是无能无勇之人也罢,他是大仁大义之士也罢,与我又有何关系,我只要从父命,守护他的安全,仅此而已。他是君王也罢,百姓也罢,于你是君是夫,于我,却是水过石壁,水不留痕。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七章 三日之诺

容若要疯了。

他自己这么觉得,他身边的人也这么觉得,几乎全济州的人,都听说,那个从京城来的,有钱到挥金如土,把宝物当草齐一般送人的容公子,要疯了。

他的妻子不见了,他找她快找疯了。

那一天,容若回了家,四处找不到楚韵如,问到凝香。侍月。苏良。赵仪,以及园子里的阿水阿寿阿旺阿福,问尽了所有人,竟是一个也不曾见过楚韵如。

开始容若还以为楚韵如初经人事,害羞躲着不见人,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安一点点累积,当他最后用一种带点希冀,带点期盼,也带点恐惧的声音,向苏意娘询问楚韵如上船的前前后后时,连苏意娘几乎都有些不忍回答了。

在听完苏意娘的一切述说之后,容若转头,生平第一次,死死瞪着性德,一字字问:“为什么,不拦住她,你明明发觉了她不对劲,为什么不拦住她?”

“你知道,除了你的生死,其他事,我不能主动干涉。”

容若猛然揪住他的衣襟,大吼:“什么叫其他事?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深爱的人,她是你的徒弟,是你手把手教武功的人,她是我们这一路上,同行同止,同说同笑的伙件,你这没心没肺的人工智慧体,你就这样看着她跳到湖里去。”

他怒极了,狠狠一拳当胸打过去。

他武功虽然谈不上高,但得性德为他打通经脉,也练了这么久,这怒极一拳,力量竟也奇大,性德被他打得向后直撞出去,带动身后的椅子,再撞到桌子,最后连人带椅带桌撞到墙上,椅子当时就散了,桌子也断了,性德靠身法轻巧,勉强站稳,脸色略有些青,但神情却还一遗迳无波。

其他人全被容若这可怕的怒气吓住,只有苏意娘恐他再打性德,忙插到二人之间,大声说:“公子,你放心,夫人没有事,当时她在水里浮起来,还好好地和我们说话,后来越游越远,我船上的人都被点了穴,没法子撑船追过去,可是我一直在看着呢!我看见一个人影,把她从水里带起来,往岸上飘过去那人衣裙飞扬,明明是个女子。”

容若死死地瞪着至今仍然没有表清的性德一眼,然后拂袖大步离去。

凝香。侍月对视一眼,快步跟出去。

苏良和赵仪则怒视性德。

苏良更大声指责:“我知道你一向冷心冷情,可是这次也实在大过分了,你就这样眼睁睁看她落水,看她远去,什么都不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敬你是我的师父‘他怒冲冲转身而去。

赵仪则看着性德叹口气:“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但是如果不会做人,光有本事有什么用,不会有人敬你爱你的。不如以后好好学学你那个没什么本事,只会胡闹的主子‘说完也转头离开。

箫远看完热闹,悠悠然负着手,迈着方步,唱着小曲走开了。

只有苏意娘关切地望着性德:“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从始自终,性德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首到此时,才漠然说:“我的本领是很大,但我的确不会做人,只有被允许做的事,我才强大,有许多对人来说很简单的事,我根本不会做,做不到。”

“什么?‘苏意娘满脸迷茫不解。

“所以,我唯一被允许做的是保护容若,性德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有了逼人的光芒:”你若想不利于他,必会后悔。“

苏意娘一怔,随即无限苦涩地一笑:“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话,原来只是为了威胁我。”

性德没有再看她,迈步徐徐出厅厅外明月高挂,他举头望月,月光映着他的目光。

我竟然也会威胁人。

因为失去了力量,所以才心虚吗?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话,本来不该有,本来不会说,那么,是不是,我本来也有可能,可以在昨晚,拉住她,拉回她。

容若要疯了。

不止是他自己这样认为,家里人这样认为,就连整个济州城,都开始传说,那个从京城来的挥金如土的阔少爷要疯了。

短短的三天,他不吃不喝不睡,几乎找遍了整个济州城,拜访了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可是。长街攘攘,行人如流,偏不见那心中倩影。

谢家的客如云来,箫家宾客不绝,却从无人见过楚韵如的身影。

几天下来,他人也瘦了,眼也红了,整个人都落了形。

晚上被强迫着唾觉,可是一旦听得外面夜风偶起,树叶微声,便会情不自禁叫着:“韵如。”中出门去,四下寻找。

奈何潇湘馆外,竹林寂寂,闲云居中,寥琴洛洛,又哪里见得到心中的丽人。

凝香和侍月急得痛哭,他已无心理会,苏良被他的颓废样子气得高声大骂,他也听而不闻。苏意娘在身旁,朝夕照料,细心服侍,济州名妓竟屈做了他的丫鬓,他却也忘了感怀这美人温柔的滋味。箫遥和司马芸娘几乎天天来看望他,眉眼之间,尽是忧心,他却连应酬都不愿了。

三天之后,他再也不愿就这样无望地瞎找下去,便让苏良。赵仪驾了他的大马车,直奔府衙去了。

在府衙门口,等不及衙役通报,他一声不吭,扳开了衙役阻拦,直接就往里闯。

后面衙役叫着来追,他也只充耳不闻。

幸而闻讯亲迎的陆道静亲自走出好几道犬门,直迎过来,才避免容着让一干衙役当匪类锁拿了。

陆道静见容若铁青着脸,忙上前见礼笑道:“容公子,可是为了夫人之事前来,公子放心,本府必会……”

容若打断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陆道静一怔,随即笑道:“公子是京中的巡查御史,我早已……”

容若冷笑:“陆大人,你不要看轻我,也不必看轻你自己。一个巡查御史,会这般挥金如土?一个巡查御史,会让你陆大人如此客气相待?我是谁,你未必知道,但我自来济州始,你想必已接到过上头许多条密令,必要注意我一举一动,亦要绝对保证我的安全,还需尽量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对不对?”

陆道静神色一正,施礼道:“公子既已道明,下官也不敢欺瞒。”

容若信手抛出一物:“你看。”

陆道静接在手中,只觉触手生温,凝目细看,却是一块晶莹得不见一丝瑕疵的美玉,上雕金龙,腾飞于云雾之中,龙生四爪,昂首疾飞,一须一发,莫不如生。

依礼部定例,唯天子可用五爪金龙,而四爪龙,代表的就是亲王了。

天演贵胃,地位自不寻常。

陆道静微微一震,才忙施大礼:“恕下官无礼,还请问是哪位王爷驾临?”

容若一手扶他起来,沉声道:“我到底是哪位,你不必知道,反正有这玉龙佩为凭,又有你上头诸道密令为证,我的身分假不了。我的妻子,你自然知道,她是姓楚的,她在这济州失踪了。”

陆道静额上已经满布冷汗,楚家闺秀,大楚王妃,一在他的济州城失踪,这么大的干系,别说乌纱,连脑袋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呢:“王爷请放心,下官早已下令寻找夫人,现在即刻就加派人手……”

容若眼中有真飞腾的杀气:“不是加派人手,我要你倾全府之为力,所有济州官方的力量去找她,找着了她,我自然承你的情,要是找不到……”

容若眼神一冷:“不要说你,就是当朝摄政王,我也有法子搅得他不得安生。”

陆道静汗如雨下,没想到这个平日见面永远笑嘻嘻的公子哥,冷起脸来竟这般吓人,当即连声道:“是是是,我这就去传令。”

容若闭了闭眼,勉强平抑下激动的情绪,点点头:“麻烦你了。”也不多看打恭作揖的陆道静,转身便走。

陆道静对着他的背影还在行礼,等他走出了大门,这才一叠声道:“快来人,传我的话,给我把所有人全派出去寻找容夫人,再传令到军营,请齐将军也动用军中的人手,找着了人,自然有重赏;找不到,你们一个个的也别打算安生了。”

容若出了府门,在外面负责马车的苏良和赵仪一起望向他,容若却也不理,登上马上,低声盼咐:“我们去谢府。”

苏良开口想问,赵仪拉了拉他,便谁也不说话,只去赶马车。

马车里的凝香递上茶来,侍月送上手巾给容若擦汗:“公子,你在外头奔走大半天,可要歇一歇再去?”

容若拂开她们的手,声音有些暴躁:“我不累,你们呢,到底有没有把韵如失踪的消急传上去?”

“是,我们早就把消急传递出去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容若闭目叹急:“韵如的身分不比寻常,不管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情义,七叔和娘都不至于置之不理,总要想法子寻找的。他们虽权倾天下,但远水也难救近渴,济州城中,官府的力量虽可为我所用,但有的人,耳目之灵,势力之广,比之官府,更加强大,我既没办法独力找到韵如,总要借他们之力的。”

侍月在旁边低声遣“寻找夫人,固然要紧,但公子的身子……”

“韵如一天找不到,我哪里还有力气顾什么身子?‘容若猛然睁眼,神色竟有些狰狞:”你明白吗?韵如是深闺里长大的小姐,根本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她连洗衣服都不会,连怎么把白米变成饭都不懂。从小到大,身边哪一天离过下人,哪里懂得怎么独自在这个世界存活,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具情假意?

就连她的武功,都还算不得上乘呢。她就这样走了,我怎么放得下心,我怎么不牵挂,我……“

马车猛然一震,车里的人差点倒做一团,容若的话也因此一顿,待要开口发问,却听得兵刃声响,呼喝四起。

容若猛然推开车门:“怎么回事?”

不必等别人回答,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七八个人正在长街上打斗,行人早已躲得老远。

济州城武人奇多,打架的事也常有,容若初入济州城就曾在烟雨楼上看过一场大热闹,但是那一次打得虽精彩,却远不及这一回的凶狠凌厉,誓拼生死。

只见得刀来剑往,纵来跃去,鲜血四溅,极是吓人。

一持剑男一牙剑,一手持着一本书册,刚刚跃起,就见寒光一闪,他拿书的手给人生生削断。

削断他手的持刀大汉还不及长身飞扑,一道灰影急闪,一人自上扑下,一转一掠,已夺了在手,就往旁边房舍高处掠去,人还在半空,只闻风声急响,寒光漫天,无数飞针钢镖已对着他射过去,迫得他不得不往下落去。

人还没落地,下头,三剑一刀双棍单斧已在等着他。

那人眼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左手一抛,将书册远远抛出,下头几个人便再也没有人管他的死活,各施身法急追过去。

那书册无巧不巧洛在马车顶上,容若还没回过神,已听咚咚连响,风声呼呼——七八个人全落在他的车顶。

虽说他这马车奇大,但一个车顶多了这么多人,也显得大挤。偏他们还刀来剑去,掌劈指点,打得虎虎生风,震得马车四下摇摇,马儿长嘶不已。

容若一心去谢家,想快些借谢家在济州城的势力帮忙找人,偏被这莫名其妙的争杀耽误了,跳出马车想要争辩,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惨叫声起,一人自腰以上的半截身子从马车上掉落,漫天鲜血正对着他洒下来。

容若本来就晕血,更何况见人死状如此之惨,一时惊得动弹不得。一只手及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扯,总算把他拖得远离血雨。

正是这几日来一直紧跟容若,容若却从不理会的性德。

容若随手挥开性德的手臂,再往马车上看去,那半截马车上的身子也落了下来,跟着落下来的,还有一只手臂,一条左腿,外加两根手指。

苏良和赵仪平时在济州城里也屡屡打架,也算久经征战,但这样的血腥杀戮,死生之战,也是从未见过,平日出即如电的双剑早忘了拔出来,一起腾身向后,少年的脸有惊有惧有不忍。

凝香和侍月人还在车里没下来,只觉上头打得天昏饰睛,四周鲜血直流,她们学的不过是些轻巧的小功夫,早就吓得连声尖叫了。

容若开始见这满天鲜血,脸色有些发白,脚也有些软,只是听得凝香。侍月惊恐尖叫,满街行人纷乱逃窜,不少人跌倒被踩伤,惨呼声不绝。他一股怒气猛往上冲,竟然顾不得害怕,大喝一声:“别打了。”

他居然一拔身,直往厮杀中心处扑去。

车顶上打得正热闹,容若扑过去,当时就有一刀双剑外加一拳两脚对着他攻过来。

容若情急间在空中缩腿翻身,动作无比灵敏地躲过几下攻击,同时右手一挥,灰壕壕的粉末即时漫天乱飞。

这一下出手又疾又快,那粉末更被众人打斗时的劲风震得四处激飞,在场交手诸人,碎不及防都吸了一口。

这些人早就杀红了眼,全身上下,布满真气,一吸到异味,即时提气相抗,以他们的功夫,若不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剧毒,别的毒药迷香,就算吸了一两口,即刻闭气逼毒,也未必会吃大亏。

奈何容若手里挥出来的,却不是普通的毒药或迷香。容若用的是他下令大医院配出来,可以连大象都迷晕的迷药,为了对付一流高手,容若还在其中加了一些辣椒粉与胡椒粉。

中了迷药与固然可以屏急闭气,可吸进一口辣椒胡椒二合一粉,任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不可能不连声咳嗽,就算是神功盖世,谁有本事一边咳嗽一边闭气。

霎时间只听咳声一片,所有打生打死的人,一概弃了刀剑兵刃,拚命掩着嘴猛咳,越咳越吸气,越吸气越中毒。等到容若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利索地落在地上时,车顶上的人已经东摇西晃,最终一个个跌倒下来,人事不知,还满脸因为剧烈咳嗽而流出来的眼泪和鼻涕 .若是平时,“容若用这等卑鄙手段大获成功,必是要得意洋洋,摇头晃脑一番,但现在他脸俩铁青,望望四周一片鲜血,眼中怒色愈重,身子晃了一晃。

就在别人以为晕血的他要晕倒的时候,他却站直了身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火群中有一道人影忽一掠而出,略一盘旋,即如飞而去。

容若眼尖,见他手中已多了一本刚才在许多人手中争来夺去的书。

容若还不及动作,却见四面八方,竟又有四五道人影奋起直追,速度如电,转眼远去,很明显,另一场血战,不知又要在什么地方展开了。

想及刚才一战的惨烈和死伤,容若心中一阵惨然,身形微动,几乎有追上去的冲动,却又听到七连声的高喊。

“让开,让开。”大喝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排兵士持戈驱散本来就颠颠撞撞。慌乱躲藏的民众,转眼开出一条道。

近百名军士手持兵器,迅速把马车围住,动作干净利索地将地上被迷晕的一干人等抓起来,没受伤的四马蹼蹄地绑起来,受重伤的,则套上锁炼由两个兵士扶住。

在士兵之后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将领高大威风,正是齐云龙。

他把手一挥,威风凛凛地发令:“把这一干当街斗殴的人全押下去。”双目炯炯,瞪了容若等人一眼:“这帮人参与斗殴,也先行看押再说。”

容若反瞪过去:“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我这是制止斗殴吗?”

他本来找不到楚韵如,心情就极坏,更看到活生生的人,这样残虐厮杀,大受刺激,再被这不知好歹的齐云龙一气,竟是把平时的风度全忘光,张口就是粗话。

齐云龙把脸一沉:“拿下。”

“你们谁敢?‘容若愤然望去,脸上一片肃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当过几天皇带的原因;此时一发怒,竟真有一种慑人的威严,其他军士一时都止步不前,竟没有人敢近容若的身。

容若这才望向齐云龙:“依大楚律,济州城的治安应由府衙负责,为什么上街拿人的不是衙役,却是你们这些官兵?”

“你是瞎子还是聋子,这几日,济州城为了争夺天琴手秘笈,死伤遍地,两天内,已发生了三十几起死斗,死伤者四十余人。就连知府衙门都应付吃力,不得不要求我调动军队,管制全城。如今我有绝对权拿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齐云龙冷笑声声。

容若一皱眉,后退一步,扭头想问性德,却又在张口的一瞬间把头生生扭回去,远远冲着赵仪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赵仪一跃到容若身边,这才低声道:“你这两天什么外面的事都不问不管,整天就只知道找人,只要人家不打到你面前,你自然是不知道的。现在济州城最热闹的两件事,一件是从异国来的周公子,一郡千金,包下月影湖里所有的画舫同游,有本地豪富不服,他在船上拿银票当纸钱烧,比富夸贵,无人可及。

当夜据说各方高人。各路高手。各大势力,总共有二十多拨高手夜探周公子的底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被挂在月影湖边的大树上,没有一个动弹得了。

而且整个济州,高手无数,竟无一人,可以解得开他们被制的穴道,只能等他们穴位自解所以,一天一夜之间,这位周公子,已成为济州城人尽皆知的人物,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身分来历。

容若烦躁地打断他的话:“你省省好不好,我是问你这帮人为什么打生打死?”

“另一件事,就是日月堂的明若离把他三大绝技之一的天琴手,当街扔出来,说是决定要收传人。如果有人能在三个月内练功稍有小成,让他感到满意,他就收为徒弟,传以衣钵以及日月堂的基业。所以这帮人闲若没事,就满世界拚命了。”赵仪不以为然地回答,显然对于年少的他来说,明若离高绝的武功,日月堂浩大的基业,还不如一个来历不明,充满神秘感的某某公子更有吸引力。

当然大部分江湖人士的想法与他不同,所以才会有这漫天的血腥。

容若脸色铁青:“明若离简直唯恐天下不乱,这些江湖人都没脑子吗?这样打生打死让人家看好戏,明家的功夫有什么好学,日月堂的权势再大,财富再多,没了小命还怎么享受?”

他心中愤然,可别人却不会给他机会长时间发泄情绪。齐云龙冷笑连声:“悄悄话说完了,就跟我们走吧。”

容若愤然昂首,正要发作,就听到一叠声大叫:“容公子。”

却是陆道静骑着一匹马,飞速而来,隔着老远已是连声呼唤到了近前,看也不看齐云龙,滚鞍下马,对着容若一抱拳:“下官一听到消急就即时赶来了,多亏公子出手,阻住刚才的杀伐,不知公子可曾受惊?”

容若见他出面,更加激愤:“陆大人,你身为一地父母官,就这样眼看着济州城里,日日厮斗,血案不绝吗?那一条一条,全是人命!”

陆道静面露苦笑:“容公子,济州城与别处本来不同,天下武者,十之有九,聚在济州,大都恃艺而骄,行事放纵。以往也常有打斗,不过大多还都知道分寸,不至于让官府为难。而今明若离一次收徒大事,震动济州。明若离的武功,本算得上绝顶高手,得此明师,是练武之人梦寐所求之事,更别提日月堂的浩大身家。在济州城靠武功混饭吃的,谁不是为财为名,既然可以一步登天,哪个不是豁出命来苦斗,谁还把王法放在眼里。如今济州武人,至少有一大半卷入这场厮杀中,下官若以官府力量,重兵相压,只怕反而激起更大的变乱,只能把驻军全部调动起来,力求把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

容若皱眉道:“你可以去找明若离,要他收回前言。”

陆道静长叹:“明若离只是扔出秘笈,说要收一个徒弟,他并没有叫别人去厮杀争斗,并没有犯半点王法,若是普通百姓,下官还可以用官家威势相逼,明若离何等人物,在济州根深势大,又没有半点把柄让人拿住,下官也强他不得。”

容若脸色数变,随即冷笑一声,竟是威棱隐隐:“好一个明若离,这样惹起满天血腥,他自己倒还手脚干净,陆大人,你既用王法治不了他,我自有治他的法子,三日之内,我必要济州恢复安宁,收了这满天的腥风血雨才是。只是在这三日内,陆大人你一定要尽量控制住局面,不要再让人枉死于这种争杀中。”

他挥手一指远处:“刚才就有人夺了秘笈往那边奔去,想必又是一场血腥厮杀,大人你最好即时带人赶去。”

陆道静面露难色:“公子,济州武人众多,目前已有大半陷入争斗中,其他一小半,怕枷蠢蠢欲动,若要把事态完全控制住,就须倾尽济州所有的军力,四处把守巡查,一处私斗乍起,立时便能召来近百军士解围,这才勉强有叫能阻止死伤,只是,如此这般,只怕官府再无力寻找容夫人了。”

容若一怔,长叹一声垂下头来,却又在垂首之间,见那满地鲜血,心中一凛,猛一咬牙:“大人,请你先以济州百姓安宁为重。等到此事了结,再寻……”他声音忽的一涩,却坚持说下去:“韵如不迟。”

也许是为了防止自己反悔,他说完了这句话,便跳上马车,大声喊:“走,我们先回家去再说。”

性德也跟着卜上了马车,赵仪回到车辕处赶车,从主人到下人,竟是谁也没多同陆道静打声招呼道个别。

陆道静也不恼怒,原地拱手而送。

齐云龙在旁边却越看越恼,冷笑连声:“素日知道陆大人谦谦君子,礼贤下士,今日才知道大人恭敬容让到如此地步。

陆道静微微一笑:“齐将军,容公子阻止厮斗,间接救了许多人命,也免得百姓慌乱受伤,他救我济州子民,我身为济州父母官,敬他三分,又有何不可。倒是刚才夺书人远逃,别处纷争杀伐必起,将军有空与我闲聊,倒不如先去救人止戈为妙。”

齐云龙冷然道:“好,我这就去,这三天内,我齐云龙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必要保住济州城内不再出人命,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后,那个人如何平定这一场大乱。”

有这个疑问的人不止齐云龙,所有听容若夸下海口的人,无不心怀疑惑,包括凝香和侍月。

容若一上车,凝香就问:“公子,如今夫人行踪尚且不知,公子再干涉日月堂的事,是否要当?”

容若心中因刚才所见的杀伐仍感悲凉,语气之中郁愤之意极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我虽不是圣人。不是大侠,可这样的事发生在眼前,怎能不管更何况,就算为着韵如,也不能让济州再这么乱下去。韵如人虽离去,但绝不会远离我,绝不会远离济州。”

济州现在到处杀伐,随时会闹人命,这些人杀红了眼,哪里还收得住手,牵连旁人,伤到无辜,也是常有的事。万一累及韵如可怎么办?“

“可是,公子要怎么做才可以平息此次纷乱?‘侍月回头看性德一眼,在她想来,除了武功盖世的性德,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压得住济州城神秘莫测的杀手头目明若离了。

容若自然不至于指望性德帮他出手打架,只是看定性德,问出了这几天来,第一句主动对他说的话:“明若离以什么武功最出名?”

“明若离此人精通十八般兵器,一般的武功都能信手使出来,但最出名的却是他的三大绝学,天琴手。若离剑和风云击。”

容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性德,我要学武功。”

车里的凝香。侍月听得一起发呆,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和正要面对的难题,有什么相干的J 媲安霏地等着容若说下去。

容若则沉静地说:“我要学天琴手。若离剑和风云击。”

性德望向他,神色平静:“所以……”

“所以,为了让我学习方便,你是不是应该先一步把口诀心法等等全抄出来给我看。”

容若说完了,略有些紧张地盯着性德。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要求会不会触动程序的禁忌,一方面,为了平衡的原因,所以,很多秘密性德就算知道,也不可以告诉容若,必须容若自己去寻找而别人的独门武功,也可以算得是一种秘密。

但另一方面,性德却有义务教导容若武功,平日所教的,无不是最精妙的武学,相比平时学的亲西,明若离的三大绝学也并不是最强的以此而推,那性德教容若这三门武功,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容若唯有赌上一赌,紧张地等待性德的答覆。

性德只沉默了极短的时间,然后淡淡道:“回去之后就写给你。”

容若心神一松,往后靠去,大声说:“快回去吧。苏姑娘还在家里等我们呢!”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九章 太虚异客

大门外,松风已经来回踱了十几趟,见大门仍然紧闭,一点迎客的动静都没有,年轻的脸,简直都铁青一片了。

明若离静静站在大门口,漫吞吞道:“松风,不用着急,他若不想见我,你就是把他家门前的地都踏低三尺,这大门也不会开。”

他眼神深深望着紧闭的大门,似要望穿这重重门户,看到这座深深庄园中的人。

济州花魁委身为婢,济州首富待如上宾,轻易调动官府力量,三日内就让刻版印刷的成品充斥在全济州,这一切的一切,都叫人高深莫测。

但最震撼人的,莫过于那本天琴手秘笈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本秘笈并不是从他放到外面的那本书上抄来的。

天琴手是三百年前祖师所创,秘笈世代相传,时日大久,武林中争杀又多,难免会有破损。一本书里,也多少有几处残页,几篇断章,无法弥补,只能靠后人自行领悟。

可是,那抄在墙上,手抄贩卖,刻版印刷的天琴手秘笈,却是从头到尾,完完整整一个字都不缺他苦练天琴手多年,只看一遍,就能把全本书融会贯通,清楚地明白,那的确是天琴手真本中的内容,绝无一字虚假。

越是如此,才越是叫他心惊。因为莫测高深,所以不敢妄动,所以冷眼看容若的下一步动作。

没料到,这个人竟真的眼中只有自己失踪的妻子,济州纷乱一停止,他就全身全心投入到寻找妻子的事件中,根本对日月堂毫不理会,既不上门交待一声,也不防范。畏惧日月堂的行刺,倒好像根本没把他日月堂放在眼中,认为他明若离全不足以介怀一般。

这几日内,日月堂中群情激愤,反而要明若离自己想法子弹压住。可惜明若离纵自负定力惊人,今日在街头偶见他毕生绝学,被平常人如此槽蹋轻视,终还是按不住性子,亲自来访容若,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只有两扇迟迟不开的大门。

他在济州多年,无论是当今首富如谢远之,武林巨擘如柳清扬,还是朝中官员如陆道静,还从没有人敢于如此无礼对待他。

容若越是这般肆无忌惮,有恃无恐,明若离倒越不敢将他等闲视之,不肯轻易动怒,只是站在大门之前,心中暗自筹思,耳旁忽听到笑语轻询:“请问,名满济州的容公子就住在这里吗?”

明若离回头望去,见一个少年,锦衣华服,眉目清秀,笑容满面,观之可亲。

明若离却是心间一凛,圆圆的脸上盈满笑意:“这位想必就是几日之内,名动济州的周公子了。”

周姓少年笑着一揖:“少年轻狂,不值先生一笑。先生莫非也是来拜访容公子的?”

明若离笑得慈祥如弥勒佛,好像日月堂内上下共七名踩盘子探消急的高手,半夜被人从周公子的画舫扔进月影湖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热情地上前,热情地伸手要来挽周公予的手:“正所谓英雄出少年,周公子与容公子名震济州,是我神往的人物,今日偶遇,实在应当好好亲近。”

周姓少年并没有伸手回握,只一拱手:“多谢先生抬爱。”

明若离热情的手刚刚伸出去,满脸洋溢着笑容,圆圆的手臂饱合感情,却已将周姓少年全身上下全纳入他控制范围内,只要心念一动,至少有二十九种方法置人于死地,十八种方法将人生擒,且断不容一丝一毫的反抗。

但是他伸在半空的手,却又在一顿之后,在空中一合,变成了拱手回礼:“周公子太客气了。”

他依旧笑得慈祥热清,只是额角处有一滴汗水,悄然滑落。

只有他自己才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刚才伸手的一瞬,四周忽然满是肃杀之气,整个天地似乎都化为实物,对着他压下来。纵他武功盖世,于这天地而言,亦不过草齐蝼蚁而已。

这一明悟让他立刻拱手行礼,而所有忽如其来的压力,也如被和风吹散,瞬间消失。

直至此时,明若离才看到,离周姓少年十步之遥,有一个灰袍人,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明若离一生闯荡江湖,见多风浪,在任何场所,都能悄悄关注全局,不会错过任何细微的事物,可是刚刚周姓少年现身时,这灰袍人明明跟在身旁,却像与天地融为一体,让人根本察觉不到,直至忽然放出强大压力,却如惊涛骇浪,天崩地裂,以明若离这等武功,这等历练,也要凛然生惧。

至此虽压力全消,心中却沉重无比。

这些年闯荡江湖,见多风云,何曾有过这等束手束脚的时候。这几年,人在济州,权势倾天,志得意满,却怎料转瞬间,奇士英才,纷纷涌现,俱皆高深莫测。

一个容若,已让他暗自心惊,这个忽如其来的周公子,更叫他忐忑不安。

再看这周姓少年,眉目清朗秀美,看年纪也不过十七八,正是人生最青春激扬的时光,未来成就,更加不可限量。他忽然生起暮气深沉苍凉之感,纵一世英雄,一生成就,终也是老了,未来的世界,也许已经是这些人的吧。

这种念头一升起来,忽然间有些心灰意懒了。

周公子与他一番客套之后,便将手一指:“先生,不如你我一同叩门如何……”

“现在敲门见不到容若。”十步外的灰袍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悦好听,如冰玉相击,泉流石上:“他刚刚从后门离开了,应该是急着找他失踪妻子,又自满街乱转去了。”

周公子一点头:“好,那我们去他必经之路等他。”他回头对这明若离一拱手:“告辞了。”

明若离圆脸上仍满布若笑容拱手回礼:“公子好走。”只是笑容却有些恍惚。

眼看着周公子主从一前一后远去,他眼神悠悠,直到人家转过街角,不见踪影,却还没收回目光。

刚才这对主仆两句对话,极有意思,周公子明显不知道容若不在家,所以才来拜访,可是他那手下,却像忽然间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

若不是未卜先知这种不可能的事,那就是有人暗中用旁人不知的方式给他通消急于无形了。只是日月堂专营刺杀,他自己就是这种暗讯消急的祖宗,有什么人可以在他的面前,‘悄然传递消急,他却完全看不出来。

这一番惊疑不定,让他双眉紧皱,再也不能保持平日笑呵呵的形象。

松风在旁低唤:“主上。”

明若离到底是一方人杰,沮丧颓废都是一瞬间事,在松风一唤间,已陇复正常,目光明晰,声音低沉地迅速道:“立刻通知鹰组,加强对容若的监视,搜查探听他身边的一切事,一定要弄明白他怎么会有天琴手秘笈的。吩咐鸽组监视这姓周的,但只可用伪装身份接近或关注,不可再用夜行窥探之法,以免再吃亏,另外……”

他声音略一顿,才道:“让夜莺也行动吧。”

“是!”

容若仗着有性德保护,根本不怕得罪了明若离会有什么后果,毫无顾忌,全无防护地在街上四处乱走,东张西望。

一次次失望,却又一次次无望地寻觅。

眼前人来人往,却总不见伊人倩影。

书上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可我千回首万回首,为什么总不见她身影?

心中生痛,容若在无望中抱着希望,回头张望,纷扰人群中,偶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跌落尘埃。

容若心头猛一颤,几疑是楚韵如受伤求助,情不自禁低唤出声:“韵如。”

转身奔出七八步,却又黯然止步。

跌倒在地上的,是个清秀的少女,身姿楚楚,与楚韵如的身影略有几分相似,但眉眼之间,绝无那华贵从容之气。

此时少女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扯住身前一个人的衣襟,连声说:“大爷,求你宽限几日,我必会赚了银了还你的。”

“你那死鬼老爹欠我的赌帐不拿你还,我找谁还去?宽限,谁知你会不会跑掉。”站在少女面前粗声粗气说话的人,满脸横肉,满眼凶光,两只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纠结的取肉。

标谁的恶霸打手流氓土匪黑社会形象。

这一幕在小说电视电影上都演烂了,简直无需思考就可以把前因后果全都推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