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每个人都非常认真,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愉快。萧远开始一直冷眼凝视,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渐渐,神色就恍惚起来。
小精灵在天上飞来飞去,唐老鸭大大咧咧迈着步走来走去,杀手四处乱蹿,大雄和小叮当汪汪直叫,还有小兔子乖乖居然滚到一向冷漠的性德怀里,性德还在专心教导凝香和侍月,手却在不知不觉的抚摸乖乖。
萧远默默的看着,只觉眼前的欢乐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烈烈火光,明亮光辉,他心间却是一片冰冷。
汪汪的狗叫声传入耳中,萧远应声低头,见白得像雪球般的小叮当正在膝前蹭来蹭去。
萧远愣了一愣,才慢慢伸手把小叮当抱起来。他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动物的人,从来就没有怜爱小东西的心思,可是在过个热闹到让他满心寂寞的夜晚,一种异样的温柔悄悄在心间涌起来。
他轻轻拍着小叮当,轻轻揉小叮当的毛,小叮当享受地在他怀中缩成一团。隔着髯火,萧远的表情,模糊得让人看不清。
第二天,大家起程,容若看着马车,踌躇再三。楚韵如想了一想,就把拉车的马解了一匹下来,给容若骑。
容若想着自己骑马是没问题的,当下就乐呵呵的点头。
可是在他骑着马跑出大半天之后,全身骨头颠得要散架时才记起来,不错,他会骑马,甚至还仗着有性德帮忙,驯服过好几匹马,可是,如果长时间骑马的话就会受不了。上次从皇宫骑马到猎场,就已经累得够呛,今天更骑马骑得身子酸疼,头脑发晕,脸色惨白,随时都要张口大吐一般。
容若勉强忍了一天没吐,下马时,几乎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投店的时侯也有气无力,什么精神也没有。第二天连出去游玩的劲也没有,在床上趴了整整一天,累得楚韵如和凝香,侍月守了他一天。
倒是萧远和苏良、赵仪高高兴兴,四处去玩,到处去转,回来之后,口角生风,拚命的渲染所见所闻,听得楚韵如怅然若失,容若暗中咬牙。
容若次日硬撑着起来,拖楚韵如四处去玩,可是全身骨节酸痛,走几步,停一停,累得楚韵如不断要照顾他,哪里还顾得上游山玩水,四处游乐。
第三天,容若在萧远的嘲讽下,忍无可忍,跳起来又要动身,他还是坚持骑马,不过,这回,骑了半天,就在马上大吐特吐。在凝香和侍月把他从马上扶下来时,他两条腿都只打摆子,根本站不稳,屁股也让马鞍磕得一阵阵生疼。
无可奈何之下,楚韵如想了个法子。让马车沿着河赶,在河岸租了一艘船,让容若乘坐。
开始几天,风平浪静,容若拥着楚韵如,乘风千里,倒也畅快。到第四天,狂风乍起,容若再次趴在床上,腹部翻腾不已,把马车上的酸梅红枣、桂花糕、棉花塘一起往嘴里塞,还是压不住,终究吐个晕头转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寸步难行时,有一个乡间老人,牵着一头又慢又丑,走路有些跌,身上毛掉了大半,没掉的也稀稀落落的老驴子走过。
楚韵如灵机一动,出钱把这头驴子买了下来,硬逼着一睑苦笑,心不甘情不愿的容若坐上去。一天,两天,三天,居然一点事也没发生。大家欣喜的发现,一路上晕车晕船又晕马的无能皇帝,原来不晕驴,虽然驴子有些难看,配不起英雄侠少的风范,不过也顾不上追究了。
就算驴子走得实在大慢,大家也都不计较,就这样慢悠悠地驾着马车陪着老瘦驴,展开伟大的皇帝微服私访记。
行路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心愚,自然放在游玩上。
容若一心一意,带着楚韵如踏遍天下,赏遍美景,共游沧江,同踏齐山,相携赏风月,结伴游闹市,闲来最盼着遇上个贪官污吏,恶霸豪强,欺负良家妇女,伤害平民百姓,也好叫他打抱不平,一展英雄抱负。
奈何大楚江山稳固,一路歌台舞榭,热闹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就连小扒手也没碰上一个,烦得容若整天埋怨萧逸,闲得没事把国家治理那么好干什么,害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既然皇帝微服私访查恶霸豪强、贪官污吏的戏份不上演,自然就要看英雄侠少初入江湖,遇红颜美人,逢刀光剑影的热闹故事了。可惜容若一路行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既看不到美人儿比武招亲,又遇不见高楼上绣球轻抛,既学不了杨康、李逍遥,又没有薛平贵的好运气,偏偏国奉民安,连个卖身葬父的可怜小女孩都遇不上。
可怜容若一路高叹着英雄寂寞,生不逢时,就连四处游玩,赏山观水,都没了意趣。
凝香、侍月为了逗他开心,不断的出主意,可往北方看雪山,或去西方探大漠,再往南方入密林,还有东方山水壮。
可惜容若总是懒洋洋,回一句:“没兴趣。”
直到有一天,凝香与楚韵如闲聊时,谈起楚韵如父亲曾任职知府的济州城,当年在楚父的治理下,已是非常繁荣,这几年来,更越来越富有热闹,财富已达楚国之冠,据说比京城还要热闹得多。
容若在一旁听见,忽的一拍掌:“好,我们就去那繁华冠楚国的济州城。”
就这样,两辆无比招摇的马车在十天之后,驰进了大楚国最繁华热闹,商人云集,百业昌盛的济州城。
济州城是楚国最富有的城市之一,依曲江而建,傍昆山而成,历来以盐茶生意富甲天下。
城池宏伟,百姓富有。街巷纵横,闻檐相望,商旅如云,酒楼林立,就连守城的小兵,脚下穿的都是丝绸做的鞋子。
这样富有繁荣的城市,在黄昏太阳将要下山时,就迎来了两辆光华闪闪,比太阳更刺眼,四周绘满千凰张羽,美丽到极致,也奢侈到极致的大马车。
四匹骏马各拉一辆马车,在济州城宽阔的街道上慢慢行进。
四周的百姓对着马车指指点点,目不转睛地看。
车里的人也微微挑起车窗的丝帘,半露玉容,极有兴致地打量这一片繁华景致。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赶车的竟是两个少年,年纪小得简直可以算是大男孩了。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粉妆玉琢的脸,直似庙里神灵座下善财金童一样好看。惹来众人一阵啧啧称奇,看向两个小少年的眼神就和善了许多。
两个大男孩似也知道自己招人喜欢,一手把鞭子甩得啪啪响,一边左顾右盼,样子可爱,眼神伶俐,嘴角带笑,更逗引得一些中年的妇人在一起发出浩叹,哪一家的女人有福气,生出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儿来。
两辆马车一先一后,停在济州城最大的酒楼烟雨楼下。
苏良和赵仪选择这座楼,不是因为五层高楼,飞檐碧瓦,别具意境,也不是因为名楼依湖成,楼景映水色的美景,更不是因为楼里据说美味无比,举世难寻,集南北厨艺之大成的菜色,而仅仅是看到,烟雨楼旁边的别院大门开得非常大,足够让这两辆小房子也似的马车赶进去。
这一路上,为了这两辆看似华丽,却大得根本是自讨苦吃的马车,大家都吃足了苦头。
路稍为小一点,车就过不去,只得绕远路。
路若是过干坎坷泥泞,车要是陷住,推动起来,也是累个半死。
就算好不容易到了集市,人家可以投店休息,他们两个却只能守着这大得吓死人的马车,孤伶伶在街中心过夜,
今日既见了烟雨楼别院的门大到足以让马车进去,两个人居然谁也不等吩咐,一起停车,跳了下来。
马车在烟雨楼前一停,已引得楼里不少人的视线往外看来,几个小二好奇的来到门外,掌柜的也在里头探头探脑。
烟雨楼二楼雅间闲云居里,正有一老者一青年,凭栏饮酒,且饮且笑,共赏这月影湖上,烟雨楼畔的美丽景致。
青年眉目英朗,儒雅中见英气,老者广袖长袍,精神矍栋,意气飘然。
二人在倚栏说笑时,见楼下那两辆华丽显眼的马车停住,都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老者笑饮一杯:“哪里来的贵人,这般招摇,太过浮躁了。”
青年人只凝目注视楼下,却见前面的车门一开,一个清丽如月的女子盈盈下车,穿着翡翠衫、绿背心、荔枝裙,身上并不见奢华首饰,只有耳际有点儿米粒大小的白梅花,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叫人见之心喜。
只见她在马车前轻轻俯身施礼:“三爷。”
青年一愣,“这么可爱的女子,竟不过是个小小侍女,实不知她的主人是何等人物?”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已昂然自马车上跃下。
那人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眉目英俊,气宇不凡,头顶上戴着金丝编就的束发冠,冠子上头嵌着拇指大的一块红宝石,溜金善子约莫有两指半长,横贯椎发,却在两端细细绕了红缨下来,坠以流苏,直垂双肩。身上披一件雪缎似的披风,领口处,竟用黑珍珠当扣子扣住。
那美丽如月的丫餐上前替他解开披风,露出里头一身金丝绣麒麟,银线绘翠竹,手工、剪裁明显都是极品的长袍。
这一身打扮真真宝光四射,尊贵至极,直若王侯一般,贵气逼人。
少年抚掌笑道:“这样的阵势,倒似王侯私访。”
老者微笑:“说不定真是京中的哪位王爷呢!不知道那后一辆马车里又有什么人?”
“男儿手掌天下权,岂可不卧美人膝,后面的,自然是那男子的内眷了。”
话音未落,后面的马车门也开了,又跃出一个美丽女子。银红袄、绣绩衫、槐花裙,梳着轻轻巧巧的涵烟髻,鬓上餐一朵黄色小花,行动间幽香阵阵,竟似花间仙子一般。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自然可以猜出她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等着看后面的主人是谁。
见这小丫鬓向马车伸手,马车里也伸出一只莹白如王,美丽修长,引人无限遐思的手搭在她手上。空气中隐隐有悦耳的声音响起,然后一个无限美好的身影,就自马车里现身出来,引来前前后后,一阵惊叹。
相比前一辆马车上男子衣着的华丽,这女子的衣饰却极为朴素,衣裙是素色白绢,衬以简单的翠青缎子,但就是这么简单地在她身上,着了衣裙,束了缎带,就恍若束尽了幽幽曲江,浩浩烟湖,千百年的风彩,无数载的风华。一江春水般的青丝,简简单单的挽着个流苏警,系以丝带,缀以明珠,一朵雪尊冰蕊的白蓬轻轻地善在后鬓。一双皓腕各套着一金一玉两只镯子,相互轻触,随着她的动作,叮玲作响,秋风和声而作,似也化萧飒作柔和。
听到四周惊呼声起,她略略地抬起头来,眼波流转,似是沉淀了星辉辰光,掩没了月影轻霜,盈盈婉约,幽幽落寂,不经意地一抬眸,仿佛已令红尘间繁华失色。
楼上执酒的青年,手微微一颤,几乎将酒杯掉下楼去,忙仰首一饮而尽,犹觉心中激荡,不由拍栏低叹:“举目青山出,回首暮云远,如此佳人,如此佳人!”
老者在美丽人儿面前的定力远胜青年,犹在凝眸注视马车,忽然低低“咦”了一声,“这是何人?”
却是那女子现身的马车上,又跃下一人。
青年极是不舍地把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望向新出现的人,也是浑身一震,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一次出现的男子,仅着一身白衣,衣式、布料都不见华贵处,仅在衣摆上绣着一枝孤梅,冷冷地横过一弯残月前,却显出一身的孤绝出尘之气,那男子容颜气质,清逸绝伦处,竟已是语句所不能形容注目间,叫人只觉他气度如秋水长天深水,风姿夺龙章凤姿精华。
开始前后马车中出现的一男一女,男的贵气逼人,女的容颜绝世,却都还是尘世中人,这个男子,却分明不属红尘,倒似天上滴仙降世一般,只这样闲闲一站,便叫人觉得,这漠漠红尘,三千繁华,竟实实委屈了这般天人。
青年忍不住失声惊呼:“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是一个比一个精彩了?”
“看来,今年的济州城确实要比往年热闹,天下英雄皆聚会于此,更来了许多我们意料之外的人物。”老者悠然一笑,神思无限。
“难道,他们也是为了苍道盟选婿之事而来?”青年露出深思的表情。老者淡笑不语,一边把玩手中酒杯。一边凝眸向下注视。
两个大男孩各自把马车往烟雨楼旁边的院子里赶,两个丫餐各服侍着她们的主人,还有那风姿绝世,白衣黑发的男子一齐步入烟雨楼。
老者轻叹一声,徐步踱离窗边,到了桌前,执壶斟酒:“风风雨雨济州城啊!不知道几番争斗之后,会是何等光景?”
青年却仍在窗前,低唤了一声:“爷爷快来看,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六集 济州烟雨 第六章 所谓武林
老人回首往窗下看去,却见烟雨楼外,有一个人正在和四五个伙计吵架。
那人手里牵着匹瘦得皮包骨,毛皮脱落,一块黑一块黄的老驴子,自己穿一身已经被灰尘染得只剩下灰黑黄三色,再也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本来应该梳理得十分整齐的头发上也满是灰尘和草屑,这副样子,整个一落魄飘零,有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倒也怪不得过座非达官贵人不敢踏入,贵得离谱的烟雨楼不肯让人进去了。
最奇妙的是,那人暴跳如雷,跺着脚喊。“你们搞什么鬼,连我的丫头,你们都前脚放进去了,竟然还来拦我?”
“哪来的小子,敢到我们烟雨楼来蒙人?”
“你骨头太痒,要咱们给你捶几下是吗?”
几个小伙计挽起袖子,杀气腾腾的围过来。
容若气得七窍冒烟,同样捋胳膊挽袖子,“打就打,谁怕谁?”
“公子。”清清柔柔的叫声从楼中传来,美丽的侍月快步出来,也不理旁边几个小伙计目瞪口呆的傻样了,对容若盈盈一礼,“公子怎么还不进来,主子都等急了。”
容若冷哼一声,骄傲地抬起下巴,用不屑的眼光一扫四周几个变成木头人的伙计,大踏步进了烟雨楼,身后却又传来大声笑语:“苏良,你知道为什么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可以白衣不沾尘,翩翩天外仙吗?”
“因为他们有钱?”
“错,因为他们不但有钱,更加有本事,有毅力,不会晕船晕马晕车,更加不会懒到一身脏乱,居然还不换衣服。这种天生的懒人,就算随身带三千件白衣服又怎么样?”
侍月垂首窃笑,容若的左边眉头跳三下,右边眉毛接着跳三下,然后旋风般转身:“你们两个不守着马车,跑这里来做什么?”
苏良和赵仪,一人抱着小兔子乖乖。一人胳膊上停着小精灵,身后跟着摇摇摆摆的唐老鸭,汪汪叫的小叮当和大雄,还有一只脚步轻轻的杀手,那架式还真像大将军带着他们的千军万马,得意洋洋,胸有成竹。
“马车已经赶进后院,烟雨楼的人会守着的。”
“我车里全是宝贝,没有人守着,会让人拿光。”
“我们在车门上加了玄铁锁,车窗上下了精铁棚,整个车厢是用铁和铜混铸的,谁能打得开?”
赵仪对答如流,苏良冷笑声声,容若却眼珠乱转的还想找藉口为难他们。
侍月看不过眼,在旁低唤,“公子,凝香已经打好了水,备好了衣裳,等着公子呢!”
容若这才乘势收篷,乘机下台阶,悻悻然哼了一声,跟着侍月往里走。
烟雨楼一楼坐满了客人,人人衣衫华丽,可见身家不菲,更有许多佩刀戴剑之士,目光炯炯,神采非凡,唯有容若衣服脏污,样子平凡,完完全全和大气氛格格不入,往厅堂一站,就异常扎眼。
好在容若也习惯了别人的异样眼神,跟着侍月进了雅间,在净盆里清洗一番,又换上一身清爽漂亮的衣服,这才转出来,进了隔壁楚韵如等人安坐的雅间。
楚韵如正倚窗眺湖,目光迷离。
容若凑到她身边望去,见美丽的月影湖中心株株残荷,几处画舫,随水飘流,夕阳正慢慢沉入湖底,远处水天相接之处,飞鸥点点,正值暮色四合之时,晚霞在天边敛起了最后一道红色,空气中忽然充满了水草和荷花的香味。
容若忍不住低叹一声:“真美啊!”
“这月影湖是济州一景,传说早上在烟雨楼上看湖,一派烟雨朦脆,如在仙境。暮色中看湖,暮云合璧,更觉美丽。若是晚上,乘月游湖,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裘里俱澄沏,更是仙家影致春游湖,夏赏荷,秋纳凉,冬弄雪,四季如画。湖上画舫如云。美人如织,更引得天下人纷纷而至。”性德带着清冷嗓音的解说,给这满眼的烟波湖景凭添了一种风致。
楚韵如满目神往之色:“以前我就在书中听过济州城,听过月影湖、烟雨楼。烟雨楼头飞烟雨,月影湖中映月影,是济州最美丽的景观。但济州城出名的却又不止于此,城外的曲江水,落雁塔,望青山,杏花园,皆是美景,城内的更有狮子园、锦江园等处,极尽园林之美。而盐茶商贩云集,丝绸布匹如云,商贾来云不绝,市井繁华之至,实是人间胜地,我们倒是在此处多多游玩些时日为好。”
容若笑着点头:“既然这里这么好,咱们干脆买一所别庄,长住一段日子,就当我们的行宫好了。”
萧远在旁冷笑:“离开宫廷,手无权柄,还想摆你的皇帝架子。”
容若叹口气:“我的三哥三祖宗,这一路上,你不停地跟我作对,怎么也不累啊!”
“你嫌我,那我出去,自开一房。”
“免了免了,只要你离开我的视线,就有本事惹来各种各样的纷争麻烦,最后倒大霉的总是我。”容若咬咬牙:“我不喜欢威胁人,不过你最好不要太过分,逼急了,我写信回去,只怕大哥和贵姨娘,还有姐姐又要为你操心了。”
萧远冷冷瞪着他,眼中杀机毕露,却又抱臂而坐,一语不发。
容若见他终于屈服,这才高高兴兴坐好,扭头又问性德:“对了,我一路上走了这么多地方,也没见什么人拿着刀和剑,怎么这一楼里的客人,有一半身上带着兵刃啊?”
“萧逸自掌国以来,对于民间的武装力量、不受官府控制的江湖势力加强了管理,毕竟楚国所占领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旧梁国的领土,为防民间作乱,萧逸对于户籍制度进行严格的限制。普通人无故离家乡百里以上,就要受到拘查,商人来往各地,以路引为号,书生游学四方,以功名为证。为了制止民间私斗,更不让人随便带着刀剑走动,可以明着带刀佩剑四处走的,除了官方的人,就只有有功名的书生以及镖局的护镖队。镖师是非带兵器不可,而书生则因为朝廷鼓励他们文武兼修,强身健体而被允许佩带武器,其他的商队为了安全,也带着兵器,不过往往要用布帛包住,然后在出入各方关卡时送些银子,守卫们才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蒙混过去。其他人则不得佩带兵器,影响治安。武林人虽然可以私造路引,也不怕官兵提拿,不过走到哪里,都有官府的人跟着追问,登记,调查,问话甚至拘捕,也让人受不了。还记得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子吗?她手中用的刀又轻又软又短,是可以藏在袖中的柳叶刀,所以才能带着到处走,不怕被人看见,否则也会遭到盘查。”
容若连连点头:“对对对,应该这样,刀啊剑啊都是凶器,我以前就奇怪,故事里,随便什么张三李四都可以拿刀拿剑满街横着走官府干什么吃的,看来,萧逸果然还是有眼力的。”他心中犹自补了一句:“美国就是因为枪枝管理太滥,才造成那么多恶性枪击案啊!”
“不过,济州却是个例外。济州富庶,商人云集,经常有商队出出入入,难免就会引来宵小之辈,所以需要大批的武人、护院、保镖。楚国最大的神武镖局就开在济州,用极高的酬劳收纳天下英雄,给各大商队保镖护行。苍道盟的总坛也在济州,苍道盟广开武馆,收纳弟子,教导武功,而其中许多人被选入军中,或考上武举,百姓要从武术之道而入仕,必选苍道盟;朝廷要在民间选拨可用之才,也要通过苍道盟,又有着刺杀组织日月堂在济州,日月堂,半明半暗,日者,明着开办商行,用强大的武力保证各处商业顺利进行;月者,暗蕴死士,专门刺杀对头,也接收各种生意,虽然是犯法的生意,但济州城如此富有,各处的明争暗斗自然也多,息会有人忍不住请动刺客的。难得他们办事,不但十拿九稳,而且绝不会把雇主的消息泄露半分,最重要的是,即使是杀人,他们也可以做得完全像是意外身亡,无疑可查,既不会造成骚乱,也可以免掉官府的麻烦,大家都知道日月堂经营刺客生意,却没有人拿得出实在的证据,也没有哪一桩死亡可以明确指控日月堂,就连官府也乐得清闲,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济州的武人如此之多,要完全控制自然不便,所以官方的法令对他们宽松许多。这样一来,天下各处的江湖人,闲了也爱往济州跑。在济州,不用藏头露尾,不用遮遮掩掩,可以大碗酒大块肉,舒服自在,有钱的人倍受礼遇,没钱的人,只要有名声有武功,往济州各处晃一圈,各处的盐商茶商、有钱商家,自然如飞来请,你就算不给他看家护院,只要点点头,认了和他们的交情,自有大笔的银子送上来就连那飞贼强盗,到了济州,不用动手,也有商人把银子送上来,恭恭敬敬请你笑纳,你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动手去抢去夺。济州商人富甲天下,对于他们来说,用九牛一毛来保证财产的安全是最好的生意,而对那些武林中人来说,轻轻易易得到财富,还交上有钱的朋友,受到各种礼遇,同样是好事。
“就这样,济州出入的武林中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不过大家都守足规矩,很少有人惹事犯案。私底下当然也有些江湖争斗,不过,只要签下生死状,甚至可以请官府或苍道盟这样的大门派来主持他们的生死比武若是两大帮派互斗,也尽量不选在闹市进行,不伤及无辜打完了,胜者敲锣打鼓,败者甘心认输,绝无苦主去告状,给官府增添麻烦,事后还会把基本的情形通报官府,让官府可以做最好的善后处理。若是有人在闹市或酒楼打起来,也一定会小心,绝不伤及旁人,打完之后,必有人赔偿别人的损失。所以济州武林人虽多,却绝不混乱,和官府相处得不错,百姓们也看多看惯,并不排斥他们。”
容若初时听得十分有趣,渐渐神色竟黯淡起来了,小说里那些轻淡王侯、笑傲云天的英雄人物在这太虚的世界里,竟然并不存在。那些看书时的憧憬,遥想,顿时化做现今的一片冰冷,“看起来,那些江湖英雄,大侠奇人,如今,也不过沦为官府或富贾的工具罢了,为什么没有人可以我行我素,不受拘束呢?”
“在一个安定的国家里,一个舞刀弄剑,动不动打打杀杀的人,要太我行我素,不受拘束,就代表普通人受到更多的困扰伤害了,以律法控制这些武人,也没有什么不对。”
萧远漠然说。
“武林人也是人,也想过好日子。如果甘心一辈子又穷又脏又孤单天涯飘零,在官府的限制下躲躲藏藏,他们就不必去守规矩。若是想生活好些,就要有钱,若要有钱,必须有产业,有田有地有庄园有下人试问那些庄主、堡主、局主、馆主们,不和官府合作,他们的产业随时会被封,家人随时会被锁拿,日子还怎么过?”
容若不服地抗声:“不是还有黑道人物吗?”
“在济州这么富有的地方,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过得舒舒服服,只要武功高,人家就拿你当太爷供。既是如此,为什么要把脑袋扎在腰带上混黑道,一辈子不能抬头挺胸做人,随时要应付官府围剿。萧逸是什么人物,国内要是有什么流民悍匪,什么大规模的民间武力不受朝廷管制,他会立刻用雷霆手段将之击得灰飞烟灭,在这种情况下,哪个敢自找死路?”
萧远冷冷道,“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楚国的皇帝,连这些基本的国策都不明白。”
容若郁闷的灌了自己一口酒,喃喃道:“是啊!历史告诉我,所谓的武林,所谓的侠客,本就是不过如此。”
早在春秋之时,那些留名后世的侠客,大多是各方势力私蕴的刺客,到了汉代,朱家郭解之流,亦不过是地方豪强。唐代的所谓剑侠,如聂隐红线,空空精精,同样为各大节度使所控制,再往后,侠客们就沦落到供人差役的地步,那些个施公传,包公传,名臣身边总带着保镖,七侠五义,英雄豪杰混到头,得的也是五品四品的护卫前程。
事实就是这样的吧!新武侠小说中的天风海雨,波澜壮阔,美酒名剑,纵横天下,不过都是梦幻而已。而在这太虚的世界里,程式员居然连梦幻都不肯为人设置个美丽一些的梦。
容若心念一动,又说:“也还是有甘于贫穷的吧!比如丐帮。”
“丐帮?”萧远瞪着他,“你发什么疯,这种无恶不作的无赖混混,连我都还看不上眼呢?”
“无恶不作,无赖混混?”容若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洪七公、黄蓉外加萧峰的形象,然后用力晃晃脑袋,看来这里的丐帮和一般人的认知同样不相同。
“哼,有手有脚有力气的大男人,整天不干活,就想着讨饭,已经够让人恶心的了,他们为了聚财,经常拐带小孩,把小孩手脚打断,骨头弄软,做出残疾的样子,骗善心人的钱,又逼迫小孩们学习偷窃,暗中为非作歹,这种人,你说他们甘于贫穷?谁不知道,家中出一名乞丐,家里建起万丈楼。白天破烂出门去,夜晚笙歌尽逍遥。”
容若连连干咳,一语不发。
事实上,即使在现实世界,这种用凌虐小孩来骗钱,或借控制小孩偷窃敛财,在外头破破烂烂当乞丐,在家里花天酒地享富贵的多得很。只是他受武侠小说影响太深,总觉得丐帮就应该像小说里那样义薄云天,不过真要仔细想,一大堆武林高手,整天不干正事光讨饭,然后再去管天下的不平之事,还真不太可思议。试想想,萧峰、黄蓉他们要饭的样子,容若就有点脑袋发晕了。
萧远听他咳来咳去,冷冰冰瞄着他,“你喉咙有事?”
容若干笑,“没事。”
“那就是肺有事?”萧远慢悠悠地说。
容若还要接着干笑,幸亏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侍月推门出去看,见楼下一老者一少年共占一桌,一个中年人独踞一桌,一个青年人站在角落里,正在大声地吵闹着什么,把桌子都拍得震天响了。吓得小叮当和大雄汪汪叫,小兔子乖乖直往侍月怀里缩,唐老鸭的翅膀拍得呼呼响,杀手满房间蹿来蹿去,小精灵更是满房乱飞地叫着,“风云变色,英雄出世。”
容若大声问,“怎么回事?”
“没事,客官别担心,不过是有人要打架而已。他们不会伤到别人,楼下的人也都散开了,事后还会有赔偿,客官只当看戏就成。”房外的小二回答得无比轻松。
二楼,三楼各个雅间里都涌出不少人,或携美人,或挽酒壶,说说笑笑,倚着栏杆往下瞧,倒真似看戏一般。
“为什么要打架?”容若皱眉问。
“谁知道呢!江湖人就爱打架,学了武功,拿了刀剑,不打打杀杀还干什么?”小二不以为然地回答
容若心中又是一阵郁闷,身后性德淡淡道:“在济州,武林人动辄喜欢交手,不过,有的时侯不是为了寻仇争意气,往往是藉着交手显示一下功夫,只要武功够高,自然会有商人、镖局来重金礼酬,从此可以不再天涯飘零,可以吃香喝辣,好好享受了。”
容若心中黯然,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侠士,如今出现在眼前,竟是只如演猴儿戏一般供权贵富豪们取乐罢了。
他意兴消沉,懒得多看,闷闷坐着不动,楚韵如本来就对这打打杀杀没兴趣,也不出去,倒是苏良和赵仪眼晴发亮,一齐扑出去,倚着栏杆细瞧。
楼下已然呼喝声起,刀光剑影闪个不停,晃得人眼发花,听得人耳发麻。
性德对侍月和凝香道:“你们也出来,多看看江湖人的交手,对你们也有益处。”
二女低声应是,跟着性德一起出了房,倚栏细看。
楼下呼喝声不绝,一老一少持刀,舞得虎虎生风,那中年男子眼神阴沉,十指如鹰,每一划出,便有呼啸风声不绝,还有那个青年,竟然舞了一杆红缨枪,晃出了满眼眩目的艳红,四个人战做一团,打得好生热闹,
楼下的桌椅杯盘早就在混战中变成了一片狼藉,其他人纷纷退出店外看热闹,楼上也高高站了许多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真像是在看猴儿戏一般。
侍月看得明眸流转,忍不住低声问,“那使刀的老人,刀砍出来的样子好吓人,不过,为什么要左一晃,右一晃再砍出来,我觉得要是直截了当一刀砍过去,应该更加难以应付。
凝香也低声说:“那个男人的手指好可怕,居然像是铁做的一样,可以硬接人家的刀,不过刚才那一招,他为什么同时要攻人家上中下三路,指上劲气不凝,杀布力大减呢?
二人这样轻巧巧地说,引得站在二楼不远处的一老者一青年,祖孙二人不断用异样的眼神看过来,
楼下老者与少年的刀法如风雪纷飞,翻滚不绝,每一招出来,都伴着三式虚招,让人虚实难测,手忙脚乱,那中年人的十指更是如风似雨,每一式使出来,都兼顾别人数处要害,定要叫人心胆俱寒。
这些都是人家武功的特色所在,不过,真正高明的人物却可以一眼看出,这样的武功,最强之处,偏偏也正是破绽所在,只是,为什么这两个下盘虚浮,怎么看都与高手无缘的小丫头,竟可以这样随便地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日子,一路行来,性德就教导凝香、侍月修习武功,虽然时日尚短,不过,性德是天下最好的老师,因材施教,教的是最易速成的心法。凝香、侍月虽不像苏良,赵仪一样得性德打通经脉,轻易拥有较高的内力,不过,也悄悄打下了基础。
平时性德向众人闲说天下武功的长处,又常让苏良、赵仪示范。性德教的,全是天下最精微最高明的招术。凝香和侍月平时看得多了,再看这些普通的武功,自是随随便便,就看出一大堆问题来。
性德淡淡道:“那老者与少年的刀法,都是原楚国旧址苍州的莽苍风雪刀,这一路刀法,在楚国相传也有十三代了本来刀发如风雪,森寒彻天下,不过,代代相传,每代藏私,精华已失,到如今的所谓风雪,只见其形,不见其神,却多了许多无用的花俏,武功低的,看来以为是虚招,武功高的看来,却不过是个笑话。”
“那中年人使的是漠北苏苍凉自创的撷鹰指,以阴力为主,施阳刚之指,招如鹰击,却优美绝伦,每一击攻击多处要害,如撷花散叶,飘零多处,却又如雄鹰搏兔,必尽全力。可惜传到现在,招术只重阴狠凌厉,其从容自若,优雅高华处,再也难寻。”
他这般淡淡道来,如数家珍,言若无心,却叫旁边听者有意的老少二人,眼中异彩更炽。
凝香和侍月连连点头,细细铭记。
性德又随口发问,或问凝香,若被楼下人围攻,会如何应付,又问侍月,怎样找出楼下诸人的破绽,加以制衡,甚至问到,如果是她们用力出指,会怎样出招。
凝香、侍月细细作答,平时性德教她们武学时,也是这样发问,让她们自己去思索,不拘成法,自创一格。两个小丫头也习惯这样的问题,答来竟也从容迅速,竟是早就胸有成竹,将天下各派武功,皆纳于胸中一般。
他们只当这是在上普通的武功修习课,却叫旁观的有心人,震惊之下,徒然出了一身冷汗。
性德问过凝香和侍月,转而又问苏良与赵仪:“你们看,下头四人,谁最出色?”
“那使枪的。”苏良大声说。
赵仪没说话,只是伸手往下一指,指的也是双手持一杆红缨枪的青年。
那青年正好大吼一声,长枪一抖,如流星般向那名使刀的少年扎去,那枪忽扣忽扎,忽劈忽挑,忽锁忽点,忽缠忽带,红缨翻飞如红云蔽日,寒光点点如雨打梨花,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性德点点头:“他使的不过是普通的暴雨梨花枪,这种枪法,就是一般的武师也都会耍一路,难得他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必是已苦练过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把最普通,最简单的枪法,使得威力倍增,纵应付那些世代相传的名门武功,也不见败象。”
“所以,武功一道,其实取不得半点巧,唯有苦练苦练再苦练,练熟了,就算是黑虎掏心这一类的武功,也能发挥超常威力。若是好逸恶劳,只求速成,纵有名师教导,学最精微的武功,也难成大器,对不对?”苏良扯直了喉咙,拖长了声音,慢慢地说。
可惜他固然意有所指,被他冷嘲热讽的对象,微服私访的皇帝大人,却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见,正躲在房间里头,高高兴兴的拿着随身带的鸟食、小鱼、肉块等等东西,喂他可爱的小宠物们,时不时侧头和楚韵如说类几句,满脸的幸福满足,反而把一心一意想气气他的苏良气个半死。
萧远也见不得容若这般高兴的样子,冷哼一声,慢步从房间里踱出来,倚着栏往下望,大声说:“这等下三滥的功夫,还有脸在这里丢人现眼,你们不怕丑,我还嫌被吵得烦呢!”
楼下老者发出一声怒啸,舍了中年人与青年,拨身而起,一刀劈向萧远少年紧随在后,人在半空中,刀已舞得虎虎生风。
中年人脸色更加阴沉几分,足尖一点,身形似电,竟是后发先至,抢在老少二人之前,十指箕张,竟将萧远胸前数处大穴拢于指下。
只余那刚才还把一杆枪舞得像条龙的青年傻乎乎的拄着枪,一个人站在楼下发愣。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六集 济州烟雨 第七章 楼头相交
萧远大叫一声,往性德身后一躲。
别人刀追指攻,自然而然就冲着性德过去了。
苏良眉微扬,振腕拨剑,赵仅轻叹一声,身形欲动。
但有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却在所有反应之前叫了出来:“住手
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平稳,带一种说不出的尊贵之气,自有让人折服的无形力量。
随着这一声喝,就见人影一闪,那刚才与老者站在一处的青年便冲了出来,挡在性德之前,拦住了三重攻击。
他出手非常简单,不过是举手投足而已,双手一举,两把刀一齐砍在他臂上,持刀的老者与少年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被震得翻身跌往楼下。
他一抬脚,那本来冲在最前,十指杀气腾腾的中年人忽然脸色一变,竟连硬接也不敢,强行在半空中吸了口气,足尖在栏杆上一点,借力落往楼下,才一站稳,已深深一礼:“不知谢公子在此,多有得罪。”
青年微笑回了一礼:“在下一时技痒,冒犯了三位,正要赔礼才是。”
说着双手轻击,三名著青衣的仆从忽然现身,每人手中托一木盘,盘中有一个青丝绣花的布袋。三人一起举着盘子从楼上跃下去,动作干净俐落,盘子仍然端端正正举在头顶,送到老者、少年和中年人面前。
三个人脸色都有些失望,却又不说什么,伸手去取那布袋,布袋人手时,却又一起脸露喜色,纵然极力压抑,那种兴奋却始终瞒不过明眼人。
青年公子在楼头再施一礼:“本次烟雨楼的一切损失,也由我来付,三位请便吧!”
楼下三人也不再客气,回了一礼之后,就一齐转身离去了。
只有那持枪的青年还在东张西望,浓眉大眼又带点憨实气的脸上一片黯然,显得很是神伤。
青年公子微笑着招唤,“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枪法是从哪里学的?”
青年一愣,这才指着自己的鼻子,仰着脸,有些结巴地问高楼上那看似高不可攀的公子:“你……你是……在和……俺……说话吗?”
青年公子微笑点头。
青年脸上居然一红,摸着头说:“俺叫李大牛,枪法是俺爹卖了两头牛,换了银子,让俺跟镇上武馆的霸王枪冯师父拜师学艺学来的,乡下的日子穷得过不下去,俺家的人听说,练了功夫好赚钱,才让俺学功夫的。冯师父说,学武的人到济州城,随便找个最出名,人最多的地方和别人打一架,就会有人来送钱了。”
他抓头抓得越来越用力,脸涨得越来越红:“俺虽然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不过,还是想来碰碰远气,看样子,俺……俺……”
青年公子微笑着打断他:“刚才那三位,我确实送了些银子,不过小兄弟你武功高明,前途不可限量,却不是可以用一笔小钱轻易打发的,小兄弟有没有兴趣到我的商行来做事,每个月五十两银子如何?”
“五十两……”青年的大眼睁到更大,伸出五个手指,身子有些摇晃,语气微弱得像在做梦。
“五十两只是最低的工钱,若做得好,做得用心,还会再加逢年过节有一百两的节庆费,年底有两百两的红包,不知道小兄弟你愿不愿意赏脸呢!”青年公子笑语柔和。
“我,我……我,我愿意。”李大牛“我”了好几声,最后好不容易答完了话,人却脸色苍白,虚弱得简直要趴在地上晕过去了。
青年笑着点点头,盼咐道:“带李兄弟回商行,好好安顿。
楼下三个青衣仆人一起应是,走到李大牛面前,一起施礼,“李壮士,跟我们走吧!”
李大年一辈子没被人这样礼待过,手忙脚乱地还礼,连枪都差点儿抓不住,直到被三个人带出烟雨楼,表情犹恍恍惚惚,如在梦中一般。
青年这才回身,对性德深施一礼,正要开口,身后却有人先一步说:“老朽谢远之,这是我孙儿谢醒思。他年少无知,有失礼之处,老朽代他赔罪。”
萧远眉峰一挑,冷冷道:“不敢当,济州谢远之,盐商行会的首领,手控楚国三分之二的盐业,富甲天下。多少高官富贾倾心巴结,要与你拉上关系,多少武林高手竭尽心思,想在你手底下效力,素闻谢老板家大业大架子大,便是天大的人与事,往往都只由你最信任的孙儿出面应付,不知我们这一行人,哪里来这么大的面子,值得你谢大老板亲自攀谈。”
他这一番话说得响亮,竟把整个烟雨楼,楼上楼下,震得一片肃静。
谢远之手控盐业,可以算是大楚国最富有的人,也是济州城最有钱的人。多少武林高手在他手底下吃饭,济州的苍道盟、日月堂、神武镖局,三大势力都得过他重金资助,就连官府都要看他眼色,整个一跺跺脚,济州晃三晃的人物,居然有人敢这样在他的地头挑衅他。
此时此刻,只要谢远之一声令下,烟雨楼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不知会有多少人冲进来,竭尽全力把这一群外头人砍成肉酱,以讨好这位一掷千金的大人物。
谢家的仆从、护卫人人蓄势待发,方才首先出手的谢醒愚也脸色不善。
在一片静寂到落针可闻的肃穆之中。一个懒洋洋,带点无奈的声音响起来,“三哥,我知道,爹嫌你性情偏激,没把家产传给你,独留给我一个人,让你心里不舒服,你也用不着到处替我得罪人。咱们出门在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家里头的大哥、四姐,还有贵姨娘多么替我们难过。”
他这一番话,在萧远听来,是软中带硬,暗藏威胁于无形,迫得萧远不得不闭嘴,打消继续火上添油的想法。
听在别人耳中,却是轻飘飘点出了他自己是一行人首脑的身份,并说明萧远是故意惹事,让他为难,提醒别人,不要中了萧远的计。
容若本人却还一脸轻松平和的笑容,抱着可爱的小白兔乖乖,从雅间里走出来,对着老人弯弯腰:“谢老先生,我的兄长脾气不好,你多多包涵,”一边施礼,一边打量谢远之,见他精神矍铎,意气飘然,一点也不见商人的铜臭气,心中也暗暗称奇。
谢远之微笑还礼,“公子神采风流,气宇不凡,想来必是大有来历之士。”
容若心中立刻对谢远之大生好感,难得在性德的绝世风华,萧远的王者威仪,苏良、赵仪的清秀眉眼前,居然还有人能赞他神采风流,气宇不凡,可见他的内在美,终于有人能欣赏了。
他当即一手抱着兔子,一手甩了甩袖子,做风流潇洒状:“老先生夸奖了,我乃……”
“我乃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调债情场杀手兔见愁玉面郎君美男儿容若公子是也。”
一阵怪声,惊得楼中上上下下,一片愕然。
容若老脸一红,把手往背后一摸,扯出不知何时躲到他背上的小精灵,恶形恶状地喊:“亏我还叫你小精灵,怎么这么没眼力,这个时侯你吹什么牛?”
小精灵振翅挣扎,大喊大叫:“救命救命。”
众人至此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起发出轰然大笑,笑声从烟雨楼远远传出去,竟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看,不知烟雨楼中,出了什么趣事。
本来因为萧远一番别有用心的话而紧张起来的气氛,至此被破坏无遗。
原本脸色肃然,仍有忿念之意的谢醒思也早忘了杀机怒气,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揉着肚子喊叫。
谢远之虽然勉强还能撑得住,仍在努力保持形象,但因为忍笑忍得大辛苦,脸上也不免涨得发起红来。
容若还赶忙给谢远之再次施礼,文络络地说,“谢老先生别听这小东西胡说,晚生姓容名若,不过是个普通读书人,因为先父去世,留下的产业还算殷实,使我不致为衣食发愁,只愿踏遍天下,看尽美景。”
谢远之笑道:“公子风采过人,谈吐不俗,将来必有大成就。”
容若更加客气,更加斯文地回话,“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日不为斗米折腰,夜不以国事为怀,饱食终日,全无建树,就连用脑亦少,实实在在不敢当先生青眼。”
如果光听他的话,倒还有些水准,不算失礼,奈何他一只手抱着因为怀抱没刚才舒适,正在挣扎的小兔子乖乖,一只手还扯着扑腾着翅膀,叫个不停的鹦鹉小精灵,把他本来语气的从容优雅破坏殆尽,让人只记得他这一刻故做潇洒的浪狈,大笑之余,却也对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谢远之再也控制不住,笑出来,却又不肯失了身份,怎么也不愿大笑,只好一边笑,一边咳嗽:“这个……咳,公子……咳,太谦虚了。”
连他都如此,其他人更是笑得腹痛如绞,容若身边的众人,除了性德之外,也大多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凝香、侍月还只敢小声笑,楚韵如用帕子掩了口,笑得娇躯乱颤。
萧远的笑却带点儿冷意:“好好好,说得好,除了微命与书生二字不实,其他倒也说得恰当你素来只知吃喝玩乐,国家也不理,世事也不管,的的确确饱食终日,难为你有这个自知之明。”
容若不在意萧远的冷嘲热讽,谢远之也同样听而不闻,对着容若拱拱手,又一指自己的雅间:“我与公子一见如故,不知公子可愿赏脸,大家杯尽论交?”
容若连连点头之后,又摇头晃脑地学古人说话:“长者赐,怎敢辞?”听得这样不伦不类的回答,满腹诗书的楚韵如又在里头轻笑起来,
谢醒思一直有意无意地往容若身后的雅间里看,见楚韵如笑得风姿楚楚,终究忍不住问出来,“请问,这位是……”
容若笑道:“她是……”声音却忽的一顿。
名分上来说,楚韵如是他的妻子,但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夫妻之实。容若以前又曾故做大方,说什么要带楚韵如走出笼子看世界,让她拥有对自己人生的选择权,若是将她介绍为自己的妻子,岂非把这权利重又剥夺了。
容若微一退疑,里间的楚韵如却已盈盈立起,浅浅一笑,便天地生辉:“夫君。”
楚韵如声音清悦似珠落玉盘,容若听来却如饮琼浆,身形一震,即刻笑开了怀:“这是拙荆。”
谢醒思眼中黯然之色一闪而过,已自长揖施礼,“容夫人。”
楚韵如裣衽为礼:“拜见谢先生,谢公子。”
谢远之富甲天下,自然也曾拥美无故,却从不见一个女子,就是打一声平凡的招呼,行一个普通的礼,却也隐隐有这等无比尊贵的气度,当下不敢轻忽,连忙还礼。
几个人客气一番后,谢远之即将容若一行人引入自己所在的雅间里。容若,萧远,楚韵如,和谢家祖孙分宾主坐下。
烟雨楼最大的雅间里,除了桌上坐的几个人,谢家祖孙身后还各站四名护卫武士,四名青衣仆从。
凝香、侍月同谢家仆从一般随侍在旁边,苏良、赵仪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看谢家这样的气派,知道主仆之别不能乱只好心不甘情不愿,黑着脸站在一旁。
性德本来自度是随从,也不过随意站在旁边,但他何等风采,谁好意思让他站着,自己却安坐吃菜,就连谢家祖孙这样习惯被众星捧月的人也不自在起来。
容若跳起来,扯了性德的衣裳硬按他坐下,然后笑嘻嘻介绍说:“这是我远房表兄萧性德。表哥自小父母双亡,和我在一处长大,处处照料我,又帮我打点家业,替我训练保镖,我视他如同骨肉兄长,偏他要拘礼,总说是托庇容家的下人,不肯和我称兄道弟,真真把我一颗诚心给槽蹋了。谢先生你德高望重,帮我好好说说他吧!”
他这里信口开河,睁眼说瞎话,不过倒也难得他临时编起来,还这样又快又全,把他和性德不太正常的主仆身份,解释得还能让人接受。听得谢氏祖孙连连点头,却叫身边一干人不断拿白眼来瞄他,不知道是佩服他说谎的本事,还是不屑他满嘴谎言。
谢远之为人老道,阅历极丰,哪里会看不出容若身边这一干人的眼色古怪,不过只当不知,笑对性德道:“萧公子出尘拨俗,又何必拘泥俗礼,枉负了容公子一番心意。”
性德素来冷漠,这样的客气话是不想答的,却见容若坐在旁边,不断冲他挤眉弄眼,知容若不想得罪谢远之,便只淡淡道:“谨遵先生教诲。”
谢远之没想到,初次见面,刚才不过是应付容若的客气话,谁知这人这么听话,一劝就答应,倒叫他后面滔滔不绝的大道理一句也说不出来,愣了一下,才道, “刚才见公子历数旁人武功,如数家珍,公子的眼力见识,实在令人佩服。我孙儿醒思,自幼好武,我请过许多名家教导他,至今略有小成,不知在公子眼中,醒思的武功如何呢?”
性德神色漠然:“谢公子天资聪颖,骨格亦佳,看他方才举手投足间,招式干净俐落,力聚双臂,震飞双刀,看来师承亦是当世名家,所学极高。只是也只能到此为止,难成大器,以后的进步会非常缓慢,所以公子武功虽然不俗,不过,最好不要独身迈入凶险江湖。想来公子出身富甲天下的谢家,学武只是为了兴趣,断然不至于要去闯荡江湖,倒也不必比心。
他开始几句话夸得人正开心,谁知后面话风一转,竟是将谢醒思联得一文不值,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能这样不客气,何况他面对的是谢家孙少爷。
一时间本来热闹亲切的场面就僵下来了,谢家的仆从们个个铁青着脸,拿眼睛狠狠瞪着性德。
谢醒思虽还保持风度,安坐不动,但握杯的手一紧,酒杯裂成数片。他自五岁习武,拜过名师三十六,个个都是有名有姓有字号的人物,集众家之长,日夜勤练不辍,与人交手过招,从来败过,素来被人众口一词,称为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哪里尝过被人这般轻视的滋味。
容若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性德你胡说什么,人家谢公子那是多厉害的功夫,一举手一投足,就把别人逼下楼,两把刀砍在他手臂上,连油皮也不擦破,那可是传说中的铁手啊!”
谢醒思冷笑一声:“不敢当,我还不致厚颜自称铁手,不过是仗着一双护臂,才敢硬挡双刀罢了。”
容若顿也不顿一下,继续笑:“护臂是用来接刀的,可要是功夫不够高深,手就算不破,也给震麻了,更谈不上把人家给震得飞落楼下了,厉害厉害。”
“你以为,他真的是靠功力把人震下楼的吗?”性德冷冷问。
容若笑容一僵。谢醒思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
“震退双刀,吓倒鹰指的,不是你的功力,而是谢家少爷的身份。性德毫不客气地道,“因为你是谢公子,所以别人情愿假做被震倒来让你开心,所以别人不敢接招,要对你退避三舍。因为你是谢公子,所以虽然名师满天下,却没有人敢打敢骂。因为你是谢公子,所以纵然习武多年,却一直学得过分轻松因为你是谢公子,所以过于一帆风顺,想来和人过招,从来没有吃过败仗。武学一道,充满艰辛,不曾身心受够煎熬,岂能修成绝艺。纵然你少年时进展迅速,但也会很快陷入困境。最近你在武功上,是不是已感到很难再有进步……”
性德的语气毫不客气,谢醒思初时听得满面怒容,但却越听越是脸色发白,失魂落魄。
难得谢远之见孙儿受了这样的奚落,居然不动声色,好像性德说的是其他人,犹自含笑举杯,向容若劝酒。
他沉得住气,别人却再也听不下去了,谢远之身后一个高大的护卫上前一步,手指性德,“你是什么东西,胆敢这样大言不惭?”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六集 济州烟雨 第九章 笑闹重围
赵仪沉喝一声,挫腕抽剑,剑势一展,只听得叮当连声,转眼之间,连挡三十二刀,把容若身前护得水泼不入。
眼见那几个人还在狂砍不退,赵仪却只剑剑防守。
苏良眉一扬,振腕出剑,低喝一声:“这人是我们的,你们谁也不许碰。”
他说话之时便出剑,人小剑快,身疾剑准,一句话说完,便已退回到赵仪身旁。
砍容若天灵的,自己天灵处多了一道浅浅剑痕;劈容若胸膛的,自己前襟的衣服尽被剑锋所斩破;要拦腰给容若一刀的,因为裤腰带被挑断,不得不双手拎着裤子,哪里还能再杀人;而要砍容若双手的那位,自己手腕上中了一剑,无力握住兵刃,只好惨白着脸,任钢刀落地。
苏良和赵仪这一攻一守的短短时间里,已尽显他们精妙的剑法,迅快的身法,把谢家众人无不看得心中震撼,而苍道盟的四个人,心头的震惊恐惧更非笔墨所能形容。
四个人交换一下眼色,两人扑过去抢扶柳非烟,两人冲出去大喊:“有人暗算小姐,大家快来啊!”
他们抢着把柳非烟扶出去,自然没有人阻拦,只是这一声大喊,却叫得烟雨楼里里外外传来无数大喊怒喝,脚步声,狂喝声,兵刃出鞘声,听到耳边,真个是惊心动魄。
容若吓得冲出去一看,却见烟雨楼的一楼,有七八个大汉正要往楼上冲,而楼外,竟还有十几个人要往里冲。
“我的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据说柳清扬要在近期为柳非烟择婿,为了娶到美人,柳非烟身边整天跟着不下于二十人,不是苍道盟所谓的年轻精英,就是其他门派的英雄少年,整日就盼着有机会英雄救美,一展身手,好得佳人青睐。”
难得连番变故之后,谢远之还可以抚着须,把一番话说得这么轻松。
容若却头疼得只想连声哀叫,偏偏这时,耳旁还有人恶狠狠的道:“都是你着的祸。”
容若无辜的对着苏良冒火的双眼说:“不关我的事,明明是他……”
容若正要伸手去指萧远,苏良却只是用杀人的眼光盯他一眼后,即翻身跃下楼,仗剑拦在楼梯口:“谁也不许过。”
回答他的是迎面砍来的刀,劈面刺来的剑,呼啦一下扫过来的大棍子,还有哗啦啦撒过来的飞刀飞镖飞针等等小东西。
好在自上次楚韵如差点伤在暗器之下后,性德也曾对他们做过应对暗器的训练,所以苏良及时舞剑腾跃,避过一串攻击,却也出了一身冷汗,也兼着冒出了真火,剑势一展,人就扑了出去。
在一连串哄然大喊中,陷在一大帮抡刀挥剑扣暗青子的武林人物包围里,苏良虽年纪轻,功力经验皆不足,但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身形小,来去灵活,进退如风,一把剑快捷无伦,招式又精微无比,连着数十招,招招抢攻,不但不露败象,反倒把别人量得节节后退。
楼下苏良这般成风凛凛,独斗群雄,楼上性德却只漠然摇头:“这样心急躁进,只知抢玫,不出半炫香功夫,他气力稍弱,便要被人乱刀砍死。”
赵仪闻声皱眉,一语不发,拨剑跃下,几番起落,一路杀到苏良身边,一把剑使得滴水不漏,把自己和苏良护得天衣无缝。
楼下喝声连连,呼啸声声,寒光耀眼,可是苏良和赵仪一攻一守,攻的其势如风云闪电,其威如雷霆霹雳,每每迫得人退避三舍。
赵仪剑剑防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露半点破绽,纵陷在围攻之中,竟让人难越雷池一步。
楼上的谢远之看得心中感叹,轻轻拍手:“真真强将手下无弱兵,容公子绝世人物,才有这样高超出众的剑僮。”
容若只是白着一张脸,紧张地注视着楼下,根本没听清谢远之说些什么。
眼看楼下刀光一闪,一把刀堪堪擦着苏良的鼻尖削过去,容若的脸,白中就透出一股青来,再见到苏良反腕一刺,那使刀的人肩上溅出一道血泉,踉跄后退,容若更是身形微微一晃。
反是性德回了谢远之的话:“他们两个目前只是仗着小巧技击之法作战而已,并不是他们高明,只是他们的对手都还算不得真正的高手罢了,而且这次交手,看似围攻,但那些人并没有受过什么合力攻击的训练,只知拚力向前,不知彼此配合,反而互相掣肘,彼此妨碍,才让他们俩取巧迎战罢了。”
“再打下去,他们会受伤吗?”容若低声问。
“会,不过,敌人应该会有更大的损失,真要力拼到最后,这里至少会有四五具尸体了。
“不会吧!这两小子看起来凶神恶煞,其实心软得很,鸡也舍不得杀一只的。”容若大叫。
“现在他们还在克制,出剑犹有分寸,但是敌人可是招招要命的,时间久了,谁心里能不冒火,万一再一个防守出错,受了伤,赵仪就算还稳得住,苏良也是要怒极拚命的。”
容若皱起眉头,低头对侍月轻声盼咐了一句,侍月点点头,回头又到了雅间内,推窗探身,转眼就轻轻巧巧的穿窗而出。
容若复又笑道:“下头打得这么热闹,咱们坐下来,好好欣赏一下。”
凝香闻言进了房间,先后端出两张椅子,放在容若与楚韵如身后,另外还有两个伙计受她指挥,端出整张桌子,摆上几样小菜,更不会忘了放好美酒。
容若喜得眉开眼笑:“还是凝香你最体贴。”
他高高兴兴拉着楚韵如坐下来,高高兴兴喝酒吃菜,高高兴兴张大眼睛,看着下头打成一团。
下头打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杀声震天,容若自己却忙得手忙脚乱,脑袋四晃眼珠乱转,只恨爹妈少生了八只手九只眼,既要抓着鸡腿猛啃,又要拚命灌美酒,还舍不得放过下头的精彩镜头,看到好招式,大声叫好,热烈喝彩。
“好。”
“妙啊!”
“高,实在是高。”
他一边喊,一边叫,兴奋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喝彩的时候,拚命挥手,似乎一个不小心,被他啃过七八口的油鸡腿就飞了出去。
苏良连攻四十二剑,才稍稍逼退又一轮的攻击,微侧头正看见赵仪为了护卫他而汗湿重衣,偏还有一把五虎断门刀对着赵仪砍过去,心头火起,扬手一剑刺向那人胸口。
忽见一个黄澄澄,油亮亮的东西从天而降,吓得苏良退后一步,舞出剑花护定全身,定一定神,才看清是个连皮带骨被啃得一片狼藉的鸡腿子,气得七窍生烟,抬头喝问:“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我看你武功这么好,表现这么精彩,所以努力为你喝彩,稍稍激动了一点而已。”容若双手连摇,笑得无辜又纯洁。
苏良为之气结,刚想放声大骂,耳边劲风又起,没奈何挥剑应战,根本没空找容若算帐。
容若见苏良不能把他怎么样,更加变本加厉,大喊大叫的内容越来越丰富。
“那位长得很对不起小朋友的胡子大叔,往左闪啊!你想往小赵的剑锋上凑是怎么回事介对了,你确定你的长相很适合追求柳小姐吗?”
“大个子,你瞧什么?就是你,长得五大三粗,脑子灵活一点行吗?还不往右蹦,这么容易让人一剑放倒,我还看什么?”
他兴之所至,大叫之余,抓着什么扔什么下去。
有个专使暗器的人,抬起手,就要对着同时应付一群敌人的赵仅发镖,忽听的上方有异动,飞快往旁边一跃,他是没问题,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倒霉蛋,已是连头发带衣棠,被一碗满满的排骨汤淋了个正着,额头上,还被一块大大的排骨敲出一片潦青。
这人一身昂贵的长袍,拿着一把扇子,扇三下,发一招,一副温文尔雅,诗书风流的样子,忽遭这等严重打击,一张脸再无人色,手一松,扇子落地,嘴张得老大,哆哆嗦嗦发不出声音。
这个人呆若木鸡,动弹不得,前后左右的人却还努力向前,拚命想把苏良和赵仪给砍成八块。
人影来去,刀剑纵横,谁会顾忌这个心理承受能力奇差的公子哥。刀来剑往中,一记被赵仪的长剑磕飞的钢镖,直直对着他的前心射过去。
半空中,金光一闪,准确的把飞镖打得“琳”的一声,从一个狂舞长枪,眼看就要刺中苏良的壮汉鬓边飞过,吓得壮汉手一颤,手里一式三变的枪招几乎使不下去了。
楼下有一大半人震惊得抬头去看发出暗器的容若,眼神惊异。容若一出手即打落飞镖,又示威阻枪,相当高妙。
手里还夹着两三支金镖的容若,笑嘻嘻对大家挥手:“大家请继续,不用过分敬佩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才出手,只是为了阻止飞镖杀人,至于后来双镖一撞,反震到擦着人家的脑袋飞过去,纯属巧合。
下面异样的沉寂维持了十秒,不知是谁骂了一声,不知是谁最先出手,然后乒乒乓乓继续打成一团。
容若叹口气,摇摇头,那只没夹飞镖的手往桌上摸去,摸了一个空,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他已经把所有的碗碟都扔光了。
看着下面剑影刀光,生死决于一瞬,他挑挑眉,叹口气,伸手在怀里摸一下,袖里掏一下,桌子上叮叮当当,一下子就堆了一大堆金光闪闪的小玩意。
细若发丝的金针,刻着漂亮图案的金镖,闪烁异样光芒的金弹子,另外还有一大堆铸成鲜活漂亮的百花形状,像装饰品远胜于像暗器的小金器,还有三四个,上面有不同按钮的小管子。
他笑悠悠道:“来来来,大家来练暗器吧!以前光听性德讲,对着死靶子练,难得有这么好的训练机会。”
自上次楚韵如对柳非烟的暗器表示兴趣之后,容若即打造了一大堆价值不菲,贵得要死的暗器,性德也教他们使用暗器的技巧。
此时有这么好的机会实践一下学到的功夫,楚韵如和凝香都非常高兴。楚韵如一笑,取过几枚金针,凝神欲发。
容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知道应该在什么情况下,对什么人的什么部位发暗器最好吗?”
“什么?”
容若一笑:“就这样。”他左手抓着一个小筒,对准楼下,按动机关。
赵仪同时受到三道掌风,四道剑招、五记刀劈的攻击,情急间,连出十三剑,把刀刀剑剑全逼开,他也冒出一头冷汗。
赵仪最后一剑全力刺出,眼看就要把那一掌击来的人刺个手掌对心凉,忽觉撩空声起,他心中一惊,横剑护身后退。
挥掌过来的人,也忙不迭往后闪避。
十几根细针从两人之间射过,楼上的容若毫无顾忌地挥着他的凶器,对着楼下两个气得脸色铁青的人说,“二位,我知道我长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可你们这样瞪着我,我还是会脸红的。”
一时间,他身边两个女子掩唇窃笑,楼下两个当事人几乎当场气绝身亡,而其他混战中的人,或是出招失了准头,或是踏前的步法出了错误,明显都被这不合情理的事情影响到战斗的心境。
楚韵如低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寿良简单,不让他们杀人,不管是谁杀谁,我都不喜欢。”容若耸耸肩:“我更不希望苏良和赵仪的手过早染上血腥,他们心地善良,从没有杀过人,即使是猎场那次,为了救我,也只把秦福重伤而已。如果在厮杀中失控杀人,杀的又是无冤无仇之人,他们心中会很难过的,只为了议种莫名其妙的小冤仇就杀伤人命,让心灵背上包袱也太不值得。如果这种杀戮的事太常发生,他们对生命就会麻木,就会觉得在民间私斗中杀死人命是天经地义的,武林中,强大的一方把弱小者的生命夺走是合理的,并且把杀戮合理化,那就等于是让他们走上这条路的我害了他们。
楚韵如微笑点头,“好,我们一起努力控制局面,不要让任何人被杀。”说话之间,她纤指微动,金针已然射了出去。
凝香内力稍弱,不敢确定能否把暗器控制自如,取了发射筒,对准自己选中的目标射出去。
除了楚韵如,凝香,容若的武功都算不得高明,但有名师指点,眼力却远远比别人高明,每次射出暗器,都正好可以阻止斗到酣处,必然会失控造成的死亡。或迫得人收招后退,或射得武器微偏,或射中手腕,击中手臂,并不致让人重伤,却先后让七八个人失去战力,不得不退出。
容若还笑嘻嘻,一边发着暗器,一边给下头喝彩叫好,表情无辜得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一时间,楼下的怒斥声此起彼伏,明明一大帮人恨不得置两个大男孩于死地,两个大男孩也渐渐杀红了眼要拚命,好端端的血战气氛全给容若一个人搞乱了。那悲壮愤慨得要拼出个你死我活的心情,现在全变成了遭受戏弄的咬牙切齿,郁闷愤恨。
包括苏良、赵仪两人在内,大家都想冲上来,把这三个站在楼上发暗器的人宰了。
苏良忍无可忍,对着容若大叫:“你到底想干什么?”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反应就激烈许多了,
随着怒喝之声,满天暗器乱飞,无故的飞镖飞针飞钉对着楼上三人打过来,有的人怒得极了,脱手把贴身的兵刃,长剑宝刀,一概对着上头扔过来。
容若怪叫一声,左手拉楚韵如,右手扯凝香,往性德背后躲去。
他仗着有性德在,刻意把所有人的敌意拉到自己身上来,却哪里知道,性德早就失去了力量,面对着漫空而来的暗器,连自保都有问题,更逞论救助其他人了。
性德动作飞快,回手往容若怀中一掏,掏出一个小小锦盒,一开盒盖,用力一抛,一个乌黑的铁块飞了出去。
所有的刀刀剑剑外加暗青子,一起改变路线,向着那乌黑的石块飞过去,在一大堆人的目瞪口呆中,扎成一个明晃晃的兵器团,摇摇晃晃的随着石头的飞势,落在对面的二楼楼梯上,把楼板扎出了无数个大洞。却看得楼下一干武林人,眼珠子都几平从眼旺里滚出来了
容若气得暴跳如雷,扯住性德就想拚个生死:“你你你,这用风火盒封住的天磁石是我留在身边,必要时可以救命的宝贝,你就这样拿出来曝光了。”
性德对容若的愤怒不以为然,“这不就是为了救你的命吗?”
“你……”容若气得提起拳头,就想对性德那张绝世漂亮,此刻却绝顶刺眼的死板脸打过去,耳边忽听的撩空之声,一侧首,正看见楚韵如人如凌波御风一般,扑向楼下。
容若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惊呼,而半空中的楚韵如已然出剑。
楚韵如的剑,是容若自宫中带出的一大堆剑里挑出来的宝剑,平时柔软如棉,束在腰间当腰带用,只须在腰间一按,剑身一挺,迎风而起,剑上一片月一般的光辉,夺人眼目,剑名便叫“月辉”。
月辉出鞘时,楼上楼下所有人都只觉得整个世界好像暗了下来,然后一道浅浅的亮光又划破了黑暗。那道光芒盼时笼罩了楼下众人,但依然如水一般的清亮,如烟一般的朦胧。
一连串清脆的兵刃交击声响过后,那在水影烟雾中乘着月辉下凡间的仙子只不过一撩一转,复又飘然而至二楼栏杆后,轻舒云袖,恰似天上神女,偶至凡尘,转眼又高踞九天。
虽然楼下的一人,因为惊见所有射向二楼的暗器兵刃,全在天磁石的强磁性下合成一个兵刃团子,对这样不可思议的情景而有些发呆,应变稍慢,不过多少还是拖回一些心恩,对着凌空跃下的佳人发招进攻。
而楚韵如却是全不退缩,在这凌空一撩之间,对着除苏良、赵仪外的所有人,每人攻出三剑。一剑拨开兵刃,一剑反手进击,一剑追击示威。三剑一气呵成,又清灵迅快,无迹可寻。
二十余人,除了少数五六人勉强应付下来三剑之外,有五六人接了三剑,就退了三步,有五六人接了三剑,但或是破了衣裳,或是被挑开了束发,还有五六人,根本连三剑都没全接住,只是楚韵如手下留情,才没有受伤。一时间,人人面如土色,惊骇草名,竟全僵在当场,不敢动弹。
却不知刚才那一连串剑击,也是楚韵如出尽全部的力量才能做到,此刻站在二楼,看似气定神闲,背上衣服却已被汗水湿透。
也幸好她的师父是性德,学的全是天下最好的武功,无论剑法身法,精微绝伦处都可以让天下前十位的高手震惊称妙,如果和真正的绝顶高手过招,没有高深内力,只仗招式的她固然会吃亏,但展开妙到绝处的招式吓吓这些还来踏入武学至境的普通武人却还是足够了。
楚韵如暗中调息,把内气调匀,方才悠然一笑,柔声说:“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大家何必如此拚杀,不如化干戈为王帛,我等把酒言欢如何?”
她容颜动人,笑语如珠,叫人不忍拒绝,更加剑法绝伦,余威犹在,又叫人不敢拒绝。
只是武人的荣誉,苍道盟的面子,柳大小姐的好感,重重顾忌在心头,楼下竟是鸦雀无声,既无人敢说不好,也无人甘心说好,一时间局面僵持了下来。
只是这种僵硬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很快烟雨楼外就传来轰然的脚步奔跑声、快马奔驰声、盔甲相撞声、路人叫喊声。
楼下众人人人脸色古怪,或有喜色,或有恼色,或是不甘心,或是灰心沮丧,真是七色纷呈,好看得很。
楼外更飞快冲进四个人,正是刚才陪柳非烟上楼,后来在混战中却没有出现的四个苍道盟门人,他们一齐指着楼上容若一干人:“齐将军,就是他们,用卑鄙手段羞辱欺凌了小姐。”
从二楼望下去,只见楼外有一盔明甲亮,身材高大的男子,一手持一杆异常威风的方天画戟,俐落的从马上下来,大步走进酒楼。
本来围攻苏良和赵仪的一干人纷纷退后,而大门外却如潮水般涌进二百多士兵,把烟雨楼本来足够大的厅堂挤得满是人。
人人手中持着专门对付高手的连珠弩,对准楼上一干人等。
谢远之一见军士冲进烟雨楼,已在第一时间示意,谢家众人一起退回到雅间里去了。
如非必要,谢家不愿与苍道盟的人正面作对,而且,他对容若非常好奇,倒要看看,容若有没有办法应付目前的情况。
而其他二楼、三楼的客人,本来还在楼上看熟闹,此时无不惊惶逃窜,大门被兵士们堵得严实了,他们无处可逃,一大帮人尖叫着,不是飞快下楼,就是缩到角落中去,要么急忙奔回自己的雅间,关上大门自去发抖。
也有怕的急了的人,连声大叫:“不关我的事。”为了不成为别人长箭瞄准的对象,直接从栏杆上跳下楼去。
转眼间,楼上,就只剩下容若这些人了。
本来在楼下的苏良和赵仪一声不吭,一齐跃回二楼,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凝香一语不发,飘身撩进雅间,探头往窗外一看,即刻花容失色,重新退回来,声音微颤:“公子,楼下围了将近一千名官兵,看来从窗子是出不去了。”
容若愕然:“怎么会这样?”
“苍道盟和官府的交情一向密切,许多苍道盟的弟子都被朝廷选拨成了武官,此刻听说苍道盟的大小姐被人欺负,怎么会不出头?”性德语气冰冷地为容若解惑,就算是被一千多人剑拨弩张地围住,而他自己力量全失,这无情无绪的人工智慧体,脸上仍没有丝毫波动,语气更不见起伏,
容若恨恨瞪着萧远:“这次可被你害死了。”
萧远只悠然抱臂而笑:“你才是我们之中的首脑,要死也是你先死。”
他们这里还要窝里反,楼下那高大武将,画戟高举,指定楼上众人,“尔等还不受缚,否则我乱箭之下,不会有一个活口。
容若苦恼的望向性德,低声说,“你可不可以除了救我之外,也救他们?”
性德听而不闻,眼神无喜无怒的望向楼下无数的森森箭尖容若,我连你,也救不了,而能够把近身三尺之内所有金铁之物全部吸住的大内秘宝天磁石,则已带着一大堆兵刃暗器落在了对面的楼梯,根本来不及取回来。
那将领冷哼一声,画戟一挥:“放箭!”
下期预告
一场购宅置业之举,让容若深深体会到理想和现实间的差距,在许多跌跌撞撞之后,容若终于有了可以一展所长的地方。
明湖画舫,才子佳人,容若面会风华绝代的美艳名坡,会引出多少风流韵事?而美人的情恩,最终系在哪个幸运儿身上?
谢府夜宴,济州名绅云集,一场无意发起的谈话让容若解开身入大虚的最大心结,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幻境中的人生。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一章 济州知府
御花园内,姥紫嫣红。花间丽人,容华却让百花尽失色,风起花飞,吹得她华丽的衣襟撩起,裙袂飞扬间,饰物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凤仪,”比清风更温柔的手,轻轻把温暖的长袍披在她的肩上:“就快人冬了,冷风侵人,不要这样站在外头。楚凤仪回首一笑:“你说,他们现在人在何处呢?”“刚刚收到消息,他们进了济州城。”萧逸淡淡道,“济州城?”楚凤仪微微动容:“那他们岂非有可能见到那个人?”“嗯,多年不见,重聚于济州,也未尝不是好事。”萧逸的声音淡若清风。
楚凤仪明眸深深凝望他:“你在济州苦心经营多年,他们进人济州,可会另起风波,对你布的局有所影响?”萧逸淡淡一笑,并不答话,只是抬头,凝望云天深处。
耳畔传来楚凤仅轻柔的声音:“又或者,就连他们进人济州,也是你意料之内、安排之下的事情。”
萧逸轻轻叹急,今天的风真的有些冷了,马上就要人冬了,千里之外的济州城,是否也和京城一样风雪将至济州城内,无风无雪,烟雨楼中,却有箭雨欲发。
“住手。”容若及时大喊一声,手指下方那名将领:“喂,你还是不是朝廷命官,知不知道王法,竟这样大张旗鼓,拿刀拿箭对着我们这些安善良民?”
那将领本也不是要杀人,不过是做出样子好慑服这帮人,也能在柳非烟面前显本领,叫苍道盟上下人等对他刮目相看,此刻自然适时冷笑一声:“在这济州城,苍道盟就是王法,就算你是皇帝,得罪了柳小姐,也别想活着离开济州。”
容若叹气摇头,为什么皇帝微服私访时碰到所有的反面人物,都会说什么,“就算你是皇帝,也要怎么怎么样”的傻话呢?
“这位将军,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不管苍道盟和官府之间的关系有多好,像你这样当官,肯定是没什么前程的。就算你心里真把苍道盟看得比天还大,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你也别说出来。唉,你真的江湖气太重,还是向我请教请教为官之道吧!”容若摇着扇子,晃着脑袋,慢悠悠地说。
这位齐将军,鼻子差点气歪了,本来是想吓吓人的,这时怒气一往上冲,却也顾不得了,抬手厉喝:“给我放箭!
“住手。”又是一声沉喝,不过开口的不是只会火上添油的容若,而是躲在二楼雅间里的谢醒思,眼看着箭雨欲发,楚韵如这样的美人都不免遭劫,一时心情激动,顾不得爷爷的意思,挺身冲了出来。
谢远之无奈摇头,却也不能抛开他不管,便也在其他护卫的保护下,走出了雅间。
齐姓将军一见谢远之,忙拱手施礼:“谢先生也在此吗?请先生即刻下楼,以免误伤。”
谢远之微微一笑:“多谢将军关爱,此事纯系一场误会,不知将军可愿给老夫几分薄面,免动干戈。
齐姓将军面露难色,沉吟不语。
以谢远之的身分,出口一句求情,便是天大的人情,应承了他,绝不会吃亏,拒绝了他,则是大大不妥,只是若答应了谢远之,却又叫苍道盟会吃亏,拒绝了他,则是大大不妥,只是若答应了谢远之,却又叫苍道盟的面子往哪里去摆?
谢远之抚髯微笑,身旁的谢醒思知机地在容若身边大声道:“这位是齐云龙将军,乃是苍道盟柳大英雄的爱徒,三年间从一名小兵,升至济州将军一职,力擒江北水贼黑天雨,踏平虎岭群英寨,丰功伟绩无数,端的是少年英雄,更兼胸怀宽大,性情仁厚。容公子,你只要道一声歉,想必齐将军不但不会与你再计较,反要与公子你英雄论交,成一场美谈呢?
这一番话,既捧了齐云龙,又向容若说明了厉害,更轻轻快快地给出一个可以顾全各方面子的解诀方式。
按理说,这个时侯,容若应该立刻顺着台阶下才是,奈何他听了这番解说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齐云龙啊!这名字好平常,英雄事迹也平常。
以前看武功小说,动辄是某某人物,以一人之力独斗什么什么大势力,或一日之间疾驰几百里,干下什么大业绩,再听听谢醒思这几句介绍,容若当真觉得不痛不痒不刺激。
他不过发发感慨,却已叫楼下正被夸得祥样得意的齐云龙脸色直如被人砍了一刀般难看。
更气人的是,萧远即时抓住机会往伤口里洒盐:“英雄论交,这也能叫英推?什么将军我没见过,京城里,满大街走的人,十个里有一个就是将军,还都是跟着摄政王出兵放马,打江山、定乾坤的将军,这种太平时日没事干,打打两三个山怔水贼,仗着师门的力量往上升官的人,就敢自称英雄了?”
他语发讥嘲,难得小丫头凝香居然还用好学好问的口气询问:“三爷,刚才你们不是说,济州城无比富有,稍有点本领的人就会有出路,根本不会去占山为王当黑道流寇。是不是只有最最没用,连混吃混喝都做不到的人才会去当怔寇?”
“对!“萧远难得像个解惑释疑的老师,耐心点头:“有这种没用的贼,才会冒出靠歼灭这种没用的贼来出名的所谓英雄了。”
下头重重围困,刀山箭海,喊打喊杀,他们楼上,有男有女有猫有狗,居然不惊不急不慌不忙不逃不窜,却还在这里好整以暇,明嘲暗讥。
听得谢醒思暗中顿足骂他们找死,谢远之也大为愕然,楼下的官兵,楼角的伙计,人人眼神都似看白痴。
最受打击的齐云龙气得全身发抖,手上那威风慑人的方天画戟都快拿不稳了。亏得他脸色都铁青一片了,却还没有立刻发狂,只沉声道:“谢先生,请下楼来吧!
谢远之深知只要自己一行人下楼,楼下必会对着楼上万箭齐发,再不留情。只是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却也不是凭他的力量可以劝说的。若不下楼,反受连累;若要下楼,却又像是无情地置容若性命于不顾了。
不过,容若倒不必他左右为难,笑着对他施一礼:“容若铭感五内,还请先生下楼,不必以容若为念。”谢远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容公子,我知道你本领不凡,临危不乱,只是事分轻重缓急,纵有擎天之力,又何必硬对人家强弓利箭,公子既把话都与他说僵了,想必另有自保之策吧!
“自保之策呢!是没有,不过……”容若笑一笑,把扇子一扇。做智珠在握状:“可是就我的经验来看,越是惊险刺激,越会有人冒出来扭转乾坤,既是主角,自然要不断遇险,再不断脱险,才有戏剧性。更何况,我三哥这个大恶人王在这呢!他把手一指萧远:“所谓好人不长命,他既是坏人,自然是要活得长长久久,不知是张三还是李四,总会有人相救的,他这话说得嘻嘻哈哈,无人听得出真假,谢远之眉头微皱,还想再问,楼下却传来那压抑着无比怒气的声音:“谢先生,请下楼。”
谢远之无奈,叹了口气,对容若一拱手:“公子保重。”回头对手下众人略一示意,举步下楼,谢醒思凝望楚韵如,脚下退退不动:“爷爷!”“醒思,下楼。”谢远之一声低喝,自有威仪,谢醒思不敢反抗,脸上却满是深深担优。楚韵如低声道:“公子去吧!不必为我们夫妇担心。她越是这般柔声细语,谢醒思神色越是怅痛苦涩一笑,垂首下楼。
容若见楚韵如凝望谢醒思的眼神柔和,谢醒思又是华衣锦服,眉目英俊,端的是佳公子,美少年,望着楚韵如的表情,更关心得过了头,立时一股无名火往上冲。
他不好对谢醒思发作,更不会对楚韵如使气,索性往楼下的齐云龙一指,冷冷道:“齐将军,你以国器为私用,以军队做私斗,滥使权力,仗势欺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小心报应不爽。”开始他不过想找个人撒气,又不好当着楚韵如骂粗话,就随便说几句小说里、电视中,看到恶势力必会说的话,说到后来,自己倒被自己过分像戏词的台词给逗得笑了,
齐云龙沉着脸,冷笑一声:“好,我就看看我的报应在那里?”挥手便要下令,谁知在这关键时刻,居然又传来一声:“住手。”
声音既不像容若那样明朗响亮,也不像谢远之的沉凝有威,只是这样平平淡淡传来,并不特别高昂有力,居然成功地让那气势汹汹、威风八面的将军放下高高举起的画戟,持弓架箭的官兵也都垂下了手,外面围楼的官兵迅谏让开一条路,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而人。
来者黑发黑须,气度斯文中见大气,虽然步子虚浮,不像什么武林高手,但面貌端正,目光凛然,虽有书生之相,倒比齐云龙这将军更见威势。至于齐云龙为什么会乖乖垂手,官兵们为什么会纷纷让道,不必别人介绍,只看此人的衣冠就知道了,
赤罗衣裳,白纱中单,青饰领缘,赤罗蔽膝,白袜黑履,头戴三梁冠,这是标准朝廷正四品官的打扮。济州城的四品官只有一个,济州知府陆道静,
陆道静人一进酒楼,目光往四下一扫,在楼上容若等人身上略一流连,即刻狠狠瞪向齐云龙:“齐将军,你这是在干什么?济州将军动用了近千人马,纵跃于市井之间。以至百姓惶然。满城纷乱。我居然事先完全不知道。律有明文,平常时日,驻地将领未得地方官允许,不可无故调兵,你都忘了吗?”
齐云龙没想到陆道静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得如此之重,愣了一下才道:“陆大人,我是听说有人在烟雨楼聚众厮斗,惊扰百姓,所以特地领兵来平息。
陆道静冷笑一声:“好一个领兵平息,小小的酒楼斗殴,居然要劳你大将军领兵前来,我府中衙没要来何用?更何况不过几十人在烟雨楼闹事,将军却引千人喧闹于市,到底哪一个才惊扰百姓?”齐云龙脸色通红,压低声音道:“陆大人,这帮人对柳小姐多加羞辱。”
陆道静沉下脸:“齐将军,你虽出身苍道盟,不要忘了如今却是我大楚国的将军,岂有为了苍道盟的脸面,拿大楚的军队做私斗,不将大楚的律法放在眼中的道理,
容若在楼头适时拍手:“说得好,说得好!这大楚国的将军,眼里没有大楚,只有苍道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齐云龙怒瞪容若:“你休得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啊!“容若张大眼做无辜状:“刚才你不是说‘在这济州城,苍道盟就是王法,就算你是皇帝,得罪了柳小姐,也别想活着离开洲州。’吗?这么多人听到,你可别想赖。”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乱指:“你、你、你。还有你,都听到了吧!别往后缩啊!说话给你们大人听。
下头官兵一阵骚乱齐云龙脸色黑沉沉,刚才是使性子随口说的话,现在被容若在陆道静面前拿出来说,就算他是粗豪武人,也知这个闷亏是吃定了,而且只怕小辫子还得叫陆道静一直抓在手中,想到这里,就一阵愤闷,一拱手:“末将是粗人,说话不知前思后想,若有错失,请大人贵罚,末将岂敢有怨言。”
容若摇头叹气,把扇子一合,轻轻敲在手心:“口里说没怨言,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全都满布着怨气呢!这种情绪可要不得啊!他说得漫不经心,下头的齐云龙却气得几平吐血。
楚韵如有些讶异地望着容若,不知一向好性情的他,为什么不放过这个齐云龙,却不知道可怜的齐云龙完全是因为她看谢醒思的眼神稍稍柔和而受连累。
陆道静轻叹一声:“济州将军是从四品的官职,岂是本官可以处置的,只是捌叫军兵虽由将军调度,却受本官节制,将军此次调兵大大不妥,请立刻领兵退走吧!
齐云龙愤愤然道:“末将遵命。”抬起头用杀人的眼神望向容若,容若回报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容,即刻让齐云龙几乎咬碎钢牙,恶狠狠从牙齿缝里蹦出四个字:“跟我回去。”
看着一大堆官兵整齐地往外走,容若还好整以暇地挥手送别:“好走好走,一路顺风。有空常来玩。”
本来整齐的官兵队伍一阵混乱,兵器相撞声、脚步一乱撞到别人时的喊痛声、低低议论声、惊叹声,夹杂着一个低沉却充满恨意的怒吼,真的非常之热闹,
容若不顾其他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自己,竟自把扇子挥开,动作洒脱士也扇来扇去。金光闪闪的扇子上“绝代风流”四个大字刺得人眼疼。他却犹觉自己临危不乱遇事不惊,大将风度、高手风范,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就连本来怒冲冲向齐云龙问罪的陆道静此时也有哭笑不得的感觉,却又不好笑出来,乱咳一声:“这位公子方才多受惊扰,都是本官治理不当所致,不知几位可愿随本官回府,让本官置酒压惊。”
容若含笑回礼:“多谢大人关爱。此事实非大人之过,我等不敢厚颜领受大人美意,大人为一方父母,事务繁多,岂可为我们一二小民如此费心劳神。”
陆道静微微一笑:“公子既如此说,本官也不便相强,就此告辞,以后若再有这样肆无忌惮。仗势凌人之事。请公子尽管派人前往告之。本官必不坐视。
容若目光往四周一扫,拖长声音道:“这倒也是,听说苍道盟在济州城的势大惊人呢!以后仗势凌人的事明着不会有,说不定我上街被花盆砸到,走路被石子绊到,吃饭被酒呛到,不管在哪里,都有七八双眼睛虎视耽眺,出了事,又该找什么人负贵呢?”
这话一说,楼里楼外,各处角落里、柱子边、门缝处,探头探脑的人全都寻消失得一干二净,
陆道静也不免失笑:“不管怎么样,既是在济州境内出事,便是本官的贵任,自然会追查到底,
容若笑道:“如此多谢大人,有大人这句话,小民就有了十足底气留在这洲州境内了。
双方又再寒暄几句后,陆道静又和站在旁边的谢远之招呼了几声,方才告辞,门外有他的侍从牵了马来,服侍他上马而去。
小丫头侍月自门外而人,笑盈盈对容若见礼。一直旁观的谢远之这才微笑道:“原来公子果然有贵人相佑,暗中早遣神兵求救,倒是老夫多虑了。
容若陪笑:“凑巧而已,我初时只是让丫头去报官,说烟雨楼有人打架,官府来了,自然就可以劝架,也免得弄出伤亡,谁知倒救了自己一命。倒是济州城的父母官如此关爱百姓,事必亲临,实在是天下清官的榜样。有这样的官员,我才能放心在济州长住。
他自然不会告诉别人,侍月可是拿着巡查御史的印信跑到官衙去的。但凡是当地方官的,谁愿惹那可以闻风上奏,可以随便参人的言官不高兴,自是急急忙,赶来效力了。
谢远之也不是傻子,谁会相信素来和各大势力相安无事,给足各方大佬面子的知府老爷会随便为了一个老百姓跑来和济州将军翻脸,顺带着连苍道盟也得罪了。
只是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谢远之仿佛没事人一般笑道:“就算公子不想长住,老夫还想请公子多多盘桓几日呢?老夫的别庄闲院甚多,便收拾出一处,以为公子下榻之用。”“可是……”
谢远之不等容若拒绝,即正色道:“公子若再不允,便是看不起我谢某人了。
容若微笑,施礼如仪:“谢老先生这样说,我若再推脱,岂非不敬。难得老先生如此热心,倒也免了我寻找房子的一番麻烦,不如就干脆由我出钱把庄院买下来便是,老先生并不缺一处院落,容若也并不缺一笔钱,如此大家都清爽省心。老先生若是喜欢晚辈议个朋友,只要价钱上略略优待一些,也就是了。
话既说开了,谢远之也不再容气推脱,笑着点头:“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豪爽果决,既是这样,一切就依公子。
在他们两人客气的时候,苏良和赵仪已经去把天磁石上的兵刃用力拿下来,好不容易,拿回天磁石,放回宝盒。容若这边也和谢远之说定了,下令把两辆惊世骇俗,夸富炫势的大马车赶出来,一行人就跟着谢远之去了。
谢远之不愧是富可敌国之人,偌大济州城,他随意走两步,信手指来指去,竟都是他的房产。纵然容若身为君主,富有四海,也看得有些眼晕。
谢远之问他何处合意,哪家喜欢,容若回首低声问马车里的楚韵如之后,便选中一处依月影湖而建的大庄园,一行人下马漫步而人。庄名逸园,取的是临湖照影,冶情逸性之意。
庄园大门大开,两旁仆从侍没数十人,恭敬列队相迎,那气派华贵,倒还真不下于王侯。
谢远之一边信手挥开众仆没,只留两名管事的在旁边跟随服侍,一边引着容若等人进人,彼此谈笑晏晏,笑声不绝。
容若一边应和说话,一边四下打量。
这逸园从外面看,并不甚大,大门也并非金漆朱绘的异样气派。大门开处,只见一条幽幽石道,青色的石子前前后后铺了一地,洁净却又斑驳。青石小路旁边,奇花异草源源不绝,石路的尽头,花草树木之中有一个水池,水池中心矗立着一座假山,岳闰的池水终年在假山一侧倾场写而下。四周闲花小草,树叶掩映下,前方的庭院美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叫人无法一眼看尽。
容若不由拍掌笑道:“好一个曲径通幽处。”
谢远之也不由一击掌:“好一句曲径通幽处,公子这句话,真把这前门处的巧思给说得尽了。
大家一边走,一边说,绕过假山,转过池塘,拂开花叶,分开柳枝,便见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院落无比广大,四处游周鹉认横,楼阁相连,其间又广植荷花,漫布翠竹,中有清溪流泉,涂涂不绝,垒土为山,引水做河,小舟来去,花香岸旁。庭院中的小河,竟直接与月影湖相连,上架曲桥水榭,让人直接就可以由庄院走到曲江边上,欣赏美景。
谢远之将他们带上庭院中央,高有三层的“是缘楼”,举目遥望,但见前方月影湖碧波浩荡,似与远处曲江相通,两崖垂柳盈盈,花影横斜,山峦似隐于天之尽头,水波两侧又有无尽的流泉飞瀑,奇石怪涧,美丽得不似人间。
低首望近处,纵然花期已过,满塘残荷,竟也有一种出尘的清净。再加上百花飘香,竹影沁心,鸟声清脆,清风荡漾。一楼一亭,一台一阁,及至一花一草,无不大见巧思。
纵然容若在皇宫中住了许久,见多了御花园的美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处园林设计别具巧思,身在其中,如人仙境,不免连连点头。楚韵如等其他人也无不满意,此事就此决定。
容若从身上取出一张银票,也不看数目,递与谢远之。
谢远之爽爽快快接过来,同样也没看数目就纳人袖中,招来两个正副管事,说明逸园已换了主人。
接着整个逸园都忙乱起来,一大堆人拜见新主,安排住所,谢远之只淡淡叮泞两句,并不干预,反而早早告辞,让容若可以不必再应酬他。只是约好了明日一早,便让谢醒思前来,带容若夫妇二人畅游济州城。
谢远之一上马车,即刻吩咐驭马之人:“咱们立刻去苍道盟。”“爷爷,我们去找柳清扬吗?”
“是,柳非烟吃了这么大的亏,回去一说,苍道盟必有动作。我们一直与容若他们在一起,若不去分说一二,怕会和苍道盟有什么误会。我也要去劝劝柳清扬,不要再追究此事。”“爷爷真是如此喜欢容若,这般替他说话,可是想将他们收为己用?”
“本来初看他们那帮人的身手,我倒是有这么点意思,可如今怎会再这般不识进退。容若出手阔绰,必不缺钱,身边人的武功全都出人意料,那萧性德更是深不可测,可见其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甚至还可以随意调动官府,想来身分与平常人不同。你有无注意,陆道静穿的不止是正式官服那么简单,他戴的不是平常的鸟纱,而是三梁冠,佩着黄绿赤紫交织出来的绶锦,又挂了金银授环各一,这可是非常正式的礼服。官员们往往是在大礼大节大祭大聚会,或是拜见上司时才穿的。必是容若身分非凡,那陆道静要着正服盛装来表示尊敬。苍道盟真得罪这样的人,只怕讨不了好,我与柳青扬认识多年,彼此也都帮过不少忙,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吃亏。
谢醒思点点头道:“只是柳清扬爱女受辱,岂甘罢休,他并没有亲眼见到容若,只怕未必相信,还以为爷爷夸大其词呢?”“谢远之悠然一笑:“你以为柳清扬凭什么创出这偌大基业,多年来屹立不倒,他外表虽是个粗犷武人,心思其实比谁都细密谨慎,你放心就是。”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二章 定居济州
谢远之祖孙二人一路对容若的身分多方探讨,做出种种设想,容若本人却在新家里,开始尝试做二十多个下人的新主人。
容若买的本来只是房子,不过,这么大的庄院,住他们几个人,打扫起来也嫌麻烦,谢远之便将下人全都留与他暂用,以后若有合已的再换也无妨,只需每月付工钱即可。
此时,下人们全在大厅里等着照规矩拜见新主人。
容若却没有端坐受礼,只是挥挥手,笑着说:“以后大家都要住在一起了,和和气气、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好,你们不是谁的奴才,你们干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你们尽心做好,就是尽职,就可以得到应有的报酬,没有人会为难你们,我也不允许有人作威作福……」
说着他斜眼瞄了萧远一下,这才接着道:“要有人任意欺凌你们,你们绝对有反抗的权力,也可以来告诉我。
他的发言一结束,厅里厅外,一片沉静,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对下等的奴才说这样的话,一时全愣在那里。
容若见下面一片冷寂,每个下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感动,而是呆愣,自己也愣了一愣。不是所有小说里的主角只要对别人说几句人人平等的话,就可以把人家感动得痛哭流涕,忠已不二,以死相报吗?怎么好像全不是这么回事?
一片沉寂之后,一声冷笑打破了满斤寂静,是萧远挑高了眉,用看白痴的眼神晚着容若。楚韵如也微微垂首,把一声低叹咽回肚里。
似她与萧远这种长年高人一等,必须统御许多手下的人上人,深知御下之道,绝非说几句好话,诚心相对那么简单。人心险恶,人性冷漠,一个人无条件地待人太好,有时反而惹来人欺。似容若这等主人,一露面就议般说话,下人不感动或者真感动,时日一长,眼中就没了主人,便是连这般说话,下人不感动或者真感动,时日一长,眼中就没了主人,便是连分内的事,也懒于去做,支使也支使不动了。倒是思威并施,以能服众才是长久之道。」
只是这话却不便用来教训容若,楚韵如复又仰首,轻唤容若一声:“公子。”容若应声,把大脑袋向她这边探过来:“公子准备些银子。
“啊?”
“既是拜见新主,总要有赏的,才好叫他们记着思德。
容若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反正从国库带出的银子一大堆,用完了也不怕,只要楚国还在,他就不会受穷,所以绝对不心疼。
楚韵如微笑着用目示意,一旁的凝香会意:“你们分批上来拜见夫人,每人自报姓名、执事。
她是宫中高等女官,管理下人是做惯做熟的,一开口,自有一股威风,却是比容若这个正牌主人更像一回事。下人果然分批上来拜见,一开始便是两名管事,“水福、水禄,职司正副总管,拜见主人、主母、三老爷。
萧远自喝自的茶,不加理会,楚韵如端坐不动,只微微一点头,就是说不出的威仪气度,令人衷心拜服。这两个人再加上端然发令的凝香,竟真营造出一种极为威严的气氛,零时间把一干下人压得服服贴贴、两名管事恭恭敬敬磕了头,才一站起,容若就迎了过来,也不经其他人的手,笑嘻嘻把什么塞进他们手里。
两人人手只觉轻飘飘,心中还道这位主人出手好小气,勉强称了谢,退下去,低头一看,发现是张银票,上面的数字差点让这两位跟从楚国首富,见多大场面、大手笔的人当场吓晕过去。
然后就是其他人一波一波上去施礼,楚韵如都不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而已,偏偏却又能给人威严中不失亲切的感觉。就是漠然不苟言笑的萧远,也无形中在人心中确立了主人的威严,叫人不敢小看。
容若虽然不够威风,可他笑嘻嘻塞过来的银票,却能给人最大震撼的力量。
不少人看过之后,脚麻手软,当场跌倒,跌下去了,也不起来,索性趴着,狠命给容若磕头,口口声声:“主子供福齐天,思义如海,奴才们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主子。”有人干脆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容若虽然是挑数目最小的银票递过去,可是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容若这种随便乱送银票的行为,自然也是挥金如土,过分奢侈,以前他是孤儿,一毛钱都要辛苦去赚,从不敢浪费,看小说、看电视,最羡慕那些江湖大豪,什么事不干,好像就坐在金山上,动辄几万两、几十万两地乱扔,私心羡慕无比。这次出门,搬空了大半个国库,拿出不知多少钱来。因钱来得省力,所以也不珍惜,肆意挥霍,心中颇有满足感,本来高高兴兴逢人就递银票,开心地看大家震惊的表情,可是看他们痛哭失声,容若原本的高兴,忽然间一扫而空,心间莫名一阵郁结难舒。
明明是诚心诚意,以平等态度对人,明明是真心想把民主的思想带给他们,可是他们听的无动于衷,反而是一点银子,让他们感动至此,痛哭流佛,即刻献上思心、是谁错了,他还是他们?谁大思蠢,他还是他们厅里厅外,一团混乱,哭的声音、磕头的声音、颂思的声音响做一片。
混乱中,萧远凝眸,冷冷望向楚韵如。
他小看了这个女子,以为不过是个深宫女流,却忘了楚家女儿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以前不过是明珠蒙尘,如今拭尽灰尘,即刻光芒万丈,一方面以皇后统御六宫的威仪镇压众人。一方面又顾虑到容若立不起威风,必会被下人轻忽,所以刻意提醒他赠银赏红包的规矩。料准了容若会亲自送银子,料准了容若的大手笔,这一下思威并施,不仅确立了她的威严,也让所有人铭记了容若的思德。可以想见,未来的日子里,这些下人会如何尽心服侍容若,而他自己要想在这些人中选人才为己用,暗中和容若过不去的难度也会大大增加。
适逢楚韵如也美目深凝地迎视萧远,眼神里,竟是从未有过的锋芒和锐气。她要保护他,用她的方式,她的做法。当他善待旁人,而忽视自己时,她为他想到;当他为着逗她欢笑,而忘记珍爱自己时,她须珍如性命。
她这个坚定到不可动摇,骄傲得几似挑衅的眼神,让萧远悄悄在茶几下握紧了拳。这个女人,不过是个困在深宫的女流,整个世界也不过一座宫廷,所管辖的亦只是宫中女子,那个无聊皇帝为她打开锁炼,让她显出无比的风采、锐利的锋芒,如今居然要和他暗中斗起力来了。
容若哪里知道这两个一来一往的眼神,已是过了一招,下了战书。在他心中,萧远不过是个像苏良、赵仪一样,常惹麻烦的混蛋;楚韵如永远是个纤美纯真,因困在深宫,所以不知世事的美丽女子而已。
所以一回首间,也只见楚韵如含笑立起对他说:“不如我们现在就先挑选各自的房间。该怎么安排,怎么摆设,都是要你拿主意的,马车里的京西,也该一一卸下来了。
容若连连点头,即时把刚才的沮丧忘去,干劲十足地投人怖置新家的工作里,拉着大家出来东看西看,左瞧右瞧。
原本大家的确是等着这个一家之主做决定的,奈何容若,一会儿贪这边残荷听雨意境佳,一会儿爱那里潇潇翠竹自清奇,一会儿又喜此处柳叶青青水盈盈,一会儿又恋彼方依湖楼台景色奇。那家私用具,一会儿叫人搬到东,一会儿令人搬到西。他是这也爱,那也爱,双眼忙成十二分,指指点点,看得人眼晕。指点点,看得人很晕。
好不容易挑中一处,又对房中摆设诸多意见,偏又品昧不够高,只顾着指手划脚,全不知身后,楚韵如在暗笑,萧远在冷晒。
等到房中摆设全定了,他却因偶尔隔窗一望,见前方一处角落,游廊回转,树木如荫中一角黛色小楼,刹时又改变主意,喝令大家收拾起刚放好的家俱,重又跟他找过去。
这一来二去,仆没被支使得团团转,人人头晕眼花,脚软身疲,心中暗叹,这位爷的银子果真不好拿。
苏良,赵仪、凝香、侍月郡还只是袖手旁观,也馈得脚累身累头累心唯有性德全然不为所动,全程漠然而视,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性德一样,完全不会有情绪波动、纵然是楚韵如,一忍二忍三忍,忍无可忍,吸口气咬牙再,还是忍不下去,直接把容若往花园里推:“你太累了,先歇歇吧!剩下的事我来做。”话虽说的容气,语气却强硬得很。
容若还想争辩,忽看到除性德外所有人嫌弃的眼神,自尊已大受打击,摸摸鼻子,灰溜溜退回花园中去了,就在遍地繁花中席地一坐,信手抱起像雪球一般在花园里滚来滚去的小叮当:“让他们忙他们的,我来陪你们。”语气明显是在自欺,充满了落寞之意。
恰此时,小精灵又飞到头顶,转着圈子喊:“我乃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调债情场杀手鬼见愁玉面郎君美男儿容若公子是也。
平时这话自是奉承,这时听了,却如讽刺一般。容若抬起头,对着小精灵大吼一声,吓得小精灵远远飞开,可怜的鹦鹉脑子里说不定还在奇怪,为什么平时一说这话,主人就高兴无比。鸟食漫天乱洒随她吃,现在却忽然变了性子。
容若继而又闷闷坐下来,开始还偶尔看看一干下人在楚韵如的指挥下并井有条地行动,但眼前时而有大雄汪汪叫,时而有杀手到处窜,还有小白兔乖乖不断在他膝下攘来攘去要和小叮当争宠,小精灵又在头顶飞来飞去,不时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容若渐渐也把烦恼忘去,开始和他的小宠物们玩成一团。
别人忙前忙后,累死累活,他却好整以暇,在万花丛中,追猫逗狗提兔子,笑声肆意地飞扬在天地之中,看得人眼热心妒。
每个人无论手上在忙着什么事,都会时不时偷很去看他,看他肆意地大笑,飞扬的眉眼,看他笨手笨脚捉不到猫味,而又跺足长叹的,奥恼,看他被小狗扑到身上,没站稳脚跟,仰面朝天跌到草地上,却还哈哈大笑,于是,不管是什么身分、什么地位,不管是王爷还是皇后,仆没还是下人,是否另有使命,是否暗怀杀机,都在自己并不自觉时,偶尔地,无下人,是否另有使命,是否暗怀杀机,都在自己并不自觉时,偶尔地,无意识地,俏悄地让唇角略勾,让笑声在最不设防的时候,轻轻响起。
等到众人的房间全安置妥当时,容若也玩出满身大汗,坐在花丛里休息,一听楚韵如说,让他看房间满不满意,即时高高兴兴跳起来。
楚韵如为容若选的房间在水榭之旁的闲云居。前方亭榭与游廊相接,后方窗外是月影湖。房门一开,便见一处极宽大的空间,却又有一种别开生面的精致。室内陈设并不华丽,简洁异常,却并不觉简陋,每一个最易为人所忽略的角落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墙上悬着几幅字画,四尺高的锦漆花樟里插着几株不知名却异常美丽的鲜花。壁上什锦格上放着古玩、美玉等各式样式古雅的摆设,全是容若自宫中带出的珍物。地上铺着从遥远异国传进大楚皇宫,传说用美人长发编就的地毯,柔软如发,履之无声。
靠北墙之处摆着一个巨大的红木长案,桌上整齐地堆着一卷一卷的书籍纸笺,笔筒里插着大大小小的笔,很容易让不知底细的人一看,还当主人真个才华盖世呢!
案前是紫檀木软底精雕花纹的椅子,铺着柔软椅垫。一侧放着式样如鹤的香炉,宫中秘藏的宝物绮罗香已然点起,满室盈香,鹤嘴里徐徐吐出烟雾,在空中,竟能形成楼阁殿台的图案,看得一干原先的下人目瞪口呆。
整个房间用一幅绣屏隔出前后,转过绣屏,才是安放床榻,以供休息的内室。容若只看了外间,已是连连点头,声声称好了。
容若只看了外间,已是连连点头,声声称好了,楚韵如嫣然一笑:“你喜欢就好,我的住处在左侧园角,竹林深处,我爱那满地翠竹的清越,原想着你若不爱这里,便把那处让出来给你。
“你的住处?”容若一愣。
“是啊!”楚韵如笑而点头。
容若摸摸鼻子,垂头丧气,没说话。
萧远冷笑一声,苏良拉拉赵仪,做个不屑的表清,侍月掩口窃笑,凝香回首对她扮个鬼脸。
容若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咱们去瞧瞧你的房间。
楚韵如点头,回身带路,凝香抢前过去,扶着她往前走,凑得极近,低声问:“夫人,你说公子要到什么时侯才会忍不住啊?”
楚韵如但笑不语。
自出宫以后,没了那严格的规短,一路行来,凝香已对着主人可以言笑无忌,复又用很氏的声音问:“公子真是奇怪,明明是想,偏不对夫人说明白,晚上竟连侍月也不留在身旁服侍,莫不是皇帝不做,要做和尚了?”这话玩笑的成份居多,楚韵如也觉有趣好笑。一开始是惶恐害怕,对未知的一切感到无措,对容若可能会做的事感到紧张,可是随着容若一次次有色心无色胆地尝试失败,随着容若一次次意图不轨却说不出口,做不次有包已无色胆地尝试失败,随着容若一次次意图不轨却说不出口,做不出手,明显得天下皆知,还自以为掩饰得极为到位的傻事做出来,原有的紧张不安早就消失,除了期待之外,倒更觉有趣,闲了无事,悄悄与凝香打赌,容若到底会忍到何时,到底什么时候原形毕露,更是乐事了。
容若哪里知道她这一番心思,只是觉得这次楚韵如主动安排分房而且住处还一左一右,隔出老远,那生分的意思,不问可知,果然眼界大了,心也大了,见的人多了,心也就活泛了,心里酸溜溜不是滋味,一路低头疾走,全不知那酸水冒得满世界人都闻着了,个个在暗中偷笑。
楚韵如的房间在潇湘泽处,阳光透过森森翠竹,映得地上明明暗暗,照得墙上乍阴乍阳,风摇竹动一风声竹声人耳,让人只觉悠然已出万丈红尘,墙上竹影微动,恰似碧波荡漾。
房门上悬着绛纱珠帘,三面的窗子都敞开着,淡绿色的窗帘被风卷得飞了起来,可以看到房间里宽敞舒适,南首一架紫檀多宝格式书橱,垒得满满的书册,悬着几管玉箫。西首一张花梨双翘云边小几,上置瑶琴,琴侧的墙上挂着棋盘,旁边有一个雨过天青的花瓶,插着数株不知名闲花。疏疏的已放未放,淡雅宜人。房内并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却已叫人觉得主人的高华。
容若点头称好,又见门外匾上并未题字,不由笑说:“看来这一处倒清幽,连名字也没有,你倒给它取个好名字。你说要取什么名字才好?”
“我听过一个传说,有两个美丽的女子,一个叫潇,一个叫湘,嫁给了同一个男子。可是因为不幸,使她们失去了丈夫,于是她们在竹林中痛哭失声,血泪溅在竹上,化作点点斑痕,我看,这里既在翠竹之间,不如就叫潇湘馆吧。”容若心中暗道:“黛玉的香居,也不算委屈韵如了。
楚韵如点头称是:“这果然是个极美的故事,也是个极好的名字,这里,就叫潇湘馆吧!”容若又问:“性德住哪里?”
“就住你那闲云居旁边,”“是吗?那我们先去看看。”容若即刻又兴致勃勃拖了性德去看他的房间进门一看,四面白墙一张床,连桌椅都欠奉,容若当场怔住:“这是怎么回事?”
“这本来就是一处闲置的房间,里头什么也没有。性德只说这里离你那边近,就选了这处,除了床,他什么也不要。”楚韵如在一旁说明。容若狠狠瞪了若无其事的性德一眼,口里说:“韵如,你不用理这个怪物,人活成这样,有什么意思,他的房间我亲自来安排。
他说到做到,即刻开始下令,指手划脚安排起来,什么珍贵,什么华丽,什么大红大绿,颜色艳丽,显眼奢华,他就拿什么往性德房里放,也不管实用不实用,合适不合适。
一阵子指挥下来,性德的房间被摆设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外加红红绿绿,颜色乱得让人眼花。东一张桌子,西一对、花瓶,处处是摆设,到处有珍宝,一不小心,在自己的房间里就要绊倒。因放得太挤,不觉珍贵高雅,只让人觉得闹。
亏得比德还为至眉毛都不动一下,其他人早已经苦笑连详。暗中认定容若是在恶整性德了。
容若看众人的眼神,也知道别人的心思,冷笑一声:“你们哪里知道,若是旁人的房间,自然是要往淡远高华处摆设,可是性德这家伙,已经够淡远高华得不食人间烟火,天晓得哪天会羽化登仙,所以他的房间必须俗一些,更有人气一些才好,人家正主都还没说不行呢!你们给我使什么脸色。
所有人对容若的审美情趣早已绝望,听他这样说,也没力气反驳,不过唯唯诺诺,应付过去算了。连看了几处房间,天色也晚了,容若人也累了,对于苏良、赵仪的房间只信口问了两句,至于萧远的房间,根本不用他来操心,那位恶霸王爷自会给自己做最好的安排。
楚韵如见容若面有倦容,便也提议各自歇息,本来依照旧规拒,凝香、侍月是在她房中服侍她,容若身边也该有贴身的下人,只是容若似乎努力要在美人面前保持道貌岸然状,所以断不肯接受年轻丫餐,楚韵如便挑了两个伶俐小厮给他,又选了两男两女,做闲云居和潇湘馆外屋的杂活。其他丫餐下人,让萧远和性德自己挑。萧远大大方方挑了三个,性德却是一个也没要。
楚韵如便将其他下人细细分配,某某管守门迎客,某某管上下打扫,某某管园林树木,某某管杂物器械,一概安排的井井有条。众人全都凛然遵从,深觉这位主母美丽精明,实非可欺之人,心下更加不敢怠慢了。
这一路闲游,总算有了一个暂时落脚久一些的地方,容若心中本来也该高兴,可是一想到与楚韵如这一分地而居,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不免黯然神伤。
偏偏别人累得只想休息,萧远却还精神抖擞地要出去游玩。
容若不过信口问了一句去哪,萧远即用一种高等人看乡下人的眼神看着容若:“你不知道济州除了盐茶之外,青楼也很有名吗?南国胭脂,北地红粉,岂可不领略一番?”
萧远说着,长笑大步而去,徒留容若青着脸站在原地发呆。
楚韵如看得好笑,靠近过来低声道:“你若想去,不妨也跟着去。
容若即时凛然肃容,做道貌岸然状;“这等轻薄行径,我岂屑为之。
说着为了加强效果,还特意挥挥袖子:“天晚了,大家各自休息去吧!”楚韵如点头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首:“真的不想去?”
“不想去。”容若斩钉截铁,字字千钧地说,楚韵如点点头,在凝香和侍月的服侍下离去,其他下人也都纷纷散了。
容若起身瞪了自己那两个小厮一眼:“谁也别跟进来。”然后大步跨进自己的房间,把房门一关,闷闷坐下。好想去啊!好想去。
现代的年轻男子,有谁不偷偷买黄书看毛片的,即使到了古代,有谁不向往小说里、故事中,青楼绮罗,与绝代名妓相知相恋,那名妓倾尽红尘,却偏对主角青眼以顾的故事,更是拨动男子心弦。
可惜啊!闯江湖的时候,如果身边带着老婆,怎么好大大方方上青楼,偏偏这个老婆居然是看得到,却碰不着的。
容若愤然抓起桌上一件东西,就想往地上砸,猛然回神,忆起这是秋雨乍晴砚,价值千金的宝物,忙又小心地放下。心间郁闷难舒,放眼四顾,却发现旁间里除了难以搬动的桌子和重椅子外,其他的摆设,无不是价值不菲,不可轻易损毁之物,这心间的郁闷简直要让他吐出血来。房间外的两个小厮忽然听到闲云居里传出奇怪到极点的声音,既似一个人按着嘴巴发出呐喊,又似有人拿头猛撞柱子或者墙,不由奇怪地面面相觑。
除他们之外。唯一还站在闲云居外的性德,终于带点人性化地微微一晒,徐步离开,才一转过游廊,却见前方绿荫之下,三个女人已是笑成了一团。
“夫人,你说公子此时在做什么?”
“大概又在练他的铁头功吧!也许过不多久,真练出一门绝艺了。
性德一语不发地轻轻离开,没有打扰这三个因为离开宫廷,而逐渐将宫中规短、上下之别,全都抛开的女子。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三章 月影湖中
几乎所有人都料到容若必会一夜无眠,第二天顶着两个黑很圈出来见人,却没想到,经过这一路上楚韵如和萧远的双重磨练后,容若的意志力居然越来越坚韧,懊恼一阵子之后,自去睡觉,竟然一觉睡到清晨。
容若从床上起来,伸个长长的懒腰,先不急着洗漱,便从窗子向外望去,窗外正是月影湖的无限风光。
绿意盎然的长堤,杨柳依依,有精致画舫滑过如镜水面,带起钱浅一道水痕,转麟就散去。
如此美景,世所罕见。月影湖边,一早便游人如织,帽影鞭丝,络绎不绝,上至官富,下至平民,皆来这烟水明媚处闲游赏景。车马骄闻中,绮罗杂沓,飘香堕翠,盈满于路,一径绵延至远方。
湖中画舫来去,小舟穿梭,时而有丽人撑舟做渔歌,更是人间美景,其中有一艘极大的画舫,最是华贵显眼。那画舫沉香为底,采锦制缆,珊瑚作饰,琉璃悬灯,极尽铺张之能事。
容若见了,不由揉着惺松的睡眼,细细看了好几回,忍不住嘟哝起来“都说济州富有,这是哪家有钱人,摆起阔来,比我这皇帝还气派。”
他眼睛盯着画舫,却见那画舫竟顺着水直朝闲云居而来,一个英俊少年身着锦衣,踏上船头,笑道:“容兄好雅兴,这么早就来赏湖了。容若笑着招呼:“原来是谢公子,谢醒思在船头施礼:“月影湖是济州一景,醒思特来请贤伉俪把酒游湖,不知容公子可否赏脸?”
容若喜道:“我正要游玩济州,却愁没有人指引呢!谢兄稍待,我这就来。
他几乎是半跑半跳地换衣服开门,大声嚷嚷着洗漱。
等服侍他的小厮把洗脸水打到面前,他就着脸盆一照,才凉觉睡态雅看,头发歪七竖八,双很似睁似闭,刚才他竟以这种姿态和谢醒思见面,亏得人家谢家公子修养好,才没怪他失礼。
好在容若出丑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尖叫一声,把小厮吓得手一抖,几乎把水打翻在地之后,他自己却是摸摸鼻子笑一笑,讪讪了一会儿就没事了,容若快手快脚地洗漱换衣,再问到其他人,才知道,原来起得早的不止他一个,别人也全都起来了,只是知道他还没起身,便也不来叫他。
容若忙让人把楚韵如等人都请过来,这才听下人回报,一大早,苏良、赵仪就携手跑出去玩了,他们是少年心性,来到这陌生的大城市,远离京城,以前不堪回首的过往也似都淡忘了,哪里还耐得住性子。而萧远根本是一夜未归,容若说起谢醒思相邀之事,大家都很高兴,便一起上了谢醒思的画舫,就连早饭也干脆在画舫里谈笑间用过.
谢醒思年少英俊,洒脱健谈,在画舫中,一路指点山水,历数些掌故旧事,听得容若和楚韵如跟着出神,在旁边服侍的凝香和侍月都跟着着迷。性德却懒得听他们讲故事,信步走到船头,负手看月影湖的湖光山色。画舫里也支起了窗子,可以闲坐赏景,把酒听涛。
画舫外,近处山青水秀,景致清美,远处月影湖与曲江水相连,漫无边界,遥遥直达天尽头。阳光从云层里照射下来,无边波澜中,一道金光龙蛇创以的晃漾不定,万里空阔,景象雄丽。
近处岸边,杨柳满堤,远处却是蒹葭莎荻。近处画舫如织,笑语喧然,远方苍苍无际,洲渚横陈,渔舟错落,隐隐传来渔歌唤渡之声。
一繁华一苍凉,一精美一雄奇,小小月影湖,竟把两种不同的景致完美地融为一体。临湖赏景,已是人生快事,何况身畔有美人含类,耳旁有朋友解说,游湖赏景,已是人生快事,何况身畔有美人含笑,耳旁有朋友解说,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容若此时,心情愉快到极点,甚至连本来的眼中钉谢大公子,也觉顺眼许多了。
耳旁传来丝竹之声,绮丽温柔,衬着这风光如画的月影湖,湖上来往如织的游船画舫,更显出三千红尘的绮丽繁华。
容若一怔:“这济州有钱人可也太多了,还有人带着乐队游湖吗?”
“不,月影湖中画舫有不少都是流动的书寓,人称水楼。丝竹歌乐飘扬于月影湖上,本来就是月影湖独有的景致,何况今日月影湖水楼中的魁首,红粉中的行首,要有一次盛举。”谢醒思笑着解说。“什么是书寓?”楚韵如好奇地问。
谢醒思干咳一声,没答话。
容若点点头,原来这月影湖不过是太虚世界中的秦淮河啊!那什么水楼中的魁首,红粉中的行首,又是何等绝色,莫非也是陈圆圆、董小宛之流。
容若心间一动,眼清不免冒出光来,有些坐不住,直接就对着窗外探头探脑。
他这等想掩也掩不住的急色之状,看得谢醒思颇为不屑,他家资富有,什么风月玩闹都是等闲事,早就看轻看淡,倒把容若给看得低了。
楚韵如本来纵不知何为书寓,此时看容若的表情也猜着一二了,整个就是只馋猫对着放在近处的鲜鱼想流口水而不敢的样子,每回他胡思乱想,就是这等表情。晚上在她房外徘徊,干笑着说些无聊无趣、牵三扯四的话时,就是这副样子。
楚韵女口莫右地有些好笑,又有点淡淡的不悦,举目望去,见画舫壁上挂有瑶琴,便冲凝香略使眼色。
凝香上前取下瑶琴,楚韵如端然而坐,悠然道:“我看这丝竹之声过于婉丽旖旎了,倒也有些技痒,还请谢公子指正。”谢醒思喜出望外,忙端坐肃容静聆。
楚韵如微笑,伸手抚琴,纤指乍触琴弦,铮然之声,竟作金石之鸣,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霎时间划破漫空温婉之乐,压下满湖柔靡之音,旁人只觉身心一震,不自觉身心皆凛,把那浮华心思、游乐心态抛去,端然正容,竟为这琴声所慑。
谁知楚韵如f印首一笑,琴音乍变,方才的凛然肃杀,轻易梢于无形,转眼间化为春雨浩浩,秋风荡荡,泉水涂涂,柳叶依依,音符与音符间的转换浑然天成,两种完全相反的琴音自然地连在一起,不给人丝毫突兀之感。
月影湖上,杨柳依依,画舫来去,小舟如织,长风浩浩,都似只为配合这一曲琴音而存在。合这一曲琴音而存在。
琴韵悠悠,化清风布涤荡,依依清流,纤纤美人,又似特为这月影之湖而谱写。再加以楚韵如抚琴之时,为压下漫天丝竹之声,暗中运了内力,一时间整个月影湖上,都回荡着这无以伦比的优美琴音,叫人闻之忘俗,感之失神。
一曲琴罢,谢醒思犹自愕然而坐,竟还不及回神。
容若这种大俗人倒是反应得比这位雅公子决一些,赶紧用力拍手,拍得掌心生疼,看得楚韵如暗自好笑。
好一阵子,画舫外才传来一阵嘈乱,似是有人惊叹,有人低呼,有人站在船头议论,有人扯直了脖子高声发问。
谢醒思不知应否答理,正要询问楚韵如。外面又传来一声长笑,笑声之后是一把清朗的声音:“轻抚冰弦动,韵凝凤尾寒。如此琴曲几可比美意娘之舞了,不知萧某可有幸上船,再聆一曲仙音,这缠头之资,自不敢亏待了佳人。声音清朗,语气狂放却带笑意,叫人听了不觉反感,只觉可亲,容若开始还一边听一边笑,听到最后,脸色就变了,凝香和侍月一起皱眉,面有怒容谢醒思脸色发青,一时手足无措。
独楚韵如浑然不觉,还好奇地问:“什么是缠头之资?”
容若怎肯告诉她,堂堂国母、大楚皇后,被人当成湖中献艺的琴妓了只干笑两声:“不过是不三不四的闲话,不必去理。”楚韵如虽不知这轻薄之语,但看容若的表情也知不是好话,便也不再问。
谢醒思忙起身,探首出窗,高声道:“萧兄休要玩笑,我与新交的好友夫妇同来游湖,方才是容夫人一曲仙音赐我亲聆,萧兄岂可轻慢。」
容若恼此人轻侮了楚韵如,有心抓来算帐,也站起来,顺着谢醒思的目光望去,却见画舫一侧,有一叶小舟,舟上立有一人。
一身半旧的蓝衫,宽宽松松穿在身上,一头黑发竟然不束不替,随便散在脑后,别有一种独属于晋人的洒脱之风。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自斟自饮,偶尔还侧首与那美丽清秀的划舟渔女说笑几句,眉目英且朗,顾盼而神飞,叫人见之忘俗,心生亲近,转眼就把原先的想气消散了。那人闻谢醒思一言,也是一怔,却绝不尴尬,反洒然一笑,对着船头一揖:“狂士萧遥失礼唐突,还望恕罪。”
再普通的话,由他说出来,都有一种独特的潇洒,叫人心向往之。
他站在舟上,向华丽画舫上锦衣华服的谢醒思行礼,意态疏狂,自然洒脱得仿佛那简陋小舟便是他的水上皇宫,世间贵戚皆不及他袖底清风。
谢醒思不敢怠慢,急忙还礼:“萧兄说什么话,正要请萧兄一起共游。
萧遥点头笑道:“正要上船请罪,”足尖微点,双臂一振,人如大鹏般跃起,轻轻落在船头,目光往正站在船头处的性德微微一扫,却没有其他被性德出尘风华所震动的表现,大步往船舱里去,谢醒思笑道:“萧兄的轻功越发俊了。
萧遥大笑道:“谢公子恭维人的本事也越发高明了,你有众多明师,偏要管我这才人门的轻功说高明。
他说的话倒也实际,刚才那一跃,实在普通得很,稍会轻功的人都可以做到。但他偏下嘟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再普通的事,由他来做,都会给人极为洒脱不群的感觉。
此刻他才刚刚跨进舱门,湖上清风刚自他身上凉过,广袖宽袍,悠悠游游,身后散乱的黑发飞舞,恍如神仙中人。
他一步走进舱门,不但谢醒思迎上去,就连楚韵如都不知不觉,起身相迎。
谢醒思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萧遥萧公子,这位是容若公子与容夫人。萧遥笑道:“不敢不敢,我不过谢府小小客卿罢了,方才无礼冒犯夫人,就此自罚三杯,以为赔罪。”说着自斟三杯,连连饮尽,悠然一笑,意态潇洒。
楚韵如竟不敢对他托大,裣衽见礼。
谢醒思也笑道:“你不过是酒瘾发作,还好意思说什么赔罪。明明是我谢家贵客,偏要说什么客卿,上次就为你说这样的话,爷爷骂了我好一顿,说我待你不恭敬,轻慢了贵客,此番还要害我不成。
萧遥悠然道:“我素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渔樵耕种皆不会,读书读的又不是正途,若非谢府庇护,早已饿死街头,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醒思笑骂他:“你萧遥公子风流客会饿死街头,不知要叫多少美姑娘哭断了肝肠。平日里出人青楼丽舫,左姑娘得你一首琴曲,红遍济州,赵美人因你一段丽词,各满南方,你走到哪里没有美人看顾,就连游湖,都必要选俏丽渔娘的小舟才肯登。前儿珠玉楼的孙行首还说,若能求得萧公子长住珠玉楼。她愿日日供奉,夜夜服侍。真叫济州城里贵公子,人人懊恼,个个很红。这些年了,你性子总不改,也不怕嫂夫人哪日发些威来,要你好看。
萧遥笑道:“不过是落拓之人落拓之行,有何值得夸耀,芸娘恼我何来?她的书香楼,日日客如云,夜夜明烛辉,今日与王公子谈诗,明朝同李先生论词,后日又与赵某人斗琴,日子比我逍遥精彩多少倍,我还不曾去恼她呢!倒是亏得你谢公子来做不平之鸣。
谢醒思摇头苦笑:“罢罢罢,萧兄你是高人高行,我这等凡夫俗子不敢多嘴。只可惜,今日我特意挑着苏姑娘花舞之时,带朋友游湖,偏你撞了出来抢风头,只怕今夜苏姑娘的画舫上又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萧遥悠然道:“济州花魁做花舞,这等好热闹,我岂能错过,只可惜,今日风光之人,只怕既不是你,亦不是我,而是这位……”
他冲楚韵如一拱手:“一曲琴音动月湖的容夫人,还有……”又伸手往舱外一指:“那位风婆绝世美男子,此时舱门大开,即使坐在舱内也可以看到站在船头的性德,白衣黑发,衣袂飘然,高华如仙,泛艳清流。涵波绿藻。更是风停人如画。风来人更佳。
“你可知他站在船头,惹来多少女儿青眼男儿羡。为我划船的巧姑娘,只顾着看这绝世美男子,差点把我的船直接撞到岸上去,只怕今夜苏意娘的独舞,唯有此等人物赏得起。”萧遥语意逍遥,悠悠道来,容若早已听得暗中两眼放光,忍不住大声问:“什么花魁做花舞?”
谢醒思笑道:“容兄从未听过济州花魁苏意娘吗?”
“什么济州花魁?本是楚国花魁,只是不曾列名而已。”萧遥大大方方坐下,取了案上金杯玉盏,继续饮酒,犹能笑言:“三年前,楚国名士二十三人,于京师醉月楼品评天下美人,选南郡寒烟翠为妓中第二人,只是这第一人却空置不定,只因济州有一个苏意娘,清眸倦眼,绝世风华,叫人不敢以娼妓视之,不敢随意品评,但既有苏意娘,无人敢称妓中魁首。月影湖中第一人,江南苏氏世家女。四岁能针莆,五岁学织缣。六岁初度曲,七岁知管弦。八岁观书史,九岁理诗篇。十岁调丹青,十一描花颜。十二始长成。十三逢家变,沦落风尘中。清姿愧污泥,一舞始倾城。喧喧济州城。浩浩行人众,欲问何所去。月影湖中往,凝眸苦苦候。月影映花影。”谢醒思击案轻吟:“不知是哪个做的打油诗,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楚韵如讶然问:“你们说的莫非是个青楼中的绝世美人,谢醒思忙起身施礼:“请夫人恕我唐突。只是这苏意娘与一般青楼女子不同,出身大族,气质清华,纵身人风尘,却不容人随意轻侮。她的画舫,不掷千金断难登上。但纵然如此,却也很少待客,只是每个月的十五,她若兴致起了,便会在月影湖中,做花月之舞,得了她醉花笺的客人,方能上得了画舫与她品诗度曲。因这花月之舞极美,又素来难得,所以济州城里,无分男女,都会前来观赏,醒思这才敢于冒然带夫人前来, “这么说,苏意娘今日一定会起舞了。”
“苏意娘已经有大半年不曾在月影湖中作舞了,前几天她身边的丫鬟吟歌在市集备办美酒鲜果,说这个月苏姑娘兴致好,必会做舞待客,这消息早己传遍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晚的争夺必是十分激烈,从来没听说醉花笺会送出超过十张呢!」
“那倒也未必,柳老爷子要为爱女择婿。任她苏意娘如何婪容绝代,终不过青楼中的女子,一夕之欢,怎及一世风光。而今这济州的名公子,俊英杰,哪个不是心怀大志,腹藏乾坤,谁不想娶到柳家女。苍道盟弟子十余万,分布各地,济州治下三府十四县也有数万苍道盟的门徒,官府之十余万,分布各地,济州治下三府十四县也有数万苍道盟的门徒,官府之中,兵营之内,又不知有多少将领是从苍道盟出去的。这般势力,岂是苏意娘可以比的我看今晚月影湖上,来的只怕都是我等这些胸无志向,只喜游乐的人物。”纵然是讥讽之语,从萧遥嘴里说出来,都带着说不出的随意。
容若微微皱眉,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了些隐隐不妥的感觉,一时却又说不出原因。
楚韵女口却如个好奇的孩子:“既然今晚争夺的人少,咱们也夺了醉花笺,上画舫。一会花魁吧!”“这个。”谢醒思看看楚韵如又看看容若,没说话。
这世上哪有妻子提议丈夫去青楼访名妓的道理?容若心中纵然千想万想,听到这个提议,却是点头也不敢,摇头又不甘了。
独有萧遥拍掌笑道:“说得好,能弹出如此琴韵的女子,才有这等不俗之言。谁说红粉相护,我看那佳人爱佳人,红颜惜红颜才是。我妻芸娘也屡次想与我相携访花魁,只是总碰上些闲杂之事扰了,今日又因南方才子赵茗之相访,不得不相陪,只好任我一人前来。
容若听了只觉怪异,不知萧遥夫妻之间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只是这等旁人私事却又不好多问,唯有暗中猜测而已。谢醒思闻言却是摇头:“萧夫人当世才女,想来苏姑娘也以见她为荣,只是普通女子若要登上花魁的画舫,怕是不妥。”楚韵如微笑:“是了,小女子不过平凡女流,自是没有资格见花魁的。”谢醒思自觉失言,忙赔罪道:“夫人,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女子人青楼,实在……”
容若笑道:“谢公子太过多心了,大家是朋友,何必总这般客气,公子爱护我夫人的清誉,唯恐有损,这一片心怀,我们怎么会不明白,”他低下头,凑近楚韵如,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楚韵如点点头,起了身。笑道:“妾身有些私事,先告辞了。”也不等谢醒思挽留,便在凝香的服侍下到了船头,招来一叶湖中小舟,人舟随水而去。
谢醒思犹觉怔愕,还待询问,容若却已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月影湖中的景色来,萧遥一边饮酒,一边谈笑,指点山水,言笑晏晏,谢醒思这时也回过神来,在一旁相陪说笑,且饮且谈,倒也尽心。
容若暗中非常好奇萧遥的身分,看此人相貌行事,气度不凡,虽口称谢家客卿,对谢醒思却绝无以下对上的恭敬。谢醒思虽与他谈笑,态度却绝不敢轻慢,可见此人的身分,绝非容卿这么简单。
但他心中虽然好奇。却也只县把疑问藏在肚子里,口中唯谈风月山水而已不多时,画舫外传来笑语之声:“谢公子,久等了。」
谢醒思一怔抬头,却见舱外船头立着一个青衣人,青衫舒展,眉目如画。一袭青衣,配上清清眉眼,真是绝世的俊俏,这等容貌似曾相识,却叫人心头一震,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又叫不出来。
萧遥哈哈一笑:“妙哉,当浮一大白也。」
容若起身迎上去,直握住青衣人的手:“原来你男装竟也这般漂亮。
凝香自青衣人身后闪出来,笑盈盈向舱内施礼。
谢醒思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失笑:“原来是容夫人。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四章 倾世一舞
几个人一直在舱内谈笑品酒,偶然兴起,楚韵如轻抚琴弦,萧遥击案高歌,谢醒思闲酌静聆,容若拍掌叫好。若坐得腻了,便漫步出船舱,迎着湖上清风,指点山水,笑谈天地。萧遥更是才华横溢,信口间吟诗诵对,笑谈掌故。
从琴棋书画诗酒花,聊到眼前美景、江上美人,直至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已至,湖上画舫多已亮起灯光,月影湖上游人渐散,岸边也少见行人。唯有湖中数艘大船,静静地等待着深夜降临。
谢醒思站立船头,轻轻点头:“一来苏姑娘太长时间不曾做舞,今日起舞的消急,也并不曾在市井中传开,所以看热闹的百姓没有来。二来,柳非烟择婿之事,世人皆知,有身分的也来得少了,今夜倒清静许多。
夜风徐来,月映湖中,萧遥闲坐船头,目朦胧,人微醉,广袖之中,犹置酒壶,满斟一杯,不曾饮下,却徐徐倒人江中,敬了这一江明月:“也许正因贪爱这份清静,苏意娘才要在沉寂数月之后,重起这月下花舞。”也许正因贪爱这份清静,苏意娘才要在沉寂数月之后,重起这月下花舞。苏意娘每次起舞,出场必然惊人,不知今夜又会有何等巧思,才对得起如斯花月,如此流水。
他再倒一杯酒,敬与这湖中荷花,酒的香气在月影湖中,画舫之上,慢慢溢开,渐渐整个空气中,都充满着淡淡的香气。
香气渐渐浓烈,满盈在幽幽夜色里,漫漫湖水,悠悠月影,十叶小舟顺水而来,舟上彩衣罗裳的美丽女子,挥手间香风四溢,百花坠水,悄无声息落人湖中,悄无声息随水而去。
四下的大船上传来骚动的声音,有人奔跑,有人呼叫,灯火成倍数地亮了起来,一片辉惶中,无数人奔上船头。而十叶小舟却旁若无人一般,围成一圈,舟上美人,且歌且舞且散花。
管弦丝竹之声,不知从何处而来,随着这清风人耳,伴着曼歌人梦。
一片歌舞声里,令人只觉繁华如梦。
梦最深处,歌舞却忽然一顿,管乐也兀然而止。偌大月影湖,竟然在忽然之间静得没有丝毫人声,唯有水声轻轻风细细。
然后水流声渐响,一个雪白的身影,就这样突然地从水中缓缓浮现,直如水底精灵、深宫龙女,耐不得龙宫清寂,在这如梦月夜,破开万重水直如水底精灵、深宫龙女,耐不得龙宫清寂,在这如梦月夜,破开万重水路,悄然人红尘。
容若几乎想要伸手柔眼睛了,真不敢相信,世间有人真能这般凭空从水中出现。
等到那人影完全浮出水面,身下一片金光,才知道,竟是一朵金莲花把她托出水面的。
她衣白如雪,发黑如夜,人伏在金色莲花上,黑发散在自衣上,强烈的颜色差异,让整个世界、满湖灯光为之黯淡,天地间,只余这黑白二色。
在一片仿佛连呼吸都不闻的寂静中,伏在金莲上的白衣人徐徐坐起,只是这一坐的风姿,已有万千种风情,然后双手半撑着莲叶,慢慢站起,姿态缓漫得仿佛马杯胜衣,一阵风吹来,便能叫这佳人复又跌落莲台,消失于湖水之中。
花香复漫天,花瓣重映月,四周美人,纷纷洒下鲜花。漫天花纷飞,只有她,白衣黑发,却又压下满湖脂粉,一片锦绣。她悄立,凝神,挥袖,做舞。
不知身上的衣衫是什么布料制成,竟然出水不湿,迎风飘飞,伴着那奇异得居然没沾上一滴水的黑发,舞出夜的清幽与深远,她赤着双足,恍似步步生莲花,步步人云台。
夜已深,月仍明,四周烛如炬,可是,她所处的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眉目神容,都看不清晰,只是这白衣黑发,精灵般的身姿,月夜下踏花而飞,伴花起舞的衣与发,却深深映在每一个人眼中。
没有音乐,没有歌声,甚至没有掌声,只有这无声的一舞,极尽曼妙,令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思想,甚至一声“好”,都已忘记叫出来。
什么时候,花已纷落尽,舞已悄然止,什么时候,金莲敛叶,龙女沉波,都已经无人知道。
直至一个洒花的姑娘,驾着小舟,来到画舫之前,盈盈施礼,容若方才从沉醉中醒来,放眼湖中,不见伊人,忽觉天地寂寂,湖水寞寞,冷清凄凉至于极处。
回首四周,却见谢醒思犹自深望远处,不曾回神,萧遥徐徐举杯就唇,眸光却犹有些迷离,楚韵如神容之间,皆是惊叹,唯有性德,依旧冷心冷性,眉眼模然。偏那娇俏小丫头,就是对着性德施礼,双手奉上一张暗夜飘微香,素纸绘墨花的香笺:“拜请公子收下醉花笺。”
众人都是一愣,唯有萧遥长笑出声:“我投说错吧!唯有此等人物,才值得意娘青眼。”
性德却犹自袖手不动,听若不闻,小丫头初时笑如银铃,见这美男子容貌如仙,却冷酷似冰,不搭不理,原来的笑声,不免千招起来。容若摇摇头,在一旁伸手,替性德接了过来。
小丫头这才微松一口气,复又再取出一张醉花笺:“今日画舫之中,屡飘仙韵,雅乐动人,还请高士接下花笺。
容若笑嘻嘻一伸手,又接了过去,回手递与楚韵如,乘着回头之时,眨眨眼,扮个鬼脸,笑容得意洋祥,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谢醒思乱咳一声:“谢某人不知可有幸,也得一张醉花笺?”
小丫头歉然施礼:“谢公子,醉花笺只有十张,公子船上已用去两张,若是……”
萧遥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好个玉丫头,当着我的面也来推塘了,醉花笺每次分发,苏姑娘不过指定一二人而已,其他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说着他望向远处,其他舟上的女子,也都在湖中来去穿梭,向不同的船而去。
萧遥提高声音说:“英姑娘,瑞姐儿,还有巧丫头,快给我们送三张醉花笺过来,若有了好词好句好曲子,总不亏了你们就是。
四周传来一阵男子斥骂大喝,却又夹杂着女儿窃笑之声,竟真有三叶小舟即时回转,来到画舫前。
舟上清美佳人笑盈盈递上醉花笺:“我们姑娘素日说,萧公子是雅人名士,绝代高才,平日请都请不到,今朝怎么倒稀罕起这小小醉花笺?”
萧遥伸手接过,信手竟在那美貌女子腕上一捏:“巧丫头用的什么香料,这般淡雅清新,市间不曾闻过,莫不是自己配的,真合了你一个巧字。
这风尘中阅遍世人的姑娘一居然立时晕满双颊,也不理他,只嗔怒地瞪他一很,方才摇舟而去,四下喝骂之声更烈,有几处大船上的男子挽袖挥拳,竟似要跳过来揍人一般。
萧遥却还听而不闻,懒懒地把醉花笺分与容若和谢醒思,提高声音说:“巧丫头,明儿找你喝酒,把你那香料方子告诉我,我去说与旁的姑娘听,也好换些酒钱。
远处美佳人回首对着他狠狠阵了一口,说出来却是:“只管来找我便是,姑娘方子不告诉你,酒钱却要掏光了你的。”萧遥哈洽大笑,全不顾这般嘻类胡闹,气得多少人椎心刺骨。
谢醒思摇头苦笑:“果然谢家千金掷,不及萧遥闲说笑,真不知这济州青楼中,还有哪位姑娘你叫不出名字,哪处佳丽你扯不上交情,只是每州青楼中,还有哪位姑娘你叫不出各字[奇`书`网`整.理.'提.供],哪处佳丽你扯不上交情,只是每次不过十张醉花笺,咱们这一下子夺了五张,却叫别的人怎么不把你恨得人骨?”
萧遥闲坐船头,信手把醉花笺往怀中一揣,懒洋洋道:“有你谢家庇护,我还怕哪个?人生苦短,行乐怎敢不及时,清狂岂能不尽兴,容若也不由笑了:“萧兄实是难得的妙人。
谢醒思道:“容兄莫看萧兄这般清狂模样,实是天下间难得的情痴之人,他与夫人。”
“莫说我的闲话了。”萧遥浑然无意地打断了谢醒思:“苏姑娘的画舫亮起客之灯了,我们这等俗客,切莫叫主人久等了。」
金线编织的靠垫随地摆放,镶金绕银的杯子中盛着美酒,打磨光滑的地板上满是花瓣,戴着五彩珠链的脚在花瓣上翩然起舞,空气因水袖的轻拂而流动成风。花香酒香美人香,满溢船中。
画舫之上,宾容十人,舞姬十位,客人分席而坐,美人居中做舞,清音曼舞,果香酒醇,极尽享乐,令人顿生此生何求之感。只是此时,纵美酒置案,美人在前,不见仙子,又有谁能安然享乐,还不是亲张西望,苦苦期盼。
在场众人大多相熟,皆是济州城中贵公子、大人物,见面打起招呼,热络做一团,说说笑笑间,又忍不住期盼起苏意娘快快出现。就连容若和楚韵如都有着隐隐的期盼。
唯有,比德始终沉静默然,萧遥且自饮酒,大声品评歌舞。虽然一动一静,正好相反,却又不约而同,表现出相同的淡漠平静。
“萧公子依旧是千金座上疏狂态,诗酒风流轻王侯,”清柔的声音带着音乐般的韵致响起,衬着珠市掀起明珠相撞声,这声音,却比珠玉相击,更清美动人,明彩烛影中,雪衣飘然。
一代花魁苏意娘终于走近了,容若在听到她的故事后,曾幻想过她的美丽,可是在见过她之后,回去细思,竟仍忆不起她白衬神容面貌,只记得那清眸倦眼,慵懒风姿。
依然是一袭白衣,不扎不束,清淡得连一点装饰的丝带也投有,宽松得仿佛衣裳都随着她的步伐而飘动,却偏偏让人感觉到她身姿楚楚。步步生莲。
乌发不再披散下来,也只闲闲挽了一个警,甚至还有几丝散发垂落飘乱,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慵懒。
她每一步行来,便是一千种风姿,轻轻抬手,便是如梦如画的风情,悠然一回眸,莞尔一回首,清清眉眼,倦倦神情,似是红尘万丈,三千繁华,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容若怔怔地望着她一步步行来,目不能转,眼不能移,恍似石雕一般,却惊觉一只纤手伸到面前,手中握着一方丝帕:“擦擦嘴吧!
容若一愣,却见楚韵如手握丝帕,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再复忆起这番话,心中徒然一惊,莫不是真看得呆了,竟把口水流出来了?完了完了形象全完了。
容若忙干笑着一把接过:“是刚才喝酒时弄湿的。”伸手一漠,却觉嘴角一片干燥,原来根本不曾失态。楚韵如低笑一声:“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没有偷。”
容若只觉面红耳赤,不敢回嘴,只是低头埋怨,怎地在太虚世界,居然也有这样的典故?
二人低声笑语,苏意娘却拂衣缓步,到了楚韵如面前:“清音雅乐,声传湖上的,必是公子无疑了,意娘得聆松风,三生之幸。”
楚韵如虽对苏意娘极是好奇,又爱那一舞倾世之美,只是见容若为苏意娘姿容所动,心中未免有些不自在,但此刻见苏意娘倾身施礼,动作优美如舞,曼声招呼,声音清美如梦,却也不免喜爱,忙忙还礼,却又忍不住细细端详苏意娘:“真真绝世风姿,我见有怜。”
苏意娘悠然一笑,小声道:“公子眉目如画,何尝不是绝世风姿,我见犹怜。”
楚韵如只一怔,即时明白,苏意娘是看破她的女儿身了,不免有些惶然,一时不敢介面。
容若心中暗笑,男女相貌之分如此明显,偏小说中常见一个女人,只要穿上男人的衣裳,满世界人都看不出破绽,可见果然是骗人的。”
他不忍楚韵如受窘,忙站起来岔开话题:“在下容若,来自京师,久闻姑娘芳名,待来相会。”
这是非常程式化的自报家门,也不指望靠这能在美人面前一鸣惊人,吸引注意力,只不过是要为楚韵如解围而已。
没想到这一声才报出来,就听到一声冷笑:“原来你就是容若。”
容若应声转头望去,见一旁席上,一个年轻男子挺身立起,眉很浓,目很亮,个子高大,长得极是英武,手自然而然漠向腰间,漠了一个空后,想是来见伊人,未带兵刃,所以虎眉利眼,狠狠瞪着容若,十指缓缓伸屈,指节竟响起略咯之声。
谢醒思一阵头皮发麻,干笑一声,急步走到二人之间:“我来介绍,这位是苍道盟柳老先生的独子,柳飞星柳少侠。”一边说,一边背对柳飞星,用身子阻止柳飞星随时会扑出来的势子,一边对着容若挤眉弄眼。
容若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帮人上船之后,大多对谢醒思打招呼,谢醒思却不肯为自己做介绍的原故,想是为了避开冤家路窄的难堪,没想到容若一时失口,终是把名字报了出来。
容若倒也不怕惹什么柳飞星,可既碍着谢醒思,不愿让他难做,又不好扰了苏意娘的宴会,一时倒为难起来。
柳飞星冷笑一声:“谢公子不必着急,昨日谢家老先生即亲临相访,为我们说合,家父又亲口允诺不加追究,我自是不能不给谢家和苏姑娘面子,以前的纷争再也休提。不过容公子大名如雷贯耳,昨日谢家老先生对你大加夸奖,今日既见了,总要好好亲热才是。
他口里说着不计较,身上散发的,却是恨不得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气势,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容若走去。
若不是船上位置有限,旁边又有美人,不可丢了颜面。容若几乎要考虑连连退后,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了。柳飞星到了容若面前就伸出了手。
这大手一伸,你不回握,自是你无礼了,你若回握,人家扛湖人最爱用这招称量斤两,容若那点斤两,哪里够让人称量楚韵如心中一急,想要挺身而出,但她是女儿家,怎好与人伸手相握,更何况,内力相拼同样非她所长。方才看那人十指微屈,指节出声,看来指掌上的功夫不同寻常呢!想来此番特为妹子讨一个公道,必是要全力以赴的。
楚韵如情急,用求助的目光望向自上船后就静静站在容若身后的性德,偏性德忧似未见,目光清澈得可以看清天地间的一切,却又淡模得恍似整个天地根本不在他眼中心中,更何况一个容若。她这里又急又乱,偏当事人容若却像退钝得一点也意识不到危机,满脸堆笑,连连说些客气抬爱之类的场面话,就把手伸出去了。
两人双手互握的时候,楚韵如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耳边似已听到手骨碎裂和凄厉惨叫的声音。
但最终除了一声闷哼,却什么也没有,而闷哼的人也不是容若。却是柳飞星猛然松手,用左手握住自己刚才伸出去的右手,脸色铁青,死死瞪着容若。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五章 美人钟情
容若满面讶然,满脸关切:“柳公子,你的脸色不大好,你的手怎么了?唉呀!莫不是被我戒指上的金钢石弄伤了?”
他假惺惺地抬起左手,对着右手上戴着戒指的位置轻轻讨白:“我就是爱这金钢石漂亮珍贵,才镶在戒指上,虽说这石头有些棱角,也没关系,便是与人握手,只要人家不太用力,也不会被石头弄疼。想必公子是学武人,手劲大,一时高兴,忘了情,这么热情用力一握,反而让石头伤着了。都怪我大不细心,居然没想到先把这戒指拿下来……」
他说得又是惶恐又是歉疚,听得柳飞星暗中直磨牙,哪里是什么金钢石,分明是一根针突然从戒指里冒出来,若不是他松手得早,只怕手心都给洞穿了,偏那针又极细,刺伤了人,竟是连血也不流出一滴来,就是要指贵他也没有证据。此时手心里一阵阵发麻,让柳飞星意识到,那绝不是一根普通的针那么简单。一时又惊又怒,又气又恼,咬牙如磨,恨恨道:“卑鄙无耻。”
容若听而不闻,还无比热心地道:“柳公子,我这块金钢石曾受过高僧祝祷,若被扎伤,还妄动肝火,恐伤性命。若是能静心休养,不动无名火,只需三日,便可恢复无忧了。
柳飞星本来惊怒交加,吃了这等暗亏,还待强提内力,不顾性命,就此一拼了事,听容若这么一说,倒是一怔,若是休养几天便没事,此时拚命,岂不思笨,但要就此收手,却又丢了颜面。
容若似是见他为难,忙替他搭台阶,拿起一杯酒,恭敬的也对他举杯:“以前多有得罪柳小姐,就以此酒赔罪吧。”说着举杯就唇,大口饮下。
柳飞星心中一动,左手食指微弹,一道指风几不可察地在容若腰间笑穴处一撞。指风虽发得轻,不能真的点中笑穴,但也足够让容若那杯酒呛住了。
柳飞星原意只是要容若被酒呛个半死,没想到容若脸上一红,一张嘴,一口酒全喷了出来。柳飞星躲闪不及,被容若喷了一头一脸,大是狼狈,偏容若还满脸关怀,一边猛咳嗽,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偏是越擦越槽,酒债污痕越是显眼触目,容若越是道歉不绝,眼神却越是暗含戏谑,四周的人虽然都不说话,想来也是在暗中好笑,耳旁只听到容若乱七八槽的声音,眼中只见容若一双手忙前忙后在他身下地乱擦,柳飞星的脸由青转白,由白变紫,由紫再变黑,真真七彩纷呈,才青彩得很。
就在他忍无可忍,就要大喝一声,不顾一切,出手把这混蛋大卸八块之时,苏意娘开口了:“意娘当真有幸,今日竟见到这么多贵容,既有京中贵客,又有济州才子,便连苍道盟的英雄、谢家的少爷也都赏我薄面,且让贱妾置酒相谢。
话声清柔,如春阳融冰雪,叫柳飞星满心。怒火,忽的消融,又见美人微笑,纤指如兰,已奉了满满的美酒敬上来。
是男人都不可以在美人面前失态,更不能不给佳人面子。柳飞星忙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只这一缓,原本即起的干戈便是悄然化玉帛。
苏意娘感激地冲他一笑,美人承情,眉目生辉,多少君王倾国倾城,求的不过是一笑。既得佳人笑颜,柳飞星哪里还顾得上去生气,只觉神清气爽,胸怀舒杨,皆是无尽快慰。苏意娘复又执杯去敬容若、萧遥、谢醒思与楚韵如。
四人都不敢怠慢,尽饮杯中酒。
苏意娘这才轻移莲步,漫举玉杯,明眸婉转,望定了性德:“这位公子为何立而不坐?”
性德只淡然望向容若:“我只是他的侍从,自然该站。
又来了,容若在心中叹口气,翻个白眼。
苏意娘微微一怔,复又笑道:“在我这画舫之中,只有宾主之分,并无上下之别,公子既是我的客人,若是不坐,必是弃我粗鄙了。
容若也适时扭过头,对着性德横眉竖眼,大有对他不满,要扑过来砍人的气势。
性德也不说话,接过苏意娘的酒,一饮而尽,奉还酒杯,即人席坐下。从头到尾也没正眼看苏意娘一回,这绝色佳人,倒似被他当做草芥一般。
这等慢待佳人,早叫别的惜香冷玉之人看得恼怒起来。苏意娘倒不生气,只是微愣一下,反倒更加认认真真看了性德一眼,一时竟没有移步走开。有人耐不住性子,大声说:“苏姑娘岂可厚此薄彼,莫不是姐儿爱俏,见着美少年,眼中就把咱们全都看低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不由一僵。
苏意娘虽是风尘中人,却从无人如此轻慢于她,济州城里的贵人们也大多对她恭敬,何曾被人当做最低等的妓女,这般语出轻浮。不但船上一众丫美面带怒气,就连其他几位客人也都不免怒视那一语犯众怒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锦缎,正是京师十二楼出的绣品,浑身上下,凡可佩珠佳玉之处,无一幸免,俱皆累累赘赘、牵牵挂挂地垂落下来。身材肥大如猪,玉之处,无一幸免,俱皆累累赘赘、牵牵挂佳地垂落下来。身材肥大如猪,很神轻浮浅薄,标准的小说里、电视中的反面色狼、恶霸公子哥形象。
容若心中叹气,想不到这等绝世佳人,这等出众人物,请上船来共欢的,竟有这样的容人。
站在那肥大男子身旁的一个年轻公子忙打圆场:“各位,我来介绍,这位王公子,就是刑部尚书王大人的独子,闲游经过济州,来府衙拜见家父,家父命我陪伴王公子在济州游玩。大家以后,多多亲近。”
听这语气,此人竟是济州知舟陆道静之子了,倒也怪不得他能领着王大公子上了苏意娘的船,再怎么妓中称魁,终是身在乐籍,受官府节制管辖,风尘中右声再高,仍须垂眉低首做些妥协,便是那与她吟风弄月,谈诗论词的所谓名士高官,又哪一个真在心中敬重于她,不过彼此附庸些风雅罢了,传说中轻淡王侯的名妓,终究不切实际得很。
容若心头一阵黯然,往四下一看,什么武林大豪的独子,什么当朝首富的爱孙,原本怒气冲冲要为美人出头,此刻还不是垂眉敛首地不说话。
苍道盟要与朝廷处好关系,盐行生意更得罪不起高官,刑部尚书啊。当朝二品,权势滔天,谁去平白招惹这样的仇家?
容若心中为苏意娘感到难过,不免拿眼瞪着王大公子,心中努力回忆刊部尚书的样子,那个执掌举国刑法的男人好像也是这么胖乎乎,像个和气商人胜于像个高官,但据说能力过人,深得萧逸信任。
不过,纵然有才,若德行也和儿子一般,只怕于国家也不是幸事。
想到这里,容若从鼻孔里微不可闻地哼出了一声。
好在这时大家注意力都在苏意娘身上,除了萧逸微微侧首,似有心似无意地看了容若一眼,倒也没有别人发觉。
那位王公子犹自目注苏意娘,不肯转一下眼神,根本不曾发现,一瞬间别人对他露出的敌意。纵然发现了,想必他自恃身分贵重,也并不放在心上。
苏意娘轻轻举步,来到王大公子面前,裣衽做礼:“贱妾本想一一敬酒,不料慢待了公子,就此赔罪,还望公子海量包容。王公子身子往前一倾,双手去扶,苏意娘不着痕迹地往后微退,让他扶了个空。
王公子犹自双目盯着苏意娘:“不要紧,苏姑娘艳名我如雷贯耳,刚才看了姑娘跳舞,而今姑娘再唱几首小曲来听,什么得罪的事也都不必再计较了。”纵是苏意娘,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这人竟将她当普通歌女看待,若是不理,得罪权贵,吃亏的是她;若是听从,苏意娘清华之名尽毁。她身在风尘,之所以旁人不敢轻侮,皆是她自尊自重,刻意摆出高华气派,先一步震慑人心,才能经年自保,若是知道她叫一如此枪俗之人羞辱,别的男人少不了要依样学样。
更何况,纵虚与委蛇,用一两首歌儿应付过去,只怕到后来,这男人越发无理胡闹,说不定要迫她当众唱十八漠这等低俗曲子。
苏意娘正自为难,却听一声大笑,竟是容若拍案而起:“唱歌啊。我最拿手,不如我唱几首,大家来听听。”
其他船上宾客一起用不屑的眼光望着容若。这年头。居然有人当着歌舞双绝的苏意娘,自称歌儿唱得好。容若却仿佛在兴头上,挽起袖子叉起腰:“各位,怎么样,赏脸听几首?”那位王公子翻着白眼,瞪向容若:“我要听的是苏姑娘的歌,哪里要你在此呱噪?”
容若笑道:“这位公子,你就不知道了,若说别的,我别苏姑娘,若说到唱歌,还真没什么人比得过我。我肚子里歌儿可多了,调子又新奇有趣,更有一条,旁人不能相比,我能编歌,指着什么,我都能即时唱出词来,这本事你们可没见过?」
容若这话倒也不全是吹牛,毕竟现代歌坛纷争,明星如云,各式各样的歌曲数不胜数,老歌新歌经典歌,什么都有人唱,连马捅都有人翻唱又翻唱。
容若一向自视为能文能舞,能唱能跳,能弹能打,十项全能的优秀青年,唱歌自然绝不是问题。
只是在场没人把他的话当真,那王公子满脸恶意地望着他:“既是如此,你就以猪为题,唱一首歌来好了。”
在场有人失笑,有人皱眉,有人冷眼看热闹,倒不相信,还有什么人唱得出猪的歌来。
偏容若眼也不眨一下,开口就唱:“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伤风时的你,还挂着鼻涕扭扭。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忽扇忽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啥……」
他刚开始唱的时候,还有人面带不屑,可听他歌词奇异,闻所来闻,调子清新,却又悦耳好记,反而让人目带惊异,只知瞪着他,楚韵如、萧遥,还有苏意娘都是知乐之人,凝望容若的眼神都带出深思。
容若可没他们这么严肃,动不动想到音乐之道上,只是唱着好玩,兴致起了,只当这是在仁爱医院逗老人开心,一边唱,还一边动,一会儿双手做猪耳朵状在耳旁扇啊扇,一会儿装成有大肚子,走路一摇一摆。
众人从开始的惊奇,变成后来的有趣,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时候,看到容若也是一边唱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望着王公子。
顺着容若的眼神,看看王公子那肥大如猪的身材,再听容若笑吟吟,一口一个猪的唱,不免更加绝倒,什么风范、气度、修养都不要了,笑得东倒西歪。
只有陪着王公子的那位陆公子,脸上时青时黄,阵红阵绿得有些难看。
王公子本人开始也只是听着有趣,可是看大家笑得太过火,望向自己的眼神又太怪异,低下头,看看自己肥得有些过分的身子,耳旁正好听到容若唱完了一遍歌,重头再唱,唱到那句:“猪,你的耳朵是那么大,忽扇忽扇,也听不到我在骂你啥。”
他立时醒悟过来,怒吼一声,壮得像座小山的身子猛然站起,直扑向容若。
容若尖叫一声,抱头逃窜,一会儿跑东,一会儿逃西。那位王公子艰难地移着小山般的身子,在有限的船舱中追赶。众人躲闪不迭,姑娘们惊呼连连,桌案全被推倒掀翻,美酒佳肴洒落一地、偏容若跑得轻轻巧巧,脸不红气不喘。那位肥大的王公子,却不免三步一滑,五步一跤,三下两下,就沾了满身的油痕污渍。
可怜他平时有大堆下人前呼后拥,可这回凭醉花笺上画舫,无笺者不能进人,就连打人这种事,也只好请他自己亲力亲为,偏这种对身体、力量、灵敏的要求都非常高的体力活,对他来说,实实在在是太勉强了,三下两下,便已气喘吁吁,有心要停下来不追了,偏容若一边逃,一边还高唱着他的猪之歌,越唱声音越是大,气得他再次不顾死活地扑上去,却浑然不知道已经追到舱门处,往前猛扑,身子失去平衡,直往外跌,容若惊慌地连叫:“王公子,”伸手就来拉他。
可容若明明是拉他的手,接触到他身体后却转化为猛力一推,居然化为一股巨力,让他横跃过三级台阶,在尖叫声中,直接撩过船头,跌进湖中去。
一直目瞪口呆注视着事件发展的陆公子这才大叫了一声,直冲出去,站在船头大叫:“救人,快救人。
前方他的船上早下来几个壮汉,折腾半天,终于把肥肥大大的王公子拖上船,却也只剩半条命,神智不清,陷人昏迷了。
陆公子脸色铁青,伸手指看容若:“你好大胆子,竟这样胡作非为7“我做了什么?”容若无辜得像他那只纯洁的小白兔乖乖:“他叫我唱歌我就唱,他追我打我,我也不还手只是躲,他要跌出去,我不是还努力拉他吗?谁叫他大胖,我拉不住呢?”
陆公子一跺足一甩袖:“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他可你们也不想想他的身分,他再无礼,毕竟只是客人,过一两天就走,何苦结冤结仇,得罪京中高官。你这样肆意胡闹,叫我如何自处?若不追究你,他又岂能放过我们父子?”
他这话说得倒也中肯,想来画舫里的贵客也都不是只会忍气吞声的小人物,不过想着,这人再嚣张,也是过一两日即去,何苦结冤仇,连带得罪济州父母官。
只是容若却没有他们这种顾忌,冷笑一声:“是啊!他只留一两天而已,所以便由得他肆意妄为,欺凌女子,殴打无辜,好一位知府公子,不知令尊执掌一府,靠的是大楚的国法,还是某位高官的护荫。我自问没犯过王法,我倒要看你陆公子如何来追究,容若心中恼怒,也不与他多谈,拂袖便回了舱。
陆公子苦笑一声,向舱中一拱手:“告辞。”即挥手令手下搭上船板,回到自己的大船上。此时苏意娘的船上也是一片狼藉,容若拱手向她道歉。
苏意娘轻叹一声:“都是贱妾之罪,扫了诸位兴致,且容今后再做赔礼吧!”说着对四周屈身一福。
大家都知道这是逐客令了何况闹成这样,也实在不便多待,便纷纷告辞。容若要走时,苏意娘却低映:“容公子,可否稍待,意娘有话要说。
容若一怔,却见楚韵如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容兄自便,我们先去了。也不等容若回话,便冲谢醒思与萧遥一点头,先一步出去了。
容若待要追出去叫她,却又不妥,想要留下来对着苏意娘,又是不敢,一时怔在当场。
其他人也都用又表又妒的眼神望着容若,依次而去。
谢醒思拍拍容若的肩没说话,萧遥广大袖子悄悄顺走苏意娘一壶美酒,这才悠悠道:“容兄请尽兴,我们就先回去了。”也不看容若阵青阵白的脸,大笑着和谢醒思联袂而去。
只有性德因是容若的侍从,不肯轻离,所以仍然留在原处没动、苏意娘对容若盈盈施礼:“公子,此处一片狼藉,不便待客,请公子随我的丫头到后舱隔间相候。容贱妾换过衣杉。便来拜谢。”说着莞尔一笑,飘然而去。旁边有小丫头过来带路,容若至此,再也没有机会拒绝,只得举步跟随。
性德刚要追随,又有丫头伸手一拦:“我家姑女良自是有话要单独对容公子说。”容若回首,对性德点了点头,性德这才止步,容若随小丫餐到了后舱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房间虽小,布置却清新淡雅,令人感觉异常舒适,想来是苏意娘与贵客单独相处的地方。
容若脑子里才一转这样的念头,脸上就有些热辣辣,心也忽然猛跳了起来,就连小丫头看过来的眼神,似乎都带点暖昧。好在小丫头似也不忍看容若这等坐立不安,奉上茶果之后,便后退出,只留容若一个人在房间里,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走过来,一会儿踱过去,一时间心乱如麻。
苏意娘的舞姿,苏意娘的挽留,苏意娘的笑颜,每一回思,便叫人心神恍惚。如此佳人,独独留他,是男人都会兴奋莫名,都会感觉荣耀非凡。
可是为什么,心中就是不安定?
容若信步到了窗前,步自窗望去,探深夜色里,长风袭来,竟然拂不去满心烦乱,却见靠左一艘画舫,正要随水远去。
分明就是谢醒思那艘领他们游湖的画舫,想来楚韵如便在船上、想到楚韵如,容若心中更乱,猛然回头,大步走向房门,伸手要开门而去,手伸到半空,却又凭空一顿。
苏意娘绝世姿容,倾城一舞,犹在很前,这一番若不顾而去,岂不辜负这湖光山色,星月长风。
人不风流枉少年,更何况在古代,出人青楼有什么了不起。
便是那些一个又一个英雄来到异界或古代的故事,谁不是左拥右抱,哪个不享尽温柔?上了青楼,被花魁垂青是理所当然,人家若不爱你,才是不正常呢!上了青楼,被花魁垂青是理所当然,人家若不爱你,才是不正常呢!若负了这等女子,还算个男人吗?岂不丢尽天下男人的脸。
容若咬咬牙,猛然回头,遥望窗外,惊见湖水寂寂,星月黯淡,那画舫中似乎连烛光也没有,只在一片黑暗和沉寂中遥遥远去,感觉中,仿佛要远行到天之尽头,遥远得再也无法接近。容若心中猛然一震,几乎站立不稳,一种强烈的惶恐和羞惭袭上心头。
韵如韵如,我岂能如此负你,我岂能在你面前,这般伤你。
他再不思索,伸手推开房门,大步而出,本来想避开苏意娘的丫餐,偷偷绕开大舱的门与窗,谁知沿着船舷走了几步,就听到大舱里头有一个清婉如梦的声音在说话:“不知公子家在何方,为何身为容公子的侍从?”
容若一怔,这不是苏意娘的声音吗既是有话要单独对他说,换过衣服就来,怎么又在这大舱里和性德聊起家常了?
容若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极古怪的感觉,瞄瞄碧纱窗,伸指沾点口水,弄湿了窗纸,然后悄悄一捅。
咦,没破?再用点力。
还是没破。
容若朝天翻个白眼,难道电视上连这种细节都是骗人的?他不敢大用力惊动别人,只好把耳朵贴到窗子上细听。
“公子,可是贱妾鄙薄轻贱,所以公子不屑理会?”
“我做他的侍从也没有什么不好,无须向旁人解释。
容若微微一笑,果然是标准的性德风格,以前老烦他没有人昧,现在倒觉得,这样的回答,才真是又酷又有性格。
“公子,你今日独立船头,风侧口仙,妾在画舫中遥遥看去,见公子迎风而立,恰似要乘风而去,这涛涛湖水,漫漫红尘,竟是委屈了公子。妾当时便想,这等人物,真真神仙中人,把这凡尘众生[奇·书·网-整.理'提.供],生生比得没了颜色。妾阅人多矣。无一人有公子的气度风范。所以特发醉花笺,请公子上船一叙。没想到公子的身分竟是……”柔婉得可以化铁石为绕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惋惜:“妾自深为公子痛惜,只是又不便当众明言。有心对公子倾心一诉,更怕公子上有主人。妾看重公子,反要为公子惹货,只得假借要与容公子私叙,留他下来,公子既是他的侍从,自是要一同留下相伴,妾方能寻得机会,对公子一诉衷肠。
舱里一席话,说得柔婉动人,无限情长,几可感动天下男儿,却气得舱外的容若几乎想一头扎到湖水里去算了。纵然他心中已念定楚韵如,已经打算告辞离开,绝不再染指这绝世佳纵然他心中已念定楚韵如,己经打算告辞离开,绝不再染指这绝世佳人,但男子爱美人,更爱虚荣,被谊等美人青眼,让这样的美人挽留,心中终是有着说不出的满足。
谁知道从头到尾,人家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他,留他不过是拿他当幌子,好找机会接近性德,怪不得要找借口让他与性德分开呢!
亏得他还出死力替她出头,亏得他为了她还天人交战,矛盾痛苦了好一阵子,最后拼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咬着牙,忍着痛,才能离开她,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
容若暗中气得打战,舱里却传来性德漠然的声音:“给我这个做什么?”
“这是妾身多年来的一些私蓄,想来公子松风竹节,自是不屑收下。只是公子如此人物,岂能久居人下,实在太过委屈,妾不知公子是受过那人的恩,还是欠了那人的债,便是卖断了身家,这些应也足够还公子自由身有余,将来天高海阔,任公子纵横,也好求个前程,成就志业,也不负七尺男儿身。贱妾鄙薄,不敢望长伴君子,若能得公子偶然想起这一番相识际遇,已是此生无憾。
容若气得暗自咬牙,好一个“美人重英雄,慧眼识英才,深夜赠巨金,湖上诉衷情”,下半段是不是该上演“公子感美人,誓言不相负,若得中状元,凤寇迎美人”的老戏码了、他一时气急攻心,一拳打在窗栏上,这么大的动静,立时把他自己震醒了,也把舱里的人吓了一跳,窗子被支了起来,然后传来苏意娘的一声惊呼:“容公子。”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七章 夺喉一招
就在容若和楚韵如情怀最激荡,心境最温柔时,一道黑影,忽然从后方房门外跃起,在容若头上一撩而过,
容若尖叫一声,松手退开,头发也乱了,眼睛也红了,额头上,居然还有一道泛着血丝的抓痕。“死杀手,你搞什么鬼?”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猫杀手,正半蹲在楚韵如脚边,仰着头,一黑一蓝的眼睛死死盯着容若,发出瞄瞄的叫声,恰似要作战的斗士一般。
原来这只猫平时常被楚韵如抱着,早就吃里扒外,抛弃了主人容若,改而效忠美人了。
半夜三更,夜猫子不睡觉,到处乱窜,看到容若抱着楚韵如,只道这坏人要欺负自家怀抱又暖和又柔软的娇滴滴女主人,当然要跳出来誓死捍卫。
莫各惊散鸳鸯,却叫容若气急败坏,楚韵如目瞪口呆之余,又感啼笑皆非皆非。容若好事被坏,可不似楚韵如这般轻松,此时直把这只猫恨得咬牙切齿,就想即时剁碎了好做猫肉汤。他想到便做,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对着杀手身扑过去。
杀手不愧“杀手”之名,轻轻巧巧一跃,躲开容若的魔爪,放足便跑,黑色的小小身影,转瞬间冲进前方的黑暗中,最后那一刻还回过头来,冲着容若挑衅似的瞄瞄两声。
容若气得哇哇大叫:“好啊!人家看不起我,你一只小猫也敢这样对我,看我要你好看。”他气急玫心,什么也顾不得了,将骼膊挽袖子一路追了下去。
独留楚韵如怔征站在闲云居里,愣了半天,这才咯咯关了起来,直笑得足软腰弯,站立不住,必须要扶着桌子坐下来。直笑到,深深夜色里,忽传来一声惊极惧极的大叫。
那声音如此熟悉,令楚韵如本来满是笑颜的脸刹时一僵,原本因笑得太用力而通红的脸色也立时惨白一片,黑暗的花园里,容若一个人满身杀气地余走西奔,东瞧西望,头望树下,时而伸头窥石后,嘴蜀玉一声声地叫:“杀手,杀手识趣的,央点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于是,杀手就真的出现了。黑色的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黑色的眼睛里有着比容若更可怕的杀气。
蜘以忽然勺气黑暗的夜色、黑暗的大地出现于人世的魔鬼,蟒然一跃,居然不带起一丝风声。
不是耳朵听到了动静,只是心灵感到了不安,容若忽然回头,不能置信地看到一个身影猛扑而来。
黑色的人,手执的居然是一把黑得如墨、黑得如夜的长枪,枪上的缨子居然也是黑色的。
寂寂深夜,黑暗中的人,一把黑枪刺来,没有风声,却叫人全身发寒,没有杀意,却让人如同坠人了永不醒来的噩梦中。
容若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叫,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身子已经在如飞后他武功不好,轻功尚算佳,靠着轻功,躲来躲去,还真逃脱过不少危可是,这一次,他退得快,那人追得也快。纯黑的人,纯黑的枪,唯枪尖一点森冷的白,越发让人觉得诡异可怕。
那满带着死亡呼啸的枪尖,初时离容若不过一尺,无论容若如何使出吃奶的力气退避,无论他上跃、下跳、侧避、翻身,转换步法,变换身法,那枪尖却是不死不休地死死盯住他,甚至仍在不断接近。那枪尖却是不死不休地死死盯住他,甚至仍在不断接近。
汗水湿透了容若的衣杉,容若的脸在月光下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猛然挥袖,袖子卷上枪尖。
不及他施出根本没练出什么水准的铁袖功,袖子就已撕裂,枪尖破袖而出,转眼间离容若的咽喉已只有九寸了。
容若想呼救,可是全力后退,一口真气全憋着,竟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双臂猛震,各种零零落落、有点下三滥见不得人的小沙小钉小镖小针,甚至小小迷烟已经全放了出来,
枪劲且急,沙飞钉落镖碎针断,连迷烟都被枪上内劲震散,枪势没有半点迟滞,仍然直指容若的咽喉,距离不过八寸。
容若急抬左臂,对着枪尖挡过去,臂上的纯钢护臂,与枪尖撞了个正
金石相击般的声音响过之后,容若发出一声惨叫,左臂命霓震得又痛又麻,连抬都抬不起来,而刃时枪尖却还森寒雪亮,闪烁的光芒更加冰冷,继续刺向容若咽喉,此时的距离已经只有七寸了。
容若一口真气将尽,所有的身法变化者马无力施展,更可怕的是,身后猛然一震,却是如飞疾退的身体狠狠撞在一裸大树上,本来已经微弱的真气立刻被撞散,容若痛得五官都扭曲了,可是却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来因为枪尖离他仅剩六寸,带着死神的呼唤,狠狠扎下来,剑光闪亮,撕破黑暗,如电而来,直斩向枪尖
长枪依然直刺不停,但枪尖却产生一种极奇妙的微颤,长剑只劈落黑色枪缨,却连枪身也没沽上。枪势不止,离容若的咽喉不过五寸。
剑起雷霆,枪剑撞击,剑化成碎片,而枪尖也被长剑削断可是光秃秃的枪杆依旧扎向容若,距咽喉仅仅四寸。
剑光再起,如月经天,如日照空,任凭枪杆在有限的空间中,做出精妙无比的变化,却仍是进不开这迎面而来的一剑。
剑竟从枪杆的前方中间直削过去,把枪杆从中削作两根,势如破竹,竟要把那执枪的手指也削下来一般。
那执枪不动,犹如磐石的十指终于松开,可就在他弃枪的同时,排山倒海的内劲创顷着枪身直攻了出去。
一声惊呼之后,没有了枪缨与枪尖的枪杆,和着侧仓的长剑一起被震得高高飞了出去,
而那执枪的双手微张,左手拍、转、按、点、挥出去,右手食指如勾,以指做枪,仍旧狠狠敲向容若的咽喉,所有激烈的战斗都发生在交睫之间。所有激烈的战斗都发生在交睫之间。
容若惊叫,还没有睡的苏良和赵仪,以及闲云居中的楚韵如都尽展轻功赶到。
苏良见容若遇险,抽出长剑,使尽全身力气,猛冲过来,一剑劈出。却被那人巧妙让过,长剑擦着枪杆,只劈下一缕枪缨,反而完匆沧上奇异的内力一引一带,藉着苏良自己全力扑出的冲劲,使苏良失去平衡,一时收不住,变不了招,跌跌撞彗中出八九步,和对方错身而过,再也没机会出第二招。
而赵仪比苏良祝稳一点,藉着苏良抢先一步扑出的掩护,略缓一点才出剑,既准且稳,一剑就削掉了对方的枪尖,却被他枪上的反震之力震得往后连退了七八步,差点一跤跌倒,犹自气血翻腾,一时竟不能再提真气。
楚韵如第三个赶到,也武功最高,一剑竟把枪杆从中削断。但那人即时弃枪,反把楚韵如的月辉剑也震得脱手飞出,接着那人仅用一只左手,就逼得楚韵如寸步难移,他的右手仍然一点也不耽误地攻向刚刚撞到大树,真气换散的容若。
而这时苏良冲出八九步之后才刚转身,赵仪被震退七八步,也刚才勉强站定,楚韵如被他左手逼得只有自保之力,再无出手之机。
几起几落,三剑三阻,发生的时间只在容若撞树之后,容若痛得刚滑倒在地,还不及挺身站起,还不及抬头看清楚情况,大局己定,那不破君喉誓不休的一指距他的咽喉只剩下最后三寸。
“神道”。
猜如冰雪,朗若长风的声音划破了黑暗,划破了杀机,整个天地,漫天星月,似都为这一个声音而充满了宁静安定。所有的杀机,所有的惊恐,在这声音响起的一盼就稍失了。敲向容若咽喉的一指猛然往后一缩,由指背敲,改为指尖点,再次点“至阳”。
以万钧之势点出,万夫亦不能挡的一指再次往后缩,四指紧握,拇指起,捺向容若的咽喉“悬枢”。那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阵轻颤,五指箕张,如风吹落叶一般,左右摇摆不绝“承山”。一连四声喝,一连四变招。喝得快,变招更快,而每一饮变招,都伴着那人的缩手,后退短短的三寸距离,变成五寸,一尺,一丈,最终那人猛然收手,一跃而起而起
此时苏良已重整步法招法,赵仪缓过了一口气,楚韵如得以脱身,不约而同扑过来。
那人在空中伸手,正好接住因为受力而震的老高后,正在往下落的月辉剑,信手往外一划。苏良闷哼一声,剑光散乱,落下地去赵仪就地一滚,异常狼狈,才勉强逃离剑势追击。
楚韵如武功最高,追击最紧,受到剑势反击也最强,情急间深吸一口气,竟是凌空一个铁板桥,身子平平移开一寸,险而又险,避过剑势,这才仓惶落地。直到站稳,才觉脸颊冰凉,一缕秀发受剑气所激,飘然坠落,至此,三个人都面无人色,望向那黑衣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惧。
那黑衣人一剑逼开三人,更不停留,人随剑走,远远掠向高墙,只是在消失于黑暗的前一喊猛然回首,望见明月下,花园小径的尽头,那负手闲立的白衣人。
那刚才淡淡数语,逼得他连连变招,声音平静如日升月落,神色冷淡如亘古寒冰,但这月下的高手,却叫整个天地都因他而亮了起来,满天星月都只为他闪烁光华的人。
黑衣人的眼中,流露的,却是几倍于楚韵如等人的惊与惧。
直到黑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楚韵如才回转身向容若扑去,一回头,才发觉吃痛跌倒的容若不知何时也己爬了起来,冲了过来。两人目光一碰,一齐叫道:“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喊出声,同时听到对方的话,同时一怔,却又是同一时刻醒悟过来。
容若几乎被黑衣人一指敲死,楚韵如差点也叫那一剑刺中要吉,两个人同时在生死线上打了个来回,却还顾不得担优自己。先一步问起对方的安危。
一怔之后,容若自自然然向楚韵如伸出手,楚韵如也自自然然握住他的手,
两人的手已都是一片冰凉,拿已都带着冷汗,直至此时还在微微颤抖,害怕的感觉犹在心头,为的,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对方的生死。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原本的冰冷,化做温暖,暖着彼此的身和心时无心再去顾及其他。苏良和赵仪的脸色却一直非常难看,异样的苍白,久久不退。
他们正年少,习得惊人艺,自从猎场初展身手以来,一直一帆风顷,几乎没受过挫折,到现在,见识到真正的高手,真正的绝艺,内心受到的打击颇大,苏良愤然指着性德问:“你为什么不拿下那人?”
“我只负贵保护容若的安全,他既没事,那人拿不拿与我何干?”性德答得漠然。苏良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呼呼直喘气。
赵仪轻叹一声:“这人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武功一道,没有半点侥幸可言。你纵得我亲传,毕竟时日尚短,面对真正的高手,吃些小亏,有什么奇怪。要想在武道上前行,无从取巧,靠的也不仅仅是明师,最重要的两个字是”苦炼“,你只要记得,就不必怨天尤人”性德一语点破二人的心病,语气犹自冰冷。
容若这时也才刚从激动中清醒过来,目光望向苏良和赵仪:“听说你们在外头打架了,怎么回事”
苏良给他一个冷眼,根本不搭理他,赵仪淡淡说:“也没什么,在外头闲逛就有人跑来挑衅,于是就打了。”容若点点头“我明白,自是要替柳大小姐出头,显示自己英雄本事来引起的”谢老先生不是说,不追究此事的。“楚韵如讶然道。
“如果苍道盟真的全力出手,他们能活着回来吗?自然是那些急着寸好大小姐的人私下行动,这样也好,多些人给他们试招交手,和各门各派的人过招,对他们的武功精进有好处,”容若笑了笑,想起游戏中的勇者斗魔王。魔王激是派出些武功低的人和勇者打架,白白叫小勇者赚走经验分,慢漫成长为大英雄,“他们出去被人打,那萧远在外头玩,苍道盟的人岂能放过他”
“这你不必担心,萧远此人平时一副恶霸嘴脸,实际上深藏不露,本事大得很,就算被人找上麻烦,也有解决的法子,不用通报我们的,我只是担心那些退气不好,找上他的人,会很渗很惨。”容若摇头叹气,又郑重地对苏良和赵仪道:“你们不要学萧远那个无良恶霸,打是打,闹是闹,记得千万别杀仿人命。
苏良冷着脸给他顶回去:“我不杀人,人可要杀我,你要我伸直脖子让人砍吗?”
“若不杀人不能自保,那你杀人是正当防卫,谁育旨圣你,若是可以击退他们而不杀伤性命,却偏要杀人,就是故意杀人,就算王法不纠,心下难道能安?”
“他们要杀我,他们安已得很,我们为什么不安心?”
“只因人家要杀你,你就一定要杀人吗?”容若冷关一声:“别忘了,你是人,有思想,有感情,懂道理,守原则,你真要把自己当成狗,别人咬自己一口,就非要加倍皎回去,谁还能勉强你做人。咬自己一口,就非要加倍咬回去,谁还能勉强你做人。
过话说得太重,苏良当时就绿了脸,少年气盛,嚷了起来:“好个讲仁讲义的主子,也不想想你以前干过多少好事,谁都能说是非道理,就你没这个资格,”说着扭头就走,也不去看容若突然变得有些苦的脸,
赵仪看看容若,叹了口气,回头追向苏良,快步到了苏良旁边,一边走一边说:“好好的,你这样发脾气做什么?”
苏良愤怒握紧手里的剑:“这个家伙,居然敢说仁义道德,我早晚杀了他,报仇雪恨。
“你到底生什么气,是因他说那些仁义道德,还是不想接受这个我们恨得要死的人,说这些话时,的确是真心实意?”
苏良猛然转身。瞪着赵仪:“你说什么话?你别忘了,他是我们的仇人,是我们发誓要手刃的人。”赵仪苦笑:“我们真能杀得了他吗?就算有机会,真的可以杀他吗?”
“当然,为什么不?”苏良瞪大眼。
“真的可以杀他吗?我们和他订了一年三次的刺杀之约,这些日子以来,你有没有真的用心找行刺的机会?”赵仪凝视他。
“我当然。”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恕然说不下去了,苏良垂下了头,稍顷,又猛然抬头,这命运坎坷的少年,眼眨都红了,用一种几乎哭出来的声音大喊: “我当然可以杀了他,我一定可杀掉他。」哭出来的声音大喊:”我当然可以杀了他,我一定可杀掉他。这么大的喊声,在暗夜传出老远,连容若都听到了,不由得苦笑着皱眉摇头:“这死心眼小孩,又在发什么脾气。”楚韵如笑道:“亏得你,天天把这两个小刺客留在身边。
“他们两个虽然A,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倒是刚才那人……”容若想想刚才的惊险,有些后怕地打个寒战,望向性德:“他是哪门哪派个”
“他的武功简单纯粹,直接有效,并不属任何门派,那是标准的杀手武功。杀手要求的就是绝不可让人看出他们的来历,无论是衣服、相貌,还是武功、兵刃都一样,”杀手?莫非是日月堂“容若皱眉不解地道:”我没得罪他们啊。还是有谁买凶杀我?“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七集 风云再起 第八章 兄弟重逢
当容若他们讨论杀手时,那黑衣杀手正在暗夜中,明月下,飞身疾驰。夜风袭来,却叫他因惊惧过度而乱作一团的心,更加混乱起来。
刚才一场刺杀,几番争斗,最后他诀妖而去。看似是他逼退了强敌,从容而退,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就是他自己深受打击,仓惶逃窜。
那个白衣人,每喝出一声,都是当时他全身最大的弱点,真气最薄弱之处。只听那人一声喝,就叫人生起若不退避。任他照那处破绽攻来,必死无疑的感觉。死无疑的感觉。
他生性坚韧,遇挫更强,不但不避,反而变招再玫,明明每一招使出都是一生武学的精华,明明每一式攻出都已竭尽了心智,自己心中估算也是天衣无缝,偏那人却似连看都不用看一眼,就可以叫出连他自己事先都不曾发觉的破绽。
却叫他一听之下,心神震撼,明明千般不愿,气机、心魂却已在那四声断喝之中,为人所制,一退再退,若再不当机立断,即刻退走,只怕不用那人动一根手指,自己已经要败伏在地,再无斗志了。
纵此时逃出险境,月下疾驰,却犹觉背上冷气贱胜,那样强大到不可思议,无法撼动的力量,也许只是不屑擒他,否则岂能容他这样轻易逃走?越想越是身心冰冷,甚至连领口处,都不断有凉气灌进来。他一声不吭,放足疾驰,手中剑势如电,自下而上,向后一撩。
一剑掠空,他身形不停,反手向后连斩十八剑,每一剑者属迅若雷电,角度奇危,可每一剑都斩在空气中。唯有颈部不断吹下来的凉气,越来越重。
黑衣人大喝一声,决然回头,正看见一剑经天,如日行长空,月落空山,云吞山峦,海纳百川,竟然正对着他咽喉刺过来。
黑衣人右手一振,月辉软剑抖得笔直,在月下散发着月一般的寒辉,飞快迎上去。
双剑交击三次,第一次交锋,软剑一荡,竟几乎没有挡住对面的剑势,黑衣人急忙回剑自救,对面长剑已侵人近身处半尺,
他迅速反腕上撩,月辉光华四射,绝世宝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拿在此等高手掌中,更加如虎添翼。
对面一剑展开,看似一次与月辉相击,实则分十三次,把剑敲在月辉剑背上。因为速度大央,运力太巧,十三次兵刃祖击声,乍听来,竟只有一声。一声剑击之后,月辉黯淡,宝剑断锋,迎面剑势仍指咽喉。黑衣人临危不乱,手中断剑贴千腕上,反手架在喉头第三次交击,剑夫刺中剑柄,
黑衣人的深厚内力立刻如潮水般沿着剑锋袭去,谁知却被一种至柔之力一接一荡,竟又反袭自身。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中剑柄碎为木屑,右手不自觉发出一阵轻颤,身子被自己的力量震得远远跌退,唇角溢出鲜血。
待得站稳之时,剑尖已经指住喉头,剑锋森冷,令得他咽喉处肌肤生寒,剑锋冰冷,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与唇边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