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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巴巴罗萨来客》》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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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科于是再次告诉海伦,这事非常非常紧急。“告诉他‘拉撒路’。”这是一个同在英国招募的人约好的启动信号。“我们明天就得走。告诉他我来过电话。海伦,千万告诉他。”

“‘拉撒路’?真的吗?”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的上帝,应当不告诉海伦的。他对斯捷帕科夫说过,这个女人可能是个薄弱环节。多嘴多舌,他这样说她,意思是她靠不住。斯捷帕科夫说那是“正义天平”的事了。

“他能给你打电话吗?他一回来我就叫他给你打。”她显然颇为兴奋,因为知道她的丈夫参加了争取共产主义新自由的事业。看来她认为“拉撒路”

也包括她。

“不行,我得出去,”他赶快说,“其实我现在就在外面。不过这事确实紧急,叫他留在家里守电话,明白吗?”

“我沿着牛津街走,向左转,一直向玛利勒本大街走去,”他对俄罗斯森林下面密室里沉默而略带狐疑的听众说。“他们懂行,”斯捷帕科夫曾这样指示他,“不必细解释。他们要知道你是否万无一失。这些人喜欢照规矩办事,都是冷战老手了。你平时讲课用的夸张手法对他们没用。而且不要吹牛,弗拉基,明白吗?”

所以他脑子里想的什么,他一点儿都没有说。没有说他因为来了英国却只能呆在伦敦而感到惋惜。雷科大半辈子学习、研究和教英文。他喜爱乔叟、莎士比亚、狄更斯、司各特,以及诗人华兹华斯和雪莱。他同他们呼吸与共。

他甚至还把他对雪莱的爱给长得像小丑的斯捷帕科夫灌输了一些。在英国他想去参观一些图书馆和古迹。他想乘火车去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看看莎士比亚曾经见过的景色。他在英国期间脑子里总是在想着这些伟大的作家和诗人。可是这些他一点儿也没有对他们说。

雷科步行到玛丽勒本大街,在那里又用了另外一个公用电话打给乔治。

乔治在家,说:“是,是,当然。我原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一找到盖伊就走。”

“那我留在家里,你安排好了就马上告诉我。”

“今天夜里我会给你打电话。”

雷科步行回到牛津街,叫了一辆出租车,在希尔顿下车。他没有发现跟踪他的人,但他知道一定有人。他指望这些人去对付“正义天平”派来监视他的人,可是一直不见有人跟踪的迹象。斯捷帕科夫的人已经几乎能够预测这位教授的行为了。他既然没有发出“任务完成”的信号,那么他们多半已经在柯曾街谢泼德市场地区等着他。“我一直前进又折返,”他对密室里的人说,“我在橱窗前逗留,没有发现任何跟踪。我甚至还在塞尔弗里奇百货商店里花了半小时。人们在退回不合格品,或者有缺损的商品。我看到不少妇女在退内衣,”他窃笑一声,像个中学生,“然后我又检查了一遍街上。”

在叙述中,这位教授的确是尽可能地诚实,不过他对下面一个半小时只干巴巴地用一句话搪塞了过去:“我同一个妓女在一起打发时光。”

斯捷帕科夫对此嗤之以鼻,因为他太了解弗拉基米尔·雷科怎样同妓女们打发时光了。每次他出国,总是用“正义天平”的钱干这个事。他最喜欢的是一个有着硕大乳房的高个子黑女郎,她公然在谢泼德市场地区活动,根本不管法律禁止妓女在街上拉客这回事。斯捷帕科夫对她很了解,包括人们怎样叫她“黑眼睛”以及她怎样专长于帮助像雷科这样的人实现他们的癖好。

斯捷帕科夫手下的人甚至还曾经窃听过她在柯曾街附近的公寓,听她说她的一位顾客怎样在地上爬,让她用橘子去打;他甚至还自己带着橘子来,她则提供他坚持要穿的古怪的皮内衣。斯捷帕科夫认为这是对橘子的一种浪费,他认为雷科的性癖好比较让人容易理解。他在莫斯科就地就可以向弗拉基提供有鞭子和镣铐的“燕子”。

那个寒冷的晚上,6 点种,教授已经回到了牛津街,再次打电话给盖伊,用的是又一个公用电话亭。这一次摄影师在家,听到消息很高兴。他们相约次日下午在盖特威克机场碰面。

“我们要到哪里去?”盖伊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明天,三点钟。”

教授把以后的几个小时掩饰过去,直接跳到了次日下午。“这时出现了麻烦。海伦同那两个男人一起出现,他们都坚持要带她一道走。可我没有她的证件,没有签证,什么也没有。”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麻烦。他得到的指示很明确:把摄影师和音响师带来。

现在这两个人说,没有老搭档海伦,他们就不走,他们说她是小组的一分子。

于是雷科只好取消行期,回到伦敦去打紧急电话给瑞典。

次日上午10 点,斯德哥尔摩给他发来了一个特快专递邮包,直接送到旅馆。这些人的效率真是非常高。他想他们一定为每一个招募到的人都准备好了证件,因为邮包里有给海伦的签证和文件。

“你们必须明白,‘正义天平’从英国或其它地方招募来的人都要使用他们自己的有效护照,他们只提供签证和其它文件。我很担心被人监视,因为他们看来样样都非常严密,样样都知道,所以我下一步赶紧行动。”

他再次打电话给瑞典,说他正准备回到目的地赫尔辛基。他已命小组随后就来。他们在盖特威克碰面,他把机票给了他们。计划全都另行安排好了,当然也是用的公用电话。

当天夜里他直接从希思罗乘芬兰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往赫尔辛基。斯捷帕科夫的人在范泰阿接他。“最微妙的部分就要开始了。如果我们成功了,离突破‘正义天平’的核心就不远了。”

以迪特尔·弗罗布名义住进赫斯帕里亚饭店的人并非雷科,而是斯捷帕科夫手下一名可靠的特工,前第一总局的外勤,长的同教授很像。他们详细地向他介绍了情况,他——在密室里大家只简单地叫他德夫——向瑞典方面打了紧急电话,说他们有事耽误了,说鸽子们一开始飞行就会告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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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瑞典方面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消息。”雷科稍微伸直一下身子,偶尔还来回走几步,一面继续叙述他小小的冒险经历。“两天以前他们开始着急了。”

“我们需要那些鸽子,现在就需要!”口气很硬,很威严。

“这不是我的错,”德夫告诉他们,一面加油添醋地叫苦,“我已给他们下了命令。这是内部的事,请耐心。”

“窗口有限,”意思是计划很紧,机会难得。

德夫称之为鸽子的两男一女,其实早已走了。

他们走下来自伦敦的芬航飞机,雷科在等他们。外面有一辆车,他说,还带他们拿行李。“我们要短时间地坐一段直升飞机,”他说。

“从来没有坐过直升机哩!”海伦比别人都高兴,上了汽车后几乎像个小孩。汽车送他们到范塔机场远端一个角落里的私人飞行区。

这是一架大型的军用米-26 型直升机,机上涂有苏联民航的标志。芬兰人看惯了苏联民航不规则地飞进飞出,只要给他们飞行计划,他们就给予充分的合作。

“他们什么也没有怀疑,”雷科指的是那些鸽子,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到三个钟头我们就到了这里,确切地说到了离这里几英里的地方。”他尊敬地转向斯捷帕科夫。斯捷帕科夫叫他到一边去,就像赶走一只飞虫似的。

“邦德上校,纽曼先生,现在你们将成为盖伊和乔治。尼娜扮作英国女孩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她有一半苏格兰血统。我用的词对吗?”邦德点点头。

斯捷帕科夫笑道,“有时我的英语不大对。”

担心、上当的危险,还有一连串问题已在向邦德的脑海袭来。

“‘正义天平’已经指示他们今夜7 点半到达加里宁大街‘书之家’书店,你们三个人都进去,买一本《罪与罚》,稍等一会儿就出来。如果没有接上头,备用的地点是阿尔巴特餐厅,9 点钟。我们会一直跟踪你们。现在我手头有足够的力量可以确保知道你们的下落,不管他们把你们带到什么地方去。现在,”他向后一靠,逐个地看着他们,“你们一定有不少问题。而且你们还要花点时间熟悉尼娜。我们还要讨论这类行动照规矩少不了的信号、代码和伪装。在你们7 点半进入‘正义天平’最机密的核心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有问题吗?”

詹姆斯·邦德想提出他第一个担心的问题时,就知道一切都已经替他们决定好了。

“如果你们把我们跟丢了,怎么办?”他要使斯捷帕科夫知道他对情况太少不满意,要这个俄国人感觉到他的焦虑,哪怕只是为了使这个人知道顾忌,愿意停下来三思而后行也好。他重复一遍,“如果你们把我们跟丢了,怎么办?”

“那你就——英国人俗话怎么说?你们就任人摆布了。这个话是这么说的吗?”

邦德点点头说:“我对此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我们的两位法国朋友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斯捷帕科夫的小丑似的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时纳特科维茨说话了。他靠着椅背,懒洋洋地似乎无动于衷。“在我们同意接受之前,你能否告诉我们你自己对形势作何估计?‘正义天平’的目的总的来说是什么?他们想做什么?”

长长的静默。邦德在此期间一直数到了10。

“是的,”斯捷帕科夫的声音几乎低到了耳语的程度。“‘丹尼尔行动’可能是个线索。我想‘正义天平’打算进行一项现代恐怖分子称之为震憾世界的举动。我想你、邦德上校和尼娜将会处在这一举动的浪尖上。他们也并非没有可能已经准确地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如果其实是他们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我也不会觉得意外。我这样说回答了你的问题没有?彼特·纳特科维茨先生?请让我们别叫这已用不着的‘纽曼’了吧!”

10团队的女儿

他们沿着苏沃洛夫大道外面很滑的小路来到加里宁大街时,天开始下起雪来。银元大小的雪片在夜空中轻轻飞舞。有些雪片在空中悬着一动不动,因为几乎没有一点儿风。几分钟过后,雪开始下得大起来。车辆行驶的速度很慢,穿得很厚的人们沿着人行道步履艰难地走着;灯火通明的橱窗上映出包得不好的包裹的轮廓。这种景象在圣诞卡上都能够看到。

雷科开着车。他说雪不会下很久。“暴风雪到这会儿就要过去了。天气会变得暖和一些,因此到夜深之前可能不会再结冰。暴风雪一去,城市立刻恢复正常。”

坚硬而混着脏泥的雪填满了街沟,楼前楼后也堆得满满的,人行道只有三分之二是干净的。

詹姆斯·邦德坐在开足油门的老式吉尔车后面,开始思考当天的事情。

自从他们离开乡村别墅以后,他一直在思考他所见所闻的每一件事,他的大脑不停打转,像虫子似的营营作响,试图抓住一个事实,弄明真相。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缓慢地抹去了连绵不断的积雪,而窗户里面却开始起水汽了。

雷科用他那只空着的手抹了一下玻璃,往窗外望了一会儿。前方的道路一片萧索,没有一丁点儿浪漫色彩。对邦德来说,件件事都是一片渺茫。他弄不明白他和纳特科维茨卷入的这场行动有什么意义。他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认为这场行动无形无状又无逻辑。

当斯捷帕科夫揭露纳特科维茨是以色列人而且是摩萨德军官时,彼特只是往后坐了坐而且朝他笑了笑,他的脸看上去更像英国酒馆里乡村绅士的脸。

尼基已经行动,他堵住了门,他的黑脸上露出恐吓人的神色。亚历克斯从他一直靠着的墙边挪开了身子。亨利·朗帕低头望着他的鞋子,好像因为不光亮而不高兴。可爱的斯蒂芬妮·阿黛蕾好像摆好姿势在让人拍一张富有魅力的照片,她的头仰着,一只戴着首饰的手托在下巴下。而尼娜·比比科娃坐着一动不动,一双黑眼睛盯着鲍里斯·斯捷帕科夫。

“喂,鲍里,我一向都是很尊敬克格勃的。是什么使你认为我是摩萨德成员?是不是因为我的真名叫纳特科维茨?”

斯捷帕科夫大笑起来。“彼特·纳特科维茨,那是因为在摩萨德执行的许多行动中都留下了你的足迹,其中一些是反对克格勃的。我知道你。我有你的档案材料。你在摩萨德很出名,像邦德在英国情报局一样。得啦,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为这事作难。如果以色列人愿意跟英国人携手共枕,那不关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揭开‘正义天平’的盖子,弄清它的行动动机是什么。我向英国秘密情报局要两名特工。我现在发现实际上需要三名,两名男的和一名女的,不过我们可以提供这名女的。如果英国秘密情报局派来一名自己的军官和一名摩萨德特工,我也不会介意。那倒是名符其实的三家店,一名来自英国秘密情报局,一名来自摩萨德,一名来自克格勃。”

“如果你能够提供一个女特工,为什么不能够提供那两个男特工呢,鲍里?”邦德问,一系列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斯捷帕科夫叹了一口气,把一只大手搁在他原来靠着的那张椅子上,把椅子转过来坐下,双腿跨在上面,两条粗胳膊靠在椅背上。

“詹姆斯,”他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我有必要解释我们对‘正义天平’的关心吗?你应该清楚,他们组织严密。不用费很多脑子就可以了解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一批强硬、保守的极端主义者,很有吸引力。我们一直在严密监视他们。我们只不过最近才打开大门,而这些人就钻空子进来了。

难道你还没有看出当前俄国的真实处境吗?它面临崩溃的深渊,经济一塌糊涂,而且有些人要重新夺权。一年以前,他们说十月革命失败了;今天,他们对我们说改革也失败了。全国一片混乱。这些强硬分子在克格勃,在中央委员会都有人,在法院也有支持者。我真的相信他们无处不在。”

“那么你是在说他们可能闯进了捷尔任斯基广场以及雅申涅沃大楼的计算机系统……”

“正是。我……”

“所以,他们会掌握有关你们这个部门即‘斯捷帕科夫匪帮,的全部有关资料。这就是说他们可能了解这个乡村别墅的情况,知道姓名、日期、照片和人物等等……”

“不会!”斯捷帕科夫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完全不会掌握。”

“为什么?”

“因为局内人所称的斯捷帕科夫匪帮的重要资料正好不在计算机系统里。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我们是一支精英力量。在1989 年底的时候,所有我们的记录都从数据库中删除了。我们重新编排,重新组织……”

“那么为什么没有男人呢?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够成功地扮演英国摄影队呢?”

“因为我们几乎没有新的特工参加,詹姆斯。像亚历克斯和尼基从来就没有列入名单之内。他们从来就不是外勤特工。我们的行政人员很多,而外勤人员却很少很少。我掌握的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1989 年11 月以后接受训练的,他们工作非常紧张。在伦敦为照看雷科就用了八个人,这还仅仅是一次行动的一部分。我确实没有多余的男人可用。我恰巧有一个女的,只有一个女的,她肯定能担任这项工作。这就是尼娜,她在任何名单上都没有出现过,什么地方都没有。我告诉过你,连华盛顿也没有把她列入名单;至于克格勃最新的数据,也找不到她的名字,因为……”他停了下来,望着尼娜·比比科娃,似乎在等她同意公开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邦德正好看到她稍微一点头,几乎察觉不出来,表示让斯捷帕科夫继续说下去。

“找不到她,”他又停了下来,把话咽了回去。“找不到她……是因为她死了。”他说话时神情严肃。

“让我来解释行吗?鲍里!”尼娜的声音使邦德想到丝绒和蜂蜜。她的声音像大提琴那样柔和而深沉。他们在一层餐厅时曾交谈过几句,那时她的声音并未引起他的注意;现在随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一点头,她的妙语连珠却使他惊叹不己。

“我父亲,”她开始说,同时自然地站着,依次望着每一个人,“我父亲叫米哈依尔·比比科夫,这也许不会引起你们任何人的注意,因为你们大家只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迈克尔·布鲁克斯。”

“天哪!”矛盾、恐惧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涌上邦德的脑际。“就是那个迈克尔·布鲁克斯?”这个名字卡在他的喉咙里。

“是的,”她笑了笑,直盯着他的眼睛。“就是那个迈克尔·布鲁克斯。

克格勃从来没有公开他的真名,到他死也没有公开。他回到莫斯科,此后不久,1965 年,我母亲也回来了。我是那年很晚出生的。不知你是否知道我母亲,邦德上校?”

“知道一些,那时我才是个年轻的新手。”他觉得喉咙发干,当他望着尼娜时,他突然意识到她黝黑、美丽的面容是从哪里来的。“我当然记得所有那些照片。埃梅拉尔德·莱西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尼娜略微点了一下头。“她当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在他的印象中,他看见过埃梅拉尔德·莱西挂在总部罗格斯陈列室的那张有名的照片。那张照片被当时的报刊和电视用过:埃梅拉尔德靠在一架复印机上,跟密码组的其他女孩子聊天,她头发黑黑的,皮肤有光泽,脸上的微笑非常诱人。高级军官一向称她为王冠上的宝石,她就是这样高贵。整个往事又浮现出来,完整无缺的,像一部壮丽的电影,在他脑海的宽银幕上映过。

迈克尔·布鲁克斯在英国秘密情报局的事业,是从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过去的特别行动组服务开始的。他与菲尔比、伯吉斯、麦克莱恩、布伦特和凯恩克罗斯是同时代人,他们这些剑桥毕业生按照克格勃主子的命令成功地渗透到英国的秘密情报界。他们的工作非常有成绩,在捷尔任斯基广场以“五虎将”而闻名。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名字从来没有与他们联系在一起,甚至在他的事情曝光之后。

布鲁克斯干得难以置信的成功。他曾经从里斯本救出过几个特工,自己曾经被空降到法国,很久以后又被空降到南斯拉夫。胜利以后他自然被秘密情报局所吸收,在中东远东科干了一段时间,冷战初期被调到俄国科,穿梭于伦敦和柏林之间,听取特工的汇报,掌握三个间谍网。这些网直到1964年菲尔比最后暴露才关闭。

在秘密情报局内,如果有人想写一部1945 到1965 年的行动史,估计哪一章也少不了迈克尔·布鲁克斯。他的足迹踏遍世界名地,你在哪里都能够看到他,从马来西亚和香港到柏林和苏联的卫星国。另外,他似乎不可阻挡,这个身材又高又瘦的男人,贵族式的鼻子,头发铁灰,与眼睛的颜色正般配。

他的打扮无懈可击,他是个军人,却总是穿着便装,在某些方面与那些样子像科学狂人或难民的套衫便裤族一样有些不合时宜。

最后,布鲁克斯正是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出了点事。由于从来没有向公众或他的同事公布的理由,他突然下台了。提前退休领养老金,但没听说有什么不光彩的事。

几周以后,迈克尔·布鲁克斯失踪了。此后两周,警钟又敲响了。埃梅拉尔德·莱西按照例行的安排飞往波恩,不久也失踪了,她后来重新出现在莫斯科一所主要的婚庆宫,有照片为证。新郎正是迈克尔·布鲁克斯,只在这时,人们才开始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声称这对快乐的夫妇早就是莫斯科中心的渗透者,已干了好些年了。

这次事件慢慢平息下来。布鲁克斯甚至从莫斯科发表过一个正式声明,说他这样决定仅仅是因为想到苏联来过退休生活。他的政治观点这些年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新闻界很长时间一直在追踪这次事件。布鲁克斯的名字出现在所谓真正的间谍书上。指责声满天飞,但是,只有那些高保密级别的人才可以窥视这哈哈镜的殿堂,正是它反映着隐藏在当代间谍神话后面的真实世界。

在笼罩整个世界情报界的多疑情结中,迈克尔·布鲁克斯的名字已成为禁忌词。每当一提到这个人,内阁部长们都噤若寒蝉,保密通知像雪片似的飞到编辑部的桌上,那些写过他的笨拙而愚蠢的新闻记者发现自己被赶出门外,他们知道随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各种各样的故事到处流传,经久不衰。各种各样的传闻也没有随时光的流逝而销声匿迹。

詹姆斯·邦德是一个有高级保密级别的人,有些人为了保密的理由把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案称为“布鲁特斯”。现在,邦德怀着重新燃起的兴趣望着这个可爱的尼娜。

“我先在俄国后在英国上学,我姥姥照顾这边的事情。我假装是她失去父母的孙女。”她呆呆地站着,有些窘。她没有用手来强调任何事情,好像她的声音和表情的些微变化就足够了。

“我17 岁时,那是非常美好的一年。”她笑了笑,面露喜色,眼睛里闪着光,嘴巴两边形成两道像括弧一样的细细的笑纹。

“我在瑞士待了一年。”尼娜说,“然后返回莫斯科,他们给我讲了我父亲的历史,于是我接受训练,成了间谍。主席不想把我的名字列入正式名单,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以公开的秘书身份在华盛顿待了两年。我从来没有被赶走,因为我从来没有被列入克格勃的正式档案。”她咬了一下嘴唇,只是弹指间。邦德又想起了她母亲的照片。从眼睑的闪动看,这个姑娘就是她的影子。

“你们可能知道,”她用双眼从上到下望着邦德,“我父亲和母亲在1989年1 月一次车祸中丧生。鲍里来找我时,我刚从悲痛中缓过来。他像往常一样是夜里来的,而且戒备森严。鲍里能够像幽灵那样在城里和乡村到处转。

他要我到他那个部门工作,但是他要我绝对保密,所以,我就死了。”

邦德没感到惊奇。“我想是一次骑马事故。我记得我们的一家小报发了独家新闻,题目叫‘布鲁克斯一家的悲剧’。不幸的家庭,诸如此类的话。

那么你就不再存在了?虽然我认为,就克格勃来说,你真是一个团队的女儿。”

她又笑了笑,在下巴到耳朵绷紧的柔软皮肤上泛起一道金光。“像这样的事情,”她说,接着坐下来,用左手背拂去蓝裙子上的碎屑。邦德突然想起来,布鲁克斯也是左撇子。真奇怪,这种小事为什么能记得这样久。

斯捷帕科夫没有笑。“她骑在马背上,在莫斯科西部的森林里。天气非常寒冷,地下冻得像砖块一样。事情变幻莫测,马突然脱缰跑了。把她扔到地上,她失踪了三天。两个护林人发现了她,她的身体冻僵得像一块木板。

这是报纸上说的,真是一个严重的悲剧。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厄运恰好降临到她身上。正如你说的,詹姆斯,是比比科夫一家的悲剧。”

“好了,鲍里,你已经发表了你的看法。”邦德客气但坚定地把迈克尔·布鲁克斯的神话扔在一边。“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想知道。关于我们的法国朋友的事。他们声称已经抓到约瑟夫·沃龙佐夫。他们拿他怎么了?为什么他们还在我们这里?”

斯捷帕科夫突然笑了一下。“英国人不是说,法国人总是像穷人一样同我们在一起?”

“没听说过。”

“好了,他们是在这里,他们要在这里待到结束。他们只是起协助作用,詹姆斯。他们把真正的沃龙佐夫交给了我们。请相信我,我们把他安排在一个安全而保险的地方。阿黛蕾小姐和朗帕少校是我们的客人,他们也参加这次行动,假使我们需要的话。”

正当他说话的时候,邦德听到一阵电子噪音在他耳朵里嘎嘎叫。

斯捷帕科夫对尼基点点头,要他进里屋去,而自己却留在外边。

“这种小噪音,只在耳朵里响。”斯捷帕科夫开始大笑起来,好像是对自己笑。“这是我们装在这里的报警信号。我们没有电话,一有新闻或电讯,这种小声音就告诉我们。”他的笑声更高。“可以用一个老笑话来形容它,我们常说,是狗叫我们吹哨子的。”

没等斯捷帕科夫转变话题,邦德又提出了几个问题。他想从弗拉基米尔·雷科了解许多事情。这位教授是否清楚在英国还有其他新成员也在为“正义天平”工作,这位教授显然对他们的技术印象很深——隐藏手段、联络网络和谍报技术。他能否指出他与他们交往中的任何薄弱环节?他为什么有这种印象,认为“丹尼尔行动”不是一次受人雇佣的恐怖主义活动?他为什么认为他们需要他介绍的这类人,像训练有素的电子技术人员、医生和护士?

为什么需要演员?他能否提供任何线索?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需要两个英国的自由摄影师?

雷科尽力地回答,但提供不出新的情况。当邦德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时,门又开了,尼基拿着一摞纸回来。“我想这可能会给你们提供一条线索,邦德上校。”

尼基甚至没有往邦德这个方向看一眼,他的行动充满街头拳击家昂首阔步那种高傲的味道。他快步走到斯捷帕科夫坐的地方,面带喜色地把这摞纸交给头头。

全屋人都在等待着,因为斯捷帕科夫在看材料时整个身体似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屋里鸦雀无声,你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甚至根据呼吸的节律断定那人是谁。

斯捷帕科夫抬头望了望,然后站起身来。他用右手往纸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我得去打几个电话。”他动身朝外走。“‘正义天平’又行动了。他们杀了人,而且又发表了一项声明。”

他不等大家再提问题立即走出屋外。

室内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沉闷气氛终于被纳特科维茨打破,他问道,“斯蒂芬妮,我对鲍里的话理解得不知对不对?你是否自愿留在这里?他的话听起来好像伊拉克人把外国人当作人质盾牌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经过伦敦到这个国家来。”

亨利·朗帕不高兴地厉声说,“让我来说。”他伸手去抓斯蒂芬妮的肩膀,但是她躲开了。

“不,我来告诉他。”她探身向前,好像要与邦德做亲密的接触。“詹姆斯,亲爱的,你不认为我们是这样愚蠢,是不是?我亲爱的,我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是鲍里直接向‘游泳池’要的。”(法国国家国外情报局通常被称为“游泳池”,因为它坐落在莫蒂尔大街市游泳池附近,这里略带贬义。)

阿黛蕾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妙语连珠。每一个词儿都是那么活泼,甚至接近戏谑。邦德认为,一个法国女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时,总带着一种新鲜的语调。它或者是一种欢快的吉格舞曲,或者是一种挽歌。斯蒂芬妮使它听起来非常迷人。“‘游泳池’同意了,”她耸耸肩,“虽然你们也许凭清晰的笔迹找到他有某些困难。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行动,但是我们干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亨利的人干的。在他的家门口把这个人捉住。然后挥舞魔杖,乘飞毯把他带了出来。再把他转交给鲍里的人。不过这些我都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斯蒂芬妮,”邦德一直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非常得体。“我只同你见过一次面,是一两天前在伦敦见的。我看了你的档案。我知道我们是同行,但不是战友。”他知道由于某种原因他应该与她保持一定距离,这对尼娜有好处。“好吧,斯蒂芬妮,你在伦敦干什么了?”

她皱了皱眉头,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像詹姆斯·邦德这样有绅士声誉的人,竟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见过一次面,”他重复说,“是在伦敦。就在那天晚上,在我们在皇家咖啡厅天真无邪地进餐之后,你与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克雷西姆秘密接了头,他又以毒贩子奥列格著称,是莫斯科中心在伦敦的第三号人物。

如果事情都这么简单,为什么还要绕道伦敦呢?”

她的目光急忙转向朗帕,他咧着嘴说,“告诉他吧。鲍里也会告诉他的。”

斯蒂芬妮·阿黛蕾点点头,简明扼要地说,“很简单,苏联驻巴黎大使馆……”她的话音逐渐减弱,仿佛仍要痛下决心才能来说明事实真相。

“驻巴黎大使馆被渗透了,”朗帕补充说。“鲍里不想通过他们,一点儿也不想。起初他亲自到巴黎来处理事情。此后,我们唯一的联系是通过伦敦的克雷西姆。他是鲍里的人。我们从他那儿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是为尼娜和沃龙佐夫的事。所以我们到伦敦来……其余的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想我们是知道了,”邦德不情愿地说,这时斯捷帕科夫回到房间。

他又回到了他的椅子边,像骑马一样跨在上面。此时他像滑稽的小丑,黄头发披在前额上。“是真的,我想。”他的声音很低,邦德敢说自己看到了他眼睛周围的黑斑呈现出拉长的星形,这是许多小丑化妆时经常采用的,但是只有灯光照到脸上时才能看得出来。

“今晨7 点,现在总统的顾问班子成员安纳托利·拉津空军上校走出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天气好时他经常出去散步。今天早晨他走进大教堂广场。当他在钟琴女神像旁边站着时,有人朝他开枪。只一枪。一支小口径手枪的子弹穿过他的后脑。凶手没有抓到。拉津上校是个好军官。”

“他支持改革的思想吗?”邦德问,斯捷帕科夫点点头。“当然,非常支持。他绝对相信开放市场和自由贸易这些新目标是唯一的出路。”

“昨天被害的那个克格勃军官怎么样?”

“是梅恰耶夫大将吗?”

“是他。他支持吗?”

“他站在总统一边。你为什么要问他?”

“这样就清楚了,实际上是‘正义天平’在搞暗杀,他们不想除掉强硬派。这大概是从中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结论。”

斯捷帕科夫向一边轻轻点头。“就是‘正义天平’,无疑是他们。他们又发表了一项声明,声称对这事负责。我读给你们听。”这不是一个问题,大家都等待斯捷帕科夫把情绪平静下来。最后他用平静、冷漠的声音读道:

“第二号公报:苏联行政当局仍然顽固不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打算实现我们的愿望,满足我们的要求,即把罪犯约瑟夫·沃龙佐夫逮捕,并对他进行公正而公开的审判,以明白无误地向全世界表明俄国人对种族杀人犯的态度。我们在上次的公报中说过,我们将把一些录像带交到当局手中,以证明我们说的话是真实的。经过再三考虑,我们决定采取更为激烈的手段。

我们现在准备根据俄国现行刑法进行一次审判。这次对罪犯沃龙佐夫的审判将进行录像,并把录像带送给全世界每一个电视网。明天,1990 年1 月5 日清晨第一件大新闻将是这次审判。我们仍敦促当局接受我们的要求。在此之际,我们保证,我们的愤怒已经达到极点。今晨,我们的一个成员处决了总统的高级顾问、红军空军上校安纳托利·拉津。处决是在克里姆林宫墙内进行的,这说明我们力量所及是多么深远和强大。今后每天将有一名政府、军队或情报机关的成员被处决,直到当局完成了它对沃龙佐夫的历史使命为止。真理万岁,1991 年革命万岁。

后面的签名是“正义天平”,就没有必要让斯捷帕科夫再读了。

“克里姆林宫的态度怎么样?”纳特科维茨问。

“已经拒绝了。”斯捷帕科夫垂下头,再一次现出他那滑稽小丑的脸。

“他们拒绝了。理由同以前一样。‘正义天平’抓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沃龙佐夫。好像很快就会要我们把你们从佛罗里达抓来的那个人交出来,斯蒂芬妮。这也很清楚了,他们为什么需要一个英国摄影队。”

“简直荒唐,”邦德生气地说。“如果他们已经把彭德雷克藏在什么地方,而且准备对他进行某种闹剧式的审判,他们可以利用任何人。如果你们告诉我们的是实话,至于那个摄影队的国籍对他们他妈的有什么关系。”

“显然对他们有关系。”斯捷帕科夫把忧伤的目光集中在邦德身上。“像他们决定利用你们那样明显,像我们准备利用你们那样明显。我想我们现在就应当一起把这次行动的后勤工作准备一下。我们大家都必须对我们做的事有非常周密的考虑。”

他们把当天剩余的时间花在考虑行动的具体细节上:准备电话密码、手势暗号和应该抽机会进行联络的名字和时间。许多电话密码表面上是一些单纯的句子和答话,而背后却暗藏着很深的意义。

斯捷帕科夫始终坚持不让他的人暴露。“不管‘正义天平’和你们行动有多快,我们都会赶到那里,”他说,“我所有的人都抽回到莫斯科来了,在这个非常时刻,他们就在这个城市的一百英里范围之内待命。现在没有人留在国外,连在伦敦监视弗拉基的人也回到了这里。我们不会丢失你们,你们将把我们带进‘正义天平’的心脏。”

下午晚些时候,当他们正在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的准备时,邦德穿上他的户外防寒衣,抽空向最近的浴室走去。

他仔细地检查了这个地方,避开任何镜子,查看了墙壁和天花板,看有没有光纤摄像机的针孔镜头。在他感到满意以后,才拉开风雪大衣内衬的拉锁,找到暗藏的纽扣,内里有一台微型短波发报机和一台微型录音机,这些东西全都用强力尼龙搭扣固定住。他又从兜帽的内衬里掏出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它不及一副扑克牌大小,厚度只有香烟盒的一半。计算机里没有磁盘驱动器,全部程序都储存在一些薄片上。但是计算机背后有一处空穴,刚好放一只一分钟录音机。

他把微型磁带放进去,打开计算机的电源开关,然后用手指甲准确敲击键盘,把电文细心输进去。磁带缓慢转动,录下他的电文。录好后再把磁带倒回来,随即把笔记本计算机收起藏好,再把磁带放回发报机,拨到先前定好的频率,最后把发报机放回大衣衬里。

他作了最后的检查,用手指摸了摸秘藏的发报机,万无一失,然后回到大伙儿中来。

他们大约在4 点30 分离开,只是等他们到达莫斯科郊区的时候,邦德才把手伸进风雪大衣。当他们经过沃斯塔尼亚广场时,他按动发报按纽。这里有一幢外观粗俗的24 层建筑,它就是食品商店,里面灯火通明但顾客稀少,货架上几乎空空如也;电影院门前有一条情绪低落的人龙在等着看下一场电影。他记得沃斯塔尼亚广场曾经是革命时构筑街垒进行战斗的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场所之一。他不知道参加过1905 和1917 年革命的老同志看到这个地方现在这样低俗而丑陋会作何感想。

他肯定这里正在有效范围之内,于是两秒钟的突然发射电波无声又无影地射入空中,最后直传到英国大使馆的心脏。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以及是否真正有人会注意它。

“我们早来了半小时,怎么办?”雷科问,从他的声音可以察觉到他突然感到惊恐。这时他们正好来到莫斯科著名的书店“书之家”旁边。

“继续开,弗拉基,”尼娜接嘴说。她就像是在同一匹无反应的马说话。

“如果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兜圈子,会有人发现我们的。我让你们下车吧。”

“开!”她几乎大叫起来。“但是别漫无目的地开。按教你的干,先往左过两个街口,再往西过两个街口。天哪,弗拉基,难道鲍里什么也没有教你吗?”

这位教授在方向盘前弓着身,没有再说话,直到7 点30 分,他们在书店前停车。

于是他们到了,从雷科的汽车爬出来。他们是盖伊、乔治和海伦,一支英国摄影队。他们用俄语向他道谢,随后互相大笑起来,他们挥手再见,背起背包向书店走去。他们要在那儿买一册弗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古典小说《罪与罚》。邦德不清楚“正义天平”的那种选择骨子里含有怎样的讽刺意义: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极端任性,杀人是出于对同时代人的蔑视以及他经过妓女索尼娅感化的赎罪。

书店里很暖和,虽然营业员看来很疲倦。只有六个人在翻阅书籍,两个男人和四个女人,都穿着很厚的毛皮衣服。当一个女人伸手从书架上取一本外文间谍小说时,他看到了她手上钻石的闪光。

他想这两个男人可能是要接头的人,但是这两个文静、书生相貌的男人并没有注意他们三人。其中一个只有二十来岁,另一个老头儿头发散乱,戴着很厚的眼镜。

他们考虑了大约10 分钟决定是否买这本《罪与罚》,而且还等了15 分钟让没精打采的女营业员缓过神来;她接过他们的钱,核实了一下书并给他们包好。

邦德想到,他们的退路是9 点钟到阿尔巴特餐厅。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要待在寒冷的户外。但是当他们离开书店时,三人靠得很紧,向右拐弯,好像要去什么地方似的;这时有三个年轻女郎从街上向他们走来。一个穿着华丽的裘皮大衣,衣领很高;另外两个穿着半长大衣,衣领也很高。她们三人都戴着毛皮帽子,相互推推搡搡,笑声不断。她们的黑皮靴踩到雪里不断发出亮光。这三个姑娘是出来玩耍的。

纳特科维茨开始以为她们是高级妓女。邦德看到一顶皮帽下面隐约一绺浅色卷发。随后在笑声中,听到最靠近他们的那个女郎说,“向右拐弯一直走,前面有一辆车在等我们。”她说的是英语,没有一点儿口音。这几个姑娘落后了一点儿,仍在笑着,她们肩并肩。邦德和尼娜同纳特科维茨分开了一会儿,这时尼娜用一只手挽着邦德的胳膊,紧靠着,低声对他说,“谁也不要相信。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人,包括鲍里。我们必须……以后。”她正在思考问题,一辆长黑车在他们面前停车。车门打开后,人行道上的两个男人挡住他们的去路,客气地请他们停步上车。这三个姑娘紧跟在他们的后面,也挤进了汽车。她们大声嬉笑,好像很好玩似的。这辆车的外形与改型的豪华车很相似。

“来,快,”一个男人说,他的相貌很像一个非法夜总会的野蛮保镖。

他用蹩脚的英语催促他们。“快。你们必须快。”

“快,”一个姑娘边笑边叫。“醒醒!快!你们好像一夜没睡觉似的。”

“听准尉怎么说,”另一个姑娘说,她们都认为这是实际的选择。

车内散发着大蒜和劣酒的气味。邦德还没有坐稳车就开动了,他感到现实的一切都在黑暗的旋涡中打转。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尼娜·比比科娃把头伏在他的大腿上。

弗拉基米尔·雷科教授在书店让他们下车以后,车继续往前开。雪下得不太大,他注视着前面的人行道,搜寻那个他知道可能在那儿的熟悉身影。

他从来没有让他空等过。他说他会在某个地方,他一定就像魔鬼一样在那儿出现。

他来了。不管在哪儿,雷科都认得出他走路的姿势。他把车开到人行道边停下,探身打开门让他上车。

“在这儿,”搭车人大声说。“在这儿不要担心,我像一面大钟,弗拉基。我像一面大钟。”

“我们去哪儿?”

“开吧,我会告诉你的。我是你的护卫使者,弗拉基。你明白这点,是吗?”

这位瘦小的教授用劲点点头,他按照朋友的指示集中精力开车。车开到国立莫斯科大学附近时,街道上人迹稀少。

“停在这儿,”这位护卫使者对他说,雷科还没有来得及拉动手闸,子弹就已经穿过了他的脸部。车里充满火药味和雷科身上的血腥味。这里没有一点儿声响,只有枪上消音器的轻微啪嗒声。

雷科的护卫使者完成了他最后的使命。他走下车,消失在莫斯科雪夜中。

11正义饭店

秘密情报局莫斯科站的常驻站长格雷戈里·芬德利能指挥得动的人手有限。他对前站长尼格西·梅多斯有点憎恶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既然梅多斯被派到大使馆来全权处理“鹿寨”行动,格雷戈里就有义务向梅多斯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解救和帮助”,这是上头的指示,用的完全是教科书式的语言。他有两名下手,身份掩护是二等秘书,但是没有“需要时可接触机密”

的安全准许,所以没法使用。但是尼格西从站长的四名保镖里要走了两名。保镖们什么脏活都干,包括取情报、监视、保卫、甚至排除竞争对手。按官方的说法,冷战已成过去,可是习惯做法不是一夜功夫就能扔得掉的。

芬德利听说美国有些参议员和众议员竟然真的要求解散中央情报局,他真想不通这些人要干什么。他逢人便说:这些人之荒唐就好比只因为警察在肯辛顿抓住了一个小偷就把自己在梅菲尔家里的防盗警铃给拆了一样。还有一些畅销小说居然奇怪地声称秘密情报局同克格勃之间已形成了一种亲密合作关系。他真祈望这不是事实。根据理查德·汉纳和布尔多格·德拉蒙德留下的阴影,这样做将是一桩灾难性的大蠢事。

芬德利手下还有四名密码人员,他们除负责使馆的日常工作之外也为这位秘密情报局的常驻站长工作。这四个人不可能不参与“鹿寨”行动。头一个抓到成果的是威尔逊·夏普。

这天夏普值中班——4 点到午夜。上班不到三个钟头,在约6 点35 分过几秒,收到了突发信号。指针摆动、耳机里发出了警报。他似乎早有准备,一面按回放键,一面给辅助频道放上一盒新磁带,一面拿起电话,三件事迅速完成。几秒之内,梅多斯就来到了通信室。他从夏普手里抓走了磁带,到下面电子密码里去操作解密机。十分钟之后,詹姆斯·邦德的电报明文就出来了。

‘正义天平’来接我、泰克和布鲁特斯之女。7 点半在加里宁大街“书之家”书店,备用地点是9 点在阿尔巴特餐厅。已经打开,请跟踪。布洛克。

明文稿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被粉碎进入待烧袋,尼格西就已经在叫车,还加上一名保镖以备万一。尼格西自己的车是一辆旧的伏尔加,是他在莫斯科使馆上个任期内在旧货市场上买的。他本来也可以在停车场上许多英国车里挑一辆用,实际上了作为秘密情报局常驻站长也能分到一辆漂亮的新专车。

不过尼格西觉得在伏尔加里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他用了许多业余时间改装这辆车,换了几个引擎部件,使它更经得起奔波。在动身去特拉维夫之前,尼格西把车收藏起来留待后用,因为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他回到莫斯科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检查他的伏尔加,把在外交掩护下偷运进来的非法设备安装上去。现在这辆伏尔加驶出使馆门的时间是7 点刚过。

尽管官方已宣布取消冷战时期的各种做法,但是克格勃照常办事,他们的监视小组马上登记在案,注明车里是“博尔孔斯基第二”(这是他们给这位前站长起的代号)和一位打手。

尽管雪时下时停,尼格西还是以时速的上限急驰,时而左,时而右,时而又折回。到了石桥上,他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宫金黄色洋葱式穹顶在右面,被灯光照得很亮。石桥是观察克里姆林宫的最佳去处。尼格西隐约想到这曾是一座古老的石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第一章里描写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一个湿热的7 月下午走过的就是这座桥。凡是派到苏联来的人,来前准备工作之一就是通过一门俄国文学课,不过尼格西现在想起这个,可能是有点“超常感应”,因为他并不知道詹姆斯·邦德当天晚上的任务之一恰恰就是去“书之家”书店买一本《罪与罚》。

好多年前,他曾同詹姆斯·邦德在瑞士共事, 他们一起设了个陷阱,抓住了一名正在洗钱、为英国境内组建中的间谍网筹措经费的苏联间谍。他们合作得很密切,梅多斯常想他在伯尔尼的六个月里学到的东西比别的什么地方都多。多年来他对詹姆斯·邦德有一种亲切感,而且自诩能看出007 在想什么,就像在两步之遥看视力表那样真切。

他们经过马克思大街来到加里宁大街,绕到山脚下。山顶上是以前的帕什科夫宫,现在的列宁图书馆。它的圆形瞭望台在雪中依稀可见。他们第一次经过的时候,就看见一辆灰色的内务部面包车停在书店百米开外,另外一辆停在更远处,它们都装着又高又粗的天线和镜式后窗,这些是监视用车的标志。

他一面开车,一面很快地把詹姆斯·邦德的外形和可能出现的地点告诉戴夫·弗莱彻,叫他注意寻找。他不规则地在这一带盘旋,时而左,时而右,时而折回来再向另外一个方向去。他知道他不能长久这样干,因为这两辆内务部的面包车肯定已经收到监视大使馆的人通报来的伏尔加车牌号。他可不愿意让人拦住车搜查。这辆车没有外交牌照,这是直接违反现行规定的,而且它还装有非法的电子设备——一台经过改装的300 型收信机。这原来的制造者是在萨里的温克尔曼保安系统公司,已由局里的电子大师们在伦敦改装,供野外使用。

詹姆斯·邦德的毛皮大衣某个扣子里藏有一台微型发射器,能发出强大的、只能由这一种收信机接收的定向信号。正当梅多斯打算为了安全而撤退的时候,信号出现了,表明詹姆斯·邦德在他们右边某处,在加里宁大街后面,以大约每小时30 公里的速度行驶。

“你注意信号!”他对弗莱彻说,“只告诉我朝哪个方向开。”

以后的半小时内信号有五次失而复得。现在信号走得更快了,而且向东驶向城外。到九点钟,他们已经到了野外。梅多斯担心要回去可能遇到麻烦。

雪越来越厚了,不过信号仍很强。突然,方向一变,这回快极了,而且直冲他们而来,好像要撞上似的。

他们两人都听到了直升飞机马达的轰鸣,盖过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梅多斯无能为力,骂了起来。三分钟后信号向西北去,听不见了。两小时后梅多斯回到使馆,同芬德利商量要不要报告大使,然后坐下来给M 起草了一份“亲启”密电。经验告诉他,“正义天平”现在肯定已将詹姆斯·邦德送出了俄国。由范妮·法默在特拉维夫向他传达的M 的详细指示也提到了这种可能。“老头子根本不相信这些人会把大本营设在莫斯科附近,”法默当时说。“他估计是在一个北欧国家境内,甚至更远些。”

如果M 还在班上——他有不在班上的时候吗!——尼格西·梅多斯估计明天一早就会来急电叫他赶到某个地方去。

詹姆斯·邦德恢复知觉的时候,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正常的打盹中醒来一样,并没有常见的那种副作用,没有漂浮的感觉,没有嗓子发干、视线模糊或方向不辨的感觉。前一秒钟他还没有知觉,下一秒钟就完全清醒了。他闻到了木头气味,一时以为自己回到了比较安全的郊外别墅。但很快他的脑子活跃起来——这是另外一种气味,更像自己躺在松树林里,讨人喜欢的木头气味包围着他。这是化学药物的一种副作用吗?他知道他们用了某种药物,他看到了人行道,好像是一辆加长车来到了路边,听到了姑娘们的笑声,还有清清楚楚两个年轻男子的面孔。他甚至还回忆起来瞥见过一条女人的腿紧紧地套在黑皮靴里,最后是尼娜·比比科娃的头倒在他怀里。

似乎没有什么需要紧急对付的。詹姆斯·邦德就那样躺着,闻着木头气味,一面梳理最后的记忆。他想起了所做的梦——他漂浮着,周围是难以想象的色彩和迷雾绕着他旋转,巨大的声波,犹如在海滩上,笼罩在色彩斑斓的浓雾里,他努力透过迷雾想看见海。这些都是实在的,鲜明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他几乎相信确有其事。他很少能记住自己的梦,可是这些影像却意外地鲜明。

他还听见了人声,人们着急地叫喊。阵阵涛声更近了,他觉得自己被举了起来,好像浮在动荡的海洋上。不过尽管身体在波涛起伏的海水中时上时下,却没有被淹死的担心。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颠簸停止了,代之以宁静。其后还有一段艳事,好像他的身体抱住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不过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他梦见同一位他深爱着的人交欢。

他头顶上的天花板是木制的,未经处理,没有加工和打光,只是在等待上腻子、刷油漆的天然的松木板。远远地他闻到了天花板发出的气味,也许还有这件未完工的房间里其它地方发出的气味。

他本能地想坐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机能还没有完全从他们给他注射的药物中摆脱出来。脑子和思维能力已经恢复,但四肢仍在药力控制之下。

这是一种奇怪的,但并非不愉快的感觉,他只好接受,也不去想以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时间是怎样过去的,所以说不出他记得的梦境过了多少时间变成了比较实在的印象,不过突然他知道他记得的东西有一些并非梦境。

绕着他旋转的多彩的雾是雪,它们折射出蓝、绿、红各种颜色。他确实漂浮过,那是有力的臂膀举起了他,越来越响的海浪声是一架大型直升飞机的马达声,喧闹的人声是机组和其它人的,他们把他捆在直升飞机里,海上颠簸不已的航程就是直升飞机在飞。现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地闪现出彼特·纳特科维茨和尼娜·比比科娃在一架大型救护直升机舱里的情景。

最后他明白,那段艳事不是梦,那是药物引起的性欲,不过他想不起他的性伴是谁。

正在詹姆斯·邦德暗忖这最后一件事的时候,他发现药性正渐渐自上而下地离开他的身体,离开他的肌肉。他想这一定是同死亡相反的过程。死亡会不会慢慢降临,使你觉得身躯的每个部分渐渐逝去,直到最后脑死压倒了一切,把你投入无边的黑暗?失去了知觉?

他动了一下手,然后开始思考,抬起头,最后坐了起来,用一支肘支撑着自己。

房间又高又大,只有一面宽大的拱形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所有的东西都是同样的光滑但未经完工的松木,包括那个长长的,镜子深嵌在墙里的梳妆台。有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两把直背椅在桌旁,还有三把有座垫的弯背椅。这房间和里面的一切东西,从椅子到他躺着的这张床,都是现代的实用设计,很有北欧特色。这当然什么也不说明,因为俄国人有许多新饭店都用北欧国家提供的家具和设计。

他估量了一下房间的大小,门,其中一扇通向浴室,还有那扇大窗,然后开始审视这张床。这是一张大号的双人床,框子像箱子一样固定着一张坚实舒适的床垫。突然他发现有人躺在他旁边,而且他们两人都是赤身裸体。

不知为什么,他对此并不感到大惊失色。

尼娜·比比科娃摊开身子躺在他旁边,大而黑的双眼里跳动着喜悦的神情,嘴唇颤抖着形成了一个微笑。他们两人都不觉得尴尬,他看见她低下眼睑扫视着他的身体,他也一样从头到脚欣赏着她的裸体。她仰卧着,两条长腿略略分开,一个膝盖弯曲着,似乎在发出邀请。他对着她大腿根部的毛看了一秒钟,然后是光滑的腹部曲线,精致得像酒窝那样的肚脐,然后是高耸的乳房,暗黑色的乳晕和直挺着的粉红色乳头,像野莓果一样。许多女人仰卧的时候乳房就塌下来,尼娜·比比科娃的却不然,是结实的,保持着平衡,而且即使在她移动身体的时候也几乎不改变形状。

在他的身体——或者两个人的身体——不能动弹的时候与他发生性关系的,就是尼娜吗?

“早上好,亲爱的。”她说,还是用在乡间别墅里用的近乎最上流的英语。“睡得好吗?”一面侧过身来,仍旧用眼睛盯着他,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旁,举起一个手指,弯曲成几乎难以看清的圆圈。这是他们大家通过的警告,表示小心有暗藏的视听器。

“睡得像木头一样,我看我们得把树皮扫下床才行。”他马上醒悟他应当是摄影师盖伊,而她是海伦。他扬起眉毛,问道:“我们现在哪里?”

这位俄国姑娘用眼睛吞食着他的身体,“不知道,盖伊。不管在哪里,反正我们很舒服。他们说有件事要我们去做,我看这就是要我们做事的地方。”她的手伸向他的腰腹部,开始行动,她的手指似乎驾轻就熟,经验丰富。

有人敲门,他们立即拉开距离,就好像是自觉有罪的情人似的。又敲了两下,邦德答应着,跳下床来,四处寻找可遮身之物。他们的背包并排放在一只较舒适的椅子上,仍然紧紧系着,似乎没人动过,更没有人察看里头的东西。然后他看见在床脚下长凳上有两件长浴衣。

“请稍等,”他喊道,把一件扔给尼娜盖住身体,自己裹上另一件。在门口他又停下问,“是谁?”

“早餐。”一个男人的声音,带有口音,说不出是西班牙、意大利还是法国。

邦德很纳闷,前一天晚上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挂上的安全链,门上的木头很光滑,就同尼娜的皮肤一样。他先用手心,后用手背摸摸门,取下链条,打开房门。

进来的人和欧洲任何一家大饭店里的人没什么两样,黑裤,白上衣,皮肤黝黑,满脸微笑,推着一辆大型服务车。

“希望你们睡了个好觉,先生,夫人。早饭放在哪里?在窗前吗?”

“好,谢谢。”邦德原想他会拿出一张纸要求签名,可是这侍者只是打开小车,摆好各样东西的位置,然后从一端下面的保温箱里取出盖好的盘子来,开始背诵菜单:“有腌肉、鸡蛋、土豆煎饼、西红柿、水果汁、面包卷、炸面包片、蜜饯、咖啡。您看行吗?”然后,似乎忽然想起:“算在本饭店帐上,全都在本饭店帐上。”

邦德略微退后了一步。早饭是一天中最好的一餐了,不过他通常不吃鸡蛋和腌肉。“很好,”他谎称,“漂亮!可我们在什么地方?”

“啊!”侍者报以一个和霭的微笑,“先生,您在一座大楼里,我们叫它正义饭店。我奉命告诉你,有人会向您说明的。”他停下来望一下手表,“时间很多,现在只有8 点半。您的向导将在10 点半来,有足够的时间对吗?”

“很充分,谢谢你。”他还能说什么?本能告诉他要举止正常,就像这是天天发生的事那样。侍者鞠躬退出的时候,邦德问:“这座房子,还没有完工吧?”

侍者笑了笑,摇摇头:“还没有,先生。不久就会完工的。这房子造得不错,就是时间太紧,他们说最后这房子将会非常漂亮。”

“漂亮的正义饭店,”邦德嘟哝着,一面掀开盘盖察看安排精美的食品。

“来吧,亲爱的。”他对尼娜一笑。他脑子里隐约觉得自己正在自动地进入摄影师盖伊的角色。不知道在昨夜古怪的旅行期间,他们是否对他的思维能力做了手脚。

他开始吃早饭,一面脑子里进行了一番清理,在每个转折点向自己提出问题。他准确地知道自己是谁,给他的命令是什么;他很清楚地记得斯捷帕科夫的计划和冒充三个伦敦人的事。

“你怎么不说话,盖伊?”她在桌对面亲切地看着他。

邦德摇了摇头,好像要甩去自己的沉思。“海伦,这几天真特别。还是你觉得被人除去知觉送到上帝才知道的地方来,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只要同你在一起,亲爱的,我怎么都行。就像‘赶紧准备,一小时后我们到沙特去……’”

“那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我们那么仓促地出行。”

“好吧,”她啜了一口咖啡,然后吃了一口腌肉和鸡蛋。一小点儿蛋黄从下唇溜了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掉,她不得不很快地用那浆过的白餐布把它擦掉。“好吧,只有一次去沙特……”,又咽了一口。“可是哪个制片人心血来潮,你就得赶到各地去。所以这次我才像母狗一样非要跟着你来。”最后一句的口气好像是在自嘲。

邦德耸了耸肩膀,他心领神会,看来她已经看过据他们所知关在另一处别墅的真盖伊和海伦的录像。

“还记得你忘了告诉我就去了赫布里底群岛的事吗?”

“我记得那是斯凯岛。”

“傻瓜,那是赫布里底。‘亲爱的,明早就回来’,可我傻乎乎地坐在那儿等了三天。”

“你在同我结婚前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爱我,就得爱我的工作。我从来不瞒你什么,我就是不能放弃工作的机会,不能!”

他俩一面继续假装拌嘴,一面消灭着腌肉和鸡蛋,然后是炸面包片和咖啡。尼娜一直像舞伴带人那样引导着他,诅咒着他们在伦敦的生活方式,甚至说他同音响师乔治串通一气。

“我知道你在利物浦同那个黑皮肤小妞跳舞,乔治却替你掩饰,‘他还在工作,准备明早拍摄,和导演一起出去了。’我明白,盖伊……”

“在利物浦没有什么黑皮肤小妞。”

“没有?对了,她根本不是小妞。盖伊,可是我原谅了你,算你运气好。”

最后她站起来,弯下身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她打算去洗个淋浴。

“好吧,把你的耳朵洗干净,这样你才听得进事实。”邦德大声说,几分钟之后她在浴室里喊着问他愿意不愿意给她擦背。

他俩光着身子站得很近,彼此为对方擦肥皂。这恐怕是唯一能够隐蔽地谈话之处,只要他们脸朝着冒蒸气的瓷砖,别人就无法进行唇读。当然以前水声足以对付窃听器,可现在先进的仪器可以把水声滤掉,不过如果他们小声地说,就很有可能可以交流少量的信息。

“有什么主意?”他的嘴唇擦着她的耳朵,她则用摇头作掩护,好像在冲洗肥皂沫。

“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不过不会有什么好事。整个这件事有点味道不对。”她把下巴放在他肩上,为此她一直踮着脚尖。

“真的味道不对?”

“整个行动味道不对,鲍里从来没有以诚待你,他也肯定没有把一切告诉我。我的本能告诉我,我们的末日就快到了。从他们把你带进来的时候起,我就这样想。”

他们挡着自己的嘴,动来动去,看来只不过是相爱的人在一起共浴。其实让嘴与耳接触的时候,就可以交谈。说一两句,就换一个姿势,擦肥皂,转过来转过去地冲身体的不同部分。真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复杂而古怪的超现实主义芭蕾舞。“你参加过审讯吗?”他问。

“谁的?”

“真正的盖伊和海伦,还有乔治。”“我见都没有见过他们。”

“那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否存在?”“我只知道雷科和鲍里告诉我的那些事。我一直想让你听些录音,他们让我听了一盘录音带。”“像临时通知去沙特那件事?”

“这件事就在录音里。鲍里说他们老是在不停地为他的工作争吵,她嫉妒到近乎歇斯底里的程度,不看着他就不放心,恐怕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她才坚持要一起来。这是他说的,鲍里说的。”“你是自告奋勇参加这件工作吗?”“多少有点吧。”

“怎么叫多少有点?”

“是直接得到的命令,不过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是什么?”

她把脸放在水下淋,然后摇摇头,把头挨着他的脸颊。“我想同我的父母在一起。”噢,是这样,他想。现在样样似乎都明白了,就像拼图游戏中的几块,多年来隐藏在他头脑里,现在突然拼在了一块,形成了一幅有含义的图画,起码是这幅图画的一部分。

他从淋浴下出来,裹上毛巾,到背包里取剃须工具。离开乡间别墅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采取了预防措施。在最后关上背包之前,他把一条厚裤子的后背袋同一个折痕对齐,再用针线轻轻地缝上,还有两根细线交叉着放在衣服上面。

搜查者相当小心,两根细线几乎同他原先放的一样,不过口袋同折痕离得老远,这不可能是搬动背包时造成的。

他打开一扇装有百页窗的门,挂衣间里用一个塑料衣架挂着他的大衣。

看来发信机和笔记本电脑都没有被发现,它们都被藏得很巧妙。除非你准确知道到帽子和大衣衬里的什么地方去找,否则它们都被大衣厚实的防风料子妥善地掩蔽着。看来也没有人曾经动过那颗藏有微型发射器的扣子,不过他必须假定有人这样动过。好在他没有带武器。斯捷帕科夫坚持不许带武器,他只好满心不情愿地把他的ASP 留在乡间别墅里。

他听见吹风机在浴室里响起来,这家正义饭店确实设备齐全。他一面从背包里取出剃须用具,一面纳闷为什么他们不把木料加工完。时间不够?还是因为这座房子是专门盖的而时间太紧或者计划有变?这问题要留待他们看到这座房子的其它部分之后才能回答。

在去浴室的途中他停在窗边。窗外是阴沉沉的,好像黎明时分,这说明他们所在的纬度很高,因为时间已经是9 点15 分了。从窗口往下看,是一个院子,整齐地种了四棵树。一切都笼罩在雪里。树上有冰柱在晃动。他们在五层楼。围着院子或者花园的另外三面墙看上去一模一样,一排排高大的拱形窗同这一扇一样。一套一套房间一共有7 层。整个结构看来都是用木头精制的,框架粗大,即使在这样暗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出有些梁上有精细的雕刻。

整个外表使他想起某件事,但眼前又实在想不起是什么事。总之,这所房子似曾相识,使他心神不宁。

只有最下面一层的样子有点变化,那里的窗户高而间距更近,仿佛修道院嵌着玻璃的回廊。高高的拱顶有长长的饰有雕刻的支撑。他能看见窗户里面的灯光,有一群人,大约10 个男人和女人手拿写字板在走廊里边说边走。

一切都很正常,自在而且文明。

他进浴室的时候尼娜正好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让他吻,然后伸出两臂抱着他,小声说,“他们告诉我,我们是十分相亲相爱的一对儿。”

20 分钟后邦德从浴室出来,身上仍穿着浴衣,刚刮完胡子,所以脸上隐约有点儿刺疼。

尼娜坐在梳妆台前,只穿了一套新换的内衣,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忘了他正在门口瞧着她。她不算真正的美人,他心想,可是她的脸可真善变,她的情人要同她相处很久才能准确地判断出她情绪上的重大变化。

现在她拿一长绺头发放近鼻子,“你好,奥伯斯特先生,”她轻轻地说,邦德开始大笑起来。

她站起来张开双臂。“过来,”她说,声音甜蜜得如新娘一样。

他俩紧抱着,然后她引着他来到床前,他把她本来很少的衣服脱掉。那是销魂的一刻,尼娜的双腿环抱着他,一面叫着,要他更用力些,一起奔向高潮。

邦德觉得她有某种自己的原因需要他,也许是为了使她免于阴暗的恐惧,也许是为了支撑她的自信,毕竟她自己说是要“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

她在达到满足时叫喊了一声,那是一个也许正面对着阴间那最后一块未知之地的人发出的叫喊。

事过之后,两人静默了一会。邦德终于起来,看了看表,发现侍者所说的那位向导即将来到。他又洗了一个澡,穿好衣服,一面还在为从窗口所见的景象而不安,一面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认为最要紧的是弄清这个所谓正义饭店的确切位置,弄清‘正义天平’领导圈内的人是否确实在这里,然后通过直接观察或隐蔽手段弄清他们在这里要干什么,最后带着这些信息逃走,向斯捷帕科夫报警,带着他的人来抓这伙奇怪反常的恐怖分子,也许还要调用他自己情报局的秘密力量。

他站在窗口注视着冰封的花园四周高大的木结构。尼娜来到他身后,同他一样穿着厚牛仔裤,胶底靴,上面是一件厚厚的线织大套头衫,似乎使她个头显得更小了。他穿的是一件他最喜欢的海岛棉厚实翻领套头衫,加上一件细帆布外套,肩上和肘部都有皮块加固。这是他离开伦敦时特意选择的,因为它装有一些特殊的东西,他相信即便是严格的搜查也不会发现的。

“谢谢你,盖伊,”她说,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有一瞬间,他心想这可爱的尼娜这样来引诱他——昨夜是在药物影响下,今早是在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下——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反正现在再来担心后果已经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能够看到巨大的悲哀像细小而危险的龙潜伏在她的眼珠后面。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威严得就像训练队军官的口令一样。

邦德打开房门,发现是彼特·纳特科维茨,精神抖擞地站在一位高个子年轻妇女身旁,她的腿特别长,裹在紧身裤里。金黄色的短发在额前形成一排卷发,他知道这就是昨夜在“书之家”附近把他们塞进汽车里的那三个笑着的姑娘中的一个。

“你好,盖伊,”纳特科维茨脸上堆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他的五短身材,再加一头乱蓬蓬的红发,使他像是一个调皮的少年。他向尼娜点点头,“早安,海伦,这是娜塔莎,她负责照看我们,要带我们去个好地方。”

“我们见过面的,”娜塔莎看上去也像同这个以色列人之间有什么秘密似的,“不过你们恐怕都记不得了,反正乔治没有想起来。”她朝下看着纳特科维茨精神焕发的脸,她的手像羽毛一样轻拂过他的下颌。“我想我们该走了。”这只手向走廊示意,“他们大概在等我们了。在时间问题上克莱夫是纪律严明的。”

他们沿着走廊走,邦德对整个地方竟然能做到一切和普通饭店一模一样,很觉纳闷。有些房门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里面有女侍在忙碌。有的房间或套间就像房客刚刚离去。所有的房间都是木制的,光滑但未完工。

在走廊尽头他们来到一排三个电梯口,还有三个人在等,两位老妇人和一位老头,正用流畅的俄语谈话。

“我对里贝卡说过,我毫不怀疑,”一位妇女说,“这个人就是他。有近两年我天天看见他,你想我能忘记吗?他杀了我妹妹,小莎拉就是他杀的,就在泥地里把她打死了,只因为她笑。”泪水涌上了老眼,似乎在满腔仇恨地回顾某个她憎恶的时间和地点。

“我希望能听他说话,”那名男子回答说。他已有些驼背,似乎已不堪重压。“只有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有把握,他们一定会让我们听他说话的吧?”

“肯定无疑,”另一位妇人说,比她的同伴显得冷静。“你们演的角色很好,你们很努力,这很好。继续扮演角色,始终不要离开,因为摄影机会照你们的脸,人们会用你们的表情、眼睛、口形来衡量事情的真实性。”

“我永远忘不了莎拉,”前一位妇女说。

他们乘电梯下去,一路上没有说话。出了电梯,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满是人的大房间,其中多数是老年人,有的已经非常老了。谈话声时高时低,不同语言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娜塔莎示意他们随她走。邦德不久就明白自己是沿着木制楼梯井内外表像回廊的那部分走。他努力在脑中画一个平面图,以便弄清自己准确的方向。

经过专注的观察他猜测他们已走过了四面墙中的一面。这时来到了另一间大房间,好像是饭店的门厅。他们面对的不是墙而是两扇巨大的金属门,在两扇大门会合的地方开有一个小门,它旁边有一对灯,一个红,一个绿,绿的亮着,娜塔莎径直走到小门口,请他们进去。

“啊!我衷心地希望这是我们可爱的摄影师来了!是时候了,亲爱的娜塔莎。你同他们一起干什么了?不是人人都知道我们时间很紧吗?比你的小屁股还要紧哩,娜塔莎!”这是一个高个子纤瘦的男人,黑裤,黑衬衣,长发披肩,双手挥舞,好像在弹奏一架空气中的钢琴。他旁边还有三个小一点儿的人,似乎在倾听他的每一个字。邦德觉得他们像经过训练的赛犬,随时准备主人一声令下就飞奔而去。

“那么让我们干起来吧。你是盖伊,我猜,”他的小眼睛透过一副老奶奶眼镜盯着邦德。“瞧,我没猜错吧?我从来不会错。摄影师离我50 步远我就能一眼看出来。那么你,”对纳特科维茨,“一定是音响师了。”他甩过头来,眼睛停在尼娜身上。“可是上帝才知道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位漂亮的女士。”

“克莱夫,”娜塔莎咕哝了一句,算是介绍。

邦德对这些似乎无休无止的话根本不在听,他在端详进门之后看到的景象。这地方很大,因为头上有巨大的聚光灯,也很热。地板上到处是电缆,尽头处有一个大型布景,可以一眼就看出是一个法庭的复制品,完美无缺。

“现在,盖伊,”克莱夫语调高亢,盛气凌人,“我希望你以前用过Ikegami 牌的设备,否则你对我就毫无用处啦!”

他们站在真正的摄影棚里,几乎同好莱坞大制片厂的摄影棚一模一样。

唯一缺少的是在拍摄电影期间通常挤在摄影棚里的一大堆技师和助手,只有克莱夫和他的三个手下,还有几个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邦德数了数,有六个——在摆弄电缆和照明设备。

克莱夫看出了他的表情,直截了当地说:“是,我知道,亲爱的盖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的人根本不够拍一部真正的电影。可是现在只能先凑合再弥补,这两方面我都有经验。我们只能用手头有的东西来干。我以上帝的名义,希望你起码在使用摄影机上是个行家。”

“是,”邦德仍在为摄影棚规模之大而吃惊。“我行!你只要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就会完成。”

“啊,”克莱夫手舞足蹈了一小段,两步向前,两步向后。“啊,那么说我们有了一位职业摄影师。如我的老母亲所说,应当为上帝的每一项慈悲感谢上帝。现在恐怕我们可以动手拍这个该死的片子了。”

“它叫什么名字?你有分镜头脚本吗?”邦德问。

“没有,亲爱的,没有脚本。我们得一面进行一面编脚本。片名么,我想我们可以叫它《推销员之死》,不过阿瑟·米勒可能会有点不高兴。让我们来编个名字——毕竞我们就是在编一部片子嘛!让我们叫它《无处逃亡》,因为这差不多刚好概括了整个故事。恐怖,亲爱的人们,就是太恐怖了。”

他朝尼娜的方向近乎狡黠地呶了呶嘴。

“我希望你有一个坚强的脑袋。这个时代的人可不像那些正常的、安逸的人一样。”他停了一下,但只是很快地吸了口气。“这些好人的确很正常、安逸,但人终有一死。巴德会说这就像在与面目狰狞的死神在一起度过黄昏一样有趣。”他叹了口气,眼睛仰视上苍。“天啊!我真想斯特拉特福,”

然后向邦德说,“你知道,那时我与彼得在一起。那孩子现在怎样了,上帝保佑他。找到他了吗?是啊,我们不可能在摇蓝里的时候就有神仙造访我们,是吗?”

在摄影棚的远端,人们开始进来了。即令离门有一段距离,透骨的冷风还是将灯光发出的热气吹得无影无踪。

12无处逃亡

尼格西·梅多斯是对的——也是错的。正像他预计的那样,M 在早晨三点钟给他发来了特急电。他们把他叫醒,他急忙下床到圆形屋去处理。此后,他就很难入睡了。电报里没有预期的叫他回伦敦的调令。相反,要他在斯德哥尔摩的大饭店与M 本人见面。从措辞看,老头昨天要尼格西到那里去吃早饭并且喝酒。

他在下午三、四点钟到了那里。民航局的人像往常一样冷冰冰的。虽然有了“公开性”和“改革”的双重推动,俄国人管理旅店、饭店和国家航空公司的方法很少改变。在他回到大使馆后不久,尼格西就听到一对夫妇在莫斯科饭店里吃饭的故事。空荡荡的饭店往往将他们拒之门外,因为他们不是“一伙人”。要想在民航局订票,他们就会(像尼格西的老爸爸粗鲁地所说那样)“打破沙锅问到底”。

最后,三秘(负责贸易)帮了他的忙(三秘是大使馆的旅游代理人)。

他得到的明确印象是如果他乘英国航空公司,俄国民航局会很高兴,虽然英国航空公司并没有从莫斯科直达斯德哥尔摩的航班。

斯德哥尔摩的大饭店虽大,但不宏伟。不过人人都承认从正面的房间去看运河对面的皇宫,景色是壮观的。人们都不用侍者叫醒他们,因为在换岗时要奏军乐。音乐声越过狭窄的水面,仍旧很响。在天气睛朗时,人们说话必须提高嗓门,才能盖过进行曲的声音。

梅多斯认为他在距豪华的入口处200 米远就看到了M 已在饭店里的征候。英国大使馆的一辆公用车(绅宝9000 型)的车头在停车处向前伸出,这样司机和观察的人都可以看得清入口处。在斯德哥尔摩,除非特殊情况需要,秘密情报局宁愿有一副不加掩饰的外表。因此那张CD 车牌和英国登记证就在向世人宣告大使馆对这儿附近感兴趣。

在门内休息处,到处都是昂贵的、放在玻璃柜里的玩意儿。弯曲雄伟的楼梯,两名特勤科的人装成游客,这反使他们更像警察。尼格西甚至都叫得出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两个人的举止完美得体,从不向人点头致意,不露笑容,甚至连眉毛也不抬一下。他想知道这些人到加那利或马德拉或警察度假的其他地方时会干些什么。

在一名戴着直筒帽子的仆人带他去电梯的途中,他看到有个人略微使他不安,这个人,也装扮成普通人的样子。这是一个矮小、结实有力的年轻人,黑皮肤,很自信,眼睛转个不停,一副街头拳击手的样子。他站在靠近电梯门口的地方,仔细看着每一个走近的人。这个人肯定既不是秘密情报局特勤科的人,也不是瑞典的特工人员。他浑身都透露着克格勃的样子,就像在英国海岸边石头上刻的字那样明白无误。情报局雇用的精神病医生根本说不出梅多斯是怎样看出这一点的,但他就是能看得出来,这部分原因是直觉,部分原因是他有长期在莫斯科的经验。他的鼻子嗅一嗅,脑袋里的天线转一下,就得出了答案,这是克格勃的党徒。对尼格西来说,这很令人不安,因为他知道,如果邦德在那里,也会得出同样的答案。在航班上,他开始觉得他对007 的失踪有负罪感。

他们来到他的房间时,电话上的信号灯还在闪烁,但仆人坚持要向他介绍室内的豪华设施,虽然豪华这个词在瑞典的生活方式中完全是侮辱性的。

尼格西想要将这个仆人赶走,他走向他,想将他挤出房间,将钱塞到他手里,给的小费比最多的还多三倍。但这仆人仍然不管不顾,继续他的长篇讲话,赞扬房间的设备、小酒吧柜和美妙的电视系统,这电视除了一般节目外,还可以放映绝妙的成人片,还有三个台可供选择,加上天气预告和CNN 。

费用也都还公道。

他还在讲个不休,一面炫耀他的英语,一面也是遵从饭店的规矩。梅多斯当他的面关上了门,转过身去,扑在床上,抓起那头的电话想得到消息。

“请呼伯纳多特套房好吗?现在接通好吗?请!”

“富兰克林·明特的套房,”比尔·坦纳的声音在他听来是个安慰。

“我是伯特。猎人回来啦。”没有“灰色的鹅今晚飞翔”这种废话。只说伯特就够了,当然,后面是重要的暗语。

“老家伙,尽快上来。”不到4 分钟,尼格西·梅多斯就站在这套著名的房间里了。这房间曾是像吉利、享利·福特第二、理查德·伯顿和伊丽莎白·泰勒这样一些名人的住处。

M 坐在一把舒适的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尼格西,来点吗?”他的微笑是狡猾的老鳄鱼的微笑。梅多斯谢绝了,并问这地方是否保险。

比尔·坦纳说,“像坟墓一样保险。”于是尼格西告诉他们,在走廊里有克格勃的人。

M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慌张,“是的,我们将主持一个小而非常秘密的会议。”

梅多斯说,“噢。我坐下来打牌时,他们就都笑我。”

M 疲倦地叹了口气,“梅多斯,你总是说笑话。我了解,你丢失了我们最钟爱的人。”

他点着头,内心却很愤怒,“雪、冰、莫斯科之夜。这整个情景。我们以为我们完全掌握着他们的行踪。他们却用他妈的一架大直升机直接飞越我们的头顶将他接走了。”

M 又喝了一口茶。“这茶真的很好,你真的不要喝吗?”

“不喝。”梅多斯说。他这一辈子花了很多时间告诉他妻子,当他说不要食物或茶时,他就是真的不要。她总是在他说不要时强迫他要。

M 似乎在与茶壶讲话,“我们派人到了现场,你真的从他那里听到了可靠的信号吗?”

“你可以在十英里以外就听到这信号。只像通常那样偶尔失去信号。这不是设备的问题。”

“于是你就空手而归了,梅多斯。”

这又促使他回忆起另外一件事。他父亲看了格雷厄姆·格林一本书中的一行话后在发笑(他记不得是哪一本书了)。书中一个私人侦探所的头头对他无所收获的侦探说的几乎就是同样的一句话,“这次你又空手而归了。”

“你如果指的是他们逃得太快,我追不上,那倒是真的。我不可能乘着伏尔加汽车飞到天上去。当时又在下雪。我负的责任又有限。”

“他们是太快了。”M 微笑着,表示他是和他的下级说笑话。“这不是你的错,尼格西。”

“是啊,这不是我的错,但也不使我轻松。”

“当然不轻松。请坐下,详细对我们讲讲经过,我想了解细节。”

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威尔逊·夏普收到邦德的快速电报起,一直到事情结束。他们在桌上放了一本用螺旋丝装订的莫斯科与郊区地图,让他指出跟踪的每一个地点,M 不断地插问。他说他要了解细节,他问得很细——附近有什么其他的汽车,梅多斯驾车跟踪的方式等。

M 嘟哝着说,“俄国内务部的监视车,你知道他们的车号吗?”

梅多斯想也没有想就朗朗说出了车牌号,这使他自己也吃惊。这类事是一个好的外勤人员的第二天性。在秘密情报局预备学校受训时,他们花了许多小时做一种类似游戏的训练——放了多样物品的盘子打开一分钟,然后要学员列出盘子上各物品的清单。在他们实习时,他们学习记忆法帮助记忆力,像鹦鹦一样将车牌照与电话号码记住。

M 用手指在尼格西与保镖戴夫·弗莱彻驾车经过的街道上划圈。“你们已很靠近莫斯科国立大学了。我指的是城里的附属建筑,不是在列宁山上的主建筑群。”“是,距离不到一个街区。”

“没有什么麻烦事?没有特别的事?有没有车走的样子比较古怪?”

“所有人都开得很慢。有时雪下得很大。”“你没有看到一辆旧的吉尔车?”M 反复说出一个牌照号码,梅多斯摇了摇头。

“你当时距一起凶杀案现场已非常近了。你离开莫斯科以前没有听一起到谋杀案吗?”“我没有听说。在莫斯科经常有谋杀案。每晚都有。莫斯科愈来愈像华盛顿了。”

M 哼了一声。

“有什么特殊的事吗?”尼格西问。

“那所大学的一名英语教授的半个脸被炸飞了。他是坐在停着的汽车上的。是一个姓雷科的人。如果我记得对的话,他的名字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很可能他是开车将他们送进城来接头的司机。‘正义天平’还干了另一件事。”

“他们似乎在履行他们的诺言。”

“这是同一伙人干的两个案子。有一名外交政策顾问和他的妻子在别墅中被人勒死了。那天他休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度假方式啊。”梅多斯总是不由自主地顺口说一些不恰当的评论。M 对他皱了皱眉头,他的脸一副怪相,就像吃了一口腐败的鱼似的。“他们用那女的唇膏在镜子上写了‘正义天平’四字。我谴责那些为引起轰动效应而拍摄的系列杀人片。”他面向比尔·坦纳说,“我认为应该叫鲍里上来了。要他明白,我们要他等在那里,并没有不可告人的动机。

我不想使他认为我们是对他进行心理战。”

当坦纳出去时,M 告诉梅多斯他们要见的是什么人。他详细介绍说,“他叫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捷帕科夫,是俄国反恐怖部门的负责人。像往常一样,他这种人是不受法律管辖的。他只向最高层领导人报告。他与克格勃其他部门没有往来。他的档案不在总部的大型计算机里。就是这个人来向我们请求帮助的,我对他有百分之八十的信任。”

梅多斯问,“还有百分之二十呢?”

“我们必须留有怀疑的余地。如果没有未知因素,就不需要我们了,会计师都能干我们的工作了。”

“我有时认为会计师已接管了这个世界了。”

M 回答说,“可能是的。”这时,比尔·坦纳回来了,带来一个高高个子,脸长长的,像个小丑,不停地把额头一绺金色头发向后拂。

鲍里斯从委琐的、皱巴巴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香烟,问道,“介意我抽烟吗?”说着,用齐波牌打火机点着了烟。打火机的一面有金红两色的克格勃剑和盾的装饰。斯捷帕科夫将它抛向空中,又接住,笑着说,“一位朋友从洛杉矶带来的。我们买不到这样的东西,在新俄罗斯也不行。但这装饰不对。我们已将剑取消了。”

“是啊,但是会取消多久呢?”M 问道。

斯捷帕科夫耸耸肩说,“谁知道呢?历史教导我们说,人基本上是精神病患者。人不会汲取教训,这就是为什么历史总是周而复始。有一天,剑会回来的。”

他不愿在旅馆房间里谈话,他们也理解这一点,因为这不符合他所受的训练,于是他们到外面,沿着饭店前面的码头走。M 的人在一定距离外围着他们,而斯捷帕科夫的两个人——一个像街头拳击手,另一个和他不相上下——则靠他们很近,不过也听不到他们说话。

斯捷帕科夫说,“我们也试图跟踪他们。我们有汽车和两个监视小组跟踪你们”,说时向尼格西·梅多斯点了点头。“直升机很大,马力很强,是军用米12 型新型直升机。北约称之为“导航台”。它的航程近700 公里。他们很有效率,甚至把开车送你们的特工人员进莫斯科的人也除掉了。”

“我们的人,还有你的人,鲍里,”M 低下他的头,这时正有一股冷风沿码头吹来。“你们也渗入到这次行动中来了。”

斯捷帕科夫点了点头继续说,“雷科在把人放下后半小时内就被谋杀了,这说明‘正义天平’有可靠的内部消息。而且显然,他们的联系人已打入到军队,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像我一直担心的那样,打入到克格勃内部去了。可能也打入了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但我还掌握一些大牌。有一个人,我的一个人,潜入军事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工作。我想我们有‘导航台’的飞行计划。

因此,我想我们知道他们现在哪里。”

“离开俄罗斯了吗?是离此不远的一个地方吗?在一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

斯捷帕科夫摇了摇头。“不,他们在俄罗斯。只是在边境。在靠近芬兰边境的森林里。在北极圈里。”

他将确切的地址告诉了他们。他继续说,两年前,红军在北极圈有森林掩护处开始修建一座豪华旅馆。这是为了在严酷寒冷条件下受训的特种部队军官们。“但是,从来没有完工,这种花了很大一笔费用又取消了的工程有许多。许多人被派到这里来工作。军队称之为‘失去的地平线’。苏联国际旅行社并不想要它,但还是给了他们。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工作人员住在那里,但并没有开业。莫斯科电影厂要求用它拍一部电影,用飞机送去了许多技术人员。有少数人留下了。我估计这些人仍在那里。其中有些人,我认为,是受‘正义天平’控制的。那是个很好的安全屋。我猜想他们把可怜的彭德雷克先生就关在那里。”

“我们能从这里发起救援活动吗?”M 问道,似乎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不认为能从任何地方发起救援活动。在开春以前,唯一的办法是用直升机。这地方是孤零零的,看上去像是中世纪的庙宇,但是用木头,而不是用石头建造的。”

“你没有办法吗?”

斯捷帕科夫耸耸肩,把头迎着风,好像要让风将掉在前额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梳好。“除非我能说服我们特种部队的高级军官去——你们是怎么说的,冒一次险?”苏联特种部队是真正的精锐部队。斯捷帕科夫又将头在风中抬了一下,“但他们是由格鲁乌(军事情报局)控制的。”

“你在里面就没有朋友吗?”M 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了。斯捷帕科夫摇了摇头。

“我可能从中帮上忙。”这次M 几乎用得意的口气说。

几年以前,詹姆斯·邦德奉命到洛杉矶去杀一个人。在超级大国玩的游戏中,这既非同寻常,又完全不合法。与一般人以为的相反,情报部门是不参予暗杀事宜的,因为这会起反效果。如果你知道某个人是特工,或者是特工网的头,你可以用更高明的办法来消除这个威胁。第一条法则就是与你知道的敌人共处比用暴力除去他再冒一个更狡猾的暗藏的人来接替他的风险要好。

确实,有过一些报复性的暗杀,但这是卑劣下流的做法。是的,中央情报局的官员们曾有一些愚蠢的想法,提出许多可笑的暗杀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办法。但是,总的说来,暗杀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办法。

邦德被派去暗杀的人是在伦敦干了几乎10 年的双重间谍。年复一年,他的要价越来越高,他给得少,却要得多。他开始表现出自大狂的各种征候。

最后,当风雨欲来,威胁到他时,他已被一名女子推至绝境。那个在伦敦与他同居的美女离开他,跑到美国洛杉矶去了。他跟了去,做了许多蠢事。

例如偷偷潜入到她住的房子里,在黑夜里将花放在门阶上,深夜打电话给她。

他还打电话给华盛顿的英国大使馆,要求与主管特工人员谈话,并提出有可能对英国的情报界造成很大麻烦的威胁。因此邦德在没有征得美国同意下被派往美国执行任务。

他跟踪这个人,并在好莱坞山区使他的车驶出道外,从而杀了他。他仍然能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景——汽车翻了几个身,头灯照亮了黑暗,然后撞在石头上,爆炸成一个火球。

第二天黄昏,他设法与这名间谍的女友的新相好不期而遇。这个人的名字是托尼·阿达默斯,一个职业电视新闻摄影记者。他们在一起吃了饭,邦德弄清了这个人和那个女人都没有怀疑在这间谍之死中有什么手脚。他已经知道洛杉矶警方认为这是一起事故。他们就阿达默斯的工作谈了很久。

在谈话中,阿达默斯告诉他,“摄影棚里的摄影师工作不难。这种人必须有好的记忆力,反应快,眼睛好,能很快正确地对焦;听力好能服从导演的命令;身体还要强壮,搬得动架着摄影机的底座。

“作新闻摄影记者的真正技术表现在外场。”阿达默斯说。他当然是外场的工作人员。

邦德对各种专业人员的生活细节极感兴趣。他还知道最好是了解新闻业的各方面,因为新闻记者往往是最可靠的身份掩护。回到英国后,他曾特地去多了解一些电视工作人员、摄影记者及与其共同工作的人员的情况。

现在,在这个大摄影棚里,这些知识就起了作用。第一天,克莱夫指示他们要录下许多人提供的证词,不过被告不会出庭。不久,就看出法庭是一种军事法庭。三名高级军官任法官,检查官与辩护人轮流询问许多证人。

邦德吃惊地看到彼特·纳特科维茨对录音设备竟了如指掌,把装在无声装置上的录音架移来移去,微调好证人说的证词。大部分证词都是用俄语说的,也有一些是通过译员反复询问的。克莱夫说最后的录音是俄语的,但要增加字幕,使得听众能听清非俄语人说的回答。

起初五六个证人都是德国人。每个人都证实不在场的被告是约瑟夫·沃龙佐夫。他们都说,在1941 年,他是武装党卫军特务营的小队长。他们证实,在1941 年9 月29 日,在娘子谷大屠杀时他在场。他们作为士兵也在场。检察官告诉法庭这些人的罪行已获赦免,不会对他们采取行动。他们已免于起诉了。

这些第三帝国的老兵对大屠杀的细节作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叙述。两个人在叙述时痛哭流涕,一个人则昏了过去,不得不用医务兵救活。他们拍的是黑白录像片。克莱夫说这使成片更可信。人们还记得在纽伦堡审判中起诉纳粹领导人时用的是带颗粒的黑白片。在以色列审判阿道夫·希曼时向全世界转播的也主要是黑白片。这是合适的,对心理上的震动会很强烈。

这也是可怖的。邦德注视着纳特科维茨和尼娜·比比科娃,看出,虽然他们知道这都只是表演,都深深受到了感动,对他们所看到和听到的十分厌恶。这是完全令人信服的,你可以听到尖声呼叫,哀求声和枪声。

到下午晚些时候,德国人的“证言”结束了。下来是另一些证人——犹太人。有的很老,有的是中年人,据说他们都在索比堡死亡营中遇到过沃龙佐夫。如果说德国人的证言令人十分痛苦的话,这些新的证言引起人们的是六十分的痛苦。

到那天晚上9 点钟,他们听到的回忆足以使人发疯。这些老人极详尽地描述了在死亡营中每日正常发生的暴行——拷打、棒击、绞杀。在听了头三名证人之后,人们的脑子就因极度厌恶而麻木了。这的确像导演事先警告的那样,无处逃亡。

克莱夫说,还有时间可以再拍一个镜头。一名老妇人,由同样年纪的丈夫搀扶着站到位置上去。他们看上去已精疲力尽、困惑不安,好像他们的生命已在很久以前被剥夺走了。他们用俄语说证词,缓慢地回答所提的问题。

他们是在索比堡相识,并在后来结婚的。

老妇人说,“我们并没有想到能活下来,虽然我们当时很强壮,能成为受信任的俘虏,我们不敢希望经历过死亡营后还能生存。没有人是长期受信任的。沃龙佐夫,就是那里的那个人。”她以颤抖的、衰老的手指指着镜头以外的空无一人的席位。到这时,大家都认为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影子就像真的站在那里一样。

那个老妇人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人,沃龙佐夫要你相信,你不会老是受信任的。一天早晨给我们小组派来了两个年轻女孩。我们的工作是令人厌恶的,因为我们必须从尸体上将能回收的珠宝或个人物品捡回来。这两个女孩身体很强壮,20 几岁。她们曾在农场里工作过,但是受不了这项工作。一个开始呕吐,使另一个也呕吐起来。那天早晨沃龙佐夫就站在这堆尸体旁边。

天阴沉沉的——每天都如此,但今天更糟,在下着毛毛雨……他给警卫下了一道命令。

这两个女孩子被拉走了。他认为她们不适合做这工作,于是将她们关在一个特殊的茅屋里,连续两天都被士兵们蹂躏。第三天,她们被拖了出来。

他给她们穿的衣服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被认为是能引起性感的好衣服。

他将她们在全营示众。然后……”她停了下来,无法继续讲她们死去时的惨状。当她勉强说出来时,每个人都大为震惊。这是邦德从未听到过的最可怕的暴行。他甚至都无法在脑子里将这惨景形成画面。他不去听那老妇人说的话,专心致志于摄影机的取影器,执行耳机里克莱夫用颤抖的声音发出的指示。克莱夫要他尽量推近“拍她的头部,就这样。一直推近,现在拍嘴唇,近景。只要眼睛、鼻子和嘴唇。”

邦德注视着,看着嘴唇在动,但不去听她那描述可怕情景的话。当他看着这张脸拍近景时,他意识到,在化妆的遮掩下,他看到了别的东西,这突然引起了他的思索。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不自觉的反应中挺直了背。他感到胸紧。他看了尼娜一眼,看到她在哭泣,但是眼睛却盯着那个老妇人。

邦德看到隐藏在这个年老、受尽折磨的面具背后是笑着的眼睛、年轻的嘴、完美无缺的口红和弯弯的眉毛。他知道这个老态龙钟的妇女是谁了。虽然聪明的化妆师用了各种化妆品,他还是看出这是挂在伦敦总部照片里的埃梅拉尔德·莱西的脸——60 年代的莱西在施乐牌机器前诉说着某种秘密。只有在那时,他才隐约回忆起据说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业余演员。她和迈克尔·布鲁克斯一起热爱戏剧。他的目光于是又移向了那年老的犹太人,她的丈夫。

13来自巴巴罗萨的人

“这些问题复杂得难以置信,真像拜占庭一样。”斯捷帕科夫似乎根本没有听到M 说可以给他以帮助。他说“拜占庭”这字时,口气很自豪,因为他选了这个英语词。他们仍然沿着大饭店附近的码头走。运河像一块黑玻璃,那里的光使得河对岸的建筑物看起来像用灰色纸板剪的图案一样。“军队是分裂的。总统允诺建一个新国家,可现在似乎陷于了混乱。军队也不高兴。

有些从阿富汗回来的人什么也没有得到,甚至没有住的房子。美国人对从越南回去的士兵有一种集体负罪感。但在俄罗斯却没有集体负罪感。”

“但总统会给你以权力”M 安慰地说,似乎要给这个克格勃的人以信心。

斯捷帕科夫挥了挥手臂。“当然,总统同志会通过我下达命令,但我不知道军队是否会听命。各地指挥官似乎都在自行其是。”

M 将脸伸到斯捷帕科夫的耳旁说,“我刚才说了,我可以帮助你。这必须由特种部队来做,是吧?”

“他们是唯一能围困‘失去的地平钱’的部队。”

“别尔津上校,”M 迎着风眯着眼说,“格列布·雅科夫列维奇·别尔津。”甚至他的声调也是神秘的。“鲍里,你知道他吗?”

“特种部队在基洛夫格勒的训练学校校长这个婊子养的?”

“作为个人,我可不知道他是谁养的,”M 用冷得像冰块的眼光看了这个俄国人一眼。“我只知道别尔津上校欠我的人情。”

“他现在是将军了。是美国人称之为顽固不化的那种人。自从他在基洛夫格勒负责以来,那里的课程就更难了。在他去以前,那里的课程就像地狱,而现在则是地狱、涤罪所和恶梦三者合一。”

“将军?升官了。”

“欠你的人情,”斯捷帕科夫的口气似乎表示他感到难以相信,但他不是在提问题。

“鲍里,我可以保证,不管他现在忠于哪一方,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如果你从我这里带一个信息给他,他会听从总统的命令的。”

“真的?你不仅仅是希望……?”

“真的,不管谁掌权,别尔津总希望保住他的工作。”

“你不是在说他是你们手里的人吧?”

“不是。像别尔津这样的人是很难控制的。他不是我们手里的人。但是,如我所说,给他一个信息,再加上总统的命令,你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信息?”

“就告诉他‘我只要求一艘高大的船’。他会问答‘和一颗用来导航的星星。’”

“这是你们的诗人曼斯菲尔德的诗句。我还是比较喜欢华兹华斯。”斯捷帕科夫的嘴唇始终保持成小丑的微笑状,这也是绝望的样子。

如果当时那里有足够的光亮,这俄国人可能会发现M 的脸红起来了。他低声说“我对诗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东西。大海之歌那类的东西。

你只管把命令给别尔津,再把我说的话对他讲一遍。你甚至用不着说这是我说的话。”

“然后他就会不论自己怎样想,都会服从总统同志的命令?哪怕他与可能发生的军事叛变有联系?”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鲍里,可能性是很大的。”

“很明显,你与他有秘密协定。请告诉我。”

“做秘密工作的人是不应该说出答案来的。现在,我们走吧。”

他们看着斯捷帕科夫和他的两名保镖乘着他从秘密地方弄来的汽车离去。M 说这秘密地方甚至有可能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在斯德哥尔摩的一个小组。他们走向电梯时,M 告诉他们,“最怪的人也会喜欢鲍里。这就是为什么他特别注意保密。他将反恐怖分子的工作做成了一项艺术,他不仅与两方面有联系,他与所有方面都有广泛联系。”

回到伯纳多特套房后,他叫坦纳从送餐部订餐。“只要三个人吃的简单晚饭,然后我就回伦敦去。”他用严峻的目光盯住梅多斯那是北海冬天颜色的眼睛。“尼格西,你还要往北去,在那里与一些人会合。参谋长与伦敦通过电话后会告诉你避邪的办法。我们要确定这个‘失去的地平线’饭店的位置。如果邦德有了突破,你要为他打掩护。直觉告诉我这不仅是内部的权力斗争或是真想要通过羞辱政府而使沃龙佐夫受到审判的事。赌注还要更大,可能会影响到我们所有的人。像战略家们说的那样,可能会影响到全世界。

我对这很不喜欢。这与乘双桅小帆船在暴风雨中出航一样危险。”

他们叫了在斯德哥尔摩深受欢迎的一种啤酒汤,还有土豆、洋葱和海蜒的大燉菜。这很适合M 吃腻了的胃口。他们吃饭时,尼格西问到别尔津将军,“他怎么了?”但并没想会得到回答。

M 吃了一叉菜,闭着眼。梅多斯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欣赏吃的东西。他说,“你知道我有一道与这道菜一模一样好的菜的配方,但是在伦敦没有人能做得出。”

他又吃了几口,用有山梨味的白兰地酒将菜吞了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别尔津”,他说这个名字时,狞笑了一下。“参谋长,你还记得起别尔津吗?”

“就像昨天一样清楚。”

这样,M 不同寻常地谈起了别尔津的往事。“你还记得萨瓦尔吗?”

“那个管密码的职员?”梅多斯认识与斯坦利·萨瓦尔在驻莫斯科大使馆一起工作的人。有谣传说他是个间谍,自杀了。

萨瓦尔在莫斯科被黄色事件套住了,他与克格勃的一名男妓有同性恋的关系。这种男妓,人们叫“乌鸦”,女的叫“燕子”。在一年时间里,他们积累了大量的录音和照片。这是在60 年代后期。当萨瓦尔被调回伦敦时,俄国特务机关用这些威胁他。他们可以毁了他一生,因此萨瓦尔同意为他们服务。在两年内,他一直在盗窃机密情报,交给在伦敦控制他的人。后来他在一次例行的保密检查中被抓了出来。一切都没有张扬。安全局对此严格保密,将他送到了一个保密的地方,使他说出了一切。这个保密的房子是威尔特郡的一所15 世纪的庄园,在巴斯古城附近。

虽然英国和美国特工单位不主张暗杀,俄国人却从不羞于做这种事,因此审讯官在老庄园周围布置了有经验的特种航空队人员。他们知道萨瓦尔能说出许多克格勃在英国活动的办法。

在他们将萨瓦尔带到这所房子后的第三个夜晚,两名悄悄巡逻的特种航空队成员在一个隐藏得很好的地方抓住了一个人,这个地方可以看到允许萨瓦尔进行锻炼的花园。这人穿着伪装衣服,带着一支狙击枪。他什么问题也不回答,因此,他们将他交给了M 。M 在俯视摄政公园的总部地下密室内亲自审讯他。

在他开始审讯以前,他将俘虏的照片在他们称之为“魔机”的庞大档案系统中对照。这魔机指出了有这张面孔的人的姓名。因此,在开始第一阶段的审讯时,M 坐在这位态度强硬、体格强健的年轻战士对面,给他一支香烟,开始说,“别尔津上校,我不知你的妻子娜塔莎和你的两个孩子阿纳托尔和索非在你基洛夫格勒的家里过得怎样。我猜想不会允许他们长呆在那里了。”

然后他详细地说出了这上校一生的经历,他受的训练和当前的任务。他甚至准确猜出了别尔津是怎样经过法国和根西岛进入英国的。他的任务是什么也一清二楚。然后M 扔了一包香烟在桌上,有两天不问不顾别尔津。

M 回到那里时告诉这位战士他们准备怎么做。“我们只是准备把你送回家。你到家后,可以继续你的正常生活。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被捕的详细报告和在这次审讯中你向我们招供的秘密情报的副本以及一份录音带都将送到格鲁乌去。”

“我什么都没有讲,”别尔津笑着说。

“只是你这么一说他们就会信你吗?”M 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微笑,笑里充满了对全人类的爱。“你在一个星期左右以内不会离开这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会给你药吃,并审讯你。”

“我不知道你们感兴趣的事。我是个战士,接触不到组织的重大秘密。”

M 点点头说,“可能的,但是我们会把你的声音录在磁带上,我的技术员可以从磁带上制造出令人吃惊的供词。到我们将这打印稿和磁带送给格鲁乌和克格勃的时候,他们就会听到你已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告诉我们了。”

“我是个战士,”别尔津再次抗议说。

“那么,你的战士生活也就到了头了。你可能会像战士那样死去,而你的妻子和孩子则会被送到古拉格集中营去。这可是个很好的解脱啊。”

一小时以后,别尔津开口说话了。他说他只是参加训练演习,并没有命令他暗杀萨瓦尔。然后他和盘托出有关训练和使用特种部队的情况——在战争中将如何使用,以及现在正如何把他们视为精锐部队担任在北约国家内比较困难的军事刺探和秘密活动。

M 在伯纳多特套房里告诉他们,“他讲了个彻底,什么都对我说了,然后他为自己要求庇护,并要求将他的妻子和孩子接出俄罗斯。我们拒绝了。”

M 问他是否喜欢战士的生活。这正是别尔津所追求的。他是一个卓有功绩的人,他知道(所有卓有功绩的人都知道)元帅的权杖已在他的手中。

“我们只是告诉他我们愿他幸福。他可以回到俄罗斯去。我们甚至会给他提供照片,说明他已消灭了萨瓦尔。反正我们已同萨瓦尔做成了交易。“萨瓦尔将有一个新的身分,在他回答了所有问题后就将他送到澳大利亚去。”M 厌恶地说,“他根本没有脊梁骨。”

在他们让别尔津离开之前,M 与他呆了一个晚上。他告诉这个特种部队军官,“我们不要你为我们进行间谍活动。但在未来,可能会有某个时候,你会对我们有些小用。我向你发誓,决不会是在战争期间,也不会有损你国家的利益。如果那个时刻到来时,有人会与你联系的。”然后他将密语告诉给了别尔津,并细致地描述了如果他不肯干要求他做的事,他会亲自将所有历次谈话的录音带送到莫斯科有关单位去。

这个机智狡诈的老特工说,“这件事里有个教训;一切都要保留下来。

任何东西都不要抛掉。要利用得到的每个机会。我想这位将军的表现会比预期的好。”这时,他快乐地微笑着,然后立即谈到给梅多斯的命令,详细指示则由比尔·坦纳作。

那天晚上,詹姆斯·邦德与尼娜·比比科娃又在一起淋浴,以避开光纤镜头和看不见的监听器。邦德在她的耳旁说,“我知道了,我看到了他们,我估计你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吧!”

尼娜狠狠地点了点头。

“行。我是完全了解情况的少数人之一。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和我们呆在一起的原因吧?就因为他们在这里?”

她轻声地说,“是的。但是会发生一些十分可怕的事。我们必须找一个办法出去。我们,彼特和我的双亲。詹姆斯,随便找个能逃走的办法。尽量找。‘正义天平’显然在利用苏联各地公司的演员来演这场把戏。我的双亲在列宁格勒的一个戏剧公司。在出演了那次事故之后,他们就到了那里。”

他们继续相互搓洗,演了一遍他们很快就演得完美无缺的芭蕾。邦德问她是否知道为什么要用来自英国的两名技术员来拍摄,俄罗斯人也可以做得一样好。她不知道。“但我想在录像带拍完后,我们都会被处理掉。一个也不留,但是还不止于此。”

他们那晚是搂着睡的,一早被叫起来,又开始充满恐怖往事的一天。

有越来越多的证人被录了音,每个人都对在索比堡的可怕生活作了描述,那里就像一座令人厌恶的大规模生产工厂,最后产品就是死去的犹太人。

他们描述了德国人和乌克兰的叛徒帮凶如何处心积虑地经营这个地方。

这里的事同人们曾经听到过的有关纳粹死亡营里种种令人作呕的故事相类似。这里的高效率同违反道德的大规模处决一样令人悲伤。所有提供证言的人都是由于他们的技能或体力才得以免于在毒气室中一死的。有些人是裁缝,有些人是铜匠,因此在特殊地方为死亡营的工作人员干活。其他人则是因为在于别人厌恶的工作才留下条性命的——他们在(焚烧)俘虏入口处搜集留下的财物,“牙医”的任务则是从死者嘴里拔出金牙,清洁队则打扫送俘虏至死亡营的牲口卡车。一位老妇人诉说,她在索比堡的全部时间都花在一座专门从死者丢弃的衣服上摘下黄色的大卫星饰①的条布。

这些证人都受过专门训练,因此尽管邦德在摄像机后面心里也知道这是装扮成前受害人的演员,但是这些男女的演技极为真实、优秀,以致随着时间的逝去,他深深感到压仰,精神上被这无穷无尽的可怕描述弄得痛苦不堪。

到了第二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才发现有些演员不止一次地出场,提供证词,然后重新化装回来再表演一个新角色,只不过提供的故事略有不同而已。

在这天即将结束时,迈克尔·布鲁克斯本人也第二次来到证人席。一般情况下,邦德根本不可能认出他来,因为现在他变成了一个老人、弯着腰颤巍巍地。邦德是透过化装的脸才看清楚这次表演难度极大。这老人讲的是有一天那个“最后解决”——大屠杀的设计师希姆莱本人来到了死亡营。那一天,一列特别火车载着来自卢布林劳改营的几百名犹太女孩。希姆莱亲自从头到尾观看了消灭这些人的过程。

① 纳粹强令犹太人佩戴的标识。——译者

迈克尔·布鲁克斯装扮的老犹太人告诉“法庭”说,“他一点也没有后悔的样子,他观看了每一个步骤,兴趣越来越大。按希姆莱表现出来的人道主义看来,受害人只不过是牲口而已。他们离开时,我正在旁边。那时,我会说少量的德语。他在上汽车之前对司令官说,“你干得漂亮。但是如果事情进行得同想象中那样顺利的话,你会遇到一些阻碍。这会造成很大困难。

我将命令建造更多的毒气室。你应该能够处理更多一些。我会注意这事的。”

他用的就是这个词“处理更多一些。”

他们的这一天结束了,克莱夫下到摄影棚的地面来,“他们在等待今晚从莫斯科来某些大头儿。” 他看上去很疲倦,似乎他也感到筋疲力尽了。

“今晚我要去编辑室呆到很晚。我获准让你们到外面去走走,吸点新鲜空气。”这一天的劳累似乎使他不像往常那样愉快了。“天很冷,你们不能远走,不过我想这样会对你们有好处的。”

邦德、尼娜、彼特·纳特科维茨和三名管服装的人走出了摄影棚通向外面的门。他们不能随便说话,因为有管服装的三个人在旁边。黑暗像一堵墙似的堵在他们前面,过了几分钟他们的眼睛才适应环境。后来在正义饭店周围的灯光照了过来,邦德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对这里很熟悉了。从外面看,它很像在树丛中的一座中世纪寺院。他曾经看到过一幢与这一模一样的画。那里甚至还有一个六角形的门塔,从房子的一边向外突出,而沿着外墙的一排排拱形窗很像寺院小屋的窗子。

这地方建在从森林中砍伐出的一片圆形场地里。这块地的直径足有半英里长,与四周浓密林地接壤处有高高的铁丝网。每隔一段地方就有一盏小的探照灯,给他们的印象是他们现在就处在白天反复听到的那个可怕的死亡营中。

邦德感到在四周的树丛中有活动。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他的经验告诉他,在树林中隐藏着武装人员。尼娜可能是正确的。所有参加摄影的人可能都不会离开这里。正义饭店将成为他们自己的死亡营。

他们回到允许他们出来的那个门口,这时在建筑物远端的探照灯亮了,显出一个标有白色的H 记号的圆形坚实的平台。炫目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地区周围的黑暗,头上响起了直升机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直至一架直升机从天而降,停在平台上。

有十几个人从机身里出来,有许多穿着制服的人从地上冒出来,跑去帮他们。这一群人下机后,直升机立即起飞。另一架小一点儿的直升机落下来,出来了三个人,他们迅速地走向另一群人,这一群似乎是一个特殊接待委员会。就在灯光熄灭以前,邦德看到这些人相互敬礼。到达的那群人中的头儿是个高个子,有一阵子可以看清他的身影。甚至在这么远的距离,邦德也感到这身影十分熟悉。整个晚上,邦德脑海中反复出现这人的形状,但就是想不起这人可能是谁。有一点他是明确的,这就是,如果他们要逃走,决不能通过树林,因为树林是个屠宰场。

一大清早,尼娜就大喊大叫,从可怕的梦魇中醒来。她紧紧贴着邦德,好像索比堡的鬼魂紧跟着她。她害怕地轻声说话,浑身被汗水浸透,“詹姆斯,我梦到我们都在那儿。你懂吧,所有的人。”

他用叫孩子安静下来的嘘声叫她别出声。

她抽泣着说,“鲍里要把我们送到淋浴室。”淋浴室指的是毒气室。受害者被告知,他们在领到集中营制服以前先要洗淋浴。而在淋浴室里,他们是被毒气熏死的。在索比堡大屠杀历史的大约一年内,他们用的是原始方法,毒气是一氧化碳,由淋浴室附近棚子里一架200 马力的机器发出的。后来,他们改进到用在法兰克福和汉堡生产的氰化氢。

他们第二天被领到摄影棚时,气氛有些不同。首先,穿制服的人多了,在门口增加了武装人员,出现了前两天没有看到的强烈的军事氛围。

在摄影机后,邦德听到克莱夫对着耳机说的话。甚至他平时懒洋洋无精打采的声音这时也有了一种干脆清晰的味道。“首先,我们拍军法署署长的开场白。我要你注意台右边的大门。他们会将犯人带进来,然后军法署长进来,对着军事法庭讲话。我在他、军事法庭和犯人之间来回切换。”然后他又关照彼特用多大的声音。

邦德马上就认出了犯人是谁,尽管他穿着灰色、单调没有样式的上衣和裤子,头发剃成罪犯的样子。邦德在伦敦和后来在莫斯科郊外都研究过他的照片。他确信无疑,他们称之为沃龙佐夫的人实际上是来自新泽西州的倒霉的乔尔·彭德雷克。但彭德雷克装得像个犯人似的。他的举止不像被冤枉的样子。他的眼睛不停地看着法庭周围,举动像犯了可怕罪行的人。那东张西望的眼睛并没有畏惧的表情,而是一种傲慢的态度,好像在说,你们抓住了我,随你们的便吧。

门又打开了,一个穿着红军将军服的高个子进入镜头。这位将军看上去更像科学家,而不像军人。他瘦高个子,满脸严肃,一副苦行僧和学者的样子。明亮的蓝眼睛从粗大的眼镜框后扫过法庭。

这人就是邦德前一天晚上看到的,现在他认出他来了。这位所谓的军法署长就是红军火箭部队司令员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

当他将镜头对准这位将军,拍他的近影时,邦德心想他们是否终于接近“正义天平”真正的领导人了。

人们都知道尤斯科维奇与真沃龙佐夫有亲戚关系。他转过身来,看着犯人,然后又看着法庭。他说话时,声音不像是一个阅兵场上威武的指挥也不像身先士卒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他的声音轻轻地,几乎有点温和、宽容的味道。

“同志们,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可怕的故事的,因为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审判一个协助并执行十恶不赦罪行的人。这些是反人类的罪行,是50年前按照敌人的残忍命令而执行的罪行。但是这个人,约瑟夫·沃龙佐夫,也就是今天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是俄罗斯人的后代。这个国家的土地,这里的树根和种子也是他的一部分。然而,当敌人来的时候,当纳粹的坦克隆隆地在我们可爱的祖国土地上滚过、执行希特勒所谓巴巴罗萨战役的时候,这个俄国人(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是俄国人)却决定丢弃他光荣的出身,参加了阿道夫·希特勒可耻的战争机器的行列。不仅如此,约瑟夫·沃龙佐夫还变节叛变,与希特勒部队中最野蛮的部队,党卫军,站在一起。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可鄙的不是人的东西,却来恐吓我们。同志们,他来到我们这里就像是来自过去的幽灵。他真正是个来自巴巴罗萨的人。”

这个讲话,如此平静,如此温和,反使得它具有更大的威力。邦德感到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对着取景器的镜头看时,尤斯科维奇将军的眼睛似乎直瞪着他,好像要钻进他的灵魂里。这双平静的眼睛对邦德来说特别具有威慑力,因为他在眼睛的深处看到了燃烧着的冷酷,这是有着巨大野心的标志。虽然邦德无从知道执行的是什么样的计划,但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正义天平”的跳动着的心脏,是核心器官。邦德思索着,要与不知道的敌人战斗是困难的,而他对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却除了在遥远的伦敦档案里读过少得可怜的材料外,一无所知。

14胡斯卡尔

鲍里·斯捷帕科夫的飞机是改装的安-72 型,但比原型要宽敞些,有两个大型涡轮风扇发动机,可容52 人并可短距离起飞。这飞机与总统和克格勃主席所乘的座机相同。现在他乘此机从斯德哥尔摩到莫斯科以西的一个秘密机场去。一辆汽车停在那里,将把他和两名保镖尼基和亚历克斯接回别墅。

有消息说,他在瑞典时间,“正义天平”又杀了人。一名年轻妇女尼古拉·切尔努什,26 岁,担任人人垂涎的总统秘书处总管之职。那天下午5 时,她离开在克里姆林宫的工作地点,直接驱车回她与年迈的母亲同住的公寓房子。

那里距中央音乐厅有一个街区。在她走出车子时两个人用手枪将八颗子弹射进她身体,然后乘一辆来历不明的外国车子逃走。该车据认为是英国造的。

没有人前来为这次谋杀作证。有六个人看到这辆汽车:一个人说,“车子快得发疯”。另一个说,“有两个人,他们车开得很快,几乎撞倒了一位过街的老奶奶。”第三个人说,“这些人是恶棍。有一个人在右颊有个疤痕,另一个戴着一顶像美国警匪片里的帽子。”但当时他醉得很历害,距出事地点有五个街区之遥。

在6 点30 分,一个身分不明的男子打电话给《真理报》的值班编辑。他说,“罗曼尼。‘正义天平’已处决了真正革命的敌人尼古拉·切尔努什。

我们要求当局把约瑟夫·沃龙佐夫从我们手中接去付诸公审。在当局对此事采取行动以前,每天将处决现政权的一名成员。我们说到做到。”罗曼尼是“正义天平”与苏联媒体约定的暗语。

斯捷帕科夫与仍被留在别墅里的斯蒂芬妮·阿黛蕾和亨利·朗帕谈了半个小时。然后他叫汽车来,开到莫斯科去。总统在9 点钟要见他。

这次晋见开始时,气氛相当不妙。如果说,斯捷帕科夫将军急于晋见总统,他显然并不知道总统是多么急于想见他。几乎有一个小时,这个肩负俄罗斯各种问题的重担的人一直在斥责着斯捷帕科夫,像重机枪似的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将这些“正义天平”成员抓起来?为什么毫无进展?将军同志曾答应总统,不,是向总统保证真的沃龙佐夫在俄罗斯,而且在妥善关押之中。那么,为什么不利用这一形势?这些毫无意义的屠杀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上帝知道,他曾将可怜的小尼古拉·切尔努什(他喜爱地叫她尼古拉申卡)当作女儿看待。这种事太可怕了,必须制止。将军同志,这种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总统气急败坏,已经到了极限。这个国家每天都面临着新的经济灾难,他不知道部队效忠于政府的时间还有多久,每天,每小时,每分钟他都受到威胁,都在挨批评。他不是超人。在波罗的海各国和格鲁吉亚都有新问题出现,不用说其他地区了。不仅如此,他还不得不在巴格达和华盛顿之间进行调解。成千名美、英、法、意和沙特阿拉伯的部队盘踞在科威特边境,而1 月15 日的最后期限已逐渐逼近。难道斯捷帕科夫没有看到一个真正的血腥战争可能在中东爆发?这场冲突可能就是那预期了很久的火星,会使中东陷入火海。最终,可能是阿拉伯人与基督徒和犹太人之间的战争,甚至可能是阿拉伯人相互间的战争。苏联战斗部队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进行训练的。斯捷帕科夫将军没有看到战争计划的制定者们已经花了几个月在为这样的事件制订计划和战斗序列吗?但是力量的平衡已经发生了变化。整个苏联的势力范围已经形成新的秩序。俄罗斯正在同美国做交易。在整个西方盟国、北约和伊拉克之间的战争长期以来一直被俄罗斯当作反对另一个超级大国的战略杠杆。

总统发火说,“现在我们不要这个。哪怕我们做一点儿小事,只要能被人解释为反美,我们就会失去我竭尽全力从华盛顿取得的援助。”

斯捷帕科夫是克里姆林宫的老手了。他看到过有权势的人上台又下台。

在年青时,他甚至参加过一次宫廷政变。那是在可怜的老勃列日涅夫时代。

虽然名义上勃列日涅夫仍是苏维埃帝国的领导人,却陷入了老糊涂的境地,使他周围的人颇为尴尬,只能将他当作傀儡来看待。

以前,他也曾受责骂,这就像耳旁风一样。斯捷帕科夫对总统同志的怒斥并不在意,只将需要作出清楚答复的地方记住。手握大权的人可以长篇大论地说个不停,但总还有个限度,单方面的怒吼总有到头的时候。

因此,鲍里·斯捷帕科夫等到这一场风暴过去后才开口说话。他明确地告诉总统他是怎样看待“正义天平”的,这事应该怎样去应付。

“鲍里,你刚才应该径直将你的意见告诉我,就可以节约时间了。现在我去与基洛夫格勒联系……”。

“别,别。您应该特别清楚这件事不应该公开出来。还是我将您的命令用书面写下来,然后我亲自去交给别尔津将军。这样最保险了。”

这样,在总统办公室极端保密的情况下(什么样的电子窃听器也不能渗入总统办公室),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捷帕科夫口述了命令,由总统签署。

这时已很晚了。斯捷帕科夫需要睡眠。他驱车回到别墅。如果他们早上走得早,到午饭时就能将命令交给别尔津将军,第二天晚上,行动就能迅速展开。他认为事情正顺利地进行着。

他们在一起的短短几天里,尼娜·比比科娃几乎成了詹姆斯·邦德的妻子。白天他们肩并肩地在摄影现场工作,中午和晚上工作结束后就在像古老的修道院餐厅的饭堂里吃饭。从第一天的早晨开始他们就常常与彼特·纳特科维茨和他们的向导娜塔莎在一张擦得很干净的长桌上用餐。金发的娜塔莎腿很长,好像一直伸展到肚脐那里。

娜塔莎没有把自己的姓告诉他们,但邦德不必特别聪明也能知道她和彼特·纳特科维茨这时正在成为“一回事”。他希望纳特科维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摩萨德的任何军官,特别是有纳特科维茨这样经历的军官,肯定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饭堂所提供给他们的食品是不一般的,因为他们是孤立地处在被雪和冰包围的无法通行的森林中的。它的特味菜是蔬菜燉驯鹿肉,头两次还很鲜美,后来就迅速走下坡路。不过菜谱还有熏鱼、许多黑面包和大量的格瓦斯——农民们家庭自制的啤酒。

每天晚上,尼娜和邦德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去,洗淋浴并悄悄地讨论白天所见所闻。第三天晚上,他们在9 点钟就倦极上床,马上就睡着了,虽然后来尼娜弄醒了邦德,干许多妻子会拒绝干的事。他们幸福和满足地又进入梦乡,一个没有索比堡幽灵们的梦境。

邦德猛地惊醒了,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抓住那用手掌捂住他的嘴的手腕。

他正待更快更用力地扭那手腕时,他没有用力挣扎,只是扭住那个手腕。发现是娜塔莎想悄悄地叫他起来。

他一面仍然抓住这女孩的手腕,一面撑起一只胳膊,在黑暗中观望,想要弄明白她的意图。她灵活、熟练,另一只手无声而准确地打着手势,像在与某个古怪的人联系。

她的意思是叫醒尼娜并跟着我。很安全,但是要赶快。

尼娜不费劲就醒了,而且马上进入待命状态,这是只有医生、护士、战士和特殊情报部门受过训练的战地军官才能做到的。邦德的双脚刚着地,她就无声无息地在走动了,一面系上她那毛巾布袍。

娜塔莎仍用手势向他们打招呼,警告他们不要弄出声响来。走廊空无一人,那里有一种神圣的宁静气氛,似乎整个木制建筑已被巨大的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这种感觉非常鲜明,以致在极短的时间里,邦德还以为他们遭到了雪崩。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房子被雪盖着,然后认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但这种奇怪的感觉仍在脑海中滞留,提醒他正处于古老的神圣地方,祈祷和信仰已渗入到土地、树林、石头或房架中,永远被禁锢着。

娜培莎打手势叫他们贴近墙面,在经过的每个门口都暂停一会儿,确保

室内对外面的情况什么都听不到。他们知道这些房间里住的是“证人”,不过除了第一天早晨站在电梯附近的三个人外,他们对其他任何客人都只在摄影棚和饭堂里见过面。

在他们到达电梯以前,向导推开了一扇门,门上标有国际通用的出口标志,就是一个小人在楼梯上向下跑。邦德始终认为这标志着上去像一个原始人正在“向上开”的自动扶梯上向下冲。

在门的另一边,有楼梯可以上下,也是木头装饰的。他想象这可以焚烧得很旺。他第一次感到这整个建筑物在夏天可以成为死亡的陷阱,因为太阳会把木头烤成干的易燃物。

他们爬上一层楼梯,通过顶端的门进入一个走廊,这走廊与他们从房间出来穿过的走廊一模一样。这时,娜塔莎向他们发出信号,要他们走得快些。

她越过一排电梯,轻轻打开另一扇门,门上用俄文、法文、德文、英文和阿拉伯文写着:“非公用,不得入内。”

他们进入了一间小的空荡荡的办公室。百叶窗拉了下来,唯一的家具是板条箱和包装箱,随便扔在柔软的绒毛地毯上。一盏装有绿色玻璃灯罩的铜制读书用灯在一个角落的包装箱上亮着。彼特·纳特科维茨坐在旁边的板条箱上,两条腿悬空晃动着,脸红红地。门一关上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看着邦德。

娜塔莎问:“他们还没有来?”

“亲爱的,如果他们已经来了,那一定就是躲在这些箱子里。塔辛卡,他们还没有到。”然后他又将注意力放回到尼娜和邦德身上。“詹姆斯,对不起在子夜将你们弄起来。娜塔莎自从我们到了这里就一直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告诉他们,寝室里都有窃听器,但造这房子的人还没有安上录像设备。“看来我们有必要被窃听,但不必被监视。我认为这意味着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成年人了①。”他以逗乐的姿态拍了拍大腿,“我们不能肯定他们有足够的人来监视窃听设备,但金科玉律是……”

“假设他们正在窃听你说的话。”邦德补充说。

① 不必被严密监视。——译者

纳特科维茨点头说,“当然,这房间没有窃听设备,这是我们抵达后第一次能无拘束地谈话。”

“你完全肯定吗?”邦德深抱怀疑地打量着这房间。他对在没有经过检查的地方谈话抱有怀疑态度。他常常告诉这一行里的人,他宁愿用俄罗斯人只在露天和在无法使用定向扩音器处谈话的办法。”

纳特科维茨愉快地转动着眼睛。“我完全肯定,百分之三百地肯定,但对你只有一百五十。”

“娜塔莎呢?”邦德问她是否忠实可靠。

纳特科维茨的脸冷了下来,眼神也突然变得严肃了。“如果我告诉你她没有问题,你应该相信我。老实对你说吧,她那天晚上在莫斯科出现时——在他们要我们睡一大觉以前——我是不相信我的眼睛的。她是和我在一起的,你该懂我的意思吧。”

邦德看起来吃了一惊,甚至有些害怕。“摩萨德已打入俄国了吗?”

纳特科维茨将头歪向左侧,似乎是为了强调他讲的话。“当然。西方媒体说英国和美国的情报机构在冷战结束后已成了过时的恐惧,他们的脑袋始终离不开北约与苏联在欧洲的角斗。但是,詹姆斯,我们都知道他们是错了。

甚至摩萨德也一如既往紧盯着伏尔加河。不这样做就太危险了。娜塔莎和一些其他人在这里已经多年。当他们在70 年代还是孩子时,我们就将他们安插到这里了。他们和他们的父母都被安插到这里,看看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真的,我……”他在听到来自门外的声音时,突然停住了。

邦德像一只猫一样轻轻地贴着墙跳到门的铰链处,右手捏成拳头,拇指缩在掌中,食指和小指的关节略向外伸,手臂弯成直角成L 状,身体摆出打斗的架势。

娜塔莎则在另一边紧贴着墙,紧张地做好一切准备。纳特科维茨和尼娜一动也不动。这时门把轻轻地转动,门外一个声音轻悄悄地说道,“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

尼娜吸了一口气,这声音似乎充满了整个房间,此时两个高高的身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但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当尼娜说完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开场白时,声音都变了。然后,她纵身投入一对老人的怀抱中,他们默默无声地站在门边。

三个人搂在一起,手臂互相环抱,成了一个紧紧的人圈——爱与安慰的结合。

邦德向前跨了一步,但纳特科维茨从板条箱旁溜过来,制止了他。这三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有几分钟。当他们分开时,面颊上都被泪水浸湿了。

这老人仍然有着老军官的风采,背直得像块木板,头发整洁但已成铁灰色。胡须已经剃掉,皮肤像一张老旧、无人照料的皮革,但双眼仍保留着多年前为国家服务时的热忱。

那位妇人却未能像她丈夫那样经受住时间的考验。美丽漆黑的头发已不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短而银白的头发,虽仍有光泽,却已略见稀疏了。

她的那双手已是老妇人的手,长有老年斑,皮肤松弛。嘴边有着皱纹,双眼道出了自从离开舒适的伦敦后所经历的艰辛生活。这些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但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是出奇的年轻。埃梅拉尔德·莱西说,“詹姆斯,我估计你们以为我们是叛徒,是吧?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已很长时间了。”

“顽固不化的叛徒。”迈克尔·布鲁克斯仍带着微笑说。在以前,人们说布鲁克斯能以他的微笑打动蝎子。

邦德摇摇头说,“不。”他走近他们。“不,我知道你们是胡斯卡尔。

我知道已有一段时间了。”他转向尼娜。”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奇怪你的父母还活着。我昨晚对你这样说时,你没有追问我,但你看起来有点害怕。”

布鲁克斯伸出手去抚摸他女儿的肩头,“这是因为她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胡斯卡尔这个名字可追溯到11 世纪。当时英国受丹麦人统治,缴纳着极不公正的税金,即丹麦金。有些学者认为这是盎格鲁撒克逊集体意识中仍在引起痛苦的因素,它促使英国人想出许多办法来绕过目前的税法。

多年来,英国人忍受着北欧海盗的入侵,这种入侵毁掉了整个整个的社区。但是英国人在许多代国王(如艾西尔雷德和爱德蒙·艾恩塞德)的领导下坚持战斗。直到1016 年,英国最终被丹麦王克努特所征服。

克努特对王国的军事结构作了某些改革,包括建立一种“地方军”(胡斯卡尔)的组织,这是职业民团,配有巨大的由两人同使的丹麦斧,随时准备与来自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突袭进行战斗。

也就是这种武器才使为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选择代号的人叫他们为胡斯卡尔,因为他们是对莫斯科政权的一次新的双人进攻。

随着60 年代中期第一批英国叛徒的丑闻使特工人员的效率和士气受到打击,邦德的情报局计划了一次快速反击。迈克尔·布鲁克斯长期以来一直与出色的密码专家埃梅拉尔德·莱西有联系。这时情报局叫他走,散布足够的暗示说,他受到了怀疑。这些暗示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布鲁克斯断绝了与单位的一切联系,只有埃梅拉尔德除外。他还向驻苏联大使馆中被怀疑与克格勃有关系的人说了一些暖味的话。然后,他就坐等鱼儿上钩。终于,克格勃咬钩了,他也就失踪了。事实上,克格勃只将他带到丹麦,在那里,有经验的审讯官对他进行了他们所谓的“深入分析”。用普通语言来说,就是他们要挤干他,但布鲁克斯在离开单位以前受到很详细的指示。他熟记了一些看起来是第一流情报和与主要情报单位之间联系的情报。莫斯科中心对布鲁克斯那么轻易地就说出情报来印象很深刻,最后,他们要求他投向莫斯科。

一旦克格勃提出了要求,他就打出了王牌。布鲁克斯说只有这笔交易包括他的未婚妻,他才会投向他们。当莫斯科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埃梅拉尔德·莱西时,他们马上就同意了。

埃梅拉尔德事先也受到了的训练。高明的精神病医师使她遗忘了头脑中重要的信息,这是长期用最新的催眠技术才能做到的。以后,他们给她灌输其他的信息,也就是他们所说的“人造珠宝”,因为它看上去像真的一样,而且以克格勃的情报人员所喜欢的华丽方式闪闪发光。

这样,埃梅拉尔德·莱西就“投奔”了莫斯科。在莫斯科,她与布鲁克斯结婚,在1989 年以前一直为英国作了许多很好的工作。1989 年造出了他们死于车祸的消息。但这是另一个故事了,而他们在“死亡”后秘密生活在俄罗斯,则对北约国家有重要意义。

在这座他们被告知是正义饭店的古怪木结构建筑的顶层小屋里,他们坐下来讨论他们现在一起参加的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解释的神秘活动。

迈克尔·布鲁克斯以直截了当,冷似北极严寒的话开始他的叙述。“这件事:审讯、录音、关于战争罪犯沃龙佐夫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一场骗局,是一种旨在使克林姆林宫和总统地位不稳的手段。那只是一个更大事件的组成部分,是一种将会产生灾难性后果的罪恶企图。我们知道此事,但不完全。其主要内容是军方强硬派即将发动一场阴谋摧毁美国,可能还有英国。我说的是摧毁。当这些大国的影响被消除后,这些老近卫军们就会再度控制苏联。他们将有能力掠夺西方,将俄罗斯重新建成欧洲和中东的唯一大国,比过去更具压制性。如果这一阴谋得逞,他们最终将征服全世界。”

15石头与骨头

迈克尔·布鲁克斯对大家说,他觉得战役的这个阶段差不多已经打完,“如果我们的估计没有问题的话。”他用一种准确无误的准军事口吻说着,好像是正在跟国防部做口头报告。他一边说一边探过身去触了触他妻子的手臂,表明他的深思熟虑也有她的份儿。“如果我们的判断正确,他们一定会在1 月15 日联合国为伊拉克规定的从科威特撤军的最后期限之前做出重大举动,并推进到下一个阶段。”他个人认为,除了打仗,别无选择。

“美国人将被迫领导联军并消灭伊拉克,这很可能,因为这是他们把伊拉克赶出科威特的唯一手段。”

大家坐在地板上紧紧地围成一个圈,邦德觉得这好像是在进行密谋。

“詹姆斯?”布鲁克斯说道,“你是把持摄像机的人,对拍摄的情况一定有所了解,你认为他们还要干多久?”

“一天。也许两天。完成包括剪辑在内的全部工作可能需要三天,绝对不会再多了。我认为顶多需要三天,怎么了?”

“我们应该做好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的准备。如果埃梅拉尔德和我的看法没错的话,他们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证人的。我是说他们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参与过,或者说帮助过制作这部所谓的审判录像片的人。”

“没错,我想你说得很对。”

埃梅拉尔德插话说:“你有没有试着查一下他们在这儿布署了多少军队?”

“那些人总是来来去去的,”邦德耸耸肩说。“我不是说他们调走了又调回来,他们只是不停地换来换去。今天在四周围布署的军队好像比昨天更多了。”接着他对大家讲了他们在外面时自己的感觉。

纳特科维茨表示同意。“这种事只能靠感觉,”他开口说,接着又说道:

“对不起,对那种事你们两位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发言权。但那天在外面的黑暗中我确信树林里面有军队存在。”

尼娜点头附和。

“到底有多少呢?”布鲁克斯不依不饶地追问。

“楼里面可能会有50 或60 人。”邦德的口气显得非常自信,其实他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纳特科维茨和尼娜也同意他的说法。

“只有天知道外面的树林里有多少人,爸爸,这个谜我们实在是没办法猜透。”他的女儿几乎是在向他告饶。

“算清他们的人数不是什么大问题。”埃梅拉尔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于是大家都把注意力转向她,像是在静待一个宗教领袖传教似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身穿一件像那种有腰带的长袖长袍一样无形无状的黑色长外衣。当她露出笑容的时候,就好像当年的神采又回到了人们的面前。“迈克尔和我进行了几次小小的夜间出击,也就是侦察。我们把娜塔莎哄到这个房间才知道还有另外的秘密藏身洞。在这种修道院里应该有那一类的洞,你们说是不是?”

“你说修道院是什么意思?”邦德立刻反问,就好像埃梅拉尔德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

她又一次露出了她那好看的笑容。“你在想,这个愚蠢的老太婆对这座建筑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不。只是这个地方给人那种感觉。我是说,感觉以及建筑本身,如果能管它叫作建筑的话。”

“可它恰恰就是一座修道院,是一座带有血腥味的士兵修道院。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们离芬兰边界只有不到十英里的距离,这片森林中的空旷地已经在此存在了几个世纪。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修道院的所在地。我们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因为当莫斯科中央的那些混蛋们开始修建这个地方时,我们曾为他们工作过;如今他们管这个地方叫作“消失的地平线”,因为没有谁真正需要它。最初它几乎成了军队中所见到过的最具宗教色彩的东西。”

“宗教?”

“嗯,差不多吧。它的格局类似于某种大饭店加修道院,是供红军总参谋部使用的。”她的“饭店”一词发音有点老派。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看,他们发现了这个地方,这处古刹遗址。它曾经是拉普人很敬畏的地方,是一处圣地。当初开始盖这座楼时,他们甚至发现了一些遗物,有石头和骨头。迈克尔和我来过这儿,还记得吗,亲爱的?”

“那是在夏天,”布鲁克斯的声音像是非常遥远。“没错,我们第一次来时,他们刚刚清理过这块场地。”他开始叙述,告诉他们说那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军方的想法。高级军官们可以在这种近似荒野的地方打发他们的时间。“即不能远离文明,但又要位于大森林中,以便能与周围隔绝,使他们有一种离开尘世的感觉。每年有那么一个星期左右,苏联军队参谋部的军官们可以花一些时间仔细考虑军队的事务。这样做的原因是要让他们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对军事战略战术著作进行深入研究,这很像道士和修女们面对基督教哲学家圣·奥古斯丁和神学家依纳爵的著作进行思考。等他们完成了他们的定额工作后,他们就会参加一些会议,和其他的人交流他们的心得。再接下来,如果我对俄罗斯人还算是了解的话,他们所有的人都会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就这样,他们修建了这处地方,将大笔资金投在里面,然后又决定反对这种‘休养所’,或者是别的什么叫法。”

邦德不急不慢地插话说:“恕我直言,这些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埃梅拉尔德眨动了几下眼睛说。“我们只是在尽力解释你在这儿为什么会情绪激动。这多少有点奇怪。拉普人总是说这儿有鬼魂作崇,但其原因可能是因为这块地方原来属于芬兰并且由此推断也属于他们。我是指那些拉普人。关键是这儿有地道、密室、暗门——诸如此类在老式乡间宅第里才有的玩艺儿。牧师的小黑屋,逃命的地下道。我们俩一致认为眼下住在这儿的人没有谁知道它们的存在。”

“噢。”纳特科维茨点点头。“你是说等拍完我们应该藏起来?”

“差不多吧。当然我们首先得有东西吃……”

“还要有武器。”邦德补充了一句。

“是这样,”迈克尔·布鲁克斯说出了这三个字,好像他真地认为这是他们能活着出去的唯一办法。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是在确定要不要告诉他们更多的事。接着他说道:“坦率地讲,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准备。虽然还不充分,但如果我们不得不躲起来的话,完全可以应付几天。这个暗道……”

“你要领我们认认路是吗?”邦德又开口说。

“以真理和良心的名义,亲爱的,一点儿没错。”埃梅拉尔德·莱西给人的感觉是她非常非常热衷于此事。“我认为大家都应该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藏在什么地方,以便预防不测风云。”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着邦德说:

“詹姆斯,你有办法同外面取得联系吗?”

“干什么?”邦德心中的疑团不允许他对这些人说出所有的事。

迈克尔·布鲁克斯点点头。“没什么,詹姆斯。我们理解你。”

埃梅拉尔德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几乎盖住了他的丈夫。“如果你真的有什么联络手段的话,不管那种手段有多么的原始,一定要藏好并放在手边。

迈克尔和我有这里的地理位置图,你也许希望把它们送出去。”她给了他一个古怪的近乎滑稽的表情。“我是说,如果你有办法的话。”

邦德点点头,可依然没有答话,埃梅拉尔德噼里啪啦地说出了一长串表示标准地图参考坐标的数目字,“听明白了吗?”她的声音像是一个严厉的教师在确认她的得意门生掌握了全部答案。邦德只是轻轻地跟她眨了眨眼睛。

“几点了?”迈克尔自言自语地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他戴的是一块廉价的苏联军用手表,功能很多,准确性也许还可以。“差不多凌晨两点半了,好吧。”布鲁克斯看了看他的妻子问道:“咱们带他们下去好吗?”

“时间还来得及,为什么不呢?”她依然保持着出奇的平静。邦德很想了解这个女人在她自己的生活中曾经面对过的种种危险:差不多三十年的地下生活,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前途未卜,但却无时无刻不在真切地体验着内心中另一个人的感受,一个曾经有过不同生活经历的人,一个她很想重新去做的人,但却永远无法如愿以偿。她从地板上站起身,开始告诉大家下面将要去做的事。

“在大厅里通常有警卫,但他们似乎并不到其它地方巡逻或是进行盘查。自从我们来了以后,摄影棚附近一带从来没有安排过警卫。”她的笑容再现了她年轻时的倩影。“迈克尔和我整夜到处转悠,没有遇到任何人打扰我们。”

“除了我们故意安排的那次。”有那么一会儿,迈克尔·布鲁克斯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冷漠、刻板的操作员。

“什么意思?”纳特科维茨问道。

“等一下你就明白了。”他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微笑。“我们准备带你们下到那个已经在这儿存在了好几百年的地道里去。当你们解开了这个谜以后,我建议我们大伙儿就选定这个地方。这儿很方便,而且离摄影棚很近。

我们这就下去。”

他提醒大家如果遇到了他们的俄国看守千万不要作声并保持绝对安静。

他们排成一排,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即使是在黑暗中也很容易感觉出来。

一行人顺原路返回到那个应急楼梯井内,然后顺着楼梯下到了一楼。

他们从电梯附近出来并沿着通往摄影棚的过道慢慢往前走。那扇巨大的拉门是敞开的,从他们右边远处的大厅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但看不到一个人影。

通向休息室的两个入口位于面对摄影棚的那面墙上,门上分别标有常见的男士和女士标志。第三个门上带有“严禁入内”的标记。

迈克尔·布鲁克斯眨了眨眼,他从自己的衣袋内掏出一把钥匙并插入了位于一个显得很坚固的门把手旁的锁内。钥匙无声地把门打开,他们挤进了一个好像是个大壁橱的房间内,这种地方通常是用来存放真空吸尘器和其它日用物品的。里面是空荡荡的,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使用过了。

布鲁克斯把门重新锁好后,里面刚好能够放下六个人。室内的四壁都摆放着格架,埃梅拉尔德用形体语言告诉他们看她如何动作。

秘密就藏在从天花板数第三个格架内,她的手在那个架子下面摸索了一番,然后她停下来,用动作示意他们注意。在右侧靠墙的架子下面藏着一个直径大约有一英寸的铜环。她拉了一下那个铜环,在听到一声响动之后,整扇墙便打开了并徐徐向内侧转去。等众人都进去后,埃梅拉尔德又示意大家注意她的下一个动作。她把身后的墙壁恢复原样后又向下面伸出手去。那扇墙在重新关上时发出了很沉重的一声响,接着便有灯光亮了起来。

她用很平常的声音又说道:“这些我们都已经试过,一旦进到里面就与外面完全隔绝了。照明灯的开关就在内壁的下面,黑暗中也很容易找到,内侧的铜环就在这个位置。”她指给他们看。“你们要熟悉这里的机关和照明开关。这里面用的灯泡都很旧,有些已经损坏,根据这一点可以断定自从我们来后还没有人使用过这处地方。还有其它的一些情况可以说明这儿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他们此时正站在一个宽10 英尺、高7 英尺的过道内,两壁和拱形的顶部贴有像是具备防腐性能的白瓷砖,地面是用普通水泥铺就的。

“走吧,”布鲁克斯在前面带路。地面向下倾斜的坡度很大,走了大约有十来步后,白色的瓷砖墙壁变成了大块的石板,顶部也不再是曲线形的了,而是变成了显得很陈旧的木制天花板,两侧是坚实的黑色桁条,上面敷着厚厚的沥青。

布鲁克斯又开口说话了,此时已听不到墙壁的回声。“只可惜再往前大约半英里坍塌了一块,估计那里曾是一处地窖,当初很可能通向外面的森林。”

通道突然之间变得宽敞起来,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里面很凉,但并非不能忍受。“大家往四周看,”埃梅拉尔德微笑着说。“这里是修道士们埋葬死者的地方,至少是用于埋葬他们中去世的大人物的。”

石头墙壁上面凿有长长的壁架,邦德感觉到尼娜在看到死人的白骨从他们的安息处突出来时情不自禁地在发抖。那些人的骨骼年代已非常久远,其中的一些甚至已经开始变成化石。另外还有其它的一些人造物品——摆放在死者胸廓部位的带有链子的生锈铁十字架——那是职业的象征。

“我们已经设法在这儿贮存了一些食物。”迈克尔·布鲁克斯说话的口气似乎他们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在做这件事。“而且,我的爱妻还十分小心地偷了一个小加热器和一些煤油。在每一层楼的储藏间内都存有一点,可能是为了预防发电机出故障。再有就是武器了,你们中间有谁带了枪吗?”

除了娜塔莎以外,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我了解你,塔辛卡,”布鲁克斯点了点头并解释说由于娜塔莎一直是俄国人中深受信任的一员,所以她带有武器。“我们还设法搞到了三把自动手枪和一点弹药。我想由詹姆斯、纳特科维茨先生,还有你,亲爱的,”他边说边看着他的女儿,“来使用这几把枪。”他说着把手伸进一个壁架的尸骨中摸索了一番并掏出了三把均带有消音器的P6 型自动手枪。子弹是非标的9 毫米子弹,邦德马上就认出是英国研究开发公司研制的近战用“斯巴达”

式子弹的派生产品。那种子弹受到撞击后便会炸裂开来,不会穿透目标或是钻得过深。布鲁克斯让他们看那三把手枪的弹匣都是满的,然后又递给他们三个备用弹匣。

“在什么地方……?”邦德张口问道,而布鲁克斯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压低了嗓音说:“到此为止,我可不想再往前走的过多了,”他差不多是在耳语。“圣徒们另外还有同伴,不过,我想我们暂时还不会被臭气所困扰。

在前边挡住我们去路的坍塌部位比这边要冷得多。”

“你是说?”邦德扬了扬眉毛问。

布鲁克斯点点头。“是的。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还没有被发现。埃梅拉尔德引诱他们跟踪她,由我来下手。前天晚上干掉两个,昨天晚上干掉一个。

本来应该有喊叫声,可是他们派的人也许是白痴。要么是白痴,要么就是他们组织中的‘水泡’。”

邦德没有马上反应出“水泡”这个不常用的词儿是什么意思,等他想起来时不觉笑了笑①。

另外还有几把钥匙可以开外面的大门,是按照布鲁克斯和他妻子偷来的钥匙配制的,足够他们每人一把。他们把全部情况又过了一遍,一旦出了事,每个人就只能自己对自己负责了。“不要犹豫不决,也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布鲁克斯说。“与其为营救他人而愚蠢地丢掉小命,还不如下到这儿来更好些。我们眼下无能为力,除非情况有所变化。”

他们一致同意,如果第二天凌晨还没有出什么事的话大家将于凌晨三点在原先那个房间会面。布鲁克斯显然是对这座关押他们的建筑非常了解,所以邦德并不打算插一杠子。对于他来说,现在的事由迈克尔·布鲁克斯一手操办。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消息发送出去,这既取决于他能不能发出去,也要看有没有人在接收。

他们两人一组往外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邦德从衣橱里取出他的皮大衣并进了浴室。他在浴室里用笔记本计算机把一条情报记录在磁带上,再把带子倒回后放入了发射机。半个小时后,他从浴室悄悄出来并沿着木楼梯一直上到头来到了屋顶外面。

外面的空气寒冷刺骨,好像有轻盈的雪花飘过树林在他身边四下里飞舞。他估计了一下方向,然后把微型发射机平伸出去并按下了“发送”键。

这是在四天内第二次有一段短短的信号人不知鬼不觉地飞上了天空。接下来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祈祷有人正在监听他发出的信号了。

刚过凌晨3 点,鲍里斯·斯捷帕科夫便和保镖们离开了别墅。他还带着斯蒂芬妮·阿黛蕾和朗帕少校一道前往。一行人驱车向那个秘密机场进发,他的那架安东诺夫安-72 座机已经安排好了飞行计划前往位于乌克兰因古尔河畔基洛夫格勒城外不远的特种部队训练基地。

由于特种部队在那儿接受训练,所以那个基地是全俄罗斯防卫最严密的一个。其秘密程度非常之高,以至于连住在周围村镇里的人们都没有感觉到它的重要性。特种部队是世界上最精良的部队,其水平远远高于英国特种航空队或美国德尔塔部队以及海军海豹部队。

① 水泡就是“尿脬”的意思。

这支特种部队在这里以及其它的秘密基地进行着堪称是世界上最严格的军事训练。那些被选中在特种部队服役的人通常都是在他们加入红军之前逐个筛选出来的。负责招募的军官们到中学和大学里的青年学生中间找寻合适的可造之材。这些部队不但在绝密的军事艺术方面被训练得炉火纯青,在进行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活动方面也同样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非常适于搞颠覆活动。

格鲁乌是苏联红军中与克格勃性质相同的组织,据说该组织利用特种部队的官兵渗透到国外进行长期地下活动。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与他们在其它国家的同类组织特种航空队或德尔塔部队比起来要邪恶得多。

虽然他们要去的那个基地坐落在离基洛夫格勒大约有50 英里远的地方,但人们却以那个伟大的工业城市给其命名为基洛夫格勒,在那里,特种部队的官兵们每天都面临着丢掉性命的危险。他们的训练演习都是利用实弹进行的,有时候还要冒着致命的化学毒剂和爆炸物的威胁。所以他们允许有一定的死亡率——就如同英国突击队训练分队在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情况一样。

他们首先要学的是如何当一名士兵,但主要强调领导能力和战术学习,所以这支部队中的任何一名成员在紧急情况下都可以从哪怕是最高级别的参谋手中接过战场指挥权。

经过这种严格的入门训练以后,特种部队的官兵将继续进行更加专业的训练。他们以某些可能的国家为目标研究其习惯和语言,学习求生技术,进行潜伏和伪装训练,所以他们可以冒充成旅游者、商人、贸易代表团或者外交使团的成员,甚至文化组织或体育代表队成员。例如,一位特种部队的军官就曾在墨尔本和罗马获得过两枚手枪射击奥运会奖牌。那人打着参加此类体育活动的招牌,在全世界范围内随意往来。他并非一个人单独行动,而是有另外两名军官伴随,据认为他从西方窃取了极有价值的情报——仅仅因为他是一名优秀的射手。

在学习以上各种技巧的同时,这些未来的特种军人还被教会使用有可能用到的各种装置以及种种的实用破坏手段,他们还精通所有在近战格斗和暗杀中所使用的武器。甚至在进行这些特殊训练期间,他们还常常练习诸如跳伞、滑雪、爬山、以及基本飞行等常规技术。许多现役的特种军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控制大型民用飞机,绝大部分人可以驾驶直升机。

他们是真正的军中精华,是苏联军队中收入最高而且最令人生畏的群体。他们没有特殊的制服,当然,人们通常见他们身着伞兵服和特种突击队的服装。不过,和伞兵部队不同的是,特种部队的官兵不佩带那种令人羡慕的“卫队”徽章。有时候他们也一连数月身穿便服。

斯捷帕科夫一离开他的座机就感觉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之中,尼基还像往常一样紧随在他的身后。亚历克斯同机组成员和那两个法国人一道被留在了飞机上。这个基地里的人一个个都目光炯炯,甚至比红军中其它一流军团的士兵更加勇猛威武。斯捷帕科夫努力想弄清楚自己何以有这种奇怪而不安的感觉,很久他才搞明白,当他置身于特种部队的官兵之中时,就等于是被罩在了一群出类拔萃的军人的阴影之下,如果那些士兵愿意的话,他们全都会成为无情的杀手。

格列布·雅科夫列维奇·别尔津将军,那个被他称之为“那个杂种”的人,正站在他那间简朴的办公室窗前。他的身材很高大,正是体魄最强健的时候。当他活动时,你可以透过他那剪裁合体的制服感觉到他身上发达的肌肉。同所有特种部队的军官一样,别尔津对自己的形象感到非常骄傲。当他转过身来迎接他的来访者时,从他那坚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在迎接同志时应有的表情。他那碎水晶般的两眼逼视着斯捷帕科夫,似乎是在询问为什么一个克格勃的成员竟然胆敢在这块由国家选定的土地上露面,而且来到了他的面前。

“斯捷帕科夫。”他跟进到屋内的那位兄弟部队军官大声打着招呼。

“别尔津,”克格勃军官点点头,他那张高深莫测而又滑稽可笑的脸绷得紧紧的,正对着面前的特种部队军官。

“莫斯科方面讲此事至关重要,最好是这样,我可没时间和你们中心的人兜圈子。”

“这件事很重要,将军同志。”斯捷帕科夫并没有提高声调。“我给你带来了紧急命令,盖有公章,绝密,是总统本人的意思。总统希望这些命令能够立即得到执行。”他把手中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塞到了将军伸出的手中。

别尔津把信撕开并开始阅读。读到半截时他抬起头来,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新的兴致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克格勃军官。最后,他把信折好并笑了笑,那笑声就像是一声狗吠。

“总统真地要我做这件事吗?”

“如果你仔细读了命令,你就会明白他还不仅仅是要你做这件事,他是在命令你做这件事。他还命令你在执行这个任务时由我和你共同担任指挥官。”

别尔津笑了笑。“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斯捷帕科夫将军。我怎么会带你去执行这次任务呢?”

“噢,我想你会带我去的。”斯捷帕科夫在笑的时候,他那本来就向上翘的嘴角差不多翘到了脸颊的上方,多少有点让人觉得像是被人用一把用旧了的杀人屠刀在他的嘴部划了一道口子。“我还给你带来了另一个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信息。”

“噢?”

“是一个口信,将军同志。那人说你会答应我的,那人还向你表示问候。

‘我只需要一条大船……’”

刹那间,似乎有一道光在别尔津那像碎水晶般的眼睛后面闪了一下。也许是由于兴奋,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任何一种情况,因为他根本就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他像尊雕塑般地站在那里审视着斯捷帕科夫。然后,他用很低的声音接着说道:“和一颗明亮的星星为她指航。”他说完再一次把身子转过去望着窗外。尽管别尔津背对着斯捷帕科夫,可这位克格勃还是能够感觉到他在向遥远的地方眺望,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一排排房屋和覆盖着树林的训练场地,回到了另一种生活之中。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仍然语气很缓和地说。“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不寻常,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那口信是什么意思,将军同志。我只知道那个托我给你带口信的人同样也以最焦急的心情在等着你做这件事。我们还带来了两名法国军官,他们就等在我的座机里。”

别尔津开始发笑,先是笑得很轻,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他转过身子,虽说他在笑着,但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一丝幽默和快活,就像是一头野兽在漫无目的地吼叫,或者是试图用声音表达出某种稀奇古怪的情绪。“谁说生活是一出喜剧,斯捷帕科夫?”

“我想……”

“我不需要回答,你这个傻瓜,”别尔津厉声说道。“当然我会按要求去做。实际上,我很高兴那样做,没有什么别的事比它更让我开心了。走吧,去和我的军官们一道进午餐。吃完饭后我们就立刻着手办这件事,今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

尼格西·梅多斯一直在按照M 的指示行事。此时他同另一名特工以及一名拉普人向导正露营在北极纵深处监听着从边界另一侧远处的苏联军事基地传出的无线电信号。他们三人只是散布在波罗的海至北极纵深地带一线的五个秘密监听站之一。

他们在拉普人的帐蓬内架起了用以从空中抓取信号和电话声波的精密便携式电子装置。另一名特工名叫赖特,人们通常管他叫“紫罗兰”,因为他特别喜好在三色紫罗兰开花的季节往自己衣服的扣眼里插上一朵,而对他来讲这种花似乎一年四季都在开放。此时就在他的防寒服内甚至还有一个揉得皱巴巴的三色紫罗兰标本。

尼格西也有一台便携式300 型,就像在莫斯科用的那台一样,也调在接收邦德发射机所发信号的频道上。在这台设备的上面还带有另一个便携式电子装置,这个压缩型的装置可以复制细微信号,就像他们刚才获取的发自莫斯科大使馆的信号一样。该装置同那台300 型一样,只接收邦德发射机的信号。

他们轮流监视着设备,此时正由尼格西值班,他正在监听发向边界苏联一侧浓密树林中距离大约为12 英里远的某个位置的无线电电话通讯信号。

他的耳朵听到了微弱静电的“噼啪”声,同时眼睛也注意到了当长途电讯信号被仪器接收到时指针的摆动。

一分钟后,他已经去叫正在睡觉的紫罗兰赖特了,紫罗兰赖特此时正梦见在铺满野花的地毯上同一位名叫玛杰的姑娘在一起。

“这次肯定有好戏,”赖特赌咒发誓地对他说。“我一直在追这个妞,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晚上我差点就要把她弄到手了。”

尼格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过他倒是真的知道了能够确定邦德所在位置的坐标。

16夜晚的布鲁斯

邦德回到他们的房间之后,他看到尼娜穿着睡衣仍在床上原来的位置熟睡,同他刚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她的神态显得安详、可爱和放松。她的睡衣已经敞开,露出了部分大腿,邦德随手给她掩上。从昨天开始他已经知道,这件由于任务需要而偶然发生的事不但把他们两人推到了一起,而且对他本人来说已经出了格。用美国人比较含蓄的说法就是,关系融洽。

邦德轻轻地伸展开身体在她的身边躺下,他的眼睛望着黑暗,心里面好似一团乱麻。每过那么几年,英国情报局都要邀请他去给培训班的新学员上课,那个被称之为训练队的培训班就在离沃特福德东面大约十英里远的地方。他总是以一句老生常谈作为开场白。“外勤特工和飞行员经受着同样的职业痛苦——索然无味在他们的生活中占了十分之九,剩下的十分之一是担惊受怕。”

他眼下的工作当然属于十分之九的范畴,不过,他还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这也是在按照M 的指示行事。M 的指示大意是说,只要睁着眼睛竖着耳朵就行,别的什么也别管。“不管情况有多么糟糕,你只管等着,”这就是那位老牌间谍给他的嘱咐。“等着催化剂出现。”

他已经使自己和彼特·纳特科维茨打入了斯捷帕科夫所认定的“正义天平”组织的心脏。他一直在扮演盖伊这一角色,一名被招募的摄影师。他还仅凭印像就接受了斯捷帕科夫派来的尼娜。不过,他还远远没有了解到“正义天平”组织的真实情况。如果他此刻能够在幻觉中出现在他顶头上司面前的话,他只能告诉他说那个恐怖组织好像是由红军火箭部队司令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领导。还有就是,由于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正在这次像谜一样的审判中担任军方的总军法官,所以目前不在他的本职岗位上。

他想自己还看得出,无辜的乔尔·彭德雷克表现得像是一个听话的自知有罪之人,除了自相矛盾和荒诞不经的喧嚣吵闹之外,尽管如此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眼下邦德尽力想使自己把对尼娜的感情放在一旁,让自己的思想恢复理智,去认清事实真相。

如果埃梅拉尔德·莱西的话可以相信,那么事实真相就是,这是一次为了拍摄而进行的假审判,地点是在离芬兰边界大约有10 英里远的某个很偏僻的建筑群内。尼娜已经得到他们的信任,而他却同她发生了性关系。同时,彼特·纳特科维茨也与那个名叫娜塔莎的姑娘有了同样的亲密关系,纳特科维茨还说娜塔莎是他们局里的人。

在那天晚上讨论时——也就是那次密谋——有两件事对他有所触动。一件是娜塔莎一言未发;第二件是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布鲁克斯夫妇所说的一切全是无稽之谈。实际上,在邦德那充满疑惑的心中,他们夫妇二人已经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布鲁克斯所提供情况的中心意思可以用他本人的话进行概括——“……

有关那个战犯沃龙佐夫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一场骗局,是一种旨在使克林姆林宫和总统地位不稳的手段。那只是一个更大事件的组成部分,是一种将会产生灾难性后果的罪恶企图。我们知道此事,但不完全。其主要内容是军方强硬派即将发动一场摧毁美国,可能还有英国。我说的是催毁。”

这是他的原话,这件事的核心所在就包含在那十个字里——“我们知道此事,但不完全。”

布鲁克斯和他的妻子并没有同大家分享他们似乎应该知道的那一点点信息,但却让邦德和纳特科维茨看到了镜盒的内部。他们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他们从容地在这个秘密隐身地周游以及这个饭店建在一处修道院旧址上。

他并没有真的相信他们在夜间周游了这处地方和“发现”了男孩的暗道以及诱杀了三名士兵以便为他们搞到三支P6 型自动手枪的说法。他甚至连那三个士兵的尸体也没有见到。

一个念头突然跳入了他的脑海。那个念头跳进来时仿佛还带着响声,就像一个保险锁的销钉“啪”地一声落到位时一样。邦德轻轻地从床上溜了下来。他已经先把他的手枪和备用弹匣包在一块手巾内并放到了床下面的地板上。而且他曾经还劝尼娜在她睡的一侧也如法炮制。他悄悄拿出那个包潜入了浴室。

他首先检查了子弹。其重量和感觉都很对头,弹匣也顺利地推入了枪柄中,如果还会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一定会出在枪的本身。他很利落地把手枪卸开,结果他的担心马上得到了验证。枪的撞针已经被精心地锉掉,所以说这支P6 型手枪已经毫无用处,除非你想用它代替大头铁棒使用。

他把手枪重新装好并包在手巾里面后又回到了卧室,他轻轻地来到床的另一侧,把他的小包同尼娜睡的那一侧的小包掉换了一下。

再一次回到浴室后,他检查了一下子弹,接着开始拆卸尼娜的手枪。尼娜的枪丝毫无损,撞针完好,各部件还都薄薄地涂了一层油。原来是这样,邦德想。尼娜有武器用,而他没有,他估计纳特科维茨恐怕也和他的处境差不多。他回到卧室在尼娜身边躺下,现在清楚了,就如同他在晚上所看出的那样,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天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禁不住发问。他曾经见过那些文件;他是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被选中的所谓“有高保密级别”的人之一。这两人在秘密团体胡斯卡尔中属于传奇人物,胡斯卡尔是情报局的双人联手使用的利斧,用于报复那些在报刊上被称之为鼹鼠的著名克格勃潜伏特工。

他在黑暗中紧皱着眉头,从他曾经仔细看过的文件中搜寻着一切足以表明胡斯卡尔已经受到污染——或是具有了三重性——的迹象,经过逻辑推理,他认为需要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他的心里再一次被那两个老间谍像是在某些连环画里一样暗中在楼内搜寻的景象所充满。完全是一派胡言,不但不大可能,而且简直就是难以置信。

决不能把难以置信的事不当回事。他的耳朵里又响起了M 那冷冷的声音。老干巴间谍,他想,和他们的年代一样变得又干巴又没有生气,脑子里面全是一些老掉了牙的办法。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被蒙在了鼓里?会不会连他们自己也根本就不知情?但似乎又不像,因为证据就摆在尼娜床头一侧的地板上。邦德的手枪,不管用也好,不用也好,反正是个哑巴。他明白自己的思想在原地打着转转,他还知道自己根本不愿意承认迈克尔·布鲁克斯和埃梅拉尔德·莱西是有罪的,因为他们的罪行实际上也就是尼娜的罪行,而他从内心里希望尼娜是站在天使一边的。但她并不在天使一边,他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尽管它不那么令人愉快。

那么,沉默不语的娜塔莎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曾说自己是“正义天平”

组织的成员,可是她并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可彼特曾经为她赌咒发誓过。“你们听明白了,她是和我一起的。”这是他当时说的,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

她是否也已经具有了双重身分呢?如果是的话,那么就没有一个人是可靠的了。他记起了有个人说过幻想狂是通向自由的唯一途径。他是不是正在陷入自己的怀疑和不确定中了呢?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首老歌。“夜晚的布鲁斯”。他记得歌中唱到。“烦恼使你在晚上唱起布鲁斯。”他的耳朵里又悄然响起另一个声音,那是尼娜的。尼娜悄悄地对他说,“谁也不要相信。千万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鲍里……”那是在他们买完《罪与罚》从“书之家”出来时她凑在他耳边说的。欺骗?双重欺骗?是真的吗?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接着又被尼娜的翻身给弄醒了。外面依旧很暗,可是两人的手表提醒他们新的一天应该开始了。

伦敦,M 正和比尔·坦纳关在屋子里仔细看那些电文。他们已经有了邦德所在位置的地图坐标并且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红军高级军官中心,”

坦纳若有所思地说。“就是他们在古老的东正教修道院旧址上修建的那处地方,那个修道院名叫安托奇的圣·基利尔或者是类似的名字。”

M 点点头,又抓过其它的电文,都是由一百多个外地监听站截获的红军无线电通讯情况。其中有一些通讯的数量有所增加,尤其是邦德目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与特种部队十月营间的通讯信号明显增多。特种部队与驻扎在赫勒福德那支时刻保持戒备状态的第22 特种航空队性质相同。十月营大约有45人左右,他们住在列宁格勒的一个基地内,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与其它部队不发生关系。

M 仔细地阅读着那些已经过翻译和解码的信号。“离神圣的圣·基利尔修道院近在咫尺,”他低声说。“是俄罗斯人的近在咫尺,有六七百英里的样子。看起来他们像是有要紧事。我们知道他们这些人听命于谁吗?”

参谋长刷刷地翻动着一本带有注释的《俄罗斯统帅部》。“由别尔津直接指挥,”他说,“格列布·雅科夫列维奇·别尔津,将军,鹰派人物,旧卫队成员,是现克林姆林宫当权者身边的一根刺。但是驻在基洛夫格勒附近的特种部队训练基地由他指挥,那里离列宁格勒非常遥远。”

“听说过喷气式飞机吗,参谋长?”M 嘴里说着,并没有停止阅读那些电文。然后他又说,“我想该是同首相通话的时候了。”他说着站起身。“当然这要由首相来定,不过我想他会通过热线与俄国总统进行秘密对话的。我要把所有这些电文都带上。”

甚至到了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鲍里斯·斯捷帕科夫正在去同别尔津将军见面并向他传达指示。就在他到达训练基地以前,导火索已经被点燃了。

在娜塔莎同纳特科维茨来带他们去进早餐和开始新的一天工作之前,詹姆斯·邦德比往日更仔细地穿戴着以拖延时间等待尼娜认为自己也已准备好。某件事情很快就要发生,那是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所提到的唯一与地道无关的事,他们还说过此事只会早不会迟。不管胡斯卡尔的真实情况如何,反正邦德不能只考虑一方面的可能性。

在他的背袋里有一卷宽胶布,这时他正和尼娜赤身裸体地站在浴室内。

他用胶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没用的P6 型自动手枪贴在她的腹部并将备用弹匣牢牢地固定在她的乳房下面。她显得有些畏缩,但她用手和眼睛无声地向他保证她仍然可以行动自如并且能将武器很好地掩藏在厚厚的毛衣下面。

她回卧室去以后,邦德把自己的自动手枪在下腹部处贴好,枪的角度正好可以让他用手从腰带或衣襟部位迅速地把枪抽出来。揭开胶布时难免会有点痛,可一想到不会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面对一名手持武器的人时,那种疼痛就显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把一个弹匣贴在了腰背部的下方。然后穿上了那件长保温内衣,这是为了一旦需要他离开比较温暖舒适的饭店时所做的准备。

他穿上了厚牛仔裤和一件厚圆领毛衣以及他所喜欢的那件在某些部位带有皮块以防止磨损的斜纹粗棉布夹克。今天早晨他之所以要选择这件衣服穿,其根本原因在于他感觉到了有某种非常严重的威胁正在逼近。那些皮块下面暗藏有一些能够在逃命或求生时给他以帮助的小物件,这些小物件都很难被察觉出来,即使在身体接触或是在对衣服进行搜查时也是一样。

在摄影棚内的强光下他会有些热,但他至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在动身前,邦德重新检查了他的毛皮大衣并把磁带倒好放入了笔记本计算机内,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紧急发送。他把发射机和笔记本计算机重新放在原先隐藏的地方,做好了迎接新的一天的准备。这些准备工作他都是秘密进行的,所以尼娜既没有看到计算机,也没有看到发射机。

在他们做准备工作的时候,邦德和尼娜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谈了谈天气、录像片,以及为“正义天平”组织工作被证明比他们原先想像的更要有趣和有收获之类的话题。他们的这些谈话大多都很空洞无物,有几次在谈到他们所能够制作出的这部平庸的审判录像片时两人还爆发了大笑,几乎把事情搞糟。邦德想,这只不过是盖伊和海伦在演戏罢了,可当他想到他的海伦极有可能已经出卖了他时,禁不住胃里一阵翻腾。

当娜塔莎领着他们通过走廊时,她压低嗓音告诉众人说今天可能要工作到很晚。“他们要求在今天完成拍摄工作。”她说。“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纳特科维茨孩子气地插话说可能是炖肉出了问题,娜塔莎听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邦德皱起了眉头,他明白这是一种局势更加紧张的迹象。通常情况下彼特·纳特科维茨说话时总是会引起谴责声和不屑的表示。

吃完饭后,他们向摄影棚走去。那扇像一堵墙似的高大金属拉门大敞着,人们正在为拍摄做着准备。克莱夫站在摄影机附近同尤斯科维奇说话,尤斯科维奇好像已经准备好了表演他的生平。

“盖伊,”克莱夫大声喊道,“行行好,动作快一点,求你了。我们最好还是赶紧开始拍戏,不然的话这一天又要过去了。我们可是在一个已经被时间遗忘了的地方。”

在邦德的示意下,纳特科维茨道了一声对不起后便向洗手间走去,邦德跟在他的后面。他们都向昨天晚上两人被人领着去过的三层瞥了一眼。现在看来那就像是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梦。

男洗手间内空无一人,但没准儿隔墙有耳。邦德抓起一条放在洗手池上的坚硬肥皂,他从上面掰下一块并很快地在镜子上面写了几个字,“娜塔莎?

多大把握?”

纳特科维茨拧开一个水龙头把那几个字从镜子上擦掉。然后他用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句子说了几句话,“是一架飞机?还是一只鸟?我不知道。”

然后又说道“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太迷人了,她知道所有的把戏,但我不相信她是为了钱。”

这对邦德已经足够了。他冲彼特·纳特科维茨做了半分钟的怪脸,让他知道他的P6 型自动手枪可能已经成了一块废铁。

“一点不错,”纳特科维茨一边洗手一边不合调地哼唱着,接着他又以同样不和谐的音调唱道,“没有什么东西像女人,没有任何东西像女人。”

邦德语无伦次地对他唱的内容评论了一番,然后两人便走出了男洗手间。当他们穿过大厅向摄影棚走过去时,纳特科维茨露出他那乡绅般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我想和你谈谈那位女士,她是我从未见过的要不得的人,至少要六个小时才能拿下来。”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由于他们之间的谈话一直很隐晦,估计不会有别人能搞懂。“你要是早点儿说会更让人开心,我的乔治老伙计。”邦德回答说。

“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这种事。”

他们进到了摄影棚内,那扇拉门被关上了,接下来的长时间工作几乎使他们忘却了昨天晚上的辛劳和担心。

他们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拍摄倒叙镜头,表现人们所做出的反应——吃惊、悲伤、愤怒——集中拍摄构成三人法官小组的三名军官;然后是担任起诉和辩护的军官,再接下来便是尤斯科维奇,由于笼罩在他周围的真实的邪恶气氛,使他的过火表演得到了弥补。最后,他们拍摄彭德雷克的镜头,可以说他是唯命是从。

邦德通过大取景器看着彭德雷克的特写镜头,他敢说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毒品的威力,但那个人的表情只有中毒至深的人才能做出,要不就是人们想方设法引导他表现为一个无意的毒品受害者的形像。

午饭休息过后,他们又继续这场戏的拍摄。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控方和辩方军官的总结性发言。5 点钟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工作,拍摄一大段经过精心准备的尤斯科维奇的发言,尤斯科维奇的表演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新星一样时好时坏。他们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拍部分发言片段,因为他自己对自己的表现也不满意。包括身在控制室里的克莱夫在内,所有人都变得很急躁。“你简直可以用绳子把空气切成块了,”纳特科维茨耳语道,不过他的声音还是通过他的话筒传进了控制室,克莱夫闻听此话顿时火冒三丈,他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许再作声,除非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

“如果再有谁饶舌我就亲自下去把他剔出去。”

“开始训人了,”在邦德身边为他担任跟焦员的尼娜小声说。

尤斯科维奇的发言是一段很精彩的政治性议论和有关人道主义的答辩。

他说俄罗斯领导集团“没有胆量将这桩可怕的事件公之于众。他们允诺实行一种人人平等自由的新秩序,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出这"奇"书"网-Q'i's'u'u'.'C'o'm"种自由并不包括少数民族在内。”他们害怕行动。他们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们并不打算把祖国引向一个新的时代。现在的统治集团一心想奉行另一种独裁统治。他不停地说着,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少有起伏,所以也更显得充满恶意。

终于,他们似乎达到了要求,但克莱夫通过耳机告诉邦德说被告还要再回来。他必须准备好拍摄尤斯科维奇和那个所谓的沃龙佐夫之间的一次简短问答。

邦德后来想他本不应该感到有什么意外,可当他拍完那段简短的对话后,那种欺骗行为的确使他吃了一惊。

尤斯科维奇站在被告席的正前方,他的眼睛直盯着犯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道。

“我只知道你是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这是别人跟我介绍的。”

“你能想到你早就该认识我吗?也许,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

“我不知道怎么会应该认识你。”彭德雷克的俄语好的让人起疑,他甚至还带有乌克兰口音。“你的父母,他们是叫亚历山大·沃龙佐夫和列娜·沃龙佐娃吗?”

“是的。”

“你是在哈尔科夫城出生和长大的吗?你的父亲是不是在那里当医生?

你的家庭是不是很美满?”“我父亲在医学院行医并教授麻醉学,不错。我母亲是一名护士,他们都是好人。”

“你母亲的闺名叫什么——也就是他和你父亲结婚前使用的名字?”

“穆济金。列娜·伊莲娜·穆济金。”“是这样。你记得她的任何家人吗?你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母亲的姐妹们?”“是的,记得很清楚。

我还记得我的外祖父穆济金以及我的三个姨妈。”

“你的几个姨妈是否结过婚?”

“是的,其中的两个结过婚。”

“你能回忆起她们婚后的名字吗?”

“她们中的一个同一位名叫罗斯托夫斯基的医生结了婚。另一个的丈夫名叫西达克。他是个军人,一名军官。”

“很好。她们有孩子吗?你有表兄弟吗?”

“是的,我的表兄弟名叫瓦迪克和康斯坦丁。他们是我瓦伦蒂娜·罗斯托夫斯卡娅姨妈的孩子。我另一位姨妈的丈夫早死了,他们说是死于一场意外事故。他当时只有三十多岁,我一直怀疑……”

“你不记得有一个叫叶夫根尼的表兄弟吗?”

“不,我只有两个表兄弟。”

“你没有任何名叫尤斯科维奇的亲戚?”

“那是你的姓名。”

“所以我才会问你。我要再问一次。你知道有个名叫尤斯科维奇的亲戚吗?”

“从未有过。没有。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亲戚。”

“很好。”他转向法官席。“我向被告提这些问题是因为某些对我们可爱的俄罗斯祖国的未来心存不轨的无耻之徒竟说我和被告有着某种关系。我希望将被告的以上回答记录在案,从而在将来的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再宣称我与这个卑鄙的家伙有丝毫的血缘关系。”

拍摄到此嘎然而止。摄影棚的大门被拉开,克莱夫来到了拍摄场地。他告诉他们只剩了最后一个长镜头需要拍摄,主要内容是被告的认罪和祈求宽恕。“我真的认为我们今天晚上应该尽可能结束全部拍摄工作,亲爱的。去喝点咖啡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你们所愿意做的事。不要浪费时间或是耍什么花招。我们在45 分钟后开始。就45 分钟,我要求证人到时候准时到位。明白吗?一个也不准缺席。”

“我可不可以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邦德问。

“你可以去乘热气球,去滑雪,干什么都行,亲爱的,只要你在45 分钟后能赶回来。”

导演转过身去。“我不允许有任何托辞。”他转过头丢下一句话。

“我想回斯特拉特福去了,”纳特科维茨打了个呵欠说。“应该砍下他的脑袋,让克莱夫见鬼去吧。”

“你不出去吗?”邦德说着话已经在往电梯方向走去。

“太他妈的冷了,盖伊,什么傻话也不要讲,就像‘我也许会很久’之类的话,对不对?”

“我过45 分钟就回来。”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抓起他的毛皮大衣,在他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把毛皮大衣穿在了身上。他觉得头很重,眼睛也很疼,这是半夜起床的结果。外面的寒冷天气很快就能让他恢复精神。

10 分钟后,特种部队十月营赶到了,他们伴着滚滚的轰鸣声从天而降,房顶几乎都要被震塌了。

17 007之死

似乎所有的人都站在通向摄影棚的宽阔大厅里。那扇金属大门打开了,克莱夫的几名助手正在对布景进行细加工。所有在剧中担任证人角色的人都已经被细心地化过妆。他们一边谈笑着,一边在喝着咖啡,还有的在吸烟。

邦德看到娜塔莎正和迈克尔和埃梅拉尔德站在一起,他们的装束乍看起来非常像老派的犹太人。纳特科维茨正在调试录音设备,尼娜却好像是消失了一般。

邦德刚才想出去散散步借以清理自己的思绪,他在去大厅出口的路上去了一趟洗手间。当事情开始的时候,他正要从里面出来。

如果他们已经在拍摄之中,就什么也不会听到,因为只要大门一关,整个摄影棚就会与世隔绝。但情况并非那样,只听得一阵阵巨大的引擎声从空中传来,那震动声使整个建筑物都随之颤抖起来。

一时间似乎所有的人都加入到了孩子们玩的“塑像游戏”中。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们转瞬间便呆若木鸡,仿佛木雕石刻的一般。香烟、咖啡、软饮料都在手里不动了,各种液体在一刹那都好像凝固了似的。

邦德一退身回到了空无一人的男洗手间内,顺手将外衣的拉链拉开并把自己的P6 型自动手枪掏了出来。他用拇指把手枪的保险打开,然后又将外衣的拉链重新拉好。他靠在门上想听听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的寂静已经被慌乱所取代。喊声、尖叫声、惊恐不安的人们失去控制后乱跑乱撞发出的各种乱哄哄的声音不绝于耳。邦德戴上自己的保温手套,把手枪更紧地抓在手里。

从大楼外面突然传来了很清晰的手雷爆炸声,接着又响起了枪声;自动武器的“哒哒”声和点射的“砰砰”声响成一片。接着又传来了跑步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向大厅这边疾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