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巴巴罗萨来客》》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巴巴罗萨来客》
作者:约翰·加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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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娘子谷
基辅的犹太人都来了。他们衣着整洁,虽然他们并不真的害怕——起码现在还不害怕,因为满城的告示都只是说要他们搬家,但心里却一直犯嘀咕。
他们带着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几百人一批,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怀着一线希望,愿上帝保佑安宁。他们行色仓皇,原来还是感到恐惧。他们遵照命令来到了梅尔尼克街和杰赫季亚列夫街的街口。
希特勒对苏俄的入侵,代号巴巴罗萨行动,刚开始仅三个月零七天。入侵是1941 年6 月22 日开始的,现在正是9 月29 日。这一年,斯大林不顾关于纳粹即将入侵的一切警告,他认为这都是英国人设下的圈套,其目的是为了挑拨俄国和德国之间的友好感情。
10 天前,德国第29 军团和第6 军团践踏了乌克兰光荣的首都基辅市。
她在革命前以圣基辅闻名,因为这座城市就坐落在俄国第一个基督教堂的地址上。
这时,这些犹太人被迫排成整齐的队伍,沿着梅尔尼克街出城,向着那块古老的犹太墓地,向着那荒凉而险恶的娘子谷缓慢行进。
负责押送他们的,是一支由多方人员组成的特别队,包括党卫队保安处和保安警察局,以及党卫军特务营第3 连和第9 警察营的一个排,同时由第305 警察营和乌克兰辅助警察分队支援。
这批犹太人的乌合队伍被带到壑谷附近时,立刻被圈进带刺的铁丝网内。他们被迫交出自己的贵重物品,然后脱光衣服,十人一组向壑谷的边缘走去。
他们一走到那里,保安处、警察局和党卫军的士兵便立即开枪射击。射击开始后,那里是一片恐怖的叫喊。然而负责押送这些人的士兵一点也不心软。他们闭上耳朵,不去听那妇女和儿童歇斯底里的叫喊。他们合上眼睛,不去看那恐怖的场景。他们闭住一切思想,一心只管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像在屠场里干活的屠夫,把那些哭泣着、哀求着的儿童、老人以及怀抱婴儿的母亲,光着身子拖向壑谷的边缘。
白天过去黑夜来临,这些尸体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而刽子手们却返回军营,享受他们额外犒赏的伏特加去了。
整整两天里,除了纷飞的血肉和碎骨,以及机关枪不停地嚣叫,这里什么也没有。两天过后,33771 名犹太人被屠杀在这片原始、荒凉而恐怖的地方。今天来这个可怕的场所参观的人都发誓说,他们能够听到叫喊声和哀求声,这种声音响彻天空整整48 小时,只不过不时为子弹的爆裂声所打断。
这场反人类的恐怖罪行的主使者、党卫军分队长保罗·布洛贝尔于1948年被判处死刑,于1951 年6 月8 日在兰茨贝格监狱被绞死。在审讯过程中,多次提到布洛贝尔的副手、党卫军小队长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名字。据说就是他驱赶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去死的,就是他把他们分成十人一组推下娘子谷的。
使人对沃龙佐夫更痛恨的是,他还是一个乌克兰人。在1941 年巴巴罗萨行动的初期,他投降了党卫军,成为许多“外国志愿者”之一,在武装党卫军特务营服务。战争一结束,许多组织和个人就开始寻找这个人的踪迹,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发现。有一点大家都知道,在1942 年夏天的某个时候,他曾经在臭名昭著的党卫军司令官弗朗兹·赖希施伦特手下效力,这个德国人负责管理索比堡镇附近的波兰集中营,在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被投进毒气室。
波兰地下武装最后在索比堡举行起义时,约瑟夫·沃龙佐夫却逃脱了。
若干年以后,在1965 年,当调查曾在该集中营服役的11 名党卫军军官的罪行时,有关这个乌克兰叛徒的更多情况被揭露出来。甚至有迹象表明,他已经在斯平恩或奥德萨的帮助下逃往北美,这类组织专门从事把前党卫军军官装扮成无辜平民的勾当。但是却缺乏确凿的证据。
他的名字已列入被通缉的战犯名单,但一直没有被抓到。直到1990 年12 月以前,一直没有关于约瑟夫·沃龙佐夫更多的消息。
1霍索恩镇
新泽西州的霍索恩镇,离曼哈顿中心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不过,一个陌生人糊里糊涂到了那里,谅必会以为是到了英国北部乡村的一个小镇。
确实,这里的主要道路比你在兰开郡、约克郡或泰恩——韦尔郡见到的要宽,然而,一排排相连的砖房却与你在博尔顿或布莱克本一带某些抗寒社区看到的样子完全相同。只有头顶上的电线和交通灯提醒你现在是在美国,但地域感却与英国北部出奇地相似。
奥西馆是霍索恩镇最有名的就餐处之一,它是一家单层的意大利餐馆,以它主人的名字命名。在大多数夜晚,它总是食客盈门,奥西高大的身影穿梭于餐桌之间,定菜,跟老主顾逗乐,上菜,他和顾客都认为这里提供的是全美国最好的意大利菜肴。
1990 年12 月26 日是星期三,他用同情近似怜悯的微笑欢迎他最忠实的顾客之一乔尔·彭德雷克,这个老头儿一周至少四个晚上来奥西馆吃饭。在9 月以前,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同他的老伴安娜一周来吃一次。然而,安娜从没听说生过一天病,却在劳工节①那天突然死了。这对老乔头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那天她烤完面包又聊了一会儿天,接着就死了。医生说她死于严重的心脏病突发症,他曾经几次警告安娜,她的身体太胖,胆固醇已超过正常指标。这一点儿也没有给乔尔·彭德雷克老人带来帮助。他同安娜是1946 年在船上相遇并相爱的,当他俩得知已经被移民局接受时就立刻结婚了。
乔尔来美国时才29 岁,安娜27 岁;他俩都知道,他们是幸运的一对儿。
他们很少谈他们在欧洲的过去;可是,与他们一块儿待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从一个纳粹集中营中救出来的俄国犹太人。他们在盟军的收容所待了几个月,后来经一位好心的美国将军批准,加入了混杂的难民队伍,乘船来美国。
安娜跟邻居戴比·曼塞尔说过,她家里的人都没有死,后来送回俄国却失踪了。乔尔的亲属全都死于集中营。这是一个邪恶而残酷的事实,然而谁又能说生活会那么公平呢?
在刚刚结婚的一年里,他们一直打零工,后来乔尔在当地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一份好工作。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他高升了,从工人到工头,从工头又到工区经理,从工区经理最后到拿丰厚养老金的退休者。现在他变成一个悲伤而孤独的人,尽管某种内心的自豪感告诉他,一个男人在他的生活伴侣永远走了以后,他应该能在自己个人的环境中单独生活下去。
所以他不与别人来往,对那些想同他交往的人,总是面带似谢非谢的表情,冰冷地点一下头;他过着某种近似仪式一般的生活,包括一周四晚去奥西馆单独吃饭。人们在他的餐桌边停下来,跟他说几句,但不大待很久,因为这老头对老朋友之情明显表示不高兴。人们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而且一度肌肉健壮的男子,在眼睛深处总是带着惶惶然的神色。他的面容似乎在说,“留心,别走近我,因为我是一个远离尘世的人。我生来就是苦命。”
他的凹凸不平的脸似乎由于眼睛而变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比人们以往看到的大得多。他脸上的皮肤像皮革那样皴裂,好像动过什么外科整形手术似的;皮肤紧包着颧骨;他的嘴唇因不停颤抖而显得十分痛苦。人们说,他完全不像那个他们多年以来认识和喜欢的乔尔·彭德雷克老头儿了。这是那个人的幽灵。
① 美国的劳工节是9 月第一个星期一。——译者
没有人看见乔尔度过假。在美国度假不像英国那样隆重,最后就只是一个圣诞节。然而在26 日星期三那天夜晚,彭德雷克吃得不错,还喝了一小杯他喜欢的红葡萄酒,付完帐,在9 点钟左右从旁门走了。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尽管没有人报告他已经失踪。直到第二天晚上,戴比·曼塞尔没听到邻居屋里的声音,而且发现百叶窗一直在拉着时,她才警觉起来。这就奇怪了,因为她通常总是能听到这个老头儿每天放收音机的声音。
当地方警察破门而入时,人们满以为会发现一具尸体。然而事实却相反,乔尔·彭德雷克家异常地整齐,一切都好好的,床已铺好但没睡过,厨房干净而且整洁,锅盘也没动过,大堆邮件散乱在邮箱里没收起来。
人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一切都是原来那个样子。星期三夜晚发生的事情一直得不到充分的解释,然而实际上事实是非常简单的。这个老头儿出门后走进奥西馆旁边的停车场;他把大衣领翻上去御寒,把毛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戴的这顶蓝白相间的编织物像一枚领章,冬天大家看见他一直戴着。
他的耳朵本来就背,再套上一顶厚帽子,所以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当一辆汽车从停着的另一辆车外面开到他面前停下时,他才意识到。坐在方向盘旁边的那个人把驾驶室的车窗摇下,大声叫道:“嘿,伙计,你能告诉我们去帕马利路往哪儿走吗?”他挥着一张地图。乔尔把帽子从右耳上拉开,两步走到车前,嘴里说着什么,好像是“你们要干什么?”
这时,另外一个人从后面跳到他前头,后车门突然打开,不到半分钟,汽车又打开尾灯,掉头向曼哈顿开去。可是乔尔·彭德雷克却坐在后座,已经失去知觉。一个以前当过看护兵的人给了他皮下一针,穿过三层衣服,刺在右胳膊上。
没有人能预见到,绑架新泽西州的一个老头儿,竟会是世界舞台上演出的一出戏的序幕。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独出心裁而手段高明的阴谋的开始,一些国家的稳定性将踏着熟悉的调子剧烈震动。一个失踪的老头儿以及自由世界的命运将处于危险之中。
霍索恩镇认识他的人,甚至在得知他失踪以后,也没有人把星期五早晨爆出的重大新闻故事与他联系起来。
这条新闻通过电讯线路传出,大多数国家级报纸都收到了,大电视网也把它当作重大新闻。俄国政府如果想保持沉默根本办不到,因为这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清楚,这条电文在发往克里姆林宫的同时,已通过所有线路发往世界各地。这条电文简短而且非常明确。
第一号公报:五十年前的6 月,基辅的犹太人在娘子谷被野蛮地斩尽杀绝。这次事件的元凶早已被处以极刑,但是其帮凶俄国人约瑟夫·沃龙佐夫却一直没有交付审判。现在罪犯沃龙佐夫在我们手中,他已经伪装成美国公民。我们把他安全地关在东欧,准备交给当局。在我们可爱的祖国,广泛传播的新思维承诺实行真正完全的审判制度。我们要求政府保证对沃龙佐夫进行完全而公正的审判。政府必须表明它愿意纠正过去的错误,只要我们得到罪犯将受到对世界新闻机构公开的完全审讯的承诺,就立刻将他交出。政府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下面只签署着:“正义天平”。
似乎没有人听说过“正义天平”这个组织,但世界新闻媒体却可以追踪有关娘子谷的罪行。他们还指出,这次新事件是充分实行革命性和公开性真实精神的一次机遇。在旧沙俄帝国时代,审讯经常公开,有时也保密。现在倡导公开性,政府可以通过对屠杀这么多俄国人的帮凶实施极刑,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性。
新闻媒体还注意到,公报好像包含了一项后果不明确的时限,要司法当局宣布自己愿意而且能够对这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提起公诉。
克里姆林宫宣布他们正注视着全部事态,同时,将在“正义天平”规定时限之前作出答复,不管他们是谁。
这不是一个重大的头条新闻故事,但是由于它牵扯到许多方面的利益而使之继续吸引人们的注意。
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媒体知道存在于政治舞台后的困境。他们找不到任何一种方法,去了解“正义天平”在克格勃内部造成的无法表露的恐慌,或者去了解以色列摩萨德突然显现出的暗自惊慌的兴趣,甚至去了解莫斯科捷尔任斯基广场与伦敦英国秘密情报局之间传递的大量信息。
如果新闻媒体表现出一分钟的慌乱,那么这个故事就会很快把大多数其他题目挤出头版新闻之外,而深层的调查也将在所有国家至今仍存在的那种秘密聚会中进行。
在“正义天平”第一号公报发表以后六天,即1 月2 日,伦敦才获悉全部的事实。但是,球一旦开始滚起来,“鹿寨”这个案件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按照自己的势头发展下去。
2鹿寨
詹姆斯·邦德很守旧,去档案室查资料尤其如此。当他带着证明走进档案室,签字借出淡黄夹子包着的文件仔细阅读,然后归还给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时,他心里感到很踏实。
然而,当情报局的档案系统实行计算机管理,用行话来说就是“数字化”
时,这一切便都消失了。年轻美丽的女士已成为历史。虽然邦德熟悉计算机系统,但是,当各种文件随按键不断敲击而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时,他总是感到不那么舒服。他认为,那像一个蹩脚魔术师的把戏。他喜欢魔术师,因为,他们的手法和身体就是他们惯用手段的一部分,但是他不喜欢低档市场,廉价货。他认为,魔术师的把戏通常能卖几个钱,但是决经管不了铁路更甭说秘密情报局了。
现在,当他坐在档案室外边洁白而卫生的小屋里,他的这种感觉全部涌上了心头。
邦德上次在美国的行动中负了重伤, 12 月初恢复后刚回来上班。自上次行动以来,情况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新年伊始,在国与国之间的游戏恢复现状之前,他不想再去他的欧洲旧地。他相信变化的确正在发生,但不是那种让世界看到共产主义灭亡的变化。他似乎认为能坐下来读点文件或者做点案头工作就心满意足了,尽管他也怀疑这种满足感只能延续一段短时间。
他经过局长M 的前厅来到档案室。M 的私人助理、保密级别最高的莫尼彭尼叫住他说,老板有件东西希望007 读一读。他甚至还没有跟M 作过例行的谈话。莫尼彭尼像往常一样瞪了他一眼,然后交给他一张小蓝纸条,按档案分类蓝色表示“绝密”,上面印有两个字:“鹿寨”。
“我们这个月有好多场战斗,”莫尼彭尼对他灿烂地一笑。“勒克诺、马恩、索穆、安海姆、布伦海姆,还有鹿寨。你也许还没听说过,但它确实是一场战斗,一场严酷的战斗。”
邦德挑起眉毛,一丝微笑挂在嘴角,“我希望别让我去,彭尼?”
她假装叹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拿回那张蓝色纸条,不假思索地扔进小型台式碎纸机。“同你并肩战斗可能是很有意思的,我想。”她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做了一个小鬼脸,邦德从桌上探身过去轻轻地吻了她的前额。
“你对我真像亲兄妹一样,彭尼,”他笑了笑,知道她说这是一场秘密战斗,是为了让他了解档案是保密的。它确实是一个新案件,决不是那种当莫斯科和旧东欧集团经历各种痛苦时又翻出来重新炒作的旧案件。
“我不认为仅仅像亲兄妹。”莫尼彭尼从来不打算掩盖对邦德怀有的深情厚意。
“啊,得啦,彭尼,我不想伤刚好又犯错误”,他眨了一下眼,随后离开了办公室。
在档案室里,邦德先输进了他的代码,然后又输进“鹿寨”两个字。静悄悄的屏幕上提示要他先等着,然后告诉他,他的保密级别可以阅读这份档案。几分钟之后,打印机打出了一摞纸。这份档案总共70 页,第一页是封面,像往常一样标有“绝密”字样,标题是“正义天平”,参见本文件的“约瑟夫·沃龙佐夫”条目。
70 页的文件包含了大部分背景资料:有关沃龙佐夫的详细历史,一个叫乔尔·彭德雷克的人最近在新泽西州某个无名小镇被劫持的事件,据认为他现在被藏在东欧某地。后面还附有照片,这说明有人正在做准备工作,而且这些照片早就收藏到档案室了。随后是这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的少量情况。内容概述反而在后面。不过,档案的实质部分不是在中间,而是在最后。它包含两个单独的报告。一个来自克格勃,内容好像稍微含混一些;第二个来自以色列情报局即摩萨德,内容简明扼要,思路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邦德一直弄不清哪个报告比较准确,因为情报工作最忌讳含混模糊的资料,它可能使你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邦德读了一小时的资料并作了摘要,之后将那些无用的打印纸扔进门边的大碎纸机。碎纸片哗啦啦滚进焚纸袋,他知道过不了半小时就会有人把袋子收走。此刻,他心里有了底,于是回到办公室告诉莫尼彭尼,让她报告局长,他准备接受这任务。
不到10 分钟,邦德连等也没等就坐在M 办公室的一张不锈钢直背椅上了。这些椅子是M 最近装修内部办公室时添置的。他在汇报工作时就已经注意到局长办公室的这些变化。他当时就感到惊奇,这是不是世界上发生的巨大变化的一种反映。这种变化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他们待在这座俯视着摄政公园、外界不知道、样子又古怪的情报局总部大楼里也能够感觉得到。
这个房间已经失去了它古老的航海气息,连描述大海战的画也从墙上消失了,而代之以一些毫无个性的乏味的水彩画。M 现在的办公桌很大,是钢质和玻璃结构。它带一个很重的透明推拉架,所以显得很整洁。桌上有三部不同颜色的电话机,其中一部很像好莱坞科幻影片中的道具;还有一个大玻璃烟灰缸,大小如同鸟浴盆,这位海军上将用它来盛放他烟味浓烈的烟斗。
“椅子真他妈的不舒服,”局长抱怨说,他头也没抬,一直在看文件。
“工程部告诉我它们是更为劳动密集型的,不管这是真正的英语说法还是对英语的败坏。假如这是指你坐在里面难受得要命只好站起来出去然后再赶快回来受这份罪的话。耽搁你一会儿,007 。画倒是不错的。”
邦德把他的话当作一种暗示,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张水彩画旁边。这是一幅单调的风景画,画的可能是德国或英国沼泽地带的风光。当他发觉画家的署名是“R ·阿贝尔”时,不觉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画得好不好,嗯?”M 咕噜着,头也没抬,金笔不断蠕动,正在继续完成他的稿子。
“是不是阿贝尔上校?”邦德问。鲁道夫·阿贝尔曾经是五十年代苏联最成功的间谍之一。后来著名的U-2 间谍飞机在苏联上空被击落,使西方盟国很难堪,最后美国人就是用阿贝尔将飞行员加里·鲍威尔换回去的。
M 终于放下笔。“啊,是呀。是他。这些画是从华盛顿的沃尔特那里买来的,费了好大劲讨价还价。但是它们在这里倒可以提醒我,事情过去是怎样,现在是怎样。请坐,007 ”。沃尔特是美国情报局从前的档案管理员,据说他的房间就是用冷战时期非常珍稀的收藏资料裱糊的。“你认为‘鹿寨’这个案子怎么样?”M 来了劲。
“我认为它是一场战斗。”邦德又回到那张坐着不舒服的劳动密集型椅子上。
M 又咕噜起来。“美国佬在革命后同俄亥俄州的毛米印第安人打过仗。
今天在英国学校里学不到这类事。”
“绝对学不到。”邦德调整了一下姿势,意识到这把椅子比较结实;如果你坐着稍加留意,这也许是它的设计特点之一。
“不管那些,还是谈‘鹿寨’吧。你看怎样?”
“莫斯科中心似乎对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非常关心。一个过去的战犯,一件过去的罪行。彭德雷克真的是那个人吗?”
“好像是。如果我们相信以色列人的话,又好像不是。”
“在对待战犯问题上,他们一般是正确的。以色列人不大会忘记那段历史,先生。”
“完全不会。他们派来了一个优秀的特工给我们通报情况。他非常出色,我已经让他进入我们的内层。你看,我接到了莫斯科的请求。从过去的历史看,这是特殊的。他们需要两个懂俄语的人。我考虑你和以色列人适合这宗买卖,为他们效力。你的俄语还过得去吧,007 ?”
“我上一次表现还行,先生。”
“好。你可能得同这个以色列人打进去了解情况。恕我打个比喻,在对立的葡萄园干过这么多年活之后再为莫斯科中心效力也许是很有意思的。”
“是酿酒厂,而不是葡萄园,我想。”邦德接着笑了笑,但是看到M 并没有被逗乐。“你能详细介绍一下以色列人的看法吗?”他意识到他问这些问题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被派去参加克格勃,而且同一个以色列特工一道,这种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对邦德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不真的了解。只有档案里那一点。”M 正在用一把金属刮垢刀掏烟斗,刀上所附的工具似乎比瑞士军用小刀上的还多。“他们是可信的,你知道。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以色列人三年来大部分时间一直在监视躲在佛罗里达州的沃龙佐夫。还有,如果真是这样,‘正义天平’的成员肯定抓错了人。
问题的核心是,他们是不是为了特殊目的而故意抓错人呢?”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先生?”
M 皱起眉,举起手,像高卢人那样耸一下肩。“我怎么会知道?别凭空猜想,别指望超感知觉。我知道的和你一样。也许摩萨德的约翰尼能告诉我们,不过,我打心底里认为,真正知道的人正在莫斯科中心坐蜡哩。如果你想,也许能让他们说出来。毕竟,他们知道‘正义天平’的一些情况,肯定比我们多。”
“我们的摩萨德朋友呢?”
“他叫彼得。他喜欢人家叫他彼特,彼特·纳特科维茨。顺便问一句,你是否认为克格勃不让美国人参加而感到有些奇怪呢?毕竟,这个嫌疑犯彭德雷克正是在他们的管区内抓走的。”
“也许莫斯科中心宁愿同我们……”
“同我们和以色列人。同床异梦的伙伴,是吗?我们认为,美国佬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邀请。”
“同克格勃一道干事你绝对不可能有把握,先生。绝对不可能。那个摩萨德的纳特科维茨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M 正在装烟斗,心不在焉。“纳特科维茨?你愿意什么时候见都行。他在24 小时前就到这里了。参谋长正陪着他,按通常说的是照看他。实际上是把他弄到赫尔福德河口去了,让他看看我们是怎样利用浅滩的。”情报局在赫尔福德河口仍保留着一个小型基地,特工们在那里接受严格的潜水、秘密登陆和有关技能的训练。那个基地打二战激烈进行时就存在了,一直没有人想过要关掉它。
“他也参加了?”
“谁,坦纳吗?”
“不,那个以色列人。坦纳早就参加过了。我记不清是多少年前,我们学过这个课程。”
M 点点头。“是呀,我认为参谋长说过要给纳特科维茨先生灌几口海水的话。啊,我看看他们回来没有。”他开始操纵这个科幻片中的电话台,好像非常熟练似的。M 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个按钮,然后对着话筒说话。“参谋长,”他说。
从固定的喇叭里传来内部电话的铃声,随后是比尔·坦纳柔和的声音,“是参谋长。”
M 难得地笑了笑,“坦纳,我是M 。你能把我们的朋友带来吗?”
“明白,先生。”坦纳跟M 说话时经常喜欢使用海军的辞令。他甚至把局长的办公室叫作“工作舱”,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原海军上将对坦纳表现出的这种特性往往是高兴的。
M 继续望着电话。“我一般不喜欢小玩意儿,但这玩意儿真灵巧。你刚说出要找的人的名字,机器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并且拨通了号码。灵巧得像只表演的猴子,嘿?”
几分钟以后,坦纳出现在门口,领着一个矮小粗壮的汉子。他头发浅黄,眼睛明亮,邦德不由地想起了电影《柳林风》中的拉特。①“这是彼特·纳特科维茨。这是詹姆斯·邦德。”坦纳挥手给他们作介绍。邦德伸出手,接受了一次几乎使他退缩的异常坚定的握手。纳特科维茨一点儿不像耗子,正如他的举止和个性显然一点儿不像以色列人一样。他的肤色像乡村绅士那样红润,他的装束也是一副绅士派头:骑兵的斜纹裤子,柔软的细格衬衫,磨损的领带,哈里斯花呢上衣,两边开衩,口袋在上边。
如果他往英国的乡村酒吧一坐,完全可以冒充真正的绅士。邦德心想,任何伪装也没有自然生理特征那样有欺骗性。
“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邦德上校吧。我读过许多介绍你的材料。”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低音带拖腔,像英国股票经纪人的声调;那是东伦敦至牛津桥中间地区的口音,嘴有些张不开,把“房子”发成“冯子”。他热情的笑脸,肯定不引人注意,他的牙齿白得像圣诞节制作的雪花。他补充说,“我主要是在非常机密的文件里读到的,都说你很好。见到你真高兴。”
邦德控制着急切想投入行动的心情,没有说他已经看到了摩萨德的档案。相反,他只是笑了笑,问纳特科维茨是否喜欢赫尔福德。”
“啊,在船上决没有乱七八糟的情况。”纳特科维茨瞥了比尔·坦纳一眼,邦德立刻想到百万美元的奖金。“啊,我想,他们要我们为俄国人工作,纳特科维茨先生。”
“叫我彼特,”他说,脸上容光焕发,像过节一样。“大家都叫我彼特。
啊,我听说要我们去那个糟糕的老地方。那倒挺有意思。”
比尔·坦纳咳了一声,立刻望了M 一眼,意思是说,“你告诉了他们那个坏消息没有?”
① 拉特(Rat )的英语意思为“耗子”——译者
M 哼了一声,他经常这样来表示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纳特科维茨先生,”
他开始说,“我无意影响你们作决定,但是,为了詹姆斯起见,我必须提醒你们两人在这次我们现在称之为‘鹿寨’的行动中的危险和你们的权利。”
停顿了很长时间,使邦德注意到老局长称呼了他的名字,这经常表示他说的是一种长辈的忠告,同时也是一种要邦德小心谨慎的信号。
“詹姆斯”,M 继续说,一边低头望着办公桌,“我得说清楚,这次行动必须在自愿基础上进行。在我们开始行动以前,你们可以随时退出,没有人会说你们不好。听我说完后考虑两个钟头,然后再把你们的决定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直盯着邦德。“我认为,我们要你们两人干的事非常危险。
而且,莫斯科还特别着急。我看‘欲速则不达’。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事。他们为波罗的海国家,美国和我们为伊拉克,实际上也包括你们,纳特科维茨先生。”
邦德张开嘴,皱着眉,感到迷惑不解,而M 抬起一只手。“先听我说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半微笑,半逗乐。“我们把我们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纳特科维茨也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不过都不多,还有很大的空白,那是死角。”谈话又停顿了下来,其间只听到有噪音从户外传来,一架飞机刚到达希思罗机场。邦德的心里突然装满了许多东西,灾难、事故和尸体的图像在他的脑海里明晰地重叠、浮现。这些可怕的景象是这样清晰,他只得努力把思想拉回到M 说的话上来。
“新泽西州有一个老头儿失踪了,随后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发表了一个令人莫名其妙的公报,这似乎在莫斯科引起了异乎寻常的关心。他们要求派两个军官追踪‘正义天平’,并逮捕那个老头儿彭德雷克。他们特别要求我们情报局派两名懂俄语的军官参与共事。掩护全部由他们就地提供。如果这事能成,我决定不把纳特科维茨先生已经被接受为我们情报局荣誉成员这件事告诉他们,这样做是很公正的,因为我必须承认,我对是否让谁去一直持怀疑态度。旧习惯是很难改的,看到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对话,我不能完全高兴,就像这些日子他们看来在商界就要对话的那样。”
“最后,还有点小问题,为了干好,莫斯科说你们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下行动,因为这是一项没有他们的人能干的活儿。而且,他们要求你们昨天就到达莫斯科,更现实地说,是今晚以前。这些都太快,太难以说准,不过,这可能对世界的持久自由和稳定具有重大意义。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实在不明白,先生。”邦德已经听到报警的铃声在一场灾难的鲜艳图画后面响起,他根本不能把这场灾难从他的心头驱除。
3伦敦
第一次汇报会假日小区坐落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以北几公里19 号公路的旁边。假日路也许是这个小区唯一一条街道。街道两边排列着一幢幢豪华的单层寓所。这些寓所房后草坪修剪整齐,房前棕榈成荫。
这些房屋大多数都能从外面看得见装有防盗设备。窗户上装有美观的栏杆,以及警告的红匣子或广告牌,让临时和经常过往的行人知道,他们这里是有保安公司防护的。
在这个快乐、富足的世外桃园里,住着一些退休医生、律师或从东海岸来的前印弟安金融首领。这些上等人每年来这里,在温和的气候里度过9 月;他们重新安排大自然的赏赐,以免受骄阳之苦;他们用自己明智的理性和精心的管理,以免受贫困之苦;他们用几秒钟内就可以向最近警察局报警的电子装置,以免受潜在犯罪侵害之苦。
假日路的居民们过着恬静而又富裕的生活。他们参加同一个鸡尾酒会,在附近同一个“乡村”俱乐部见面——在佛罗里达的这个地方,用“乡村”
这个词也许还是可以的。他们在自己幽静的游泳池边漫步,而一年到头的大多数日子,这里都是可以游泳的;可是今年这个时候却很冷,在历史上是最冷的,树上的柑桔外面结了冰,这预示着有灾难要来临了。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下午,假日路的上等公民们正在吃中午便餐或睡午觉,一辆联邦快递车在4188 号门前停车。这是一幢西班牙风格的建筑,白色水泥拉毛的外墙,红屋顶,它几乎完全淹没在大树和树叶之间。
联邦快递员从车里取出一个长包裹,看了一下夹纸板,随后向那扇有金属装饰的栎木大门走去。他按了一下门铃,就在这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另一辆小些的载货车悄悄地停在联邦快递车的后面。这个联邦快递员一面等着,一面望着草坪上的洒水器,望着这幢房屋的崭新面容,望着它窗户上也是西班牙风格的沉重熟铁格栅。他又按了第二遍铃,才听到门后有说话的声音。
一个高个子的老头儿终于把门打开,他头发灰白,但体形还没有发胖,背很直,好像以前当过兵,同时身心都很健康,他戴着深色的太阳镜,穿着昂贵的标名牛仔裤,一件休闲衬衣能够值二百美元。他仍旧停留在门口的里边,身体在大门和门柱之间,心里好像有些不安,准备当着来人的面把门关上似的。
“莱贝曼的包裹,”联邦快递员笑了笑。“得替他签个字。”他取出夹纸板和笔,用左臂把包裹摆平。
老头儿点了点头,把脸转过去,好奇地望着那包裹,好像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他伸手去拿笔,就在这时,两个穿浅黑运动裤、帆布鞋和深黑圆领衫的男人从联邦快递车后面溜出,悄悄向这幢房屋跑去,而门口的人完全看不到。
同时,当莱贝曼先生正一只手拿着夹纸板而另一只手拿着笔的时候,联邦快递员用左臂把包裹稍微挪动了一下。这个包裹是长方形的,大约18 英寸长,两英寸宽。他举起包裹,好像是一件武器,他的右手在包裹下动了一下。
只听见“扑哧”一声,除此什么响动也役有。这既不是砰砰声,也不是噼啪声,就是一种扑哧声。即使有人听到了,既不会引发警报,也不会吓着人。
这扑哧声是从包裹里的小气枪发出的,它的枪筒用一个合适的木架固定牢,枪柄和扳机从包裹后面的一个灵巧的小孔可以够得着。莱贝曼扔下笔和夹纸板,用右手抓着他的肩膀,在那儿有一只针像蜜蜂蜇一样刺进他的身体。
当这一针精心算好的强力麻醉剂进入他的血液循环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叫喊,一会儿便全身瘫痪,随后就完全丧失知觉了。在他快倒下之前,从联邦快递车后过来的两个男人立刻抓住他。联邦快递员迅速收起他的笔和夹纸板,随后用力把门关好。他还没有走到他的车前,那两个人已经把莱贝曼先生从门口架到车前,并把他塞进车的后座。
联邦快递车从容地开走了,但那辆小一些的车还停在那里。车上的人注视着街道,看看是否有什么迹象表明,这档子小小的暴力行动,已经为某个爱刨根问底的邻居所注意到。然而,假日路的这些上等人并没有什么动静。
唯一的目击者看来就是那只困倦了的狗,它在4188 号和4190 号毗邻的那棵树下打瞌睡。这只狗睁开一只眼,随后又闭上,接着伸了伸懒腰又睡着了。
的确还有人看到了这场戏的全过程。就在街对过的4187 号,利希特曼老俩口目睹了事件的全部经过,并且采取了激烈的行动。没有人对利希特曼一家人有较深了解。他们属于独来独往那类人,在他们购买这幢房屋后的两年里,邻居们经常谈起,曾经看到一些漂亮的年轻人来看望他们并且住下来,有时一住就一星期。消息灵通的戈德福布太太,是能够把利希特曼一家人请来家里吃午饭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她给别人说,利希特曼夫妇有7 个儿子和15 个孙子,他们老来看望老人。
阿舍·利希特曼在这个时刻正在给他的一个“儿子”打电话,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联邦快递车和还停在4188 号门外那辆小车的牌号。
他们利用4187 号作为监视点已经两年。事实上,每个人心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等着哪一天把莱贝曼绑走的命令。而现在,就在他们的鼻子底下,目标被人抓走了,而且在缥缈的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了5 分钟之后,另一辆车也开走了,而坐在客座位置上的那个人,正用麦克风急促地说着话。
马库斯·莱贝曼预定当晚要参加4172 号鲁宾斯坦家举行的小型宴会,因此,他家的一些朋友能够见到他们的儿子亚当,他是一名精神病医生,短期来探望父母的。他没能见到莱贝曼先生,虽然他不是来了解这件事的,但他也没有漏掉多少。
纳特科维茨用两架投影仪和一架大屏幕计算机来展示他的材料。他们大家集合起来下到一间没有外部定向麦克风和窃听器的安全报告厅,它是一座位于地下40 英尺的巨大建筑,其中一半是停车场,其余的就是像这样的房间,或通讯设备室。
这个房间与电影公司的放映厅并没有什么两样。空荡荡的墙上没有挂消闲画,房间里摆满了柔软舒适的椅子,这些椅子都固定在地板上。在为M 保
留的座位的巨大扶手上,有一个放置各种颜色电话机的小架子。M 和比尔·坦纳没有与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坐在一起,他们中间是一个大家称之为“圣手”
的人。他名叫布赖恩·科格,是一名手艺高超的军官。他擅长伪造各种文件,主要是护照和小型证件,与真的别无二样。请他来就说明M 已经下决心要参加莫斯科的行动。“圣手”的手艺快后继无人了,但他还是个大忙人,他的出现就说明他的才能还是很有用的。
邦德开始弄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要出于习惯采取一些预防措施,或者,是不是真有理由相信旧东欧集团和苏联的情报机关还存在,并且能制造安全问题。他后来逐渐明白,不管政治家们如何高喊冷战已经结束,但秘密世界仍然会按自己的规律走自己的路。那样才会更安全些。
当纳特科维茨开始向他们介绍摩萨德方面的情况时,他在M 的办公室里表现出的那种诚挚且兴趣广泛的农民形象立即一扫而光。这很像观看一条蛇蜕皮,邦德感觉到,这个人只要一开始工作,就立刻显露出他真实的本性。
这才是真实的彼特·纳特科维茨——有才干,精通秘密工作和语言,对所谈的对象了如指掌。
他首先提出了辨认问题,把乔尔·彭德雷克的放大照片与党卫军小队长约瑟夫·沃龙佐夫现存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他1941 年在党卫军特务营服役时的照片。
纳特科维茨在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之间以及从党卫军档案中复制的沃龙佐夫详细资料上面指指点点。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身高大致正确,”他说,他的声音由慢慢吞吞变得比较紧凑而且自信。“根据党卫军的材料,他1941 年的身高是6 英尺1 英寸。如果美国移民局的材料可信的话,与乔尔·彭德雷克在1946 年的身高大致相同。两者的年龄也基本一样。沃龙佐夫生于1917 年1 月19 日,而美国移民局说彭德雷克的生日是1916 年11 月19 日,他命属天蝎座,如果谁对这类事感兴趣的话。他比沃龙佐夫大两个月,这不错,见鬼的大致差不多。
“假如像我们在特拉维夫所怀疑的,‘正义天平’历尽千辛万苦为了去找一个冒名者,他们确实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他拿起木制解说棒开始往第一张照片随后往另一张上面敲了敲。“你们看,即使在年龄比较大的时候也很像。特别注意看看那鼻子、眼睛、下巴和前额,明显相像。从表面上看,乔尔·彭德雷克可以就是约瑟夫·沃龙佐夫。”他对他们现出一种会意的微笑,同时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伸开五指迅速一挥。“有人希望我们相信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是,经过仔细检查,情况不是那样。”
他开始列举那些明显的特征。沃龙佐夫在嘴唇之下、下巴之上有一块小伤疤,那是他童年时在乌克兰父亲家里摔倒,小尖乳牙嗑破造成的。这里有两张这个区域的放大照片。这个伤疤在年轻的沃龙佐夫脸上有,而在年老的彭德雷克脸上却没有了。
随后他又转到对党卫军的详细档案和美国移民局的简介进行比较。沃龙佐夫右下腹有一块伤疤,在彭德雷克1946 年登记的特征中却没有提到。这是他1939 年在哈尔科夫高尔基大学医院动阑尾手术留下的。“沃龙佐夫的父亲是一个开业医生,同时在大学教授麻醉学。他好像受到斯大林的赏识,肯定逃脱了斯大林的清洗。我们掌握的沃龙佐夫的心理特征是,他既有反犹太思想,而又对纳粹入侵即巴巴罗萨时期苏联发生的许多事情感到惶惑。这使他成为党卫军招募外国志愿者的理想候选人,我们自己的心理医生或许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美国移民归化局看来或是忽略了这个阑尾伤疤,或是它根本就不存在。靠猜测是不行的。”
纳特科维茨继续列举其它的矛盾,这一次更为细致,用计算机程序把照片转换成三维头像。有人把这两个人的详细特征进行测量,结果表明,骨架相似,但其他方面有很大差别,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么漂亮的照片?”邦德问道。
“你看它们怎样?”除了彼特·维特科维茨之外没有人想回答这个问题。
“显然,我们掌握了沃龙佐夫的全部档案资料,但有关彭德雷克的呢?
他是否也入档了?摩萨德是否掌握了某些我们未掌握的情况?”邦德问。
“詹姆斯,你是个怀疑论者。没有,没有人把彭德雷克入档,除了移民归化局护照检验科和在这个倒霉老家伙的卧室里找到一大箱快照的联邦调查局。联邦调查局慷慨地把照片转给了我们。我们掌握了全部的快照,包括那些人,他们让我们了解了古拉格集中营即那所关押持不同政见者的精神病院的情况,以及捷尔任斯基地牢中脖子后猝不及防的枪弹,还有鼓励一家人相互背叛,而他们像一个偷渔者抓小鳟鱼一样去抓每一个可能的背叛者。”
“得啦,彼特,”邦德打断他说,“我们大家在抓背叛者方面是有份儿的,而你们情报局肯定抓得最多……”
“还没有到克格勃那样的程度,”纳特科维茨抢过话头。当这个以色列人继续说话时,邦德保持沉默。“我们确实掌握了这个真沃龙佐夫的大量档案。”纳特科维茨用伸开的手拢了拢头发。“大家都知道,我们摩萨德在全世界使用了大量的临时特工,我这样说时请别指责我们煽动家庭不和。有一个特工使我们找到了沃龙佐夫。这是个偶然的机会,像许多这种机会一样。
一个老妇人,名字我还得保密。大概四年前,她到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一家温一迪克西分店购物。她从罐装商品区向冷冻食品区拐弯时,他正在那儿,背对着他,正在选电视食品。
“从背后认人能成吗?你别想问这种问题,詹姆斯。这个老妇人有些特殊,她与约瑟夫·沃龙佐夫亲密过一段时期。她从头至尾待在索比堡。在集中营里,他是她的监管人。她发誓说不管他在哪里,她也能认得出来。你知道,他曾经强奸过她,而且不止一次,8 个月里一百多次。好像正是因为这件事,使我们这个举报人能够活下来。他喜欢她反抗的方式,过了这么些年,她还能从他站的姿势、肩的形状以及头挺着的方式认出他来。
“后来他转身来,她看清了他的脸。毫无疑问就是她的监管人,因此她跟着他走,弄到了他的地址并报告我们。我们派了几个人去。”他用身体做了个有些高兴的姿势,右肩向前耸了耸,头转过来显出不该有的忸怩表情。
“我们必须谨慎。这些人本不该实地去那里,但他们还是去了坦帕一趟,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监视,包括各个方面。现在请看。”他往屏幕上打出了一张新照片,放在党卫军正式的黑白照片旁边。
这些以色列人修剪了这张秘密拍摄的照片,与以前穿制服的照片对比。
他们选择它是因为这个老头儿头部的角度和他的眼睛直对镜头的姿势。这种前后对比非常说明问题。增长的年龄没有使这个乌克兰人失去活力,逝去的岁月也没有使他完全变样。甚至在纳特科维茨展示计算机放大照和移民归化局表格复印件,外加非常秘密的医学报告之前,这也是不会弄错的。伤疤全在那儿,没有人能怀疑他们已经找到了这个真人。
“你们情报局什么也没干吗?”这是M 的声音,虽然他把大家的问题直接摆在桌面上,尽管他知道答案。
纳特科维茨又做了一个手势,他一只手向上一挥,好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抛往空中。“这很难,”他低声说。“你们知道这可能是多么地困难。
他现在叫莱贝曼。当他进入美国时,他是以一个犹太血统的奥地利人身份来的。他是一个银行职员的儿子。全家人都在海乌姆诺的波兰集中营牺牲了。
这就是党卫军的伎俩。约瑟夫·沃龙佐夫在斯平恩的帮助下变成了马库斯·莱贝曼,这个组织在把罪犯从欧洲运送到安全地方方面干得很出色。你知道有多少战犯利用被他们杀害的平民的证件和身份隐藏下来吗?我告诉你们,肯定比我们捉到的多得多。我在纽约或者佛罗里达经常感到疑惑,你在餐馆或海滩看到的那些可爱的老俩口,实际上头脑里做着梦,甚至暗自窃笑:这些美国佬真容易受骗。”
“那么你们完全了解这个人,但是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邦德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我们照了像。我们准备了一个卷宗的资料。我们的美国朋友对当局进行游说。你知道,我们希望确定,我们在指认像这样的人时会稳操胜券。这么多的人漏网,掌权的年轻人表示不能理解。他们说,‘肯定,那肯定是一个糟糕的时代,一场大屠杀。六百万犹太人被杀害,但那是那个时代,现在是现在,我们应该原谅他们并忘记那个时代。现在我们大家都是朋友,对日本人和德国人。起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仅仅是因为他青年时服从了命令,这有什么意思?’这些人确实不理解。”
“你们就不能弄一个充足的理由来控告莱贝曼先生吗?”比尔·坦纳说。
“听我说,我们私下被告知,莱贝曼不大可能被引渡。他也不大可能被驱逐出境。”
“那你们就撒手不管了?”邦德又问。
“不完全是。还有办法,我们掌握有某种手段,与‘正义天平’对倒霉而无辜的彭德雷克采取的方法没有什么不同。”
恰好就在这时,M 肘边的小红电话响了。他小声而且小心地接电话,随后立刻转眼对着纳特科维茨。“一个自称迈克尔的人似乎知道你在这里,纳特科维茨先生。是这样吧?”
这个以色列人点点头。“只有三个人知道,先生。迈克尔是其中之一。
他要跟我说话吗?”
“不,他让我转告你。”M 慢慢地放回话筒。
“是吗?”
“他说如果我告诉你雷切尔已经失踪,你就会明白的。”
彼特·纳特科维茨不自然地愣了一两分钟,他大声呼了一口气,脸上毫无表情,然后醒悟过来。他严肃地说,“马库斯·莱贝曼已经失踪了,先生们。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我应该马上报告特拉维夫,但这个令人担忧的消息你我知道就行了。我想不会有人得到正式通知的。根据你们的建议,先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M,“我想我们很可能会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
4油膏里的青蛙
晚上6 时30 分刚到,尼格西·梅多斯接到他的副官打来的电话。电话用的是明码,每周更换一次;最近由于海湾危机,有时一周更换三次。
“梅多斯先生,今晚什么时候你能来办公室一趟吗?”威廉森说,好像有要紧事似的。“西尔维亚有两三封信要你签字。他们要把这些信明天送到伦敦。”
“不能等到星期四吗?”尼格西希望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生气的样子。以色列安全局夏巴克在所有驻特拉维夫的大使馆和领事馆建筑里都安装了窃听器,并且从远处监听。
“恐怕不行,先生。那些是外交服务处嚷着要的部分材料。”
“好吧,我过一会儿就来,但是别用指甲把东西吊着。”
(译文:现有伦敦发来必须亲启的绝密电讯。好,我一小时内到达。)
尼格西一直盼望着有一个安静的晚上,好观看他妻子在伦敦转录的BBC 二台上周播放的音乐会录像带。这份“亲启”的电讯,他以为是一个逃亡者要紧急约见他留在阿拉法特办公室唯一那个人的什么事情。
他刚刚来到这个情报站六周,他知道不会长久,因为他真正的强项是东欧集团和苏联。今天情报局的活动像过去战争时代一样,他们把厨子训练成炮手,把全能运动员培养成军事训练员。
据说老尼格西干得不错,多少让莫斯科头痛。待在那儿太久了,把他弄回来,让他去特拉维夫休息一段时期。“就几个月”,M 最后见到这个老头时说。“换换环境,对你有好处。”
这个老鬼真糊涂了,梅多斯心想。把我扔到中东来,我连胳臂和肘子都分不清,而且正在这历史的危机时刻。但是他确实喜欢这里的气候,尽管他想念他的妻子。如果这只是个短期的工作,那么她就不值得过来。
他听了半小时的无线电:《天鹅湖》的末场和萧邦的序曲,然后时间到了,他出门走进寒冷的夜晚,检查了罗弗车,随后开车从住所往大使馆驶去。
威廉森是跟随梅多斯最久的副官之一,他已经在梅多斯手下工作了五年。他打开机要室,两人同时用钥匙启动机器。电报在保险柜里,梅多斯用了15 分钟译出来。
M 致特拉维夫站长的电文。全体注意一个叫马库斯·莱贝曼又叫约瑟夫·沃龙佐夫的人可能从佛罗里达的坦帕被绑架到马克斯第二市政厅。准备在48 小时内直接返回牛津。调令已下达。祝好M 。
市政厅是特拉维夫、海法和耶路撒冷的总称,牛津指莫斯科,其他意思是M 要他在接班人48 小时之内到达时立即直接返回莫斯科,甚至不要顺道回伦敦。
尼格西·梅多斯希望M 把他的冬衣随接班人送来。莫斯科每年这个时候气温要降到华氏零下44 度,够冷的,像常言所说,能把军官的勋章冻掉。
M 把电报发往特拉维夫之后,随即召回了弗洛西·法默。他在简报会短暂休会期间正在度假。由于正常的通报时间往后延,他知道梅多斯不会在特拉维夫时间六七点钟之前收到指示。不管纳特科维茨怎样说,M 就是不相信在莱贝曼突然失踪这件事上摩萨德没有插一手。为了安全起见,他还往牛律(莫斯科)、班伯里(柏林)、雷丁(布拉格)、科尔切斯特(巴黎)、巴辛斯托克(波恩)、弗罗姆(布达佩斯)、比切斯特(华沙)发了电报。随后才打算处理旧东欧集团那个剩余国家的事情。
莫尼彭尼抓住他签了当天的邮件,并且要他注意两份好像是要求立即行动的电报。一份是军情五局即安全局(MI5 )发来的电报,有关一件可能对大局产生影响的事情。这件事情M 心里一直担心,随后他回到报告室,这一次是讨论他们掌握的有关“正义天平”的少量情报。
他们没有采用专门报告会形式,而是大家坐在一起共同讨论,首先听彼特·纳特科维茨讲大概是他从特拉维夫得来的零碎消息。最终归结到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摩萨德的监视小组太笨,他们不知道是谁把莱贝曼即沃龙佐夫从佛罗里达劫走,更别提他现在被带往何处。
讨论了这些麻烦的信息之后,M 要求纳特科维茨陈述以色列对“正义天平”的立场。
“我想绝对清楚地说明,”这个以色列人开始说,“这个组织与摩萨德没有任何联系,我们也没有以任何方式支持他们。以色列政府对他们没有领导关系,他们也从来没有寻求我们国家的帮助,尽管他们似乎想让人认为我们和他们关系密切。
“我们和多数人一样,最初是从德国反恐怖主义部队(GSG-9 )的《警报》1042/90 期上知道这个组织的。你们大家都见过了吧?”他望着大家问道。
这个德国反恐怖主义部队的《警报》,邦德在病假回来后翻阅的资料中确实看到过。这些日子,他认为,他们掌握了比任何东西都更多的恐怖主义者的警报信号。过去的00 小组名义上已不复存在,而它变成了他们情报局出色的反恐怖组织,这实际上不是秘密。
比尔·坦纳为了让大家了解得更清楚,他从一大摞散页的《欧洲警报》中翻出1990 年10 月10 日那一份。
“根据GSG-9 的通报,我们在上个月的三个场合发现了一个新的准恐怖组织的证据。这个组织的性质和目的都不是十分清楚。消息来源于根据举报在汉堡市乔治区的一间屋子进行的查抄。有两人被捕,他们后来承认属于一个叫‘红军派’的组织。从缴获的各种一般书籍中,找到了两份传单,一份是德文的,另一份是俄文的。传单来自一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它声称拥有六百名各行各业的成员,遍布俄国、东欧、美国、德国、法国和英国。
该组织的目的从这两张传单上看不出来,但从9 月15 日在法兰克福机场被捕的两名妇女身上搜出的类似传单却表明,SOJ 是一个苏联内部的组织。该组织的目的在从一名所谓‘灰狼’小组的著名成员身上缴获的第4 号档案中说得很清楚,同时缴获的还有许多人名和地址。SOJ 好像是一个新成立的组织,其目的似乎是为了传播散布俄国及其卫星国内部的亲以色列和亲犹太的感情和自由。它似乎与许多目标截然相反的组织,像‘红军派’和‘灰狼’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坦纳环顾四周,好像是问他们大家明白没有。
“还有什么,参谋长?”M 附合着说,他心里非常清楚手头还有多少证据。
“GSG-9 通报的情况传到了巴黎和伦敦。法国的国家反恐怖主义别动队与法国本土警戒局联手,派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去帮助他们,先生。”坦纳真心诚意地说,两眼直盯着天花板。
“据我所知,他们没什么用。”
“无论谁都没有用,先生。从‘灰狼’那里发现的名单中提到的那些法国人都是非常有名的。我们自己的特别行动队逮捕的五个人也是这样。由于其中一个人有许多高层朋友,差点儿把事儿弄糟。事实是‘正义天平’的假名单我们已经知道,所以没有上当。”
“你们的人呢,彼特?”M 问,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直到现在我们仍倾向于认为SOJ 是一个空架子。”纳特科维茨同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停顿了刚一会儿他又补充说,“但是, 11 月初发生的一件事,却使我们的某些分析家感到不解。”
“是布拉西洛夫将军的事吗?”M 平静地问。
“是刺杀列昂尼德·布拉西洛夫的事。行刺用的是传统的恐怖主义方法,大白天当他的车在离红场不到一英里的地方等红灯时,两辆摩托车冲过来,车手朝他开枪。这有根有据,克里姆林宫想遮掩,但有太多的人亲眼看到了。”
邦德活跃起来。“布拉西洛夫将军是以他的反犹太主义观点而闻名的?”
“还有行动。你们知道这些年俄国人怎么样。反犹太主义,有例可寻,俄国的犹太人在自己的国家里生活困难重重。是呀,事情一放松,他们像洪水一样涌入以色列,但是——啊,我毫不隐瞒。在俄国要出去的人更多,被拒发出境护照的人更多。俄国人自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是,布拉西洛夫将军却成了这么多苏联犹太人戴破的桂冠上的棘刺之一。”
“行刺后的第二天……”邦德开始说。
“第二天,莫斯科全城都贴了广告。‘正义天平,对列昂尼德·布拉西洛夫之死负责。’有的广告署名‘正义天平’,但有的却署名‘正义力量’,在俄语里这个字眼更凶一些。是呀,我毫不怀疑克格勃有些着急,因为打那以后,又有报告说,列宁格勒有一个人企图爆炸,在克里姆林宫内部也发生了一起未遂的暗杀事件。这两起事都是SOJ 干的。”纳特科维茨淡淡一笑,往屋子四周望了一眼。“你们知道我们情报局对我参与你们英国人的事是什么想法……”他停了一会儿,静下来仔细衡量一下后果,因为他们大家都知道,摩萨德同意与英国情报局联手进行一次行动曾作出过一些让步。两个情报局之间产生不信任由来已久,而且,著名的以色列反恐怖军事组织沙瓦雷特·马特卡尔不愿意同英国的特种航空队直接对话,这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现实。一切来往都是通过德国的GSG-9 进行的。
“我们可以猜出他们的想法如何,”M 很快地说。“在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正在创造一段小小的历史,是吗?”
“我希望是这样。”纳特科维茨有些动情地说。“是呀,我真心希望是这样。”
接着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随后被比尔·坦纳打破。
“我们已经证实,SOJ 不可能轻易地被控制住。我们怀疑,他们的后台在苏联多事的边界内部。我们还怀疑,他们有某种正当的组织形式。”
“可以想象,他们是自由战士一类的人。”纳特科维茨直截了当地说,好像这就是结论。
M 清了清嗓子,“不过,如果SOJ 真的与彭德雷克绑架案有联系,那真正的目标却弄错了……”
“你真的认为弄错了?”纳特科维茨大笑起来,一阵高音调,他的头往向仰。
“彼特?”邦德的头转过来对着这个摩萨德军官。“彼特,你这是对我们说,绑架彭德雷克没有错?”
“我认为,不管是谁,都要让我们相信这是错的。”
“有什么理由吗?凭逻辑推理吗?”
“就凭一种强烈的内心感觉,凭本能的反应,凭直觉。也许我们摩萨德的人变得警觉甚至多疑。不过我不能相信巧合。错抓彭德雷克是非常明显的。
我还得承认,我发现这项新发展,即真沃龙佐夫失踪一事非常麻烦。我认为我现在实际上是在等待克格勃下一步的行动。这可能给我们指出一条揭开真相的道路。也许你现在准备告诉我们,先生?”最后一句是对M 说的。
局长好像打了一会儿瞌睡刚醒过来,脸上毫无表情。“啊,是呀。”他望着纳特科维茨,“我想你知道,克格勃看来知道你们情报局的看法,‘正义天平’抓错了人?”
“这并不使我感到惊奇,先生。”纳特科维茨微微一笑,邦德把这理解为摩萨德肯定已经把这个情报通过方便的中介人转给了莫斯科中心。他对M 用俄语称“正义天平”也感到奇怪。
“克里姆林宫,”M 噘起双唇,似乎他仍然难以置信,他们正在谈论他们与过去对手的关系。“一心不想把彭德雷克带到俄国受审。他们还没有宣布过,不过等你们两人到达莫斯科时肯定会宣布的。他们的根据是你刚才告诉我们的情报,就是他们抓错了人。”
纳特科维茨点点头,这再一次证实,这正是他们要做的明智的事情。
“他们认为,拒绝可能很快使‘正义天平’公开露面,实际上这就是你们出场的时候。莫斯科声称,有两名‘正义天平’成员被扣留,两个男人,英国血统。经过拷问,供出了许多重要情节。”
“关于这两个人我们还知道些什么事吗?邦德皱起眉头。
“一无所知。外交部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英国公民在莫斯科或其他地方失踪或被扣留的消息。这叫做障眼法,是我们的美国同行说的。有趣的是,莫斯科认为SOJ 内部组织是单线联系的。某次审讯供出了一次打进俄国主要网络的机会,他们正在等两个英国人来,只有凭秘密方法才认识。”
“所以他们建议彼特和我走一趟?”邦德的右眉扬起。”
M 点点头,像一个聪明的老佛爷。“呣……”他说。
“但是,有一个受大家尊敬的人,先生,他在俄国主要网络里,能作生理辨认,是真的吗?”
“呣……”M 又发出了像一只快乐蜜蜂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飞舞的声音。
他似乎忘记了这个没人提到的危险。接着他说,“我得提醒你,007 。我得说清这是有一定危险的。如果你想退出,你就说话。”
“我个人很喜欢知道取得成功的机会。”邦德很少在意对他的生命和事业的前景直言相告,但是他宁愿知道成功的可能性。
M 张开双手。“如果克格勃告诉我真话,我也没有真正的理由相信或不相信他们,你们将全程受到监视。这就是说,你们将成为借以打掩护的马。
我得到保证,他们将监视你们的每一步。”
“我过去是以甩掉克格勃的监视出名的。”
“你是, 007。不过这一次要让他们一直保持对你们的监视。”他转向纳特科维茨。“你愿意干吗?”
“我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纳特科维茨没有看起来不高兴。“我在特拉维夫是自愿来的。一旦在摩萨德表示自愿,现在要放弃就不明智了。”
“詹姆斯呢?”M 问。
“我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事实上不会,先生,你很清楚。”
“……”M 又发出了那种有意不置可否的声音。
“是不是还要开一个全面的报告会,先生?你说他们要我们立刻就去。
今天晚上?”
M 不慌不忙回答。然后他说,“我想我们还得让他们再等一些时间。”
他朝着那位“圣手”点点头。“布赖恩在这儿还得为你们造几样证件。去俄国不能用鲍德曼的证件了,你用得太久了。还有,我们已经在为纳特科维茨先生准备文件……”他皱着眉,屏着气,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先生?”邦德从老首长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
M 慢慢地点点头。“事实上,是呀,当我们停下来让纳特科维茨先生给特拉维夫打电话时,发生了一件小事情。也可能没有事情。另一方面,这可能正好给你们两人提供一次共同工作的机会。应该用一个晚上来干完。给你的时间够吗,圣手?”
科格不多说话。据说他认为言多必失。他已经同纸打交道多年了,似乎已失去谈话的艺术。他点点头,补充了一两句话,意思是他需要耽误彼特·纳特科维茨半小时时间。“弄照片什么的。”
“好。”M 紧搓双手,好像在寒冷的早晨来到了户外似的。“现在来谈谈另外一件事,像他们说的。我们城里好像来了客人,五局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当其他反恐怖机构的同行来我们国家时,通常总先通知我,你们的人除外,纳特科维茨先生,请勿见怪。”
“没有来过,先生。”
“啊,这次非常奇怪。两名法国军官今天早晨来到伦敦。一个是国家反恐怖主义别动队相当高级的军官,另一个是女的,属国外情报局。”
“我认识他们俩,”M 继续说。“亨利·朗帕,一个少校,属快速调动部队,从哪方面看都是个难对付的家伙,懂俄语,对那个国家并不陌生。那个女郎,很年轻,007 ,证实是斯蒂芬妮·阿黛蕾。”他又抿嘴一笑。“那也是她的真名,不是国外情报局为了公共关系而使用的假名。她当过两年法国驻莫斯科情报站站长。还在中东待过,我……”
“不是一对逃出来玩的恋人吗,先生?”邦德带着一脸的天真问。
“与小说家,也许还有你自己, 007,散布的传闻相反,大多数情报局和安全局都不主张相互之间有这种事。而且,朗帕的婚姻很幸福,阿黛蕾女士虽然很迷人,但表现也是出色的。”
“也许他们是去大使馆的?”邦德又说。
“不,他们的联系很奇怪。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与大使馆接触过。他们不是坐一架飞机来的。阿黛蕾女士用的陆军身份,叫夏洛特·希龙德,朗帕叫亨利·里多。他们都住在莱斯特广场外面豪华的汉普夏饭店,但在不同的房间。”
“你推测怎样,先生?与‘鹿寨’案件有关吗?”
“我们不清楚,不过这给你和纳特科维茨先生一个一道工作的机会。熟悉你们各自行事的风格。阿黛蕾女士上周在巴黎郊外的国外情报局大院待过两天。在我们的人看起来那像是在开某种形式的汇报会。我们从另外来源获得的情报说,为了那次汇报会已经把有关‘正义天平’的档案转移到国外情报局大院。这是个非常可靠的情报,加上这两个军官的特长和他们对俄国的了解,表明他们正在考虑去莫斯科旅行。”
“旅行?”邦德和纳特科维茨两人同时说。
“旅行,应理解为行动,”M 打断说。“我不认为当你们到达那里时,这两个人围着捷尔任斯基广场转而你们谁会高兴。他们可能是真正的油膏里的苍蝇。”
“或许是油膏里的青蛙,先生。”
M 尖刻地望了邦德一眼。“这是一种种族主义的意见,邦德上校,你知道我对这种话感觉怎样。现在,你喜欢去看看吗?今天晚上去接近他们?我听说汉普夏宴会厅的食物非常好。”M 提到这个名字时就厌恶地皱起鼻子。
“你知道那儿吧,007 ?”
“印象比较模糊,是呀,先生。”
“好,也许等‘圣手’把纳特科维茨的事办完,你们就可以去溜达溜达,把他们从房间里揪出来,咬他们一口……”
“把他们活活地吃掉,如果你愿意,先生。”邦德的嘴角浮现出更狡黠的微笑。
M 点点头。“我让你看一些资料。我还要同五局说清楚,如果你贸然闯入,他们肯定会难以对付的。”邦德的情报局一度与军情五局发生过长期的争吵,有时很不愉快。现在好一些,但是M 从来不冒险。
当“圣手”把纳特科维茨带走照像时,会议暂时休会,但邦德没有离开。
“你对这件事感到愉快吗,007 ?”M 问道。
“当我们得到全部和最后的报告后,我希望睡得更踏实些,先生。”
“如果我是你,也不会踏实。你相信你的朋友纳特科维茨吗?”
“你呢,先生?”
M 用冷酷的灰色眼睛盯着邦德。“他们中谁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纳特科维茨或他的情报局;我不相信克格勃;我不相信我们听到的有关‘正义天平’的事情。但是,我只相信你,詹姆斯。”他把一只慈祥的手放在邦德的衣袖上。“约翰·肯尼迪在达拉斯被刺那天,他曾对肯尼迪夫人说,‘我们将进入疯狂的地方。’那就是你们将要做的,詹姆斯。你将进入疯狂的地方,所以你要留意不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现在,看清这些法国人的真面目,尽可能去了解纳特科维茨,上午我们要检查一下必需品。记住疯狂的地方就在那边。”
当邦德准备离开时,M 又说,“还有另外一点,007 。”他的话音很轻,好像害怕隔墙有耳。他示意他的特工回到他椅子旁边。
“还有一条信息我不想在最后的报告会上说,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
邦德等M 继续说下去。“你认识尤斯科维奇将军吧,我猜想。”
“当然认识,先生。”叶夫根尼·尤斯科维奇将军是红军中最有实力的高级军官之一。他与克格勃关系密切,以老资格的强硬派而闻名。他还是关心苏联核威慑力量的最高级军官,也是一个在缓慢而不坚定的改革开放进程中经常与克里姆林宫争执的人。
“我们在例行检查沃龙佐夫的档案时发现了这一点。”他的眼光从邦德身上移开。“尤斯科维奇似乎与沃龙佐夫有关系,这件事将军肯定不愿意公开炫耀。他们的家系就是这样……”M 继续说了十分钟,而邦德却急着要离开办公室去与法国人交手。
5疑惑
斯蒂芬妮·阿黛蕾像一个职业妇女,一个银行家或公司律师,而她的着装意识却保持着一个女强人的形象。许多男人虽然为她的惊人美貌所吸引,但总是在她开口说话之前被慑服而打消自己的念头。
阿黛蕾小姐的头发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古铜色。当她的头发披下时,经常使满座的妇女欣羡地望着她,因为她的这种头发随风飘散之后,不用梳理就可以整洁如初。平时她总是梳成有些像男式的头,把头发往下梳,在后脖子上打一个大结。当她的心情悠闲时,经常在发结上扎一个丝绒蝴蝶结,与她典雅的套装匹配。
那天6 时30 分,她的心情正处于最敏感的时刻。她几乎全裸着,站在汉普夏饭店她的套房化妆室的衣橱前。
她对着穿衣镜望着自己,脑子里正琢磨她应该穿什么衣服。她看到的“她”几乎使她兴奋。
古铜色的头发飘垂在赤裸的肩上,身体的其他部位,几乎完全都能看到,即使用她挑剔的眼光来看也是很美的。
她的皮肤像大理石那样光滑,腹部平坦,乳房丰满但不松垂,硕大的乳头四周有粉红色的乳晕。她不需要收紧肌肉使臀部坚实,她的双腿修长而且纤细。
她紧了紧左腿的黑色丝袜,整了整吊带,然后回身去挑选今晚的外衣。
她先穿上一件带领结的白丝绸衬衣,然后再穿上有些像海军两件套那样的多褶裙。这时电话铃响了。她赶快收紧拖在中间的裙带,穿着袜子走到会客室,拿起电话。
“喂,”她细声地回答说,盘算如何应付一下。
“是希龙德小姐吗?”詹姆斯·邦德对着门厅的公用电话说。
“你是谁?”只有一点点口音。只有那么一会儿,然后像高卢香烟那样飘散,邦德心想。
“你不会认识我。我是詹姆斯·鲍德曼。我有话要给你说。是公事,我想。”
“你有什么公事?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巴黎味,但肯定很僵硬,毫无笑意。
“也许你可以下来。我在门厅里。”
“什么样的公事?”
“我建议你下来,阿黛蕾小姐。”
听见叫她的真名,斯蒂芬妮双唇噘起。“你是谁?”她说话很轻。
“我的工作与你自己的工作有一定的关系。我在电梯边等你。”
“等我5 分钟,”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邦德放下电话,往左边瞥了一眼,纳特科维茨在那儿拨弄一台类似的机器,他拨通了亨利·里多先生房间的号码。最后他离开了这台机器,摇了摇头。“没人接,”他说。
“可能在冲澡吧。”邦德稍微皱了一下眉。这里只有一个MI5 的监视哨在饭店门前值班。当他们向这个监视者了解情况时,他保证他的目标一个也没离开。他对邦德和纳特科维茨的到来早有准备;他的态度友好,甚至亲切,因为这两个秘密情报局的军官有权追踪这两个目标。MI5 的监视者干这项活儿很高兴,因为这使他的生活轻松一些。
“过会儿再试,”邦德提议说。“现在就离开吧,那位可爱的就要下来了。”
“我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纳特科维茨随便点了一下头,随后退到一张能看清整个门厅的坐位,并翻开一册《标准》杂志。
斯蒂芬妮·阿黛蕾在楼上她的房间里皱着眉头。“他们看出我来了。”
她用法语对那个高个儿的秃头男人说,他坐在靠椅上像一尊雕像。
“谁?”
“我想是MI5 ,他们的安全局。”
“我知道MI5 是干什么的。他们来这儿了?他们要见你?”
“我想只来了一个人。这种事总是可能的。我说过用假名来这里不明智。
同英国人打交道用这一套不行。他们躲在暗处很多年了。你给他们假名,他们就要来打听。”
亨利·朗帕淡淡一笑,随后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拉好窗帘,留下一个小窥视孔。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夹住厚实的布料,其他手指却张开着。
这是一种奇怪的姿势,虽然精巧但与他的气质不相称;因为他的样子很像个军人,个子高大,体格健壮,而且充满一种特殊的自信心,这种自信心只有那些经历过特种军事训练的艰苦和实际行动的磨练的人才能有的。他的脸上也显现出这种气质。他身上没有一点和善和亲切的气氛。乍一见他,他的五官似乎都是有棱有角,鼻子、颧骨,连下巴也是尖的,他的嘴好像是为了喊口令而天生的,他刚毅的眼睛饱含严峻、固执的目光,而且生来就具有怀疑心和战士的警觉性。
他放下窗帘后立即退回房间。他的动作准确,没有身体其他部分多余的动作。亨利·朗帕少校是一个异常沉静的人。
“如果他们看出了你,他们也会监视我的。你打算怎样对付这个鬼头?”
她脸上现出一丝微笑。“那得看情况。如果他是个一般呆头呆脑的政府雇员,我就表现出较好的魅力。如果他身上有任何能吸引人的东西,我就会表现出更有魅力。你认为我会怎样做。我把编好的故事讲给他听,也许,只是可能对他,英国人是怎么说的,逗一回乐。”最后一句是用英语说的。
朗帕耸耸肩,他耸肩只是把肩膀稍微抬起,不像一般高卢人那样,手、臂和肩全重重地甩动,作为形体语言的一种戏剧性动作。“好吧,你们可以逗到半夜。”
“时间有的是。”阿黛蕾小姐一边说话,一边在会客室和化妆室之间走动,穿上鞋和那件金边金扣的短外衣。走到门边,她格格地笑起来。“如果他没有一点魅力,我告诉他,到半夜我就会变成一个大南瓜。”
“小心,”这是朗帕上校唯一的回答。
邦德的第一个反应是,她似乎比照片更富有魅力。她一走出电梯立刻被认出来,她的胳膊上挽着一件雨衣,只能是法国货。她拂动长裙盖住大腿和腹部,做了一个挑逗性感的动作。那动作非常柔美,但却把注意力引向她下半身以及裙子底下。
“是阿黛蕾小姐吗?”他朝她走前两步。
她轻轻地碰了他的手,一种简单的接触,不是握手。“你是鲍……德……
先生”
“鲍德曼,”邦德笑着说,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的眼睛,他的脑子里已印上她全身的图像。她身上散发着性感的芬芳。
“你是干什么的?”她笑了笑,口音一点儿也不低俗,但是充满卷舌音,甚至像巴黎女人说英语那样,还有喉音。
“我是干什么的?”邦德问,假装无知。
“一个莽汉①,”她格格的笑声好像有一点咄咄逼人。
“那要看情况。”
她的反应是此人可能很冷酷。他说话时嘴上挂着粗野的微笑。“啊,我来了,”她立刻接着说。
“有什么事……”
邦德往四周望了望。纳特科维茨还坐在那儿读《标准》杂志。日本和德国旅客准备出去观光游览。这些人汇入莱斯特广场的交通人流,同时有几个进饭店的人正在接受站在门边的反恐怖保安员的检查。妇女翻出手袋,男人打开提包,大家都耐心等待着,因为他们知道现在死亡已经伪装成牙膏或钢笔悄悄进入世界,几秒钟即可致人死命。
“要饮料吗?”邦德提议说,朝吧台轻轻摆手。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镶有护墙板的前厅,心想在这儿哪怕待一会儿,也一定像待在雪茄烟盒里一样。
她说她想喝香槟。“一个单身姑娘这些日子还能要别的什么呢?”邦德清楚地向侍者为自己要了香槟鸡尾酒。“白兰地好喝,不要桔子水,杯子里只加安格斯图拉树皮,不加糖。”当侍者忙着调酒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间谍小说家的名言:“当你调好一杯香槟鸡尾酒时,你应该把它敬给别人。”
“来吧,”当他们最后彼此靠近坐下时,她高兴地说,“为您的健康,鲍德曼先生,”她举起酒杯。
“叫我詹姆斯,阿黛蕾小姐。叫我詹姆斯,请。”
“也为您的健康,詹姆斯。”
“A votre santé(为您的健康)。”
“啊,奇怪,你也能说一点儿法语。”她发出了她独有的格格笑声,而邦德强压住他可能产生的任何一点怒意。
“哦,”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你要同我谈话。你说是公事,是吗?”
“我要问你来伦敦干什么?”
她的眉毛只拱起一毫秒的时间,也就是一眨眼的抽搐。“我想我们大家现在都在一起,詹姆斯。欧洲共同体国家与世界其他国家不同,边界几乎都除掉了。”
“在我们的世界,你清楚知道,阿黛蕾小姐,边界从来没有被除掉过。”
“叫我斯蒂芬妮。”她从宽香槟杯上面望着他,杯中的泡沫很快消失。
“请,叫我斯蒂芬妮。”“行了。斯蒂芬妮。对我们自己这样的人来说,边界并没有拆除。”
“我们是干什么的,詹姆斯?”
“你在法国的重要边界外搞情报,我的工作是保卫这个王国,大不列颠的安全。”
“你能证明吗?”
“当然。”他把手伸进上衣,掏出“圣手”为他制作的逼真证件,证件说他是一名隶属国内局的安全军官。
① Boldman 鲍德曼,在英文中有“莽汉”之意。——译者
“我呢?你能为我证明吗?”她对他开了一个玩笑,把两个简短的问题分开,随后将嘴巴往酒杯浸了浸,偷偷地将粉红色的舌头伸进酒中。“可以,如果你坚持要,我可以证明,虽然那样今天就不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夜晚。
你不得不坐在一间难受的房间里,等候一些讨厌的值班军官翻阅档案。就我个人来说,我宁愿在这里吃晚餐,但是……”
“你知道有什么好的法式小餐馆吗?”
“也许有的。”
“可能要等我们看完我的档案。”
邦德摇了摇头。“别想得美,时间等不了。别想到明天吃午饭。让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你的真名叫斯蒂芬妮·安妮·阿黛蕾,你是国外情报局的军官。你在莫斯科和贝鲁特服过现役。现在你隶属于在‘游泳池’的苏俄处。今年你33 岁,在布奇街的一家烟酒店附近有住房。你现在单身,去年6 月到10 月,曾有过一个情人,他在德国大使馆工作,我们怀疑那是不是真工作,不过我们也不想过问。够了吗?”
“很好,你我知道就行了;不,那不是工作。那是个玩笑,结果很糟糕。”
她又把舌头伸进香槟酒,然后抿着喝。“你们的人干得很不错。我们都很谨慎。我不认为我们自己的人知道这些。”
“我们在大使馆里有人。你的朋友爱饶舌,他到处说。”邦德认为他说得洋洋得意,然后马上又感到后悔,因为有一小会儿他在她的目光中发觉了痛苦的迹象。
“你说服了我。”她没有看他。“你要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我来你们这个丑陋的城市干什么?伦敦对于一个巴黎人来说是那么陌生,你知道吗?”
“这不难猜到。所以,斯蒂芬妮,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职权要求我用假名来伦敦待一个晚上,看是否有人抓住。
这像是一次小小的测验,在这里。”她打开手袋,掏出一张4 乘3 英寸的卡片,放在桌上他的酒杯旁。
卡片上部印有法国国外情报局的标识,以及一段用法文和英文写的简短文字,大意是说斯蒂芬妮·阿黛蕾小姐在本局有少校军衔,现外出旅行,无任何参与机密工作的许可,化名夏洛特·希龙德。下面有两个要英国情报局或安全局军官回答和签署的问题。第一,阿黛蕾小姐到达该国时是否立刻被发现是另一个欧洲共同体国家情报局的特工。第二,她是否与该国情报局或安全局的任何特工有接触。在要求签署日期和姓名的那一栏下有一条小注说,这实际上是法国国外情报局在所有其他欧洲共同体国家进行的一次例行训练。
邦德尽力装作既不感到生气,也不感到震惊。但是他心里却像开了锅似的,谴责法国人用这种方法来考验别国情报局的这种鲁莽行为。他会回去把自己的气愤告诉M ,他敢说,然后首相就会知道,并且他会在巴黎或布鲁塞尔大声斥责此事。
他笑着回答了这些问题,然后表示抱歉要出去。他走进镶有护墙板的门厅,找值班经理要用一下饭店的复印机。
当他回来交还卡片时,阿黛蕾小姐好像有些吃惊。他把复印件叠好装进胸前口袋。“这不怪你,斯蒂芬妮,你的上司够蠢的,浪费了海峡两岸训练有素特工的时间。”然后他扶她起来,帮她穿好雨衣,领她出来。他招手要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皇家咖啡厅。
他们吃得很简单,要了一份浓肉汤,还有一些熏鲑鱼,最后是邦德再三要求要的加白兰地的精致巧克力奶油冻。他们一刻不停地谈着,讨论彼此感兴趣的话题,从欧洲闻名的恐怖组织的现状到最新的畅销小说,到这样一个事实,共产主义在克里姆林宫还活着,活得好而且繁荣昌盛,尽管传闻正相反。他们谈到了许多重要的事件,特别是正在发展中的波斯湾危机。随着萨达姆·侯赛因入侵科威特,以及大量美军和盟军的部署,世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伊拉克身上。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下达了要求盟国与美国一道在1 月15 日后随时用武力解放科威特的命令。现在只剩下13 天的时间,全世界都在等待着,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斯蒂芬妮嚷着如果战争爆发,阿拉伯恐怖主义可以是主要的后果。邦德注意到她说话时对情况了解全面而清楚。
时间到11 时30 分了,他送她返回饭店,陪她往电梯那边走过去。
“詹姆斯,今天晚上过得太好了。什么时候我们一定再聚一次。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如果你到巴黎来……”
“今晚只是开始,斯蒂芬妮……”
“也许吧,可我,亲爱的詹姆斯,到午夜就变成一个大冰糖栗子了。”
她在一张名片上草草写上一个八位数的号码,然后在他的面颊上轻吻了一下,挥手走进电梯。
“玩了整整一个晚上,嘿?”纳特科维茨坐在一辆开足马力的伦敦出租车的方向盘后面,这辆车在饭店附近的车队中整个晚上都排在最后。他用一顶布帽盖住他的红头发,看起来很像那个角色。
“破费了不少,搞到了她的电话号码。那个男朋友怎么样?”
“亨利整个晚上没动静。没露面。”
“好,呆着吧,彼特,我还是不相信他们。”他不打算把法国国外情报局考验英国安全部门的任何事情说出来。他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美妙的阿黛蕾小姐的故事。这太巧合,太离奇,也太不可能了。
他们说了几句话,邦德随后跨过街道向那辆灰色的破面包车违规停放的地方走去。任何路过的警察或交通管理人员如果看到也不会管它,因为官方标签就在它的牌照下面,但它不是总挂着。邦德记得有一次,一个过分热心的巡警把一辆机动车从一批车队中拖走,影响了一次非常重要的监视活动。
但那是冷战时期,而现在冷战已正式宣布结束了。詹姆斯·邦德对这件事思索了一会儿,考虑着现在还监视俄国大使馆和派人去前东欧集团国家的理由。好战的M 最近曾说过,“东方的海妖现在睡着了,但它还会醒来的,靠我们西方给它的帮助变得更强大,更法力高强。”
邦德静静地待在车里,让发动机空转着,他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用手轻握着一只双向无线话筒并调到保密频道。他看到那个MI5 的年轻人努力站得直直的,看起来像路灯杆或等车人,尽管这里没有汽车站。
正好差5 分钟到深夜12 点,斯蒂芬妮·阿黛蕾从饭店出来。现在她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她的头发塞进一顶皮帽里。看门人向三辆停放候客的出租车招手。一辆车开过来,它停下时空车标牌灯灭了,看门人看着这个女郎钻进这辆低矮的黑车。
“行了。”邦德等这个女郎钻进车里,立刻发动车追去并超过它。当他们从克兰伯恩街的查林路口拐弯时,他让阿黛蕾的车超过。他从镜子里看见他后面没有情况。如果她的朗帕出现,驾车跟踪他是纳特科维茨的事。邦德打开手中麦克风的开关,随即呼叫,“捕食者。我们走了,正在路上。”他每隔几分钟就报告一次他们的方位,希望至少有一个后援队在路上。
斯蒂芬妮·阿黛蕾的司机很不错,他对其他同行谦恭有礼,可对“平民”
司机却残酷无情。邦德认为他正从他的顾客那里得到指示。这是一种奏效的间谍技术,先给司机一个大致的目的地,然后改变主意,替他开车。如果她正是这样做的,这司机一定会非常高兴,因为伦敦司机以他们在世界享有威名而自豪,他们不喜欢顾客指挥他们开车。邦德几乎能听到他们的谈话,“醒醒,亲爱的,或者你知道你要我上哪儿去,或者不知道。给我一个地址吧。
只要一给我地址,我就会像一只该死的信鸽那样飞到那里。”
阿黛蕾小姐如果确实是在自己开车,她肯定熟悉伦敦,因为她尽一切可能迂回绕弯,最后对准去骑士桥的方向。
邦德继续监听着无线电,用反光镜监视着。没有纳特科维茨的踪影,虽然当他们通过肯辛顿路时好像有一辆黑色的小大众车跟着他们在约半英里远。但是,当他们经过阿尔贝特纪念堂时,这辆车消失了。阿尔贝特王子的雕像矗立在哥特式的华盖下,双手握着一本打开的书,显得冷清清的。
他和斯蒂芬妮之间隔了三四辆车,虽然交通不太挤,但还是有足够的理由不致被发现。那辆大众车在去肯辛顿前街的半途又出现了,并且就在图书馆的西边追上了他。两分钟以后,邦德看见阿黛蕾的出租车向左拐进厄尔科特路,大众车紧随其后。
他违规大声鸣了喇叭,同时打开灯,正好看见大众车拐进斯卡斯代尔别墅,这里曾是旧维多利亚时代中上层阶级的堡垒,现在一排高大典雅的房屋已经陈旧,早改成住宅、诊所和幼儿园了。
邦德在急转弯时向左瞥了一眼,看见那辆出租车和小轿车开到深入街道大约60 码一大排房屋中的一间门前,这一排房屋沿着马洛斯路一直延伸到尽头。
他把车靠在路边停下,从车里跳出来,快步往回向斯卡斯代尔交叉路口走,正好看见斯蒂芬妮·阿黛蕾付完车费,然后转身急忙向那间房屋走去。
在她前面的台阶上,一个高个子已经在摸着开锁,当他在转动钥匙的那一会儿,他的脸正好被街灯照着。邦德距离50 码不难认出他来。他继续往前走,但是只走了两步,两个目标一进门就看不见了,而那辆大众车还停在那儿,忘记了这一行的基本行动规则,引人注目地待着让大家看。
天开始下小雨了,刺骨的寒风突然把街沟的细沙卷起阵阵细小的尘雾。
邦德感到寒冷和潮湿,他转过身来,耸着肩回到面包车通无线电话。
前面相比之下喧闹一些,路灯高照着厄尔科特路。在他的左面,斯卡斯代尔别墅的那些又大又旧的房屋就矗立在人行道的后边。离路口大约40 码的地方,房屋塌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堵墙。
他看到了从斯卡斯代尔别墅马洛斯路那一端开来的一辆汽车的头灯,但这时,离拐进厄尔科特路几步远的地方,它发动机的声音几乎被从他前头丁字路口经过的一辆大红公共汽车所掩盖。
他意识到有危险,于是对着它躲闪着往后退,但是他看到它的头灯正对着他,这辆大型旧罗弗车的车轮已开上人行道,打算把他撞到墙边。
这时从那边又传来一阵喊叫,在他后面厄尔科特路那一端有煞车的声音,但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向他高速开来的汽车。在汽车就要撞到他以前几秒钟,邦德蹦到了它的引擎盖上,像特技演员那样打滚,他滚落到那边的路上,右臂伸开,用肩膀承受全部跌落的力量,就像以前接受训练那样。
当他从司机旁边滚过时,他看见一只手和手中沉甸甸的枪,可是子弹射出时却射偏了。这是一段上坡路,当他继续打滚时,他感到他右胁下疼痛不已。然后他听到了汽车撞墙的声音,车身擦墙的嘎吱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在他打滚的最后几秒钟,他失去了控制。汽车的冲力以及他跳上引擎盖的力量使他不能自由着地,因为他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头弹回来,撞在马路上。顿时金星四射,眼睛发黑,天地好像都在旋转似的。
在远处,他听到了纳特科维茨的叫声,问他是否没事儿。然后“疑惑”
一词在他心头掠过,在知觉和迷糊之间的一瞬间,他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笑话。一个老妇从来不说“疑惑”一词,因为祈祷书中有这样一句:
“如果我说疑惑,黑暗就会笼罩我。”
黑暗现在正笼罩他,把他举起来然后扔出去达两小时之久。
6最后的汇报会
邦德清醒过来一会儿,看到纳特科维茨的脸在他的上方漂浮,这个以色列人的头被街灯的光环所包围。这个地方满是警察,吵吵嚷嚷。“我没事,让我待一会儿。”他看到有个人蹲在那儿撩他的衣袖。他感到一记轻微的刺痛,然后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尽管他一生中来这个地方也只有一两次。他的眼睑不停地颤动,他立即看到歪歪斜斜的三面墙和部分天花板,一幅安全屋外景的图像清晰地在他的脑海掠过,好像他就站在外边一样。他想他知道埃塞克斯别墅的确切位置,它坐落在肯辛顿前街以北的富人区。
“没事了吧,詹姆斯?”一个情报局的医生说。他在哈利街开业,列在名单的第4 页,这一页包括职业男子和女子,像医生、律师和会计师等,随时听从安全局和秘密情报局两家召唤。邦德在街上最后见到的离自己很近的那张脸就是他的。他心想这个医生赶到那里真快。
他坐起身来,搓揉他的右肩,右肩有点痛,但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眨眨眼,查看自己的伤势。他发现有青肿,少许恶心,轻微头晕。医生仔细地检查了他的眼睛和耳朵,这时头晕和恶心也没有了,他感到好多了。
“得观察24 小时,”医生表示说。“我看没有造成脑震荡,不过你只是昏迷了一会儿。”
“你检查完了吧?”邦德的嘴和喉咙很干,他知道这是某些麻醉剂的副作用。
医生看了一下他的表。“再待两小时左右。听我的没错,詹姆斯。这有必要。”他转身向着静静坐在房间那头扶手椅上的比尔·坦纳。“24 小时不让他到处跑,你们能成吗?”
坦纳冷冷一笑,邦德注意到他把目光从医生身上移开。“事实上办不到,大夫。但是如果真的需要一天……好吧。”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邦德问,等医生一走,他立刻坐在床边上。“见鬼,他为什么把我弄昏迷?”
坦纳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利用常识来转移视线。事故开始发生时,他们派医生和一辆救护车往那个方向开,医生在车上值班。他被告知要弄清楚你或彼特是否受了伤,你是否昏迷了一会儿。后来证明原来的想法是对的。
周围有许多警察和平民。不然你可能说出一些我们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
邦德想了一会儿。“还好。那么在我摔倒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希望你能填补某些空白。M 正等着我同你的谈话。你看到了多少?”
坦纳注视着邦德。
他把他经历的事通通讲了。当讲到斯卡斯代尔别墅事件时,他摇摇头,好像认为发生这样的事应当怪他自己。“我从车牌认出了这辆大众车。这并不难,因为我已经养成过目不忘的本事。它是辆大使馆人员使用的二手车,我才在一两天前见过。它属于克雷西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克雷西姆。他是俄国大使馆的二等秘书,莫斯科中心驻伦敦的第三号人物。就是他,他毕竟到这里已经三年了,我见过他许多次。”
“你肯定他在那里?”
“绝对肯定。我看得很清楚,他同那个女人阿黛蕾一同进屋。我径直返回面包车发报。我知道有辆车想撞我,不过……”
“你略施小计,”坦纳补充说。“来了个名副其实的特技表演。没有把你的脖子摔断……”“总比撞到墙上粉身碎骨强。是谁干的?是朗帕吗?”
“不错,亨利·朗帕少校。他出去拦阻你,他开的罗弗车出故障了……”
“好像有枪声,”邦德记得。
“一点不错,使我们很惊慌。彼特·纳特科维茨在亨利后面。我们也不知道他带着枪。他朝罗弗车的前轮开了三枪……”
“那么你们把他们全逮住了?”
坦纳耸耸肩,作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一个也没有。亨利把车从墙边猛拐过来,用前轮的瘪胎把车开走了。是不是开到了列克哈姆花园区?好像是往南一两个街口?他开了很远一段路,没有人去追,虽然有很多人看到了。
当地警察还在询问当事人,我们让分局搞了个什么巡逻报告,说是发生了打架斗殴这类的事情。实际上,在我调查前几分钟,M 还在给他们做工作。警察把纳特科维茨关在当地拘留所。”他停了下来,眼睛转动,好像在祈求上帝的样子。“不过,如果万幸的话,我们会很快把他弄出来的。还有,如果万幸的话,晨报将报道一次肯辛顿附近罪犯相互枪战的事件。这与恐怖主义无关,没有任何问题。”他皱了皱鼻子,然后又补充说,“如果万幸的话。”
“那会使西八区势利的居民高兴的。”邦德皱了皱眉。“你们没有逮住任何人?”
比尔·坦纳又叹了一口气。他的双眼没有与邦德的双眼接触,随后摇了摇头。
“你们把他们丢了?你们把那个可爱的阿黛蕾给丢了?把那个俄国人也给丢了?”
“我想是这样。我们有人在那儿,与警察一道,非常快。鸟儿全都大摇大摆地飞了。他们在旅馆的房间也已经退了。帐付了,所有这类事情都做了。”
邦德咒骂着,然后又说,“你们弄清楚这件事情了吗,比尔?”
“一点也没有,我们有一个如何对待俄国大使馆的问题。一名法国高级女特工和一名反恐怖组织的著名成员拿着假证件溜进这个国家,而且与俄国第三号合法代表见面。我们怎样解释呢?从好的方面想,克雷西姆会肯定地说,几个星期前他就把那辆大众车卖了。他那些有牵连的兄弟也会说,那天晚上他整晚都在玩台球。我想,M 会同巴黎同等级别的人说些什么的,不过……”
“也许我可以给他提供一个理由。”邦德站起身来,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好像在海边试水一样,但是,他的头晕和恶心好像都没有了。他的夹克衫搭在椅背上,他伸手拿出阿黛蕾小姐那张正式但无礼的证件的复制品。他一面介绍法国安全机关试验英国安全机关的事情,一面把复印件交给坦纳。
参谋长嘟哝着,然后摇摇头。“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我敢说这是一派胡言,不过我们可以尽力对付。你感觉怎样,詹姆斯?”
“我会活下去,只是肩膀有些肿。那是我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不过那时没有更多可选择的。”他眨了眨眼,把头向周围转转。“我不认为有什么脑震荡。真讨厌,大夫非打针让我沉睡。本来我会安静待着的,你们大家应该知道。”随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我想老头子一定非常生气。
他原来希望我们明天前后行动。”
坦纳点了点头。“你们仍然可能明天晚上动身。他认为这件事很重要,甚至又给你送来了一些机密资料。我在这儿坐着等你看完。”他把手伸进放在身旁地板上的公文包,掏出一个薄薄的黄色卷宗。“你读读,詹姆斯,然后我再把它销毁。M 办什么事都要绝对保密。”
邦德打开卷宗,标题为“叶夫根尼·安德烈耶维奇·尤斯科维奇将军简况”。标题下面是一个男人的照片,长像比较像循规蹈矩的科学家,而不像红军将领。他的脸细长,与苦行者差不多,带有明显的学究气。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厚边眼镜下直瞪着照相机。照片下面是身体状况的介绍。
邦德皱了皱眉,然后想起M 对他的警告。尤斯科维奇将军是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嫡亲表弟。第二页详细列出了他的家系,旁边还有一小注,日期是1991 年1 月22 日。
致“鹿寨”行动全体有关人员。具初步消息,“正义天平”已抓住约瑟夫·沃龙佐夫,并坚持要俄国政府承认他是一名战争罪犯,因此必须考虑沃龙佐夫与尤斯科维奇的血亲关系。注意尤斯科维奇是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军事领导人,他对现行领导及其目标和宗旨极为不满,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军官怀有破坏克里姆林宫采取任何积极行动的企图。必须指出,他在军事高层保持着他的地位,因为他是核武器及发射系统方面当之无愧的专家。
这个小注是M 的熟悉手迹,而且用的是他一惯使用的蓝墨水。邦德边翻着边续着简况,虽是尤斯科维奇职业生涯的简洁的叙述,但给人很深的印象。
尤斯科维奇生于1924 年,1942 年参加红军,他通过了短期的低级军官课程,于是作为炮兵连的指挥官直接上前线。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苏联人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称呼)之后,他进入著名的伏龙芝军事学院,1950 年毕业。
从这里开始,他的事业迅速发展。起初,他是一名少校,指挥一个火箭连,仅仅过了10 年,当苏联人开始在发射系统和火箭技术方面取得巨大成就时,他就当上了参谋长。
从1963 到1965 年,他进入总参学院学习,毕业时被授与令人垂涎的金质奖章,并在土耳其斯坦服役期间获得国防部授与的少将军衔,后来任南方军区司令员。1985 年他担任火箭部队总司令并一直保持这个职务至今。
他的军事著作包括许多关于战略问题的学术论文,从标题为《坚决捍卫社会主义的成果》的文章,到1989 年秋天发表的最新论文《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还有一些注释说得更清楚,虽然他与克里姆林宫领导在许多问题上有分歧,但是他仍然是火箭、导弹、核武器和全系列发射系统方面最有经验的军官。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克里姆林宫观察家也写了一条注释,大意是说这位将军可能是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内最有实力的强硬路线军人,他是1986年才被新选入中央委员会的。尽管尤斯科维奇具有明显的反对改革开放的观点,但他仍然保持着在苏共中央内的地位,因为他完全是他的研究领域方面最有军事才智的人。作注者认为这个人对现领导层构成真正的威胁,同时最后哀叹说,“尤斯科维奇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军人。在意识形态转变时期,他一贯公开反对高层领导却仍然保持权力,他的作用是任何其他政治或军事人物所无法取代的。”
“局长说你只要吃透这些材料的精神,掌握背景资料就行了。”坦纳望着邦德把卷宗合上。“事实上他是最坚持要你看的,他不断重复‘背景资料’这个词儿。”
邦德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现在的情况究竟怎样?”
“你听见过医生说的,他说得24 小时以后……”
“我不需要24 小时。如果我们打算干,就应该赶快行动。”他又坐到床的边沿。“喂,比尔,最近,我走这条路好多次了。例如,去年我扮作另外一个组织的成员进入美国现场察看情况。我不喜欢与克格勃合作的想法。不过,如果没有其他的方法……”
“我相信如果还有其他行动方案的话,M 会采纳的。这好像是最厉害的一招。”
“告诉他我想现在就动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老朋友。“我想自己梳洗和安排一下。我能回家一趟吗?他可以随时到我家接我。”
半小时以后,邦德回到了他在切尔西国王路一层的寓所。在开始梳洗之前,他打好了一个小航空包,装有他认为这个季节去莫斯科旅行必需的物品。
这些物品非常实用而且新潮,像保暖袜、内衣、手套和带翻领的防寒服,当然还有一两套西装和几件普通衬衣。谁知道他会到哪里去?
他仔细挑选了随身携带的装备,包括9 毫米口径的ASP 自动枪和几匣子弹。虽然ASP 现在已经不再生产,但他还是喜欢用它。他毕竟清楚,这种手枪还是挺抢手的,易手一次值三四千美元。现在美国特种警察和反情报机构都使用新型大号10 毫米自动枪,这种枪的杀伤力肯定大得多,但他认为它太笨,不适合他干这种工作携带。
他把每一样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走进浴室,在热水龙头下冲了很长时间,让肩上的肿块舒服些。他冲完热水再冲了一会儿冷水,然后用毛巾使劲把全身擦干。
他正准备钻进被子躺一会儿,这时总部的直线保密电话铃声响了。
“是007 吗?”是M 沙哑的声音。
“是局长吗?”
“我们早晨8 点半钟派车到你那儿。参谋长告诉我你急着要行动。你感觉好了吗?”
“非常好,局长先生。”
“太棒了。把所有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带上。我们计划让你明天晚上某个时候动身。我上午把所有必需的最新信息告诉你。”
老头子不等邦德答话,就把电话挂了。他把闹钟上到7 点,随后关了灯。
不到5 分钟他就睡着了。
虽然英国所有出境口岸都有安全局的人员和警察监视,但那个梳着乌黑长发的高个子姑娘却没有引起他们更多的注意,她踏上英国航空公司的第一次航班BA446 ,从盖特维克机场飞往阿姆斯特丹。这就是说,他们对她在安全方面没有任何怀疑。在这个寒冷的早晨,许多年轻军人显然为她心动,他们看见她下身穿着一条做工精细的牛仔裤,裤子似乎紧贴着皮肤,上身穿着一件非常紧的圆领衫。她的英国护照上写着,她叫哈丽雅特·古德, 30 岁,是哈顿花园一家小珠宝公司的高级经理。她对护照检查官员嫣然一笑,有礼貌地把护照递过去,他看了看,随即让她通过登机。
这次航班7 点30 分过后不久起飞,只晚了10 分钟。斯蒂芬妮·阿黛蕾吃着机上免费提供的早餐,喜形于色,这毕竟是她与鲍德曼先生在皇家咖啡厅用餐以后的第一顿饭。她望着窗外浓云密布,她想,到了阿姆斯特丹就会好的。首先她可以摘掉头上的假发,戴着实在太不舒服而且也太热了。到那时她就不再是哈丽雅特·古德,一切就都可以松心了。她还不知道亨利·朗帕情况怎样。
实际上他活得很好。正当英国航空公司的波音737 改型机开始在阿姆斯特丹的希波尔机场降落时,亨利·朗帕少校却登上了荷兰皇家航空公司在希思罗机场的310 空中客车,结果招惹周围很大的注意。不过对他的注意不像阿黛蕾小姐在盖特维克机场那样是由于她的性感招惹的,而是出于对伤残人的怜悯同情。
朗帕装扮成一个需要机场当局帮助登机的老头儿。他的身高由于坐在轮椅上谁也说不准,经过现代化装术更精巧的化装,他的秃头变成了散乱的灰白头发。他的护照上写着他叫罗伯特·布雷斯,长住阿姆斯特丹的英国侨民,这次来伦敦作短暂的商务旅行,不幸跌了一跤摔坏了右腿,现在乘机返回住地。布雷斯先生的腿打着石膏,情绪不太好。实际上他的脾气极坏,护送他下跑道和上飞机的人看到他登机以后才松了一口气。他们还确信,关于他需要特殊细心照料的信息会提前通知希波尔机场。
也许意味深长的是,当飞机一升空,布雷斯就得意起来,而且不需要任何人关心他到达希波尔机场以后的事,因为他说他的女儿将来接他。
“在纳特科维茨先生到我们这里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M 坐在大玻璃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很疲倦,这些年一直是这样。他热情地与邦德打招呼,询问他的健康状况。他又一次感到欣慰,他手下的人完全准备好了去接受这项使命。“参谋长告诉我,你想完成这项任务,尽管你确实对他说过,这种掩护马的策略最近用得太多了一点儿,是吗?”
邦德说他只是向比尔·坦纳发表了一点儿意见。“我是说了几句不高兴与克格勃一道工作的话。”
M 咕噜说,“是呀,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你看过尤斯科维奇将军的材料吗?”
“全看过,先生。你真的认为他卷进去了吗?”
“不知道, 007。完全不知道。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掌握有关他的全部资料,只有这样才可以使你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有所警觉。假设我们知道他就是战犯约瑟夫·沃龙佐夫的表弟,那么我们可以确信,他也是知情的,而且会设法不让把沃龙佐夫或任何被指称为沃龙佐夫的人弄到俄国来。假如他有影响力,他确实已经做到了。你看了今天早晨的报纸吗?”
邦德摇摇头。
“好吧,等纳特科维茨一会儿到我们这里来时,我会告诉你们的。我要对你说的是,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快地用某种方法把这个问题解决。同伊拉克的战事随时可能爆发。我一点也不相信萨达姆·侯赛因打算像他们所说那样正视现实。美国国务卿以及任何人都可以主动提出谈判的建议,但是我敢打赌,肯定将会出现令人不快的情况。这个可恶的独裁者非得吃过严重的武力打击苦头之后,才能够坐下来进行真正的谈判。我不站在哪一边,因为我的工作不允许我成为一只政治动物。我甚至不想告诉你,我想应该怎么做。
但是我完全肯定,我知道盟国在中东会被迫发生什么情况,如果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我立即需要我手下每一名有经验的特工。你明白吗?”
“太好了,先生。”
“好。这是一个次要问题,一个很小的令人不快的次要问题,而且我们让摩萨德参与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干完。我宁愿让纳特科维茨先生在伊拉克战事爆发前很久返回特拉维夫。”他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这时控制板上传来嗡嗡的声音,莫尼彭尼在话筒里说参谋长和纳特科维茨先生已经到了。
纳特科维茨进来时满口歉意,首先他怪自己使邦德遇险,他称之为“与朗帕的车辩论”,其次他对自己被捕使大家被动表示歉意。
他甚至过分唠叨地关心邦德的身体健康,直到M 提出一个比较严肃的建议才使他打住话头,他们应当讨论有关的事情。
“我想让你们注意伦敦大多数报纸刊载的小消息,”他开始说。比尔·坦纳把几张复印件传给他们两人。“你们注意,这则消息只刊在两家报纸的头版,即《快报》和《邮报》。大家在第二版也可以看到它。这应该提醒我们,这则消息在我国并没有被当作重要新闻对待。”
邦德仔细阅读了坦纳交给他的这几张复印件。大多数报纸都是简单的转载外交部的一则新闻报道。克里姆林宫声明,他们对“正义天平”提出的有关战犯沃龙佐夫的最后通牒进行慎重考虑之后,决定保留不将这个人引渡回俄国的权利。理由非常明确而且肯定。“根据我们掌握的有关约瑟夫·沃龙佐夫的情报,我们确信所谓‘正义天平’实际上抓错了人。至于真正约瑟夫·沃龙佐夫现在的情况和在什么地方,国家机关即克格勃掌握有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必须告诉你们,”M 说,他先望着邦德,然后望着的纳特科维茨,“克里姆林宫没有从我们这里得到情报,我想,纳特科维茨先生,你们的人也从来不是那么大方。”
“我一小时前跟特拉维夫通过话,先生。他们仍然保持警惕,而且继续寻找我们知道的真沃龙佐夫。”
“很好。”M 坐下来。“你们看到的信息是伦敦时间午夜发表的,莫斯科时间是凌晨3 点。事件又有新的发展。”他向坦纳点点头,坦纳递给他们每人一张打字稿。“你们手里这份稿纸是‘天义天平’的回音。我们不知道这是否可信,或者他们是否要把他们的威胁付诸实行。我希望你们看一下并掌握要点,因为它会使你们了解最新的情况。你们将知道期限是莫斯科时间6 点,在这里正是下午3 点,到那时我希望你们两人已经在去莫斯科的路上了。”
邦德看完这份简单的打印稿后,明显地表示担心起来。它是‘正义天平’给克里姆林宫最新的信息。
第二号公报:我们收到了克里姆林宫对我们的正义要求的否定答复。我们要求克里姆林宫拘押叛徒和战犯约瑟夫·沃龙佐夫。我们扣留他是因为他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在俄国土地上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理应在当地进行公开的审判。我们要求克里姆林宫重新考虑。同时,我们正采取措施进行现场录像,并送交许多有关国家,以证实沃龙佐夫有罪。但是,在我们进行现场审判的时候,我们希望我们国家的领导人改变主意。为了表明我们说到做到的决心,如果今晚6 点以前当局不作出更积极的反应,国家机关即克格勃的一名成员将受到惩罚。也就是说,在今天,即1991 年1 月3 日下午6 点以前,我们听不到态度改变的消息,克格勃的一名高级军官将被公开处死。
同以前一样,公告署名为“正义天平”。
“他们说到做到了,”邦德没精打采地说。
“当然他们说到做到了, 007,”M 咕噜着,好像在对一个弱智者说话。
“到伦敦时间15 点以后的某个时候,他们打算清除克格勃一个已经暴露的目标。是不是,纳特科维茨先生?”
“我想他们有某种能力,先生。是呀,他们在莫斯科街头干过一次,在克里姆林宫里面也试图干过。是呀,我想他们会说到做到的。我同时怀疑他们下一步将要求克里姆林同意,让他们把他们认为是沃龙佐夫的这个人展示给大家看,以证实他们的说法。”
“而且在此以前继续进行恐怖袭击,”邦德插嘴说。
M 明智地点点头。“我猜想在自由新思维的指引下,他们会同你们情报局联系的,纳特科维茨先生。”
“这对他们来说将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彼特·纳特科维茨没有笑。
“他们也许会屈尊向特拉维夫打听情况。”
“那么特拉维夫必须告诉他们什么呢?”M 的脸上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特拉维夫或者撒谎拖延时间,或者告诉他们我们把他丢了。”纳特科维茨一点也不笑。“就我个人来说,我想他们会撒谎。”
“那么克格勃军官或中央委员将继续被处死,”M 开始把玩他的烟斗。
邦德点点头。“如果‘正义天平’采用这种手段,或许就要等克格勃能抓住机会处置他们。”
“好,先生们,”M 向后一仰,“我提议让你们尽快去莫斯科。你们去那里越早,克格勃就能够尽快地给你们把事情讲清楚。”他举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好像抵挡别人的打击一样。“在这里,我必须给你们一个明确的指示,啊,纳特科维茨先生,这个指示我也给你们局长说了。如果你们听了克格勃的情况汇报之后认为他们的建议不可行,那么你们就可以拒绝参加并从容地抽身出来。”他停住话头为了加强效果。“我把这点跟克格勃说清楚了。
现在,让我把我们的安排告诉你们。你们将于15 点乘坐皇家空军的运输机从诺索尔特机场离开伦敦,最后抵达莫斯科郊外的军用机场。你们着陆以后……”M 总共讲了大半个小时,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又提问了一小时,最后有关专业军官又汇报了一小时。
那天下午钟敲了三点以后,一架皇家空军的VC10 机从莱恩哈姆飞来,然后从伦敦以西皇家空军的诺索尔特基地起飞。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就在机上。
维克多·格列戈里耶维奇·梅恰耶夫大将是克格勃第一总局三名军阶最高的军官之一,他从雅申涅沃现代化芬兰式的总部大楼驱车前往莫斯科,刚到莫斯科环形路的外边。这时正好是莫斯科时间晚上6 点30 分。第一总局是从事外国情报工作的。
他穿着便装,身上的防寒衣很臃肿。当汽车在通往莫斯科的大路上顺利行驶时,他在车里修改一份等一会儿就要呈交捷尔任斯基广场克格勃主席的文件。
当他们的汽车靠近出口时出现了堵车的情况,使人感到惊奇的是,这时大将听到他的手持电话开始在他身旁吱吱作响。他拿起电话说话。
“我是梅恰耶夫。”
“大将同志,”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急迫。“你要交给主席的那份文件出了点问题。我是留切夫。”留切夫上校是大将的一名侍从副官。“我们现在已经上路,从雅申涅沃追赶你们,请你们在到达出口前把车停在路边,这样我们就可以追上你们。”
“有必要吗?”大将望着车流的长龙只是中等长度,按西方标准并不严重。
“我想这样最好,同志,如果我们不想让别人说我们有点愚蠢的话。”
“很好。你在我后面有多远?”
“大约5 分钟车程,大将同志。”
“我现在就停车。”他探身捅了一下司机的肩膀,要他驶进慢车道,然后完全离开车行道。“在巴布什金出口前靠边停车,等另外一辆车,”他说。
司机点点头,并且打手势开始挪动位置。一两分钟以后他停住车,朝四周望了一眼。大将一点也没注意那辆破旧的老吉尔车已经停在他后面,但司机一看到它却笑起来。
“你笑什么?”大将厉声说,他看到朝他狞笑的司机圆滑的脸蛋。
梅恰耶夫瞥见一支手枪从驾驶座位上面对准他,这时他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他原来的司机,因为他从来不注意那些为他开车、保卫和打杂的低级军人。他抬起手臂挡住脸,这时又想到刚才电话里根本不是留切夫的声音。
梅恰耶夫的脸被两枚大径子弹炸裂,留下两个空洞。
后来开始调查时,没有人报告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克格勃司机扔下一辆军车后,再钻进一辆非常破旧而且行驶缓慢的老吉尔车。
7 时15 分,捷尔任斯基广场2 号的值班军官接到一个后来查明是从米拉大街宇宙饭店打来的电话。一个不愿透露身分的人简单地告诉他梅恰耶夫大将的汽车所在位置,然后说,“‘正义天平’已经执行了他们的处决任务。”
7四面皆墙
他们的飞机在当地时间8 时3 刻差几分到达莫斯科中央军事机场。“圣手”给他们两人做了两张英国护照。邦德叫詹姆斯·贝特里奇,一家农业机械公司的总经理;而彼特·纳特科维茨经他大笔一挥就成了彼得·纽曼,一个会计师。
飞机在离行政楼很远的机场一角停下不一会儿,两辆轿车和一辆保养车便立刻开出来,停在由俄国地勤人员用人力搬来的舷梯旁边。其中有一辆是长形的黑色林肯车,车窗是染色玻璃的,车下装着防雪大轮胎。
两个着便装的男人首先来到机旁,笑着点了点头,以消除对方疑虑的姿势向纳特科维茨和邦德打招呼。
他们用英语把护照要去,很快在上面盖上了入境签证章。“你们收拾好了,请直接到林肯车那边去,”其中一个人向邦德点点头说。“他正在等你们。呃,戴上手套,穿好风雪大衣。别让皮肤露在外面。这是非常地道的俄罗斯冬天。”他又大声笑了笑,还高兴地点点头。
他们下了舷梯,用厚风雪大衣裹着,向那辆看起来很舒适的长形林肯车走过去,冰晶在他们的皮鞋下嘎吱作响。
在黑暗中,他们四周好像都是雪,雪花在车灯照耀下闪亮,而且在路堑的两边堆成高高的雪堤。路堑是为了使道路和跑道能通行而开出的。当他们到达时,司机从车前走过来,把他的航空旅行包扔进后箱,并急忙做了个手势,让他们从后门上车。
汽车后座热气逼人,像通常冬季气候过后突然来临的潮湿前锋一样。
“啊,你们来了。好,很高兴。很高兴见到你们!”他的口音与牛津剑桥音差不多,声音很洪亮,像一个乐天派,一个经常逗笑的人。当车里的灯打开时,邦德从他坐的地方看他很清楚。
他给人的初步印象是:高个子,身强力壮,脸长长的,五官清晰,还带点独特的斯拉夫滑稽味,头发稀薄而色淡,前额有一绺头发摇来摆去。他胸怀坦荡而显得生气十足,他目光闪亮有神,嘴巴表情多变。邦德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优秀的模仿者和讲故事能手,是那种能模仿各种口音的人。
“我叫斯捷帕科夫,”他说,把第三个音节拖得很长,斯捷帕……科夫,用一只大手抓住邦德的手。然后又对纳特科维茨说,“我叫斯捷帕科夫。朋友们叫我鲍里,原来叫鲍里斯,但是他们叫我鲍里。请你们也这样叫我,好吗?”
“很高兴,”邦德感到这里需要用一种无聊的腔调,虽然这种腔调毫无表现力,而且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叫詹姆斯·贝特里奇。朋友们都叫我詹姆斯。”
“好,詹姆斯。那么你一定是彼特了。伦敦说叫你彼特。”
纳特科维茨无表情地点点头。“纽曼。”他大声说。
“对,很好。感觉真像一个新手①,是吗?”他大笑着,汽车开起,飞机四周挤满地勤人员。飞行员说他们过半小时就返航。
① 纽曼(Newman)有“新手”的意思。———译者
“新手,感觉像一个新手,是吗?你们要点什么热饮料吗?白兰地,斯托利,还是咖啡?”当他们的车在路灯下经过时,斯捷帕科夫的脸偶尔被照亮。
他们选了咖啡。这个俄国人得意地打开装在车上的吧台,多种饮料中有大瓶清咖啡,热得滚烫。“你们在飞机上用过,哦,你们怎么说,用过卫生设备,是吗?你们解过小便了?”
他们两人都点点头。
“好。如果你们还要小便,随时告诉我,我们会安排的。但必须等到服务站。在露天你们是没法办的,恕我直言。”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他在座位上挪来挪去,占据很大的位置。这辆林肯车显然是定做的。邦德坐在这个俄国人的旁边,而彼特·纳特科维茨则面对他们,坐在吧台侧面的一个活动座位上。“你们看,我们走了很久了。”
他们能感觉出这个人的微笑。
“还没有进莫斯科?”邦德问。
“啊,没有。肯定还没有进莫斯科。你们以为我们是带你们去参观莫斯科中心?”
“我们是希望……”邦德开始说,这个俄国人又笑了。
“你们想参观著名的纪念馆,我们在那儿保存有我们许多著名特工的照片,想吗?”
这一次轮到邦德笑了。“那也许是有用的。”“肯定有用,”“斯捷帕科夫嘟嚷着。“当我去伦敦时你们带我去特种部队俱乐部,行吗?参观骑士桥的汉斯月牙形建筑。我看过一些那个地方的照片。然后作为贵宾环游你们的世纪宫。够消遣的。”“我们张开双手欢迎你,鲍里。”纳特科维茨在黑暗中点点头。“我们究竟去哪里,鲍里?只要我们知道。”他的声音是平和的,但是带有某种近似威胁的拖腔。
车里平静了几分钟。当斯捷帕科夫再说话时,一切自然、和善和诙谐的痕迹都消失了。“好的,我对你们直说了罢,必须直说。今天晚上‘正义天平’实现了他们的诺言,第一总局一名高级军官的尸体在环形公路第95 号出口处被找到。他们还发现他平日的司机被麻醉在雅申涅沃总部里不省人事,连手艺高强的魔术师胡迪尼也不能达到这种程度。所以,”他似乎歇了一口漫长、忧伤而深沉的气,“所以,这都是非常秘密的。我们不想让大家知道这事,除了一些非常可信赖的人,你们也在内。‘正义天平’的人干事很认真。我们肯定他们是老练的组织,他们的人已打入克格勃甚至中央委员会。
他们不是那种流氓阿飞。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实际上它能够影响整个领导层。所以我们必须谨慎,保守秘密。我们必须像幽灵一样从巫师那里逃走———这是你们的诗人雪莱说的,是吗?”
“可能是,”邦德在黑暗中皱皱眉。
“肯定是。‘在你那看不见的所在,树叶枯死了。/ 你被赶走了,像幽灵一样从巫师那里逃走。’这肯定是雪莱的诗句。我初学英语时读过你们许多伟大诗人的诗。华兹华斯、朗费罗、雪莱以及现代人民诗人贝杰曼。现在我确实喜欢他。我国诗人的诗充满伤感情调。”
“实际上我不熟悉雪莱,鲍里。”邦德从来就不是诗歌迷,除了荷马谁也不知道。
彼特又问,“我们现在去哪儿,鲍里?这样秘密,连告诉我们也不行吗?”
“你们认为,是去哪儿?当然是安全屋,实际是安全的别墅。”
“啊,那么我们说的是那个离莫斯科以西25 英里的地方吧?”
“是那里。”这时他们正在一条主要道路上行驶,经过一片发展区,斯捷帕科夫的脸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的。他笑着点点头。“我想你知道那个地方,詹姆斯。再来点咖啡吗?”
邦德这时肯定他们不是去茹科夫卡的尼科林山,就是这个地区附近的其他社区。在过去那些糟糕的日子,位于克里姆林宫西西南的这些地方,曾经是豪华的社区,那里到处是作家和艺术家享受优惠的别墅,和党领导人奢侈居住的所谓特别村。熟知内情的人通常把这个地区称为索夫明或茹科夫卡文化区。索夫明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地区,内阁部长们的别墅就隐藏在莫斯科郊外宁静小山下的秀丽林木中。邦德没有理由相信有什么好的变化。也许意识形态变了,但领导层还享有他们的特权。
“靠好坐着,詹姆斯,好好欣赏沿途的风光。”斯捷帕科夫宽慰地说。
“你们马上就要看到今年冬天生活的艰辛一面,我们在俄国好像在受罪。这就是说,我们不管你们时,你们也得受一点儿罪。有机会还是享受一下吧。”
邦德点点头,呷了一口咖啡,把思想放松。彼特·纳特科维茨好像睡着了。
“他叫鲍里斯·斯捷帕科夫,”M 曾经说过。“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斯捷帕科夫,45 岁,一个具有丰富反世界恐怖组织经验的克格勃职业军官,一个对付苏联内部持不同政见者的专家。他也是安德罗波夫学院的毕业生,业务熟练。”
斯捷帕科夫最初在第一总局第20 处服役,对付新成立的发展中国家,后来调到第二总局调查处工作,主要监视国内安全和反情报工作。
坦纳说斯捷帕科夫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确实在某些方面写过书,是一本克格勃内部读物,他名之为《迷途狗》,显然是从卡扎菲1985 年大嚷要‘穷追迷途狗’那篇臭名昭著的讲话来的。”“我们有权,”卡扎菲说,“采取一种合法而神圣的行动——全体人民正大光明地去消灭国内外的敌人。”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像1969 年刺杀勃列日涅夫这样的事件,七十年代好几次未报道的劫持人质案以及1977 年莫斯科地铁爆炸案。坦纳说斯捷帕科夫全书写得非常诚实,他奉劝克格勃的高级军官在与恐怖组织,特别是中东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等打交道时要小心。他甚至指责克格勃高层和中央委员会冒险与阿拉法特以及像被称为“豺狼”的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这样的人打交道。
“你会发现他很杰出,”参谋长说。“我个人认为,他对八十年代苏联对国际恐怖主义政策的改变做了很多事。”
现在,他们坐在林肯车的后部,摇摇晃晃在冰冻的黑夜中往老天爷才知道的什么地方行驶。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鲍里斯·斯捷帕科夫的对面,他就是他们在这个案件中的搭档,俄国人为揭露“正义天平”而需要做的什么事情都归他管。
“你写了一本书,鲍里。我们听说你写了一本很精彩的书,”邦德在行驶了一英里后说。
这个俄国人大笑起来,好像这是个笑话。“确实,我写了一本书,但它没有列入畅销书的书单,只在克格勃内部流通。因为我年轻而且傻帽——啊,也许不那么年轻,而且这‘傻帽’你们应理解为‘真诚’。有一段时期,我认为我会数着树完蛋。”他重复着这句俄国成语,“数着树。”在俄国过去的行话里,它意味着被送往古拉格集中营。
“我们的人对它评价很高。”
“真的吗?啊,它总算取得了某些成功。我倒真想能写出一本伟大的小说来,但我的生活局限在一个不愉快的地方。我是一个专业人员,顺便说一句。正是我提出要你们情报局派两个人帮我们走出困境的。这里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是个大胆的行动。”灯光有一会儿又照在了他的脸上,邦德似乎看到在这个俄国人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担心的目光。
“我们也认为它大胆。”邦德尽力使谈话轻松些。“但有些人认为它反常。”
好像从斯捷帕科夫的丹田深处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窃笑声。“它也许是反常。谁知道呢?我个人认为它合情合理。据我们了解,‘正义天平’中有两个英国成员。这些人正等着他们到来。他们在这里有一项特殊工作要干,我们没有人能扮成英国人使他们相信。所以我们请你们来。”
“这两个人……”邦德开始说,但斯捷帕科夫打断他的话头。
“等等,詹姆斯。等到我们能够在十分安全的情况下谈话时再说。不,那不是好的英语。你们不能够悄悄谈话。我说的是绝对安全。”他似乎抬头瞥了一眼,邦德看见他在望着司机宽阔的后背,而司机正集中精力看着前面的路。“他很少说话,给我当司机好些年了。但是……”
这时他们正在广阔的田野上行驶。没有灯火,只能看到为了车辆自由行驶而在路两边推出高高的雪堆。在雪堆外面,大地一片黑暗。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一张黑幕,像一堵坚实的墙壁。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只偶尔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一个孤零零的哨所、一群房屋和木棚组成的小型社区。
邦德想起了他第一次在美国中西部行车的景象。他看到中西部一望无垠的庄稼地,像水波那样延伸到遥远的天际;大片的玉米和小麦连绵几英里,一眼望不到边。作为一个出生在岛国的人,当时他根本想不到会有这样巨大的空间,现在在这里他又有了这种想法,即使在黑夜中,他也能意识到他是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这片土地可以吞没美国的土地,并让它靠边站。
他们最后开始减速,这里出现了人烟。公路两边有建筑物和人行道。灯光出现了,随后又是一片黑暗。更多的灯光出现了,汽车突然向右转,把他们送上一条宽敞的尚未铺完的道路,在这里树木突然吞没了他们。这里有一个警卫岗哨,司机打开车窗,伸出一只手把证件递给一名穿军装的人,他肩背一只手提机枪,脸上戴着御寒面罩,这时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
哨兵挥手让他们通过,两扇大铁门在他们前头打开,汽车开上一条铺设讲究的弯路,两旁的树木覆盖着很厚的冰雪。到了门里,他才看到一道黑黑的、厚厚的地平线,说明这里筑有一道秘密的栅栏,也许是一堵高大的铁墙,把任何未经许可想往前走的人挡在门外。
他们慢慢地行驶,两旁是高大稠密的冷杉,偶尔有一闪一闪的灯光从他们身边掠过。又行驶了大约一英里。再向右转,他们突然看到一所房屋似幻象一样从树林里冒了出来。
房屋很大,有两层,主要是木质结构,屋顶低悬,窗户开在后面。宽阔的台阶通往好像是大门的地方,尽管整个结构四周都有一道木质平台;屋顶用精雕的木柱支撑着,屋顶上有一个阳台,夏天可休闲。
这一圈稠密黢黑的树木,这冰雪,绘出了一幅并不完美的图画。邦德认为,不管什么时候,他们在电影中若要拍成这样一幅景象,即使是实景,也是彻底的失败。现实总是无情的,尽管这座建在冷杉林中的房屋乍一看很美,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徒有其表的。
房屋的右边已经停放着三辆车,两辆厢式小客车,另一辆好像是罗弗车,都装有宽大的防滑轮胎。这个地方被灯光照得通明,有从窗户里来的灯光,有从装在暗处的电灯来的灯光;邦德不得不欣羡这座别墅的隐蔽方法,不到最后一刻是发现不了的。
纳特科维茨醒了,斯捷帕科夫挪动着他的身躯并叹了一口气。“我们到了。醒醒,彼特先生,纽——曼先生。”他把名字分开来叫。
“哎!”彼特学着冬眠的动物开春后第一次活动的样子。“就是这里了?
我们这一路来就是为了参观一所滑雪小屋?”
有两个人从宽阔的木阶上下来,打开门,从后箱取出他们的行李,帮他们下车,招手领他们向大门走去。
他们从冰冷的空气中走进大厅里暖气设备和壁炉发出的热气中。这里充满着上光剂的气味、树木的气味以及强烈的香烟气味。邦德首先想到的是童年时读过的《赞达的囚徒》中对猎屋的描述,或者是多恩福德·耶茨的冒险小说。这里一切都有,从擦得光光的地板、小地毯和挂在墙上的纪念品到很深的皮椅和沉重、空旷的感觉。一段未铺地毯的楼梯从穿过整个大厅的走廊弯下来,几根精雕的大柱斜着向上直到陡峭的屋顶。
大门在他们进屋后关上。他们第一次看清了斯捷帕科夫的样子,高大的个头,他一边愉快地笑着,一边拉开他长棉外衣的拉锁。他对到汽车旁边接他们的两个人点点头。
“这是我的两个助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一个听力不佳的人只得大声说话一样。他似乎打破了某些行为准则,像一个粗野的旅行者在一所正在做礼拜的教堂尖声高谈阔论。“他们是亚历克斯和尼基。”他把他们向大家介绍,这两个人走向前,一点儿也不恭敬地握握手。
亚历克斯个头短粗丰满,他的脸与坦尼尔为《镜中世界》一书中特威德尔德姆和特威德尔迪画的像一模一样。尼基身材精瘦,黑皮肤,相貌俊秀,肌肉结实。他的动作很像一个街头拳击手,眼睛里也显现出同样的傲慢的神色。他们两人都穿着便装,邦德本能地感觉到他们是受过良好训练的打手,他们不是窝囊废,而是高智商的人。他们肯定是一道工作的,因为他们的行动互相配合。他们似乎唯斯捷帕科夫之命是听,对他有说不出来的忠诚。
“来吧,你们一定饿了。”斯捷帕科夫再次露面时与他的助手一样已换上了便装。他穿着便裤、厚羊毛套衫和方格衬衣,但未扣领扣。他的裤腿肥大,皱皱巴巴,好像他穿着睡过觉一样;他这样穿着完全是为了舒服,也许是为了方便。他的自动手枪塞在腰背后面,枪把从腰带处鼓出来。邦德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带着这把枪是时刻不离身的。这时,斯捷帕科夫领着他们经过楼梯来到一面双开门前,他用力把门打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房间,房间大部分被一张桌子占据着,桌上各种食物堆得高高的。
纳特科维茨双眼转向邦德,他挑起一道眉,因为给他们摆出的这些丰盛饭菜,够他们五个人一周也吃不完,有各种烤饼,美味馅饼,用鸡蛋、白菜、酸奶、黄瓜作馅的肉饼,各种冷盘,鲑鱼,鲱鱼,鱼子酱,冻肉,凉拌菜,大块黑面包和伴熏鱼和鱼子酱吃的各种煎饼。
“来呀,吃吧,喝吧。这是我们彼此结识的最好方法。”斯捷帕科夫走到房间远处另一张桌子旁,桌上整齐排列着一排一排的瓶子,从摩尔达维亚酒到亚美尼亚酒应有尽有。“我们喝甜酒,詹姆斯,彼特,据我的观察,你们好像喜欢各种干酒……”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纳特科维茨向前伸出头。从他的红头发和乡村绅士脸看,他这一会儿好像一只等吃的狗,它已经听到了主人喂食的声音。
“这种酒好,是费季亚斯卡出的,一种鲜干白酒。”这个俄国人没有耍手腕,他把酒直接倒进两只玻璃杯中,随后把杯子递给邦德和纳特科维茨,而亚历克斯和尼基则开始为他们添菜。
邦德心想,在这里必须小心才是。俄国人嗜酒的臭习惯会坏事的。M 曾经说过,“在交往时要小心,007 。我不说你也明白,不管我们是以合作的形式帮他们多大的忙,这些人仍旧是属于收集情报的组织。”当他喝着酒,同时往盛满鱼肉的盘子里开始伸刀叉时,他确实不需要别人提醒。
“我们显然听信了错误的报道,”纳特科维茨咽了一大口酒。“在西方,我们听说俄国今年冬天食物严重短缺。”
斯捷帕科夫的脸上绽出冷笑。“是呀,这种情况你们马上就要看个够的,但是你们是我们党的客人嘛。”
亚历克斯和尼基并没有像他们的主人那样大笑起来。他们肯定以前听过这样的话多次了。
当他们吃着聊着的时候,亚历克斯和尼基分开站着,各在房间的一头,像卫兵一样。邦德最后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工作了,鲍里?我们毕竟是来这里干活的呀。我喜欢马上就干。”
斯捷帕科夫把他的滑稽脸对着邦德,露出无奈的神情。“太快了,你们会有活可干的,我的朋友。我保证你们有活干。但是这里四面皆墙。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俄语中它的意思与你们的成语一样:隔墙有耳。老实跟你说,我们确实不喜欢这样。克格勃的训练行动和我们全部的直觉都反对使用安全屋。在四面墙之中听汇报也不行。但是我们在这里搞了一间尽量安全的房间。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开始工作。我们也希望早点开始,否则事情的发展会出乎我们意料的。到明天晚上,你们两人就会走出这里,尝尝莫斯科寒冬的滋味。我保证你们会的。”
世界上大多数大城市都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和声音。在纽约,它有自己特殊的声音,好像从许多人造洞穴发出的,它们的交通噪音失真,而警车和救护车汽笛的呼啸却产生巨大的回响,好像是从低狭的石谷中发出似的。在巴黎,它有自己的气味,一种咖啡和浓厚的高卢香烟的混合气味。在爱尔兰的科克市,鱼味最突出,你越走近码头,这种气味越强烈。在伦敦,在过去无污染空气法令生效前的时候,它有一种明显的古怪煤烟味。在柏林,当下雨时仍然有木头烧过的强烈气味,一种二战末期遭严重摧毁的残余气味。在莫斯科,即使在严冬也有一股轻微的酸味,在夏天则更浓,有人开玩笑说,那是陵墓里供人瞻仰的遗体发出的。
尼格西·梅多斯一走下从柏林来的飞机就闻到了这种气味。他知道一天之内他就会习惯的。一切都进展很快。他的继任者范妮·法墨在接到M 的电报三小时不到就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些信息,主要是有关行动方面的信息;一小时以后,尼格西就乘汉莎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到柏林特格尔机场,再从那里直飞莫斯科的谢列梅节沃机场。
俄国的护照检查官员飞快地翻看了他的大黑证书,然后抬头笑了笑。“见到你回来真高兴,梅多斯先生。”这都是用俄语说的,但是对梅多斯还有未说出口的话。“嘿,梅多斯先生,你这个英国大使馆的间谍,你又回莫斯科来干什么?”
一辆大使馆的汽车在等着,英国秘密情报局驻莫斯科站第二把手欧文·格拉德温坐在后座上。他伸出他拳击家的大手欢迎他。“你带来了该死的寒冷天气,尼格西。能习惯吗?”
“没什么不同。我希望仓库里能找到几件多余的冬衣。”
“说不准。”格拉德温脸上有伤疤,是玩英式橄榄球留下的。这使他看起来很像个一流恶棍,尽管事实上他是个文静而谦逊的人,他一贯努力工作,从不抱怨。“给中心挂个电话,他们常留有多余的防寒衣。号码是91,尽管现今你甚至可能要去找波尔舍经销商了。”
“真逗。”尼格西实际上并不高兴。“朱庇特在家吗?”朱庇特是这个月的秘密莫斯科站长。
“他从不出去。材料已经给你准备好,老伙计。不能拖延了。”
一小时以后,梅多斯就坐在了朱庇特的对面。他是一个性情平和的年轻人,社会地位上升得像火箭一样快,在英国是出名的有为青年,他肯定具有超人的才能。他的真名叫格雷戈里·芬德利。
他们两人在一间玻璃密室面对面坐着,这个清洁的房间在大使馆最里面,没有电子或任何其他窃听设备的干扰。
“哦,在我的地盘上正在进行一次行动,我预先接到通知,叫我别管。”
芬德利的话音并不像他的语句那样听起来生气。
“行了,你不会被拒之门外的,格雷戈里。你会知道一切事情。我会把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你。事实是……”
“事实是,老伙计,你可以随时撇开我。这是M 说的,我想他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事实是,”梅多斯继续对他说,“我太累了,更别提我没有适合这种气候穿的衣服了。还有你得给我汇报。范妮只交待了一些基本情况。”
“我确实不知道它的详细情况。”这时芬德利的话音好像有点生气。“我收到了许多给你的‘亲启’电报,一封长的要我在到达时立即交给你,现在给你。”
梅多斯点点头。
“对。‘鹿寨行动’。我们有两个人出现场。秘密特工布洛克和塔克尔,听起来很生疏。但是我认为布洛克对行动很重要,有消息说他是前00 组的成员。据我所知,可能是邦德。他们与中心配合得很好,这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它似乎是该死的‘公开性’的产物,正是这种‘公开性’把我们的稻田一扫而光,比蝗灾还快……”
“这不会持续很久了,格雷戈里。我们两人都明白,所以别抱怨。把所有的联络点、参考图、电文、暗号都给我,按惯例。”
莫斯科站长移交这长长的有关清单花了一小时的时间,然后又花费一小时为梅多斯翻译“亲启”电报。电报没有什么很重要的,除了有关“正义天平”那份以外。芬德利告诉他,头天晚上他们收到了两份电报,要他们相信有人威胁要采取一次恐怖行动,后来确实采取了。他们甚至说出了受害者的名字,维克多·格里戈里耶维奇·梅恰耶夫大将,“他们找到这个人再合适不过了。”芬德利说话时好像一点儿不在意似的。
事情就是这些,梅多斯都知道了。梅多斯只有等待。一天24 小时,一直到他们告诉他可以回家,或者是那荒唐的秘密特工布洛克或塔克尔突然发来告急的警报。尼格西·梅多斯是一个极相信直觉的人,他不喜欢这事的气味。
但是,在莫斯科,尼格西的鼻子一直是敏锐的。
詹姆斯·邦德做梦他正在读大百科全书,正好查到ivory plaque(象牙徽章)一条,它的释义却有些古怪,它是女王授给秘密情报局新局长的,作为情报局的局徽。他醒来时这个梦还记得很清楚,连上下词条也记得,上面是Ivy league(常春藤联合会),下面是IZL 。他知道后面这个缩写词的意思,它是Irgun Zevai Leumi 的缩写;Irgun 是四十年代后期活跃在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右翼恐怖主义组织。整个梦是那么真实,他怀疑他是否在重演一段实际经历。
亚历克斯把他轻轻摇醒,告诉他再过半小时就要吃早饭了。房间里光线明亮而且空气新鲜,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黑暗中站在窗前的情景。他看到玻璃上有细细的铁丝网和报警传感器的塑料探头。外面的光线很充分,把别墅周围地区照得如同白昼。只是灯光以外的地方,他看见有黑影定时移动,好像卫兵在巡哨。
卧室外有一个浴室,他进去冲了澡,修了面,飞快地穿好衣服。20 分钟后,他穿着便裤和翻口鹿皮软帮鞋,下楼到餐厅,和昨天晚上一样大吃大喝。
纳特科维茨比他早到,正同斯捷帕科夫一道坐在摆在旁边的圆桌旁。尼基招手要他们到长桌旁来坐,桌上摆好一排火锅,锅里有腊肉、鸡肉、奶油鱼蛋饭、火腿、土豆和蘑菇。在餐桌的那一头,有几个大银咖啡壶,一个头天晚上没露面的黑头发姑娘正按照吩咐烤面包。她向邦德笑了笑,用英语祝他早安;她高兴地在那里煮两个鸡蛋,正好煮了三又三分之一分钟。
“你睡得很香吗,詹姆斯?”斯捷帕科夫起身跟他打招呼。“彼特,他告诉我他像头头那样清闲。昨天你们一定累得够呛吧。”他脸上重新现出了滑稽的表情。“如果昨天你们感到累,等今天看你们怎么过吧。”他的笑声响彻整个房间,邦德感到从斯捷帕科夫表现出的友好态度和他在这个特殊行业中的自负才能看,这个人可能格外让人不愉快。
当他正要吃第一个鸡蛋时,他看到这个俄国人往门那边望去。“哎!”
他大叫起来。“詹姆斯,彼特,你们还没见过我们的其他客人。让我们给你们介绍他们。”
他们站起身来,邦德转身向门边望去。
“真让人惊喜,鲍德曼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斯蒂芬妮·阿黛蕾走到桌边说。在她身后隐约现出亨利·朗帕少校的高大身影。
8斯捷帕科夫匪帮
邦德照着斯捷帕科夫头一天晚上的样子,把他的9 毫米ASP 枪明显塞在右侧胯后的腰带里。此刻,他转过身,伸手迅速去摸枪,但斯捷帕科夫的手比他还快,紧紧钳住了邦德的手腕。
与此同时,彼特·纳特科维茨屈膝用右手去摸踝部的枪套,但尼基,那个街头拳击手,像狗一样地扑向他,紧紧地把他抓住,致使他保持着一种别扭的半蹲姿式。
“尼娜”,斯捷帕科夫的声音干脆,像西部电影里的警长在开枪示警。
邦德看到那名为他煮鸡蛋的深肤色女郎轻快地撩起裙子,修长的腿和花边一亮,从大腿枪套里抽出的手枪就握在了她的手中。她非常优雅而迅速地像脚不沾地飞过这房间似的,把枪紧贴着左胯,始终把法国反恐怖主义别动队的少校和斯蒂芬妮牢牢地控制着。
令人钦佩,邦德想。几乎就在弹指间,四个人便都被制住了。出口已被守住,斯捷帕科夫显得很平静,但仍然紧握住邦德的手腕。
“我就害怕出现像这样的事。英国人和法国人都不是我理想的伙伴,但又非与他们打交道不可,因此,我要求你们和解。”
“这位少校前天晚上在伦敦那边曾想要撞死我。他妈的,险些就成功了。”邦德的声音很平和,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斯捷帕科夫低沉地说,“柏林已不时兴拿车撞人了。在六十年代末,克格勃常用这办法。后来他们发现用车干太昂贵了。”
“那是部很旧的车子。”这是亨利·朗帕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英语说得很好,虽然他脸上的肌肉仍然绷得很紧,人人都听得出话中的幽默处。
“阿黛蕾小姐也耍了我。”邦德从斯捷帕科夫手中挣扎出来,实际上是那俄国人放了他。“她说谎,叫我们在伦敦像傻子似地兜圈子。”
一阵紧张的停顿,几乎可以听到受害的双方之间有无形匕首像导弹一样地飞来飞去。
“这就是你告诉我的那起伦敦事故?”那俄国人瞪眼看着斯蒂芬妮。
她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到企图暗杀或伤害的事。”
纳特科维茨已被放开,可以站直了。“我敢打赌,他们也没有告诉你开枪的事。我们的这场好戏,今年会成为他们在漂亮的肯辛顿茶余饭后的谈资。”
斯捷帕科夫大声地哼了一声,然后向朗帕点了点头说:“你可能想对贝特里奇先生和纽曼先生解释一下吧!”
斯蒂芬妮发出银铃一样的笑声。“他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在伦敦贝特里奇先生说自己是鲍德曼先生,而他实际上是詹姆斯·邦德上校。”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斯捷帕科夫抬了抬眉毛。“解释一下吧。我们并没有安排你们在伦敦搞对立。”
亨利·朗帕向前迈了一步,目光从邦德又移到纳特科维茨。“我真诚地向您二位道歉。邦德上校,我并无意要杀死你,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
“用砖和金属把我夹成三明治?”
“可能我会弄断你的几根肋骨。但在你的朋友开枪后,事情就麻烦了。
那时,我以为你是英国安全局的低级成员。如果我知道……”他拖长的声音,像风中的一缕轻烟那样消失了。
“说出来吧。”邦德毫不让步。“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跟踪你的是秘密情报局或特种航空队,你就会更温和些?”
“我认为,”斯捷帕科夫的嗓音已完全从厚重低音变成抽鞭子或开枪的声音。“我认为我们现在不应谈这件事。这是容易动感情的事,我们在一个小时左右后有时间来处理这一意外事件。时间很宝贵,因此,让我们先吃早饭,再详细谈。你们都知道,在这个不是十分安全的别墅里干这种事是不合乎我的天性的,所以我也紧张。现在,吃饭吧。”
邦德说,“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为什么法国人也参加了。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从来没有谈起过的。秘密情报局派我们来协助工作,我们有权知道为什么法国国外情报局和反恐怖主义别动队的人也参加了。”
斯捷帕科夫叹了口气说,“邦德上校,在适当的时候,在特别情况介绍会上,会把一切全告诉你的。行了,不谈了。”
事情暂时就这样结束了。邦德这才认识到,当他在军用机场车内半明半暗处第一次看到这个俄国人时就认为他是一个强有力的人,但在开往别墅的路上他的警惕性就已经放松了。现在他清楚地看到斯捷帕科夫的确是个异常强壮,不屈不挠的人,不仅体格强健,还有很高的智商,这种人习惯于发号施令,一般人都听命于他。
比尔·坦纳曾说,“他是个很博学的人。”当这个俄国人咧开嘴向他微笑似乎要去拥抱他时,他认为坦纳的话是可信的。
他又回去吃鸡蛋了,发现煮得糟透了,想必是他脸上的表情将他的想法透露了出来,那个斯捷帕科夫把她叫作尼娜的女孩走过来问,是否再给他做两个,“你对鸡蛋的做法是很挑剔的。”她对他微笑,眼睛盯着他,似乎在考验他。
他点点头向她道谢。她又盯着他看,似乎要看谁先眨眼,然后转身离上。
她穿着一身鲜蓝色的衣服,像是护士服,他发现在她回到大桌子去的期间,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他感到她的身子在衣服里面的动作,每走一步,衣服都窸窣作响,他脑子里则满是她拔手枪时露出的长腿和一闪的花边。
他端起咖啡杯,看到斯捷帕科夫的眼睛看着他微笑,似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斯捷帕科夫低声几乎是秘密地对他说,“尼娜·比比科娃很难管教,但她是我手下最好的人员之一。她在华盛顿大使馆工作了二年,但美国人从未看透她。她以秘书为掩护,我肯定地知道美国人甚至没有给她建立档案。你们和美国的情报部门都认为我们雇用妇女只是把她们当作‘燕子’,这是克格勃的俗语,指的是妓女或者熟练地勾引男人上钩的女人,这是他们这一行的老做法了。”
“但是他们看错了。尼娜是很不一般的。”
“是啊!”在邦德脑海里,他看到的是这女孩的大而黑的眼睛,嘴左边的弯月形的小疤,高高的颧骨。而当她将一盘盛着两只刚煮好的鸡蛋放在他面前时,他又看到了她的修长的手指。
他们的目光又相遇了,他明显地感到了受到挑战的快感。不知不觉中,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尼娜的脸在他脸的上方,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嘴上。刹时间他似乎感到了温软的肉。
“谢谢你,尼娜,”他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否显露出他作为男子汉心中的欲望。
她的双唇微张以示会意,虽然一言未发,但她的舌头舐嘴唇的动作和眼里表达出的信号都直接来自邦德非常熟悉的人类的语言。
在此后的早饭期间,大家都很少谈话。斯蒂芬妮·阿黛蕾努力想使所有的人知道她对在皇家咖啡馆与邦德一起度过的夜晚感到很愉快,暗示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而已。纳特科维茨就“正义天平”发表了两点评论,实际上是向斯捷帕科夫提了两个问题,而后者则干脆未作答复,再次明确说他不会被拉入这个题目。亨利·朗帕干吃了三个面包卷,既没有涂牛油,也没有涂果酱。
当俄国人对此表示惊奇时,他只是说,他们在巴黎郊外那个单位的医生说,人们应多吃干面包。“这比美国人请你吃的高纤维食品对你要有益得多。”
他点燃了一支高卢香烟,狠吸了几口,继续说,“美国人对食谱、健康、胆固醇和吸烟都特别在意,简直都疯了。以前,选择很简单,要末吸烟,要末不吸烟。现在你不能吸烟了,因为怕别人被动吸烟。如果这真是那么严重,他们应该去注意报纸和书藉。油墨里满是碳,同他们所害怕的香烟一样危险。
你怎么办呢?将书藉都烧掉?禁止出版报纸?戴着呼吸器上街以免吸入来自内燃机的烟雾?我保证,读两小时的书所受的伤害与从二手烟雾中走过是一样的。”他说起来像一名狂热分子,还带一点儿愤愤不平。但是没有人理会,因为这是一种习惯了的自言自语,是想要为无理者辩护的长篇演说。
亚历克斯与尼基站在门旁,而可爱的尼娜则在圆桌与咖啡之间走动,给杯子加咖啡,又送来烤面包。她昂然地做这些事,毫无侍候人的感觉。她显然是这支队伍的成员,但是这一事实并没有使她担任侍应生的角色时有屈尊之感。
这间与外界隔绝的房间是在地下,有水泥覆盖,像个防弹所。邦德注意到墙上挂有很厚的一层反电子材料,这些材料是大使馆圆形室里用的。圆形室多少是从美国人那里偷学来的,它占地少,而且百分之百地保密,但使用它们的人都感到不舒服,因为它们像是大使馆腹部里的一座爱斯基摩人的圆顶小屋。但在别墅这里,有一整间大房间,对它的装修毫不吝啬。虽然墙和天花板都有衬里,但还有小的反电子器材,这是装在屋顶和房间四角的闪着红光的灰色盒子。门上加了一个推拉的部分,使房间与粗糙的本质楼梯隔开。
没有电话,这又是一个防范措施,怕的是泄密和被人窃听。
他们坐在舒适的皮椅子里,椅子排成半圆形,每个人都无法记笔记。房间里不准有钢笔、铅笔和纸。
斯捷帕科夫开始讲话,“这必须绝对保密,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才做到这一点。我猜我们对‘正义天平’的了解比来自法国和联合王国的客人多得多。首先请让我解释我在这事件中的地位。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是鲍里斯·伊凡诺维奇·斯捷帕科夫,我拥有克格勃将军的军阶。此外,由于我们害怕内部的恐怖主义,我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汇报的。我不到中央委员会或主席团去汇报。我不用亲自到你们肯定知道的捷尔任斯基广场2 号即克格勃莫斯科总部的地址去汇报。我只直接向克格勃主席(他现在也是我们的总统)负责。
马上你们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们已经与我贴身的工作人员——亚历克斯、尼基和尼娜——见过面了。他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们还有些别人,他们有的在这里,有的在几英里以外森林里另外一座别墅里。他们以各种身份活动——当保镖、中介人、分析员和我最重要的数据库的保管员。我们是一支特遣部队,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些人是隐秘的——在克里姆林宫里,在我们边境内外秘密地工作着。我们组成了人们通常所说的斯捷帕科夫匪帮。在英语里,我想可以译成斯捷帕科夫的黑手党。克格勃和军队里有许多人根本不喜欢我们,我必须在消息和个人行踪方面特别保密,尤其是在莫斯科。
“你们必须明白,在我们苏联干国际反恐怖主义这一行当的时间并不长。我们还没有开始像你们在西方那样投入这项工作。我想这就是我们对你们称之为‘正义天平’组织没有直截了当加以解决的原因。”
他咳嗽了几声,在继续说下去以前清了清喉咙。“‘正义大平’在去年10 月才第一次引起你们的注意,而我们对它了解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们了解的情况无疑会使你们吃惊。”
他似乎是要他们准备接受一些可怕的事——一切。西方可能根本不了解的事。不管这是些什么事,詹姆斯·邦德感到有一个熟悉的冲动,就是迫切想了解敌人的一切。他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似乎他的整个经历把他带到了这里。在他长期生涯中,他曾多次战胜过邪恶,有传奇色彩的邪恶,刑事、政治和军事的邪恶。这些事在当时看来似乎都不是真实的。而现在他觉得他要面对的现实似乎是以前从未面对过的。
斯捷帕科夫告诉他们,“正义天平”早在1987 年就存在于苏联和东欧集团的卫星国里了。起初,他们的观念是俄罗斯的,所以克格勃将他们看成是不稳定的另一种表现。一开始就有告密者了。到1987 年秋,他们就知道“正义天平”的组织形式类似特务组织。“开始时有三个小组在苏联境内。现在已合而为一。”斯捷帕科夫的态度严肃。他天生的愉快、好热闹的性格消失了,似乎是因为他所说的这些人太危险了,不应该去笑话他们或将他们作为谈笑的资料。
“我们知道另有一个小组在以前的东德,一个在波兰,一个在捷克。我们也知道他们与美国、英国和法国有联系。我们是通过告密者知道这些的,都是些我们信任的人。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如此,告密者也不知道全部情况。
从1987 年秋天到1988 年秋天,我们跟踪了42 名告密者,结果只看到了与他们直接联系的人。让我告诉你们他们的做法。
“开始时只是私下传闻。最初只是‘正义天平’这个名字传来传去,它以一种奇怪而混乱的方式传遍莫斯科。在涅夫斯基大街沿线的豪华公寓里,在工厂里,在非法市场和交易场所,在百货公司里,在军营里,甚至在克里姆林宫里,这传闻像野火一样扩散着。几天之内,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了。只有外国记者除外,因为人们本能地不将这个名字告诉外国记者。这样‘正义天平’这个词就家喻户晓了,也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了。由于人们反复念叨这个名字,这个组织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
“然后,告密者开始传递情报,最后送入了我那个新成立的反恐怖部门。
他们使用了内务部和警察的特种部队来监视所汇报的每一个案件,但什么结果也没有。在我的匪帮的档案柜和文件夹里到处都是断了线的材料。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可以说是天才的策略。当他们想追查与告密者有联系的人时,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因为‘正义天平’吸收新人时,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这些被吸收的人有几种,他们往往是单独生活的,有时是些傻子和笨人,他们只能执行简单的任务,有时是生活贫困和无事可干的老妇人,她们迫切想有些事可以消磨时间。任务往往是陌生人在排队买肉或酒吧间,甚至是在车站等公共汽车时交给这些无知的人的。有电话的人则是悄悄接到任务的,往往是一大早,而且总有报酬。这些陌生人告诉他们这是好工作,容易的工作,对国家有利,不是犯罪。他们给每个人都起一个名字,往往是他们略有所知的人名。他们向这个人提许多问题:你想为祖国服务,从而改善生活吗?你愿意负担一些特殊工作吗?我们知道这工作很适合你。
总是有‘正义天平’这个密语,也总是有特殊的报酬,如少量的卢布、新的电视机、一包食品等。
“这些头脑简单,基本上是好人的人就这样被劝诱加入了,就像在英国或美国的男男女女在家得到报酬丰厚的工作(如写信封,在电话上进行调查)
一样。我们都知道这方法是怎样起作用的。但要命的是这些人的确收到了他们的报酬——少量的卢布、电视机,有一例还有一个星期的度假。这些人确实都是无意识地当了特务。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在为非法的恐怖分子做工作。
当恐怖分子收到了对他们一系列提问的答复时就将这些人收下了,然后叫他们等待电话或来人。而来人却往往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孩子甚至就是在第一次接触的地方的某个人。这些线索都没有用,都没有结果。”
在此期间,即1987 年秋到1988 年秋,主要令人烦恼的是向斯捷帕科夫匪帮汇报的告密者显然只是“正义天平”所接触的人中的一小部分。
“我们知道,”他对他们说,“‘正义天平’的存在已是个现实,我们还知道他们已从苏联发展到了原东方集团的卫星国家,甚至到西方国家去了。我们的特工人员已掌握了类似发展成员技术的线索,根据这些线索,我们有根据地估计小组的数量和地点。‘正义的天平’完全像温斯顿·丘吉尔说苏联那样,是层层包裹着的谜中之谜。但丘吉尔也预言,这个谜语可能有答案。的确是有一个答案,但起初它只引导我们取得很小的进展。它使我们进入了‘正义天平’的外围,而我们所听到的情况已令人胆战心惊。”
这完全是偶然的。内务部的一个单位的审讯科抓了一个在莫斯科大学教书的语言教授。他被怀疑从事了当局一般称之为“黑市活动”——做非法货币交易到买卖奢侈物品,以至真正、直接的间谍活动都是黑市活动。
在高级英语教授弗拉基米尔·雷科案件中,有几笔价值达十万美金的非法货币交易。证据都已齐全,钱也已起出。这是教授的一名学生报告的。
斯捷帕科夫把大屁股顶到椅子背,像是准备讲一个精彩的故事那样。“那是在1989 年1 月,一天早晨,他们从被窝里将我叫起来,我就直接到了列福尔托沃去。内务部有命令,如果他们遇到与‘正义天平’有关的证据,就要与我联系。负责审讯的官员告诉我雷科有事要讲。他要做一笔交易,但你知道这是完全违反我们的惯例的。”他咧开嘴微笑着说。“我们从来不做交易,除非我们能有很大的收获。从小的的橡子……不错,雷科是个小橡子,但他长成了一棵很大的树。”
在机场,邦德就认为这俄国人会是个善讲故事的人。现在斯捷帕科夫以他那小丑似善变的脸和生动描述的技巧向他们讲述了与那位教授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邦德是对的。斯捷帕科夫一个人大侃起来。
列福尔托沃在季节宜人时也是个阴森的鬼地方,到冬季则是一片荒凉。
他们将弗拉基米尔·雷科带到一间小审讯室里。这间房间空荡荡的,没有友善气氛,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固定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犯人的背对着墙,在他背后石墙高处,有一个小圆孔。以前,受害人就是从这小孔被枪杀的,往往是在审讯官从桌子上取得犯人签字的口供后向一旁闪开时枪杀的。
斯捷帕科夫穿着厚重的大衣,因为墙上有积冰。雷科看来胆战心惊,这是有道理的。他是个典型的大学书呆子。这是个神经质的小个子,40 岁左右,短头发,脏兮兮的一副虔诚者的瘦脸,一双曾经是狂热的眼睛现在露着恐惧。
在斯捷帕科夫递给他一支香烟时,他双手颤抖,这位克格勃的成员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腕稳住他才能为他点烟。
“弗拉基,你现在处境不妙啊。他们告诉我你有10 万多元现钱,这是一大笔,每十元就够判一年徒刑了。为每十元就得在古拉格呆上一年。你以为这儿冷吗?等你到那里的营地去看看吧。这儿就像在度暑假。”他停下来,看着这个愁眉紧锁、畏畏缩缩的人。这人认为自己是快要死的人了。
“这儿的人就要回来了,他们记录你的口供,你的交待,你要在上面签字,然后你会面对法庭,然后你就会到集中营去。那些像你一样心软的人也感到不好受,而耻辱将萦怀在你家庭成员的胸中。”
雷科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能提供情报”。
“好啊!说出来。如果情报确实可靠,那么你会减刑50 年。”
“我是一名……”他停了下来,似乎在下巨大的决心。“是一名‘正义天平’的成员。”
“真的?”斯捷帕科夫表示惊奇。“‘正义天平’的成员都是些什么人?
我不了解他们。”
“你完全明白我现在在说什么。我可以给你们许多帮助。详细的情报。”
有一会儿,雷科似乎找到了内在力量的源泉。这就好。这个可怜的不像人样的人找到了一点儿自尊。
“你能给我提供姓名吗?”
“提供姓名有困难。但我可以告诉你活动的程序、组织、方法,更主要的是‘正义天平’实际上在干什么。”
“说下去,说啊!”
头发脏兮兮的小个子雷科摇了摇头。那一刻的勇气似乎给他注入了新的生命。“我可以对你坦白,甚至与你合作,只是必须撤销起诉。”
斯捷帕科夫缓慢地站起来,走向门口。然后他转过身来,“如果你有关于‘正义天平’的好情报,你可向这里的审讯官提供,他们会转给我的。他们干这种事很内行。”
雷科抬起头来,甚至微笑了一下。他平静地说“我懂,”几乎掩饰不住地害怕,所以声音在颤抖。“问题是没有我,我提供的那类情报就没有用。
情报本身对你们并无帮助。例如,你知道‘正义天平’是干什么的吗?”
斯捷帕科夫站住了,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告诉我。”
弗拉基米尔·雷科笑了,示意再要一支香烟。斯捷帕科夫重新坐下,给他们两个人都点着烟,重新说,“现在告诉我。”
这位教授发出了声干笑。“‘正义天平’是一个专供雇用的组织,他们是恐怖主义的雇佣军,没有政治目标,不讲道德,没有固定的意识形态。如果伊斯兰圣战者需要帮助,他们就会提供帮助,只是为了要钱;如果德国的红军派有一个具体的目标,要他们帮忙,‘正义天平’就会动用他们在德国的人,完全是为了现金。全世界任何恐怖主义组织都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后勤支援,有时则是现场支援。‘正义天平’是他们说的笑话。从他们那里得不到正义。他们是为了钱而干的,除了苏联,还有什么更好的地方能做基地呢?苏联本是共产主义的摇篮,现在他们将它变成资本主义恐怖的摇篮了。”
斯捷帕科夫又回到别墅地下这间保密的房间现实中来了。他看着邦德、纳特科维茨、斯蒂芬妮、阿黛蕾、亨利·朗帕和三名助手。他扬起眉毛,耸耸肩说,“可怕的是他说的是实话,这确实就是‘正义天平’过去和现在干的事。如果我们不予以制止的话,他们今后还会干。”
这俄罗斯人继续说着,不时作些补充,使人们对事情有正确的理解。姓名和地点都难以获得,因为“正义天平”已精于隐蔽之道。他们的工作都是通过许多临时工作人员做的。主要的小组只是制订计划,然后计划由收取报酬的信使或起间谍操纵者作用的人去执行。从一个人可能查到一个人,但是当你想顺着线索往下追时,指挥系统却分岔了,最后线就断了。就像他们吸收人员一样,他们进行活动、恐怖主义的袭击、骚扰、暗杀和一切可以想像得出的袭击之后也要抹去一切踪迹。
“甚至他们从工作中得到的钱来的也极为复杂,所以我要求给我一批熟悉金钱在全球范围流动的会计师,但还没有来到。支付给他们的钱往往是现金,这钱分成许多小份额,寄来寄去,最后不知所终。我的朋友雷科那十万元是帮助谋杀一名意大利政治家的报酬。”他大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说,“这件事全是‘正义天平’干的。”
邦德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鲍里,如果你说的都是可靠的,那么,这些人必定有办法能接触,能打进各种各样的组织。你能举出哪个全球性的恐怖主义活动是他们插手的?”
斯捷帕科夫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开始列举一系列恐怖活动和暴行,从汽车炸弹和燃烧弹到枪杀和绑架,这些活动各大洲都有,渗透各国的边境。
最后邦德说,“我不相信。分散在欧洲和世界各地的恐怖主义组织我们都已入档在案。我们知道它们的名字、地点、活动。它们都没有得到过外界的帮助,更不要说苏联境内某些疯狂的秘密阴谋家的帮助了。”
“这一点你真是错了,詹姆斯。”斯捷帕科夫一动也不动,仍然靠着椅子背,不露笑容。他的声音是平稳的,几乎像催眠师的声音。“我们关心的是‘正义天平’已能向成百个事件提供武器、炸药和支援。你们这些正规的反恐怖专家们想当然地认为如果赫兹波拉或红军派或任何已知的恐怖小组声称某一具体‘事件’是他们干的,我们就会相信他们。证据有线索,熟知的给传媒的代号,炸药的种类以及手迹。你以为这些不能伪造吗?它们当然可以伪造。它们就是这个小组在苏联境内伪造的。这是一种新型的私人企业,邦德上校。你最好还是相信我。”
“这与我们在这里有什么关系?”邦德回敬说。在他脑海深处,有一缕黑色的、威胁性的疑团升起。
“有两个原因。”房间寂无一声,似乎听者都准备被判重刑。“第一,我们的祖国走向新的、更开放、自由的社会的漫长道路受到了威胁。第二,联合国给伊拉克的限期已很临近。我们觉得‘正义天平’在这两件事中都插了一手,而且,奇怪的是,乔尔·彭德雷克这个战犯的整件事都与这两件事有牵连。”
“怎么个牵连法?”
“怎么个牵连法?”这俄罗斯人重复着说,“这我留给你亲自去了解,邦德上校。你和你的同事会有机会去会见‘正义天平’在莫斯科的核心成员。”
他向站在门边的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把他带过来。”亚历克斯拉开门,匆匆去了。
“我们现在差不多已经接近事实了,现在要由我们在‘正义天平’中的鼹鼠弗拉基米尔·雷科来向你们介绍情况了。他一会儿就到这里来。”
“那么,如果我们还有时间的话,”邦德还是不放心,“你是否能告诉我们这些法国朋友在这里干什么?”
“问题是他们真的干了些什么?”这个俄国人又咧开嘴笑了。“我们本可以去请你们情报局,但是我估计你们不会这样做,美国人肯定会拒绝,以色列人对此有既得利益。最后,我们请了法国人,他们的确干得很好。斯蒂芬妮,亲爱的,你愿意告诉邦德上校你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斯蒂芬妮·阿黛蕾文雅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邦德。“是,詹姆斯,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国外情报局,与朗帕少校那个单位合作在美国进行了一个活动。我们就在美国人和以色列的捕捉小队的鼻子底下将真的约瑟夫·沃龙佐夫带了出来,这是一次很大的成功。我们安全地弄到了沃龙佐夫,这样,如果世界上的人要看到他仍然活着的可靠证据就好办了。”
“唔,”邦德点点头,向彼特·纳特科维茨看了一眼,后者似乎觉得这个事件很有意思。当斯蒂芬妮·阿黛蕾告诉他们法国人将约瑟夫·沃龙佐夫从佛罗里达州绑架出来时,纳特科维茨只将头向后仰了仰,张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法国女郎有本领将消息传达得既不令人感到安慰,又不感到愉快,就像用槌子敲核挑一样。她那甜甜的、说话像银铃似的样子是里面裹着铁拳的丝绒手套。她的名字斯蒂芬妮·阿黛蕾在他脑子里经过,自然而然地使他联想到史蒂夫多尔。
“你们将他关在哪里?”邦德开始尖锐而恼火地说话。但纳特科维茨乐呵呵的克制态度起了稳定情绪的作用。于是他转而微笑地说,“显然你们干得很好。但是,请原谅,如果你们安全地弄到了沃龙佐夫,那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什么到伦敦去?”
“因为我们在这里有个问题,与沃龙佐夫有关的问题。”斯捷帕科夫摊开双手,好像说这样回答就足够了。
“什么样的问题?”
“好吧,”斯捷帕科夫将脑袋歪向斯蒂芬妮。“你该了解抓人质的技术吧。”她在告诉而不是问邦德,“在我们与沃龙佐夫所处的那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取得他的信任。起初我们给他服了大量的镇静剂。你知道,我们没有秘密渠道能将他弄出美国。他必须自觉自愿地走,没有什么约束地走。就像1960 年以色列捕捉小队抓阿道夫·艾希曼一样。”
邦德回忆起,当以色列将纳粹反犹暴行的主要策划者阿道夫·艾希曼从阿根廷抓到以色列受审时,他们说服了他假扮成机上服务员走到航班上去。
“是,”他示意请斯蒂芬妮继续说下去。
“我不必告诉你技术方面的所有情况,但是我们先给他服镇静剂。以后我的任务是做他的朋友。向他保证他用不着过分担忧。”她作了个法兰西式的耸肩。“这当然是个大谎话。我们告诉他不会对他怎么样,这就使他完全听话了。”
邦德又作了个小小的姿势,说明他听懂了,他也的确听懂了。他知道抓人质和政治绑架者的各种办法。你或者使他吓得服服帖帖,或者使他觉得无所谓。总有一个人像斯蒂芬妮奉命做的那样行事。如果必须杀死犯人,执行者总是犯人所信任的人。“显然,这都是你的杰作。你使他完全听命于你。”
“当然,他甚至仿效艾希曼那样。我们一起穿着机上服务员的衣裳走向苏联民航总局的喷气机。事情很容易。”
“这就是你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原因?”
“还有一个小问题。鲍里……”她转向斯捷帕科夫。
这使小丑的微笑笑得更大了。“由于明显的原因,我们并不想使沃龙佐夫服镇静剂。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需要他呢?斯蒂芬妮将她的职责交给尼娜,但是事情并不顺利。”
斯蒂芬妮插嘴说,“你知道,这就像精神病医生和病人,他们叫什么来着?”
邦德说,“转移。当一个病人信任一个精神病医生时,他就完全依赖于他了。如果他们的性别不一样,病人往往对自己说他爱上这个精神病医师了。”
“对了,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鲍里·斯捷帕科夫兴奋地说。
斯蒂芬妮似乎很满意,“我调走了,但他想我,他不接受尼娜,甚至想要打她。”
“事情很难办,”斯捷帕科夫打着手势,好像在说一个重大的物理问题。
“尼娜到我这里来,说她应付不了这件事,她建议将斯蒂芬妮叫回来。”
“亨利是来兜风的吗?”
朗帕甚至没有朝邦德看一眼,“我是作为保镖来的,用你们的话说,是保护人。”
“唔,”邦德的声音表示仍不完全满意。
“詹姆斯,”阿黛蕾小姐的声音诱人地轻声说,“这是有合同的,我们是受雇于人的,有钱存在银行里。”
“老鼠”,邦德喃喃低语,他们都知道他是指什么。“老鼠”是情报界用来表示作特务的四个主要动机的英文缩写:钱,意识形态,协议和自我①。
法国人参加这一活动是受了钱的诱惑。现今这往往是最有力的动机。
“为什么到伦敦?你们为什么……?”邦德开始说。但这时,门打开,拉门拉开。亚历克斯回来了,带着一个矮小、瘦脸、头发脏兮兮的、带了副眼镜的人。
“进来,弗拉基,欢迎。”斯捷帕科夫将椅子向后推,张开双臂拥抱新来的人。
① 这四个字的第一个字母构成“老鼠”(MICE)。——译者
9雷科的小冒险
斯捷帕科夫热情洋溢的问候,加上他以前的描述,使在座的人都确信无疑地知道,亚历克斯带进来的人是弗拉基米尔·雷科。这个人真像漫画里的学者,别的不说,他那破旧的夹克肘部打有皮补丁,这是西方学术界坐办公室的标志。他的整个外表颇不整洁。一个远离现实世界、个子矮小、不起眼的人。对,邦德看出这是一个典型的不起眼的人——理想的间谍——一个要引起侍者注意都有困难的人,这是最完美的间谍的古老定义。现在他来了,这位无懈可击的角色扮演者,来到了房间里。
斯捷帕科夫拥抱他的时候,这位教授有点畏缩,似乎在这种热情的表现面前不知所措,他的眼睛则不停地闪烁,好像突然从图书馆和书房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在现实世界的阳光下感觉不习惯。
“他是我以前的囚犯,”斯捷帕科夫大声说,他的热情得到了不遗余力的发挥,前额上掉着一绺头发,长长的像小丑一样的脸堆满了惊喜的表情,眉毛上扬,口张得像一瓣西瓜。“他是我以前的囚犯,现在是我长期派入‘正义天平’的间谍。”他向每一个人笑着致意,把这位神经质的小个子引到舞台中央,一面说,“雷科教授有许多事要告诉我们,以后你们会有机会向他提问,但是你、邦德上校和你,彼特·纽曼,”他停下来大笑一声,手指冲着他们的方向戳了几下,“你们应当明白他的情况介绍是你们将听到的唯一介绍。只要你们提问,他就能回答。”
头发灰白的小个子教授清了清嗓子,手向前伸,似乎要整理讲台上的讲课笔记。后来他意识到既没有笔记也没有讲台,便放下双臂,接着有几秒种,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他再次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了,带着一种似乎同他的外表很不相称的自信。他讲英文,清楚而准确,带点伦敦南部的口音:
“斯捷帕科夫将军大概已经把我的故事部分地告诉了你们,”他开始说,抬着头,眼睛几乎在放光,向所有的人挑战。“我是一个傻瓜,贪图‘正义天平’向我提出的物质好处,当我做的傻事被揭发后,我明白我从事隐蔽工作将是我为国家,还有党服务的最好方式。
“让我先说明一下将军大概已经提到的事。‘正义天平’是一个狡猾的集团,在我为他们工作的期间,我至今没有真正面对面地遇到过一位领导集团的高级成员。
“这些人完全可能在世界上最高级的间谍学校受过训。在我多次向斯捷帕科夫将军汇报的过程中,我们渐渐明白,他们的管理非常严格,所以组织的核心总是同下属保持一定的距离。”他转而问斯捷帕科夫是否已经把“正义天平”吸收新人的办法告诉了大家。
知道斯捷帕科夫已经介绍过了,雷科便接着说:“你们知道,这个组织交给我的第一件工作是收集处理资金,主要是美元。就是在此期间这位好将军指出了我的做法中的错误。”他再次向斯捷帕科夫微微鞠了一躬。
邦德心想,不知雷科有没有别人给他写好的讲稿。尽管他颇为自信,看来这位教授急于为了解脱自己而作一番公开检讨,甚至是公开悔罪。
“我一直效率很高地完成了‘正义天平’给我的任务,尤其是在将军负责安排我的秘密生涯之后。他使我比较容易地把我经手的钱洗成了,于是他们对我渐渐有了很深的印象。几个月后,领导决定我已可以为他们在国外招募新人,这是由于我英文很好,”他脸上浮现一丝自得的微笑,然后向尼娜·比比科娃点了一下头,“当然不如尼娜那样流利,因为她条件好。不过他们认为我的水平够高了。他们给我的指示非常具体。我的对象是英国,具体要招募哪类人都有规定。最有意思之处是,每一次我出国,所有必需的证件他们都事先替我准备好了。给我护照、签证、还有其它,统统都是真的,不是第一流的伪造品,在此之前我也曾出过国,可是从来没有这样方便过。
“斯捷帕科夫将军正确地指出了这一点,说这再次说明,要么‘正义天平’能从当局得到有力的帮助,要么他们的领导人本身就是军方和克格勃里的高级干部。这使我们深为担心。”
他接着用了大约20 分钟,说明他要在英国招募什么样的人。他们应当在政治观点上是狂热的左倾分子,重视帮助人们更好地懂得共产国家内的自由。值得注意的是,最优先考虑有技术专长的人,例如有军事经验的人,特别是受过现代电子战训练的人,还有记者、某些专科医生和护士,以及有经验的戏剧界人士——演员、化妆师和舞台设计师。何以要包括这么多种专家,很难判断。反正照这位矮小的教授自己说,他已经招募了相当数量的人,即使其中有一些空额——这是与这行当的历史一样悠久的小花招——也已够一个相当规模的网了。
“在将军部下工作的人中没有一个能说出是什么原因使他们需要这么多种不同才能的人,不过我们现在已处于关键时刻,因为最新事态的发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们可以突破进入他们的指挥体系,弄清‘正义天平’的最终目的。到现在为止,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钱,他们是承担恐怖活动的雇佣军,完全为了钱。不过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我突出的印象是眼下的这次活动与以往不同,是在准备一场很可能非常可怕的最后摊牌。
“‘正义天平’把这叫做‘丹尼尔行动’。主要目的是羞辱俄国总统和中央委员会,逼他们进行一次盛大规模的战犯审判,就像艾希曼案那样。当1961——1962 年阿道夫·艾希曼最后在以色列受审的时候,全世界都欢呼,把这次审判和以后的处决看作是真正的正义。他们非常明确地告诉我,”雷科接着说,“把约瑟夫·沃龙佐夫,一位前俄罗斯公民,逮捕押回俄国,将迫使克里姆林宫对他进行一次公正的最终的审判,因为他是一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对俄罗斯犹太人犯下了滔天罪行的战犯。举行这次审判本身就会告诉世界,俄国政府和中央委员会是认真的,它们过去积极或消极反犹的态度已经改变了。我第一次参与此事是一天夜里有人给我带信,说战犯沃龙佐夫即将被捕押回俄国。这是在乔尔·彭德雷克在美国被绑架之前一个星期。”
雷科小心地叙述了“丹尼尔行动”的各个阶段,先是绑架,然后是“正义天平”的公开要求和期限。“我自然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一行动的安排,”
他说,“不过他们在告诉我绑架即将进行的同时,要我准备随时出动。在事件向全世界公开之前,我已带好文件、机票、准备前往伦敦去同我招募的两个人取得联系,把他们带到赫尔辛基然后安全转送莫斯科。他们给我的信号是‘极限’。我收到这个信号之后必须照严格的程序办事。”他仔细地看着邦德,接着又把目光转向纳特科维茨。“我收到‘极限’这个信号,是在向克里姆林宫提出最后期限的第二天。我脑子里留下了两点鲜明的印象。我要强调它们只不过是印象,我提不出可靠的事实作证据。第一,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正义天平’在执行这一‘丹尼尔行动’中没有什么人给它付钱,换句说话,这不再是一次它承包的恐怖活动,而是一次完全由这个组织自己提出的行动。似乎正在把过去用恐怖活动挣下的钱用于一项长远的计划。第二,我认为领导核心完全知道他们的要求肯定会被克里姆林宫拒绝。
你们都知道这一拒绝是昨天发出的。紧接着就是一场政治暗杀。斯捷帕科夫将军在这些方面和我的看法一致,我们都在等‘正义天平’的下一次恐怖活动——很可能就在24 小时之内。
“现在,你们必须明白,对我在‘正义天平”里的上级来说,我眼下不在俄国,而是坐在赫尔辛基赫斯帕里亚饭店的安乐椅中,等着我联系的英国人来。”他头一次以一种新的方式微笑,说明在这个人矜持的、严肃的,有点自以为了不起的外表下也有幽默。
“这些英国人实际上被藏在这里不远处,不过每当‘正义天平’同我联系——他们几乎每天要同我联系——的时候,他们一直以为我还在芬兰。”
他对他们眨一下眼睛,作出一副大胆而诡谲的神气。“当然,我们要感谢斯捷帕科夫将军安排得这么巧妙。现在我要把发生的事详细告诉你们,因为我们已经做的事和取得的经验教训很可能关系到你们的生死存亡。”他停了下来,喘不过气来似的。
“我在去年12 月28 日星期五进入伦敦,那是乔尔·彭德雷克被人从新泽西州霍索恩镇抓走之后两天……”
詹姆斯·邦德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大脑已经训练有素,善于抓住情况介绍中的要点,自动挑出并记下重要的事实。而且他还已经以某种方式超前想象出一些已经发生的事。他现在全神贯注地听弗拉基米尔·雷科说话,好像同这位矮小的教授一起经历了这场小小的冒险。
弗拉基米尔收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是有人在圣诞节后半夜送到他公寓住所信箱的。他并不想看见送信人,他也知道大概一直有斯捷帕科夫手下的人在监视这一街区,不过这没有什么用处。为“正义天平”送信的人通常是在街上或者酒吧间里找的。他们是随便找的,就像抽签那样,给他们几个卢布,告诉他们绝不是违法行为。到现在为止,斯捷帕科夫手下的人还没有机会弄清这一带随机性的通信网。送信的人每次不同,如果是打电话,谈话时间总是不到两分钟。以克格勃当时的窃听设备,加上莫斯科电话局的配合,至少也需要足足五分钟才能追查出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送来的邮包里有一厚叠旅行支票,一些英国和芬兰的钞票,一张“美国快递”信用卡,加上一家德国大银行签发的“维萨”信用卡、机票、旅行证件和一张护照,护照说雷科是一名德国计算机编程员。其它还有一些文件和装在衣袋里的零碎东西,表示他正在去伦敦参加一家跨国软件公司驻英办事处即将于1 月2 日开始的训练班。雷科的新名字叫迪特尔·弗罗布。教授的夫人,一位不整洁的、没精打采的酗酒者,像往常一样不知道丈夫过着两重生活。只要家里酒的供应不断,她是什么也不问的。启动的信号“极限”在12 月28 日星期五凌晨两点钟通过电话发来。飞机起飞时间是早上8 点40 分。
弗罗布先生准时来到希思罗机场,一路平安地通过了移民局和海关的关卡,再乘出租车来到一家名字富丽堂皇而比较经济实惠的旅馆。在埃奇华路和牛津街相交的路口一带密密麻麻的街道上,这种旅馆是很多的。这一家他以前没有住过,在塞尔弗里奇大百货公司背面。到中午时分,他已走在牛津街上,在大理石穹门附近的一家安格斯牛排店里吃了一顿虾、后臀大排等等。
下午三点他打了第一个电话,用的是果园街上一个公用电话亭。
接电话的是一位妇女,他马上就听出是谁,顿时预感到可能会有麻烦。
“我能同盖伊说话吗?”
“对不起,盖伊不在家,我可以传个话……嗨,是布赖恩吗?”
“对,是布赖恩。他要很久才回家吗?我是说盖伊。”
“不知道,布赖恩。这一阵你躲到哪里去了?”
“海伦,我需要和他谈话,这事……”
“他到英国广播公司去了,和工作有关。去看一位制片商,说是可能用他。事情紧急吗?”
“是,非常紧急。”
雷科暗自咒骂。如果盖伊到英国广播公司去了,天晓得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这家公司常常用像盖伊这样的自由摄影师拍摄海外记录片或当作戏剧片的替补班子。他们可以一个电话使你两个钟头以后就到了国家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