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而从头至尾,李修却是挺直脊梁静静的跪在那里,不言不语,不论慧成帝说什么,从不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这个样子,看得荣清心里撕割般的痛着,想开口帮他说话,却又怕越发的激怒父皇,只得眸光带泪的看着他,心里却在暗暗盼着太后快来帮自己……
慧成帝训完后,手指朝两人面前的和离书一指,冷冷道:“都签了吧,好和好散,从此,你安心在北境守着,荣清与肚子的孩子,自有朕管着……”
慧成帝话音未落,李志已是慌乱道:“皇上,孽子与公主间并不大过,而且如今公主还怀着咱们李家的孩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和离呢?还请皇上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孽子一次机会,让他将功补过,好好向公主赎罪,以此求得公主的谅解……”
李志一边说一边着急的给身边的李修递眼色,想让他按着自己先前在府里教他的那般,好好向皇上认错求情,保下与皇家的这段婚姻。
可是,李修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在慧成帝话音落下时,已是一脸淡然的上前,拿起狼毫沾了墨水就要在和离书上落笔签下名字。
“驸马……”
见此,荣清公主终是忍不住惊呼出声,一把上前攥住了他握笔的右手,白着脸哆嗦道:“驸马,父皇只是一时气愤才让我们和离……我从没想过与你和离,我们一起同父皇说说好话吧,求父皇原谅你……”
荣清激动的用力一攥,李修手中沾满浓墨的狼毫抖动间洒下几滴黑墨,滴到了李修墨绿的衣袍上,转瞬就湮没在了深沉的衣料中看不见了,一如荣清触碰到李修身体时,李修神情间的嫌恶,也是转瞬即逝……
可一丝转眼即逝的嫌恶还是落进了苏流萤的眼中,她暗忖,看来荣清的和离,不用自己再出面加火,也是离定了。
果然,听了荣清的乞求后,李修回眸凉凉的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不必了,圣上英明,微臣遵循圣上的旨意,更不敢再拖累公主,只盼着与我和离后,公主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如意驸马,如此,微臣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抬起左手,毫不迟疑的咬破食指,重重在和离书上按下了血印。
李修绝决毫不留恋的举动,不仅让荣清崩溃,更是让慧成帝愤怒。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只差荣清签下名字和离就成为事实了。
荣清呆呆的看着李修留在和离书上的手印,脑子一片空白,神情间更是一片绝望,整个人像没了灵魂的布偶。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慧成帝愤怒中更是感觉脸上无光。
这一刻的慧成帝也如普通百姓家的父亲一样,看到女婿对女儿毫无感情,到了和离这一步,也希望女儿硬气起来,不要再在别人嫌恶的情况下,还恋恋不舍的不肯了断。
所以,慧成帝冲失去魂魄般的荣清公主厉声喝道:“还愣着做甚?赶紧签下名字与他做个了结!”
被慧成帝一喝,荣清公主从绝望伤心中回过神来,惊慌失控道:“父皇,不要逼我签字,我不会和离的……只要我不签,这和离就不作数……不作数……”
看着她没出息的样子,慧成帝火冒三丈,正在朝她再次发怒,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通传声,荣清请的救兵——太后来了!
太后进殿时就已听到了荣清的话,不由接过她的话冲上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慧成帝喝道:“从来只额愿着子女好的,还没见过逼着子女和离的。皇上,清儿如今还怀着李家的孩子,眼看就要临盆,你在此时让她和离,是要逼死她吗?”
说完,眸光扫过静静坐在一旁的苏流萤,神情间涌上不满,意有所指道:“皇上,宫里多了人是好事,却不能因此而伤了和气。而不论何时,不论你心里有何想法,都不能偏了私心——你子嗣那么多,一个偏了,其他都乱了!”
太后的话毫不遮掩就是在说慧成帝因偏爱苏流萤,从而听从她的话逼了荣清与李修和离。因为在大庸,在京城,人人都知道四年前苏流萤拒绝了楼家的亲事,与李家定下了婚约。而四年后,又因为嫡公主看上了李家的儿郎,李家与苏流萤解了婚约,更是在李修与荣清成亲当日,三人间又闹出了一番风波……
所以,看在别人眼里,都以为今日李修与荣清的和离,就是苏流萤为了报之前荣清的抢夫之仇。
而先前荣清也就是这般让青桃去跟太后说的,所以太后一上来就是这样一顿话说给苏流萤听。
不论太后说什么,苏流萤都不吭声,只是轻声吩咐小暖领着未央宫的宫女给大家上茶。
见到太后的到来,荣清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傍在太后的身边再也不离开,哭兮兮道:“太后,如今这宫里,也只有您愿意帮孙女做主了……女子三从四德,好女不嫁二夫,我堂堂一个嫡公主,如何能做出这和离之事……”
看着荣清全身瑟瑟发抖的可怜的样子,太后亲手端起手边的茶水给她喝下,让她定定神,心痛道:“无事,有太后在,没人会再带着你驸马和离的。”
见到太后发话,李志与吴氏也赶紧表态,不支持荣清公主与李修和离。吴氏更是搬出荣清肚子中孩子,指天立誓的说着如何盼着这个李家长孙出世,以后会如何痛爱荣清与孙子等等……
瞬间,原本一副凄风惨雨的情景一下子因着太后的到来,又成了团聚一家亲了。
而李修一直默默的站在一旁,那怕太后来了,仍然不为和离一事说半句挽留的话。
太后安抚好了荣清,转头对一脸阴沉的慧成帝道:“皇上,收回圣旨,别让两个孩子和离了。”
太后亲口发话,慧成帝那有不依的,何况他也看出,荣清是真的不愿意离开李修,也只好让于仁收起和离书。
然后,于仁还来不及收起和离书,刚刚彻底放松下来的荣清却是肚子剧烈的绞痛起来,一时的猝不及防间,她一下子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
这一下却是将刚刚和睦下来的众人又惊得慌乱起来。站在她身边的吴氏和太后身边的嬷嬷连忙伸手去扶她。
苏流萤在一旁关心道:“吴夫人,方才嫡公主好像磕到肚子了,赶紧帮她看看吧。”
一听到荣清磕到肚子,心急如焚的吴氏竟是忘记在场还有其他人在,第一反映就是掀开荣清的外袍去看她的下身是否出血。
痛到抽搐的荣清那里还有力气去拦吴氏的手,只得惊恐的睁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外袍被掀起。
当外袍被掀起的那一刻,荣清肚子上绑着的绣花大枕头顿时一览无余的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看到枕头的那一刻,吴氏像见鬼了一般惊得大叫一声。随之,整个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荣清肚子上的那个枕头上,就连一直漠视不理的李修都震住了!
瞬间,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惟剩下荣清在地上痛苦挣扎着……
☆、第143章 三道圣旨
当荣清的假肚子被吴氏掀开公之于众时,全场的人,包括李修在内都惊诧住了。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堂堂嫡公主会在肚子上绑个绣花枕头当孩子愚弄众人。
一时间,殿内众人都怔怔的看着荣清的假肚子,各人脸上神色都是异常的难看,除了苏流萤除外。
虽然心中早已预料到荣清的肚子是假的,但真正到看到她肚子上的伪装时,苏流萤心里还是划过惊诧。
不得不说,荣清的胆子却是极大的,这样的事情她都敢做得出来。
下一息,苏流萤抬眸不动声色的看向慧成帝,看他要如何处置这个时时拿着身孕、其实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当护身符的娇贵嫡公主。
果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慧成帝,在看到这个可笑又可恨的一幕时,刚刚被太后压下的怒火再次翻腾,终是忍不住当场冲到了一脸绝望慌乱的荣清面前,扬手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将怔愣住的众人震醒,更是让处于绝望崩溃中的荣清清醒过来。
摸着自己火辣辣痛起来的脸颊,荣清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盛怒站在面前的父皇,震愕不已——
这是父皇第一次动手打她,还是当着她夫君和这么多人的面,让她颜面何存啊!
然而,不等她开口,慧成帝一把将那个可笑的枕头从荣清的肚子上扯下来,再狠狠的掼到荣清的脸上,咬牙狠声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自己辛苦隐瞒的了大半年的秘密,却在最后一刻曝光,荣清在绝望的同时,再也顾不得其他,开始拼命为自己狡辩起来,只求能求得父皇与李修最后的一丝怜悯。
她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荣清根本不敢去看慧成帝气怒的样子,更不敢去想李修的样子,抑住全身的战栗颤声道:“父皇……早在您生辰那日,因青杏的离奇之死,女儿惊吓之余心里伤痛,终是命薄没有保住腹中的孩子……”
“可那时,因着青杏,女儿与驸马的关系出现裂隙,女儿担心小产一事会影响到与驸马的感情,所以……所以一时猪油蒙了心的想将小产一事瞒,诚想着等青杏一事过去了再同驸马讲……没想到越拖越久,一直拖到了现在……”
“父皇、驸马、太后,一切都是荣清做错了,但荣清……荣清也逼不得已,还请父皇原谅我这一回啊……”
假孕一事,关起门来是小事一桩,若是只有被皇上与太后发现,慧成帝完全找个借口说荣清的孩子没保住,在肚子里夭折了,一了百了。
可如今却是当着众人的面,李修一家人全都在当场,却要如何收场?!
而在前一刻,荣清还借着肚子挡回了慧成帝让她和离的旨意,还信誓旦旦的跟婆婆吴氏承诺着孩子生下来后要回李府同李修好好过日子,而不过转眼,所谓的孩子,却只是一个可笑的绣花枕头……
所以,那怕荣清说得再可怜,慧成帝也是冷若冰霜,看向她的眸光全是伤痛与不信任。
见此,荣清只得转移方向,跪行到太后面前,对着太后悲痛的哭道:“太后,清儿也是有苦衷才做出如此糊涂事,还请太后帮清儿说句话吧……”
到了此事,太后生气还来不及,那里会愿意再帮她说话,重重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道:“荣清,你从小就是众公主的楷模,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太让哀家失望……”
说罢,太后无脸再在未央宫呆下去,领着宫人黯然离开。
太后一走,荣清更回慌乱绝望起来,也再无人可求,只得将最后的希望放到了李修身上。
可是,不等她开口向李修求助,李修却是早她一步走到了殿中央,再次拿起了和离书,眸光毫无眷恋的看着一脸慌乱绝望的荣清,冷冷道:“孩子是假的倒是好事——如此,微臣与公主之间,再无牵挂!”
说罢,终是再次提笔郑重的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好后,李修蘸好墨笔,亲手将那和离书拿到了瘫倒在地的荣清公面前,声音轻冷无波道:“公主,请签下和离书——放过我,更是放过你自己!”
若说之前荣清还可以拿着假肚子挽留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悲剧收场的婚姻,那么现在,她却是彻底失去了话语权,因为,单单是假孕这一条,别说和离,李家要休了她这个皇家公主都是可以的。
何况李修已说得这么绝然,荣清再不甘不舍,也莫奈何了。
将笔伸到面前的手,修长且骨格分明,十分的好看。
荣清迷恋李修身上的每一部分,也包括这双好看的手。
可此刻,这双好看的手却让她害怕到想躲闪。
她犹如濒临死亡的鱼,大口的喘着粗气,眸光慌乱的扫过殿内的众人,最后却是落在了一脸淡然看着她的苏流萤。
全身猛然一震,荣清突然想到什么,死寂的眸光乍现寒芒,指着苏流萤尖声利斥道:“父皇、驸马……是苏流萤陷害的我……方才我喝的茶里有毒药,令我腹痛难忍……一定是她做下的……”
将走投无路的荣清终是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一直淡然的坐在一旁边的苏流萤,不等慧成帝开口,勾唇浅浅一笑道:“毒药?!嫡公主若是怀疑,可以让太医来验验,顺便让太医帮公主再把脉看看身子。看嫡公主是真痛,还是假痛!?”
一个‘假’字让慧成帝再起怒火,他眸光冰凉的落在了荣清身上,冷冷问道:“她陷害你?即便她让你肚子痛,可你绑在身上欺骗众人的假肚子也是她逼着你绑在身上的吗?”
此言一出,却是彻底堵住了荣清的嘴,也让她的眸光彻底死寂下来。
而且,在方才那片刻间的剧痛之后,如今她身上已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仿佛方才那突然袭来的剧痛是她自己的错觉。
自己明显着了苏流萤的道,却拿不出证据。她悲怆的想,如今父皇明显已对她失去了信赖,她若在此再揪着不放,更是在自找苦吃……
原来,从听到荣清让春桃去找太后求助时,苏流萤已是想好对策,要在太后与众人面前揭穿她的假肚子。
于是她悄悄让小暖去找林牧,拿到能让人腹痛不止的药偷偷放进了荣清的茶水里……
而林牧是慧成帝特意派到苏流萤身边调理她小产后的身子的,一直呆在宫里。
苏流萤想,就算最后查出是自己在荣清的茶里放了东西,她也不怕,只要能趁机揭穿她的假孕,这些已算不得什么……
荣清着了苏流萤的道,吃了哑巴亏,又当众被揭穿假肚子,心里绝望的同时已是恨是无以复加,更加不愿意让苏流萤如了愿,所以一直不肯接过李修手中的笔在和离书上签下名字。
见她迟迟不肯接过笔来签下和离书,再看到父皇已气得黑透的脸,太子殷贤害怕的上前,接过李修手中的笔,硬塞到了荣清的手里,附在她耳边害怕道:“快签了吧,别再惹父皇生气了……”
塞到手中的笔有千斤重,荣清怔怔的抬头,泪眼见到慧成帝冰寒彻底的脸,再看看一脸决绝的李修,终是咽下泪水和心里的滚滚恨意,颤着手在和离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至此,从昨晚太子与荣清带人闯进未央宫要人,到现在为止,荣清公主一如苏流萤决心的那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然后,此次闯宫的后果还远远不止如此。
经过未央宫一晚的变故,慧成帝在伤痛的同时,人也仿佛一夕间苍老了许多,离开未央宫前,对苏流萤道:“我与你父女刚刚相认,父皇愧疚你与你阿娘太多太多,别再想着离宫而去,好好留在宫里养好身子,让父皇有机会补偿你——当日,是你母亲替你挡下十七支利箭救下你的命来,为了你母亲,你也要好好的,不要辜负琼妃对你的一片苦心。”
看着慧成帝苍老的面容,苏流萤心里涌上一丝难过,想着荣清落马失去了皇上的信任,苏流萤终是不忍心看到宁妃怀了身孕还呆在环境恶劣的冷宫,将她有身孕之事告诉给了慧成帝。
闻言,被荣清假孕一事气得回不过气来的慧成帝心里终是雨过天晴,脸色变得愉悦起来,但一想到之前听皇后说起的楼樾与宁妃的关系,神情间又不觉露出了一丝迟疑。
见此,苏流萤又趁热打铁道:“宁妃怀上这胎时,楼樾还在边关征战没有回京……而且,楼樾与宁妃的为人皇上都应该清楚。他若是无情花心,就不会苦等我四年,更不会在全天下人都以为我死了时,还一心的等着我回来……这四年间,他一直派楼家影卫在各地找寻我,从未放弃……”
一说到楼樾,苏流萤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动容道:“皇上,楼樾从未对我放弃过,我也不能放弃他……我想出宫去找他……”
想着太医汇报的关于她的身子的状况,慧成帝心口窒痛,不舍的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硬着喉咙道:“你想找他父皇不拦你,可你还是要先养好身子……父皇不想看到,找到他的那日,你自己的身子却不行了……”
回到承乾宫,慧成帝一口气下了三道圣旨,一道比一道震惊人心——
第一道,接宁妃出冷宫,并因为她的身孕,重封她贵妃尊位,执掌后宫!
第二道,皇后楼氏无德,谋害后妃残害皇嗣,结党营私草菅人命,废除楼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第三道,太子殷贤资质平庸,性情暴戾,难担大任,废立储君之位!
三道旨意一下,朝野内外再次一片震惊……
而随着三道圣旨一起下达的,还有太医林氏一门,被皇上亲封忠义名门,林炎身上的冤屈终是得见天日,还回清白……
至此,楼家最后一个剩存者楼皇后也落难,瞬间从至高无上的皇后跌入尘埃,贬成了最可怜的庶人,绝望痛苦的守着冷宫过一辈子。
而最让她伤心绝望的却是她的一对儿女也跟着落难。荣清假孕曝光与李修和离,成为天下人眼中的笑话,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做人。而她费尽一切心机扶持上太子之位的儿子,也在转瞬间被废……
太子被废,她奢求的太后之位也彻底破灭,所有的希望都彻底灭亡了……
接踵而至的击命打击,终是楼芸再利害,也是抵抗不住,咳了一晚上的血,更是一夕间白尽了一头的青丝……
苏流萤受慧成帝所托,亲自去冷宫接宁妃出宫。
寂静荒凉的冷宫,因宁贵妃的出宫很是热闹了一番,但宁贵妃凤辇一离开,安静下来的冷宫显得越发的死寂冷漠。
送走宁贵妃,苏流萤折身走进了冷宫最深的废殿里,看到了一头白发佝偻在土坑上昨日的楼皇后、今日的楼庶人。
掌管冷宫的大太监于贵上前将楼庶人从土炕上一把拖着甩到了地上,冲她恶声道:“贱人,长公主来了还不快快跪下行礼!”
楼庶人全身一颤,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面前恶声恶气的于贵,咬牙冷声道:“刁奴,你唤本宫什么?!你不想活了么?!”
听到楼庶人的话,于贵先是一愣,下一刻气怒的他本想赏她一顿巴掌,但看到苏流萤在,终是默默收起手,回手躬着身子对苏流萤恭敬道:“公主,她从昨日来这冷宫就半疯半癫的,还一直当自己是皇后呢……”
苏流萤冷冷道:“你退下吧,本公主有几句话同楼庶人说。”
于贵得令,带着冷宫的人赶紧下去了。
苏流萤上前冷冷看着滚在地上的楼芸,冷冷道:“楼芸,好好抬头看看,看看我是谁?”
闻言怔怔抬头,楼芸匍匐在苏流萤的脚前,从她金丝鸾凤鞋面一直往上看,浑浊的凤眸中闪现着激动战栗的亮光。
等她仰着脖子看到苏流萤的脸庞时,全身一滞,眸光里亮光消失,换上了惊恐愤恨的神情。
“琼妃?你竟然还没有死,你是来找我报仇来了吗?哈哈哈哈……”
当看到那张她熟悉又憎恨的脸庞时,楼芸凄厉绝望的大笑起来,一头白发凌乱的披散在头上,面容苍老又狰狞。
她一直疯狂的笑着,苏流萤就一直冷冷的看着她。
小暖担心的走过来,小心翼翼的看着疯狂大笑的楼庶人,小声道:“公主,她大摸是疯了。公主还是离开这冷宫吧,万一她发起疯来伤着了公主就不好了……”
苏流萤却是不以为然的笑了,冷冷开口道:“心狠手辣的楼皇后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打倒,更不会这么容易就疯掉——楼芸,你或许可以骗过别人,可我太了解你。输在我手里,你不会甘心,更不会疯!”
闻言,楼芸的笑声终是收住,缓缓从起上爬起身,眸光冰寒彻骨的看着苏流萤。
“苏流萤,你果然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也确实好本事,清儿贤儿都被你害惨了……你为何不杀了我呢?你现在完全有本事让皇上杀了我啊……”
“杀人不如诛心,我从不认为杀死一个人就是对付她的最残忍办法。楼芸,我恰恰要让你好好活着,让你在这冷宫里绝望痛苦的活下去,更要将你最在乎的东西统统毁灭掉,让你尝尽那失去一切的剜心之痛!”
正如楼皇后所说,如今的她就好比苏流萤脚下的一只蝼蚁,她只需轻轻一脚就可以将她踩死。
而苏流萤也想一刀想了她以报阿娘的丧命之仇。可就这样杀了她,却是太便宜了楼芸。
她咬牙冷声道:“当年我阿娘身中十七箭而死,从今日起,本公主会令人每日抽你十七利鞭——若你敢自尽而死,本公主发誓,一定会让你的儿子女儿与你一起共赴黄泉!”
宫里的利鞭,却是带着倒刺勾的牛皮鞭子,抽到人的身上,倒刺勾就会钻直肉里,等鞭子离身时,刺勾就会扯下一片皮肉来。
每日十七鞭,看似不要命,却日日都在经受撕皮扯肉之苦,往后的日子这般长,楼芸如何经受得住?!
苏流萤却是连她想自尽而死的机会都不给她,威胁她若是敢自尽而死,就让太子与荣清给她陪葬!
仿佛彻底被苏流萤点中了死穴,楼皇后绝望悲愤的看着一脸冷漠绝然的苏流萤,终是失声尖叫起来,咬牙痛骂道:“苏流萤,原来你才是这天下最狠毒之人……你报复我即可,为何要扯上我的孩子……你太狠毒了……”
“楼芸,别说荣清之前对我做过那么多狠毒的事我找她报复理所应当,单单是你害死林炎,还有楼樾蕊姨,更是连我身边的朋友你都不放过,我就可以将这些仇恨报复在殷贤与荣清身上——所以我说到做到,你若是敢轻生逃避折磨,我一定不会放过荣清与殷贤!”
说罢,苏流萤再不与她废话,招手让于贵进来,将方才所说之事向他吩咐了。
于贵一听连忙欢喜的应下,冷宫一向冷清无趣,如今有了长公主的谕旨,他却是可以心安理得的折磨起这个曾经的天下之母了。
二话不说,于贵立刻让手下的小太监将楼芸拖到了外面荒废的院子里,拿粗绳绑在条凳上,扒了她身上的衣物,让一个力大的太监抡起利鞭朝楼芸后背狠狠抽去……
‘啪啪’的鞭声和着楼芸凄厉的叫声在空寂的冷宫异常的清晰瘮人。
苏流萤眸光冰冷的看着楼芸后背一个个冒出来的血窟窿,仿佛又看到了阿娘满身中箭倒在血泊中的可怜样子,心中的恨意更深,眸光也冰寒下来,对于贵冷冷道:“以后,不论刮风下雨,还是下雪,每日要准时给她行刑,不可遗漏!”
于贵恭敬的点头应下。
苏流萤又道:“隔三岔五给她喝点药,以免她身上发脓死了!”
闻言,于贵精明的小眼一转,却是指着冷宫墙角放着一排废旧的大瓮得意笑道:“这样的贱人那配喝药。只需在那瓮缸里放满盐水,再在她行刑后每日扔进去泡上三五个时辰,她身上的伤口自然就不会再发脓了!”
鲜血淋淋的伤口再用盐水一泡,那滋味可想而知了……
走出冷宫,眼前零星的飘落几片白雪,初冬的第一场冬雪不期而至。
今年的初雪不像往年那里凶猛,薄薄的一层雪粒子落在地上,却是比往年少了许多。
一路走来,看着宫道两边屋檐枝杈上覆上的雪白,苏流萤怔怔的看着,脑子里不由的就想起了去年初雪时的情景来……
那时,她还在云岭猎场当差,为了躲避与于宝的对食,求着楼樾留在他帐内当他的贴身婢女。
下初雪的那日,她一早醒来,楼樾已不在营帐。
营帐外传来金鸣之声,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只见营地空坪上,满天飞雪中,楼樾一身玄色便服,正在练剑。
他身姿矫健,剑势如虹,每招每势都如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一道道剑光像闪电般,划破朦胧的晨曦……
那凌厉如虹的剑势就如那时他的人一样,耀眼夺目,锋芒凌厉,让人不敢靠近,却一次次的给了当时身份卑微、走投无路的她庇护与温暖……
心口又再次绞痛起来,苏流萤望头怔怔的望着头顶纷纷扬扬落下在雪花,心里悲痛的呼唤——楼樾,你到底在哪里?
仿佛听到了苏流萤悲痛的呼唤,昏迷了整月的男人倏然睁开了如墨的寒眸,怔怔的看着眼前一切。
“爷……你终于醒了!”
一直守在楼樾身边的红袖见到他醒来,欢喜得声音都在颤抖。
苦守楼樾这么久,大夫几次都说他活不成了,劝着红袖对他放弃,可红袖怎么也不同意。
如今见楼樾终于醒来,红袖终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欢喜,上前扑进了楼樾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了他的腰身。
然而,下一刻,头顶传来的迟疑声却是让红袖全身一震——
“……姑娘是谁?我……是谁?”
☆、第144章 兵符失踪
原来,落水失踪的楼樾竟是被红袖偷偷救了起来。
那日,苏流萤被施火刑,红袖也在围观的百姓中,听到四周人对苏流萤与楼樾的议论,终是知道慧成帝不会再放过楼樾与苏流萤了。
所以后来将楼樾从护城河里救上后,红袖害怕慧成帝不会放过他,不敢再在京城里停留,带着他悄悄逃离了京城……
离开京城后,红袖带着重伤昏迷的楼樾无处可去,想到了他胡狄大皇子的身份,终是打定了主意带着他离开大庸,一路朝胡狄而去。
红袖想,只有回到胡狄,楼樾才是安全的,慧成帝才会放过他……
所以,楼樾早已被红袖带离了京城,苏流萤如何寻得到他?!
从大庸到胡狄的路程,红袖带着病重的楼樾走得异常的艰辛,不但担心他病重而死,还得担心是否有追兵追来。但无论多苦,红袖都不愿意放弃,吃尽了苦头终是将楼樾带到了胡狄的都城皇都。
可是,胡狄的皇宫同样戒备森严,那里又是红袖可以随便进的?
再加上楼樾身上的玉牌给了苏流萤,又无其他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红袖也不敢冒失的去官府找官差说什么,只得在皇都找了家普通的院子住下,开始费尽的打听皇都出名的大夫,希望能让楼樾早已醒来再做打算……
可是,从救他上岸那刻开始,楼樾就一直昏迷着,那怕带着他从大庸来到了遥远的胡狄,他还是一直昏迷着。
楼樾伤得很重,身上到处都是刀剑之伤,有些伤口甚至伤及内腑,再加上落水撞到河里的暗石,头部也受伤严重,整个人除了还有一丝气息吊着,一直不见转醒……
红袖花光身上所有的银两给他找了皇都出名的大夫,那些大夫帮她看过后,都说楼樾已回天乏力,药石无医,还是留下几个钱给他置办棺木后事的好……
听了那些大夫的话,红袖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脸,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楼樾,她无法想像,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世子爷就这般默默无闻的死去……
然而就在红袖都快绝望之时,突然见到昏迷了一整月的楼樾突然睁开眼睛醒来,红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心酸与欢喜,扑进了楼樾的怀里。
可是,醒来的楼樾却是失忆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一切人和事,包括苏流萤……
当大夫告诉红袖楼樾是因为撞伤头部失忆后,红袖心里先是一怔,下一刻心里竟是欢喜起来——
这是老天听到她的心声,让楼樾忘记苏流萤,忘记之前所有的一切,给了她与他在一起的机会。
所以当楼樾问起红袖他是谁,红袖告诉他,他是她的夫君,夫妻二人一起从大庸来胡狄做生意,路上遇到劫匪,抢去了盘缠,还打伤了他的头,不幸失忆了。
听了红袖的话,失忆的楼樾并不疑有他,一切都相信了下来,只是在天天看着红袖时,熟悉中又带着一丝陌生,有时,甚至能从她的身上看到其他人影来……
而且,那怕失忆,楼樾的敏锐还是在的,他看着对自己百依百顺、细心体贴的红袖,却总感觉她与自己不像寻常夫妻那般,仿佛……她心里对他怀着敬畏之心。
寻常的妻子也会对夫君抱有敬畏的心思,可红袖因心里有事瞒着楼樾,这份敬畏就越发的明显不同,日子一长,楼樾心里越发生出了怪异的想法,总感觉他与红袖不是真正的夫妻……
而心中那道模糊的人影却是越来越发频密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那日脑海里唤醒他的那道悲凉深情的声音,也久久的在他的脑子里回旋……
他很确定那声音不是红袖的,那么,那道声音到底是谁的?
带着满腔的疑问,楼樾终是留在了皇都静静的养起伤来……
而另一边,远在大庸皇宫的苏流萤,在收拾了皇后一行后,再次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找寻楼樾一事上。
她招南山进宫询问找寻楼樾的情况。
南山将京城周边、以及护城河流域的沿河两岸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楼樾的丝毫线索。
找寻了越久,南山心中越发的伤心,他一脸愧疚的在苏流萤面前跪下,沉道:“公主,是属下无能,找寻这么久,一直没有世子爷的消息……”
看着南山疲惫的形容,苏流萤知道他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不由按下心中的伤痛,轻声道:“这不怪你,这段时间却是辛苦了你。你好好歇息一段时间,将找寻之事……暂且放下……”
闻方,南方一惊,不敢相信苏流萤竟是说出放下寻找楼樾的话。
“公主,属下不累,一日不找到世子爷,属下一日不歇息……”
南山以为苏流萤是怜惜他辛苦,连忙开口道。
苏流萤苦涩笑道:“不,南山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不让你找楼樾,只是我想了想,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方式找他,也或许……他早就不在京城了,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找他……”
这些日子,苏流萤想了许多,就算往最坏的方向想,就算楼樾死在了护城河里,这么久过去,按理,按着南山这么仔细的找法,也应该会找到他的尸首了……
可是,河里捞不到他的人,京城里也找不到他的身影,苏流萤不禁想,他是不是被什么人救起,离开京城了?
苏流萤第一个想到救楼樾的人就是萧墨,她约摸记得,在刑场时,她看到了萧墨的鬼脸面具,带着黑衣人帮他们解决了四周的暗箭手。
难道,是萧墨带着人救了楼樾,再带着他一起离开大庸回胡狄去了?
想到这个可能,苏流萤的心又活了过来,激动道:“我会写信去胡狄问萧墨,看他那里有没有楼樾的消息——我怀疑,楼樾是被他救走了。不然不会这么久了一直没有一点消息。”
听了苏流萤的话,南山的心也跟着活着,脸上的疲惫之情一扫而光,眼睛都亮了,激动道:“公主说得对,爷一定是被萧太子救走了,或许不久爷就会回来找我们了……”
说着说着,南山的眼眶不觉就红了。
楼樾失踪的这段日子,不光苏流萤伤心悲痛,南山也一样,他跟楼樾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更胜亲人。
最主要的,南山从小就是一个孤儿,跟了楼樾后,就感觉找到了一个家。而在楼樾出事失踪后,南山感觉自己又成了一个孤儿,心里伤痛孤寂又无靠……
苏流萤掏出了身上的玉牌递给南山,郑重道:“这是楼樾之前给我的,说是凭它可以号令影卫,可我居在这深宫,拿着它也没有用。现在我将它们交给你,你拿着它号令影卫们,将他们召集起来……他们是楼樾辛苦一手创办的,我想等他回来,再将他们交还给他……”
影卫在楼樾出事后就散了,群龙无首。而之前苏流萤忙着其他的事,如今想起来,想着他们是楼樾一手训练出来的,就想让南山暂代楼樾统领他们。
南山想也没想就摇头拒绝,道:“公主有所不知,我就是影卫中的一员,所以玉牌我不能拿。不过我可以帮公主帮爷将影卫召集,暂领他们等爷回来。”
说罢,南山又将影卫间传递讯号的鸣镝箭交给苏流萤,沉声道:“以后公主需要影卫时,朝天放出此鸣镝箭,它就会天空发生金色烟雾,影卫就会赶过来!”
楼家影卫传递讯号的金色烟雾,苏流萤之前见过两次,如今听到南山提起,她突然想到什么,吩咐南山道:“你派影卫去到各地,在当地发出此鸣镝。”
南山瞬间明白了苏流萤的意思,她是希望鸣镝箭发出的烟雾让楼樾看到,从而找到他。
南山点头应下,正要告辞离开时,突然想到自己带进宫的人,又回头对苏流萤道:“公主,驿馆的阿奴姑娘要见你,求了属下好久……属下将她扮成属下的下属,带进未央宫来了……”
一听到阿奴,苏流萤先是一怔,下一刻却是欢喜道:“赶紧让她进来。”
下一刻,阿奴穿着一身男儿衣服进殿来,惨白着脸站在苏流萤面前,不敢抬头去看她。
阿奴是在为刑台之事愧疚,那怕事后苏流萤逢凶化吉,不但活了下来,还成了大庸朝的长公主,但事后韩钰醒来,还是无法原谅她,竟是让她独身一人回北鲜去,不再留她在身边了……
可苏流萤并不知道那日阿奴打晕韩钰、阻止他救自己的事,所以看到她突然随南山出现在宫里,欢喜的同时不免疑惑道:“阿奴姐姐找我什么事?可是公子有事找我?”
阿奴低着头哭道:“流萤,是我做错了事……我那日打晕了殿下,不让殿下出手救你……殿下醒来怪罪我,不让我在他身边继续伺候了,让我独身回北鲜……”
说着,阿奴在苏流萤面前跪下,哭求道:“流萤,一切都是我的错,殿下怪我恨我都是应该,我也不奢望求得你的原谅,只是求你看在殿下身边无人照顾的份上,帮我去殿下面前求求情,让我继续留在殿下身边照顾他……
在北鲜那些年,再加上回大庸在驿馆的这些日子,阿奴虽然有时会怪苏流萤害得韩钰双腿无法行走,但更多的时候阿奴还是将她当姐妹一样看待,所以,听她说了那日之事,苏流萤并不怪她,反而感激她当时那样做,避免了韩钰受到伤害。
她俯身拉起阿奴,苦笑道:“你那日做得对,换了我,我也不会让公子在那样凶险的场合出面。我不怪你,我亲自送你回去吧。”
听了她的话,阿奴瞬时欢喜的破涕为笑——
殿下最听苏流萤的话,只要她开口为自己求情,殿下一定会不再赶自己走了。
自从有了长公主这个身份后,苏流萤并没有多少欢喜,却有着更多的不自在,尤其在见到韩钰后更是如此。
再次来到熟悉的驿馆门口,苏流萤才察觉,自己最近为了楼樾的事,在有了公主的身份后,还一次也没有来驿馆看过韩钰。
驿馆的门虚掩着,苏流萤正要推开门进去,却看到了院子里红梅树下的两道人影。
坐在四轮椅上的人当然是韩钰,站在他身边披着银狐披风的却是五公主铃岚。
两人背朝着院门赏梅,看不见两人脸上的神情,只见铃岚不时的弯腰下去同韩钰轻声说着话,韩钰点头听着。
梅树上偶尔落下几片积雪掉在韩钰的肩头,铃岚悄悄抬手替他轻轻拂去……
见此,苏流萤并不着急进去打扰院内这一刻的美好,而是站在院门外静静等待,心里更是升起了一丝欢喜的期待——
早在之前韩钰被她牵连入狱时,她就明白了铃岚对韩钰的心思。
韩钰性情温和沉静,铃岚性格活泼却不失稳重,若是最后两人能走到一起,却是她最愿意看到的美好局面。
如此,她心里也能放下一份愧疚了!
因为韩钰对她的心思,她心里同样明白。
只是有了楼樾后,她注定要辜负韩钰的深情。
所以,她希望韩钰能发现铃岚的美好,能被她感动从而移情到铃岚身上,不用再被自己牵累耽误……
可满心欢喜希翼的苏流萤并不知道,此刻院内二人谈论的话题,却是她!
自从她长公主的身份曝光后,被慧成帝亲自迎进宫里,韩钰就再也无法轻易见到她了。
可他却一直担心她,担心她小产后的身子是否康复,更是在听到她为了楼樾再次跳下护城河后担心愧疚难过。
他想,若是那****没有被阿奴打晕出面去救她,或许就不会发生后在事了,楼樾也就不会在护城河里失去踪迹,她也不会如此伤痛……
所以,从未对身边人对过怒的他,第一次下了严令赶阿奴走……
而后来苏流萤在宫里的情况他只能过铃岚公主打听。
同样的,韩钰对苏流萤的关切,铃岚公主也感觉到了。
此刻,见他再次事无巨细的问起苏流萤在宫里的近况,铃岚公主心里一酸,苦涩笑道:“若是殿下实在担心大姐姐,殿下可以随我一起回宫去看看她。”
像往常一样,韩钰正要婉拒铃岚公主的邀请,门外却是传来长风惊喜的声音。
“小满……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进去,殿下可是天天在念叨你……”
长风从街上回来,看到站在院子外面的苏流萤,欢喜的惊呼出声。
听闻苏流萤来了,院内梅树下的二人皆是一怔,下一刻,韩钰脸上却是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不由自主的就推动四轮椅朝院门口赶去。
铃岚见了,连忙上前帮他推着,一起去门口迎苏流萤。
苏流萤进入院子,不等韩钰开口,她已像往常一样来到韩钰的身边,轻声道:“公子,我回来了。”
熟悉的称呼和话语,不但打消了韩钰因她身份转变带来的不适,更是打消了苏流萤自己心中的不适。
从踏入这间院子起,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忠心护主的小婢女,韩钰还是对她恩重如山的主子。
而再到她的那一刻,韩钰沉闷已久的心一如那梅枝上绽放的花苞,重新舒展起来。
看得出韩钰与苏流萤之间有许多事要说,铃岚体贴的主动离开,不打扰两人的谈话。
韩钰将苏流萤迎进屋,那怕先前已听铃岚说过她的近况,他还是不放心的一一再问过才放心下来。
苏流萤看着他明显消瘦下去的脸庞,知道他一定为自己担心了,心里涌上愧疚,轻声道:“公子,如今我在宫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我……倒是你,怎么能让阿奴姐姐走?她可是在你身边伺候最久的,对公子也最是忠心耿耿,对公子的习惯脾性也最是了解。有她在公子身边,我在宫里才能放心啊。”
听到这里,韩钰才明白今日苏流萤回来,是为了阿奴说情来了。
眸光微微一暗,韩钰低头喝茶,却并没有接苏流萤的话。
他这样,就是还是不同意让阿奴回来。
苏流萤不由急了,着急道:“公子,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怪阿奴姐姐无非就是怪她擅做主张打晕你,阻止你劫法场……”
“可当日的法场明显就是荣清设下的陷阱,若是你去了,正如她所愿中计丧命……所以阿奴姐姐的做法是正确的,换做我,我也会这样做的——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公子出事。”
“而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吗?我既然无事,公子就原谅阿奴姐姐,看在她这么多年精心伺候的份上,让她回来公子身边……”
像往常一样,与韩钰说话时苏流萤都会习惯蹲下身子,所以,韩钰能清楚看清她神情的着急。
看着她消瘦苍白的小脸,韩钰心痛不已,心里默默道,你只知道担心我的安危,若是那****真的被活活烧死在了火场里,比让我死更痛苦难受……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那怕如今苏流萤安然无恙,韩钰还是一时间无法原谅阿奴。
但他又不忍心让苏流萤为他担心,所以思虑片刻后,终是点头应下她的请求,答应阿奴重新回来。
阿奴就跪在院外,听到韩钰原谅她,欢喜不已,当即爬起身去厨房给韩钰与苏流萤做午饭。
席间,韩钰问起了搜寻楼樾之事,苏流萤将心中的猜测同他说了。韩钰点头道:“你的推测很有可能,楼樾必定会好好活着,你不要再担心——只要他还在人世,他一定会回来找你,你们也终会有再团聚的一天。”
韩钰的话更是让苏流萤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前的那些伤痛担心也放下了许多。
离开驿馆后,苏流萤一行刚转到长街上,就听到周围人群喧哗声,街上的百姓都往城门口赶,说是要去看被发配北境的前驸马爷。
李修今日正式离京吗?
坐在马车里的苏流萤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并不言语,让车夫将马车赶到路边先停停,让人群过去再走。
苏流萤是微服出宫,所乘坐的马车也是最简单的样式,停在路边并不张扬。
小暖从车外进来,轻声禀道:“公主,方才奴婢看到了荣清公主的轿辇往城门口去了,估计是送李大人去了。”
闻言,苏流萤眉头几不可闻的皱起,叹息道:“和离了还不死心,荣清入了李修这个魔障真是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话未说完,她却是突然想到那日李修在未央宫大殿前对自己说的话。
他对她说,既入魔障,走不出来,也不打算走出来!
想起这句话,苏流萤全身蓦然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暖见了,以为她冷,连忙将暖炉往她脚边移了移,道:“公主,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看这天气,只怕又要下雪了。公主身子弱,千万别着了寒。”
说罢,就要出去吩咐车夫赶车回宫。
苏流萤去叫住她,沉声吩咐道:“转道去一趟安王府。”
之前为了躲避搜捕,苏流萤将楼樾给她的兵符藏在了楼樾楠楼的荷池里。
虽然从她真正的身份曝光以后,皇上再未向她讨要过兵符,苏流萤还是决定要将兵符拿回去还给皇上。
兵符关系一个国家的稳定,她不想再因为它,让本已动荡不已的大庸朝廷再起波澜……
从侧门径直进府,当再次踏进安王府时,苏流萤微微愣了愣。
比上一次来这里藏兵符,如今的安王府比先前越发的萧条。
好像进过盗贼,王府内一片狼籍,曾经巍峨挺立的房舍也有些倒塌,通道小径上覆盖着积雪和杂草,走一步都难。
在宫人的帮忙下,苏流萤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了楠院的荷池边,找到了当初吊鱼线的栏杆,顺利摸到了上面系着的鱼线。
提起鱼线,鱼线另一头吊着的荷包也浮出来。
拿到荷包后,苏流萤心里一定,顾不得荷包上结满的冰凌子,打开了荷包,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可是,下一瞬间苏流萤却大惊失色——
倒在地上的只有当初她放进去的石子,却不见那块兵符!
☆、第145章 皇上驾崩
看着兵符消失不见,苏流萤全身一震,差点跌倒在地,吓得一旁的小暖与其他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苏流萤脸色苍白的看着一地的小石子,不敢相信她藏得这么隐秘的兵符却不翼而飞了!
不,不是不翼而飞,是被人拿走了。
因为荷包还在,鱼线与其他都在,唯独少了里面最重要的兵符,明显就是有人从荷包里取走了兵符!
那么,是谁拿走了兵符?
她藏得这么隐秘,是谁发现了她的兵符?难道从她进入安王府那一刻时,就被人悄悄跟踪上了?
无数杂乱与疑惑钻进苏流萤慌乱的脑子里,让她全身如坠冰窖,忍不住瑟瑟发抖,心里又乱又慌又怕。
她傻傻的怔在当场,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自是知道兵符的重要性,而且楼樾所给的她这块,还是掌握着大庸三分之一兵力的虎符,掌控三十万的铁甲兵,若是落入了有心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事态严重,下一刻苏流萤再也不敢再耽搁,急忙回宫去向皇上禀告兵符不见之事。
然而,不等她赶到承乾宫,就已传来了慧成帝突然重病晕倒的消息。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赶到了承乾宫,而整个后宫的后妃以宁贵妃为首,皇子皇女以苏流萤为首,都彻夜守在了承乾宫。
窗外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承乾宫的灯火也亮了一整宿。
慧成帝的突然重倒,整个皇宫都人心惶惶,宫人四下里悄悄议论担心,这才刚刚废了太子,尚未立下新一任的储君,若是皇上在此出现任何意外,整个大庸只怕会陷入风雨飘摇当中了……
相比外面宫人的人心惶惶,承乾宫内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外殿守满了文武大臣,内殿坐满后妃与皇子公主们。
各人都不说话,却又各怀心思,几个皇子更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苏流萤与宁贵妃坐在一起,相比宁贵妃的着急不安,苏流萤心里着急,面上却是轻声安抚着她,让她不要担心。
苏流萤问宁贵妃皇上为何会突然病倒?
宁贵妃蹙眉一脸愁容道:“是啊,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皇上之前的身子骨一直挺好的,去年这个时候还亲领大家去了云岭猎场狩猎……才时隔一年,但今年上半年他的身子也是好的,只在近月身子突然急剧下滑,时常感觉身子不舒服……”
说着说着,宁贵妃想着自己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若是慧成帝在此时有个好歹,自己这孤儿寡母的可要在这后宫怎么活,不由心里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见宁贵妃伤心落泪的样子,苏流萤连忙细声劝道:“娘娘,或许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皇上太过劳累才会病倒,你先不要再担心。再则,此时正是人心惶惶之时,你是后宫之主,若你都不能稳定心神,大家都会乱了,娘娘一定要咬牙撑住……”
听了苏流萤的话,宁贵妃心里一震,连忙悄悄擦了眼泪,面容间一扫方才的忧愁不郁,换成了平时威严凌厉的利害样子,吩咐宫人端上吃食糕点给殿内的众人。
苏流萤劝下了宁贵妃,自己心里却是如在火上煎烤般的担心惶然着——
父皇突然病倒,兵符又不见了,储君未立,朝野动荡,整个大庸朝的命运要如何是好?
可面上,她心里的慌乱却是半点不敢显露出来,安静坐着,眸光不闻痕迹的扫过大殿内的众人。
诸皇子公主都在,包括刚刚被废太子的殷贤与出宫送李修离京的荣清都在。
荣清做为嫡公主,此时本应该与苏流萤一起坐在众公主之首,可她却是坐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半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形容。
苏流萤将眸光从荣清身上移开,再次转到了几位皇子身上。
慧成帝膝下子嗣并不昌盛,成年的皇子更是不多,除了已废除的前太子殷贤,只剩下三皇子殷铭与四皇子殷望、五皇子殷勤。
三皇子殷铭倒是有几份才能,只是为人过于阴桀,手段有余,仁德不够。
而四皇子殷望与五皇子殷勤皆是母妃出身低微,养成了懦弱的性子,不足成材。
其他皇子皆是年幼,还难担大任。
思来想去,储君之位只能落入三皇子殷铭之手了……
苏流萤能想到的,殷铭自己以及外殿那些大臣自然会想得到,所以,若不出意料,只要慧成帝一醒来,不管他的病况如何,文武大臣、甚至是太后都会让慧成帝立三皇子殷铭为太子……
苏流萤满心愁思,她曾听楼樾说起过殷铭此人,更是知道他曾在云岭猎场时,为了夺得头猎,不惜放下暗夹陷害楼樾……
这样一个心胸狭隘之人,能成为一个好的君王吗?
到了此时,苏流萤一心期盼着慧成帝能快点好起来,主持一切大局……
宁贵妃亲手滔了碗红枣粥端给苏流萤,又给她拿了两块红豆糕,关心道:“你也一晚上没吃过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满心愁苦的苏流萤那里吃得下去,看着面前的粥碗,久久下不去舀子……
正在此时,寝宫里传来骚动,有太医出来欢喜道:“陛下醒了……无碍了!”
沉寂整宿的承乾宫因太医的这句话热闹沸腾起来。
大臣们从外殿赶过来,而皇子公主后妃都不约而同的挤到了寝殿门口,惟余苏流萤一个人怔怔的坐在原位上,心里却默默的舒下一口重气。
苏流萤对慧成帝的感觉很复杂,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是何种情感。
不过在此时听到他苏醒并无碍的消息,她心里是欢喜。
大家都往寝宫门口挤,都想在慧成帝醒来后第一个见到自己,苏流萤却一脸疲惫的对身边的小暖道:“回宫吧!”
小暖跟在苏流萤身边伺候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知道自家公主在众公主是不同的,更是不喜欢与其他人争抢,所以一句话也不说,陪着苏流萤往外走。
然而,堪堪走到门口,于仁从寝宫里出来,站在门口道:“陛下口谕,召长公主谨见,其他主子娘娘们就先回去歇息吧。”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苏流萤的身上,她自己也微微一怔。
苏流萤原以为慧成帝醒来第一个召见的肯定是他的儿子们,再则也是他信任的大臣,却万万没想到慧成帝醒来要见的人是自己。
迟疑片刻,她终是跟在于仁的后面朝寝宫里面走去。
进殿时,苏流萤曾悄悄的问于仁,皇上此番所得何病,为何突然这么凶猛?
于仁白着脸摇摇头,悲怆道:“长公主,皇上并不是病了,而是中毒!”
苏流萤脚步滞住,震惊回头,不敢相信的看着于仁。
于仁面容悲痛,沉重的点了点头,再次肯定了自己所说的话。
苏流萤感觉自己全身仿佛浸到了冰水里,一阵冷过一阵,颤声道:“所中何毒?那如今……如今皇上醒来了,可是身上的毒解了……”
想到慧成帝的吩咐,于仁艰难笑道:“长公主不要担心,陛下醒来就无事了,毒也解了,只是身子还虚了很,要好好卧床静养一段时间……”
苏流萤心里一松,来到了慧成帝的床边。
此时天光微明,寝宫内只有慧成帝的床头点了几根烛火,殿内一片昏暗。
慧成帝面脸腊黄的靠坐在床榻上,浑浊的眸光切切的看着走进来的苏流萤,苦涩笑道:“方才……父皇梦到你的母亲了。这还是,她走后父皇第一次,梦到她……”
苏流萤没想到皇上会突然提到阿娘,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只得轻声道:“皇上刚刚醒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慧成帝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苦涩笑道:“在梦里,琼妃怪朕没有好好照顾你……
萤儿,你想回汴州吗?”
闻言一惊,苏流萤怔怔的看着慧成帝,轻声道:“皇上此话何意?”
慧成帝道:“你阿娘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朕想,不如如你所愿,让你离开这里回汴州去,你意下如何?”
苏流萤心里五味杂陈——
换做之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离开京城回汴州去。
可想到失踪的兵符,想到大庸如今的局势,她却是迟疑了……
慧成帝刚刚苏醒,身体羸弱,她自是不会在此时告诉他兵符失踪一事,只得道:“回汴州倒不急于一时,等皇上身体好起来,等新年过了再走也不迟……”
听了她的话,慧成帝悲凉的心里涌起一丝温暖,情不自禁的拉过她的手,欢喜道:“好,陪父皇过完新年再走——父皇还想与你一起骑马,看看你出色的马技!”
因着欢喜,慧成帝腊黄的脸色有了一丝红晕。而苏流萤却心口一颤,脑子里蓦然想起了与阿爹在汴州骑马在西风中驰骋的情景……
不光如此,她还想起了送楼樾远征北鲜时,自己与他尽情在天地间徜徉,分别时,他还说等他回来,与她再赛一次……
可是,阿爹死了,楼樾也不见了,如今听皇上说要与她一起骑马,苏流萤心里莫名的生出一丝害怕担心来。
就着昏黄的灯火,苏流萤怔怔看着神情憔悴的慧成帝,突然开口道:“我早已不骑马了……”
闻言,慧成帝脸色暗了下去,神情间涌上一丝伤感。
苏流萤心有不忍,接口道:“……若是皇上喜欢,开春后我可以陪你去郊外走走……”
见她仍是无法改口唤自己‘父皇’,慧成帝眸光沉下去,面上却笑道:“听闻,你在北鲜时,曾得那北鲜大皇子韩钰的照顾……既然他有恩于你,父皇就替你还了他这个人情,解了他质子的身份,让他回北鲜吧!”
慧成帝突兀的决定,让苏流萤吃惊不已,心里更是欢喜之已,连忙郑重的在慧成帝的面前跪下,替韩钰谢恩。
慧成帝招手让她起身,再次拉过她的手,缓缓道:“你与宁贵妃交好,如今她怀着孩子,若是可以,以后,你多帮衬着她。而那兵符——”
陡然听到慧成帝主动提起兵符,苏流萤全身一颤,与慧成帝相握的手不由一紧,眸光慌乱的看着慧成帝——
兵符不见,现在朝廷内外****,父皇在此时要回兵符也是正常,可兵符不翼而飞,她却是要如何交差?
然后,就在她准备负荆请罪,将兵符丢失一事告诉慧成帝时,慧成帝却缓缓道:“那道虎符,就当父皇送与你日后的嫁妆——不论你以后是继续等楼樾回来,还是另觅心上人,那统领三军的虎符就当朕送与未来的大驸马。父皇相信你挑人的眼光……”
苏流萤彻底震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更不敢相信父皇竟是将那兵符就这样交给了自己?!
在大庸,虽说也有前朝公主执政掌权的先例,但在慧成帝的手里,却是明令后宫女眷不得干政的。
可如今,父皇竟是将那兵符正式交给了自己,这是相当将三分之一的大庸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苏流萤脑子里一片混乱,总感觉今晚的慧成帝有些不同,说话做事都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慧成帝又幽然道:“父皇知道荣清对你做过许多错事,但如今,她已经经受惩罚,老天对她的惩罚……以后,若是可以,你看在父皇的面子上,不要再与她计较。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被一个不值得人蒙蔽了心智与良知……你是长姐,你要谅解她一二……”
越听,苏流萤越感觉慧成帝竟是对自己在嘱咐遗言般,不由心神一震,慌乱道:“听于公公说,皇上此番病倒是中毒所致——皇上所中何毒,可知道是谁下的手?毒……真的解干净了吗?”
说到最后,苏流萤的声音已是忍不住发抖。
可慧成帝却疲惫的闭上眼睛,叹息道:“你不用担心父皇……父皇困了,你先下去吧……”
看慧成帝的神情就知道他是不想告诉自己他中毒一事,苏流萤在床边站了片刻,终是默默退下。
听到她脚步声离开,慧成帝缓缓睁开眼睛,苍老的面容一片不舍的看着苏流萤离开的身影……
等她离开寝宫,慧成帝咳出一口黑血,不顾于仁的心痛惊讶,吃力坐起身,沉声道:“拟旨吧!”
……
苏流萤刚刚回到未央宫,就有客人来访。
来人正是三皇子殷铭。
苏流萤知道他的来意,招呼他坐下后,不等他开口,已是直接了当道:“三皇子不用费心问我,皇上只是与我闲话了几句家常,其他什么都没有同我说。”
那怕苏流萤说的是事实,可殷铭如何会相信?
殷铭面上一团和气的笑着,阴鸷的眸子却是闪着算计,笑道:“皇姐误会了,皇弟此番前来,只是关心父皇的病情,以及想为丽姝之前的不懂事向皇姐致歉。”
自从慧成帝亲自迎苏流萤进宫后,世人都看出皇上对这个失散多年的大女儿有多看重,而在方才病醒后单独留下她一个说话,更是让宫里人的看清了风向,知道如今未央宫里的这位长公主,却是最圣眷优渥的一个。
而对皇位虎视眈眈的殷铭如何会放过巴结她的机会。
虽然心里对父皇中毒之事心存怀疑,面上苏流萤却是对殷铭缓缓道:“皇上刚刚醒来,除了精神头差点,其他都很好,三皇子不用担心。”
“至于与丽姝的陈年旧事,我不会往心里去,只要大家以后和平相处,她不再来犯我,我自不会再与她计较。”
殷贤笑道:“皇姐宽宏大量,实在我们众姐妹兄弟的楷模。皇弟再冒昧问一句,皇姐手执的兵符——归还父皇了吗?”
听殷贤再次提起兵符,苏流萤眉头微微一皱,神情也冷了下来,冷冷道:“三皇弟无需管这么多,总之,这兵符只要没有落入旧太子一党之手,于你而言,就是大幸!”
说罢,端起身边的茶杯,暗示让小暖送客。
殷铭离开后,苏流萤立刻招来南山,让他领着影卫,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兵符的下落,越快越好……
第二日,苏流萤亲携了慧成帝的旨意去驿馆颁旨,恩赦北鲜质子离开大庸!
出宫前,她特意叫上铃岚与自己一起。
去的轿辇上,铃岚听说了韩钰被赦免的消息,高兴之余,转而想到如此一来他就要离开大庸了,下一秒又伤心起来。
见到铃岚黯然伤神的样子,苏流萤忍不住开口劝道:“五妹妹不要伤心。若是你心中真的有公子,我可以帮你去皇上面前说情,将你许配给他……”
铃岚的脸立马羞红了,低头绞着衣角,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看着她娇羞的样子,苏流萤却是认真道:“不过,你却是要想清楚,公子他腿脚不便,若是与他在一起,日后你势必要多吃一些苦的……”
“大姐姐,我不怕吃苦的,只要能与大皇子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
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听了苏流萤的担忧后,铃岚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且,北鲜的境况与我们中原大不一样,不光习惯风俗,单单那儿的天气,天寒地冻的,若是真嫁去那里,姐姐也担心你挨不挨得住……”
“大皇子能呆的地方,我也能呆!”
说罢,铃岚在轿辇里给苏流萤跪下,郑重道:“长姐当母,我母妃走了,如今父皇又病重,若是大姐姐愿意为铃岚操心,铃岚感激不尽!”
苏流萤拉她起身,诚恳道:“其实看到你与公子在一起,我也很放心,公子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我愿意看到你们走在一起。”
说话间,轿辇已到达驿馆。
这一次,苏流萤是以长公主的身份出宫颁旨,所以韩钰阿奴他们以及驿馆的驿正都到驿馆门口迎接。
当苏流萤当众颁布完慧成帝的恩旨后,众人都向韩钰道贺,可他却是看着苏流萤,神情凝重。
等回到小院子里,阿奴与长风已是迫不及待的去收拾行李,韩钰问苏流萤:“是不是你帮我去皇上求的恩旨?”
苏流萤如实相告道:“是皇上感念公子对我的恩情,要替我向公子报恩,所以提前让公子回国。”
听说是慧成帝主动提出来的,韩钰心里更是涌上疑惑,继而想到了昨晚宫里传出来的慧成帝病重的消息,心里越发的沉重,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好在此时同苏流萤说出来。
苏流萤道:“公子准备何时起程?”
一旁收拾行李的阿奴不等韩钰开口,欢喜不已道:“当然是越快越好。流萤,哦,不,长公主,到时你一定要来送我们!”
苏流萤笑道:“这个一定的。”
说话间,下辇后就不见人的铃岚却是从药庐找来了薛念,拉他进来对韩钰道:“大皇子,你走时记得带上他,让他帮你继续治脚。方才路上他同我说了,说大皇子的脚很快就会好痊了……”
薛念那里是真的愿意跟韩钰去北鲜,只是铃岚公主开口,他又拒绝不得,再加上帮韩钰治腿也有一些日子,更是有了一些效果,做为医者,从内心他也不愿意半途而废,所以半推半就道:“话先说好,治好大皇子的腿,我就要回来的。你们那里太冷了,我受不得冻啊……”
听了他的话,苏流萤知道韩钰的伤腿是彻底有了站起的希望,不由越发的欢喜起来,自楼樾出事后郁闷的心情在这一刻却是舒解了许多,露出了舒畅的笑意来。
她为韩钰感到开心,可韩钰却默默的看着她,锁紧了眉头。
迟疑片刻,他开口问道:“流萤,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流萤不会瞒他,道:“皇上已答应我,等过了新年,等他的身子好了后,就让我回汴州去。”
是啊,京城里已再无她留恋的人和事,她也不愿意呆在沉闷的宫里过一辈子,所以,回到汴州是她最好的选择。
听她这样说,韩钰心里却是放心了许多,笑道:“汴州离北鲜倒是近了许多路程,有机会,我会带阿奴长风去汴州看你。”
如此,与韩钰约好明天早晨去城门口送他们离开,苏流萤与铃岚公主坐轿辇回宫。
可是,轿辇刚刚进入宫门,整个后宫却是响起了沉闷的丧钟!
慧成帝驾崩了!
☆、第146章 连夜逃走
轿辇刚刚进入宫门,皇宫里响起了沉闷的丧钟,每一下都击中苏流萤慌乱的心神。
苏流萤瞬间白了脸色,铃岚也是一脸惊恐的看向苏流萤,姐妹俩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苏流萤与铃岚从轿辇上下来,朝着承乾宫飞奔而去……
从宫门到承乾宫,丧钟整整在敲响了七七四十九下。
当最后一声丧钟落下,苏流萤的眼泪终是克制不住落了下来,双腿一软,哭倒在了承乾宫的大门口……
原来,慧成帝中毒病倒后,非但所中之毒深入骨髓无法医治,更是命在旦夕……
生命垂危之际,慧成帝心中惟有两件事让他放不下——
一则,自然是担心大庸的万里江山。几个皇子,慧成帝不知道要将帝位传承谁人之手?
二则,慧成帝放心不下刚刚相认不久的长女流萤。她刚刚恢复身份,在宫里根基不稳,甚至有许多人像废太子一样,还对她的身份抱有怀疑,不愿意承认她长公主的身份。若是自己不在了,谁来庇佑她?
想起梦境里琼妃对自己的斥责,慧成帝愧疚难当,醒来后第一个招来苏流萤谨见,并在郑重思虑后,放她回汴州,并将兵符交到了她的手里。如此,他才能走得心安……
慧成帝的突然驾崩,引起朝野内外的一片震惊!
所幸,慧成帝在临终前,将一应后事都已拟好遗诏。
三皇子殷铭不负所望成了新帝,其他成年皇子各得分封,离宫各自开府生活。
诸公主倒是容易,还是照常居在宫中,到了出嫁的年龄嫁出宫外,只有苏流萤除外。
慧成帝在遗诏中特意提到,划分汴州及西北三十城为长公主流萤封地,尊封长公主为大庸朝第一个和硕公主,并于先帝丧期结束后移居封地……
在大庸,皇子公主只得封号,却还从未有过分封封地之举。
几个成年皇子也只得王爷头衔,并无实际封地,苏流萤一个公主却是分到了西北边锤的大半角,实在是让众人震惊!
苏流萤自己也没想到,她原以为父皇只是知道她的心愿,知道她并不喜欢留在宫里,才会让她回汴州,没想到父皇竟是将整个西北大半的城池都给了她……
心里涌上难言的滋味,到了这一刻,苏流萤却是体会到了另一种父爱,沉重、异于阿爹的另一种父爱……
也到了这一刻,苏流萤回想起父皇醒来后对自己说的话,都是对她最后的叮嘱与遗言,苏流萤心里伤痛难受,日日守在父皇的灵柩前不肯离开……
帝王崩逝,天地同悲,大雪连续下了数月不断,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边悲凉哀伤的气氛中。
慧成帝的棺柩移出皇宫前往皇陵时,前皇后楼芸终是在冷宫砸破瓦碗抹了脖子……
苏流萤在皇陵里再次拜别父皇与阿娘后,终是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汴州。
临行前,她去了一趟苏家南院。
看着熟悉的院落,想着自己最后与楼樾在这里说的话,自己说好在这里等楼樾回来,可如今却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十几日前,她终是盼到了萧墨从胡狄的来信,最后的一丝希望再次破灭。
萧墨告诉她,救她下了刑场后,他就带领手下离开了大庸,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也没有救过楼樾。
不过萧墨在信中告诉她,既然楼樾失踪不见,他也会派出人手在胡狄境内寻找,或许,楼樾最后回到了胡狄去了……
离开苏家南院,苏流萤突然想到有一个她好久未见了。
回宫前,她转道去了趟安仁里。
她突然想到了红袖。
可是到了安仁里一看,曾经给红袖住的小院里,积雪将门都堵了,问过周边的邻居,才知道院子里不住人已经很久了。
看着沉寂毫无人气的小院,苏流萤心里突然划过疑惑,难道是红袖听说楼樾出事,就离开这里了吗?
不会啊,明面上,她却是楼樾明媒正娶的姨娘,而且以她对楼樾的情感,她不会弃下楼樾无声无息的离开的……
心里划过疑惑,苏流萤在得知红袖失踪的时间后,心里更是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邻居告诉她们,红袖失踪的日子正是楼樾出事的那日,从那日后,邻居就没有再见过红袖……
回宫的路上,苏流萤抑住心头的颤栗猜想到,会不会是红袖从护城河救起楼樾,再将他带着离开京城了?
那么,若真的如此,她会将他带去哪里?
想到这里,苏流萤激动不已,当即差人去小南里的镜花水榭找到那里的老鸨问红袖的家乡地,可那里的老鸨却对她底细一无所知……
苏流萤想到楼樾之前告诉她的,红袖最开始却是三皇子、如今的新帝景铭帝当年送到他身边的,或许,景铭帝知道红袖家乡的住址。
所以,她急忙回宫去,想去找景铭帝问到红袖的家乡所在地,那怕只是一个猜测,她都不愿意放过。
然后回宫后,不等她去找景铭帝,他却是先她一步找上门来了。
与上次尚为皇子时不同,此番景铭帝上门,气势已是完全不同。
面上,那怕已如愿登上帝位,成为新帝,景铭帝还是一脸谦和的尊苏流萤为皇长姐,不舍道:“听说长姐明日就要离宫去西北。马上就是新年了,皇长姐何不等过了新年再走?”
苏流萤看着他脸上浅薄不带情感的笑意,淡淡一笑道:“既然父皇有遗旨,让我在他丧期一过就离开,我岂敢不尊?!”
景铭帝讪然笑着,眸光环视了未央宫一圈,道:“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强留皇姐下来——只是,皇姐既然准备离开京城,一应事务是否都准备妥当,处置妥当?!”
景铭帝将‘处置’二字咬得很重,苏流萤瞬间就明白了他此番来的目的——
他是来向自己要兵符的!
想想也是,父皇给了她重要的边关三十城,若是她此番再带走执掌三十万大军的兵符,对刚刚登基上位的景铭帝却是不少的威胁。
苏流萤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凉凉道:“我准备轻车上路,所以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都已准备妥当。谢谢皇上关心。”
闻言,景铭帝眉头几不可闻的轻轻一挑,语气不觉冷了下来,凉凉笑道:“汴州是皇姐从小长大的地方,想必那里一应俱备,皇姐无需多做准备。而且路途遥远,冰天雪地,也并不适合带太多的东西上路——朕想说的是,皇姐可有什么东西是要留下,却忘记留下来的?”
话已挑得这样明,苏流萤知道,今日若是不能将兵符之事与这位多疑的新帝挑明说清楚,只怕明日的出城会很困难。
她沉声道:“我知道皇上说的是兵符之事。但父皇在临终前已正式将兵符交给我,所以,我并无需要留下的东西——皇上放心,我此番离开,绝对不会多拿你一样东西。”
听说慧成帝竟是将三十万兵符交给了苏流萤,景铭帝彻底变了脸色。
他眸光阴鸷的看着一脸淡定的苏流萤,冷冷笑道:“父皇宠爱皇姐我们都是知道的,那怕之前关于皇姐身世有种种揣测与否定的说法,父皇也力排众议,将皇姐迎进宫来尊为长公主,更是在百年之后,尊封皇姐为和硕长公主,赐封城池封地,给予你无限荣光……”
“可是皇姐,你终只是一介女流,有了那么多封地和尊荣,你此生已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苦还要野心勃勃的霸占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知道三十万的兵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庸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你的手里。如此,你让朕情何以堪,如何安眠!?”
景铭帝的话咄咄逼人,神情也闪现出寒戾,看得苏流萤心头一颤!
但想到父皇最后给自己留下的两封私诏和自己肩上的责任,苏流萤心里生出勇气,面容跟着冰沉下去,冷冷道:“皇上这话说得太过严重了。我从来不争不抢,但父皇愿意给我的,我却会坦然接受……”
“无凭无据,皇姐凭什么说那兵符父皇就给你了——父皇离世突然,遗诏上也没有提到兵符一事。皇姐,空口无凭,你不会认为朕这么容易就被你糊弄了!?”
面对景铭帝的步步进逼,苏流萤毫不畏惧,淡然一笑,却是从身上拿出了另一份遗诏来,展开递到景铭帝面前,一字一句缓缓道:“皇上请看清楚了,这是父皇另外留给我的遗诏,上面清楚写明,那三十万的兵符就归我掌管,让我替大庸好好镇守着西北边境!”
原来,慧成帝早已想到了今日姐弟相争的局面,知道新帝会向苏流萤讨回那三十万的兵符,所以,早已拟好另两道遗诏让于仁私下交给苏流萤。
看到苏流萤另外拿出了父皇的私诏,景铭帝心里一震,等看清了遗诏上所书内容后,更是面露震惊,不敢置信——
遗诏上清楚明白的写明,那三十万的大军就归苏流萤掌管,任何人无召回的权力!
看到遗诏后,景铭帝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却是涌起了愤恨,咬牙笑道:“既是父皇留给皇姐的东西,朕自是不会再有异议。如此,就祝皇姐一路顺风,也请皇姐帮朕好好守住西北的疆土!”
见他要走,苏流萤连忙问道:“不知道皇上可还记得红袖?”
陡然听到苏流萤提到红袖,走到门口的景铭帝心里一愣,下一瞬间却是想到什么,回头看着苏流萤凉凉笑道:“怎么,皇姐对那楼樾还没死心?这都过去多久了,只怕早已尸骨无存了,皇姐还是对他死心吧。”
殷铭当上皇上后,身上阴冷的性子越发的彰显出来。
苏流萤按捺住心中的伤悲与愤恨,咬牙笑道:“不管如何,我总得试一试。我想知道皇上知不知道红袖的家乡是哪里的,我想去哪里找一找。”
“不知道!”
想也没想,景铭帝就拒绝了苏流萤,“她不过是我当年随手在路边捡到了的一个孤女,好玩儿似的送给了楼樾,那里会去追究她的身世!”
在他的心里,他根本不希望看到楼樾活下来,更不愿意看到他与苏流萤走在一起,因为手握兵权和领地的苏流萤本已让他忌惮,若是再加上一个骁勇善战的楼樾,岂不是成了他心头大患?!
所以,一走出未央宫,景铭帝就对身边的亲信吩咐下去,让他们一定要抢在苏流萤之前,找到红袖……
没拿回兵符的景铭帝心里烦闷,更是愤恨,可是苏流萤手执先皇遗诏,而他自己刚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不敢在此时轻举枉动。
转了个弯往后宫走,斜冲里走是出一个人影,径直拦在了景铭帝面前。
景铭帝一看,却是最近在宫里默默无闻、毫不存在感的嫡公主荣清。
“见过皇上!”
荣清敛身朝景铭帝盈盈拜下。
今时今日,别说宫里大多数人瞧不起这个落魄的嫡公主,身为新君的景铭帝心里更是瞧不上,何况当初在争太子一位时,楼皇后一派与殷铭之间结下过多少仇怨。
所以,景铭帝冷冷的看着面前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在后宫看眼色过日子的嫡公主,冷冷道:“听闻楼庶人在冷宫死了,可有安葬妥当?”
想起自尽于冷宫的母后,荣清全身一片冰寒,轻轻道:“谢谢皇上挂心,已……入土为安了……”
景铭帝不耐烦的看着她,以为她是要为死去的楼庶人求要死后的恩典,追溢名号,不由冷着脸抢先道:“楼庶人生前犯下大罪,父皇临死前都无法赦免她。所以,朕也不会给她死后追谥,更无法让她葬入皇陵。你无须再多说什么,以后在这宫里安静呆着,休要再惹事非,朕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终是可以让你在此安度余生的……”
闻言,荣清全身微微一颤,下一刻却是在景铭帝面前的雪地上恭敬跪下,恳切道:“谢谢皇上隆恩!”
初为帝王的景铭帝最喜欢这种被人跪拜的感觉,见昔日高自己一头的嫡公主如今也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心里越发的得意,凉凉道:“平身,回去吧!”
说罢,转身不再搭理荣清,朝内宫去了。
荣清在后面凉凉道:“皇上方才去未央宫……可是没有顺利拿回那兵符?”
闻言,走出两步的景铭帝脚下步子一顿,回头冷冷的看着面前的荣清,眸光里一片冰寒,冷笑道:“嫡公主果然不是一个安份的,到了什么时候了,还在默默关注着宫中的一切大事——竟是还关心到朕的头上来了!”
说话间,景铭帝眸间涌现的杀气,荣清却仿佛看不到,冷冷道:“皇上满怀信心而去,却空手而归,想必父皇另有遗旨在她手上,所以皇上只能罢休了,不知道我猜得对也不对?”
眸光一闪,景铭帝走近荣清公主身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冷笑道:“朕之前倒是低估了嫡公主,没想到嫡公主竟是如此利害,连这个都能猜到——那么,你还能猜到什么?”
荣清狭长的风眸里同样闪过杀气,冷冷道:“父皇私下给她遗诏,让你对她的兵符没办法。皇上有没有想过,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你才是新君,登基初期,匆忙不说,且根基不稳,正是争需兵权傍身之时。父皇为了大庸的万里江山着想,理应将这兵符交给你,为何却要交给她,还另赐她边关重塞为封地?!”
荣清不轻不重的话却是让心情本就郁结的景铭帝越发的愤恨,脸色冰冷成霜。
而接下来荣清的话更是让他心里发颤——
“而谁又知道,除了这道事关兵符的遗诏,父皇有没有再给和硕长公主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遗诏!?”
“兵权,封地,遗诏,万事俱备的和硕长公主,只需一场东风,就可事事顺遂了!”
景铭帝的脸色彻底黑透下来,荣清见他这样,却是舒心的笑了,冷冷笑道:“所以我奉劝皇上一句,万万不可让她离宫——若是放虎归山,皇上日后想再上山擒虎就难了!”
而只有让苏流萤留在宫里,自己才有机会杀了她。或是因自己的挑拨让景铭帝直接杀了她,荣清心中对她的彻骨仇恨才能得以消除……
景铭帝走后,苏流萤怔怔坐了片刻,领着小暖去了长信宫向宁太妃告别。
只是一夕之间,宁贵妃就由贵妃变成了太妃,何况肚子里还怀着先帝的遗腹子,不禁让人唏嘘难过。
苏流萤去时,宁太妃正在自己的寝宫里抹眼泪,见到苏流萤后,想到她明日就要走了,从此以后,自己在这偌大的后宫更是无依无靠,不由悲从中来,哭得也越发的凶猛。
“明日,连你也要离宫走了,以后的日子只怕更是难过了……流萤,若是可以,你可以带我一起去你的封地吗?”
宁太妃自是不知道慧成帝给了苏流萤兵符的事,所以也不知道事态的敏感与严重性。
如今本就因为兵符让景铭帝对苏流萤戒心大起,甚至因荣清的挑拨对她起了杀心,若是她再带一个怀着身孕的太妃走,往后太妃若是涎下男婴,岂不更让景铭帝如坐针毡,不得安生!
所以,此时此刻,苏流萤却是无法带宁太妃走。
苏流萤按下心中的忧虑,轻声的劝着宁太妃,缓缓道:“娘娘如今身子不便,那能舟车劳顿,万一累着孩子了,父皇在天之灵都会怪我的……再者,后妃出宫那有那么容易,娘娘还是安心养胎,一定要护着孩子健康长大……”
自从那日父皇临终遗言让她照顾宁贵妃后,再想到父皇给她的另一封遗诏,苏流萤心里已是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慧成帝终是对如今的新帝景铭帝并不十分满意,只是迫于无奈让他承位。
在此同时,慧成帝却是将三十万兵权与汴州的封地给她,却是希望,若是以后景铭帝德行败坏,危及大庸江山,苏流萤能够凭着手中的兵权与汴州的封地,清昏君,另立明君上位……
想着父皇交与到自己肩上的重担,苏流萤既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又心痛父皇至死都在思虑和对后事的不放心,郁郁而终。
而正是因为肩上担负的责任,才让苏流萤决定放弃留在宫中追查毒害父皇的凶手,在景铭帝发现她身负另一份遗诏前赶紧离宫去封地……
“娘娘,往后的日子,必定有苦痛不顺心的时候,请娘娘记住,万事以‘忍’为住,不论多苦多难,千万要忍住才行!”
宁太妃是聪明人,知道苏流萤话语里的意思,哭着点头应下,哽咽道:“听闻西北的风沙大,民风彪悍,你一个独女子回去,千万要当心……楼樾,若是真的找不到了,你也要学着放下,另找一个对你好的男人过日子……”
苏流萤从怀里掏出影卫的鸣镝箭放进宁太妃的手中,嘱咐道:“这是影卫的鸣镝箭,我会留一部分影卫在京城继续打探楼樾的消息,若是你遇事危急,放出此箭,影卫就会赶来救你……当然,你我之间以后的书信往来,也可以让影卫传递……”
宁太妃赶紧收好鸣镝箭,擦了眼泪道:“你明日何时出宫?我去送你!”
看着外面越发低沉的夜色,想着刚刚出宫来长信时,未央宫四周多出来的鬼鬼祟祟的人影,苏流萤眸光闪过寒光,无奈叹息道:“本想在这宫里留最后一晚,可只怕也不能如愿——为免生出事端,我会连夜出宫,娘娘不用送我。如此,我们就此告别!”
身处深宫的宁太妃大抵猜到了苏流萤话语里的意思,同时她也知道景铭帝的多疑与阴戾,所以并不留苏流萤,反而着急的催促她赶紧出宫离开。
然而,已对苏流萤起了杀心的景铭帝不光在未央宫四周安排了人手,要阻止她出宫,更是担心苏流萤会连夜出宫逃走,所以让人死死的守着未央宫。
而荣清更是不顾天寒地冻,亲自领了宫人躲在暗处,监视着未央宫的各个出口,以免苏流萤逃走……
顿时,整个未央宫像个铁桶般,被景铭帝与荣清重重包围起来!
可即便如此,苦守一晚的众人,在第二日本该辰时末出宫的苏流萤迟迟未见显身后果,荣清察觉不对劲带人冲进未央宫时,偌大的未央宫里,却早已没了苏流萤的身影……
☆、第147章 重回汴州
荣清与景铭帝不约而同的守住未央宫,以防苏流萤逃走。
可到了第二日的辰时,到了苏流萤本该出宫的时间,却迟迟不见苏流萤的身影,也不见未央宫里有何动静,荣清终是察觉到不对劲,领着宫人冲进了未央宫,可偌大的宫殿内,却早已不见了苏流萤的身影……
苏流萤与身边的贴身宫女小暖都不见了,未央宫寝宫的床底下,却是绑着两个昏倒过去的永巷里倒夜香的小宫女……
见到两个小宫女,荣清才恍悟,早在卯时头,在停靠在未央宫后门的那辆夜香车离开时,苏流萤就领着小暖扮成了倒夜香宫女的样子推着夜香车溜走了……
原来,在发现未央宫外突然多出了守卫后,苏流萤瞬间就明白了景铭帝不会再愿意放自己出宫,甚至已是对自己起了杀心。
所以,她趁着倒夜香的宫女进入未央宫时,和小暖将她们打晕,再换下她们的衣物,扮做她们的样子从荣清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而因大风雪天,宫人都穿戴严实,再加上倒夜香的宫人都戴着口巾,更是让人难以辩认。
所以,那怕荣清再精明,也是眼睁睁的让苏流萤从自己的眼皮底下逃走了……
得到消息的景铭帝从早朝上下来,直接带人朝城门口追去。
可是,离卯时已过去一个时辰,明知景铭帝不会放过自己的苏流萤,出宫后却是马不停蹄的领着小暖出城,在城外与等候多时的南山以及影卫会合。
南山见到苏流萤与小暖身上的宫女服饰后大吃一惊,然后不等他开口相询,苏流萤已是沉声告诉他,景铭帝马上就会带人追来,让他即刻出发……
南山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再不做停留的护着苏流萤她们离开,并在晌午赶到下一个小镇时,一行人统统换下原来的衣物,打扮成了普通商旅的样子继续赶路……
可即便如此,景铭帝派出的追兵一直没有断过,苏流萤一行躲躲藏藏的赶路,行程一下子拖长了许多。
而后,因着连续不断的大雪,新年前却是暴出了雪灾,路上随处可以冻死饿死的百姓。被雪灾牵累的景铭帝忙得焦头烂额,终是没有空余抽出手来对付苏流萤,她们才得已松了一口气,在新年开春后到达了阔别五年之久的汴州。
开春过去,南方的冰雪开始消隔,可这西北的边锤还是覆盖着皑皑白雪,一副冰天雪地的景象。
看到汴州城的那一刻,苏流萤热泪盈眶,当年随阿爹欢欢喜喜的回京城,后面连阿娘也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京城,没想到如今回来,一家三口只剩下她孤单一个人。
汴州城还是如五年前那般,只是热闹繁华更胜重前。
站在高高巍峨的城门口,苏流萤五味杂陈。
曾经,这里是阿爹拼死守护的地方,如今,她不单以阿爹女儿的名义回来守护它,更是父皇重托下的和硕长公主,为了她的家国守护它……
城门口,新的汴州太守陈太守,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已领着部下日日守候在城门口,恭迎长公主的到来。
可是,身怀重任的苏流萤到了此时,却是不敢轻信任何人。所以,那怕早已进了她自己的封地,她还是乔装与南山一行混在百姓中进城,并没有接受新太守陈大人的相迎。
城中也早已建好了和硕长公主府,苏流萤却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中。
前太守府,时隔五年,已颇显陈旧,而且在四年前苏津获罪出事后,曾经的仆人都走散得差不多,如今的仆人都是在得知苏流萤要回来后,管家王伯重新招进来的。
苏流萤一行风尘仆仆的在府前落马下车,守门的小厮不识得苏流萤,见突然来了一队人马,连忙跑进府去叫王伯。
重回从小长大的家,苏流萤心里激动万分,特别是在这些经历了诸多波折磨难,飘荡了那么多地方,如今能重回这里,苏流萤感慨万千。
王伯出府来,一眼就认出了阶下人群中为首的苏流萤,热泪瞬间滚下,欢喜的迎上前,激动道:“小姐,你终于回家了!”
苏流萤看着曾经的忠仆,心里很是温暖,苦涩笑道:“王伯,我回来了……可是,阿爹阿娘……却不能一起回来了……”
提到老爷与夫人,王伯也是伤心不已,但看着苏流萤一行人神情间的疲惫,连忙将她们迎进府里,迭声的吩咐下人搬来热水与茶点,安排南山他们住下。
苏流萤在汴州家里的闺房也叫兰亭阁,连日的奔波赶路已是让她疲惫不堪,来不及吃东西,她洗浴一番后,已倒在了熟悉的床铺被褥间陷入了黑睡中……
这一觉,苏流萤睡得特别踏实与香甜,也是楼樾失踪后,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直到第二日的傍晚才醒过来。
得到消息的陈太守早已领着人来前太府恭候了大半天了,一见苏流萤醒来,就上前请罪,恭迎她去长公主府居住。
苏流萤坐在上首,下面以陈太守为首,跪了一地的汴州地方官员。
看着大家脸上的惶然不安还有震惊疑惑,苏流萤淡淡一笑道:“各位不必惶恐,父皇将汴州等地封赏给我,那是知道这里是我的故土。而我终只是一介女流,以后大庸西北的安定以及封地的治理,还是靠大家费心操劳。”
汴州离京城遥远,京城里发生的许多事,这里并不知晓,所以,陈太守他们并不知道苏流萤这些年在京城的经历,更不知道当初他们眼中那个温和低调的太守夫人竟会是先皇的宠妃琼妃,只是在看到他们苦等的长公主竟是前太守苏津的女儿后,心里各自好奇震惊不已!
陈太守的按下心中的震惊与惶然,恭敬道:“长公主身份尊贵,还请公主移驾长公主府,不然属下等心有不安……”
新建的长公主府精致奢华,最主要的是戒备森严,远远比如今苏府好。
苏流萤本想婉言拒绝,但想到父皇交与自己的重担,还有自己对这边锤封地的责任。明白不能因自己个人的喜爱而丢掉了皇家公主的威严。
此刻,她不但是阿爹的女儿,更是父皇的长女,她不可以再像以前那般肆意……
苏流萤道:“既是大人们的一番心意,本公主在此多谢。明晚本公主就在长公主府设宴,酬劳各位大人的辛劳!”
于是,那怕心中对苏府再不舍,苏流萤终是带着南山他们住进了长公主府。
而因苏流萤进城时的隐晦,让陈太守察觉到了这位新到任的长公主对他们的不信任。
但陈太守终是聪明人,知道西北三十城既然成了这位长公主的封地,那么,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封地的王了,他们只可听命于她,不再受命于朝廷……
为了取得苏流萤的信任,苏太守主动将汴州的一切军队安防交到了苏流萤的手中,如此,苏流萤倒是真的安心了,也知道苏太守与一众汴州官员值得自己信赖。
到达汴州后,苏流萤白日里忙着了解封地的事务,到了晚,不论多累,她每日都会在长公主府亲手放出一去鸣镝箭,每日都在盼着奇迹出现,楼樾会看到讯号来找自己……
可是连放了一个月鸣镝箭,却一直没盼到那个她夜夜都出现在她梦境的人……
每日醒来,枕巾都湿透,小暖每每见到都心痛的劝她,让她不要再伤心。
“公主,你的眼睛真的再哭不得了……每个帮您看过的大夫都说长此下去,您的眼睛会失明……公主,你如何肩任着重任,这汴州边疆的百姓还得靠着你呢……”
怔怔的坐在铜镜前,苏流萤看着白蒙蒙一片的镜面,心里一片凄苦。
不知何时,她早已看不清镜中自己的样子,眼前久久的蒙着一层白雾。
然而,眼睛的问题却不是她最担心。
她不知道父皇交与自己的兵符被谁拿走了?
她想知道楼樾在哪里,这么久了,他为何还不回来找自己?
静下心来,苏流萤凝神将自己那日去安王府藏兵符前后之事在脑子里细细的想着,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她突然想到,那日藏好兵符离开安王府不久,就被李修抓回李府。再想到李修主动请缨去北境,还有最后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难道,拿走兵符之人就是李修!?
这个猜测让苏流萤全身瞬间浸出冷汗,心里一阵胆寒……
是了,或许自己那日从踏入安王府开始,就一直在李修的监视当中。所以自己离开安王府不久就被他抓走。
而兵符,却是十之八九被他拿走了……
虽然只是苏流萤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却是让她寒了心——
从残忍杀害青杏陷害楼皇后与荣清开始,李修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温和儒雅的翩翩君子。
他曾经清亮的眸光变得深沉让人看不透,行事更是阴狠。
即便在得知了她长公主的身份,他在她面前还是没有一点退意,更是毫不避讳的告诉她,既入魔障,他走不出来,也不愿意走出来……
如果真的如自己猜测的这般,兵符被他拿走,那么,他要拿着这三十万大军做什么?
心里涌上密集的惧意,苏流萤是真的怕了,她看不透李修,更是猜不透他的想法,只是心里无端的涌上寒意,让她全身一阵冰寒。
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淌,她脸色一片煞白,丝毫不做迟疑,立刻招来南山,让他即刻着影卫中的精锐悄悄潜入北境,去李修身边探访兵符的下落。
接到命令后的南山,知道事态的严重,沉声道:“公主,若是确定兵符就在李修身上,属下等要怎么办?”
苏流萤抑住心里的寒意,冷声道:“若是兵符真的在他那里,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拿回。当然,只能智取,不能硬抢!”
南山点头应下,片刻不敢停顿,连夜带着影卫朝北境赶去……
然后就是南山离开后不久,胡狄的影卫却是传来消息,他们在胡狄皇都发现了红袖的身影。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苏流萤欢喜若狂,当即将汴州封地一应事务暂交到了陈太守的手中,自己带着小暖,即刻出发离开汴州,前往胡狄——
在得知红袖出现在胡狄皇都的那一刻开始,苏流萤可以断定,楼樾也在皇都。
找寻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得到了楼樾的消息,苏流萤一刻都不想停留,带着小暖日夜兼程的往胡狄的国都皇都赶去……
就在苏流萤动身马不停蹄的赶往胡狄皇都时,萧墨却是早她一步找到了流落民间的楼樾。
自从接到苏流萤的来信,知道在自己走后,楼樾落水失踪,萧墨也开始着人在胡狄境内寻找楼樾。
萧墨的想法同苏流萤一样,都是想到楼樾在走投无路之下,会去胡狄投靠,毕竟他是胡狄人,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故土。
搜寻一段时间,萧墨手下的人并没有找到在胡狄发现楼樾。就在萧墨准备放弃时,却是他无意间去参加胡狄左相金大人的生辰时,席间见到了表演胡旋舞的歌姬红袖。
原来,为了给楼樾治病,再加上这么久以来的生活花销,红袖带在身边的银两早已花费干净。
而楼樾虽然早已醒来,身上的伤还是很重,刚刚能够起身,更是药物不能断,所以,为了生计,为了让楼樾早日康复,走投无路的红袖只得入了皇都最出名的天赐歌舞教坊赚钱……
红袖这些年为了吸引楼樾的目光,刻苦的练习着胡旋舞,所以,即便在以胡旋舞盛名的教坊,她还是拔得了头筹,再加上她的相貌,很快就成了教坊里的头牌,受人追捧,被皇都那些高官贵人花重金请去宴席间表演胡旋舞。
在大庸时,萧墨一直关注着楼樾,自是见过红袖。而且在楼皇后寿宴上,她扮成琼妃的样子更是让人记忆犹深,所以,那怕她换成了胡狄女子的衣饰,化着娇媚的浓妆,萧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红袖对萧墨却是只闻其名,并没有见过其人,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见到出现在胡狄的红袖,萧墨瞬间想到了什么。酒宴散了后,他亲自领人跟踪上了红袖,终是发现了在隐居在闹市小院中的楼樾……
发现楼樾还活着,萧墨的心情激动也复杂,更是生出疑惑,因为他的手下问过四周的邻居,知道楼樾与红袖住进这里已有两月有余。
那么,既然他没死,还安定下来,为何不告诉苏流萤,他难道不知道她会担心他吗?
一想到苏流萤信中流露出来的对楼樾的担心与悲痛,萧墨心口一热,顾不得其他,直接破门而入,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萧墨进去时,红袖正在给楼樾擦拭身子。
看到突兀出现的萧墨,红袖吓得一大跳,然而不等她开口,萧墨已是冲一脸怔愣的楼樾冷冷道:“原来,这就是你不告诉流萤的理由……你是想带着这个女人在此过一辈子,你不知道流萤找你都找疯了吗……”
面对突然冒出的陌生人的咄咄质问,楼樾脑子里一片迷蒙,心里却是涌起了疑惑,更是在听到‘流萤’两个字时,心口陡然一紧,生出了甜蜜又苦涩的怪异滋味……
他穿好粗布衣裳,遮住身上到处可见的伤疤,盯着萧墨问道:“阁下是谁?我们之前可是相识?”
闻言,萧墨全身一凛,看着楼樾一脸凝重、并不像玩笑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不敢置信的看向一旁煞白着脸的红袖。
到了此时,看清了萧墨身上的穿着,还有他说话的内容,红袖大抵猜到了眼前一身金贵的男人是谁,不由身子一颤,颤声道:“萧太子……公子在来胡狄的路上遇到劫匪伤了脑子……失忆了!”
到了此时,那怕自己确实是楼樾明媒正娶的姨娘,可在萧墨面前,红袖却是没有勇气称楼樾为她的夫君,只能以公子相称。
听到她的话,那怕心中已有猜测,萧墨还是大吃一惊,转头面露出诧异的看着面色冷郁下来的楼樾。
红袖怕萧墨说出更多事情来,连忙颤声道:“太子,我家公子病重初愈,且醒来后忘记了一切人和事,太子若有疑问,可有问我……公子到时候歇息了……”
说罢,慌乱的上前扶楼樾去床上躺下,替他盖好被子再掩门出来。
院子外,萧墨眸光冰冷的看着一脸慌乱害怕的红袖,冷冷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与你在一起,还来了胡狄?失忆又是怎么回事?”
到了此时,红袖那里敢隐瞒,只得将自己从护城河里救起楼樾,并将他带来胡狄,为他冶病的事事统统如实的说了。
“……世子爷他昏迷了好久,直到来到胡狄才醒了过来……而醒来后,他却因为头部受到撞击,失忆了,之前的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听红袖说完,萧墨的脸色缓和下来半分,问道:“难道他醒来没有问起之前的人和事……”
话一出口,看着红袖惶然害怕的样子,他心里已是瞬间明白过来,不等她开口回答,已是冷冷道:“难道,是你故意将他之前的事和苏流萤瞒了下来,想借此让他彻底忘记苏流萤,从而与你在一起吗?”
心思瞬间被识破,红袖白着脸在萧墨面前跪下,哆嗦道:“太子殿下,慧成帝一心要杀苏流萤与世子爷,我费尽千辛万苦的将他从死路上救回来,自是不想再看到他冒险……
若是告诉他一切,他一定会不顾一身的重伤回大庸去救苏流萤……”
“我不否认,除了这个,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让世子爷摆脱之前痛苦的一切,就像如今一般安稳平常的过柴米油盐的日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服侍他,让他以后的人生不再受一点痛苦与折磨……太子殿下,求您看到我拼命救他一场的份上,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红袖说得楚楚可怜,可萧墨想到一定在苦苦找寻楼樾的苏流萤,刚刚软下来的心瞬间又坚硬起来,冷冷道:“就算本******你隐瞒下来,你以为就能瞒住他一辈子吗?而且,就算他失忆,我们也无权决定他以后的人生——是要受尽苦痛与所爱之人在一起,还是忘却一切像如今这般了无生趣的安稳度日,一切最后都看他的选择!”
萧墨的话将红袖心中最后一点的希望都打破了,而接下来他说的话更是让她心头巨震——
“而且,如今的苏流萤与以前已大不相同,她非但不是死囚犯,还成了大庸朝尊贵的长公主——她真正的身世是慧成帝与琼妃之女。所以你不用担心楼樾的安危,如今有苏流萤在,她一定会护着他的。”
得知苏流萤的身世后,红袖更是像判了死刑般,再也找不到希望了……
人往往都是这样,在没有希望与盼头之前,心中反而愿意接受自己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可若是生起了希望,再去掐灭,却会生出痛苦与不甘。
红袖就是如此,就像她之前知道楼樾注定不会爱上她一样,她反而接受毫无怨言的当他的棋子。
但在楼樾失忆后,她心中却是生起了希望,对她与楼樾的未来充满了之前从来不敢相像的美好期望,而这些期望随着这些日子与楼樾的相处,更是让她渐渐将她虚构的夫妻假像当成了现实。
特别是周围的邻居称她萧家小娘子,问她,你家相公今日好些了吗诸如此类时,她俨然真的成了楼樾的妻子,心中说不尽的欢喜与高兴……
而如今,随着萧墨的出现,她好不容易盼来的一切就要打破,更是在知道苏流萤的真正身份后,自惭形秽到无地自容。
到底,她是配不上楼樾的,那怕他如今失忆成了这个样子,她还是配不上他……
可是,她也是心有不甘的,她太不甘心了……
萧墨冷冷道:“是你进去同他说明一切,还是让本太子亲自去告诉他?”
红袖苦涩一笑,凉凉道:“不敢劳驾太子殿下,我做下的事,自是由我自己去承认。只是,关于他胡狄大皇子的身份,太子殿下要让他知道吗?”
闻言,萧墨却上怔住了。
关于楼樾身世一事,萧墨还从没向父皇提起过,他不知道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父皇会是怎样的态度?
而之前从天牢救楼樾出来,他也问过楼樾,救出苏流萤后,要不要跟他一起回胡狄?
可是当时他的态度很坚决,他不愿意承认他的身世,更不愿意随他来胡狄。
萧墨苦涩的想,若不是红袖阴差阳错的将他带回来,只怕楼樾一辈子都不会愿意踏足胡狄的土地。
那么,明明知道他的心意,他还要将他的身世告诉父皇,将身世强加到他的身上吗?
心思一时间百转千回,萧墨叹息冷声道:“你且多等一日,等本太子向父皇禀告过此事后,再做决议!”
见到萧墨的迟疑,红袖心中一喜,欢喜道:“既然如此,干脆就将之前的事都暂且多搁一日再告诉他,免得我一时说漏了嘴。”
萧墨眸光凉凉的睥了她一眼,再无多说什么,赶回宫里去了。
小心翼翼的重回屋内,红袖以为楼樾睡着了,走近床边帮他去掖好被角,却被楼樾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大跳。
看着楼樾眸光里的寒意,红袖仿佛又看到了失忆前的他,心口一窒,双腿直发软。
缓缓坐起身,楼樾看着一脸惊慌失措的红袖,心中越发的肯定了之前的猜测,冷冷道:“没想到,我们这样的人家,竟是认识太子爷——红袖,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第148章 胡狄皇子
从萧墨突然出现,到红袖唤他‘萧太子’那一刻起,楼樾心里就升起了异样,空白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亮光,有种熟悉的滋味从心里冒起。
而在听到萧墨说出苏流萤的名字后,他心口更是一紧,突然涌起的甜密与苦涩的滋味让他心神大乱……
从楼樾失忆开始,红袖告诉他,他与她是一对夫妻时,楼樾心里莫名的不相信。
而如今,他更是相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冷冷的看着一脸慌乱的红袖,楼樾道:“你说我们只是一对来胡狄做生意的夫妻,为何却认识胡狄的太子——我到底是谁?你又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楼樾的严厉的样子让红袖害怕,而他的逼问更是让她慌乱失措,一时间怔在当场,竟是不知道要如何圆回之前的撒下的谎。
半晌,在楼樾严厉眸光的注视下,红袖全身打了一个哆嗦,低下头嗫嚅道:“那个……今晚夜深了,我跳了一晚上的舞着实累了……明日,明日再与你说明白……”
说罢,红袖顾不得楼樾神色间的失望,从他的房间里落荒而逃……
越是如此,楼樾心里的疑惑越重,脑子里一直回旋着萧墨提到的那个名字,有无数的亮光和模糊的片断一闪而过,他拼命想去抓住,却怎么也抓住……
心里有太多的心事与烦恼,更是有着深深的惶然不安。楼樾很不习惯这种滋味,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试探着将双腿踩到了地上,咬牙站起了身子。
这么久以来,因为伤得太重,楼樾一直躺在床上养伤,前不久才堪堪能坐起身子,所以红袖一直让他不要乱动,除了白日里偶尔扶他到院子里坐坐,平时他都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从未在晚上离开过这间屋子。
扶着墙壁艰难打开门,楼樾走出房门的那一刻,黑色的天幕里陡然炸天了一朵金色的烟雾!
金色的烟雾在漆黑的夜空中久久盘旋不散,隔壁院子里的大娘带着孙子也看到了,小孙子欢喜的拍着手掌叫好,那大娘也在一旁笑道:“不知道是谁家有了喜事,竟是连着好久天天晚上都放烟火,这富贵人家的日子过得就是比我们寻常百姓家的有滋味啊……”
然而,楼樾看着那金色火烟雾,心里却是产生了分外熟悉的感觉,脑子里竟是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烟火,却是互通讯号的鸣镝箭……
那么,这些鸣镝箭是谁发出来的?是在求助吗?为何……自己竟是这般熟悉?
下意识的,楼樾感觉这些烟火下会有自己想寻找的身世答案,他不自主的朝着烟火消失的方向走去,可还未痊愈的身子却是支撑不了他走出太远,还来不及走到院子口已是无力迈步了。
拳手不由握紧,楼樾眸光灰暗,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无能,内心更是升起了绝望的无力感……
离开楼樾的小院后,萧墨眸光深沉、薄唇紧闭,一脸肃穆的往胡狄王的王宫而去。
见他的形容,修罗心里一紧,忍不住追上前去,担心道:“殿下,你真的要将楼樾之事告诉给皇上吗?殿下不是应该在皇上发现他的存在之前,斩草除根的将他处决掉吗?”
修罗的话让萧墨的话脚步一滞,神情间不由涌上了犹豫。
修罗又连忙道:“殿下不可以一时的义气而毁了自己的前程。明知道他必定成为日后殿下登上大宝的劲敌,何不在他最薄弱之时,将他除掉?殿下,若是让皇后知道此事,一定也会赞成你这样做的……”
“够了!”
萧墨回眸冷冷的看着一脸着急的修罗,阴郁的桃花眼突然轻轻一挑,冷冷笑道:“修罗,你可知道,你方才所说一切,都在告诉本太子一个讯息,那就是,在你眼里,本太子不及楼樾——”
“不是的殿下,奴婢只是担心……”
“就是因为在你心中,本太子及不上楼樾,所以你才会担心。若是本太子足够强大,你何须因一个楼樾就慌乱成这个样子?”
修罗被萧墨的话赌得哑口无言,妩媚的俏脸变得煞白。
她心里明白,素来心高气傲、争强好胜的萧墨,只怕已是铁了心要将楼樾的身世告诉给胡狄王了……
心口一窒,修罗心里那怕再是担心,也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随萧墨来到了胡狄王的王宫。
萧墨毫不迟疑向胡狄王禀明了楼樾的存在,更是将他的近况与如今身处胡狄国的事都一一向胡狄王陈明清楚。
胡狄王在震惊的同时也是欢喜不已,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在大庸的一晚错事,竟是留下了自己的儿子。
这些年,胡狄王有时也会想起当年在大庸东宫那晚发生的事情,但当年事发后,为了胡狄与大庸之间的关系,他与安王妃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这些年,那怕他心中有时会想到安王妃,也从没再去打探她的消息,就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今日陡然从萧墨的嘴里得知了楼樾的存在,胡狄王很是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威名远播的大庸第一世子爷竟会是自己的儿子……
而在听到安王妃惨死崖底后,性格刚硬的胡狄王心里竟是涌上莫名的心酸与心痛……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胡狄王,也终是知道萧墨离开胡狄去大庸这么久,原来都是为查探那两块当年自己留给安王妃的玉牌去了,不由眸光一沉。但转念想到到了今时今日,他肯将一切如实告知,足以看出,在萧墨心中,已是将楼樾认为了他的大哥,对他有了兄弟之情,才没有背着自己,在楼樾最是困苦薄弱之时对他下手,顿时心中一片欣慰。
没有丝毫犹豫,胡狄王当即让萧墨带路,连夜出宫去见楼樾。
胡狄王亲自出面,事情再无转圜。
而且,在简陋小院里看到那个身体虚弱,但气度不凡的男子时,再看到他与自己年轻时极近相似的长相,那怕没有看到他拿出玉牌,胡狄王已是在看到楼樾的第一眼间,就认定了他就是自己的儿子……
胡狄王心里感慨万千,骨子里流淌的骨肉亲情让胡狄王在看到楼樾后,非但不感觉到陌生,更是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
楼樾静静坐在床沿边,看着由离去不久又再次出来的萧太子陪着进来的威严男人,看着他眉眼间与自己的相似,楼樾心里猛然一窒。
不等他开口,胡狄王已是抑住心头的激动沉声道:“皇儿,父皇来接你回家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是让楼樾再也镇定不了,凌乱疑惑的心里终是惊慌起来。
在脑子空白的这段日子里,他也曾暗下里猜测过自己的身世,从红袖告诉他的商人,到江湖人士,甚至到朝廷的通辑重犯,楼樾都猜想到过,却从没想过自己竟会是皇子!
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想向胡狄王当面问清楚,一时间他又心绪澎湃,竟上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如此,楼樾在满心的疑惑中,被胡狄王亲自接进王宫,成了胡狄的大皇子萧樾!
而在接楼樾是王宫时,红袖也同样被胡狄王接进了宫里,因为胡狄王想了解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如今楼樾失忆,只能从红袖嘴里得知楼樾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
从四年前自己被送到楼樾身边,再到后来楼樾叛变关进天牢,再到最后的掉进护城河差点丧命,红袖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楼樾的一切都详细的告诉给了胡狄王。
“苏流萤……”
从红袖嘴里多次听到这个名字,胡狄王眉头越拧起紧,到最后脸色已是一片阴郁。
“他所为的这个女人,可是大庸新封的和硕长公主?”
“回禀皇上,正是她!”
红袖匍匐在地,痛心道:“大皇子为她付出了一切,但凡是与她相关的事,大皇子都会责无旁贷的帮她,替她担下了无数的苦痛与罪责……可最后,大皇子差点丧命护城河,可她却是摇身一变,成了大庸尊贵的长公主……”
“皇上,大皇子失忆,看是可怜,但何尝不是上天见他活得辛苦可怜,给了他另一次重生的机会,让他能够认回自己真正的身份,忘记大庸痛苦的一切,回到故土开始新的生活……”
红袖的话让胡狄王心里一禀,沉吟片刻后,唤来萧墨,当着他与红袖的面,郑重下了一道严令,让萧墨与红袖不许再提起楼樾之前在大庸的任何事情,只当他从来没去过大庸,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胡狄王严旨一下,萧墨心里一震,而红袖却欢喜若狂。
她再次朝胡狄王拜下,恳切道:“皇上,奴婢虽然出身卑微,但先前在……奴婢就是大皇子明媒正娶的侧妃……而如今,奴婢自知身份,不敢再奢求这等身份,只求皇上让奴婢留在大皇子身边为奴为婢,继续照顾他……”
知道是红袖从护城河里救起的楼樾,也知道是她不远千里,一个单薄的女子辛苦的将重病昏迷的楼樾从大庸带到了胡狄,更是日日夜夜伺候照顾他,胡狄王不由对眼前这个女子心中生出很多好感来。
他爽朗一笑,道:“咱们胡狄却不同中原,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咱们胡狄更讲究情投意合——你既然先前就是樾儿的侧妃,到了这里,自然还是他的侧妃,没人敢诽议你什么。”
有了胡狄王的这句话,红袖彻底吃下了定心丸,千恩万谢的退下了。
她一走,一直没有吭声的萧墨却是不满的抗议道:“父皇可以瞒下皇兄先前的记忆,却不能瞒下他与苏流萤之间的感情。父皇可知道皇兄最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可以不要,却怕失去苏流萤——他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苏流萤。所以,儿臣觉得父皇此举不妥……”
“正是如此,父皇才不能让他们再在一起!”
听了萧墨的话,胡狄王非但没有改变主意,反而对之前的决定越发的坚定,冷声道:“樾儿已为那个苏流萤死过一次,朕好不容易与他相认,不会让她为了那个女人再死一次。”
“何况,大庸雪灾严重,国库空乏,民不聊生。据可靠消息,新上任的景铭帝并不得人心,手握重兵的兵阀已蠢蠢欲动,相信不用多久,大庸内乱就要开始。”
“届时,却是我们胡狄挥军南下,吞并大庸的最佳时机。而如今有樾儿相助,更是如虎添翼,朕却不希望到时他为了那个大庸长公主,临阵倒戈,再次为那女人卖命,坏了我们胡狄一统天下的大志!”
越说,胡狄王起是激动,想着一统天下的大志就可以得偿所愿,胡狄王冷峻的面容闪过亮光,郑重对萧墨叮嘱道:“父皇不管你与那苏流萤是何关系,但从今日开始,你要忘记这个人,更不能与她再有联系。关于你皇兄先前在大庸的一切,都封锁起来,朕不许有一丝大庸的人和事传入樾儿的耳中!”
萧墨心神一震,面前不由的就涌现了苏流萤悲苦的样子,神情间不由闪现犹豫不忍。
胡狄王将他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冷冷道:“太子,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在做任何事之前,你首要的身份是胡狄的太子,一切,都要以胡狄的大业为重!”
事到如今,萧墨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无用,只得沉声应下。
在他转身离开胡狄王的龙吟宫时,胡狄王的声音在他身后一字一句坚定的响起——
“太子,谨记父皇今日对你说的话,万不可让父皇对你失望!”
萧墨心里生出了无尽的灰暗,可最后也只能沉声应下……
萧墨离开后,胡狄王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大监承愁吩咐道:“大皇子初入王宫只怕有诸多不习惯,你将那安眠香给他送过去,让他的宫人每日在他安寝时点上,助他安眠。”
承愁眸光一沉,笑道:“皇上思索周全。如此一来,大皇子却是能忘却一切烦恼,从此以后安心的做胡狄的大皇子,不会再去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了。”
说罢,拿了安眠香亲自送去了楼樾的重华宫……
第二日,睡一觉醒来的楼樾看着前来请安、已是一身华服的红袖,好看的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看着楼樾眉眼间的冷意,红袖心里一紧,但转念想到昨日胡狄王下的严旨,心中的惧意瞬间就消散了。
可面上,她却是露出了一丝欣慰又苦涩的笑意来,轻声道:“我知道殿下心中的疑惑。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再做隐瞒。”
说罢,她上前鼓起勇气伸手拉过楼樾略显冰冷的手,朝着绷紧着脸的楼樾自责愧疚道:“其实,殿下遭难失忆全是为了我……”
“我身份低贱,乃是教坊里的歌姬,却因一支胡旋舞与殿下结缘。可惜,皇上嫌弃我的出身,一直不同意殿下娶我为妃,殿下一时心急,就带了我私奔,却没想到遭遇乱贼袭击失忆重伤了……”
说到这里,戏子出身的红袖已是眼眶通红,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淌,身子也跟着软进了楼樾的怀里,双手搂着楼樾的腰身啜泣道:“我自知害惨了殿下,自责难当,更是恨不得替殿下遭了这些苦难……所幸,如今苦尽甘来,皇上被我们之间的真情打动,不但亲自接了殿下回宫,更是接纳了我,同意让我做殿下的侧妃。从此,红袖长长久久的与殿下厮守,再不也用分开了。”
他想纳她为妃?他要带她私奔?
听完红袖所说的一切,楼樾心里莫名的一空,更是生出一丝疑云——
若是真的如红袖所说,自己与她是两情相悦,自己甚至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私奔,那为何在与红袖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他对她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楼樾虽然失忆忘记以前的事情,但他却也相信自己的内心与直觉。
何况,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旋着那道唤醒他的声音,他很肯定,那不是红袖的声音。
突然,他想到萧墨那日嘴里提到的‘流萤’,不由将红袖从怀里推开,拧眉问道:“流萤是谁,为何太子那日见到我会提到他?”而且听太子的口吻,似乎,流萤才是原本应该与他在一起的人……
楼樾不是傻子,而且失忆后的他心思更加缜密,所以,那怕红袖再编得天衣无缝,他总感觉她有事在瞒着自己。
然而,红袖也早已料到楼樾会问起苏流萤来,所以早已在心里想好了说词。
“胡狄王之前为了断了殿下对我的痴心,另找了一个与我长着五分相像,甚至……比我更美的女子赐给殿下,就是……流萤。但即便如此,殿下并未对她动心,却是执意要带我私奔——”
听了红袖的话,楼樾的眉头不自禁的拧得更紧。
谎言说到这里,红袖终是慌乱起来,她为免楼樾发现自己的谎言,再次扑进楼樾的怀里,将头埋下,不让他看到自己慌乱不安的神情,一边越发动容的说道:“若是早知道殿下会因为我遭遇生死劫难,当初还不如将殿下让给流萤,也好过如今殿下失忆忘记我……忘记了我们之间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
说罢,面上一副因楼樾的遗忘而伤心欲绝的悲痛,更是再次痛哭起来。
到了此时,红袖的话却是将楼樾心中的一些疑惑打消了不少,再加上这么久以来她对他日日夜夜不顾辛苦的细心照顾,更是为了给他赚药费,再次进了教坊当舞姬,楼樾不由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惑,对红袖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闻言,红袖全身激动得一颤,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容缓和下来的楼樾——
他这样说,是彻底相信了自己吗!?
几个月来心中的担心彻底放下,红袖感觉胸口压着的大石在顷刻间就消失无踪,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而听到楼樾亲口对她说了感谢的话,红袖感动到无以复加,眼见多年来的夙愿就要实现,刚刚抹干眼泪,因着欢喜激动,再次滚落下来……
如此,楼樾在王宫里住下,胡狄王为他招了所有太医为他治愈身子,而楼樾也配合着太医的治疗,早已摆脱这种全身无力、需要别人伺候的日子,想早日好起来。
所以,在楼樾与太医的积极配合下,再加上胡狄皇宫里用之不尽的各色珍贵药材,楼樾的身子好得很快,大半个月过去后,身上伤口悉数结痂,更能下床随意行走,身子已快痊愈……
不分昼夜的往皇都赶的苏流萤,堪堪到达皇都,已听到皇都百姓都在兴趣盎然的议论着,说是胡狄突然多出了一个大皇子。
听到这个消息,苏流萤不分昼夜赶路的辛苦瞬间就消散了。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位突然冒出的大皇子一定是楼樾。
想着楼樾还活着,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他,这小半年来辛苦的找寻与绝望悲痛的心在这一刻统统放下,压抑这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重活了。
然而,不等苏流萤多高兴一刻,下一秒,另一种议论声冲进她的耳朵里,震得她全身一颤!
身边的百姓兴致勃勃的说道:“听说三日后,咱们胡狄这位神秘的大皇子就要风光娶侧妃了。而这侧妃,听说不光是大皇子心仪已久的姑娘,还与大皇子同甘共苦,历经生死磨难才走到一起。还真是上天注定的良缘啊!”
胡来,见到楼樾身子大愈,胡狄高兴不已,为表庆贺,胡狄王决定为楼樾与红袖操办一场婚礼,将红袖以皇子娶侧妃的礼仪风光纳入楼樾的重华宫。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苏流萤前一刻还在欢喜不尽中,下一刻却是全身如坠冰窖——
楼樾要娶亲了?!
他要娶的女子是谁?!
除了自己,还有谁与他一起历经生死……
苏流萤脑子里一片轰鸣,连日来不分昼夜的奔劳,再加上突然而至的可怕消息,终是让她经受不住,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咬牙抑住瑟瑟发抖的身子,苏流萤片刻也不做歇息,立刻手书拜贴,请求拜见胡狄大皇子……
☆、第149章 冷峻男子
苏流萤写给楼樾的拜贴,落进了胡狄王的手中。
从决定不再让楼樾想起他失忆前的记忆开始,胡狄王不仅让承愁大监肃清了重华宫里的宫人,确保楼樾身边无一个知晓他曾是大庸楼家世子爷的事,更是严令每一封递到重华宫的信笺拜贴都要经过他的亲自过目。
苏流萤如何知道拜贴进了胡狄的手中,更是不知道楼樾已失忆忘记了她……
从拜贴送出的那一刻时,她就是日时时刻刻都在盼着楼樾来见自己。
于是,一连等了两日,一直等不来楼樾的身影,苏流萤心里又慌又乱——
她想不明白,既然楼樾还好好活着,这么久了他为何不回去找自己?
那怕他有事耽搁不能回大庸,给自己带封信也好,好歹让自己知道他还活着……
而如今,她看着拜贴递进宫却如石沉大海般没了音讯,她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越发的慌乱不已。
无法,她又写了另一封拜贴送进宫,以大庸长公主的身份拜见胡狄太子萧墨。
拜贴早上送进宫,下午宫里来人,领了苏流萤进了萧墨的重仁宫。
时隔几个月未见,再见苏流萤,萧墨早已没了在大庸时的洒脱肆意,眉眼间笼上肃色,连笑容都牵强了许多。
果然,深宫是最禁锢人心的地方,那怕是萧墨这般肆意不羁之人,到了这里,都会改变。
看着一脸憔悴疲惫的苏流萤,萧墨心里涌上心痛愧疚,面上却是随意一笑道:“真没想到你会来。本太子还以为你成了公主后,会守在宫里像其他公主一样,开始过着金贵的皇家生活。”
苏流萤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躲闪自己的眼神,心里一紧,苦涩笑道:“别人不了解我,你却是知道我是如何的出身——萧墨,你如实告诉我,楼樾到底怎么了?他……为何不肯见我?”
说着说着,苏流萤的喉咙已是哽咽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对楼樾的担心与思念,几乎要将她击垮,原以为如今找到了他,终是可以与他相见团聚了,却没想到他不但要娶别的女人,还一直不出来见自己……
萧墨神情黯淡下去,重重叹息道:“流萤,你不要怪他,他并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他失忆了,忘记了前尘往事……”
心口一滞,苏流萤不敢置信的抬起头震惊的看着萧墨,艰难翕唇道:“他……他把我也忘记了吗?”
难怪,难怪他一直不与自己联系,难怪他一直不见自己,原来,他竟是将自己忘记了……
苏流萤脑子里一片轰鸣,脸色变得苍白无光,怔怔的呆立着,像个没了灵魂的木偶。
萧墨不敢去看她灰暗绝望的眼睛,撇开头闷声道:“或许……等时间长了,他恢复记忆,自然就会想起你了……”
这样安慰的话语,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苏流萤心口空荡荡的一片,来回想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楼樾不记得她,那个她爱如骨髓的男人,将她忘记了……
半晌,她木然开口,“他要成亲了,那女子……他要娶做侧妃的女子是谁……”
萧墨道:“流萤,你知道是谁将他救下的吗?又是谁将他带到胡狄来的吗?”
木然抬头,苏流萤眸光沉寂无光的看着萧墨,一字一句艰难道:“你是说,他要娶的人……是红袖么?”
说罢,苏流萤想到之前听到的百姓间的传言,不由怆然一笑,道:“我竟是没想到……红袖救下他,再将他千里迢迢送到胡狄,可不就是与他同甘共苦,共历生死么……”
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萧墨不由将楼樾重伤沉迷乃至失忆、红袖的拼死相护一一告诉给了苏流萤。
好看的桃花眼里落下不舍,萧墨道:“不可否认,楼樾能重新活下来,红袖功不可没。而正是感念她对楼樾的救命之恩,父皇才让楼樾娶了她……”
说完,想到父皇之前对自己下的严旨,萧墨咬牙道:“而且,父皇不想让楼樾再想起失忆前的事,所以,已严令,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大庸的一切人和事,所以……”
所以,从此以后,楼樾都不会再记起她,彻底将她忘记了吗?
苏流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他,怎么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他近在眼前,却不再认识自己?!
全身从头凉到脚,苏流萤哆嗦着嘴唇颤声道:“萧墨,你帮帮我,带我去见他。只要见到我,他一定会想起我的……他要娶红袖我不阻拦,可是……可是他不能将我忘掉……”
苏流萤与楼樾之间的感情,萧墨是知道的,所以,他能够明白此刻苏流萤心里的崩溃与绝望。
萧墨在苏流萤的乞求下,却是瞬间将父皇对自己的叮嘱忘却脑后,想也没想,点头道:“好,我现在就带你去重华宫找他。”
然而,不等萧墨带着苏流萤离开重仁宫,胡狄王身边的亲信大太监承愁亲自上重仁宫请萧墨去胡狄王的龙吟宫议事。
承愁亲自上门相请,必定是大事,萧墨不敢耽搁,只得让苏流萤在重仁宫等自己,等他回来再带她去找楼樾。
萧墨一走,修罗就从屏风后面转出身来,眸光凉凉的看着苏流萤,冷冷道:“长公主真的想让我家殿下带你去见大皇子吗?”
正处于伤情难过中的苏流萤,陡然听到修罗冰冷的声音,全身一怔,抬头看着满冰冰寒的修罗,怔怔道:“修罗姑娘此言何意?”
修罗冷脸道:“长公主不是最聪明伶俐吗,如今怎么听不清话了——明明知道皇上严旨不让任何人在大皇子面前提起大庸的人和事,长公主还求着殿下带你去带他,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受处罚的可是殿下!”
“苏流萤,虽然你如今成了长公主,但有些话我修罗还是要同你说清楚。殿下已为了楼樾付出许多,甚至是不惜冒着皇位被夺的危机,向皇上呈明他的身份,迎他进宫。之前在大庸,为了帮你差点死在了安王府,后面也是为了你们不惜以身犯险,劫了天牢再劫法场……若是再为了你与楼樾的陈年旧事被皇上怪罪,他失去了可能不止他的太子之位!”
“苏流萤,敢问你一句,你与我家太子有什么关系,你又能回报他什么,凭什么让他为你付出这么多!?”
那日胡狄王对萧墨所说的话,修罗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知道,若是萧墨忤逆了胡狄王的意思,带苏流萤去见楼樾,一定会让胡狄王生气。
而若是真的如苏流萤所言,两人相见后,楼樾重新想起她、想起大庸的一切,从而破坏了胡狄吞并大庸、一统中原的宏伟大业,只怕到时萧墨不但会丢了太子之位,甚至连命都会丢掉……
修罗毫不留情的话将苏流萤逼问得哑口无言。
若是换做以前,在听了修罗的斥责后,苏流萤必定不会再连累萧墨从面选择放弃,可为了见楼樾,她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恳切的抬头看向一脸气愤的修罗,颤声恳求道:“修罗,我知道我之前确实麻烦萧太子很多……我保证,只要他再帮我这一次,让我见楼樾一面,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惊扰到他……”
见苏流萤还不死心,修罗心里的怒火更甚,不由冷冷笑道:“不怕告诉你,方才就是我让人去禀告皇上,让皇上差人将殿下叫走的。所以,你不要再等了,他不会再带你去见你的心上人……”
果然,萧墨到达胡狄王的龙吟宫后,看着父皇铁青不郁的脸色,萧墨瞬间明白,一定是父皇发现了苏流萤进宫了……
胡狄王劈头盖脸的冲萧墨一顿斥责,冷厉道:“萧墨,你是朕寄予重望的胡狄太子,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那苏流萤是什么人,她是仇国的公主,你怎可为了她将朕的严旨当做耳畔风——谁敢挡朕一统中原的霸业,不论是你还是那大庸长公主,朕都不会放过!”
胡狄王眸中涌现的杀气让萧墨心头一颤,他知道父皇的性子,说到做到。终是咬牙沉声道:“父皇放心,您的霸业就是儿臣的霸业,儿臣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离开龙吟宫后,萧墨无力的看着重仁宫的方向,心里一片痛苦无奈。
下一刻,他终是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好久没有去看母后了,去凤仪宫吧!”
所以,如修罗所言,苏流萤从中午枯坐到傍晚,也没等回萧墨。
眼看天色暗下来,也到出宫的时间,苏流萤绝望的走出重仁宫。
心里虽然绝望,但她却不怪萧墨,正如修罗所说,她没有资格让萧墨一次又一次冒险帮她……
重仁宫地势较高,站在高高的宫阶上,苏流萤可以看到胡狄整个皇宫。
暮色苍蔼下,胡狄皇宫沉浸在一片喧哗灯火中,而当中最炫目热闹的当数大皇子所居的重华宫。
因着明天的大婚,重华宫里张灯结彩,布满了喜庆的颜色,到处挂满喜庆的大红灯笼和红到炫目的绸缎囍字,连带着整个后宫都沾染上了喜庆的氛围。
苏流萤被那团炫红的喜庆刺痛了眼睛,她知道,最热闹最喜庆的地方,有她的楼樾在。
下意识的,苏流萤朝着重华宫的方向跑去——既然知道他就在那里,就在离她如此近的距离,她如何能忍住不去见他?
重华宫离重仁宫只隔着三五座宫室,距离并不太远。
可如今,隔在她与楼樾之间的,并不是距离,而是人心。
胡狄王有意让楼樾忘记之前的一切,更是提防着苏流萤出现在楼樾的面前,如何会让她这么容易的就跑进他的重华宫?!
马上有宫人追上去拦下了苏流萤。
承愁大监从暗外走出来,看着脸色灰败苏流萤凉凉道:“和硕长公主,这里可是胡狄皇宫,并不是你大庸皇宫,还请公主不要肆意妄为,丢了大庸的脸面!”
说罢,朝宫人冷冷喝道:“皇上旨意,送大庸长公主出宫,一直送出皇都……”
话音一落,立刻有胡狄的宫人上前来赶苏流萤走。
眼睁睁的看着不远处喜庆炫目的宫殿,苏流萤心如刀割,可承愁的话说得却让她没有退路——
是啊,她如今不单单是苏流萤,还是大庸的和硕长公,容不得她肆意冲动……
而胡狄王的用意也很明白,就是态度坚决的不会让她再见楼樾。
心里涌上无穷无尽的悲痛,更有着深深的不甘,苏流萤看着眼前举止气派威风的承愁,压下心头的寒意,恳切道:“大监,能否帮本公主传个话,本公主想见一见胡狄王。”
苏流萤如今的身份不光是大庸的和硕长公主,更是汴州的封疆王,而汴州是大庸最重要的边塞重隘,往西可通胡狄,往北达北鲜,却是不容小觑。
承愁不敢拒绝苏流萤的请求,只得回龙吟宫向胡狄王传话,一面却是让人看紧苏流萤,不让她再次跑去重华宫。
小片刻后,承愁折回,恭敬道:“陛下有旨,恭请长公主去龙吟宫叙话!”
龙吟宫。
见到苏流萤的那一刻,胡狄王微微一惊,下一刻凉凉道:“长公主与琼姬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母女——想当年,琼姬可是我们胡狄出了名的美人。”
看着面前与楼樾面容相近的威严帝王,苏流萤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冷冷道:“论起来,本公主的阿娘当年也是为了胡狄的安稳才会千里迢迢的背井离乡、被送去大庸。而
本公主听说,胡狄最是会善待敬仰为国捐躯的勇士和家属,这也是胡狄这些年崛起如此之快的原因——因为人人都认为他们的皇上是个体恤下属的贤君,愿意为他卖命。可看在本公主眼中,并非如此——”
“当年,大庸大败胡狄,胡狄为了不面临灭国之危,送了多少女子去大庸。而正是这些女子,拯救了她们的家国。可她们得到了什么?她们的皇上又可还记得流落异乡的她们……”
想起宫里的云梦台,那么高那么辽阔,却是父皇知道阿娘思乡的情愁特意为她修建的,可以想像,当年阿娘是多么盼着能再回胡狄故土……
“我身上流淌着阿娘的血液,我也是半个胡狄人。可我如今回到胡狄,回到阿娘的故土,我又受到何种待遇……”
苏流萤的话句句扎中胡狄王的心,何况当年那么多的胡狄美丽女子还是他亲手送到大庸去的。
而正是这份耻辱与愤恨让胡狄王这些年卧薪尝胆,想尽一切办法让胡狄变得强大。更是立下狠心要灭了大庸,一统中原。
深邃冰冷的眸光定定的看着下首身形单薄却气势不减的女子,胡狄王冷冷一笑,嘲讽道:“不愧是沾染上我胡狄人的热血,长公主却是要比慧成帝那些草包儿子厉害许多,可惜,慧成帝对你期望再高,你终归不是男儿。一个小小的女子,再厉害又能做得了什么,终究只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他明日就要成亲,朕一定不会让你再见他的,你死心回去吧,莫要再做纠缠!”
“见不到他,我不会死心的!”
苏流萤想也没想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眸光切切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君王,愤然道:“陛下虽然是他的生父,却不能抹杀他的一切,更不能抹去他的记忆,他有权力知道他之前的一切,并不是活在陛下为他虚构的生活里……”
“朕并没有要抹去他的记忆,是他自己不愿意再想起大庸痛苦的一切——而将他害成这样的人,正是你。”
胡狄王冷冷的看着慌乱愤恨的苏流萤,毫不留情的继续说道:“为了你,他已死过一回。如今,他是朕找回来的珍贵儿子,朕不想再想到他为了了面临更多的险境,更不想将来有一日,因着你,他会临阵倒戈坏了朕的大业!”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震,眸光震惊的看向胡狄王。
深邃的眸光闪过恨意,胡狄王冷声道:“先前,你质问朕可还记得那些为了胡狄,被千里迢迢送去大庸的胡狄女子们——朕记得,朕从没有那一天忘记过当年战败的屈辱,更不会忘记是朕亲手将她们送到了大庸男人的手中,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像货物一样被大庸的男人挑选着,成为大庸男人胯下玩物……”
“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老话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了,朕是时候向大庸报下这个仇恨!”
胡狄王并不遮掩心中的野心,更无视苏流萤神情间的惊恐震惊,语气冰冷又狂妄道:“朕不怕你回去告诉你那草包皇帝弟弟。朕如今当面告诉你,不出多久,胡狄的铁骑一定会踏平大庸的每一寸土地。而骁勇善战的胡狄大皇子,一定会成为朕扫定中原的先锋大将军——若届时,你想看到他为了你左右为难,看着他被活活逼死在沙场上,朕不阻拦你去见他!”
春日里的细雨不但多,且说来就来。
堪堪走出龙吟宫,天空已飘起了淅淅细雨。
绵绵细雨中,苏流萤步履艰难的往前走着,冷汗一点点的从额头后背沁出来,和着冰冷的雨水浸湿她有衣裙,冻得她直打哆嗦。
小暖紧紧跟着她,心痛的抹着眼泪道:“公主,你真的不再去见世子爷了吗……他就在这宫里,公主想了他这么久,日日夜夜的盼着,眼睛都快熬瞎了……如今近在眼前,公主不要放弃啊……”
苏流萤从龙吟宫里出来后就像被人抽走了灵魂,行尸走肉没了生气,更是不再执意去重华宫见楼樾,领了小暖径直往宫外走,不由让小暖着急了。
方才在龙吟宫里与胡狄王交谈时,小暖守在殿外并没听到,所以并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苏流萤此时心里已是悲苦伤痛到了什么境界。
她脑子里一片凌乱轰鸣声,心口层层撕裂开般的剧痛着。时而想着父皇临死都在担心的大庸江山,时而是此生都不能与楼樾相认的悲苦。
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她要与他为了各自的国土,沙场血刃相见的残忍……
“噗!”一口鲜血喷出,苏流萤身子站立不稳,直直向下滑去,幸而被身旁的小暖眼疾手快的搀扶住。
“公主……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奴婢啊……”
小暖慌乱的看着苏流萤脸色变得苍白不见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衬得留在唇畔的血痕分外的扎心刺眼。
“以后……不要再提起楼樾了,更没了大庸第一世子爷……就当,跳下护城河的那一刻……楼樾死了,苏流萤……随他一起死了……”
巨烈的打击让苏流萤眼前涌起浓烈的白雾,让她眼前一片迷蒙。
苏流萤心里悲怆一笑,暗忖,如此……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再看到宫道两旁火红的喜庆灯笼了……
小暖心疼的抹干净她嘴角的血渍,一边扶她起身一边哽咽道:“公主,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走吧——谨记我方才说的话!”
苏流萤心中的伤痛让全身都已麻木,她紧紧的扶着小暖的手,顾不得眼前的模糊,摸索着往宫外而去……
雨越下越大,彻底凉了苏流萤的心,也将她眼角连绵不绝的泪水冲涮干净……
小暖的泪水也没有断过,而下一刻,当小暖看到迎面而来、撑着青玉雨伞的冷峻男人时,全身一哆嗦,身子直直打了个寒颤。
小暖紧张到加重手上的力道,不觉抠痛了苏流萤。
苏流萤感觉到了小暖的紧张异样,不由担心道:“小暖,你怎么了?”
然而不待小暖开口回答她,鼻间却是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清洌气息。
全身一滞,脚下步子也跟着滞住。苏流萤屏住呼吸,睁着布满白茫的大眼睛直直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可眼前除了一片白茫,只依稀看到一个朦胧身影……
下一刻,头顶落下的雨被隔断,那个朦胧身影的冷峻男子,竟是将手中的雨伞遮到了苏流萤主仆的头上……
☆、第150章 谁是替身
眼前的白雾还未消散,可头顶的雨水却在下一秒被隔绝。
一道欣长的模糊身影向她逼近,抬手撑伞,为她遮住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苏流萤仿佛进入了一个如梦境般的安宁空间,耳边是淅沥雨声,鼻间是她最熟悉贪恋的清洌味道。
那是……楼樾身上的味道……
苏流萤松开小暖,将手伸向面前模糊不清的人影,颤声道:“是……是你吗?”
前一刻还在吩咐小暖,让她不要再提起楼樾,可下一刻,他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却是让几近崩溃的苏流萤,仿佛抓住了最后拯救她崩溃心灵的救命稻草,不顾一切的上前,冰凉双手触上楼樾同样冰凉的脸颊,颤抖着摸索着他早已刻入她脑海里的冷峻眉眼,欢喜到全身战栗,再次落下泪来,哭笑道:“是你吗……是你,真的是你……”
女子冰凉的手唐突的摸上他的眉眼,楼樾不自觉的拧起眉头要将她的手打落。
可是,那冰冷纤细、带着战栗的指腹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刻,他全身仿佛被闪电击中,从头到脚一阵阵的酥麻,连带沉寂的心海里都泛起了层层涟漪,将他怔愣住,竟是莫名的收回抬起的手,舍不得将在他眉眼间摸索的小手打落……
“姑娘是谁?姑娘……认识我?!”
楼樾低沉浑厚的声音在淅沥雨中凉凉响起,深邃如墨的眸光定定的看着眼前让他莫名感觉熟悉心悸的娇弱女子,脑海深处快被遗忘的那道模糊身影再次浮现……
听到他略显冰凉陌生的声音,苏流萤停留在他脸上的双手一滞。
正在此刻,几道春雷在头顶滚滚炸过,巨大的声响惊得她心魂一震,凌乱而冲动的心绪也被惊雷炸得清醒过来。
想到胡狄王对自己说的话,苏流萤刚刚活起的心又跌落下去,双手僵滞在楼樾的脸上。
下一刻,她终是咬牙将手从楼樾手上收回,低下头,敛起神情间的悲容,颤声道:“不好意思……唐突了大皇子……”
“你是流萤?!”
不等她把话说完,楼樾看着她与红袖相似的面容,突然想起了红袖与萧墨同他提起过的那个‘流萤’,不由脱口问了出来。
“我是……我是流萤……”
之前听萧墨说,胡狄王为了不让楼樾想起之前在大庸的事,不许人在他面前提起大庸一切的人和事,所以,苏流萤一直以为,楼樾是不知道自己的。
所以如今听到楼樾问出了她的名字,她的心一片颤栗,迫切又慌乱的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难道,他想起自己了吗?
可是,楼樾开口说的话却是将她的心再次冻住了。
“听说,你是父皇为了隔离我与红袖的感情,特意找来送到我身边的……我不知道之前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从明日起,我娶了侧妃后,你不要再掺杂进我们之间……”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震,心口撕裂的痛起来,低下头颤声道:“这话……是红袖侧妃同殿下说的吧……”
“不光是她,父皇也承认了。”
楼樾眸光定定的盯着面前低眸伤感的女子,心口蓦然收紧。
看着不停歇的大雨,楼樾将手中的雨伞递给苏流萤,冷冷道:“这雨伞借你一用。以后,不要再心存幻想,替身——永远是替身,永远不可能成为真的。”
替身永远是替身吗?
那么,她与红袖,到底谁是替身,谁又是他心头的那颗血朱砂?
眼前的白雾还没有散去,她看他还是一团模糊的身影。
她悲痛的想,他此刻神情间一定是嫌弃自己的吧,甚至是厌恶。
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她空缺他身边的日子,他已将她彻底遗忘,那怕听到她的名字,他还是将她当成了破坏他与红袖感情的替身,多么心痛,多么可悲……
苏流萤拼命去按下喉咙间再次翻涌上来的腥甜,颤抖着伸手去接他递过的雨伞,冰凉彻骨的双手却是不经意的再次触碰到了他的双手上。
这一次,不等楼樾反应,她已是先一步触电般将手弹开,咽下喉咙间的血腥,颤声道:“多谢殿下……我身上已淋湿,雨伞还是殿下自己留着吧……”
说罢,她再次扶上小暖递过来的手,轻声道:“走吧!”
离开他为她撑起的雨伞,冰冷的雨水再次浇灌到身上,苏流萤半边身子都靠撑在小暖身上,咬牙往前走去……
身后,楼樾撑伞回头,凝眸定定的看着越走越远的羸弱身影,心里突然空荡一片,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被掏走了。
身边的随侍紧张的看着他,小心翼翼上前道:“殿下,太子殿下还等着你去喝酒呢,咱们快去吧。”
楼樾收身看着身边的随从,冷冷道:“流萤姑娘……有眼疾?”
方才与苏流萤近距离的交谈间,楼樾已发现了她眼睛的不对劲,不由拧眉问身边的随侍。
随从闻言一怔,嗫嚅道:“殿下,流萤姑娘没有眼疾。不过是她生性狡猾……故意在殿下面前装可怜,借机与殿下亲近……殿下,你何时看过哪个姑娘家的,一见到男的就动手动脚的。所以,她真的不是好人,以后说的话,殿下也万万不可以相信她……”
真的是这样吗?
楼樾深邃的眸光里涌过疑惑——
就算她再狡猾,可她神情间的悲痛与绝望却是真真切切的。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而她的声音……还有她的身影,为何那么熟悉,比红袖给他的感觉还熟悉……
快到宫门口前,眼前的白雾终于消失恢复清明,苏流萤仓忙回头,顾不得心口撕裂的伤痛,更是顾不得越下越大的雨,回头朝着方才与楼樾相遇的地方追去。
她想看一看他,看他如今的样子,那怕他对她冷眼相对,那怕他将她当成可耻的替身,她也想再看他最后一眼……
可是,空落的宫道上除了淅沥沥的大雨,已空无一人,连着残存在空气间他的气息都被雨水冲涮干净,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仿佛方才与他短暂的相遇,只是她思念入狂之下生出的臆想,而他根本没有出现过……
小暖跟着苏流萤追上来,伤心道:“公主,世子爷他失忆了……那红袖跟在世子爷身边这么久,她一定会花尽心机的趁机拆散世子爷与公主之间的感情,所以……所以世子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公主方才为何不当着世子爷的面揭穿红袖的一切,告诉他那红袖才是替身……世子爷真正喜欢的人是公主啊……”
苏流萤眸光空洞绝望的看着眼前的雨雾,怔呐道:“小暖,我不怪他……他失忆了,忘记了我却是好的,免得日后兵刃相残的痛苦……或许从五年前我与他第一次在汴州相遇就是一场错误,我与他注定有缘无份,不如让他就这样忘记我……”
“我肩负重任,我不能让父皇的江山没了,哪怕舍了我的性命,我也要守护住父皇留下的江山……我与他,注定要成了敌人……”
大雨渐停,苏流萤擦尽脸上的雨水,眸光定定的看着眼前炫目喜庆的皇宫,面上露出释然的苍凉笑意。
“在他失去消息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的心愿就是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如今,他既然如我所愿好好的,我还能有什么奢求?!”
“而我与他的身份,从开始到现在,永远是敌对着。我与他之间,也永远横亘着这样那样的仇恨……我与他都努力过,可错误就是错误,我和他终究是不能走在一起……”
从先前的罪臣之女,到如今的大庸长公主,苏流萤与楼樾的仇恨,早已在二十年前,在上辈人的手里已是种下。
当他是楼家世子时,他的姑母是她的杀母仇人,她立誓要杀了他的姑母为母亲报仇,他们之间隔着家仇。
当他成了胡狄皇子,他的父皇要为了二十几年的仇恨找大庸报国仇。而她做为大庸的和硕长公主,即便没有被父皇寄于厚望,她也有责任守护她的国土,所以,他与她之间如今却是隔着国恨……
胡狄王说得很对,为了一个家仇,他为了她背弃楼家,不得已带兵叛乱,已是死过一次的人。
而若是日后两军对垒,血溅沙场,她宁愿自己死在他的剑下,却不想看到他为了自己再死一次……
挺直单薄的脊背,苏流萤淡淡道:“回去吧,我们立刻离开胡狄回汴州!“
汴州是胡狄扫荡中原的必经之路,若胡狄王真要来犯,她誓必为为父皇守住他赐给自己的城池,守住大庸的边疆……
第一次来重仁宫,这也是萧墨第一次邀请他这个皇兄喝酒。
看着高高站在重仁宫宫阶上的萧墨,楼樾沿着他的眸光却是看到了远处宫道越走越远的羸弱身影。
不知为何,楼樾脑子里蓦然里想起一些事情,曾经,似乎也有一个女子这样离开他……
心口无端的痛起来,痛得楼樾白了脸。
一边的随从见了,担心道:“殿下,是不是方才在凉雨里走着寒,要不,奴才陪您回去歇着,明日……可多的事儿呢。”
一旁的萧墨眸光从远去不见的人影身上收回,冷冷道:“你们的殿下不是着寒,他是——心里难受。皇兄,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已在殿里给你准备了西北最烈的酒,最是醉人消愁……你且退下,本太子要与你家殿下说几句体己话。”
萧墨一挥手,将楼樾身边的随从赶了下去。
楼樾眸光一沉,神情冷下来,凉凉看向一直矗立不动的萧墨,突然感觉到他对那个替身流萤似乎很感兴趣,心里莫名的酸得慌,同时涌起疑惑。
面上,他故做冷淡道:“你故意邀我来喝酒,是知道她会在这里经过……若是我没看错,太子似乎对这个替身很感兴趣。既然感兴趣,太子为何还花尽心思的让我与她在宫道上相遇——太子意欲何为?”
“不想你后悔!”
萧墨的眼睛晶亮中带着一丝悲愤,冷冷笑道:“不过如今看来,皇兄大抵是不会后悔的了。如此,本太子也就放心了,在些恭祝皇兄新婚愉快,白头偕老!”
原来,被父皇拦下的萧墨,虽然表面上去了凤仪宫躲开了苏流萤,可心里他却一直是良心不安,后来在等知苏流萤不顾一切的往重华宫冲时,心里更是不忍心,于是想出一个让她与楼樾重逢的办法。
他知道苏流萤离开龙吟宫出宫必定要经过的宫道,所以就借口请楼樾喝酒一聚,让他在前往自己的重仁宫时,与她在宫道上一会。
萧墨原本以来,凭着楼樾对苏流萤爱到骨髓、矢志不渝的感情,只要他见到苏流萤,他一定会想起之前的事,想起与苏流萤刻骨铭心的爱情。
可是,令萧墨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没想到失忆后的楼樾竟是真的将苏流萤忘记的一干二净,那怕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他不但认不出她,还对她说出了如此绝情的话来……
萧墨一心气恨着楼樾,然后,他不知道的却是,从楼樾回到胡狄王宫,住进重华宫开始,胡狄王赏赐给他的、每晚点在楼樾床头的安眠香,并不是普通的安眠香,却是让人断情绝念的焚情香,可以让人摒弃七情六欲,变得越发的冷血无情。
此香连正常人的心神情感都可以控制,何况是原本就失去记忆的楼樾……
而此香夜夜焚于楼樾的床头,正是胡狄王不想再让楼樾忆起大庸的一切狠厉决心。他就是要利用此香,让他彻底遗忘大庸的一切,以免他日后忆起旧事,对大庸开战时他会顾念旧情软下心来……
胡狄王要的是一个能真正忠心胡狄的大皇子,他要让楼樾带着胡狄的铁骑踩遍大庸的每一寸土地,更要让楼樾成为他手中最锋利勇猛的刀!
苏流萤与楼樾在宫道上会面的消息不但传进了胡狄王的耳朵里,更是传进了欢喜待嫁的红袖耳朵中……
得到消息的胡狄王很担心两人的会面说了什么,怕苏流萤在激动之下会将一切都同楼樾说了。
大监承愁听完小太监的禀告,提起的心终是放下,上前对一脸气愤的胡狄王轻声禀告道:“陛下,方才大皇子身边跟侍的小太监来回话,大皇子并没有认出那大庸长公主。而那长公主似乎也将陛下同她说的话听进心里去了,也没有主动相告大皇子在大庸的旧事。陛下可以放心了!”
胡狄王冷冷笑道:“看来,这个大庸公主对樾儿还真有几份真心,这个时候了,还一心为他着想。如此,却是正合朕的心意。而那安眠香的效果也不错,一定让重华宫的宫人夜夜为大皇子点上!”
而得到消息的红袖,却是慌乱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在大婚前夕,被苏流萤揭穿了她苦心编造的精美谎言,更怕明日的大婚会被苏流萤出面破坏……
就在她一片惶然惊恐之时,宫人来禀,太子身边的修罗姑娘求见。
这个时辰修罗求见,却是让本已慌乱不已的红袖心里更加生出恐惧来。
因为如今在这胡狄后宫,知晓楼樾真正身份的人寥寥可数,而修罗就是其中一个,这也意味着,修罗也知道她颠倒黑白,将她与苏流萤身份对调欺骗楼樾的事。
为着这个,红袖无端的惧怕着修罗,却又不敢不见她。
修罗进殿后,看着装饰精美一新的寝宫,再看着一身锦服却又瑟瑟发抖害怕的红袖,心里越发的瞧不起这个捡了便宜的戏子,脸上不由露出了轻蔑的神情来。
本是戏子出身的红袖,最是会察颜观色,在看到修罗毫不遮掩的轻视神情后,心里一冷,面上却是害怕无助道:“修罗姑娘,我听说……听说殿下与苏流萤在宫道上遇上了……是不是殿下已忆起大庸的一切,不要我了……明日不会再娶我了……”
修罗冷冷一笑道:“侧妃娘娘放心,苏流萤什么都没有和楼樾说,所以,你明日就安心的出嫁当你的侧妃娘娘。”
闻言,修罗全身一松,面上害怕的形容也瞬间一扫而光。
修罗妩媚的大眼里闪过寒芒,又道:“恭喜侧妃娘娘好命的过了这一关,但不知道下一关娘娘是否过得去——不,应该说是大皇子是否过得去下一关?”
红袖的心又悬了起来,盯着修罗紧张道:“修罗姑娘此话何意?”
修罗得意一笑道:“娘娘呆在这宫里应该也听说了不少的闲言碎语,许多大臣,甚至是王室宗亲里都有不少诽议声,说陛下认下大皇子过于草率,什么凭据都没有,连当年陛下所说赐与大皇子母妃的玉牌都没有见大皇子拿出来过,所以,他这个大皇子的身份,还不知道能保住几日?”
“若是他一直拿不出证明身份的玉牌,只怕最后当不成大皇子不说,还要被人说成冒充皇室血统,欺瞒陛下,犯下的可是杀头的欺君大罪。到时,只怕要连累娘娘也会被砍头处死,惨死异乡了!”
修罗的话震得红袖心肝直跳,脸都白了。
但修罗所说的这些,红袖进入胡狄皇宫后确定听人说起过,所以,并不是她空穴来风吓唬她。
红袖颤声道:“殿下失忆了……所以那玉牌殿下忘记放在何处了……”
“不是忘记放在何处,而是那惟一能证明他身份的玉牌,被他送与苏流萤当定情信物了!”
修罗随萧墨去大庸,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回那两块玉牌,所以她一直密切的关注着两块玉牌的行踪,知道最后都到了苏流萤的手中。
而如今,闵皇后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皇子威及自己儿子的太子地位,下最后的严令,让修罗趁着苏流萤来到胡狄,将她身上的玉牌夺回来。
按着修罗原本的性子,她会直接出宫去苏流萤身上拿回玉牌,但因着下午萧墨被慧成帝突然叫走的事,已引起了他对自己的怀疑,再加上修罗知道萧墨在此时一定会对苏流萤多加关注,所以她不敢在此时再出面,而是将主意打到了红袖身上。
她恐吓红袖去苏流萤身上拿回玉牌。等玉牌到了红袖手上,她再凭借着楼樾身世的秘密和红袖的谎言,不愁红袖不乖乖的将玉牌交给她……
见红袖慌乱无措又心有不甘的样子,修罗知道她已心动,不由又火上浇油道:“若是你想彻底高枕无忧,只有去苏流萤那里拿回玉牌——那玉牌不但可以证明楼樾胡狄大皇子的身份,更是可以证明他对你的真心。”
“而若是明日苏流萤当着喜宴众人的面,拿出了楼樾给她的玉牌,你不但婚事要黄了,只怕命都会没了——这样的后果,侧妃娘娘自己惦量吧!”
修罗走后,红袖一刻也坐不住,几乎没有犹豫的带着人出宫去了……
出宫回到客栈的苏流萤,让小暖收拾行李,明日天一亮开了城门,就离开皇都离开胡狄,回汴州去——
既然明白知道了胡狄王的蓬勃野心,她要提前回去布署,更要将消息带回大庸京城,让景铭帝也早做准备。
苏流萤知道,胡狄王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将攻打大庸的消息告诉给她,表明他对他此次南征的信心。
而她也知道,胡狄这些年确实崛起得太快,如今又正是慧成帝驾崩不久,新帝登基根基不稳,而大庸最骁勇善战的大将也转身成了胡狄的大皇子,会反过身来帮着胡狄攻打风雨飘摇中的大庸……
但不论如何,不论如今的大庸如何处于劣势,苏流萤都不会放弃,她要为了阿爹守住他镇守了几十年的汴州,更要为父皇守住大庸的西北要塞,阻止胡狄南下的铁骑……
行李很快收拾好,小暖给苏流萤端来饭菜后,又去街上买赶路要吃的干粮。
等小暖背了干粮回客栈,整个客栈已被红袖带人包围了。
小暖瞬间就反应过来是苏流萤出事了,然而不等她放出鸣镝箭向影卫求救,下一秒,她也被人抓了起来。
客栈房间里,红袖轻而易举的就从苏流萤的脖子上搜到了两块玉牌。
玉牌到手的那一刻,红袖神情抑不住的欢喜激动,握玉牌的手更是激动得直发抖。
回眸,她神情冰冷的看着被控制住身子,动弹不得的苏流萤,眸光里浮现杀意,得意冷笑道:“长公主,明日是我与殿下大婚的好日子,我与长公主也算相识一场,长公主就将这对玉牌送与我,当做我与殿下成亲的贺礼吧!”
之前,因着红袖帮着楼樾斗败楼皇后,还千辛万苦的救活楼樾,苏流萤那怕知道她将自己与她的身份颠倒欺骗楼樾后,苏流萤心里都没有痛恨过她,毕竟,红袖对楼樾的深情她一直知道的,也不奇怪她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来。
但如今看到她竟是公然抢了楼樾送与自己的玉牌,还恬不知耻的说得好听,苏流萤气恨的看着她,冷冷道:“红袖,做人不要太贪心,不是你的东西,你再霸占着也无用——玉牌还我!”
苏流萤的话让红袖恼羞成怒,她眸光一冷,咬牙道:“我告诉你,今日我不但要拿走你的玉牌,更要你的命——如此,从今往后,这世上长着这样一张脸的,只有我红袖,不会再有与我相似之人了!”
☆、第151章 黑衣女子
从四年前被殷铭当成苏流萤的替身送到楼樾身边开始,红袖就一直安份谨记着她自己的身份。
但内心,她却不想成为苏流萤的替身,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所以她一直在寻找翻身的机会,
之前在安王府时,楼樾重病晕迷,她可以一边听从苏诗语的安排,拿着苏诗语给她的玉牌假装苏流萤唤醒楼樾,却又可以转身毫不犹豫的在楼樾面前供出苏诗语,从而让楼樾下定狠心将苏诗语休出王府,足以看出,红袖并不是一个简单懦弱任人摆布的女人。
而之后,她为了帮楼樾,也是毫不畏惧楼皇后的滔天势力,甘心给他当棋子,并在戏台上喝下真的毒药。
她这样做,不光是为了楼樾在拼命,也是在为改变她在楼樾心中的地位而拼命一博!
说到底,她不甘心做苏流萤的替身,从来都不甘心!
所以,楼樾的失忆,让她看到了希望。
在这些日子里,她费尽一切心机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精美的谎言骗住了楼樾,将她与苏流萤的身份对调过来,让苏流萤成了她,而她却成了楼樾心中最爱的那个女人……
而胡狄王又承诺给她楼樾侧妃之位,明日就要举行大婚之礼,眼看一切就要朝着她希望的那般发展下去,红袖做梦都是笑醒的,她如何会愿意看到她精心做下的一切,因苏流萤的出现而毁灭……
她眸光冰冷嫌恶的看着被扣押在地上的苏流萤,仿佛又看到了在镜花水榭的那晚,她跪在她和楼樾的面前,是那么的卑微又可怜。
明明她与苏流萤长得相差不多,两人的命运却如此不同,她的眼里只有楼樾,可楼樾的眼里只有坐在对面的苏流萤,连她跪行上前给他斟酒都被楼樾嫌恶,可楼樾却亲手为苏流萤倒酒……
从那一刻,她痛恨命运和上天的不公,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后来,楼樾出征归来,找她扮演琼妃开始,那怕知道他只是当自己是颗棋子,她也欣然答应,因为她知道,她接近楼樾的机会来了……
将玉牌紧紧的握在手里,红袖凉凉道:“苏流萤,没想到你最后竟是死在了我的手里——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啊!呵,也不枉费我给你当了这么久的替身,真是让人畅快!”
说罢,对手下的人冷冷吩咐道:“将她安静的处置了,不要让人发现。”
到了此时,苏流萤如何不明白红袖的心思,可她如今却不能死,更不被她拿走玉牌。
她按下心头的恨意,冷声道:“红袖,天亮我就会离开,我不会破坏你与楼樾的婚事,而那玉牌——若是你不想让楼樾想起重新的事,不想让他识破你的谎言,你就将玉牌还给我,让我将它带离胡狄,不要让它出现在楼樾面前。”
闻言一怔,红袖细细思索了着的苏流萤的话,不由心里一颤——
是啊,这玉牌是楼樾送与苏流萤的定情信物,万一他看到玉牌想起重前的事来,自己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可是,转念红袖想到修罗对她说的话,想到这两块玉牌是证明楼樾惟一身份的证据,若是没有它们,楼樾如何在胡狄立足?更有甚者,他还会丢掉性命……
然而,就在红袖左右为难之际,客栈的屋梁上却是跳下一道黑色的身影,下一刻,一把弯刀都是架在了红袖的脖子上。
“臭婆娘,让你手下的人放了她,不然我杀了你!”
挟持红袖的人穿一身黑色夜行服,身量纤细欣长,开口说话的声音明显是女声。
突然的变故,不单红袖与一屋的下人惊吓住,就连苏流萤都怔愣住了。
黑衣女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看不清样子。
可看着她英气的眉毛和熟悉的声音,苏流萤全身一震,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惊诧得说不出来话来。
黑衣女子将手中雪亮的弯刀架在红袖的脖子上,回头看到苏流萤惊诧的样子,知道她是认出了自己,英气的长眉微微一挑,眼眶微红,硬声道:“小姐别怕,若这恶婆娘不放你,我一定杀了她!”
说罢,她将手中的弯刀往前一送,紧紧的逼近吓得全身发抖的红袖,咬牙狠声道:“快放了我家小姐,还有院子里的那个小丫头。”
红袖原以为今日苏流萤一定是死定了,没想到竟是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冒出一个神秘的黑衣女子来救好她。
“你们……你们快放了她们……”
红袖害怕的哆嗦开口,那怕心里再不甘,也是让手下的人松开了苏流萤。
见到苏流萤恢复自由,那黑衣女子又对红袖命令道:“打开门,放我们走!”
红袖被挟,她手下的人那里敢不依,只得依言打开门放她们走,黑衣女子让苏流萤走在前面,自己押着红袖归跟在后面。
来到下面的院子里,苏流萤果然见到了同样被抓起来的小暖,立刻拉过她跟在黑衣女子身边往客栈外撤走。
客栈门口围满了红袖带来的人,一见她被挟持,顿时都纷纷拔刀对着苏流萤她们,将客栈门口拦住。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道:“臭婆娘,让他们让开。”
红袖白着脸颤抖着让门口的侍卫让道。
黑衣女了一直将红袖押到了马车旁,让苏流萤与小暖先上车。自己拽着红袖一起上了马车。
红袖白着脸尖叫道:“你们都安全了,为何还不放了我?”
黑衣女子冷冷道:“出城之前,本姑娘的弯刀会一直架在你的脖子上,你若是敢耍花样,我一刀下去,割断你的脖子!”
小暖驾了马车往城门口飞驰而去,而后面,紧跟着追兵。
马车内,红袖一脸惶然的坐着,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不小心碰到了脖子上的利刃。
苏流萤听着后面传来的马蹄声,面容一片沉静肃穆,对红袖冷声道:“将玉牌还给我!”
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红袖心里又气又恨又怕,若是玉牌还给苏流萤,一出城门,她们就逃之夭夭了,以后,她却是再没有机会再从她手中拿回玉牌了。
所以,听了苏流萤的话,她非但没有拿出玉牌,而是将它攥得更紧,咬牙冷笑道:“苏流萤,你既然都要离开胡狄、与楼樾一刀两断,为何还要霸占着他的东西?这玉牌,本就是胡狄的东西,你一个大庸的公主要她有何用?”
闻言,坐在她身边的黑衣姑娘眸光惊诧的看向苏流萤,眸光不觉冷了下来。
与她眸光在空中想撞,苏流萤神情也现出一片尬色与慌乱。
但看着将近的城门,苏流萤却暂时顾及不得黑衣姑娘的想法,更顾不得矜持,直接上前,掰开红袖的手,将她死攥着的玉牌抠了出来。
若是从前,她不但不会留下玉牌,更会在先前见到楼樾时,亲手将玉牌还给他,但在知道胡狄对大庸的威胁后,她却顾不得这些,执意将玉牌夺下——
玉牌是胡狄王给安王妃留下的,而萧墨为了它们千里迢迢的从胡狄来到大庸找回,所以苏流萤不相信它们只是普通的玉牌。
她想,或许,这两块玉牌在以后两国交战时,可以帮到她……
红袖被黑衣姑娘挟持着,身子不敢动弹,所以那怕再不愿意松手,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玉牌被苏流萤再次抢回去,只是瞪着眸子狠狠的瞪着苏流萤。
就在此时,城门到了,黑衣姑娘挟持着红袖站在了车辕上,逼着守城的官兵开门。
官兵看着红袖的身上的穿着,而一路追着而来的宫人也向官兵说明了红袖的身份,所以,官兵一听说被挟持的是明日要与大皇子大婚的侧妃娘娘,却是为难了,连忙派人快马加鞭的进宫禀告。
胡狄纪律严谨,那怕是这样的情况,守城的官兵还是不敢随意放苏流萤一行出门,既然牵扯到侧妃,必须要禀明宫里。
皇都的守城戎兵归太子萧墨掌管,所以,听到禀告匆忙赶来的萧墨,看着挟持着红袖的人竟是苏流萤时,不觉神情一怔。
而骑马跟在他身侧的修罗,见到这般情景,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生怕被萧墨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怂恿红袖做下来的,不由紧张到握缰绳的手都出了汗。
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苏流萤,萧墨不由又想到下午自己避在凤仪宫不见苏流萤的情景来,心里一酸,面上也露出愧疚不安来,下马走近马车几步,抬手让四周围着马车的官兵收起手中的长刀,叹息道:“流萤,你放了红袖,我让你出城!”
见来人是萧墨,苏流萤很意外。
她下了马车依着礼数向萧墨款款行了个平礼,苦涩笑道:“萧太子,本想明日一早悄悄离京,却没想到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得劳驾你出宫……”
萧墨知道她此番赶来胡狄是特意来找楼樾,而如今看着她形单影只的离去,萧墨心里很不是滋味,俊美的面容沉寂下来,眸光冷冷扫过还被黑衣姑娘挟持着红袖,语气冰冷道:“你从来不是多事之人,若不是有人逼你,你不会这样。”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胡狄,本太子与你朋友一场,本想在明日之后好好款待你,可没想到世上总有那坏事的恶狼……流苏,之前之事是我萧墨欠下你的,日后,定偿还给你!”
萧墨的神情真挚,轻佻的桃花眼也难得沉静下来。
其实,就如修罗之前对苏流萤说的那般,萧墨帮过苏流萤许多,而且从未问过她要回报,明知道楼樾的玉牌在她身上,也没动心思问她要过。
所以,萧墨这几句话却是苏流萤这几日来胡狄听到的最温暖感动的话了。
但转念想到胡狄王对大庸可怕的野心,想着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连与萧墨之间的朋友情谊都要因为两国开战而断交,心里不由一片伤痛。
按下心头的伤情,苏流萤感激道:“萧太子的盛情,苏流萤铭刻于心。不论时光如何转换,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我对太子的情谊与感激永远不变!”
苏流萤说话时,总感觉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眸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不着痕迹的朝萧墨身后的随从里看去,可夜色太黑,随从的面容都隐在黑暗下,看不清当中有她想看到的人……
萧墨很是不舍得就看她这样离开,但他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不知道让她留下是好还是坏?
他摸不透父皇对苏流萤的心思,更是想到明日是楼樾的大婚,留她在此,只是让她多添痛苦,所以也不再做挽留,挥手冷声道:“开城门,送长公主出城!”
有萧墨亲自开口,城门瞬间大开,萧墨亲自护送苏流萤的马车出城。
而黑衣姑娘到了这一刻才收起了架在了红袖脖子上的明亮弯刀,将红袖推倒到路边,与苏流萤一起登车离开。
登上马车前,苏流萤再次回头看向跟在萧墨身后的那些随从,多想从中看到楼樾,看他最后一眼再离开……
可是,那道熟悉的目光如影随形般的落在她身上,可她却总是看不到她想看到的身影,就如在宫道上那般,好似一切都是她思念入狂的臆想……
摆脱了可怕的弯刀挟持,被下人扶起的红袖,心里的不甘又不死心的冒出来,冲萧墨大声嚷道:“太子殿下,不能放她走,她手里还拿着大皇子的玉牌呢……要将玉牌拿回来啊……”
闻言,不止萧墨一震,跟着他身边的修罗更是心里一沉,眸光涌上慌乱和杀气。
她答应闵皇后一定会在苏流萤离开胡狄前拿回玉牌,而方才她在怂恿了红袖出宫后,更是已去闵皇后面前担下了包票,说最迟天亮前玉牌就能到手了。
然后没想到,她那边在闵皇后面前做下保证,却红袖却并没有如她所愿从苏流萤手里拿回玉牌。
而如今她由萧墨亲自护送出城,只要一出城,她就远走高飞,自己要如何再从她手中拿回玉牌啊?
萧墨见红袖竟是当众曝出了苏流萤身上的玉牌,眸光一沉,脸上涌现了黑气。
若是让父皇知道苏流萤身上有楼樾的玉牌,势力会扣下苏流萤让她交出玉牌。
而若是消息传开,让那些意图不轨之人来说,只怕会想尽办法去争抢苏流萤身上的玉牌,不知道会给苏流萤染上多大的祸事?
他回头对尚在惶然中的修罗厉声喝道:“红袖侧妃受了惊吓,胡言乱语,你赶紧带她回宫。”
修罗被他一喝,吓得全身一颤,立刻上前捂住了红袖的嘴巴,拖着她上了后面的马车,押送她回宫……
再不做迟疑,萧墨送了苏流萤出城,看着她一行三个女子,担心道:“这一路上,只怕会有许多凶险,我派人送你出胡狄吧……”
苏流萤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但她知道,若是自己与萧墨走得太过亲近,只怕会惹怒胡狄王,会连累萧墨。不由笑道:“你不要担心我。我身边带着影卫。”
说罢,从身上拿出了鸣镝箭,朝着漆黑的夜空发出,天幕上立刻炸出一道金色绚烂的烟火,久久不散!
看着头顶上的烟火,萧墨神情间露出了一丝震惊,道:“这段日子,这种烟火几乎每晚都会在皇都的夜空升起——原来,竟是影卫间的讯号。”
睿智如萧墨,到了此时如何会不明白,这是苏流萤寻找楼樾的方法,心里不由对她越发的感觉愧疚与欠意,闷声道:“你如今……是要召回在皇都的所有影卫,带他们一起离开吗?”
压下心头的悲痛,苏流萤哽着喉咙道:“这些影卫本就是派来胡狄找他的……既然如今他已找到,影卫们就无需再留在这里了……这个烟火也是最后一次在这里亮起了……”
自从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与楼樾在一起后,苏流萤想了无数种与楼樾最后的结局,任是她如何都没有想到,她和他最后竟是会这样一种相见却不相认的结局……
心口又层层撕裂开来,苏流萤咬牙抑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颤声道:“萧墨,帮我最后一个忙……以后,你要护着他,不要再让人伤害他……”
就在这时,十几道黑影飞疾着朝苏流萤他们而来,却是皇都城内的影卫看到讯号赶了过来。
苏流萤向萧墨挥手道别,冒着夜色领着影卫朝着城外奔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一直默默坐在车厢里低着头的黑衣姑娘终是解开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英气漂亮的脸庞来。
如苏流萤,正是她的发小、之前的苏家门房陆伯的女儿陆菁!
“陆菁,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一直找不到。”
苏流萤激动的上前握住陆菁长年握刀、稍显粗糙的双手,怔怔的看着一起长大的玩伴,欢喜的落下泪来。
五年前,陆菁的父亲死在了剿灭乱党一案中,而陆菁也与母亲成为嫌疑犯被关进牢房,苏流萤正是因为去帮她求情,认识了主办乱党一案的楼樾……
后来,陆嫂死在了牢中,而陆菁却从此失去了消息,任苏流萤如何找寻,都没有再找到她。
没想到,昔日的好友,竟是在遥远的胡狄国都相遇,还会是这样一种情况下……
面对苏流萤的迭声相询,陆菁并不相瞒,硬着嗓子闷声道:“我被父亲的同党救出牢房,后来,一直随他们习武……”
说罢,她抬头看着一脸震惊不敢相信的苏流萤,咬牙道:“是,我父亲确实是乱党——但我也没想到,小姐你竟然是大庸的长公主,更没想到……更没想到你竟是与楼樾那贼人走到了一起……”
一时间,曾经最亲密的好友玩伴,竟是都怔愣住,相对无言的说不出话来。
苏流萤与楼樾之间的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无法同陆菁解说清楚,但她却知道,陆菁出现在胡狄,只怕是找楼樾寻当年杀父之仇来了。
果然,下一刻,陆菁已是出声让小暖停下马车,向苏流萤道:“小姐既然已安全,请容我不再相送,就此告别!”
话一说完,陆菁就要跳下马车离开,却被苏流萤一把扯住。
她着急道:“陆菁,我们的家都在汴州,你如今要回胡狄做什么?你随我一道回去吧……”
陆菁回头看着她,眸光里涌现难色,沉声道:“小姐,我身上还有任务没有完成,等我完成这里的任务,就回汴州找你……”
“你是不是要回去找楼樾寻仇?”
再也顾不得太多,苏流萤拦在车厢门口,白着脸道:“陆菁,他如今是胡狄的大皇子,你要刺杀太难了,我怕……我怕你最后会填上自己的性命……”
陆菁这几年的功夫练得有多厉害苏流萤不知道,但她却知道楼樾的功夫有多厉害,她不相信短短习武四五年的陆菁已杀了楼樾。
何况,她不想看到她的好友和她所爱的男人兵刃相见、你死我活……
陆菁却不这么想,冷冷道:“明日是他的大婚,我要趁其不备杀了他,为阿爹阿娘复仇,也为你出口气!”
虽然不知道苏流萤与楼樾之前的事,但今晚听了她与红袖等人的谈话后,陆菁却大概明白,是楼樾抛下苏流萤要娶方才那个要害她的红袖了……
听她这样说,苏流萤越发的要拦住她,正在此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苏流萤与陆菁都是一愣——
难道,有追兵从小道上追来了!
影卫是见不得光的,所以,在城门口汇合后,苏流萤又命他们散开去了,隐身回汴州,没有讯号不得出现。
所以,如今空寂漆黑的宫道上只有她们一辆马车三个姑娘在,陡然听到那急促的马蹄声,不由的让人心里发寒。
陆菁想也没想就拿起了手边的弯刀,将赶车的小暖也拉进车厢里,将她和苏流萤护在身后,明亮的刀尖挑开车帘,冷冷朝外看去。
马车前的风灯照不亮太远的距离,所以一时间只听到马蹄声,却是不知来人是谁?
片刻后,马蹄声越来越近,黑影中终是闪出了身影来。
车厢里三人都瞪大眼睛紧张的朝来人看去,然而,三人在看清来人后,都忍不住同时惊呼出声!
从小道追上来、拦在苏流萤马车前的人,正是楼樾!
☆、第152章 一别两宽
城门口发生的事传到萧墨的重仁宫时,楼樾堪堪从他的重仁宫离开,走到半路的他发现萧墨带人行色匆匆的冒夜出宫去了,心里莫然想到他之前同自己说的话,更是无端的觉得,萧墨的离宫,或许与那离开不久的流萤有关。
于是,他借口支开了身边的随从,混进了萧墨带出宫的随从里,一起出了宫。
到了城门,果然见到了宫道上遇到的那个流萤。
此刻的她,与先前被淋了一身湿透的样子相差很大。
之前,看到她时,她一脸的悲痛,脸是一片潮湿,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眸光迷蒙绝望,看得他心里莫名的难受不适,甚至生出了一丝心痛……
而如今,她款款站在马车前,单薄的身子竟是生出一丝威严来,那双如秋水澄清透亮的双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熠熠的光亮,向他这边扫视过不时,竟是让他心头一悸。
他暗忖,她果然是狡诈的,在他面前一个样,如今在萧墨面前又是另一个样子,实在是让他越发的看不透。
还有她的眼睛,如随从告诉他的那般,真的没有眼疾……
而接下来苏流萤与萧墨之间的对话,甚至还有后面红袖提起的玉牌,都让楼樾越听越惊惑不已。
他没想到苏流萤并不是胡狄人,竟是大庸的公主,而红袖提到的玉牌,他感觉很熟悉,却又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有过它……
而后,他亲眼见到苏流萤放出鸣镝箭,看着那熟悉又感觉陌生的金色烟雾时,他心里的疑惑越深……
所以,满心疑惑之下,楼樾终是忍不住骑马冒夜追了上来,直觉,他感觉父皇与红袖他们瞒着自己许多事,而这些事,或许这个大庸的公主知道……
看着从浓墨般的夜色中向自己走来的楼樾,时隔几个月、终于能在离开前再一次看到他熟悉的面庞,苏流萤心中酸楚又高兴,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伤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追上来?是不是……他已忆起了之前的一切,想起她了?!
苏流萤激动得全身瑟瑟发抖,然后不等她开口,从楼樾一出现就红了眼睛的陆菁,却是想也没想,手中雪亮的弯刀如一泓寒光划过,朝着楼樾砍去。
陆菁刀法很快,身形也快,几乎转眼的功夫已飞出了马车,足尖在马背上踏过,身子就势高高跃起,手中的弯刀朝着楼樾劈面砍去。
骑在马背上的楼樾,身形一动未动,眸光冷冷的看着迎面劈来的白光,眉头一挑,在弯刀砍到面门的那一刻,身子往一旁微微一偏,竟是轻而易举就躲过了陆菁凌厉的杀招。
陆菁一刀砍空,正在抽刀回身,楼樾已是抬腿踢在刀背上,震得陆菁虎口剧痛发麻。再也握不紧手中的弯刀,眼睁睁的看着它被踢飞出去。
“你又是谁?”
楼樾冷冷看着面前青白着脸、满眼仇恨瞪着自己的黑衣姑娘,猜想自己与她之间必然有过节,甚至是很深的仇恨,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
莫说失忆的楼樾,就算没有失忆,只怕他也认不出眼前英气勃勃的姑娘是五年前牢房里那个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姑娘。
“恶贼,我要杀了你,为阿爹阿娘报仇!”
陆菁赤手空拳的朝楼樾攻去,可楼樾似乎没有功夫与她再做纠缠,在她近身时,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砍在她的后颈上,转瞬间就将陆菁砍晕过去。
“别伤害她!”
苏流萤奔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陆菁,向楼樾恳求道:“求大皇子饶她一命……”
看着她慌乱害怕的看着自己,楼樾心里莫名的不舒服——为何她可能与萧墨坦诚相对,一见到自己就是另一种样子?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是大庸的长公主?!”
楼樾眸光冷冷的看着苏流萤,想到之前红袖与父皇与自己说的,说她是父皇送到自己身边离间他与红袖的替身,心里疑惑更深——
堂堂一国的长公主会愿意做别人的替身吗?
看着他眸光间的冰冷,苏流萤满腔的希翼再次落空,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更是没有想起她是谁。
不等苏流萤回答,楼樾突然向她伸出手,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道:“听说,你拿走了我的玉牌——请将玉牌还我!”
苏流萤全身一震,不敢相信的看着一脸冷漠决然的楼樾。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楼樾会亲口讨回玉牌!
那怕知道他如今是失忆忘记了之前的一切,但他如今给苏流萤的感觉,竟是冷漠决绝的让人害怕,整个人给她的感觉,除了冰冷,还是冰冷,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苏流萤全身微微战栗,嘴唇抖得厉害,哆嗦道:“你……你真的要拿回玉牌?”
看着她的样子,楼樾冷冷道:“既然是我的东西,而你又是大庸公主,东西当然要物归原主!”
心口一片生痛,而他的亲自开口,她又如何再拒绝?!
那怕这两块玉牌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与希翼,也是她拯救大庸的一丝希望,苏流萤还是咬牙将玉牌从脖子上取下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玉牌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落入楼樾手掌心的那一刻,让他冰凉的手掌微微一颤。而玉牌上套着的红绳,也刺得他眼睛一痛。
“如此,我与大皇子真正两清了……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留恋!”
拿下玉牌的那一刻,苏流萤的心也被拿空了。
她怔怔的看着面前感觉完全陌生的男人,心里撕裂般的痛着,面上惨然一笑,扶起地上的陆菁,头也不回的朝马车走去……
玉牌到手的那一刻,楼樾心里升起了奇异的感觉。
他低下头,眸光定定的看着手中的玉牌,冰冷修长的手指在玉牌上的花纹图文上轻轻抚过,脑子里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稚子稚嫩的声音在问,母亲,这玉牌有什么特别吗?母亲为何这么看重它?
另一道熟悉温暖的声音回答稚子,因为,这玉牌是母亲留给你未来的妻子,留给樾儿最爱的女人的信物……
母亲……最爱的女人……
一时间,楼樾心口像重重击中,沉闷的痛了起来。
而他的脑子里,也是纷乱快速的闪过许多画像和人声,他拼命想去抓住那些画面和声音,想看看他的记忆里到底藏着谁?
他最爱的女子又是谁?
可是,他越拼命的去想,那些画面却逃得越快,一个都抓不住,还炸得他的头痛欲裂,几乎站不直身子……
许久,脑子里凌乱又破碎的画面渐渐消散,脑子里的炸裂感也慢慢消失,楼樾的脑子里只回响着一句话,那就是,这玉牌,是送给他最爱的女人的……
那么,这个拿了他玉牌的大庸公主,竟是他最爱的女人吗?!
楼樾慌乱的朝前方看去,可是,不知何时,前方的马车已悄然离开,静寂的宫道上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马车前的朦朦风灯……
楼樾的心瞬间空了,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牌,慌乱的上马,想也没想就要继续去追离去的马车。
可是,见他久久没有回宫,胡狄王已命令承愁亲自领了卫兵寻了出来,拦下了要继续往前的楼樾。
承愁拦在楼樾的马前恳切道:“殿下,马上就要天亮了,大婚就要开始,殿下还是随老奴回宫去,早做准备,万不可在此时失了礼数……”
楼樾看着承愁,心里积满疑云,怔忡道:“大监,这玉牌是母亲让我送给未来的妻子的……说是送给最爱女人的信物,它为何会在那大庸公主的手里——堂堂大庸公主,怎么会甘愿做替身!?”
承愁看着楼樾手中的玉牌,心中一松,笑道:“殿下忘记了,这玉牌可不是普通的玉牌。当年,胡狄内乱,一分为四,先祖皇帝统一胡狄后,将四个地域刻在了四块玉牌上,每一块玉牌都管控住一个地域的政权。而殿下手握的,正是胡狄西北两地,另两块留在太子手中,掌握的是东南两地……”
闻言一惊,楼樾万万没想到,他手拿的,竟然是胡狄的半壁江山。
而接下来承愁的话却是让他心里一窒。
承愁看着楼樾眉眼间的迷惑,知道苏流萤顾及着胡狄王同她说的话,终是没有告诉楼樾一切真相,心里彻底放松下来,恭敬道:“当年陛下找她来隔离殿下与红袖侧妃的感情时,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若要刻意隐瞒,任是精明如皇上,也被她骗了——而如今想想,她愿意当个这替身,只怕是想就此接近殿下,从而骗走殿下身上的玉牌……”
承愁的话让楼樾心里一滞,如墨的眸光定定看着前方空寂的宫道,心里莫名的生出失望来……
承愁又道:“所幸殿下英明,在这最紧要关口,拿回了玉牌,不然,只怕得坏事了……”
楼樾冷冷道:“会坏什么事?”
承愁见楼樾终是被自己悄然的引开了对苏流萤的关注力,得意笑道:“殿下,此事说来话长,不如老奴陪殿下回宫,边走边说……”
……
马车离开皇都一路朝着胡狄边境而去。
天明时陆菁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在颠簸的马车里,呼的一声爬起身,见到了木然坐在车窗前苍白着脸的苏流萤。
“小姐……楼樾呢?!”
陆菁一说完,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摸手边的刀,却摸了个空。
脸一白,陆菁终是想起昨晚之事来,神情间涌起羞愧,更多的却是恨意。
她再次让小暖将马车停下,悲声道:“小姐,我要走了……我一定要杀了楼樾。等我杀了他,再回汴州找小姐……你多保重!”
“陆菁,若是你还当我是小姐,能听我一句劝吗?”
闻言,陆菁微微一怔,却是听话的停下来,静静的看着苏流萤。
苏流萤眸光淡淡的看着窗外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红日,眸光却失去了光亮,呐呐道:“当年,陆伯是为了什么成为乱党?”
陆菁眼眶一红,咬牙道:“父亲觉得朝廷政策对百姓太过苛刻,税收压榨,官吏勾结,鱼肉百姓,让百姓苦不堪言……所以父亲与同道的叔伯们要一起反了这个朝廷……”
“说到底,陆伯也是一条血性的好汉,一心想为百姓做好事,只可惜,他选错了路罢了。”虽然苏流萤是大庸的公主,但她并不介意陆菁当面同她说这些朝廷的坏话,而是幽然道:“那你说,若是陆伯上天有灵,知道大庸就要亡了,知道大庸的百姓要被胡狄的铁骑活活践踏而死,他是会让你继续为了家仇去找楼樾复仇,还是让你帮助我,一起去坚守家园,保护大庸的百姓?”
陆菁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苏流萤,震惊道:“小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