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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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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苏流萤回头定定的看着她,眸光悲恸,一字一句道:“如今大庸遭遇罕见的雪灾,不光冬季的作物没有收成,春季的耕种也播不了种,百姓已是饿得连谷种都吃光了。而去年为了北征北鲜,国库已然空虚,根本补给不了百姓,若是长期以往,大庸必起内乱。”

“内乱一起,胡狄就会趁火打劫,到时,内忧外患,大庸必灭。”

“而大庸一灭,成千上万的百姓也就没了国,没了家……陆菁,到时沦为亡国奴,你还能找楼樾报复吗?”

陆菁全身一震,脸色发白的看着苏流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跟我回去吧,和我一起想办法镇守住汴州,胡狄的铁骑晚一天踏入大庸,朝廷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胜算也就会多了一分!”

陆菁咬牙向苏流萤点头,坚定道:“好,一切都听小姐的。”

于是,主仆三人不做一刻今停歇的朝着汴州而去。

而苏流萤在决绝离开楼樾的那一刻,也下定决定将他忘却,因为,她知道她肩负的责任,知道已没有时间再让她去愁苦儿女私情,甚至不想再见到楼樾。

因为她知道,下一次的相见,就是沙场上的兵刃相见了……

当第一抹艳阳照进胡狄皇宫高高的宫墙时,整个胡狄皇宫早已一片喜庆热闹。

虽然胡狄的风俗是晚上成亲,但整个重华宫从早上开始,已是热闹非凡。

大殿里已坐满了宾客,胡狄王高高坐在上首,楼樾一身喜服,与萧墨一左一右的坐在胡狄王的下首。

胡狄的汉子粗犷狂野,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整个大殿里气氛异样的欢愉。

惟剩楼樾与萧墨两兄弟除外。

楼樾一直紧紧攥紧手中的玉牌,敛眸屏除心中一切杂念与四周的喧哗,默默想将之前在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再次勾挤出来,希望从一星半点中,想起之前所有的记忆。

而坐他对面的萧墨一直不露声色的默默打量着他,一口一口慢条斯理的喝着酒,好看的桃花眼带着三份醉意。

下一刻,他端起酒杯朝楼樾走去,将手中的酒递到楼樾面前,道:“今日是皇兄大婚。本太子没什么好送与皇兄。听闻皇兄与侧妃娘娘是因胡旋舞结缘,本太子就精挑了一个善胡旋舞的歌姬为皇兄跳上一曲,以助雅兴!”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下首众人的欢呼,连胡狄王都微微颔首,兴致很高。

楼樾神情淡淡,并无多少欢愉的样子,但也接过萧墨手中的酒一口喝完,沉声道:“多谢太子厚礼!”

酒一入口,楼樾就发觉萧墨给他喝了这杯酒与他酒宴上的酒味道不太相同,淡淡的,带着点酸涩的味道,但喝下后,他全身却瞬间热了起来,甚至连脑袋都烧了起来。

太子身边的人立刻下去布置安排,不一会进殿来向太子禀告,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太子再次起身对胡狄王和楼樾道:“请父皇与皇兄和众卿移步小桃林!”

楼樾初初被胡狄王接进皇宫住进重华宫时,这里就有一片桃林,也是宫里惟一的一片桃林。

而当时,在为楼樾选宫室时,正是萧墨提议让他住进这里。

住进重华宫数月,楼樾还从没来过这片桃林,如今随着萧墨踏步进这里,头脑尚在昏沉中的楼樾,看着一树树灼灼其华的娇美桃枝,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另一片桃林。

那是一片似乎种在很高很辽阔地方的桃林,抬头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大风从高台上刮过,吹落了一地的粉红,更是让红衣女子的衣裙翩跹如九天玄女下凡。

桃林很美,她更美,他的心境也很……愉悦!

楼樾睁大眼睛想从脑海里涌现的零星片断中看清红衣女子的样子,可是,她脸上好像蒙了一层白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尚不及从桃林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耳畔却是响起了欢快急促的鼓跋声,楼樾回神看去,桃林里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台,一个身着火红裙装的妙龄女子,面覆薄纱,随着鼓点在桃林间翩翩起舞,舞姿曼妙,随着鼓点的密集,身子旋转如飞,如飞天的玄女……

底下的看客,都鼓掌为红衣女子喝彩叫好,一时间,整个桃林里掌声雷动,鼓乐升天,将侧殿里的女宾以及今日的新娘子都惊动了。

然而,不论耳边如何的喧嚣,楼樾的内心却异常的镇定下来,脑子里同样有一个红衣少女踩着欢快的节拍旋转飞舞着,在他的心里为他独自跳着美妙的胡旋舞……

掌心紧紧的握着那对玉牌,随着脑子里那道红色身影的旋转加快,楼樾脑子里越来越痛,仿佛有太多积存下来的东西要从脑海深处暴裂出来,有太多人和事从脑子里崩出来。可此时,他什么都不顾,也什么都不想,只想追寻着那道红色身影,他一定要抓住她,看清她的样子……

萧墨就坐在了楼樾的身边,他也无心桃林里歌姬的舞蹈,只希望方才给楼梯喝下的解药能解了焚情香对楼樾的记忆的禁锢,让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重拾记忆,想起苏流萤来——

原来,萧墨曾私下问过亲信太医,知道楼樾是脑袋受到撞击,脑子里留下淤血没有消除才让他暂时失去了记忆,只要淤血消除,他自然会想起以前的人和事。

可是,后来他脑子里的淤血消除了,萧墨特意安排他与苏流萤在宫道上见上一面,却还是没能唤醒楼樾的记忆,萧墨不由怀疑,是不是红袖私下给他服了什么药物,让他忘却前尘往事的药物。

经他秘密调查,却是发现了楼樾每日床头焚的香竟是胡狄的禁香焚情香……

给楼樾喝下解焚情香的解药,再精心为他布置了桃林的一切后,萧墨不比楼樾轻松,他密切的关注着楼樾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敛目痛苦的样子,萧墨的掌心不觉都沁出汗来,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功帮他恢复记忆……

‘咚!’

随着最后一声鼓点落下,楼樾赫然间重新睁开了眼睛,迷蒙的眼睛里闪现清明,薄唇紧抿,深邃的眸光里荡漾着汹涌的暗波,冷冷的看着眼睛的一切,神情间却是涌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与悲痛。

看着他的样子,萧墨心口松下半分,正要上前试探他,看他是否想起了之前的人和事,楼樾却是突然身子直直往后倒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突兀的倒在了地上,再次昏厥了过去……

眼看大婚就要开始,新郎却晕厥不省人事,顿时,好好的婚礼乱成一团,也无法再进行。

当红袖穿着美丽的凤冠霞帔赶到桃林时,看着昏倒在地的楼樾,再看到桃林里的高台和红衣舞姬,以及方才隔得那么远都听得清楚的鼓乐之声,红袖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眸光不由迟疑的看向一旁的太子萧墨。

萧墨冷冷的回视她,当着众人的面冷冷道:“红袖侧妃,看来要请天师重新帮你与皇兄看一看生辰八字——看你的合格是不是与皇兄相克!”

红袖没想到楼樾刚刚晕倒,萧墨就说出了这样的话,不由震在当场,惨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人散了后,楼樾被抬进了寝宫,胡狄王心急如焚,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招进重华宫为楼樾诊治,下严令务必让楼樾尽快醒过来——

因为,胡狄王刚刚接到密报,大庸境内因着雪灾已起内乱,而手执兵符大军的南滇王顾校已在大庸南部密谋起兵叛乱……

胡狄王预料不用多久,南滇王就会攻上京城,与景铭帝决一死战。

届时,他再出兵,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大庸江山!

所以,这个时候楼樾一定要早点醒过来,带着胡狄大军扫荡大庸!

可是,这一次不论太医用何办法,楼樾却是迟迟没有醒过来……

整个重华宫一改先前的喜气洋洋,变得一片死寂,连那四处悬挂的大红灯笼和囍字都格外的刺目。

而萧墨说到做到,真的找天师去算楼樾与红袖的生辰八字,得出的结论却是红袖克夫!

胡狄王见楼樾迟迟未醒,终是相信了天师的话。

一怒之下,胡狄王本是想直接将红袖赐死,但看在她曾救过楼樾性命的份上,最后赐哑药毒哑了红袖的喉咙,让她不能再开口说话,撵出宫外……

☆、第153章 恢复记忆

日夜不停的赶路,半个月后,苏流萤终于跨过胡狄边境,回到了汴州。

她离开的这段日子,汴州在陈太守的治理下一片安宁,可派去北境的南山却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传回消息,不由让苏流萤心里生出了担心。

她担心南山一行的安全,更是着急兵符的下落——

明知胡狄即将来袭,若是自己不尽早拿回兵符,调动大军镇守住汴州重塞,届时胡狄大军要入侵中原,就如秋风扫黄叶那般简单了……

苏流萤片刻都不得停歇,一边亲笔手书,将胡狄王的野心告诉景铭帝,让他即刻集结兵马粮草北上,做好边关御敌的准备。

一边却是再派影卫去北境给南山带信,打听他那边的情况。

而她自己,召令陈太守召集她手下封地三十城所有的兵力,开始日夜驻守汴州城,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

忙碌起来的苏流萤,却是没有时间再想起远在胡狄皇都的楼樾,更不知道他再次陷入昏迷……

做好一切部署后,苏流萤一如当年苏津那般,每日骑马早中晚三次巡防汴州城防,更是从苏家老宅中找出阿爹当年镇定汴州,与胡狄北鲜交战的心得战术,细细捉摸领会,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每日巡防边关,她就会想起阿爹当年巡防时的情景来,看着这座千百来屹立风沙中的古城,感觉是冥冥中阿爹又将它交到了自己手中,所以她一定要接替阿爹守护好它。

而每当她回到长公主府,看着父皇赐给她的玉印和封地,还有那不知所踪的兵符,她同样明白,这是父皇对她的期望,她更加不可以辜负……

她找到了当年追随阿爹的四名副将,亲自上门拜访,请求四位叔伯重新出山,帮助她一起镇守边关,抵御外敌。

这四位副将,曾跟随苏津一起镇定汴州十几年,与苏津的关系,不但是上下属,更是如亲兄弟般亲近信任。所以当年苏津在京城出事,四位副将也一起辞出了副将的职务,誓死不再为朝廷卖命……

所以,那怕是苏流萤亲自上门去请,四员老将还是不愿意出马,一致表示,这样的不辩忠奸的朝廷不值得他们再为它卖命。

最后,苏流萤给四人跪下,道:“四位叔伯,如今跪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大庸的长公主,只是你们的侄女苏流萤——我如今是接替阿爹镇守汴州。如今胡狄即将来袭,汴州兵力薄弱,若是四位叔伯再不出面帮我,侄女与这边关数千上万的百姓只有一死了……求四位叔伯看在我阿爹的份上,出面帮侄女一把!”

苏流萤从小不仅人长得漂亮好看,性子也是聪明伶俐,不光是女儿家的细心,更是天天骑马跟着苏津与这些叔伯呆在一起,除了不会功夫,性子也是养得和男儿一般,行事沉稳大气,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做作,很是得这些叔伯的喜欢。

所以如今听她这样的说,更是不顾公主之尊跪下相求,四位副将终是不忍心再开口相拒,都点头应了下来。

如此,有了四位御敌经验老道的叔伯帮她带兵掌局,苏流萤心头压紧的大石终是松下半分。

但刚刚放下半分的心却因京城传来的消息又彻底凉透了——

原来,景铭帝接到她的书信后,非但不愿意派遣大军北上镇守望边关,反而让苏流萤执兵符带三十万大军回京护驾。

景铭帝在信中告诉苏流萤,自去年冬月开始的大雪,一直到开春都没有停歇,各地雪灾泛滥,京城一带尤其严重,已有暴民暴乱,京城治安凌乱,急需她带兵回去镇压……

看着景铭帝的来信,苏流萤全身一片冰寒,心里更是涌起深深的失望——

她如何不明白景铭信里的意思,镇压暴民是假,推脱不信任她倒是真。

暴民再乱,京城有驻守的守兵,还有京兆尹的官差,再不济还有皇家羽林军,何时需要三十万铁甲军进京护驾?

说到底,就是景铭帝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不相信她所说的胡狄要南下灭庸的消息,更是耿耿于怀她手中的兵权,至今还想方设法的要将她的兵权拿回去……

苏流萤早已打探到了胡狄的兵力,而且胡狄王此次的野心是灭了整个大庸,所以可想而知,一定会倾尽全胡狄的兵力攻打大庸。

三十万的铁甲军只怕不是胡狄的敌手,只能倾尽大庸的所有兵力,早做防备,在边关拦截下胡狄铁骑,才能相抗衡,若是让胡狄个个攻破,大庸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多疑的景铭帝到了这个时候,非但不相信她,还在觊觎她手中的兵权。

苏流萤头痛不已,只能私下悄悄与四个叔伯商议调兵一事,却不敢张扬出去扰乱军心。

她写信向手握重兵的南滇王顾校借兵,还有临近汴州的各州府,只要有兵力的,苏流萤都开口向他们借。

信连夜送出去后,苏流萤日夜期盼着顾校等人的回信,同时也盼南山从北境带回来好消息。

而在此时,南山终于从北境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更加让苏流萤震惊!

南山消瘦了许多,跪在苏流萤面前抬不起头来,羞愧道:“公主,兵符确实是被李修拿走了!是属下无能,没能从李修手里拿回兵符……”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南山证实这个消息,苏流萤心里还是生出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堂堂大庸朝最年轻有为的大司马、世人口中儒雅谦恭的真君子李修,竟是会做出这种偷鸡摸狗之事来!

气愤的同时,苏流萤暗想,知道了兵符的下落,总比之前一无所知的好。

既然知道是李修拿走兵符,苏流萤拧紧眉头,潜意识里,她知道李修拿了她的兵符一定有他的目的。

她问南山,李修可给她带回什么话来?

南山本想将李修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告诉给苏流萤,但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胡狄要南下侵庸之事,所以知道兵符的重要,不敢做隐瞒,愤恨道:“那个无耻之徒不知道从何处听说,说是当初先帝将兵符交给公主时说过的,说这兵符是留给公主以后的驸马,所以……所以……”

下面的话,南山气恨得说不出来,苏流萤却已明白了李修的意思——

正如李修那日在未央宫大殿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既入魔障,他走不出来,也不愿意走出来。

所以,李修的意思,就是以兵符相胁,让苏流萤嫁给他!

苏流萤全身一阵冰寒,更是感觉到一阵恐惧慌乱——难道,这就是李修拿走她兵符的原因吗?

她看着急白了脸的南山,咬牙颤声道:“他可是说,让我嫁给他,他就还我兵符?”

南山抬头看着苏流萤同样苍白的脸,着急道:“公主,他是计谋好的,设了陷阱让公主跳,公主万不可以答应他……”

“何况,如今世子爷安然在世,公主与世子爷两情相悦,怎么能再嫁给他?属下这就起身去胡狄,去找世子爷,告诉他失忆前的一切,让他回来帮助公主对抗胡狄和李修……”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颤,不敢置信的看着说漏嘴的南山,颤声道:“对抗李修?是不是我不答应,他就带兵……攻打汴州?!”

想起李修疯狂的话,南山不止白了脸,更是心肝发颤,咬牙道:“不,他不止要攻打汴州,还要攻回京城,逼景铭帝退位,自立为王……他说了,只有这样,只有当上君王,他才配得上公主您……”

“他疯了吗?”

听着南山的话,苏流萤头上犹如惊雷炸过,不敢相信这么疯狂大不敬的话竟是李修说出来的。

但想到他竟是能拿走自己的兵符,苏流萤知道,如今的李修早已不是之前的那个李修了,他入魔太深了,他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流萤心里如热锅上的蚂蚁,急乱不已——

除了嫁给他,她要用什么办法,让李修主动交还兵符?!

南山看着她急乱的样子,再次把心一横,咬牙道:“公主,你就让我去胡狄找爷吧,有爷在,一切都不怕了……”

提到楼樾,苏流萤心里心酸又悲痛,埋藏在心底的伤痛再次涌起,

她拦下南山颤声道:“南山,他已不再是之前的世子爷了,他如今是胡狄的大皇子……他忘记了一切,要与红袖成亲,并亲自从我的手中拿回了玉牌……”

“南山,或许等到胡狄与大庸开战的那一天,我们会与他在战场上相见——胡狄王一半将他将当做儿子,一半却是将他当成了手中的一把刀,一把对付大庸最锋利的刀……若是你告诉了他一切,到时,他会比当初夹在我与楼家之间更为难,更有可能丧命……所以,不要去找他。汴州封地是父皇交给我的,一切都得靠我自己,不能永远拿他当靠山……”

之前,苏流萤也如南山这般,想不顾一切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楼樾,想让他成为自己最后的依靠,可是,经过他为了自己与楼家决裂,到最后差点死在护城河里,苏流萤一想到他消失无音讯的日子里,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日子,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好好的,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听说了楼樾的事,南山眼眶不由红了,硬着喉咙道:“公主,世子爷在楼皇后大宴之时就将属下交给了你,叮嘱属下以后只听你的话,只当公主是属下的主子……所以,公主说什么南山都依……”

“我不去找世子爷了,我就拿这条命随公主一起守住汴州……所以公主千万不要中了李修的计……更不能……更不能嫁给他……”

苏流萤感动的红了眼睛,神情悲恸道:“虽然我与世子爷没有行拜堂之礼,但我与他已有夫妻之实,岂可再嫁李修?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另想办法问他要回那兵符。”

听她如此一说,南山这么久的心终于安心下来。

可是,不等她想出对策让李修主动交出兵符,景铭帝八百里加紧,发了急诏到了苏流萤手里。

苏流萤打开急诏,在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全身一颤,彻底白了脸……

景铭元年四月末,南滇王顾校趁着雪灾暴乱,带领三十万大军以新君不应天命为由,自南方绍城起义,一路北上,攻向京城,京城告急!景铭帝命和硕长公主带兵回京护驾……

顾校竟是反了么?!她还一心等着他借兵给她抑制外敌,他竟是趁着国乱夺宫造反!!

不待苏流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第三道急诏雪花般的接连向她飞来,一道比一道急,到最后,景铭帝在信中直言,雪灾加上兵变内乱,大庸已是岌岌可危,乞求苏流萤带三十万铁甲兵清除叛贼,回京护驾……

在景铭帝求救之时,京城的影卫也传来了消息,证实景铭帝所言是真,顾校已反,已是逼京在即。

与此同时,影卫还带来了宁太妃的书信。

宁太妃临盆在即,可身边无一信任之人,再加上京城大乱,人心惶惶,她担心大庸江山不保,年幼的九公主与腹中孩子遭难,请求苏流萤去京城接她们母子出京……

从接到景铭帝第一道急诏起,苏流萤就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一直呆呆的坐着,全身冰凉彻骨。

朝廷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她的身上,可是,谁又知道她内心的绝望。

兵符被李修拿走,三十万铁甲军也被他掌管。她并不如外的所料般手握重兵,整个汴州城都岌岌可危,她又拿什么去京城救驾护宁太妃……

可是,父皇临终将汴州边塞交给他,更是将宁太妃也交由她庇护,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遇难,那可是父皇临终对她的最后嘱托啊……

苏流萤悲怆一笑,眸光透过大殿高大的殿门,绝望的看着外面缓缓落下的余晖,拢在广袖下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连带全身都在发颤——

外有胡狄,内有南滇王的叛军,大庸真的要如那落日般垂落了吗?

纵使苏流萤再镇定,此刻也慌乱到了极致,想到父皇临终所托,想着阿爹苦守数十年的边关就要被践踏,她的心口窒息般的痛着,也涌上绝望的无力感……

到了这一刻,她终是最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唤来陈太守与四位叔伯,对着他们敛身拜下,一字一句恳切道:“明日我会回京城救驾。在我回来之前,恳请陈太人与四位叔伯替我好好守住汴州,一定要等我回来。”

陈太守与四位叔伯听后,面色皆是一片凝重,最后却也点头应下。

得到消息的南山却是急了,他知道汴州自身难保,苏流萤手中并没有兵力,拿什么回京对抗顾校的三十万大军?

转瞬间,他却是想到了什么,不由急白着脸对苏流萤道:“难道……公主真的要如李修所愿,嫁给他么?”

苏流萤木然的看着窗外的落日,眸光间一片死寂,木讷道:“为了汴州,为了大庸,我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

“我已手书给他,若他能带兵帮我平定叛乱,护住大庸江山,我愿意……嫁给他!而顾校的首级,就是我向他要的聘礼……”

“而他……也已应下,答应与我在京城会和,帮我守住大庸江山——叛军平定之日,就是我与他大婚之时……”

原来,从知道是李修拿走她的兵符后,苏流萤已彻底不敢相信他,那怕他说,只要她嫁给他,他就还她兵符她都不敢相信。

所以,那怕走投无路的她不得不答应嫁给他,她也没有去他的北镜,而是去京城与他会和,她要借他的手尽早平定叛军,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胡狄得到大庸内乱的消息、挥军南下之前,解决顾校,平定内乱,再去对抗胡狄……

脱下一身长公主的品服,苏流萤换上了骑马装,披上楼樾送她的那件纯白的白狐披风,再在发髻间插上他送给她的腊梅花簪,佩带好腊梅耳环,就着落日余晖,一个人骑马朝着西北大漠去了。

将玉牌交还给楼樾的那一刻,她说,一别两宽,再无留恋!

可真的不再留恋吗?

她还小心翼翼的收着他送给她的披风花簪耳环,还有那把匕首,她一直带在腰间,从不离身……

她还记着他们之间的每一件事,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还是会每晚每晚的想起他,从不曾忘记过一刻……

西北的烈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苏流萤驾马在辽阔无垠的大漠间驰骋,她狠狠的抽动马鞭,整个人仿佛要被马匹带动着在孤寂又辽阔的天间的飞离。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送楼樾出征的那日,她也是这样一身的装束送他远征,他们两人在辽阔的天地间驰骋徜徉,温柔缠绵……

他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说,等我回来就娶你,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赛一场马……

等你回来……只怕再也等不到你回来的那一天了……

楼樾,我要嫁给别人了,我再也等不了你了……

泪水无止尽的涌出眼眶,又被西风吹散了在空中,她的眼前再次蒙上白雾,可她鞭子并未停,心里撕心裂肺的伤痛让她此刻只想逃离,逃离一切烦恼与伤痛……

夜色慢慢的袭来,苏流萤勒马停在了高高的苍山之巅。

这里,曾经每年她的生辰阿爹都要带她来的,阿爹告诉她,对着苍山之巅许下愿望,山神一定会帮她实现愿意……

看着遥远的西北,苏流萤再一次放出了手中的鸣镝箭。

金色的烟雾在高高的天际盘旋不散,像朵美丽无比的金色花盛放在天际。

在金色烟雾之下,对着苍山之巅,苏流萤闭上眼睛,再次许下愿望——

楼樾,愿你此生安康,不要再想起我……

而此时,在烟雾在广阔的天际炸亮之时,在胡狄前往汴州的官道上,几匹快马已没日没夜的连续奔走了好几日。

那怕隔着很远的隔离,楼樾还是看到了遥远天际亮起的熟悉烟雾,顿时心头一震,指着烟火亮起的地方问身边的随从,“那是什么地方?”

随从站在马背上向前眺望,看到了苍山黝黑的山脉轮廓,回头对一脸着急的楼樾道:“回殿下,烟雾是在苍山方向升起的……”

“去苍山!”

毫无迟疑,楼樾狠狠抽了马背,朝着苍山飞驰而去……

原来,喝下萧墨的解药后,再看到他故意安排的桃林熟悉的一幕,终是让楼樾冲破了焚情香的禁锢,忆起了之前的所有事情……

然后,焚情香终归是给他带来伤害,在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人也经受不住内心的强烈冲击,再次昏厥过去。

这一昏迷又是大半个月,等他再次醒来,楼樾已恢复了一切的记忆,更是忆起了苏流萤已是大庸长公主的事来,更是知道她如今就在汴州,所以不顾胡狄王的阻拦,快马加鞭的从胡狄回到汴州来找苏流萤……

一想到她千里迢迢不顾辛苦危险的来胡狄找自己,可自己那日却在宫道上对她说的话,说她是破坏他与红袖感情的替身,楼樾顿时心如刀割。

尔后,他更是亲手问她要回了玉牌,心里的愧疚与悔恨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她还回他玉牌那一刻绝望又悲痛的神情,她说,从此,我与大皇子之间真的两清了……一别两宽,再无留恋……

心口涌到滴血,楼樾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大庸,飞到她的身边,将玉牌再次交还给她,向她赎罪……

如今看到苍山上亮起的金色烟火,楼樾直觉,那是她在那里等他。

所以,他欢喜又激动的朝着苍山而去,希望立刻见到她……

然而,等楼樾一行赶到苍山已是第二日的天明时分,苏流萤早已离开苍山走了……

楼樾带着人将整个苍山上下仔细找遍,却一直找不到苏流萤的身影。等他赶到汴州城下向守兵请求开城门见苏流萤时,苏流萤早已带着南山影卫上路,离开汴州,踏上了重返京城之路……

☆、第154章 私心作祟

恢复记忆的楼樾千里迢迢赶到汴州城下,请求见苏流萤。

汴州城的守兵并不认识他,而如今两国交战在际,正是草木皆兵的敏感之时,更是在看到他身上胡狄人的衣着服饰后,非但不开城门让他进城,还戒备的将手中的利箭对准楼樾一行,逼他们离开。

若换做平时,楼樾一定会挺身而上,不顾枪林箭雨也飞闯入汴州去见苏流萤,可他同样知道如今是敏感时刻,怕自己这样做,会加深两国的矛盾,被当成他对大庸的挑衅。

再加上他之前对苏流萤做下的事,怕自己突兀冒失的闯城而入,会让她越发的怪恨自己,所以终是忍下心中的慌乱,收起兵器,恳求的请求拜访和硕长公主。

到了第三日,陈太守听到下人来报,说是有胡狄人在城门下一直不肯离开,执意要见长公主,陈太守心生疑惑,更不敢掉以轻心,带兵亲自登上城楼,看来者是何人?

等他看清下面站着的人竟是楼樾,不由神情一禀。

楼樾也是认得陈太守的,见他出来见自己,心里一松,站在城墙下向他拱手,朗声道:“陈大人,好久不见,可否帮在下通传一声,让在下见一见长公主?”

陈太守神情一沉——

大庸内战,和硕长公主奉旨带人回京救驾,而胡狄与大庸更是交战在即,此时却是万万不能让胡狄知道大庸如今内乱,更不能让这位胡狄皇子进城,看到汴州城内兵力薄弱的情形……

陈太守冷声道:“大皇子回去吧,如今两国交战在即,这道城门是不会为胡狄人打开的。”

闻言,楼樾心口一紧,连忙道:“大人误会,在下只是想见一面长公主。在下与长公主之间有些误会,想当面向她解释清楚,还望大人成全!”

别说苏流萤此时并不在城内,就算在,陈太守也不想在此时让这个胡狄大皇子再来扰乱他们公主的心,所以冷冷道:“大皇子以何身份来见咱们的长公主?大皇子可是忘记前太守苏大人是因为什么丧的命?!若是让长公主与你相见,再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可是要害惨了我们长公主——所以,长公主说了,不见你!”

说罢,不等楼樾回答,已是转身离开城楼,不再与他多言一句。

楼樾却不相信苏流萤会不愿意见自己,他猜想陈太守与守城的官兵根本没有将他求见的消息告诉给苏流萤,所以他在汴州城外发出他亲手所制的鸣镝箭,希望能引着影卫或是苏流萤出来见自己一面。

楼家影卫本就是楼樾一身创办,而互相讯息的鸣镝箭也是他亲自设制而成,所以鸣镝箭的做法他却是知道的。

鸣镝箭放出来后,楼樾满希翼的等着苏流萤来见自己,或者影卫来见自己也行,这样也可以给她带去消息。

可是,苏流萤回京救驾,没有带走汴州一兵一卒,将兵力全部留下镇守汴州,只带走了所有的影卫,所以,不论楼樾在城外如何等待,也没有等来他想见的人……

楼樾并不甘心,可不论他在城外放了多少个鸣镝箭,也没能等到苏流萤,甚至是影卫们。

而胡狄王也派人催他回去,直言胡狄大军已在集结,粮草也准备妥当,最迟两个月就会到达大庸边境,两国开战已在所难免,让他立刻回去任先锋大将军……

楼樾先前就在承愁那里听到胡狄王要攻打大庸的事,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胡狄的大军马上就要席卷南下了。

他冷冷问传旨的宫人,“此番南征,胡狄准备了多少兵力?”

宫人道:“足足六十万大军。”

楼樾看着眼前高高屹立的城门,道:“汴州守兵多少?”

那宫人小心的看了眼楼樾的神情,得意道:“听闻大庸长公主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虎符,再加上汴州日常的守军,大抵四十万兵力不到……”

闻言,楼樾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样的悬殊兵力,大庸很难取胜。

若是两国真的交战,她要怎么办?他又要怎么办?

楼樾心中痛苦的纠结着,不知道要如何阻止这一场大战……

另一边,并不知道楼樾恢复记忆并上汴州找自己的苏流萤,带着影卫一路向京城而去,要赶在南滇军进京之前回到京城。

可是,南滇王顾校早已想到被逼无路的景铭帝会向苏流萤这个长公主求救,竟是沿途早早的设下埋伏,要截住苏流萤。

可是苏流萤并没有带铁甲兵回京,身边只有几十名影卫跟随,一行人乔装成逃难的百姓混在进京的难民群里,越过的南滇王的埋伏,回到了京城。

而就在苏流萤进入京城的第二天,南滇大军也逼近了京城,三十万大军将整个京城如铁桶般团团围住,逼景铭帝退位……

未央宫里,景铭帝差点给苏流萤跪下了。

短短半年时间不见,景铭帝也憔悴了许多,雪灾引发的暴乱和灾情还未解决,南滇王又起兵叛乱,如今已到了兵临城下的绝境,让他这个初初登上帝位的新君情何以堪?

他眸光慌乱的看着一脸沉寂的苏流萤,哆嗦道:“皇姐……叛贼就在城外了,不日就会攻城逼宫,朕要怎么办?大庸的江山要怎么办——皇姐,你的铁甲军什么时候到?”

看着早已没了当初那般意气风发、趾高气扬的景铭帝,苏流萤冷静道:“京城的守兵如今还剩下多少?粮草还能供给多久?”

景铭帝白着脸道:“守兵不足十万,粮草倒还足够……朕担心那顾校老贼不会围城太久,会直接破城而门入啊……”

确实,这一点景铭帝没有猜错,顾校在路上没有拦截到苏流萤,不知道她早他一日已进入京城,只以为她带着铁甲军在赶来的路上,所以为了速战速决,确实不会困城,只想早日破了城门攻入皇宫,擒了皇上自立为王……

看着景铭帝慌乱的样子,苏流萤道:“你且拖他五日,不论他在城外如何叫嚣相激,皇上都不要出城迎战,死死守住城门就好。大司马领着铁甲兵已在来的路上,预计五日后会赶到,到时,铁甲军与守兵里应外和,一定会杀了顾校老贼,平定叛乱。”

有了苏流萤的这句话,景铭帝慌乱已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那怕他心里疑惑,为何苏流萤的铁甲军会到了李修的手里,但此时不管是谁,只要能帮他打退顾校,他都求之不得。

放下心来的景铭帝,脸上灰败的神色一扫而光,再次焕发容光,欢喜的向着苏流萤做着承诺道:“若是此次皇姐能帮朕平定叛乱,朕再另赐边关二十城给皇姐做封地,让皇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而那顾校……”景铭帝咬牙切齿道:“朕一定要取下他的首级,诛他九族。一切叛军,就地诛杀,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再反朕!“

景铭帝说此话一半是恨,一将还是表明他被这次叛乱吓到的。所以,才会狠下决心要大开杀戒,做到杀鸡儆猴的威慑。

苏流萤眉头不觉拧起,起身来到景铭帝面前敛身道:“皇上,若是此次铁甲军能顺利平定叛乱,我不需要什么封地,只有一个请求!”

景铭帝看着她迟疑道:“皇姐想要什么?”

苏流萤道:“顾校估然是该死的,这样搅得天下大乱、祸及天下百姓苍生的乱臣贼子诛他九族也是应该,但请皇上放过他手中的将士,给他们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景铭帝不明所以的看着苏流萤,眸光闪现戾气,冷下脸道:“南滇军都是叛军,如何留得他们?他们是顾校的同党,一律该杀!”

苏流萤叹息道:“皇上,先前我给你写信之事你可还记得?胡狄军真的要南下了。胡狄王如今只盼着我们大庸内乱两败俱伤,他坐收鱼翁之利……”

听了苏流萤的话,景铭的脸色又白了——

这个时候,苏流萤自是不会再骗他。

所以,她说的一切竟是真的!?

“皇上,大庸与胡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们内部间不能相互残杀,要想办法留下更多的兵卒去对付胡狄才是主要,所以南滇军不能杀,要留下他们为朝廷守护江山!”

到了此时,景铭帝再多疑,也感觉到苏流萤对大庸的真心,心里终是感动,想着自己先前那般对她,她此时完全可以安稳的守着汴州不冒险回京城来救自己。可她却在京城最危难的时候回到这里与自己共同敌,不由愧疚道:“皇姐说得是,一切听皇姐的。”

与景铭帝商议完国事,顾不得疲惫,苏流萤往宁太妃的长信宫而去。

事隔半年再回大庸后宫,苏流萤感觉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很陌生……

因为城外的战事,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片沉寂凝重当中,后宫的主子娘娘们倒是不像平时里斗得那么厉害,一个个开始担心城外的叛军何时退,会不会打到宫里来……

从听说苏流萤回宫开始,宁太妃就一直眼巴巴的挺着大肚子艰难的站在宫门口盼着她来。如今看到她出现在了宫前的小道上,欢喜的一下子落下泪来。

不等她迎上来,苏流萤已快步上前扶住她,哽咽道:“娘娘……我回来了!”

看到苏流萤的那一刻,宁太妃高高悬起的心瞬间就安稳落了地。双手紧紧的抓住苏流萤的手,激动道:“流萤,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我就不怕了!”

苏流萤能明白宁太妃的这种心境,可以依靠傍身的丈夫突然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在这深宫,并且因为她之前在宫中得宠,并执掌后宫,自然免不得会得罪人,所以,当她没了依傍和权利,日子会比其他太妃更难过,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先帝的遗腹子……

半年时间未见,宁太妃不知是因为身孕的缘故,还是心里不得安宁,整个人异样的憔悴,眉眼间一片凄凉之色,脸色也不太好看。

苏流萤扶她进殿,看着她的神色,拧眉关切道:“娘娘气血不太好,是不是身边侍候的宫人没有上心?”

宁太妃苦笑一声没有回她的话,却是转头问起了楼樾之事来。

从那晚在苍山之巅许下愿望后,苏流萤开始试着让自己忘记楼樾,所以,再在宁太妃面前提起他,她的心绪平衡了许多,淡然的将胡狄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了宁太妃。

闻言,宁太妃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苏流萤,好半天都没办法从楼樾失忆之事中回过神来。

苏流萤苦涩笑道:“或许从一天始,我就与他有缘无分,所以……孩子也留不住,他也忘记了我。不过如今这样的局面对他却是好的……”

为免宁太妃担心恐慌,苏流萤没有将胡狄来犯之事同她说。

见她嘴上说得轻松,神情间全是掩盖不了的悲痛神情,宁太妃知道她心里定是放不下楼樾的,正要开口劝慰她几句,恰在此时,林牧来长信宫为宁太妃请平安脉,在见到苏流萤时,惊讶的同时也欢喜的笑了。

“微臣见过长公主。这个时候长公主能回来,却是大庸之幸。”

见到林牧,苏流萤却是想起了自己先前离开皇宫时嘱咐他的事,于是趁着他诊完脉离开时,与宁太妃告辞,送他一起出来了。

从长信宫一出来,林牧的神色就暗了下来,苏流萤见他的样子心里一沉,开门见山道:“林大人,我先前托付你的事,可有眉目?”

林牧眸光一沉,不露声色的打量了一番四周,沉声道:“微臣细细翻查了先帝逝世前近半年的医案,发现先帝在逝世前两月脉相出现异样,脉相时有紊乱,肝火也较之平时旺盛。”

“但那时正是九月入秋之际,天干物燥,太医院或许以为先帝只是此许的上火,再加上那时暴出了楼皇后与楼家一事,所以,都以为先帝脉相的种种异样,是心情所致……”

苏流萤心口一紧,切声问道:“林大人可是查出了什么?”

林牧迟疑片刻,终是沉声开口道:“微臣怀疑,先帝是被人下了五石散。”

想起父皇中毒而死,却与林牧说得吻合到一起。

苏流萤挺直脊背站着,可冷汗却已浸湿了中衣,她怎么也没想到,害死父皇的凶手竟是在两个月之前就对父皇下手!

抑住身体的寒意,苏流萤眸光冰凉的透过高高的宫闱看着四方天外沉闷的天色,咬牙颤声道:“所以……父皇是被五石散毒害死的?!”

“不,致先帝丧命的却是另一种毒药。”

苏流萤惊恐的回头看向一脸凝重的林牧,颤声道:“另一种毒药?什么毒药?!”

林牧无奈的摇头,道:“先帝毒发当日,微臣随太医院的同僚都在当场抢救先帝,却发现先帝体内所中之毒阴狠得很,不似咱们中原所出,所以太医院的同僚们都手足无措,不知是何毒,自是调制不出解药……”

听着林牧重提当日父皇中毒而死之事,苏流萤的脑子里却是飞快的闪过一道亮光……

她咬牙道:“大人可有查出下毒害死我父皇之人是谁?”

林牧道:“先帝已落棺入陵,而事关他中毒而亡一事,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只怕连当今皇上都不知道先帝真正的死因。太医院也被下了禁令不许将此事流传出去,所以微臣不敢明面上的查访,只能暗下里探查,如此一来,却是难办许多……”

“不过,后来却是让微臣发现,宫中又有一人死在此毒上。”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颤,颤声道:“是谁?”

林牧道:“公主可还记得那个害死炎儿的穗婕妤。她在临盆之日死了,连着孩子也活活憋死在了腹中……”

苏流萤双腿一软,连忙扶着雕花栏杆在回廊上坐下,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轰鸣。

穗儿竟是死了么?

那么,下毒害死她与父皇之人是谁?难道,此人与父皇和穗儿都有仇恨?!

苏流萤的脑海中全是穗儿那晚跪在未央宫的大殿中向自己下跪求救的情形来,下一瞬间,她脑子里浮现了凶手的身影出来。

是荣清,一定是荣清!

她恨父皇,那是因为父皇逼她与李修和离!

而她恨穗儿,却是因为她后来恍悟过来,她的假孕之事是穗儿曝出来的,所以她要杀了她和孩子泄愤。

而林牧所说的这种阴狠的毒药,极有可能是她从安王楼誉那里得来的……

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苏流萤连头发丝都凉了。

她犹自记得,父皇临终前,不光让她庇护宁太妃,还在最后让她原谅荣清,说她也是个可怜人,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失去了理智,让她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原谅她……

全身一颤,苏流萤不可思议的想到,难道,父皇竟是知道是荣清下毒害的他,所以才将自己中毒一事瞒了下来,并特意嘱咐自己放过荣清吗?

苏流萤心里又痛又冷,脑子里百转千回已是乱成一团,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看着她的形容,林牧猜到她必然是心中有了可疑之人,只是轻声提醒道:“若是公主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却是最好,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此人。”

回到未央宫,苏流萤尚处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直到铃岚公主来看她,她才按下心中的寒意与她闲话家常。

她向铃岚随意的问起宫中各人最近的情况,道:“不知道我走后,荣清公主一直在忙什么?”

铃岚道:“大姐姐走后,二姐姐就搬进了太皇太后的慈宁宫,天天陪着太皇太后诵经念佛,深居简出,很少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闻言,苏流萤却是想起,之前的楼皇后也最是喜欢诵经念佛,还在她的永坤宫里设了一个小佛堂,可青杏出事那次,她却当着佛祖的面,下令楼家影卫,要在佛堂里杀了自己与李修。

母子二人的虚伪狠毒,真是一模一样!

正在此时,慈宁宫来人了,说是太皇太后要见长公主!

苏流萤恢复长公主身份后,一直不太受太皇太后的待见,没想到这一次她竟是主动召见自己。

心里闪过疑惑,苏流萤终是随宫人来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偏殿里,太皇太后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眸光凉凉的看着跪地向她请安的苏流萤,抬手让她起身,缓声道:“听闻,你将你父皇交与你的兵符给了李修,让他带着三十万铁甲军回京护驾?”

苏流萤心里一紧,沉声道:“是……”

“呵,你父皇尸骨未寒,你却是将你父皇的旨意全忘记了——当初你父皇将那李修贬去北镜时说过什么,无旨不得回京!你凭什么让他回来?”

太皇太后言语犀利的质问着苏流萤,眸光也觉得深沉起来。

苏流萤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刻,太皇太后还在计较这些,不由闷声道:“此时已是非常时期,而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顾不得那么多了,平定叛乱要紧……”

“你言下之意,却是大庸除了那李修,再无有能之士了?!而且哀家还听说,当初皇上向你要兵符来着,你执意不肯交权。若是当初你离京之时就将兵符留下,何至于到了今日,会被叛贼逼成这样?”

太皇太后越说越气,想着大庸如今的局面,心里着急痛恨的同时,也被有心人愿意挑唆,竟是将罪责怪到了苏流萤拿走兵符之事上。

所以,太后看着苏流萤,冷冷道:“所到,到底是为了平定叛乱,还是你的私心作祟,你心里明白。”

想着自己为了大庸,焦头烂额,已是舍下一切,更是被李修威胁,违心的答应嫁给他,如今还被太后当面质疑自己其心不轨,苏流萤心里也生起了怒火,冷冷道:“当初父皇给我兵符,是让我镇守好汴州重塞。而我将兵符拿给大司马,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策,是希望大司马能带着大军平定叛乱……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庸,何来私心?!”

从苏流萤进来开始,就一直默默低头站在太皇太后身侧的荣清,在此时终是抬起头了,幽深如潭的寒眸冰冷的看着苏流萤,咬牙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到了此时皇姐就不要再欺骗太皇太后了——父皇给你兵符时,是给你当嫁妆,送给你未来的驸马,所以,皇姐选定的驸马,就是当初不顾皇家脸面,狠心与我和离的李修?!”

在离京的这半年里,苏流萤早已将京城中许多人和事都淡忘了,包括对荣清的仇恨。

可是,在听到林牧的禀告后,想着极有可能就是她下毒毒害了父皇,苏流萤心中对她的恨意再次滚滚翻腾起来——

若是父皇还在,大庸何至于会成了如今一盘散沙、不堪一击的样子,而自己也不用受胡狄王的威胁,痛心与楼樾分离,嫁给她不再爱的李修。而她的汴州,还有大庸成千上万的百姓更不会遭遇苦难……

恨极的苏流萤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杀了荣清,可是,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她却杀不了她!

而若真是她毒害了父皇,苏流萤觉得单给她一刀,真是太便宜她了!

按下心头滔天的恨意,苏流萤看着荣清眸光里遮掩不住的恨意,知道她心里从未放下过李修,不由勾唇冲她得意笑道:“是啊,他就是本公主选中的驸马——叛军平定之日,就是我与李修大婚之时。妹妹,到时你可一定要来喝我们的喜酒!”

☆、第155章 城破人亡

听苏流萤亲口说出她要嫁给李修,荣清犹如一道惊雷炸在头顶,整个人震惊气恨得僵在当场,眼泪滚滚落下,哆嗦着手指着苏流萤,咬牙道:“这才是……这才是你当被唆使父皇让我与驸马和离的真正目的……”

苏流萤眸光冰冷的看着眼前这个恶毒到骨子里的女子,正要开口,太皇太后却是冷冷开口道:“你要嫁李修?!哼,也要看哀家同不同意。”

闻言,苏流萤一怔,荣清却是从震惊气恨中回过神来,回身扑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巴巴的求道:“太皇太后,您一定要为清儿做主……李修那般对我,却不能再让他娶皇家公主了……太奶奶,求你可怜可怜清儿吧,留给清儿最后一点脸面……”

是啊,李修之前那么决绝的与她这个嫡公主和离,让她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料,如今,不过半年时间,他又要娶大庸的长公主,不是再次告诉全天下人,她荣清不及苏流萤吗?

虽然之前假孕的事让太皇太后没有帮荣清挽救和李修的婚姻,可她更看不得苏流萤将兵符给了李修,更大言不惭要嫁给他的样子,不由沉声道:“没有哀家的许可,任是你再厉害,这门亲事也办不成!”

苏流萤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庸都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她们还在勾心斗角,胡搅蛮缠……

她挺着脊背冷冷笑道:“太皇太后,做叛军还是援军只在李修的一念之间,若是太皇太皇希望看到他成为第二个顾校,不在乎大庸的生死存亡,当然可以不答应这门婚事。”

说罢,苏流萤不想再在这里与她们做无谓的争辩,转身朝外走去。

而太皇太后也终是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脸色一白,忍不住追上两步颤声道:“若是将你嫁给他,那李修……就一定会帮大庸剿平顾校叛军吗?”

脚下步子滞住,苏流萤心里一片冰凉——

说实话,太皇太后的顾忌她心中同样有,并且一刻都没敢放下过。

如今大庸的局势一片混乱,而她也越来越摸不清李修的心思,那怕最后他真提了顾校的首级到她面前,她都不能保证他最后会不会反了大庸。

毕竟,如今手握重兵的他,离皇位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抑住心里的寒意,苏流萤回头看着神情不复方才冷厉的太皇太后,这一刻,她从这位盘踞后宫几十载、位于权势巅峰的威严老人身上看到了慌乱与害怕,更想到了她眸光中对自己的希翼。

苏流萤咬牙肯定回答道:“会的,我与他说好的,只要他提了顾校的首级来见我,我就嫁给他。”

闻言,太皇太后的神情明显松驰下来,眸光一沉,对身边的宫人吩咐道:“传哀家懿旨,接李尚书与李夫人进宫。”

太皇太后此举,明显是要接李志夫妇进宫软禁为质,以此挟制李修。

苏流萤想出言阻拦,但太皇太后态度坚决,容不得苏流萤开口再说什么。

走出慈宁宫,苏流萤满身疲惫的回到未央,来不及歇息一下,已被宫外震天的打杀声震动——

察觉到铁甲兵的到来,顾校提前攻城了!

夕阳如残血般在天际蔓延,一直蔓延至眼前,成了城墙内外流不尽的鲜血……

从下午起,叛军开始发起凶猛的攻击,无数云梯架上了京城的墙头,而铁铸的高大城门也在连续不绝的巨大撞击下,开始变形出现裂痕……

苏流萤将小暖和陆菁留在长信宫看护宁太妃,自己驾马带着影卫奔出皇宫。

沿途,数不尽的火箭挟着火种从城外射进城内,落在城内立刻蔓延开来,百姓们尖叫慌乱的一边躲着乱箭一边救火,曾经繁华昌盛的京城很快就将成为人间炼狱……

南山紧紧的跟在苏流萤身边,一边帮她挡着飞来的乱箭,一边急道:“公主,城门马上就快守不住,你赶紧回宫,外面太危险……”

苏流萤眸光充血,凄烈一笑道:“如今这大庸,那里还有安然平安的地方……若是城门不保,皇宫将会是最惨烈的屠杀场。”

南山神情一片着急,道:“公主,那李修真的会如愿来救驾吗?万一……万一他临阵反悔,按兵不动,我们可要怎么办?”

苏流萤双手死死的握住手中的缰绳,以此来抑制全身的颤抖——

这样的话,方才出宫前景铭帝也问过她。

是她告诉大家,李修会带着铁甲军前来求驾,是她给被困的人们带来希望。但若是李修最后反悔了,或者想报复她之前的事,不来救她,她要如何是好?!

她没有回答南山的话,而偏头问他,“还有多余的剑吗?给我一把!”

南山神情一禀,解下腰间的佩剑递到了苏流萤的手中。

拔剑在手,苏流萤直接驾马沿着阶梯登上了高高的城楼。

京城守军不足十万,可顾校的叛军却有三十万,再加上他沿途收服的州府兵卒,到了如今,已是四十万人马集结在了城门外。

苏流萤看着城墙外黑压压看不到头的叛军,感觉到眼前一黑——

敌我双方兵力太过悬殊,而李修带着铁甲军不知何时会到,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凉透绝望。

越来越多的叛军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墙,又被守兵杀退下去。可叛军那么多,这样不止不休的杀戮何时是个尽头?

守城的袁将军一脸是血的来到苏流萤面前,嘶哑着嗓子无力道:“公主,援军何时会到?大家都快支持不住了!”

苏流萤看着袁将军砍得卷了口的刀刃,从手边的地上拾起一把散落的大刀递给他,沉声道:“袁大人,援军一定会到的,请大人带着众兵将务必要守住城门,守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

袁将军沾血的胡髯微微颤抖,接过刀的手也在发抖,咬牙狠声道:“公主,不是老夫畏敌,老夫更不怕死。而是敌我数量悬殊太甚,不论我们如何拼命,只怕也抵不住叛贼的大军……”

苏流萤抬眸看着漆黑夜空中的几点寒星,缓缓道:“辛苦大人了……不知守兵还能坚持到何时?”

袁将军叹息道:“撑过今晚吧,若是援军明日还不能到,这满城的百姓,只怕就要被屠尽了……”

苏流萤心口一颤,苍白的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白得吓人。

明日吗?

李修先前答应她,会在大后天到达京城与她会和。

如此,她还等得到他带着援军到达的那一天么?

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她淡然笑道:“如此,本公主就陪将军在这城头守这大庸最后一晚罢!”

从下午一直到深夜,叛军攻城的趋势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凶猛,不知疲惫的轮番上阵,不给守兵一丝喘息的机会。

守城的将士越来越少,剩下的也是疲惫不堪,挥出的大刀都无力的慢下来……

苏流萤在城楼口呆了一宿,身边堆积着数不清的尸首,有叛军的,也有守兵的,更有楼樾交给她的影卫……

除了南山一直不肯离开的守在她身边,其他影卫早已加入了杀敌的行列。

可是影卫再厉害,也抵不过千军万马的车轮之战,到了最后,几十名影卫都只剩下不多的数十个。

南山一边杀掉源源不断爬上城楼的叛军,一边红着眼睛对苏流萤嘶哑道:“公主,爷先前教我,敌多我寡之时,只有擒住对手的头领才能打赢。让属下带人杀下去,杀了顾校那老贼就能让叛军退兵了……”

苏流萤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沾染了鲜血,一身藕荷色衣裙也血渍斑斑,那是她在杀死爬上城楼的叛军时溅湿的……

她之前为了自卫也害过人,譬如于福。

可像这样亲手将长剑刺进别人的身体杀死别人,这却是她第一次。

但苏流萤没有颤抖也没有害怕,握长剑的双手异常坚决。

她朝城楼下看去,只见南滇军的叛旗立在密密麻麻的兵将之后,远远的可以看到顾校骑马立在叛旗下,手中大刀指着城门。

她拦下南山,苦笑道:“从这里杀下去,一直到顾校的面前,敌军太多,太不可能了……”

南山又砍下一人,喘着粗气裂嘴惨烈一笑道:“好,我留着这条命在破城之时护送公主杀出城去……”

苏流萤回头看着城楼上越来越少的守兵,再抬头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夜空,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了,不用多久,天就会亮了……

然而正在此时,一个小兵慌乱的跑过来,告诉苏流萤,袁将军牺牲了!

苏流萤全身一颤,连守城的大将都牺牲了,如此,大庸还能撑到天明那一刻吗?

回首,苏流萤看向城内跟着亮了一宿的灯火,知道全城的百姓都彻夜未眠,都在关注着这场生死大战。

她不知道这当中有多少妇孺老人,更不敢去想像城破之时,她们会遭遇什么样的杀戮?

而一旦城破,胡狄的铁骑也会席卷南下,破了汴州,扫荡中原,大庸的百姓又将面临一场更残忍的残杀……

苏流萤慌乱绝望了整晚的心在这一刻却是冷静下来,天空泼墨般的浓黑也黑不过她此时眸光里的深沉死寂。

她无力的扶着被鲜血浸透的城墙,向南山道:“向顾校喊话,让他停兵——只要……只要他答应放过全城的百姓,我们打开城门迎他进城……”

闻言,南山全身一震,不敢相信的回头的看着苏流萤,震惊道:“公主这是要自己呈降了么……公主,顾校那怕愿意放过全城的百姓,也不会放过皇室的人员,到时,你和诸公主皇子,还有皇上,都会被诛杀……”

“降与不降,大庸皇室终将面临灭亡,不如为全城的百姓求条活路!”

苏流萤的态度很坚决,南山突然想起什么,颤声道:“公主,此事不能由你做主……你明明为了天下百姓好,最后却会在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会说你是越俎代庖,怕死投降。这事……这事要由陛下做主……不能让你一人担下……”

听南山一说,苏流萤才想起那个一直守在皇宫里没有露脸的景铭帝,而且,只怕自己一个公主出面,顾校也不会相信,不由嘲讽笑道:“如此,你快马加鞭回宫,将我的意思告诉给皇上,让他最后为天下苍生着想一次!”

“你带回口信后,不要再回这里,与小暖陆菁一起,保护宁太妃出宫,去安仁里的小院,乔装成百姓,护住宁太妃腹中的皇嗣……”

“若是能顺利出城,你们也不要去汴州,胡狄的大军马上南下……你领着她们去北鲜投奔韩钰大皇子吧,求他收留庇护你们……”

苏流萤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终是撑着长剑站直身子,怔怔的看着天际的黑色散出,露出微薄的晨曦……

听到她最后的嘱咐,南山那里会不明白她的打算,想也没想就要开口拒绝。

然而不等南山开口,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激鼓声自城外传来——南滇军发起最后的攻城冲锋了。

一时间,火箭再次急雨般的朝城里落下,叛军的攻势更猛,城门已是摇摇欲坠,而城楼上的守兵也在乱箭中又死伤了一大半……

苏流萤推着南山离开,着急道:“快去宫里禀告,再晚等叛军进城,就要屠城了……”

然而就在此时,陆菁却是跑到城楼上,见到苏流萤的那一刻,激动又慌乱道:“小姐,宁太妃生了……可是……可是产后血崩,太妃一定要见你……小姐,快随我回宫去吧……”

闻言,苏流萤一惊,万万没想到,宁太妃竟在这个时候临盆,更没想到宁太妃会血崩,顿时死寂的心瞬间提起到了嗓子眼上——

父皇临终都在叮嘱她让她庇护宁太妃,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她愧对父皇的在天之灵。

再也顾不得其他,苏流萤只得赶回宫里去……

整个皇宫一片惶然,长信宫尤其如此。

苏流萤顾不得换下一身的血污,径直去了长信宫,才发现,偌大的长信宫里,竟是不见人影,宁太妃的身边,除了菲儿,只有小暖与陆菁在,也只有林牧一个太医守着。

宫里的宫人听说叛军就要打进来,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有别,早已不知逃到什么地方躲起来,所以,宁太妃难产之际,除了亲信菲儿和苏流萤派到她身边的小暖陆菁,竟是连个产婆也没有。

苏流萤进到宁太妃的寝宫,迎面扑来浓郁的血腥昧。

那怕在城楼上已见了一晚的血流成河,可此刻宁太妃寝宫里的血腥味还是让苏流萤胆颤。

宁太妃面如金纸的躺在床上,身边放着刚刚出世的小皇子,虚浮的眸光切切的看着一身血污出现在殿门口苏流萤,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向她伸出手,吃力道:“流萤,叛军退了么?”

看着宁太妃这个样子,苏流萤那里敢将即将破城的消息告诉她,只得拉着她冰冷的手勉强笑道:“娘娘放心,叛军已退了……很快,咱们大庸又会恢复清静平安了……”

宁太妃看着她满身的血污,和神情间的悲恸,那里会不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好让自己放心。

她也不戳破她,将身边的孩子抱起放进苏流萤的手里,眼泪滚滚落下,满脸的不舍,愧疚道:“流萤,是我害了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再回这京城……但这个孩子,还是得再托付给你……我还要再麻烦你,麻烦你带着我的小九和皇儿逃出去……将他们姐弟俩养大成人……”

说罢,抬手将同菲儿她们一起跪在床前的九公主静钰唤到跟前,一边哭一边教诲道:“以后,你就跟着长公主姐姐……今日起,她既是你的长姐,也是你的母亲,你要听话,更要照顾弟弟……”

九公主小小的年纪,虽然不太懂得什么,但一整晚都被惊吓着,到了此时见到母妃成了这个样子,更是心里害怕,看着宁太妃哭,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流萤拼命忍住眼泪,这个时候她不能哭,她不能让眼睛起白雾从而误事……

回头,她看到一脸肃然跪在一旁的林牧,颤声道:“林大人,你是妇科圣手,你一定要救救娘娘……”

林牧痛声道:“娘娘痛了一晚上,羊水流尽,可孩子迟迟不见露头,其间娘娘已昏迷了好几次……尔后好不容易生下小皇子,可产后血崩……微臣惭愧,对不起公主与娘娘……”

“流萤,不怪林大人……是我命数已尽……幸好你在,如此……我走得瞑目安心了……”

将孩子托付给苏流萤后,宁太妃最后的担心放下,憋着的那口气落下,撒手人寰、香消玉殒……

在这之前,苏流萤从没想过再从京城活着出去,因为,兵符是她弄丢的,如果大庸被灭,她罪不可恕,就算叛军不杀她,她也无颜再存活于世。

可此刻,看着怀中刚刚出世不足一个时辰的皇弟,还有手边胆怯拉着自己的五岁皇妹,苏流萤知道,从这一刻,她不但要活下去,还要带着两个孩子逃出京城……

然而,不等她带着两个孩子和南山她们离开长信宫往宫外逃,只听到宫里一片混乱,有人高呼,城门破了,叛军杀进来了……

羽林军奉景铭帝之命守住最后的一道防线,严守四大宫门,并奉太皇太后懿旨,将后宫所有皇子公主后妃护送进慈宁宫。

苏流萤一行也被羽林军送进慈宁宫。

等她们进去时,慈宁宫里已挤满了后宫的主子娘娘们,还有皇子公主,一个个面色凝重惶然,更有胆小的早已吓哭,却在太皇太后的威压下,不敢哭不出,只能小声的啜泣……

所以,不比外面的惊恐慌乱,偌大的慈宁里一片凝重死寂,仿佛一座活葬的地宫……

太皇太后脸色苍白的端正坐在上首,眸光冷冷的落在苏流萤怀里刚刚出世的小皇子身上,惨烈一笑道:“这就是宁妃生的儿子么?呵,亏得他母妃拼死拼活的生下来,却是个苦命的孩子,刚一出世就要死了,实在……可怜!”

闻言一惊,苏流萤怔然抬头看向太皇太后苍老悲痛的面容,心里一哽,只得紧紧的抱着怀里宁太妃拿命换来的儿子,却是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殿门重重关上,太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进来悲泣道:“太皇太后,一切……皆已准备好了。”

太皇太后面容笼在无尽的悲色中,苍白的头发在晨光中闪着冰寒的冷光。

她哆嗦着站起身,浑浊的眸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颤声道:“宫门一破,咱们大庸殷家就算亡了……不要哭了,等慈宁宫的宫门一破,哀家就会让嬷嬷点燃门外的火油……咱们祖孙三代,一起走,黄泉路上有个伴……一起去阴间向列祖列宗请罪吧……”

太皇太后此言一出,殿内沉寂的众人终于慌乱起来,哭声求救声乱成一团,太后厉喝道:“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别忘了,你们是皇子公主,是后妃主子,别给大庸丢脸!”

听说太后竟是要将大家活活烧死在这慈宁宫里,苏流萤也惊恐起来。

她看着怀里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小婴儿,再看着怯怯挨着自己的九公主静钰,脑子一直回想着父皇与宁太妃临死前对自己的嘱托,全身一颤,颤声道:“太皇太后,我答应娘娘一定要护下小皇子……殷家不能断后,请求太皇太后恩准我带小皇子离宫……”

不等太后开口,站在太皇太后身边的荣清,上前几步来到苏流萤面前,眸光阴毒又得意的看着苏流萤,咬牙恨道:“今日这一切全是你造成的。若是你不了私心拿走兵符,大庸何至于会灭国?大家何至于要死在这里?“

说罢,她看着一脸惨白慌乱的苏流萤,又得意道:“你不是把兵符给李修,等他来救你,然后再娶你么?!看来,在李修的心中,你也并不是那么重要——他骗了你的情,还骗了你的权。你说,你是不是比我更可怜?”

苏流萤万万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刻,荣清还在惦记着与自己的比拼,却忘记,是她毒害父皇才造成了大庸今日的局面,她才是大庸的罪人。

想也没想,苏流萤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荣清脸上,力道之大,将毫无防备的荣清扇得跌倒在地。

“毒妇,贱人,是你下毒害死父皇才让大庸成了今日这般样子,你才是大庸的千古罪人——亏得父皇临死都在让我原谅你,我应该早点杀了你这个祸害!”

此言一出,本就慌乱不堪的大殿里一片哗然,众人皆是震惊不敢相信的看着倒在地上的荣清,连太皇太后都惊愕得僵在当场,颤抖的抬头指着一脸慌乱苍白的荣清,气得说不出话了。

其他人尚在震惊不敢相信中,铃岚公主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到跌倒在地的荣清一阵拳打脚踢,还一边招呼其他皇子公主,咬牙道:“大家打死这个祸害,一切都是她害的,我们要为父皇报仇!”

濒临死亡的众人,心中都积存着怨恨,如今听铃岚一说,不由都冲上前去,围着荣清打了起来。

而平时有怨有仇的那些后妃,到了生死这一刻,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各寻仇家厮打起来。

就在殿内一片混乱当中,铃岚却是悄悄挤到了苏流萤的身边,推着她往处走,道:“大姐姐,你快趁乱带着小弟弟离开吧……找机会逃出宫去。”

听她一说,苏流萤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让南山与陆菁拿刀逼退拦在殿门口宫人,让他们打开殿门放她们一行出去。

苏流萤拉过铃岚的手,看着她娇嫩却又凝重的面容,迭声道:“妹妹同我一起走!”

铃岚看着她怀里抱着小皇子,身边还带着五岁的九公主,眼眶一红,哽着喉咙道:“我跟着走只会拖累姐姐……只怕更难逃出宫了……若是姐姐能顺利逃出京城,就帮妹妹给萧大皇子带一句话,就说……就说铃岚要失约了……”

铃岚公主曾与韩钰约定好,等他腿好的那一天,她会去北鲜看他,而前不久韩钰还来信告诉她,他的双腿已慢慢恢复知觉,不日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铃岚多么想看一眼站起来的韩钰是什么样子,他骑马驰骋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相必,白衣翩然的他,一定是好看极了……

苏流萤看着铃岚年轻娇美的面容,想着她如花的年纪就这样没了,心口已痛到麻木。

然而,不等她多说什么,紧闭的殿门突然打开,景铭帝手执沾血的长剑,披头散发,眸光通红的进殿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苏流萤,瞬间眸光涌上杀气,沾血的长剑朝她凶狠的刺来!

☆、第156章 不再等他

趁着混乱,苏流萤正要带着小皇子和九公主离开慈宁宫,景铭帝却是手提长剑冲了进来,而且在看到苏流萤后,眸光涌现杀气,二话不说,就将长剑朝她刺来。

苏流萤那里会不明白景铭帝为何要杀自己,李修没有带援军来救驾,如今城门已破,而马上宫门也要破了,大庸眼看灭亡,景铭帝也会成为叛军的刀下魂,他如何不恨自己?

苏流萤抱着小皇子连连退后避开景铭帝刺来的剑。可景铭帝的长剑一直追着她不肯放过,下一刻,沾着血渍的长剑已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而那一边殴打荣清的众人被这边的变故惊动,终是放过了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荣清,怔然的看着景铭帝将剑架在了苏流萤的脖子上。

太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看着神情疯狂的景铭帝惊疑道:“皇上怎么了?”

景铭帝面容狰狞、咬牙切齿道:“太皇太后,李修拿了兵符却不来救驾,十有八九也是反了。朕已杀了他的父母泄愤。如今再杀了这个贱人……若是当初她主动上次兵符,又何至于会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冰冷带着血腥味的长剑让苏流萤一阵胆寒,而景铭帝暴怒下杀了李志夫妇更是让她震惊!

直到现在,苏流萤一直都在想,李修或许不是不来救驾,只是路途遥远,并且他之前与她约定的会师之日是后日,所以李修是反是援还不能确定。

也正如她之前同太皇太后所说,李修是反朝廷还是救援朝廷,只是在他的一念之间,可如今景铭帝一怒之下杀了他的父母,却是逼着李修往反路上走了!

苏流萤全身一片冰凉,失望至极的看着面前杀红了眼的景铭帝,痛心疾首道:“先前城楼上那般惨烈的攻城厮杀,不见你出来鼓舞土气,如今城破了,你却在这里滥杀无辜!”

“你可知道,李修手中的三十万大军是咱们大庸的最后希望。那怕今日城门破了,皇宫被血洗,只要有三十万铁甲军在,我们还有希望卷土重来,还可以重振大庸——可如今,你冒失杀了他的父母,你是逼着他与顾校一起反了朝廷么?!”

苏流萤带着小皇子与九公主逃离慈宁宫,也就是抱着这一丝的希翼,希望凭借李修对她的执念,能帮她平定了叛乱,护住大庸的血脉,如此,她还有机会为父皇重振大庸……

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苏流萤喉咙间涌上腥甜,抱着小皇子的身子摇摇欲坠。

景铭帝握剑的手一颤,几乎疯狂的心瞬间顿悟过来,猩红的眸光里涌现震惊慌乱,脸色苍白起来。

而整个大殿的人,包括太皇太后在内,也被苏流萤的话镇住了慌乱的心,一个个不由都缄默起来。

场面安静下来,苏流萤敏锐的听到皇宫外传来的厮杀声,神情一振,死寂绝望的眸光再次亮起了亮彩!

“你听听,你听听宫门外的声音。”苏流萤咬牙咽下嘴里的血腥,激动到哆嗦道:“皇宫外厮杀声一片,可宫门却没有动静,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宫外顾校的叛军被人拦下,正在与人交手,而这个人,就是……就是……李修的援军到了!”

想到这种可能,苏流萤心里一片激动,可转眼见到殿外躺着的李氏夫妇二人的尸首,苏流萤心里又涌上慌乱——

李修带兵叛乱,为朝廷卖命,而等他辛苦厮杀进宫,见到的却是父母双亲的冰冷尸体,他会怎么做?!

慌乱气恨之下,苏流萤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后直直跌去,被铃岚公主伸手扶住。

到了此时,景铭帝终是被苏流萤的话惊醒。

然而,不等他与殿内众人静下心去听外面的声响,已有羽林军从外面飞奔而至,来不及跪下已是欢呼道:“陛下,援军到了,铁甲大军到了……”

闻言,景铭帝手中的带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好像浴血重生般,欢喜的大笑起来。

而殿内其他人也仿佛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一个个都欢喜得又哭又笑。

而苏流萤在听到李修确定的消息后,从回京那日起一直高高悬起的心、和久久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双双落下,再加上一整夜的奔波厮杀,终是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昏迷的苏流萤被送回未央宫,而荣清公主却是被太皇太后囚禁在了慈宁宫的后面厢房里,只等查清了慧成帝的真正死因,就将弑父的她碎尸万段!

那怕昏倒,苏流萤也一直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不曾松开过一刻的手。

而小皇子也异常的听话,一直不哭不闹的躺在她的怀里,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怔怔的看着围在苏流萤床头的众人。

景铭帝命太医院的人务必立刻让苏流萤醒过来,因为宫外不时有消息传来,李修带领着铁甲军打了南滇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叛军已节节败退,铁甲军很快就要取胜了。

而战胜的李修,是顺利归顺朝廷,还是另有野心,这个景铭帝却捉摸不透,所以,一切要看他与苏流萤之间的约定,靠苏流萤同他周旋……

可一想到之前苏流萤带着兵符逃走、宁愿将兵符给李修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给他这个大庸皇帝,还有她先前在慈宁宫里对自己毫不遮掩的失望,再看着她一直护在怀里的小皇弟,景铭帝的多疑之心再次泛滥到不可抑止……

冷冷挥手,他向身边的宫人吩咐道:“来人,将小皇弟和九公主带到燕贵妃的储秀宫,交由燕贵妃暂时照顾!”

闻言,菲儿与小暖都微微一怔,陆菁却是闪身挡在了宫人面前,冷声道:“那宁太妃将两个孩子交给我家小姐照顾,不能让你们带走。”

连陆菁都能看出,景铭帝此举并没有好意,不过是想拿小皇子和九公主胁迫苏流萤罢了。

不等景铭帝开口,他身边的宫人已厉声对陆菁斥道:“大胆贱婢,竟敢在圣上面前放肆,你不想活了么?”

小暖连忙上前拉着陆菁跪下向景铭帝请罪。

景铭帝眸光阴鸷的落在一脸不服的陆菁身上,皮笑肉不笑道:“皇姐操劳过甚,身体疲惫,要好好静养身子。而且很快就要与司马大人成亲——诸事繁忙,如何能将两个幼弟幼妹放在她身边打扰?!还是交于燕贵妃照料的好。”

宫人从苏流萤怀中抱走小皇子。

乍然离开苏流萤的怀抱,小皇子‘呜哇呜哇’的哭了起来。

小皇子的啼哭声却是让昏迷中的苏流萤从昏厥中醒了过来。

她向怀中一摸,空空如也,骤然抬头,才发现孩子已落在了景铭帝的手中。

见苏流萤醒来,景铭帝亲手从宫人手中抱过孩子,笑道:“皇姐终于醒了。”

孩子被景铭帝抱走,苏流萤心里空落落的,更是慌乱起来。

她明白景铭帝的用意,不由冷下眸光,冷冷道:“李修都带兵护驾了,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朕一日没见到兵符,朕谁人都不会再相信!”

经由顾校叛乱一事,本就疑心重重的景铭帝更是再难相信人。

何况,若是李修真的斩杀了顾校,那么,顾校手中的兵权也会落到他的手中,三十万的南滇军加上三十万的铁甲兵,别说景铭帝这个皇上怕他,只怕连胡狄王都要忌惮他……

“而且,皇姐有百分百的把握,那李修击退了顾校,就会归朝廷,不会是第二个顾校么?!”何况,他还杀了他的父母双亲!

“所以,如今皇姐是李修惟一的软肋了,朕——不得不防啊!”

“若是皇姐能劝下李修交出兵符,朕不但会把小皇弟小皇妹回到皇姐的身边,朕还会亲手为二位证婚,让你们风光大婚。若是不能……”

余下的话,景铭帝没有说,只是‘桀桀’的冷笑着,却让苏流萤一阵胆寒!

她咬牙抑住心里的寒意,冷声笑道:“皇上真是会为难人——你杀了他的父母,还想要他手中的兵权么?敢问皇上一句,若是李修真的如你所愿交上兵符,皇上又能确保放过他性命吗?”

景铭帝被苏流萤质问得微微一怔。下一刻却是毫不在意的冷笑道:“李志夫妇之事你不要担心,朕已让人悄悄将他们的尸体送出宫外——如今叛军横行,李尚书与夫人在逃难过程中,竟是遭遇不幸,实在是让朕心痛!”

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谎话说得一脸无谓的君王,苏流萤嘴唇哆嗦,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景铭帝得意笑道:“所以,皇姐心中不要再有顾虑,好好梳妆打扮出宫去见司马大人——只有让李修开心,朝廷才能安定呐……”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震,不敢相信的抬头看着语调轻佻的景铭帝,眸光里闪过愤恨,气得颤声道:“皇上将我这个皇姐当成什么了?!”

竟是要让她梳妆打扮,像青楼妓子去见客人般,主动上门去哄李修开心……

景铭帝毫不在意的冷冷一笑,道:“皇姐不但生得美,人也聪明,自是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说罢,景铭帝带着小皇子与九公主扬长而去,留下苏流萤头痛裂的抱头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原以为李修带着铁甲军回来平定叛军,所有事情就完结了,可是没想到,外面的战乱尚未平熄,景铭帝已开始惦记上了李修手中的兵权。

而且,在经历了几近覆国的可怕经历后,景铭帝收回兵权的决心越甚,几乎到了疯魔的境地。

外面的天色再一次暗下去。

经过一整天的厮杀,外面的刀剑声厮杀声终于在落日后渐渐的平熄。

苏流萤问小暖,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小暖嗫嚅道:“顾校死了,南滇叛军已平。李司马领着大军退在城外扎营休整,刚刚差人送信进宫……说要见公主……而皇上趁机在承乾宫设宴为司马大人接风洗尘,说是,说是今晚就定下公主与司马大人的亲事,连带大婚的日子都一并定下来……”

事到如今,再听到自己的名字与李修重新联系到一起,苏流萤千疮百孔的心里已感觉不到痛和悲伤。只是在听说李修将大军扎营在城外,苏流萤心里一凉,明白景铭帝为什么这么着急将自己与李修的婚事定下了……

面上,她却什么也没说,反而轻轻问道:“城中百姓伤亡可大?”

小暖道:“听说南滇军进城不久,铁甲军就到了。所以,南滇军还来不及屠城就被铁甲军拦下了,真是大幸啊!”

闻言,苏流萤堵塞的心口终是放下半分,沐浴更衣后,坐到妆奁前,让小暖为自己梳妆。

小暖用梳篦将苏流萤一头软柔的青丝理顺,轻声问道:“公主今日想梳个什么样的发髻妆容?!”

静静的看着镜子中憔悴的面容,再看到妆奁前景铭帝差人送来的精美红色衣裙,苏流萤苦涩笑道:“较之昨晚,今晚却是大庸的重生之夜——你看,我的好皇弟将我要穿的衣裙都准备妥当……这般喜庆耀目。如他所愿,配一个艳丽的桃花妆吧!”

从铜镜中看到苏流萤眉眼间的悲苦,小暖心里一酸,委屈得落下泪来。

“公主为了大庸,真是什么都舍弃了……可到了现在,皇上竟是拿九公主和小皇子来威胁公主……只是皇上如此多疑,就算公主如他所愿了,他就会真的放过九公主和小皇子吗?”

苏流萤心里一冷,这么浅显的道理,连小暖都明白,她与景铭帝之间心知肚明。

重重叹息一声,她道:“小皇子在燕贵妃那里还好吗,可有给他找了奶娘?九公主听话吗?”

小暖眼眶一红,轻轻的点头道:“陆姐姐悄悄去储秀宫看过三回了,小皇子乖得很,九公主也很听话……只是,宁太妃的尸首还在那长信宫摆着呢,宫里一片凌乱,还没有人顾得上她……”

到了这一刻,苏流萤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哽咽道:“传我的令,让内务府尽快置办娘娘的丧事,让娘娘入土为安……”

眼前再次涌起白雾,苏流萤闭上眼睛任由小暖为自己梳妆。

半开的窗户外送来初夏林木间的清香,似乎还能闻到血腥味……

那怕大庸皇宫没有遭遇血冼,可皇宫外的京城却是血洗成河,任是再清洗,也不能一时间消弥掉让人胆寒的血腥之气……

闻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苏流萤脑子里不由又忆起昨夜城楼上的厮杀,身子瞬间一片冰凉。

下一刻,她转念想到,或许不用多久,汴州也会像昨夜的京城一样,面临可怕的血洗厮杀,身子竟是抑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流萤想原本的计划是在李修打退叛军后,领着铁甲军与被降的南滇军一起北上镇守汴州,抵御胡狄的来犯。

可如今看到景铭帝是如此的多疑暴戾,苏流萤竟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从他的手中抢回小皇子与九公主,拿着兵符全身而退……

等妆容发髻都弄好,苏流萤徐徐睁开眼睛,眼睛已恢复清明。

镜中的女子,娇美动人,倾国倾城,可眉眼间的那抹愁苦却是再美的妆容也遮掩不了的……

还差最后的耳环没有佩戴好,小暖一边在妆奁盒里翻找着与苏流萤今日妆容相配的耳环,一边道:“公主,您今日的妆容配那对金丝翡翠腊梅花耳环倒是再合适不过,公主要戴它吗?”

心口滞痛,苏流萤怔怔的看着明镜里那个神情麻木怔讷的女子,颤声道:“那耳环……还有那腊梅花的花簪,我以后……都不会再戴了……”

楼樾,我真的要将你从生命里忘记了,一如你忘记我那般……

华灯初上,整个大庸皇宫又恢复成以往奢华靡靡的情景,仿若之前差点被灭国只是大家做的一场可怕梦境,梦境醒了,这座宫闱里的人们还是让天下人尊崇艳羡的……

苏流萤换上精美的红裙,化着美丽的桃花妆,一路徐徐向承乾宫而去,吸引了无数人的眼光,一如当年她一身红裙出现在云梦台上那般。

踏上承乾宫的高阶,苏流萤正要抬步进殿,忽然心头一震,猛然回头朝殿外看去。

承乾宫门口的高阶下林立着一纵铁甲兵,人人身上的黑色盔甲折射着承乾宫前的明亮宫灯,折射出一层冰冷的寒光。

苏流萤眸光急切的从那些铁甲兵脸上一一找过,可是并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熟悉面容。

可是,她方才明明感觉到有道熟悉的眸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初夏的凉风吹得苏流萤的衣袂翻飞,更是迷乱的她的眼睛……

她站在殿前久久不愿意进殿。直觉中,她感觉他来了,楼樾来了,他就在这周围,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眼睛一片生痛,却被她咬牙忍下。

小暖轻声道:“公主,皇上与大司马他们都到了,催问了好几遍……”

眸光最后看了一遍大殿四周,苏流萤苦涩一笑,眸光一片绝望,无力道:“进去吧……不用再等了……”

回头的那一刻,苏流萤绝望的想,此刻,他应该在万里之外的胡狄,怎么会出现在大庸的皇宫?

就算他在又如何?不论是之前她与李修约定的,还是为了大庸的江山稳定,事以至此,她都要嫁给李修。

所以,一切都是自己痴念罢了。她真的不用再等他了……

承乾宫的大殿里,景铭帝坐在上首,下手边坐着一身墨绿锦袍的李修。

时隔半年不见,李修白净清俊的脸上添上不少的风霜,而经过白日里厮杀血液的洗礼,他的眸光还带着未褪尽的血红,在见到进殿的苏流萤那一刻,眸光更是闪现异彩!

不顾景铭帝与其他人在场,李修从苏流萤踏进入大殿的第一刻时,就从席位上站起身,跨步朝她走去。

当他的双手握紧苏流萤的双手时,她浑身不自禁的打了哆嗦,面上却是缓缓笑道:“恭喜大司马平定叛乱,更是感谢大司马为大庸立下的汗马功劳!”

李修笑了,清俊的面容宠溺的看着她,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嘶哑,轻声道:“为了你,一切都值得!”

说罢,牵着苏流萤越过众人,径直回到席位上坐下。

见他如此看重苏流萤,上首的景铭帝得意一笑,向李修举杯道:“皇姐为了见大司马,特意挑选了这一身红裙,说是当年就是在云梦台上,以一身红裙跳着胡旋舞与大司马定下的情谊。如此,足以见皇姐对大司马的一片情深。”

此时的景铭帝,不像一个帝王,却是像足了妓楼里的****老鸨,向着恩客推荐着自己楼里的姑娘。

苏流萤僵着身子在李修身边坐下,李修却是朝景铭帝笑道:“多谢皇上玉成微臣与长公主的婚事!”

从苏流萤恢复公主身份后,这是李修第一次称她公主,因为,他知道此时手握兵权的自己,足以和她匹配!

景铭帝笑道:“大司马与皇姐实属佳偶天成,朕那有不玉成的道理?!”说罢转头问钦天监,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哪一日?

“不用看日子了——若要成婚,就明日吧!”

不等钦天监开口,苏流萤却是淡然开口了。

她不露痕迹的松开李修的手,对景铭帝切声道:“皇上,虽然如今内乱已平,但北边的胡狄却狼子野心,早已做好准备南下攻打我们大庸,所以我与驸马不能在京中久留,不日就要领兵北上,守住汴州,不让胡狄大军入侵我大庸疆土!”

闻言,景铭帝面色微微一滞,眸光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寒光。

他缓缓笑道:“大司马此番平定叛军已是疲累,不如趁着与皇姐的大婚,好好休憩数月,至于对抗胡狄,朕可以派其他大将前往……”

汴州是苏流萤的封地,若是让李修与苏流萤带着几十万大军回去,景铭害怕最后他们不是对抗胡狄,而是要自立为王了……

苏流萤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而李修同样明白,所以,不等苏流萤开口,他已是抢在前面道:“胡狄大军比顾校叛军更是凶猛,微臣自问这大庸现下,除了微臣,无人可以领着铁甲军与之抗衡。再者,汴州是长公主的封地,是先皇交给长公主镇守的边关重地。既然公主嫁与微臣,那么,镇守汴州,抵御外敌微臣更是义不容辞!”

李修的一番话却是让景铭帝反驳不得,更是让下首坐着的众臣无一敢接口。

景铭帝僵硬的笑笑,语气凉下半分,缓缓笑道:“罢了罢了,今日是庆祝大司马与皇姐喜结连理的好日子,暂且不论其他事情。传朕旨意,赐婚和硕长公主……”

“且慢!”

景铭帝当着众人的面,正要正式赐婚,一道声音却是突兀的从殿外响起。

紧接着,一道欣长挺拔的身影从殿外进来,气势逼人的立于众人前,冷冷道:“圣上的赐婚,本世子有异议!”

☆、第157章 往事重现

虽然李修在最后的关头带着铁甲军赶来平定了南滇军的叛乱,但大庸的局势仍然暗流涌动,为此,苏流萤除了嫁给手握重兵的李修,别无其他路可以走。

然而,就在她下定决心忘记楼樾,嫁做他人妇时,楼樾却是从天而降突兀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同以往般,楼樾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于殿中,面容俊美刚毅,神情较之以前更加的冷漠,如墨深眸看向众人一片冰寒,却在看到上首一身红裙、脸色苍白震惊的苏流萤时,冰寒的眸光不觉间已是柔成了一汪春水,温暖深情至极……

这一眼,已是让苏流萤死寂的心田再次沦陷——

之前在进殿前她就感觉有道熟悉的眸光一直默默的追随自己,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此时看着他真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出言拦下了景铭帝的赐婚,更是再次自傲的称自己‘本世子’……

这一切,仿若一个惊世美梦,让苏流萤深陷其中,不愿意再醒来。

身随心动,看着陡然出现的楼樾,苏流萤已是不自由主的从席位上起身,想也没想就要朝他而去。

可是,不等她站起身,手上一紧,李修伸出手再次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拉住了她。

非但不上她离开,李修更是将她拉得与自己更近,单手拥她入怀,将她禁锢在自己身侧,带着血红的眸光冷冷的看着突然出现打断自己赐婚的楼樾,身子早已绷紧,神情更是一片冷戾。

而大殿里的其他人,包括景铭帝在内,都震惊不已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楼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楼樾是胡狄大皇子的身份早已天下尽知,所以,方才还在讨论如何抵御胡狄大军的大殿内,突然出现胡狄的大皇子,着实让大家措手不及。

等看清了他身上穿着铁甲军的盔甲,还有他自称本世子,又让大家心里生出疑惑,有些不可思议,摸不着头脑。

然而,面对大家的打量猜疑,楼樾根本不放在眼里,此时,他的眼中只看到李修搭在苏流萤肩头的那只手。

眸光一寒,楼樾全身陡然生出了凌厉的杀气。

李修毫不畏惧的迎上他冰寒的眸光,不等景铭帝开口中已是凉凉道:“今日是我与流萤定婚的大喜日子,不知萧大皇子有何异议?”

李修故意忽视方才楼樾的自称,执意将他胡狄大皇子的身份提到了众人面前。

果然,听到李修的话,景铭帝的脸色也跟着暗了下来,看着殿下的楼樾冷冷道:“不知萧大皇子来我大庸,所为何事?”

楼樾负手笑道:“听闻皇上今日要为长公主赐婚,本世子特意求亲来了。”

说罢,他转向李修,勾唇冷冷一笑,一字一句缓缓道:“本世子听说,李大人先前与长公主有约,若是带兵击败叛军,长公主就答应嫁给你,并以顾校人头为聘——本世子敢问李大人一句,顾校人头何在?李大人光想着娶长公主,却是聘礼都拿不出来么?!”

说罢,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轻轻一扬,手中提着的包裹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景铭帝的龙案上。

景铭帝一惊,下一瞬却是亲手打开包裹。

黑色的包布解开,赫然露出了一个头颅来,正是叛军头领顾校的人头!!

那怕景铭已知道顾校已死,但此刻见到他的头颅突兀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对他的恨意再次翻腾,形容间却是涌现狂喜——生死敌人死于眼前的那种狂喜畅意!

而李修在看到顾校头颅的那一刻却是白了脸,之前心中的疑惑到了这一刻终于是明白过来了——

之前,他带兵日夜赶回京城后,铁甲兵立刻与南滇军厮杀成了一片。

而他一直谨记着对苏流萤的承诺,要割下顾校的人头给她做聘礼。所以一进城就在搜寻顾校的身影。

可是,等他找到顾校时,他已死了,头颅更是不翼而飞……

当时,李修的心里就生了怀疑,一直在想是谁赶在他之前杀了南滇第一猛士,却怎么也没想到是楼樾……

李修牙关咬紧,眸光也涌现了杀气……

苏流萤一脸震懵的看着提了顾校人头出现的楼樾,没想到他竟是知道自己与李修之间的约定,更是在这个时候来向自己求亲?!

一时间,苏流萤心绪激动澎湃,更有无数的疑问——

他是何时从胡狄回来大庸?他……恢复记忆想起之前的一切了吗?

如今,他以楼世子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大庸,胡狄王又是怎么想的,他不是一直盼着楼樾帮他带兵攻带大庸吗,怎么会愿意让他回来?是不是胡狄发生了什么事了……

而眼下楼樾的出现,她与李修的婚事还能结下吗?若是不能,李修会甘心吗?景铭帝又是何打算……

脑子涌过越来越多的疑问,苏流萤心里又是激动欢喜又是害怕担心,思绪杂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只是眸光切切的看着楼樾,拼命忍住喜悦的泪水。

楼樾向景铭帝拱手郑重道:“皇下,微臣亲手割下顾校的头颅,外加三十万南滇军的兵符,以此为聘,向皇上求娶长公主苏流萤!”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人人都以为那南滇王顾校是李修杀的,南滇大军的兵符自然也就落到了李修的的里。万万没想到杀顾校之人是楼樾,兵符也到了他的手里,更没想到他竟是大方的将三十万能大军的兵符做了聘礼呈给了景铭帝……

看着楼樾亮出了南滇军的兵符,景铭亮眸光闪现精光,仿佛饥渴的人看到了甘泉,竟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激动到颤声道:“竟是……竟是世子爷斩杀的顾校么?世子爷果然是我们大庸第一猛将,勇猛无敌!”

前一刻还对楼樾怀着敌意的景铭帝,转眼就变了口,不但改口承认他是大庸世子爷,更是开始对他赞不绝口起来。

也是,相对李修态度的模棱不清,楼樾一上来就上交兵符,正中景铭帝的心意。

所以,两相一做比较,景铭帝免不得另做打算。

转眸看向一脸深沉的李修,景铭帝的神情明显没了之前的热情,却是一脸笑意的看向慌乱惶然的苏流萤,语带笑意道:“皇姐,如今楼世子也诚心娶你,你意下如何?”

景铭帝的话,顺利将全场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苏流萤身上。

楼樾与李修的目光更是切切的看向苏流萤。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云梦台,那时的李修与楼樾也像今日般,同时向她递出了手中的桃枝。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喜欢谁,就接谁的桃枝,不会去想他的身世,不会去管自己做下的选择面临的将是什么样后果,一切但凭自己的心意……

可如今,她早已历经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悲痛,还成为大庸的长公主,肩负责任,早已不得当年那个任性单纯的少女了。

而面前让她抉择的两个男人,更是不复当年,手中的桃枝变成了撼动天下的兵权……

苏流萤怔怔的坐着,脑子里一片凌乱。

凭心意,她毫不迟疑的就会选择嫁给楼樾。

可是,李修会甘心吗,他的三十万铁甲兵就守在城外。

可若是选了李修,她要时隔五年,再伤透一次楼樾的心吗——她如何舍得?!

正在她两难之际,坐在他身边的李修缓缓站起了身,眸光冰冷的看着楼樾,却向景铭帝道:“皇上,楼世子再神勇,可他身上流的却是胡狄人的血。他此番回大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皇上又如何得知?若是凭着顾校的一颗人头和一枚兵符,就换娶大庸公主,从而轻易打开汴州重塞的城门,与胡狄王里应外和,到时却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不伤一兵一卒就能换下大庸的万里江山,确实是一笔划算的大买卖!”

闻言,景铭帝神情微微一怔,终是从兵符的欢喜中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李修说得有道理。

而李修手下的副将也趁机道:“陛下,大庸与胡狄交战在际,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受胡狄大皇子的迷惑,更不能将公主嫁给他,应该杀了他这个劲敌——他今日可以杀了顾校,明日胡狄与大庸开战时,他也可以反过来杀了我们,甚至是陛下……所以,此人万万不可留,杀之以除后患!”

楼樾早已料到自己此番重回大庸,会遭到众人的质疑,所以才会在进殿开始就主动提出上交南滇大军的兵符,以求得到景铭帝的信任,将苏流萤与李修的婚事拦下。

可是,如今被李修一挑拨,景铭帝本就犹豫不决的心又动摇起来,不由眸光迟疑的看着楼樾,冷冷道:“司马大人所虑不无道理。楼樾,即便朕愿意相信你归顺大庸之心,但又有何证明你与胡狄摆脱关系,不去做那胡狄大皇子,却愿意做大庸的世子爷?”

楼樾眸光定定的看着一脸苍白的苏流萤,一字一句坚定道:“我宁负天下人,也不会负流萤一个。所以,我并不稀罕什么胡狄大皇子,我只要与她在一起。”

原来,恢复记忆的楼樾去汴州找苏流萤,却一直被拦在城外。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胡狄王却派人催他回胡狄,并告诉他,大庸内乱已然开始,已到了胡狄南侵的最好机会。

得知消息后,楼樾再也坐不住,硬闯进了汴州,才得知苏流萤早已返回京城救驾,他想也没想,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却在路上遇到了李修带着铁甲军赶往京城。

见到铁甲军落到了李修手里,楼樾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他混进铁甲军里,竟是得知了苏流萤与李修之间的约定……

虽然不知道自己给苏流萤的兵符怎么会落入了李修之手,但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苏流萤嫁给李修的。所以铁甲兵一进城,他第一个找到了南滇王顾校,更是不顾他身边聚集的千军万马,单凭一把长剑就取了顾校的首级,更是从他身上拿走了南滇军的兵符……

从决然抗旨离开胡狄的那一刻时,楼樾就再也没想过回去胡狄,所以,如今他,不但不是胡狄大皇子,更是成了胡狄的叛国贼。

他背叛了楼家,背叛了胡狄,如今,他的世界除了苏流萤,已是一无所有,所以,他才会冒着枪林剑雨的危险拼命砍下顾校的头,并拿到兵符,就是为了与李修争夺她时,多一分的筹码……

听了他的话,苏流萤已是明白,他为了她,竟是选择背叛了胡狄。

心口一颤,到了此时,苏流萤再也顾不得其他,她的心里眼里同样也只剩下楼樾,他可以为了她,舍弃一切。而被痛苦悲伤折磨了这么久的她,到了这一刻,也只想任性的放下肩头的责任和一切顾虑,随了自己的心,嫁给他,跟他走……

苏流萤起身,脚步坚定的朝楼樾走去。

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一身红裙翩然,楼樾嘴角扬起,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最炫目的笑意。

可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紧,身子已如离弦的箭般朝着苏流萤奔去。

可他再快,也快不过早有准备的李修。

从楼樾说出方才那句话后,李修已明显感觉到身边苏流萤情绪的变化。

他知道,五年前她选择了自己,而如今,她却要弃他而去了……

一想到他又要失去她,李修血红的眸光闪过寒光,竟是在苏流萤起身后,出手如电的点了刀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并顺手从她腰间拿下匕首,刀尖对准了她的心口。

“楼樾,听说这把匕首是你当初送她防身的,如今,要么我拿着它杀了她,要么,你自尽当前,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也省得她两难,从此她就可以安心的嫁给我,跟我在一起了!“

李修的神情陷入癫狂,拖着苏流萤动弹不得的身子一步步逼近楼樾,咬牙笑道:“我得不到她,就只能毁了她。你若想救她,就只能拿你的命换了!”

突然的变故却是让在场众人都措手不及,不仅楼樾想不到李修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苏流萤更是惊得呼吸都滞住了。

不等楼樾开口,苏流萤已是惊慌道:“李修,我嫁给你……你放过楼樾,让他走……”

“不,今日他必须要死!”

李修血红的眸光阴戾的瞪着一脸冰寒的楼樾,恨道:“只要有他在,就会永远成为你我之间的阻碍,你的心就永远不会再回到我的身上……流萤,是你逼我的,何时起,你的眼里只看到他对你的好,却再也看不到我为你的付出了……”

“所以今日我们三人间就彻底做个了断,要么他死,要么我和你一起死,留下他一人独活。从此,我们三人就不用再痛苦的纠缠在一起了……”

“从来只有你在纠缠不肯放手,流萤与我早已两情相悦,是你陷入魔障走不出来罢了!”

不知道何时,景铭帝与其他人被李修的疯狂吓到,怕殃及池鱼早已悄然退下,整个大殿里,惟剩下了他们三人,而殿外的铁甲兵却是涌了进来,将楼樾团团包围住。

面对铁甲军,楼樾半点畏惧都没有,但看着落入李修手中的苏流萤,他心里却是涌起了慌乱。

而看着李修此刻疯狂的神情,并不像是在恐吓他,若是自己不退让,他真的会与苏流萤同归于尽了……

果然,李修仿佛猜到了他心中在想什么,绝望冷笑道:“是的,我是入了魔障……从那年的桃林,从她亲手为我制作竹笛,从她舍下你与我定下婚约要嫁我……我李修此生只认定她一人,所么,要么同生,要么同死,我不会给自己第三条路走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匕首扔给楼樾,随即拔出腰间的佩剑,语气冰凉道:“楼樾,我数三声,看是你的匕首快,还是我手中的长剑快——看是你死,还是我和流萤一起死!”

苏流萤全身战栗得如筛糠般,冷汗一层层的涌出来,心口更是一片冰凉。

她脸色惨白如纸,僵硬的侧过头看着李修决绝的面容,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哆嗦着嘴唇颤声道:“李修,我求求你……我答应嫁给你,真的嫁给你,我跟你走,我可以不再跟他见面……求你放过他,求你了……”

李修冰冷的手指轻轻帮她抚去滚滚落下的眼睛,悲怆笑道:“没用的,今日,我们三人必须做一个了结……那怕你恨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见劝不了李修,苏流萤努力睁开眼睛看向楼樾,哆嗦乞求道:“楼樾,你走吧,你不要再管我……我不想看到你死,再也不想了……”

之前他消失在护城河的那段日子,已是让苏流萤尝尽了生不如死的剜心悲痛,若是再亲眼看着他自尽面前,她也彻底活不下去了……

楼樾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锋利的刀刃闪着幽冷的寒光,映得他如墨的眸光同样冰寒。

这把匕首自从救过先祖皇帝被封为护主神器开始,楼樾就一直带在身上,直到云岭夺猎场旗帜时,见她被其他宫女联合围攻,他心疼之余,毫不犹豫的将它赏给了她,并告诉她,谁以后若敢再欺负她,就拿此匕首杀了他……

往事历历在目,楼樾眸光深情的看着急得冒出冷汗的苏流萤,冰冷的神情层层破裂开来,却是朝着她露出了最炫目的笑容。

白雾蒙上眼睛的最后时刻,苏流萤看到了楼樾脸上的笑意,更是看清了他眸光里的决绝,心头不好的预感排山倒海而来。

不要!!

心口巨痛,不等苏流萤开口阻拦,只听到楼樾轻轻淡淡的声音徐徐响起——

“如此,流萤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话音未落,利刃刺入身体的‘噗呲’声已是传进了苏流萤的耳朵。

最后的时刻,她的眼睛蒙上白雾,看不清几步开外的楼樾亲手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但四溅的鲜血落到她冰冷的脸上,那几滴温热的液体彻底摧毁了苏流萤最后的神智,更是彻底挖空了她的心……

撕心裂肺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她听到了楼樾倒地的声音,她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她似乎看到了鲜红的血液汩汩的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最后却变成了云梦台上点点如血的桃花,他一身玄衣站在花枝灼灼的桃树下,霸气十足的拉弓射下写着她名字的绢条,拉着她的手走向桃林深处,可最后他的身影又湮灭在了漫天的花海里,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楼樾……你在哪里……不要留下我一个……

苏流萤眼前一片漆黑,一点亮光都看不到。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在黑暗中找寻楼樾,不停的找、不停的找……

“楼樾已经死了……你不用再记着他!”

耳边,有男子的声音带着喟叹与疼惜徐徐响起,苏流萤全身剧烈一震,听出了那是李修的声音,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听到李修惊喜却又带着颤栗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流萤,你终于醒了……你看看我,你能……看到我吗?”

往事如潮汐般涌进她的脑子里,苏流萤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嘲讽笑道:“李修,你不择手段最后却只是得到了一个瞎子——值得吗?”

楼樾被逼自尽后,苏流萤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双眼睛终是经不住打击彻底失明。

看着她空洞死寂的双眸,李修枯槁憔悴的形容更添悲色,但他却是爱怜的上前将她单薄如柴的身子紧紧拥进怀里,颤声道:“值得,为了你什么都值得——别怕,我已为你找来看眼疾的神医,一定会帮你看好眼睛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流萤无力推开他,却是嫌恶的笑道:“不必了,瞎了更好,瞎了就不必再看到你的样子,如此,我心里对你的恨或许会少一点点……”

抱着她的身子僵硬住,下一刻,李修却是柔声笑道:“如今你醒来,我们的婚事……就可以举行了。”

☆、第158章 再无楼樾

夏日的凉风吹拂中原大地,吹散了内乱带给人们的压抑痛苦,也吹散了城墙上凝固的血渍,仿佛之前那可怕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经过兵变血洗的大庸京城很快就恢复平静,还归原来的繁华,并迎来了它的第一桩喜事——大司马李修将于下个月六月初六迎娶和硕长公主!

按着李修原来的打算,是想这个月的初六就正式迎娶苏流萤,可她的眼疾未好,他不想给她的心中留下遗憾,而苏流萤自己也表示要在新婚前让眼睛恢复清明。

李修遍招天下名医为苏流萤看眼疾,刚刚回京的薛念也被请进了未央宫。

薛念进殿时,看到苏流萤的样子,未曾开口先是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听到声响,坐在窗前的苏流萤蓦然一怔,下一刻却是艰难的咧嘴笑了,干涩着嗓子惊喜开口道:“薛念,竟是你么?!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来的?”

薛念心里暗忖,京城发生这么大的事,有人都差点死了,我还能不回来么?

面上,他却是得意笑道:“李修为你遍招天下神医治眼疾,怎么能少了我。”

说罢,凑上前仔细帮苏流萤察看了眼睛,又凝神为她把过脉后,道:“你小产落水受寒,又心神太过忧虑伤痛,哭得太多,终是把这双眼睛给糟蹋了……”

苏流萤苦涩笑道:“嗯,其他太医也是这般说……可有治好的办法?”

薛念看着她眸光里的空洞死寂,还有神情间难掩的绝望,看得出她的内心必定是绝望的,不由好奇道:“我原以为……你是不想治好眼疾的……放心,我能治!”

是啊,刚刚失明醒来的那段日子,苏流萤从没想过要治好眼睛,因这心都死了,要眼睛何用?

但后来,她常常想起那日楼樾被逼自尽、鲜血溅到她脸上的感觉,她不由的想,楼樾不能就这么死了,他是为了她而死了,她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眼睛失明后,很多事情她都做不了,虽然身边有小暖陆菁她们贴的照顾,还有一大群宫女嬷嬷围着伺候,凡事根本不需要她动手,但有些事,她却得亲自动手,不能假手他人……

所以,如今听到薛念肯定的告诉她,他能治好自己的眼睛,苏流萤这么久以来死寂绝望的心里终是冒出了一丝丝的欢喜,苦涩笑道:“如此,就劳烦你了!”

说罢,她又轻声问道:“公子一切可好?他的腿治好了吗?”

说起帮韩钰治腿,薛念心里就生出自豪来,得意笑道:“他一切都好,腿也彻底被我治好了,能走能跑,与之前没有两样,只是……”

“只是什么?”

听他突然停下来,苏流萤心也跟着顿了顿,神情间露出了一丝担心。

薛念饶头讪笑道:“他为了感激他,硬拉着我拜了把子,与他成了异性兄弟……如此,我倒是不好再跟他抢铃岚公主了……”

闻言,一旁的小暖与陆菁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苏流萤脸上也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幽幽道:“公子能好好的,我就彻底放心了……”

薛念道:“我家大哥倒是很担心你,一直想来京城看你。只是北边胡狄尚未退兵,大哥应……应楼樾所约,要一直在边关守着,所以……”

从楼樾出事后,苏流萤身边的人都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楼樾的名字,那怕他名字中的‘楼’字都避讳的避开,就是怕引起她的伤心。

果然,听到薛念提到楼樾,苏流萤全身瞬间僵硬住,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微红,惨白着脸色艰难苦笑道:“一直没有再听到胡狄南下侵防的消息,没想到……竟是他帮大庸去北鲜搬了盟军……”

冰封的心再次撕裂开来,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痛得苏流萤全身一阵抽搐。

见她痛苦的形容,薛念瞒在心里的秘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到嘴边又被他拼命咽下了,只得嗫嚅道:“是啊,世子爷回京之前就给大皇子写了信,让大皇子帮忙带兵驻扎三国交界之地,威慑胡狄不敢对大庸出兵……还与大皇子约好,等胡狄退兵后,要带着公主与大皇子一起去北漠上赛马呢……所以公主的眼睛确实要好起来才行……”

听到薛念的话,苏流萤心底埋藏的伤痛汹涌的奔涌出来,眼泪忍不住再次滚滚落下,哽咽道:“可是……就算我的眼睛好了,他却不在了……我要去哪里寻他,这世上再也没有他了……”

小暖与陆菁连忙上前去劝苏流萤,并将小皇子殷离从奶娘那里抱到了苏流萤手里,让小皇子吸引苏流萤的注意,免得她再伤心。

经过承乾宫一事,楼樾自尽而亡,苏流萤经受打击失明后,李修为了让她舒心早日从楼樾的伤痛中走出来,亲手从景铭帝那里要回了小皇子与九公主送还回苏流萤身边,让她能开心些。

而自从醒来后,确实是小皇子殷离和静钰公主给了苏流萤死寂的心里添上了一丝波澜和亮彩,不然,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一日……

陆菁送薛念出宫,狠狠的剜了一眼薛念,冷冷道:“你以后好好帮小姐看眼睛就好,不要再在她面前提起以前的人和事,免得她伤心。”

被陆菁大眼睛一瞪,薛念不觉红了脸,逃也似的出宫了。

出宫后,薛念先转去小南里的酒坊喝了半盅酒,确定身边没人跟着,才悄悄坐上马车出城去了。

马车一路朝着凉山飞驰而去,最后在勿忘堂前停下。

自从安王妃离世后,勿忘堂日渐落寞,当年跟着安王妃的王府旧人都各自散去,只剩下三五名守庵的姑子。到了如今,已是庵门紧闭,门阶上都落满了青苔。

薛念让车夫将马车停在隐蔽的树荫后,再从后墙翻进去,来到了曾经安王妃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寂静的禅房里,靠墙的暖炕上躺着一个人,面容笼在幽暗的光影里看不真实。

炕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面容俊美异常的男子,只是神情冷淡严肃,听到声响掀起眼皮朝门口看了一眼,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瞄了眼薛念手中的酒壶,裂嘴笑了:“可是去我告诉你的那家酒坊打的酒?”

说话的俊美男子却是胡狄太子萧墨,而炕上之人,却是被李修逼着自尽、‘死’在承乾宫的楼樾。

原来,从楼樾抗旨不回胡狄后,胡狄王勃然大怒,萧墨主动请缨回大庸劝回楼樾。

所以,在楼樾回大庸不久,萧墨也赶了过来,最后却是在承乾宫里救回了九死一生、只剩下一口气的楼樾……

薛念将酒壶递给他,径直走到炕边掀开楼樾身上的薄毯,察看了他胸口的伤口,拧眉道:“世子爷今日怎么样了?烧退了好些日子,可人为何一直醒不过来?”

说罢,伸手搭上楼樾的脉门,凝神为他诊起脉来。

萧墨揭开酒壶喝了一口,淡淡道:“你今日进宫去看了苏流萤,她如今怎么样了?眼睛能治好吗?”

薛念将手收回来,疲惫的在萧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楼樾,唏嘘道:“唉,这两个人还真是多灾多难,明明是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却总是不能如愿的走到一起。如今一个昏迷不醒,一个失明伤痛,就是我们这些旁人朋友看着都替他们难过……”

萧墨苦涩一笑凉凉道:“身份所致,各负责任,自然就会有太多的身不由已……所以,有时候本太子倒是挺羡慕你,有一技傍身,活得潇洒自在,爱谁、不爱谁,一切都可以随自己的内心……”

说罢,一向精神奕奕,潇洒不羁的萧墨竟是露出了一脸的疲累之姿来,复又闭上了眼睛,静静坐在炕前守着昏迷的楼樾。

而正在此时,庵堂的师太过来敲门,告诉萧墨,庵堂外有一位姓萧的施主要见他。

闻言,萧墨攸然睁开了眼睛,下一刻已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反应迅速的拉过薛念嘱咐几句后,这才出门去前院见客。

勿忘堂的前院,茂盛的树荫下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竟是让庵堂的师傅们不敢近身。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声名远赫的胡狄王萧燃!

而萧墨在听到师太报出‘萧’姓施主要见他时,心里已然猜到了是父皇千里迢迢从胡狄来大庸,如今亲眼见到那个一身威严立于树下的父皇,还是让他的身上浸出了一层冷汗。

胡狄人重情重义,也最厌恨背叛者,所以楼樾的背叛,让父皇怒火冲冠。

如今他不远万里亲自来到这里,萧墨心里生出了担心,父皇是不是不打算放过楼樾了?!

就在萧墨为楼樾着急之时,胡狄王回头看到他,不等他上前行礼请安,已是环视了一圈小小的庵堂,幽然道:“这就是……他母亲一直居住的庵堂?”

萧墨一怔,下一息已是明白,父皇说的是楼樾的母亲——安王妃!

他恭敬道:“是的,据说师太在皇兄很小的年纪就搬离了安王府,一个人在这勿忘堂一住就是十几年……”

“勿忘……勿忘……”

胡狄王将这两个字反复在嘴里轻轻呢喃着,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丝情谊却是慢慢的渗透出来,充盈着他成为帝王后,日渐冰冷疏离的心。

掌年握剑的粗粝手指抚上同样粗糙的树干,胡狄王缓缓道:“听闻,她是被安王亲自踢下山崖活活摔死的?!”

萧墨见父皇进来开始,问的一直是安王妃的事,心里稍稍放松半分,不由抬手指向远处那道笔直如线的山崖,沉声道:“就是那处名横梁的山崖,安王妃因与父皇旧事被安王发现,被安王削断筋脉踢下了山崖……”

握树干的手骤然一紧,胡狄王深邃的眸光暗下去,冷冷道:“安王楼誉,也亏得他死得早,若是落进朕的手中,他就不是万箭穿心而死这么简单了……”

说罢,胡狄王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冷冷向萧墨问道:“他如今如何了?”

萧墨小心道:“皇兄就在后面的禅房,情况……却是不太好……”

从楼樾绝决背叛胡狄重回大庸开始,胡狄王恨得咬牙切齿,竟是不顾身份,千里迢迢的从胡狄来到了大庸,亲自来了结他。

胡狄王对背叛之人从不手软,那怕是他的亲生儿子!

可是,气势汹汹而来,在得到他自尽的消息时,胡狄王心里的气恨又变成了愤恨,恨他为了一个女人,竟是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而如今站在这方幽静僻冷的庵堂里,他的脑海里蓦然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清丽出尘的美丽女子来。

当年,在那间点了催情香的东宫偏殿里,像胡狄王这样心智坚定之人,若是不动情,那样的催情香或许不能让他完全情迷……

而若不是对安王妃有情,胡狄王更不会在事后,让人给安王妃送去了代表胡狄半壁江山的两块玉牌……

所以,来到安王妃住的这房小小的庵堂,想着庵堂的名字,胡狄王满心的怒火瞬间就被这里的清凉浇灭,再得知楼樾的情况不好,心里一紧,当即甩开步子随萧墨去了楼樾的屋子。

看着面色苍白静静躺在炕上的楼樾,胡狄王心里一痛,看向垂首站在一边的薛念,冷冷道:“听说你是大庸的神医,还是他的朋友,为何却救不醒他?”

薛念沉声道:“大皇子刺下去的那一刀离心口只差半分,心脉受损严重,所以……只怕是凶多吉少……”

“带他回胡狄,我们那里多的是神通的巫医,一定能救活他!”

胡狄王看着床上的楼樾,眉头紧紧拧起,想也没想就对萧墨吩咐道。

闻言,萧墨一惊,连忙道:“父皇,皇兄胸口的伤口还未痊愈,而回胡狄的路途遥远坎坷,实在不利于皇兄养伤,不如等他病好后再回胡狄……”

薛念也连忙道:“只要留下大皇子,我还有三分把握能救醒他,若是一路舟车劳顿,大皇子更加活不了了……”

听了他们的话,胡狄王神情中闪过迟疑,冷冷道:“若是将他留在这里,他始终会忘记不了那个苏流萤,所以……”

然而不等胡狄王把话说完,炕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眸光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等看到了站在炕前眸光着急的看着自己的三人,楼樾心里一滞,片刻后才艰难吐字道:“我……竟是没死么?!”

见他醒来,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胡狄王冷峻的面容不觉松驰下来,而萧墨和薛念在高兴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了新的担心——

他们担心楼樾一醒,胡狄王更加会坚持带走楼樾。

若是他愿意跟胡狄王重回胡狄还好,若是他不愿意,却要如何是好……

夏日的横梁上,山风凉爽,甚至对像楼樾这种刚刚能够起床的病人来说,是有些凉骨的。

胡狄王负手站在山崖边,眸光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山崖,冷冷道:“你的母亲惨死在这里,这里如今只有你的仇人,你的亲人都在胡狄,你为何还要执意留在这里不走?!”

楼樾苦涩一笑道:“因为这里曾经也是我的故土!”

“在不知道父皇是我的亲生父亲之前,这里就是我的故土,是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就算如今一切都改变,也无法将这一事实抹灭……”

“你是在怪父皇没有早点寻你回胡狄吗?”

胡狄王回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楼樾,叹息道:“在墨儿告诉我一切事情之前,父皇并不知道你的存在……若是早知道,父皇一定早早的就接你与你母亲回去了……”

“儿臣并不是怪父皇!”

楼樾不顾身上的伤口,咬牙在胡狄王面前跪下,恳切道:“儿臣只是希望父皇看在这片土地曾经是儿臣的故土,不要对它进行践踏……而母亲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同样将这里当成了她的第二家乡,她的骨灰也埋葬在这里,儿臣不希望胡狄的铁骑惊扰到她的安息……”

楼樾最后的一句话却是让胡狄王挺拔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眸光平静的看着山下成片的山川河流,久久没有回答楼樾的请求。

他不开口,楼樾就一直跪在他身后不起身,父子二人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良久,就在楼樾快绝望之时,胡狄王终是徐徐开口。

“父皇知道驻扎边界的北鲜兵马是你为大庸搬来对抗胡狄的,也知道你所做一切,皆是为了那个大庸长公主苏流萤……”

“我们胡狄人讲究重情重义,不论是兄弟朋友还是对待自己的妻子,皆是如此。所以,父皇并不反对你倾心去爱一个女子。但,像你这样为了一个女子,可以不要江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实在让父皇放心不下……”

“你已为了她死过两次,父皇不希望你再为她死第三次。所以,父皇可以答应你退兵不攻打大庸,但你也要答应父皇一个条件——”

听胡狄王说了这么多,楼樾如何不明白他要自己答应的条件,不由全身一凉,胸口刚刚愈合的伤口又生生的痛了起来。

“只要你答应父皇,不要再去找苏流萤,也不要让她知道你还活着。从此,你与她彻底了断,各过各的人生。如此,父皇就退步,不再侵庸——你能答应吗?”

楼樾怆然一笑,迎着刺骨的山风郑重拜下,一字一句道:“儿臣答应父皇,从一刻起,不论是大庸的楼樾,还是胡狄的大皇子,都已在那一刀之下死了——世上再无楼樾!”

胡狄王心口一滞,缓缓道:“你真的不随父皇回胡狄吗?”

楼樾再次拜下,苦涩笑道:“楼樾既死,大胡狄大皇子也就不在了……儿臣替自己,和胡狄、大庸两国的兵将百姓,谢父皇的恩典……”

经过近一个月的诊治,薛念真的再次应验,治好了苏流萤的眼睛。

眼睛重见光明的那一刻,看着久违的阳光色彩,苏流萤除了有片刻的不适,并无多大的欢喜。

她拒绝了李修与其他众人的求见贺喜,悄悄避过众人,带着小暖随着薛念出宫出城去了。

她听薛念说,楼樾也葬在了凉山,就葬在了安王妃的旁边……

她早就想来他的坟前看看了,所以眼睛复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他的坟前看他……

山风呜咽,苏流萤一身素缟静静跪在坟前,从袖中取出楼樾送与她的腊梅花簪和耳环给自己戴上。

冰冷的双手轻轻的抚过墓碑,苏流萤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挨着墓碑坐下,身子靠在冰冷的碑身上,仿佛这一刻又依偎在了楼樾的身旁,内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从晌午一直坐到落日黄昏,小暖过来哽着喉咙劝道:“公主,天黑了,不如我们回宫吧,以后奴婢再陪公主来看世子爷……”

“不来了……“

苏流萤在小暖的搀扶下站起身,眸光定定的看着墓碑上楼樾的名字,脸上露出了苦涩绝望的笑意,悲声道:“再过三日,我就要嫁做他人妇,我有何脸面再来这里见他……”

然后下一刻她脸上的苦涩绝望又褪却,换上释然的笑意,缓缓道:“下次,我不是来看他,而是要在这里长长久久的陪着他……小暖,你要记住,若我死后,我不葬入皇陵,我要葬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一起……”

小暖一惊,慌乱的拽紧苏流萤冰凉的手,害怕道:“公主,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小皇子与九公主还没长大呢……而且马上就要与大司马大婚了,这个时候公主千万不要出事啊……”

苏流萤死寂的眸光中划过寒芒,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抬眸看着暮色下四沉的暗色,冷冷笑道:“是啊,我还要嫁给李修呢——他不择手段执意让我嫁给他,我如愿能让他失望!”

说罢,她回头再次眷恋的看了楼樾的坟墓,取下头上的腊梅花簪和耳环,拿东西包好,埋在了楼樾的坟前……

看着暮色下孤零零的坟墓,她的眼泪终是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握在袖下的双手死死抠紧,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栗——

楼樾,害你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的!

☆、第159章 决断前夕

苏流萤在楼樾的坟墓前守了一下午,李修就在凉山下守了她一下午。

苏流萤眼睛复明,最高兴的人当属李修,所以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立刻进宫去看她,却被她拒而不见。

不止是他,连铃岚公主等人都被拦在了宫外,李修心里已是想到了什么……

一身素缟从山上下来的苏流萤,看到守在山下的李修,眸光微微一沉,却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自己的马车。

看到苏流萤的那一刻,看到她空洞死寂的眸子里又重新闪现亮彩,李修空落慌乱的心终是安定下来。

他跟在苏流萤上了她的马车。

见他掀帘进来,苏流萤眸光一冷,下一瞬已是闭上眸子身子疲惫的靠在车壁上,对着李修侧开了脸。

她的冷漠李修早已习惯,可是他不在乎——只要她愿意嫁给他,留在他身边,她对他怎样他都愿意……

身边坐垫陷下去,李修挨着苏流萤坐下,拉过她冰凉的双手,再将她的头轻轻拢着靠在自己的肩头,柔声道:“若是累了,就靠在我的肩头好好休息一下,回城后我再叫你……”

苏流萤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仿佛真的累了,一直闭紧着眸子没有出声。

马车进了城直接在李府停下。

此时的李府,一如五年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李修拉着苏流萤的手站在李府门前,声音激动到颤栗——

“流萤,五年前你就应该要嫁给我。可惜,阴差阳错,我们迟做了五年夫妻……不然,估计我们的孩儿都能叫阿爹阿娘了……”

“流萤,五年前我们已经错过了一次,五年后,我们不要再错过了好吗?”

李修清亮的眸子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闪着异彩,不知何时,他身上的墨绿衣衫又换成了之前的月白色,阴戾的面容也恢复成以往的清俊出尘的样子,仿若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一身月白衣衫,翩然儒雅的谦谦君子……

李府还是那个李府,面前的人似乎还是五年前那个翩翩君子,可苏流萤知道,一切已不复从前。

面前的人,非但不是五年前她第一次爱上的男人,还杀了她此生最爱的人,她对他,没有爱,只有恨……

眸光冰冷的看着眼前讽刺的一切,苏流萤凉凉笑道:“司马大人不择手段成就了这门婚事,如今,怎么又迟疑害怕了?”

李修确实是在害怕,他害怕他不计手段得到了的这段婚姻,又会像五年前一样,在最后的时刻化泡影……

攥着苏流萤的手不由用力,李修脸色一白,怆然道:“娶你,我从不迟疑。但我确实害怕,我怕你心里恨着我,不会愿意再与我在一起……”

此刻的李修,心思特别的敏感卑微,还带着重重的罪恶感。而苏流萤眼睛复明后不愿意见他,却在第一时间去凉山楼樾的坟前,让他负累重重的心里更是添上一丝慌乱害怕。

他害怕,那怕楼樾死了,他还是得不到她。他害怕他为她付出再多,到最后,却也比不过山头的那座坟墓……

不论李修说得多动情,但在此刻的苏流萤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更多的却是憎恨。

面上,她冷冷道:“不怕告诉司马大人,我心目中那个执笛如玉的李修早已死了,而如今的你,却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我遵守约定嫁给你,可我的心永远不会原谅你,更不会愿意与你在一起。”

闻言,李修心口猛然一窒,脸色越发的苍白,眸光里闪过无措与绝望。

下一刻,他却是牵起了苏流萤的手来到了李家祠堂里,指着上首新供奉上的两个灵牌位,哆嗦道:“我爹娘的尸首找到时,他们告诉我,他们是死在叛军之手……可是,事实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苏流萤心口一紧,终是忍不住抬手朝李修看去。

“……家里的下人告诉我,在叛军进城前,爹娘就被接进宫里,最后却死在了街头。流萤,我知道,是皇上杀了他们……”

“听说叛军提前攻城,我带着三十万大军日夜兼程的往京城赶,就为了答应你的约定……为报父母之仇,我本该带着三十万大军在灭了叛军后再杀了皇上,灭了大庸,可为了你,我连父母之仇都放下了……苏流萤,你口口声声曾经的李修已在你心目中死去,可你却不知道,我一个呆在苦寒的北境,独自守着你画像是怎样过来的?我只有用这些卑鄙的手段,才能让你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啊……”

说到后面,李修已是歇斯底里,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痛苦与煎熬再也抑止不住迸发了出来。

李修长臂一伸,将怔愣住的苏流萤拥进怀里,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气力死死搂住,狠声道:“流萤,你不能再逼我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嫁给我……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我们要在一起生儿育女,很幸福很幸福……”

苏流萤全身陷入冰凉,用力的推开了李修,抬头的那一瞬间,见到了李修满脸的泪水……

之前,苏流萤心里却是恨毒了李修,可到了这一刻,她心里对他却是生出一丝悲悯,他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陷入绝境无可救药……

苏流萤眼睛复明后的第二日,她带着殷离与九公主去慈宁宫看望太皇太后,也算是她即将出嫁离宫前的辞行。

经过叛乱一事,太皇太后对苏流萤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如今见她眼睛好了,也很是欢喜,提出让她将小皇子和九公主留在慈宁宫交由她抚养,让她安心出嫁。

苏流萤抱着尚且不足百日的殷离,淡然笑道:“谢太皇太后的体恤,只是宁娘娘离世前一再叮嘱让我亲自抚养照顾离儿和九儿长大,而我也已答应下来,却是不能对娘娘食言。”

太皇太后点头道:“既然如此,九儿和离儿就辛苦你抚育。哀家也相信你一定会好好抚养他们姐弟俩长大成人……你成亲后,可是要回去汴州封地?”

不等苏流萤回答,太皇太后又道:“胡狄大军已退,你大可在京城多留些日子,让离儿满了周岁再走也不迟的……”

苏流萤却没有直接回答太皇太后的话,而是同太皇太后说起了铃岚公主的婚事。

她道:“五妹妹已到了出嫁的年龄,不知道太皇太后可有给五妹妹物色了中意的对象?”

景铭登基之后,后宫诸事虽说都交由了新皇后打理,但诸公主的婚嫁之事,还是交由太皇太后操持张罗。

太皇太后多精明的人,一听苏流萤主动提起铃岚的婚事,心里已是知道她今日是帮铃岚说亲来了,不由笑道:“哀家之前给物色了几户人家,可惜五丫头都不满意,挑三拣四的嫌这嫌那。她母妃过世了,哀家一时间也摸不准她的心思,不知道她中意什么样的,所以一直拖着还没定下亲来——倒是你,她平时与你亲近,你可知道那五丫头心里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苏流萤也不瞒着,浅笑道:“太皇太皇英明,五妹妹确实已有意中人。且此人人品样貌家世皆是上上品,与五妹妹确是再合适不过。只是——”

太皇太后见苏流萤将此人说得这样好,不由也来了兴致,“只是如何?他是哪家公子?”

苏流萤道:“他是北鲜大皇子韩钰。五妹妹心中属意于他,只是若是五妹妹嫁过去,离京遥远,不知道太皇太后可是舍得?”

“北鲜大皇子?可是之前来大庸为质的那个质子?”

太皇太后终是想起了韩钰是谁,面容不由沉了下去,凉凉道:“之前来宫里觐见时,哀家倒是见过一次,人品长相倒是一流,只是他双腿有疾,终究是一个残废,五丫头嫁他太过委屈……”

苏流萤连忙将韩钰腿已治好一事,以及他带兵帮助大庸威慑胡狄大军一事都同太皇太后说了,听得太皇太后的眉头再次舒展开来,脸上终是露出笑意来,当即答应,只要北鲜发来国书提亲,就准许了这门亲事,将铃岚嫁给韩钰……

说话间,天色已晚了下来,苏流萤正欲告退离开,却听到慈宁宫后殿方向传来了阵阵嘶喊哭叫声,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的醒目。

太皇太后也听到了,面上顿时出露出一丝愤恨来,咬牙狠声道:“这个孽女,没杀她已是手下留情,还不知道感恩的日夜吵闹,真是和她的母后一样恶毒的性子。”

太皇太后嘴里的孽女自然是被在慈宁宫后殿的荣清公主。

自从那日听苏流萤曝出是荣清下毒毒害了慧成帝,太皇太后当即将她关押起来,只等找到她毒害父皇的证据,就将她狠狠处置了。

可是,自从连续毒害了慧成帝与穗婕妤后,荣清早已将当初从安王那里拿来的毒药销毁掉,太皇太后并没有从她身边搜出毒证,所以即便有太医院的人证实,慧成帝是中毒而亡,太皇太后也没办法将荣清处置,只得将她长久的囚禁起来……

关押着的荣清,不知从何处竟是听说了李修与苏流萤即将大婚的消息,这几日吵闹得日渐厉害……

太皇太后正要派身边的嬷嬷去后殿治住吵闹不止的荣清,苏流萤却道:“太皇太后,不如让我去劝劝荣清公主吧!”

将手中睡熟的小皇子和九公主交由小暖和奶娘带回未央宫,苏流萤领着陆菁,在慈宁宫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了关押荣清的地方。

慈宁宫的后殿多种树木,在这种的夏日倒是清凉,却也多出了一份幽冷。

关押荣清的地方是后殿最偏僻的西厢房,平日里是堆积着宫里杂物的地方,如今却是关押着大庸尊贵的嫡公主。

越靠近西厢房,越能听清荣清嘴里哭喊嘶骂的是什么,全是骂的苏流萤,各种恶言秽语不堪入耳。

宫人小心的回头看向苏流萤,苏流萤却是毫不在意的让宫人将门打开。

宫人依令将门打开半扇,不等苏流萤进去,门里已是直愣愣的冲出一个人来,披头散发,拼命往外跑去,想逃出这里。

可是不等她走出两步,守在院子里的嬷嬷就上前抓住了她,将她重新推搡进屋子里,恶声道:“荣清公主,太皇太后有令,不许你出这屋子一步,你就老实待着,叫破嗓子也没用。”

荣清并不知道苏流萤就在边上,朝着那些嬷嬷苦苦求道:“嬷嬷,求你们放我出去,让我去见见太奶奶……我没有毒害父皇,我是无辜的,一切都是苏流萤那个贱人害我,我不能让她嫁给我的驸马……”

闻言,那些嬷嬷忍不住回头看向了一旁默默不语的苏流萤,见着她一直冷着脸,不由回头对荣清公主斥道:“胡说八道什么,那大司马那里还是你的驸马?明日司马大人却是要娶长公主为妻,你休要再痴心枉想,好好在这里思过……”

“我没有过,我无须思过……”荣清绝望的再次嘶吼起来,也终是看到了一直默默站在边上看她发狂的苏流萤,不由全身一震,脸色煞白如鬼。

“贱人,怎么是你?”

荣清看着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苏流萤,先是一震,紧接着想到自己如今狼狈不堪的落魄样子,顿时又羞又恨。

苏流萤挥手让嬷嬷们退下,独留下陆菁跟在自己身边。

她上前两步看着形容狼狈的荣清,缓缓道:“明日我就要出嫁离宫了,按着规矩,我要与各位姐妹辞行告别,所以特意来这里看看你——我还记得一年前,你出嫁前,特意将我叫去你的娴吟宫,让我陪你最后一晚。我欢喜的去了,没想到,等我去到你的宫里时,你却又突然改了主意,让我做你的轿前婢……荣清,这些事,你可还记得?”

荣清冷冷笑了起来,咬牙狠声道:“我当然记得,我记得你穿上轿前婢衣裙时的可笑样子。所以苏流萤,不管你今日如何风光,你都是我的轿前婢,这份屈辱你永远都抹不掉……”

“可明日我却要风光的以正妻的身份嫁给李修了。他给我准备了最奢华精美的嫁衣,举办最隆重的婚礼,送了最贵重的聘礼……所以,经过明日,世人都会忘记之前的轿前婢,只记得我是李修风光无限娶进门的正妻,而你与他的和离才是你永远都抹不掉的屈辱……”

苏流萤一针见血的回击让荣清身子一颤,跌倒在地,哆嗦着手指着苏流萤,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等她被气得回过气来,苏流萤却冷冷问道:“荣清,事到如今,李修如此对你,你都不恨他吗?”

荣清瞪大眼睛看着神情冰冷的苏流萤,磨着牙根恨声道:“我恨他,可我更恨你!”

“我却恨他甚过你。”苏流萤毫不在意的朝荣清淡然一笑,一字一句缓缓道:“所以,我不怕告诉你,明日我会亲手杀死他,然后再来了结你,也算是为父皇报了仇!”

荣清看着苏流萤神情间的坚决,终是慌乱起来,颤声道:“你杀我情有可原,可什么要杀他?他对不起我,可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苏流萤,你太狠毒了!”

苏流萤眸光冰寒的看着慌乱失措的荣清公主,突然勾唇笑道:“荣清你信不信,那怕你去李修面前告诉他,说我要杀他,他明日还是会娶我的——他永远信任我,却不会相信你的话!”

荣清全身抖糠般的战栗起来,连嘴唇都白了……

回到未央宫,苏流萤哄着殷离睡着后,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皎洁如玉的银月怔怔的想着心事,手边放着一支她新制的竹笛。

不一会儿陆菁从外面进来向她轻声禀告道:“小姐,荣清公主逃出宫去了,奴婢亲眼看见她进了李府……”

苏流萤收回眸光,轻轻嗯下,缓缓道:“事情既已办妥,你们都歇下吧!”

陆菁却有一肚子的疑问要问她,不由道:“小姐为什么要故意放那荣清公主出宫去给李修通风报信,万一他信了荣清的话,对小姐起了提防之心,小姐再动手就难了——难道,小姐想放过李修么?”

陆菁看似大大咧咧,脑子却是聪明的,所以一下子竟是猜出了苏流萤心中的想法。

苏流萤并不否认,眸光定定的看着面前的竹笛,神情悲痛,声音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昨日从李府回来后,我想了许多……李修成了如今的样子是因为我……而楼樾所做一切、甚至自尽送命都是为了我。所以,真正害死楼樾的,不是别人,却是我……”

“所以,我想给李修一次机会,也给荣清一次机会……”

“若是李修听了荣清的劝,明日取消婚事不再强求我嫁给他,我不会再对他下手。而荣清,她若趁着这次逃出宫,从此能隐姓瞒名在宫外苟且偷生,我也会愿意放她一条生路,也不枉父皇临死前都在替她求情,让我原谅她……”

可是,那怕苏流萤愿意放下对李修的仇恨,可执念入魔的李修如何会愿意对苏流萤放手?!

第二日,当苏流萤听到宫外传来迎亲喜乐声,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知道,她与李修之间,终要做出最后的决断!

她穿上李修为她精心准备的大红喜服,坐上了前来迎亲的轿子,手中带着她亲手做的竹笛……

六月初六,黄道吉日,万事皆宜!

大庸京城在经历了先皇突然驾崩后,又是雪灾暴乱,最后更是经历叛乱,差点遭遇血洗。所以,今日的长公主大婚却是这么久以来京城最大的喜事,百姓们也想趁此抒解心中的压抑与愁苦,借着长公主大婚的喜庆沾沾喜气,所以,长街上天未亮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将街道两边围得水泄不通。

苏流萤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嫁给楼樾时的情景,她甚至为了嫁给他,早早的自己做好嫁衣等着自己成为他娘子的那一天。

可是,造化弄人,一切,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大红的奢华轿辇驶出宫门,在万众瞩目中朝李府而去,李修骑着高头白马走在轿辇前,握缰绳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其他,握得分外的紧,青筋暴起……

全身冰凉的坐在出嫁的轿辇中,眼前喜帕的鲜红刺痛她的眼睛,而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苏流萤不禁闭紧了眸子,心头一片死寂,冷汗浸湿喜袍……

到府下辇,李修亲自上前牵了苏流萤的手进府,两人的手都同样的冰凉……

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一天的喧嚣在这一刻终于归入平静,而到了这一刻,苏流萤慌乱纠结的心也彻底沉淀下来,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可走……

取下喜帕,她的眸光久久的落在手边的竹笛上……

等听到外面的宾客喧哗声也落下去,苏流萤听到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最后在门口停下。

苏流萤全身滞紧,伸手将竹笛紧紧握在了手中。

下一瞬,房门推开,夜风穿过院子卷进屋内,吹得臂儿粗的大红喜烛颤了几颤,差点熄灭。

李修一身红袍站在门口,头束玉冠,他本就长得清俊如玉,换上一身喜服后,越发的俊美出尘,一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却暗藏汹涌,握在袖下的双手紧紧握紧……

下一息,他眸光一沉,终是抬腿向屋内走去,高大的身影向床边的苏流萤逼近,脑子里一直回旋着荣清告诉他的话,苏流萤要杀他,她会要了他的命……

等到走近,李修低下头一瞬不瞬的看着同样低下头全身绷紧的苏流萤,下一刻,他二话没说,冰冷的手指伸出,掐住了苏流萤的下巴……

而在李府不远的苏府南院,楼樾失魂落魄的怔怔坐在苏流萤的闺房兰亭阁里。

在亲眼看着苏流萤穿着大红喜服被李修牵进李府后,楼樾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没了灵魂,像一个孤魂野鬼般没了着落,不知不觉间竟是走进了苏家南院,来到了兰亭阁。

曾经在这里,她一脸羞涩的告诉他,这里是她为他准备的新家,她会在这里一直等他,更是穿上亲手缝制的喜服等着他来娶她……

楼樾心口痛到麻,僵硬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包东西,小心翼翼的在面前打开。

东西打开,却是苏流萤埋在他坟前的那支金丝翡翠腊梅花簪和一对腊梅花式的耳环……

☆、第160章 穷偶一生

修长双手如冰冷的毒蛇附上苏流萤纤细脖子的那一刻,她并不意外。

逃进李府的荣清势必会将自己说的话告诉给李修,而她也从不在李修面前遮掩对他的仇恨,所以,这一次李修却会信了荣清的话。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对自己动手很是正常。

可是,预期的窒息感觉并没有来临。

李修冰凉的手指并没有收紧,而是轻轻的惦起她的下巴,眸光无限眷恋的看着苏流萤精致美好的脸庞,嘴角牵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意,柔声道:“流萤,你今日很好看。”

苏流萤全身微微一僵,抬眸迟疑的看向李修——

之前进门时,李修眸光里的暗沉和身上外露的杀气,她清晰的感觉到了,所以对于他突然间的转变,她有些猝不及防。

被迫抬高下巴的她,两人间的距离离得更近,她眸光里的疑惑慌乱清楚的落进了李修的眼里。

心口撕裂般的痛着,李修在她身旁的床沿上坐下,顺手拿起了苏流萤的竹笛,苦涩笑道:“荣清说你要杀我,我却是不相信的——若你真要杀我,为何还要将她放出宫,让她来给我通风报信?!更不会送这竹笛给我了。”

竹笛还是简单普通的绿竹所制,之前苏流萤也给李修做过。

苏流萤全身早已僵硬住,等看到李修拿起了竹笛,全身更是僵硬的一颤。

李修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笛身,柔声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做这个,我还以为你早已忘记了。”

从李修进门起,苏流萤一直没有开口,她的喉咙仿佛被卡住,艰难笑道:“好久没有做了,手艺疏忽了许多……若是你嫌弃,这支就不要了,我以后另外再给你做一支……”

说罢,她白着脸去抢李修手中的笛子,却被他轻巧的避开。

“这是你送与我的新婚之礼,我如何会嫌弃?日后你也可以再给我做,但这一支,我一定要好好珍藏着……日后,我还要用它给你吹《美人曲》,还给我们的孩子吹好听的曲子,你说可好?”

李修清亮如泉的眸光定定的看着苏流萤,里面有冷芒一闪而过。

苏流萤咬牙抑住全身的寒意,故做淡然的笑道:“说起《美人曲》,我倒是好些年没听过了,之前在北鲜时,每当夜里无眠时,我都会想起你的这首笛曲,好想再听你吹奏一次……”

她眸光切切的看着李修,面上带着最清浅的笑容,一如当年她一大早来李府给他送竹笛,站在李府的后门口娇羞的将连夜制好的竹笛送给他,巧笑倩兮,让他再也移不开眼睛,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李修心里的寒意被她的笑容渐渐湮灭,冰寒的心彻底放松欢喜起来。

他将苏流萤送给他的竹笛别到腰间,回头对苏流萤宠溺笑道:“洞房一刻值千金,等喝了合卺酒,为夫再给你吹竹笛。”

说罢,去到桌子上端起了两杯合卺酒,递一杯到苏流萤的面前,浅笑道:“流萤,喝下这杯合卺酒,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莹亮的纯香酒液在红烛的映照下,呈现一片潋滟之色,分外的诱人,也莫名的瘮人!

苏流萤颤抖着手接过李修递过来的酒杯,眸光木然的看着里面潋滟的酒色。

潋滟的酒色里,她仿若又看到了楼樾对她笑的样子,更是再次想到匕首刺进他身体里,迸出的血液溅到自己脸上的可怕感觉,顿时脑子里一阵轰鸣,全身如坠冰窖,心口更是撕裂般的痛恨起来……

李修却是将她圈进了怀里,长臂绕过她的肩膀一口喝下了合卺酒。

苏流萤敛眸收起眸光里的恨意,终是狠下心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

见此,李修清亮的眸子里漾出了更柔情的情意来,忍不住低下头朝她沾上酒渍的娇艳双唇吻去,却被她偏头避开。

苏流萤从他的怀里退开两步,咬牙抑住心里的寒意笑道:“酒已喝,你为我吹奏一曲《美人曲》吧……试试我新做的笛子音色可还好?”

说到最后,苏流萤声音里已是抑止不住颤栗。

她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她曾在守城之时亲手将长剑刺进过叛军的身体。

可如今,她要杀的却是李修,一个她曾经爱过,也执意爱着她的男人。

所以,她前未所有的恐慌惶然起来。

而且,直觉里,她知道李修已是相信了荣清的话,对自己已有防备。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得手,更不知道最后是他死在她手里,还是自己死在了他的手中……

臂儿粗的大红喜烛将喜庆的洞房照得一片通明,苏流萤清晰的看到了李修眸光里的灰败与悲痛。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真的想听吗?”

看着李修神情中的了然,苏流萤全身一震——难道,他竟是都知道了……

然而,苏流萤来不及开口,心口剧烈的痛起来,连带着整个身子都痛了起来,她搀扶着床沿吃力滑坐下来,正要开口,一口乌血已是从喉咙间喷涌出来。

带着黑紫的血液喷洒出来的那一刻,苏流萤痛得全身抽搐,从床沿上滑倒在地,身子痛得倦缩成一团,眸光愤恨绝望的朝李修看去。

合卺酒里有毒!

李修果然在她之前对她下手了……

眸光冰寒,苏流萤看着一脸惊恐痛苦的李修,嘲讽笑道:“李修,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李修了……”

李修一脸震惊的呆愣当场,看着突然倒地的苏流萤,还有她吐出来的乌血,他神情大变,正要上前去抱起地上的苏流萤,却是脚步一个踉跄,下一秒,他也跟着倒在了地上,口吐乌血……

“流萤,不是我……不论我如今在你的心目中是如何的面容可憎、心狠手辣、不择手择,我对你……怎么下得去手?”

李修不顾全身的剧痛,咬牙从地上爬起身,来到苏流萤的身边,将她痛到抽搐的身子抱进了怀里。

“流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会对你下手的……真的不是我……”

看着李修与自己一样的形容,苏流萤心里一片雪亮,嘲讽笑道:“是荣清,一定是她,父皇也是这样被她害死的……我不应该放她出来,不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是我害了你……”

李修慌乱的去拭擦苏流萤嘴里涌出的乌血,却顾不得自己同样身中剧痛,颤声道:“你别说话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朝外嘶吼道:“来人,快来人,叫薛神医……”

直到此时,李修才察觉到屋子外面安静得不同寻常,任是他如何求救,都没人回应。外面伺候的那些下人竟是不知所踪。

李修脸色苍白中透着可怕的青紫,顾不得自己也痛得全身抽搐,咬牙抱起苏流萤准备出门去叫人。

然而正在此时,房门终于打开,清凉的夜风再次透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味。

荣清缓缓从外面踏步进来,眸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落在卷缩成一团痛到瑟瑟发抖的苏流萤身上,再移到抱着她的李修脸上,冰冷绝决的神情终是有了一丝裂痕。

她款款上前,在离李修三步远的距离停下,从身上拿出了一颗黄豆大的药丸,无事人般的缓缓道:“这是世上惟一的一颗能解你们身上之毒的解药了。驸马,我自是不会给苏流萤的,但给你之前,你却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修咬牙吐出了嘴里的乌血,冷冷笑道:“你有何条件?”

“等苏流萤死后,你再娶我啊!”

荣清木讷的神情中透露着一丝癫狂,狭长的凤眸闪着激动的亮光,狰狞笑道:“只要你答应再娶我进门,与我再生个孩子,我就将解药给你。”

小小的药丸是濒临死亡的苏流萤与李修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惜只有一颗了……

李修咬牙向荣清伸出了手,颤声道:“好……我答应你……你快将解药给我……”

荣清却是一眼就看穿了李修的心思,冷冷笑道:“不,我要亲手喂你吃下,免得你将药给了她……”

她拿着药丸向李修走近,却在最后时刻又停下,眸光死死的盯着李修,突然勾唇苦涩笑道:“李修,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会再背叛我了么?”

李修看着几近昏厥的苏流萤,急得又吐出一口血来。

下一刻,他狠心将苏流萤放到冰冷的地面上,哆嗦道:“我发誓,一定不会再背叛你,不然,我不得好死……”

闻言,荣清终是欢快的笑了,上前拿出绢帕小心的拭尽李修嘴角的血渍,再将手中的药丸放进他的嘴里。

药丸到了李修嘴里的那一刻,他眸光一沉,突然出手,拼命全身最后的内力,一掌重重的击在了荣清的身上,将她的身子如败絮般人拍飞出去。

下一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的李修,顾不得体内的气血翻涌,转身重新将奄奄一息的苏流萤抱进怀里,低头覆上了苏流萤的吻……

奄奄一息的苏流萤感觉到有东西从李修的嘴里渡进了自己的嘴里,昏迷的神智顿时一惊,明白李修竟是要将救命的解药留给她。

心里撕裂般的痛着,眼泪跟着滑着,苏流萤挣扎着要将药丸还回到他的嘴里,可是,她的唇被李修紧紧封住,直到药丸溶化在她的嘴里才松开……

“流萤,别恨我……不要再恨我了……”

费尽最后一丝气力的李修再也无力抱紧苏流萤,松开抱住她的双臂身子滑倒下去,脸上却是露出了释然的笑意来。

“李修,你怎么这样傻……明明我都要杀你,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苏流萤扑到李修的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和渐渐失去亮光的眸子,心里撕心裂肺的痛着,再也忍不住悲痛大哭起来。

李修悲怆一笑,伸手摸到腰间的竹笛,艰难笑道:“我知道……从我拿起竹笛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竹笛上下毒了……”

“流萤,你相信吗?喝完合卺酒,我真的会给你吹笛子的,那怕知道吹完一曲,就会中了笛子上的毒要我的命,我还是会给你吹《美人曲》的……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做到……可惜现在却是不行了……”

苏流萤绝望的大哭道:“别说了李修,我相信你……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李修眸光眷恋的看着悲声大哭的苏流萤,抬手轻轻为她抚去脸庞上滚滚落下的眼泪,然而,他自己却是落下泪下。

“流萤,你原谅我……我并不是真的想拿你的兵符……我早早的就知道兵符被你藏在荷池……直到离京贬去北境的那****才去拿走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再与你纠缠上,才能再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那兵符,我又重新给你放回到荷池的荷包里,我将它还给你……”

不止嘴里,李修的鼻子耳朵里也开始溢出乌血,形容可怖,眸光也开始涣散,毒发的他已到了弥留之际。

而苏流萤已哽咽痛哭到说不出话来。她想爬出门外去叫人救李修,可等她抬头看去,却被屋子四周燃起的大火惊呆了!

不知何时,整个洞房四周已燃起了滔天的火焰,被李修击倒在一旁的荣清也不知何时爬起了身,手拿红烛拦在门口丧心病狂的边哭边大笑着。

“李修,我就知道你会为了这个贱人再次骗我,所幸我在屋子四周淋了火油,只要你骗我,我就烧死你们……你果然不得好死了啊……”

“有了解药又怎么样,我还是不会放过这个贱人,我要烧死她……一起死吧,同归于尽吧……”

彻底癫狂掉的荣清,在火海中疯狂大笑着。

服下解药的苏流萤身上的剧痛渐渐消失,她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已彻底失去理智的荣清,又慌乱的去看李修,却发现,他已是断气离世了……

至死,李修的手中还紧紧的握着她送给他、却是要他性命的竹笛……

无尽的悲恸愤恨涌上心头,苏流萤拿起手边的烛台朝荣清扑过去,将烛台朝她头上狠狠砸去……

火越烧越大,悲恸之下的苏流萤手中沾染血渍的烛台无力落下,看着四周的大火,她知道,她今日必定走不出这场大火了。

然而,就在她昏厥的最后时刻,却模糊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冲进了火场……

再次醒来,苏流萤已是身在京郊外之前借居的那位婆婆家里。

之前,她尚是宫女身份时,因丽姝公主的投缳自尽,慧成帝一气之下将她赶出京城,让她回汴州再不要回来。

那次离京前,她为了给阿爹过生忌,就在郊外的一外庄子里寻了一户婆婆家住了一宿。

而这次与李修成亲前,她也提前让小暖陆菁南山他们带着小皇子和九公主在婆婆家里等她。

她与小暖她们约定好,若是初七天黑之前,她们等不到自己,就带着小皇子与九公主回汴州,从此不要再回京城。

因为在做好准备与李修彻底做个了断时,苏流萤也没有把握最后会是怎样一个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李府,所以提前将后面的事都安排好,甚至写下遗嘱,将汴州封地留给殷离静钰姐弟二人……

而如今,她原以为自己必定会被烧死在李府,没想到睁开眼,竟是来到了与小暖她们约定的婆婆家里,更是看到围在她床头的小暖她们。

“公主,你终于醒了……”

见她醒来,小暖她们都松了一口气,赶紧问她身体可有哪里妥当的地方?

苏流萤怔怔的坐起身子,脑子里在短暂的迷蒙后,终是想起了李府昨晚发生的一切。

再次忆起昨晚之事,苏流萤还是心口窒痛,脸色也跟着白起来,嘶哑着嗓子艰难道:“谁救我回来的?”

小暖道:“昨晚半夜时分,南山听到外面有响动,就起床去看,没想到竟是公主你昏迷在外面……南山却是没看到是谁送了公主回来。”

想着昨晚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道冲进火场的熟悉身影,苏流萤心口一紧,转而又想起李修,颤声道:“李府那边怎么样了?”

南山与小暖他们一直呆在农庄里,后来见苏流萤半夜被送回来,一直提心吊胆的守着她,猜到昨晚京城并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一大早南山就进城打听消息去了。

正在此时,南山从京城回来了,额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掉,听到苏流萤醒来就在问李府之事,连忙进门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给苏流萤。

“……大火烧了足足一整晚,等大火熄灭,洞房里面的人早就……早就烧成黑炭了……”

南山想着自己听来的事,心里却是充满了疑惑,拧眉道:“听人说,李府洞房火场里一共有两具烧焦的尸体,虽已辩不清面容,但却认得出是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新郎李修,可那女的是谁?”

是啊,苏流萤安全逃了出来,南山他们自是疑惑与李修一起烧死在火场里的女人是谁。

冷汗从额头滑落,苏流萤就着陆菁的手喝了半碗水,喉咙干涩道:“那女尸……是荣清!”

闻言,南山他们几乎惊呼出声,一个个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南山他们不是外人,如今更已是苏流萤的家人一般了,所以她并不瞒他们,将昨晚李府洞房发生的一切都细细的同他们说了。

听她说完,小暖她们的冷汗都跟着流下。

小暖后怕道:“真是老天开眼,让公主安然无恙的活着回来,不然……”

想着方才南山说起火场里烧焦尸体的可怖,小暖都一阵阵的生怕,不敢想像若是苏流萤没被人救出来,如今也同李修荣清她们一样,成了一具焦尸……

陆菁又是生怕又是气恨,冷声道:“小姐,我当时就说要让我陪着你一起,你硬是不让,你看,差点出了大事……不过万万没想到那个荣清公主竟是歹毒如斯,又是下毒又是放火,亏得小姐之前还想着放她一马,太丧心病狂了,活该她被烧死……”

不比小暖陆菁,南山想着自己听到的消息,白着脸嗫嚅道:“可眼下京城的人都不知道那女尸是荣清,一个个的都认定那女尸是……是昨日与李修成亲的公主你,连景铭帝都认定了那女尸就是长公主,让皇室发了讣告……”

闻言,小暖却是急了,迭声道:“公主,要不我们赶紧回宫去吧,澄清一切……”

“不——如此,却是最好的结局!”

想也没想,苏流萤就出言阻止了小暖的话。

从听到南山说起众人将女尸当成自己那一刻起,苏流萤心里却是已经冒出了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一经冒出,就被她肯定了。

那就是,她要趁着此次李府大火之事,彻底湮灭身份,让大家都当她死在了火场里,从此,她就不再是大庸的长公主,她只是苏流萤,可以彻底的离开那座沉重压抑的宫闱……

如今,战事平定,兵符找回,殷离与小九也被她带出京城,她倒是可以安心的离开,从此隐姓瞒名,不再做那在宫闱里苦苦挣扎的宫闱花……

听了她的决定,小暖三人在短暂的思虑过却是异口同声的支持她这样的决定。

南山道:“既然公主决定这样做,那么以后我们去哪里?立刻起程回汴州吗?”

苏流萤苦涩笑道:“和硕长公主既然已死,我那里还是什么公主?我比你们年长,以后,你们就都统统唤我长姐罢……”

唤流萤长姐小暖他们却是不敢的,毕竟还有小皇子与九公主在,所以,小暖与南山都改口像陆菁一般唤苏流萤小姐。

想着李修最后告诉她的兵符之事,还有最后火场里看到的熟悉人影,苏流萤死寂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心悸与激动,坚定道:“我们暂时还不能离京,我想送李修最后一程,还要回京拿回兵符,更要……更要去寻回一个人……”

虽然当时看得不真实,但她确实是被人从大火里救了出来,而楼樾的身影她又如何会认错……

如果他真的没死还好好活着,不论天涯海角,那怕穷其一生,她一定要找到他!

☆、第161章 大结局前篇

前一日还因为长公主的大婚喜气起来的京城,不过短短一日,已是一片肃穆沉痛的景象。

和硕长公主苏流萤与驸马李修成亲当晚,洞房无故失火,两人双双葬身火海……

苏流萤换上再平民不过的寻常衣裳,留下小暖与南山在农庄里照顾殷离与小九,自己带着同样换上寻常衣饰的陆菁,拿青纱蒙了面容,重新进了京城。

她先去了李府。

因长公主已嫁给到了李府,也是死在李府,所以,她的‘葬礼’与李修的一起在李府举办。

李府的前院里搭起了一座大大的灵堂,摆着两具棺柩。

李府发生这样大的事,门口免不得围满了好奇的百姓,以及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所以李府门口却是挤满了人群马车,水泄不通。

苏流萤领着陆菁悄悄的隐身在百姓堆里,透过洞开的李府大门,默默的看着灵堂方向。

人死账灭,不论之前有多憎恨荣清,但此刻看着她的灵柩,苏流萤心中对她所有的憎恨也已消散了……

而对李修,如今留存在苏流萤的心中,没了仇恨,只是愧疚与悲痛,不然,她也不会悄悄来这里送他最后一程。

想着他至死都是求着自己的原谅,苏流萤悲痛的流下泪来——

若是楼樾真的没死,李修于她而言,没有仇恨,只是最后对她的救命恩情和她无法偿还的一世深情……

回想起这些年来与李修之间的纠缠恩怨,苏流萤的眼泪无声的落下,在外面供百姓祭拜的火盆里放下了她重新为他所制的最后一支竹笛……

擦干眼泪,苏流萤堪堪要与陆菁离开,一边的街口传来喧哗声,却是宫里的来人吊唁了。

苏流萤将身子隐得更隐秘,见到轿辇停下,铃岚红着眼睛在香儿冬儿的搀扶下去到了李府的灵堂,神情悲恸。

想着昨日铃岚送自己出嫁时也是一脸伤感,如今更是以为自己离世了这般伤痛,苏流萤心里涌过一丝不舍,在这偌大的后宫,如今也只有铃岚会为自己伤心了……

至此,她只愿铃岚能如她自己所愿,嫁去北鲜,与韩钰在一起……

离开李府,苏流萤领着陆菁悄悄去了安王府。

安王府废弃已久,断壁残垣一片荒凉,地上铺着去年冬日积存下来的枯枝败叶,屋梁上结着硕大的蛛网,花木杂乱的疯长,遮天蔽日,让废弃的安王府平添了一丝阴森之气。

苏流萤领着陆菁径直来到了楠院,在她之前放荷包的地方真的找到了一条鱼线,鱼线提上来后,露出了一个小小月白色荷包。

月白荷包放在手里带着沉甸的重量,打开后,里面果然放着李修还回给她的兵符!

怔怔的看着手中的兵符,苏流萤心中再次伤痛起来——

李修虽然拿了她的兵符,并以此要胁自己嫁给他,但不可否认,在抵抗叛军时,他领着铁甲兵却是比自己更适合。若换成她,她不见得能领着铁甲军打赢这场内乱……

而后,他也没有在手握重兵之下,向一步之遥的帝位再迈进最后一步,那怕景铭帝杀了他的爹娘,他也没有做叛逆的举动……

苏流萤知道,这一世,注定是她亏欠着李修了……

拿到兵符后,苏流萤并没有急着离开,而进继续朝前走,进到楠院的内院,来到了楼樾之前的卧房。

她希望在这里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可惜,卧房里积满尘埃,许久没有人再来过了……

看着她脸上失望的神情,陆菁闷声道:“小姐,你真的觉得救你之人是楼樾吗?他不是自尽而亡了吗,怎么会是他?莫不是小姐……看错了?”

“别人或许我会看错,但他,我却是不会的!”

苏流萤回答得很决绝。她回头看向陆菁,叹息道:“陆菁,若是楼樾真的没死,还被我找到……你能原谅他吗?”

陆菁与楼樾之间是有仇恨的,之前在胡狄,陆菁一见他就红了眼要跟他拼命,所以苏流萤很担心若真的找到了楼樾,他要如何与陆菁相处?

陆菁别开脸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涨红了脸冷声道:“原谅他却是不可能的。但看在他为了小姐愿意不要自己性命的份上,我可以不再找他报仇……”

闻言,苏流萤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下,拉过陆菁的手恳切道:“如此,我替他谢谢你!”

陆菁嗫嚅道:“小姐先别谢我……先找到他再说……”

苏流萤笑了,眸光里重现亮彩,动容道:“昨晚救我之人一定是他。既然他还活着,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他的……”

而且,苏流萤想,他昨晚才将自己火场里救出来,如今,他一定还在京城。

从安王府出来,苏流萤又去了安仁里的小院,还是没有发现楼樾的踪迹。

最后,她却来到了苏家南院。

空寂的院落里空无一人,地上也落了一层落叶,也没有看到人影。

陆菁见她一连走了三个地方都没有楼樾的踪迹,不由劝道:“小姐,或许昨晚真的是你看错了,眼看就要天黑,我们还是出城吧,万一被人发现你还活着,可就……”

苏流萤满腔的希望欢喜到了这一刻也凉下来不少,她怔怔的站在南院中,眸光一片黯然。

然而下一刻,黯然的眸光却是突然亮起,苏流萤凉下去的心沸腾起来——

因长久无人居住,长廊台阶上都存一层薄薄的灰尘,而此时,苏流萤却在长廊上看到了一行清晰的脚印。

心口激动得仿佛要从心腔里跳出来,想也没想,苏流萤提起裙角,没着脚印一路跑下去,最后竟是来到了她的闺房兰亭阁。

重新回到这里,想到之前在这里同楼樾说过的话,苏流萤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兰亭阁的大门。

大门打开,夏日的余晖透过大门和雕花的窗棂,在精致的阁楼里留下斑驳疏离的光影,如梦如幻,竟是让苏流萤看不真实。

兰亭阁里同样空无一人,只剩下屋内地板上留着凌乱的脚印……

满腔的希翼在这一刻再次落空,苏流萤扶着门框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去,眸光直直的看着地上的脚印,心里一阵阵的慌乱与无措,甚至开始对自己之前的认定迟疑起来——

昨晚救自己出火场的人真是楼樾吗?

会不会是自己太想过而产生的臆想?!

南院的脚印是谁留下来的,会是他吗?

若是他真的没死,他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

心里堆积起越来越多的疑惑和慌乱,让原本信心满满的苏流萤再次陷入希望破灭的境地,双腿一软,奔波了一天的她,竟是悲痛到站立不稳,软软跪倒在地上……

陆菁闻声过来,见到苏流萤瘫倒在地,连忙上前扶起她,看着她苍白的脸,担心道:“小姐是不是中了暑气了?你在这屋内坐不坐,我去这院里的水井里打点水给小姐喝……”

话没说完,陆菁眼睛却是落在了隔着几步远的软炕上,拧眉看着上面的一方素净的绢帕,上前拿过细细打量后,看着绢帕四周绣着的小小流萤,拿给苏流萤看,疑惑道:“小姐,这方帕子你之前不是一直带在身上么,怎么落在了这里?”

失神中的苏流萤看到陆菁拿过来的帕子,全身剧烈一震,下一刻已是一把从陆菁手中拿过帕子,不敢置信的拿在手里反复察看着,待确定是自己之前包着腊梅花簪和耳环、埋是楼樾坟前的那块帕子,苏流萤欢喜得握帕子的手直哆嗦。

“陆菁,出城,我们立刻出城……”

因为陆菁与楼樾之间的仇怨,眼睛复明那日上他坟前拜祭,苏流萤并没有带上陆菁,所以她并不知道这块随花簪和耳环一起埋在坟前的帕子,对苏流萤来说意味着什么……

骑上马飞快出城,趁着暮色,苏流萤与陆菁快马加鞭的朝凉山飞驰而去。

直到这一刻,看到了自己的帕子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闺房里,苏流萤几乎可以肯定,楼樾没死,昨晚就是他救的自己,而这帕子也是他去兰亭阁时不小心留下来的……

苏流萤与陆菁的骑术都是一等一的好,加上她心急似箭,驾起马来更似离弦的箭般,平日里将近两个时辰的路途,竟是不足一个时辰就被她赶到了。

再次来到楼樾的坟前,苏流萤的心境与上次大不相同。

上次是悲痛欲绝,心如死灰。而这一次却是满怀希望,一心的激动与欢喜……

顾不得石土硌手,苏流萤迫不及待的拿双手去刨之前埋花簪的地方,可全身激动得直哆嗦,手上发软竟是使不出劲来。

见她急红脸的样子,陆菁既是心痛她,也为她感觉到欣慰,连忙拔出腰间的弯刀,拿着刀尖很快就刨开了石土。

苏流萤瞪大眼睛看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着转。

刨开的小坑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之前她埋在这时的那包东西果然不见!

眼泪欢喜的往下淌下,苏流萤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小坑,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安稳落下——

楼樾没死,他一定没死,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自己,他知道自己来过了他的坟前,更是在自己葬身火海时再次将自己救出来……

徐徐的山风吹过,吹醒了被欢喜冲晕头的苏流萤,下一刻她突然想起什么,再次与陆菁驾马,不顾山路黑暗下来,朝着前路奔去。

不久后,她将马停在了勿忘堂门口。

马匹来不及收腿停下,苏流萤已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亲自去拍开了勿忘堂的大门。

庵堂的姑子都歇息得早,这个时辰早已熄灯睡下,等被苏流萤的敲门声吵醒开门,见到门外冒夜出现的苏流萤都颇为吃惊。

庵堂的姑子常年居在这凉山,常年不出庵堂不下山,所以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会是最近闻名大庸的长公主,只记得她之前来过这庵堂两回,且与安王妃相熟,所以连忙请她进了庵里。

进了庵堂,苏流萤等不及说其他,开门见山的问师太可有见过楼樾?

闻言,庵堂的师太先是一愣,下一刻几人脸上却是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来。

楼樾离开庵堂时,曾对几位师太拜托过,不要向外人透露他还活着的消息,所以,陡然听到苏流萤问起,几位师太都不由愣住了。

见着她们为难的神情,苏流萤更加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测,知道楼樾必定是来过这里的。

二话不说,苏流萤直接给几位师太跪下,恳切道:“师太,我知道楼樾还活着,求你们告诉我他如今在哪里?”

一旁的陆菁也跟着苏流萤跪下给几位师太磕头,帮着苏流萤一起求师太们告知楼樾的下落。

出家人本就不打诳语,所以,在苏流萤与陆菁的恳求下,庵堂的主持师太叹息道:“楼施主先前确实在此养过伤,但养好后就离开这里了,算算,离开已有五天的时间。”

从主持这里得到楼樾确切还活着的消息,苏流萤一直沉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整个人仿若重获新生,眼睛都开始发亮。

她朝着主持和几位师太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谢谢师太……谢谢师太救他,谢谢……”

主持连忙上前拉她与陆菁起身,慈祥道:“姑娘不必谢贫尼,救他的人并不是我们,而是一位姓萧的男施主和一位姓薛的大夫,两人从楼施主重伤昏迷到醒来,一直细心的守在床畔照料,贫尼等人不过是帮他们烧烧热水,熬点稀粥,算不得什么的……”

闻言,苏流萤心里瞬间一片通明——

原来,竟是萧墨与薛念救的楼樾,难怪之前薛念在帮她治眼时,一提起楼樾就吞吞吐吐,眼神闪烁躲避,原来,他竟从一开始就知道楼樾还活着的消息……

那么,既然楼樾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要刻意的隐瞒,是楼樾让他这样做的么?

苏流萤心里又生了新的疑惑,不明白楼樾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他还活着的消息,难道,他身上的什么不得已的隐情吗?

来不及去细想其他,苏流萤着急问道:“请问师太,楼樾离开时,可是与您方才所说的那两人一起离开的?师太可曾听说他们要去哪里?”

主持缓缓的摇了摇头,如实相告道:“是另一位年长的萧施主来接他们一起走的……他们离开要去哪里,贫尼并不知情……”

年长的萧施主?!

苏流萤面容一怔,难道,是胡狄王亲自来大庸接走楼樾的吗?

也是胡狄王,楼樾才不将自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吗?

苏流萤心里似乎已明白了其中的一些曲折,但这些曲折此时于她而言,都是最好的消息。因为,既然知道是胡狄王接走的楼樾,她就直接去胡狄找他好了……

得知楼樾消息后的苏流萤欢喜到无以复加,恨不得连夜赶路下山出发去胡狄,可是山路太黑,师太们挽留她在庵里住一晚再走,她也同意了。

师太们安排她住的房间正是楼樾之前养伤的房间。

一进去,苏流萤就闻到了残留在屋内的极淡的药草味,想着楼樾就是在这里经过九死一生辛苦活下命来,苏流萤又是欢喜又是心疼,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虽然辛苦疲累,她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在佛祖面前跪了一宿。感激佛祖眷顾,竟是让楼樾活下命。更祈求佛祖垂怜,让她早日找到楼樾,此生再也不要与他分开……

而在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小镇上,与薛念赶了一天路的楼樾虽然疲惫,可他同样没了睡意,负手站在窗前,沉默不语。

薛念坐在一旁的桌前,一边喝酒一边不满的嘀咕道:“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明明还好好活着,明明心里放不下她,却要瞒着你活下来的消息,如今还要隐姓埋名的离开……你要走就走你的好了,还一定要拖上我……”

楼樾回头看着他,一目了然道:“这么舍不得走,你在京城又看中了谁家的姑娘?”

被楼樾当面戳破,薛念清秀的脸庞红了红,喝下一口酒嗫嚅道:“那个……长公主身边的那个陆姑娘凶是凶了些,可一双眼睛圆圆的倒是可爱,性子我也喜欢,真爽得很!”

楼樾心里忍不住笑了,面上却是冷着脸一本正经道:“我与陆菁交过手,她的弯刀很快很狠,你确定你要喜欢她——万一以后你们打起来,你打得过她吗?”

薛念一下子愣住了,含着半口酒在嘴里怯怯的咽下,发愁道:“我却不知道她竟是会功夫的……唉,算了,如今我都被你强逼着走了,以后那里还有机会再跟她们见面?不见面自然什么都是奢想了。话说,你为什么要躲着长公主啊?”

绕来绕去,薛念又问起了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确实让他郁闷了一个月了,总想向楼樾问明白。

楼樾自是不会将自己与父皇之间的约定告诉给他,只是干涩着嗓子沉声道:“大概是累了,不想再牵扯到太多事情,只想抛下一切安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嘴上这么说,楼樾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一片,想着昨日将她救出火海、重新拥她入怀的那一刻,心中涌上苦涩又甜蜜的滋味,更多的是对她的不舍。

薛念本想说,你看空一切放下一切要离开,也不能拉着我一起当孤家寡人。但看着他眉眼间的凝重郁色,只得无奈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胡狄大皇子你不愿意做了。敢情,你拉我走,是想以后赖着我,让我看病赚钱养你么?”

楼樾一个冷眼甩给他,不容置疑道:“我正有此打算,找处地方开个医馆,你负责看病赚钱,我负责——监督你,免得你偷懒!”

楼樾说得一本正经,薛念却气得吐血……

可不论薛念如何反抗,楼樾却是说到做到,真的在江南某处风景秀丽的小城寻了个地方开起了医馆。

为表心中的愤慨与抗议,薛念为医馆取名——贼心不死!

可即便有如此怪异的名字,还有两个常期冷着脸满脸不郁的大夫和馆主,可‘贼心不死’医馆的生意却是异常的火爆,许多病人慕名而来,特别是小娘子小媳妇一类的,那怕排队从天亮排到天黑,也要到‘贼心不死’医馆看病……

人们都说,那医馆的大夫年纪轻轻,可医术着实高明,人也长得清秀好看。

而那馆主,虽然就像一座冰山不易近人,可长得……委实太俊美了,好像天上的男神仙一样,让那些小媳妇小娘子一个个被勾了魂似的,激动不已,巴不得自己天天病着,好天天明正言顺的来医馆看病,好天天看一眼这个男神仙……

一时间,这间小小的医馆竟是在小城里成了热议的话题,城里的小娘子们见面,不再讨论谁的头面好看,而是讨论着谁谁谁跟那男神仙说上话了,那个不要脸的狐媚子趁付钱时,故意蹭男神仙的手了、又有谁家的姑娘托媒婆上医馆说媒去了……

然而,贼心不死医馆的热度话题在三个月后,终于被一家新开的酒楼取代。

若说贼心不死医馆的馆主是小城里姑娘娘子们追捧的男神仙,那么酒楼的老板娘则是小城公子郎君们倾慕的九天玄女!

而且不比男神仙的冰山脸,玄女却是热情好客得很,凡是到酒楼用膳的食客都招呼得周到热情,以至于每天酒楼里食客都是爆满,订餐都订到了半个月后了。

一时间,酒楼老板娘成了小城的风云人物,被传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而酒楼被红绸遮起来,一直没的露出真容的名匾也是大家猜度的话题,不知道这位天仙般的老板娘会给酒楼取个什么样好听的名字?

好不容易将医馆的人都打发走,薛念抹着额头上的汗喘气对楼樾抱怨道:“累死了,饿死了。”

说罢,一脸兴致的凑到楼樾的面前,笑吟吟道:“听闻有家新开的酒楼不错,咱们今晚去那里吃顿好吃的。我已订好包间了!”

楼樾合上帐薄,迟疑片刻点头应下。

见他答应下来,薛念高兴得眉头都要飞起来了。

掌灯时分,江南小城一片热闹繁华,而新开的酒楼前更是车水马龙。

楼樾与薛念下马车时,却见酒楼前围着一群人,指着被红绸蒙住的酒楼名匾向一位身形消瘦却又玲珑有致的娇俏女子问道:“老板娘,你这酒楼都开张小半个月了,为何一直不拉开牌匾让大伙看看酒楼的名字?”

那老板娘笑道:“牌匾却是要等我夫君回来、由他亲自打开给大家看。”

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众人却是既羡慕又惊讶,万万没想到这位天仙般的老板娘竟是有夫君之人。更是羡慕她那未现面的夫君,竟是有这样的一位能干又漂亮的好娘子。

所以,有人好奇问道:“不知道老板娘的夫君是谁?竟是有这等好福气!”

“是啊,是啊,老板娘的夫君是谁啊?何时来酒楼让我们大家见见……”

“能娶到老板娘这样的人物,必定是卓越不凡的大人物吧?”

一时间,整个酒楼前议论声不绝于耳。

而那老板娘却回首直直朝人群外看过来,等看到那张她魂牵梦绕的俊美面庞,眼眶不觉红了,眼泪抑止不住的落下……

抬指,她朝着震惊立在当场的楼樾轻轻一指,含泪轻笑道:“看,我的夫君来了!”

再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162章 完结终篇

掌灯时分,江南小城一片热闹繁华,而新开的酒楼前更是车水马龙。

楼樾与薛念下马车时,却见酒楼前围着一群人,指着被红绸蒙住的酒楼名匾向一位身形消瘦却又玲珑有致的娇俏女子问道:“老板娘,你这酒楼都开张小半个月了,为何一直不拉开牌匾让大伙看看酒楼的名字?”

那老板娘笑道:“牌匾却是要等我夫君回来、由他亲自打开给大家看。”

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众人却是既羡慕又惊讶,万万没想到这位天仙般的老板娘竟是有夫君之人。更是羡慕她那未现面的夫君,竟是有这样的一位能干又漂亮的好娘子。

所以,有人好奇问道:“不知道老板娘的夫君是谁?竟是有这等好福气!”

“是啊,是啊,老板娘的夫君是谁啊?何时来酒楼让我们大家见见……”

“能娶到老板娘这样的人物,必定是卓越不凡的大人物吧?”

一时间,整个酒楼前议论声不绝于耳。

而那老板娘却回首直直朝人群外看过来,等看到那张她魂牵梦绕的俊美面庞,眼眶不觉红了,眼泪抑止不住的落下……

抬指,她朝着震惊立在当场的楼樾轻轻一指,含泪轻笑道:“看,我的夫君来了!”

原来,苏流萤从勿忘堂师太处得知了楼樾还活着的消息后,更是知道救下他的人是萧墨,也以为楼樾最后是被胡狄王带回胡狄去了。

所以,离开京城后,苏流萤没有一丝停歇的就去胡狄找楼樾,却不知道楼樾却是与薛念二人悄悄南下去了江南。

所以,赶到胡狄的苏流萤自是见不到楼樾,但她还是找到了萧墨。

关于苏流萤嫁给了李修、并于洞房之夜两人无故丧命火场的消息,早已传到了胡狄萧墨的耳朵中。

所以,正被苏流萤离世的消息震惊痛心的萧墨,陡然见到风尘仆仆出现在胡狄的苏流萤,却是惊愕得合不拢嘴来。

等苏流萤向他道明了当晚之事的来龙去脉后,萧墨才明白,与李修一起烧死在洞房里的人竟是嫡公主荣清。

而他听到苏流萤此番来胡狄是为了寻找楼樾,终是知道楼樾还活着的消息瞒不住她,只得将之前的事如实告诉给了苏流萤,更是将楼樾与父皇之间的约定也告诉给了她。

至此,苏流萤才彻底明白过来,楼樾是为了求得胡狄王对大庸退兵,才答应了他,对自己瞒下了他还活着的消息,更是答应胡狄王,此生永远不再见她,更不与她在一起……

得知一切真相后的苏流萤,心里悲痛不舍,无法想象楼樾到了此时,还在为她、为整个大庸忧心……

而答应了胡狄王要求的楼樾,此生只怕都会躲着她,不会再与她相见。

想到这里,苏流萤心里伤痛起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刻意躲着自己不见,天大地大,她却是要去哪里找到他?!

看着她面上的悲色,萧墨心有不忍,不由轻声劝道:“如今,你同他一样,在世人眼中都是‘过世’之人,终是放下了你们肩上各自担任的责任,与寻常百姓无异。所以,他与父皇之约,也可以不完全做数——你还是可以去找他!”

听了萧墨的话,苏流萤揪痛的心平复半分,红着眼睛道:“天下之大,如果他有心躲着我不见,却让我去哪里找到他?”

萧墨笑道:“这个你无需担心,在大庸分别时他答应我,等他安定下来,会写信告诉我。我想,估计快了吧!”

萧墨的话将苏流萤心里的担心一扫而空,忐忑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静静的呆在胡狄等着楼樾给萧墨写的来信……

在这期间,苏流萤想起红袖,向萧墨问起过她,萧墨告诉她,她被胡狄王下旨毒哑了嗓子,撵出宫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然而第二日,苏流萤在街头卖艺的艺人间见到了红袖。

她一身粗糙破旧的红裙缩在角落里,等着前面的艺人下场她再上场。

她长相出众美丽,可也经不住风霜折磨。为了糊口混迹在最下等的街头艺人间,更因为她是异乡人,嘴又不能言,受尽欺负吃尽哑巴亏,所以,昔日出众的容颜早已不复当年,憔悴苍老了许多……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她上场,粗糙简单的乐器声无法与她之前在镜花水榭的相比,更无法与宫廷的乐师相比,所以,那怕红袖舞技再厉害,在乱了节拍的乐器伴奏下,也是乱了步子,显得那么有心无力,甚至是可笑……

周围人曝出了笑声,红袖憋红了脸收了舞势,额头上的汗也来不及擦一下,开始捧着钵盆向四周围观的讨要打赏……

苏流萤退出围观的圈外,独自回到客栈等陆菁。

不一会儿陆菁回来了,一进门就愤愤不平道:“这样的人,小姐方才为何还让我去给她送银票?你不记得她当初是怎么对你的?就应该让她流落街头活活饿死……”

方才,苏流萤没有当场给红袖打赏,却是让陆菁私下悄悄给红袖送去了银票,就是银票数额大,怕钱财外露,最后没有帮到她,反而给她惹来了杀身之祸……

面对陆菁的不解,苏流萤无谓的淡然笑道:“不看别的,单看是她从护城河里救起楼樾,这份恩情我替他还给她——我们与她再无亏欠!”

傍晚,萧墨来客栈找她,楼樾给他写信了,告知了萧墨他在大庸的江南,却没有具体的告诉他在那一个小城。

说到底,楼樾还是希望自己真正的归隐下去,不想让人知道他详细的所在。

可是,那怕只是知道他在大庸的江南这么笼统的线索,苏流萤也欢喜不已,当即向萧墨辞行,要连夜出城回大庸,去江南找楼樾。

看着她要走,萧墨眼眸中流露出不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