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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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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想到萧墨,再想到他的身份,楼樾却突然恍惚,或许母妃给自己的这两块玉牌,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清晨时分,南山从京城赶回庵堂,一身的风霜。

他急步走到楼樾面前,神色一片惶然。

楼樾心口一紧,握玉牌的手忍不住战栗,咬牙冷冷道:“可有什么发现?”

短短几日的时间,不光楼樾消瘦憔悴不堪,南山也瘦了一大圈。

南山眉眼间暗藏震惊,那怕赶了这么远的路,心里的震惊还是久久不能平息。

咬咬牙,南山鼓起勇气沉声道:“依照爷的吩咐,属下亲自回去查了王府的马车,果然,发现少了一辆青辕马车……”

全身一寒,楼樾身子瞬间僵硬冰凉!

下一刻,如墨的眸子淬满冰寒,楼樾神情冰冷如霜,咬牙颤声道:“可有找到少了的那辆马车?”

“找到了。”

想到查到的真相,南山白着脸色颤声道:“马车被拆了丢进后院的柴房当柴火烧了……属下在未烧完的车轮缝隙里发现了凉山上独有的红浆泥……”

楼樾再也站立不稳,跌跪在灵前,喉咙间再次涌上腥甜。

“而且,据门房所说,王妃离府回庵堂的那日清晨,一大早皇后娘娘就到府上找了王爷,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

“爷,看来……王妃之死,皇后与王爷有很大的嫌疑……”

鼓起勇气说完一切的南山心里一片惊恐冰凉,楼樾更是面色黑青,拳手握得咯吱响,心口剧痛,下一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怕心里早已有所预料,但当真相真的出现的这一刻,他终是接受不了,心口犹如被人拿着锋刃致命一击……

眸光涌现杀气,楼樾的手已是不由自主的按在了剑柄上,身上涌出的凌厉杀气将南山都震住了。

但南山知道楼樾对安王妃的深厚感情,更是亲眼目睹了安王妃死无全尸的惨烈,以及楼樾丧母后的悲痛,所以,他并不阻拦,而是红着眼睛道:“若是爷顾念父子之情和姑侄之情不能动手,属下愿意替王妃手刃仇人,报仇血恨……”

本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楼樾,想立刻提剑回京杀了父亲与姑母为母报仇,可在听了南山的话后,他全身一颤却是清醒过来——

姑母与父亲杀害了母亲后,他们肯定会有所防范,岂能任由自己轻易得手?

而若真是是因为自己暗下收集姑母的证据被父亲姑母发现,他们要对付的人应该是自己,为何要杀害无辜的母亲?

从伤痛中清醒过来的楼樾,越想越是发现,母亲之死,当中必定有其他的阴谋。

他不但要找出当中的阴谋,更要让姑母与父亲为此付出比失去生命更悲痛的代价!

安王妃逝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安王派亲信赶到勿忘堂,假惺惺的提议,让楼樾带着安王妃的棺椁回安王府发丧。

楼樾咬牙抑止住心头汹涌的恨意,对那人道:“你回去告诉父亲,母亲离府出家已十几年,早已不属于安王府之人,所以,就在勿忘堂设灵发丧,不用再惊动安王府!”

安王表面上是派人来关心安王妃与楼樾,实则是来试探楼樾的虚实,想知道安王妃之死,他有没有起疑。

而楼皇后同样派了她的亲信璎珞来凉山试探楼樾。

恭敬代替楼皇后在安王妃灵前上过香后,璎珞试探道:“世子爷,如今京城里关于王妃去世的传言传得比比皆是,各种猜测都有,更有甚者说,王妃是被害坠崖而死。皇后让奴婢问一声,世子爷在寻找过程中,可有什么可疑的发现?若是有,皇后会亲自召刑部为王妃查清冤情……”

楼樾悲痛的敛下眸子,不让璎珞发现他眼里掩盖不住的恨意。面上痛心疾首的摇头道:“多谢姑母挂心。但母亲一事并无疑点,却是她不小心自己失足掉下去的……烦请姑姑回去后让安王府发出卜告,呈明母亲的死因,以免生出众多猜测。我不想母亲死后还成为大家嘴里的谈资,死后都不得安生!”

听了他的话,璎珞心里一松,面上关切道:“事以至此,世子爷也不要太过伤心。娘娘知道你丧母悲痛,让你安心打理王妃后事,无需再挂念她生辰之事,她不会怪你的。”

半个月后就是楼皇后的千秋寿诞,自从知道楼樾不是自己的亲侄子后,楼皇后再也不想看到他,所以,假借体恤他丧母心痛,不让他参加自己的寿宴。

眸光一寒,楼樾却道:“姑母的生辰我一定会去的。从小母亲就离府出家,姑母就如我的生母般照顾我,她的生辰我岂能不去?”

他不但要去,还将在那日给楼皇后送上一份‘大礼’!

听他这么一说,璎珞眸光里飞快的划过嫌恶。

可再快却没有逃过楼樾的眼睛,他心里越发的确定,母亲之死,绝非寻常。而母亲与父亲姑母间,一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璎珞走后,楼樾对南山冷冷吩咐下去,之前停止的计划再次实行,并让他最亲信的楼家影卫十二个时辰不间隔的守着苏流萤的牢房,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过,务必要保护她的安全。

楼樾很清楚楼皇后的手段,这样的时机,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对付苏流萤……

然而,不等楼皇后煽动李府和苏府对苏流萤下手,得知了苏流萤入狱、并与李修狱中‘私会’的消息却是传进了在宫里‘养胎’的荣清公主耳朵里。

给荣清带去消息的却是‘死里逃生’的苏诗语。

醒来后的苏诗语不顾身体还没好痊,就要去大牢里找苏流萤报仇,却是让她亲眼见到了李修进牢房探望苏流萤。

听了李修说的楼樾那些话后,她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假借荣清的手狠狠折磨死苏流萤,以报她的一刀之仇。

当即她就进宫去见了荣清,并添油加醋的将李修对苏流萤说的话告诉给荣清。而明明是李修主动抱的苏流萤,到了她的嘴里却成了苏流萤为了求李修放她出狱,主动勾搭李修,投怀送抱……

听到苏诗语的话后,荣清醋火再次燃烧,气恨得咬牙切齿。

见此,苏诗语继续煽风点火道:“公主,你可一定要小心她。如今她与世子爷闹翻,又被关进牢房。这个时候,她一定会再次粘上驸马爷,以此找到依靠。而当下公主辛苦怀着身孕,驸马爷空寞,她若是借机再与驸马搅到一起可怎么办?我可是亲耳听到她恳求驸马爷放她出去的,还……还聒不知耻装可怜,往驸马爷怀里靠……”

“公主看看我的下场吧,我是她的堂姐,嫁进王府都四年了,最终却是被她害得沦为可悲的下堂妇,公主万万不能掉以轻心了……”

边说,苏诗语还悲痛的落下泪来,一幅可怜兮兮的形容。

而听了她的话,荣清公主脸色大变,继而想到自己进宫‘养胎’以来,李修却是一次都没有进宫看过自己。而苏流萤一出事,他就跑去牢房看望,心里更是伤心又痛恨。

双手指甲死死的掐进手掌心里,荣清咬牙恨声道:“事到如今,一刀杀了她本公主倒觉得便宜了她。我要让她生不如死才能解了我心头的积恨!”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边伺候的几个宫人,咬牙道:“你们可有什么让人生不如死的好法子?说得好,本公主重重有赏!”

荣清此言一出,她身边伺候的几个宫女丫鬟开始绞尽脑汁,七嘴八舌的向她提供各种折磨人的法子,可却没有一个能让荣清彻底满意解恨的。

见此,低头喝茶的苏诗语眸光里闪过最狠毒的光亮。她放下手中的茶碗,冷冷笑道:“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听过一种叫‘绿矾油’的东西?”

看着她的形容,荣清瞬间来了兴致,问道:“哪是个什么好东西?”

尖尖的指甲从茶杯里挑起一滴茶水弹落在桌面上,苏诗语冷冷笑道:“据说是个十分厉害的东西,小小一滴,就可以蚀骨腐肌,连墙厚的东西都能化掉,着实厉害得紧。”

“而公主想想,我这个堂妹之所以一直妖魅惑众,同时勾搭着咱们大庸最出众的两个男人,如今又让北鲜的大皇子为她拼命,她凭的是什么——不过是她那张狐媚子的脸罢了。”

“而只要没了那张脸,公主觉得,驸马爷还会再喜欢她吗?!”

闻言,荣清欢喜得笑了,满意道:“如此甚好。本公主就赏她‘绿矾油’,毁了她的脸,让她顶着一张千疮百孔的烂脸好好的、痛苦的活着。我要让她尝尽被人抛弃的滋味!”

第二日,荣清假借出宫回李府,却是拐弯去了刑部大牢。

而苏诗语已早早备好绿矾油在刑部大牢前等她。

这样痛快的时刻,她怎么能错过!

而在牢房里关了好几日的苏流萤,一心担心着楼樾,却并不知道可怕的危险马上就要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第114章 罪有应得

看着突兀出现在牢房里的荣清等人,苏流萤惊讶的同时,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心里警惕的同时,仍然按着礼数跪下给她请安。

一段时日没见,荣清的‘肚子’又大了,已经开始显怀,可看她的气血却很好,精神头也很好,竟不像一般孕妇那般吃力。

而苏诗语脸色虽然苍白,但心里的恨意却是让她眸光里涌现兴奋的亮光,神情间一片阴戾之色。

狭窄的牢房里瞬间就涌堵起来。

荣清居高临下冷冷的睥着跪在面前的苏流萤,想着她成了阶下囚李修心里都舍不得放下她,竟赶到牢房里与她私会,心里的恨意滔滔滚起。

狭长的凤眸寒光乍现,荣清恨道:“你还真是够不要脸,竟趁着本公主有孕与驸马

勾勾搭搭,你真当本公主是吃素的?”

“既然你不要脸,本公主今日就毁了你这张脸,看你以后还如何四处勾搭男人?”

说罢,不给苏流萤辩解的机会,一挥手就让手下的丫鬟上前抓住苏流萤。杏雨从衣袖中拿出一只半大的瓷瓶,面容可怖的拧开了瓶盖。

一股难闻的腐蚀味充斥着苏流萤的鼻子,她心里瞬间明白过来,眸光惊恐的看着杏雨手里的瓷瓶,颤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不过是让你变变样子。放心,不会要你性命的。”

苏诗语激动兴奋得声音直哆嗦。

一直以为,她都妒忌苏流萤倾城的相貌,更是妒恨她一回京城就夺了她苏家嫡长女的风头,更是吸引了楼樾的目光,抢了她最爱的男人的爱……

苏诗语与荣清眸光里的狠毒让苏流萤无比的绝望。她拼命去挣脱押着她的丫鬟的手,一面咬牙狠声道:“我从不招惹你们,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

“到底是谁不肯放过谁?!”

轻轻一声冷嗤,苏诗语眸露凶光狠声道:“你都害得我被休出王府,沦为可悲的下堂妇,你还说你没错么?”

闻言一怔,直到此时苏流萤才明白,原来那日苏诗语突然癫狂的跑到驿馆行凶,竟是因为楼樾将她休弃了。

一个是被休弃的怨妇,一个是误会老公与自己的染,苏流萤绝望的看着面前两个目露凶光的女人,知道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彻底没救了!

荣清冷冷道:“别跟她废话,动手吧!”

一声令下,押着苏流萤的丫鬟越发用力将苏流萤摁在了地上,一人将她的头扳起,杏雨端着瓷瓶狰狞笑着,向她一步步走来……

绿矾油的可怕苏流萤是知道,之前在汴州时见玉石商人拿它腐蚀过坚硬的石面,所以,闻着越来越浓的味道,苏流萤一脸的惊恐与绝望。

看着她的样子,手执瓷瓶的杏雨得意的笑了,冷冷道:“是先蚀了你的眼睛,还是鼻子?耳朵也不用留着。放心,我不会一下子一整瓶的倒下,我会一滴滴往你脸上滴,让你慢慢享受……”

瞳孔惊恐的睁大,苏流萤惧怕到全身都僵住了,绝望悲声道:“你们一刀杀了我吧,若是不能,我以后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每一个人!”

“想死?呵,偏偏不让你死,让你顶着一张千疮百孔的烂脸痛苦的活着!慢慢受着吧!”

苏流萤死死的瞪大眸子,血红着眼睛瞪着眼前一个个得意的恶毒嘴脸,心里恨得滴血——

她要将这些残害她的人恶毒的嘴脸刻进心里,只要今日不死,她决计不会再放过她们!

杏雨手中瓷瓶倾斜,眼见里面的液体就要倒出,一道劲风突然而至,紧接着,杏雨身子却是如一团败絮往后飞去,竟是被一道强劲的箭驽死死的钉在了牢柱上。

她手中的瓷瓶也朝后飞洒出去,泼在了她自己身上,还溅到了站在她身后尚未回过神来的众人身上。

“啊……”

下一瞬间,惨叫声尖叫声掀翻了刑部大牢的屋顶,差点震聋了苏流萤的耳朵。

她惊恐看着牢房里突然的变故,简直不敢相信息自己的眼睛。而押着她的丫鬟一个个也是吓得松开了押着她的手,连连退步,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入目是一片凌乱的惨状——

被绿矾油溅到的宫人丫鬟一个个痛得在地上打滚,鬼哭狼嚎。

苏诗语第一时间用手去挡住了脸,所以绿矾油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痛得她一个哆嗦跌滚在了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白净光洁的手背烫出了可怖的伤痕。

而荣清却是肚子上溅到了绿矾油,她脸色一白,连忙拿手挡住了被溅到的地方……

然而最惨的却属于杏雨。

她身上脸上以眼见的速度被绿矾油蚀出一个个可怖的洞来,冒着白泡,‘滋滋’作响,难闻恶心的气味充斥整个刑部大牢。

她痛苦异样的挣扎着,可偏偏她拿瓷瓶的手臂被箭驽牢牢钉在牢柱上,除了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哀嚎,竟是半点挣扎都不能够。

“小姐……救我……救我啊……啊……”

如今本就是盛夏,人人都衣着单薄,所以,泼到杏雨身上的绿矾油从她身上缓缓滑下,所过之处,衣裳马上被腐蚀,里面光洁细腻的皮肉也变成了一条条可怖的血痕,全身上下仿佛被刀密密的划下,到处都是可怖的血痕……

而她的脸更是彻底被毁坏,一只眼睛瞎了,鼻尖腐蚀没了,嘴角也被腐蚀掉一半,露出空洞的血口,脸庞上更是沆洼一片,看得让人直做呕!

苏诗语早已被她的样子吓傻,那里还敢上前去救她。

而其他丫鬟宫女更是害怕沾到她身上的绿矾油,一个个逃命似的往外逃,统统逃到了牢房外面,不敢再踏进苏流萤的牢房半步。

牢房里的惨叫终是惊动了外面的刑部官差,等李志亲领着人进来时,看着牢房里的一切,大惊失色之下,却是震惊到目瞪口呆。

荣清领人进牢房教训苏流萤李志是知道的,他原以为受到折磨的会是苏流萤,所以故意支走了值守的狱卒,任由荣清他们狠狠尽情的折磨苏流萤,然而没想到,进来看到的,苏流萤什么事都没有,其他人却是伤痕累累。

他惊恐的走到荣清面前,担心道:“发生了什么事,公主可有受到伤害?”

方才这些人当中,惟一幸免的只有荣清了。

她肚子里塞的是棉布枕头,所以,根本没有伤到她。

所以最先回过神来的也是她。

她伸手指向牢房里的苏流萤,咬牙道:“苏流萤勾结刺客意图逃狱,被我们撞破,还伤及无辜,父亲快派人将刺客抓回,重治苏流萤。最好是将她关进死牢,以免她逃跑。”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李志还是立刻厉声吩咐下去,一边派人去四周搜寻刺客,一面却是依荣清所言,立刻让人拖苏流萤往死牢重地走。

死牢与普通牢房有本质的区别,进到那里面的人,就休想再走出来了。

而荣清却是公然撒谎,说苏流萤勾结刺客意欲逃狱,让李志将她抓进死牢……

“住手!”

一声凌厉的声音突兀的出现牢房里,众人震惊回头,却是宁妃领着宫人急忙赶来了。

宁妃突然驾到,李志的眸光里闪过惊诧,却不得不领着众人上前接驾。

凌厉杏眼冷冷扫过众人,宁妃跨步走进污秽凌乱的牢房,拉起跌坐在地上的苏流萤,转身就将她护在了身后。

“李尚书,死牢关的是执行死刑的死囚,苏流萤犯了何罪,竟要将她关进那里?!你们刑部办事都不讲究规矩,全凭你一口之言了吗?”

宁妃看也不看白着脸站在一边的荣清公主,眸光冷冷的看着额头沁出冷汗的李志,咄咄逼问道。

不等李志开口,荣清公主已冷冷开口道:“苏流萤犯的虽然不是死罪,可她勾结刺客劫狱,刑部不得不防,将她关进死牢又何错之有?”

“刺客?!”宁妃看着荣清冷冷嗤笑道:“本宫却没发现什么刺客,只知道你们在大牢里滥用私刑,谋害人命!”

闻言,荣清公主脸色白了,而苏诗语也从手背上的剧痛中回过神来,指着被钉在牢柱上已痛到晕死过去的杏雨,痛心疾首道:“娘娘请看这箭驽,正是劫狱的刺客射出来的,所以证据确凿,娘娘为她辩解不了!”

“箭驽么?!”宁妃眸光从不人不鬼的杏雨面上冷冷划过,冷冷道:“若是本宫没猜错,她身上所淋的绿矾油可是公主与苏姑娘带来,意欲要淋苏流萤身上的。而这箭驽,本宫完全可以相信,是有人要取她性命,不过那杀手箭法偏了些,误伤了自己人罢了!”

宁妃为了护住苏流萤,完全不想再与眼前这些恶人再讲什么真道理,而且在看到杏雨脸上身上那些可怕的毁伤后,她心里直颤抖——

若是没有楼家影卫护着苏流萤,只怕自己赶到,苏流萤已成了杏雨这般下场了……

原来,楼樾担心苏流萤在狱中的危险,不光让楼家影卫日夜守在牢房四周,更是悄悄让南山给宫里的宁妃送口信,托她暗中观察楼皇后一举一动,若是发现异常,请她出面保住苏流萤。

得到楼樾的请求后,宁妃不但让人密切关注永坤宫的一切举动,更是去慧成帝面前阐明驿馆当日之事的原委,求慧成帝亲下谕旨放苏流萤出狱。

所以昨日苏诗语突然造访永坤后,宁妃就起了防心,今日在得知荣清出宫后,她也随后赶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箭驽是为了护住苏流萤的,但无凭无据,宁妃硬要这样说,荣清与苏诗语她们也反驳不了。反倒是她们拿绿矾油私下用刑残害苏流萤的事情,证据确凿。

宁妃心有余悸的将苏流萤挡在身后,眸光冰冷的看向沉着脸站在一旁的李志,修长护甲朝苏诗语凉凉一指,语气冰凉道:“如今苏姑娘已痊愈无事,驿馆一案李大人准备何时结案——何时放苏流萤出狱?”

李志眸光一沉,然而不等他开口,荣清公主一听宁妃张口向李志要人,脱口而出道:“苏姑娘虽然无事了,但她执刀伤人仍是重罪,按着大庸刑法,关她几个月也是应该……”

“堂堂大庸嫡公主竟是分不清事非黑白么?”

宁妃毫不客气的打断荣清公主的话,冷冷嘲讽道:“苏诗语因犯七出被休出安王府,却不知悔改,猖狂凶狠的执利器跑到驿馆杀人。公主,本宫想请问你一句,假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剪子杀到你面前,你会站在那儿任由她杀吗?”

“你……”荣清公主气到气结,刚开口又被宁妃打断。

“堂堂嫡公主竟不知道何为正当防卫,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而苏家出了名的名门闺秀,却凶残的跑到驿馆杀人!北鲜大皇子虽然是入大庸为质,但人家终归是身份尊贵的大皇子,来大庸更是为了两国交好,若此事闹大传到北鲜,李大人,你觉得届时皇上会认同你对此事的处置吗?”

宁妃巧言善辩在整个大庸后宫是出了名的,这一番连削带打下来,却是将荣清公主、苏诗语以及李志都毫不留情面的打击透彻,三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特别是苏诗语,被宁妃当着众人的面,揭出她被楼樾休出王府的事来,却是羞怒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偏偏狠揭她伤痕的是执掌后宫大权的宁妃,连荣清公主都不敢回驳她的话,她更是不敢再开口,只得将一肚子的恶气死命的压在肚子里,脸都憋青了!

姜到底是老的辣。李志瞬间神色就恢复沉稳,并不为宁妃话语间的恐吓吓到,沉声道:“虽然娘娘执掌后宫大权,但历来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所以,下官管辖的刑部之事,就不必娘娘过于操心!”

说罢,当着宁妃的面让人将昏死过去的杏雨抬出来,吩咐人重新锁上牢门,竟是不肯放苏流萤出狱的意思。

见此,一直处在震惊中的苏流萤终是回过神来,生怕因自己的事让宁妃也被有心人扯到错处,正要开口劝宁妃离开,没想到宁妃却是重重一甩袖子,将一样东西狠狠甩到了李志的脸上,冷冷笑道:“狗奴才,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看是不是本宫干政了!?”

砸在李志脸上的却是宁妃为苏流萤从慧成帝那里求来的手谕。

捡起谕旨的那一刻,李志脸色彻底白了,与荣清等人一起跪下领旨,再也不敢多说半句,立刻放苏流萤出狱。

宁妃亲自拉起苏流萤的手昂首挺胸的从牢房里走出来!

看着苏流萤毫发无损的离开大牢,而自己却是损兵折将,荣清公主心里恨意无法抑止。

心里的恨意让她不由自主的上前去阻拦苏流萤,不肯放她出去。

宁妃往她面前一挡,冷笑道:“公主这是要抗旨不遵了么?”

荣清全身一颤,终是明白今日这一战她注定又是输了。

她看着宁妃咬牙笑道:“宁娘娘还真是阴险狡诈,明明一早就带了父皇的谕旨来,却转弯抹角的迟迟不拿出来,是故意想借此羞辱我们么!”

闻言,宁妃妩媚一笑,讥嘲道:“对,本宫就是故意的。本宫就是想看看你们的心到底有多恶毒,嘴脸有多丑陋,手段有多卑劣!”

宁妃在出宫前已是争分夺秒的从慧成帝那里求来了手谕,但一开始她并不着急拿出来,却是要看尽荣清她们的丑恶嘴脸,再狠狠奚落她们,最后才拿出手谕带苏流萤离开。

而她最后的话,更是再次将荣清等人狠狠羞辱……

离开刑部后,苏流萤感动的向宁妃致谢,更是将自己改变主意留在驿馆照顾韩钰的事也一并向她解释清楚。

宁妃并不怪她,更是明白她的身不由已,怜惜道:“你真正要感谢的却是你的楼世子。是他托信到宫中让我帮你,我才知道你被关进了大牢的,也是他派人日夜在你的身边守护你,才帮你逃过了方才那一劫——他从未真正放下过你。”

从那突然出现、帮她逃过一劫的箭驽开始,苏流萤如何不明白,是楼樾一直派人在暗中保护自己。

死寂的心田再次复活,苏流萤终是明白,楼樾之前那般对自己,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他从来就不是无情之人,不会那么绝情的对自己……

眼泪无声的落下,可这一次,苏流萤的心却是暖的。

看着她的样子,宁妃知道,她的心里同样从未真正放下过楼樾,不免为他们欣慰一笑。

然而下一刻想到不久后的太子授印大典,宁妃却是烦忧起来,沉声道:“下月初六就是太子的授印大典了。只要大典一成,太子就是真正的储君、下一任的新帝,如此,那毒妇彻底没了忧虑,可以只手遮天了……而我们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想到阿娘,再想到刚刚遇难的安王妃,虽然还不确定是楼皇后做下的,但苏流萤直觉却是告诉她,安王妃之死楼皇后一定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如何愿意看到楼皇后再得势?!

眸光暗下去,她冷声道:“惟今之计,只有想办法阻止太子的授印大典顺利进行,如此,才能有机会再扳倒皇后。”

宁妃眸光也暗了下来,叹息道:“可此事太难,那毒妇将太子的大业看做生命一样珍视,这样的时刻她防备得一丝不漏,很难找到破解之法……”

“既然不能从太子的大典上找机会,只有在楼皇后身上找机会了。”

看着宁妃不解的目光,苏流萤沉声又道:“太子与皇后本就是一体的,或者说,太子与整个楼家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不能在太子身上找缺口,只能从楼家或是楼皇后身上找突破口——而最直接简单的,就是从楼家身上下手。”

闻言,宁妃眸光一亮——

楼誉为官几十年,要寻他的错处却是比对付楼皇后轻松许多。

所以,苏流萤此法却是可行。

但一想到将楼家牵扯进来,势必就要牵扯到楼樾,宁妃不免迟疑的看着一脸清冷的苏流萤,道:“若是牵扯到楼家,楼樾怎么办?”

宁妃不知道楼樾的真正身份所以担心楼樾会受到牵连。可苏流萤正是因为要帮楼樾打赢与楼家的恶战才要这样做的——

只有下手对付楼家,才能分散楼誉的精力,让他焦头烂额,不能再一门心思的对付楼樾。

如此一来,楼樾的危险减少,胜算自然就大了。

但楼樾身世之事,苏流萤现在还不能告诉给宁妃,所以,面上她只能跟宁妃说,楼樾有军功傍身,就算楼家出事,他虽会受到牵连,但不至于送命。到时再请宁妃出面尽力保他……

与苏流萤交谈一番,宁妃烦闷的心思豁然明朗许多。

道别时,苏流萤对宁妃道:“我与娘娘兵分两路,娘娘在宫里盯紧楼皇后与东宫。而我则在宫外搜寻楼誉的罪证。”

宁妃点头应下,吩咐她小心行事,起驾回宫去了。

送走宁妃,苏流萤心事重重,但眼下她却是要先回驿馆,以免韩钰为自己担心。

然后还没走出两步,苏诗语却是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手上缠着纱布,面容痛苦阴沉,身后下人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已醒过来,正痛苦呻吟着的杏雨。

杏雨是苏府的家生丫头,从小就跟在苏诗语身边伺候,与苏诗语关系亲厚,亦仆亦友。

所以如今看着她面目全非,面容如鬼的可怖样子,苏诗语心如刀绞——

明明这样的形容应该出现在苏流萤的脸上,为什么最后却是杏雨遭了这生不如死的大罪?!

越想,她越是愤恨,越步拦在了苏流萤面前,指着担架上面容如鬼的杏雨痛心道:“贱人,看看你做下的好事。她如今这个样子,全是你害的……”

苏流萤停下步子,眸光冰凉的从杏雨身上落在了一脸痛苦狰狞的苏诗语脸上,冷冷道:“绿矾油是她带进牢房的。所以,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的报应。”

苏诗语将手背上被绿矾油蚀出的丑陋伤疤藏在衣袖下,就像她那颗肮脏不堪的心,无法见人。

心里的恨意翻涌着,苏诗语咬牙恨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苏诗语的恐吓,苏流萤缓缓一笑,冷冷道:“老天终是有眼的,你活该被休,而你的恶婢更是活该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你不放过我,我更不会放过你。苏诗语,好好记着我在牢房里说过的话吧,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忘记你们今日的残忍,我更不会放过你——我与你,还是你们苏家之间的帐却是应该好好的、一笔一笔的算一算了!”

当一切亲情友情化成仇恨,苏流萤再也不会心慈手软……

☆、第115章 庐山真容

回到驿馆,刚进院子,就见到韩钰正送萧墨从屋子里出来。

见到她回来,韩钰微微一怔,下一刻脸上却是露出欣慰的笑意来。

萧墨面容一松,回头对韩钰道:“看来不需要本******这个忙了。人回来了!”

韩钰温和道:“还是要谢谢太子爷的相助。”

听到他们的话,苏流萤心里已是明白,是韩钰担心自己,请求萧墨出面救自己。

心里一暖,她上前对萧墨盈盈拜下,感激道:“谢谢萧太子!”

萧墨眸光淡淡的从她身上扫过,见她完好回来,心里一松,淡然道:“回来就好,你家公子却是很担心你。”

送走萧墨,韩钰看着消瘦下来的苏流萤,揪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温暖笑道:“先去洗漱休息一下,中午我让阿奴加菜。”

苏流萤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心里一片苦涩,顾不上休息,上前担心道:“公子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眸光划过晦涩,韩钰心里苦涩,面上却是淡淡笑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说话间,阿奴与长风也赶了过来。长风性子老实敦厚,心时高兴也只是站在一边裂嘴笑笑。性格活泼的阿奴则是欢喜的围着苏流萤问长问短,高兴不已。又急忙拿来柚子叶水给她泡澡,让她去去晦气。

阿奴将苏流萤拉走后,韩钰眸光默默的暗了下去,低声对长风道:“可有找到大夫?”

长风不忍的看着一脸黯然的韩钰,不由开口劝道:“之前在北鲜,主子不是放弃了么?怎么突然又……”

垂眸看着失去知觉的双腿,韩钰眸光一片灰暗,心里更是痛苦难言——

之前在北鲜,在得知双腿不能再站立行走时,他虽然伤心难过,却从没像现在这般痛苦绝望。

苏流萤被关进牢房这几日,韩钰自责愧疚痛苦。他想,若是自己像个正常人那般能站起身子,那****就可以轻松的制服苏诗语,护得苏流萤周全,更不用她为了救自己,身陷囹圄……

想当年,他却是北鲜最骁勇善战的大皇子,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面对千军万马都淡然于色,没想到如今却是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对付不得,也护不得自己想守护的人。

双腿初初失去知觉的那段时间里,不光他自己难过,一向最看重他的北鲜更是悲痛,重金召集了北鲜国最出名的大夫进皇子府为他诊治,可却无一人能让他有双腿恢复知觉……

韩钰治腿的这一年时间里,他吃尽苦头,忍受着各种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可最后还是回天乏力。

来大庸为质却是他自己要来的,一为来找苏流萤,二则是他双腿被废,却也希望为北鲜再出一份力,主动担下这份耻辱。三则是他不想再留在熟悉的环境看着四周悲悯的目光……

他的双腿是为了所爱之人被废,所以,他虽然痛心却并不反悔,更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可直到这一次苏诗语跑到驿馆来行凶,一想到当时的凶险和他的无力,他不禁想,这次只是一个苏诗语,若是下次换成更厉害残暴的对手,他拿什么来保护她?

所以,原本已放弃双腿的韩钰却是让长风开始在大庸搜罗神医,重新开始治腿……

抬眸静静的看着窗外的虚无,韩钰灰暗的眸光闪起点点亮光,淡淡道:“只要有人敢治,不管是什么苦,我都愿意……”

中午,阿奴做了一桌子苏流萤喜欢的菜品,主仆四人高兴的吃了。

吃完饭后,苏流萤帮阿奴收拾好桌子后,重新返回韩钰的屋子,却见他屋子的门关着,长风守在外面。

她正要推门进去,长风拦下她,道:“主子歇午觉了,姑娘这几日也辛苦了,主子让你回屋好好歇息。”

闻言,苏流萤有微微的诧异,因为韩钰并没有歇午觉的习惯,不知今日怎么突然开始睡午觉了。

回到自己屋子后,苏流萤想着今早同宁妃商议的事,蹙眉细细思索着对策……

过了一个时辰,她估计着韩钰应该醒来,起身朝他的屋子走去。

长风没有守在门口了,苏流萤正要推门进去,却被里面陌生的声音怔住了。

“……殿下双腿冻到坏死,没有办法再让它恢复知觉,更没有办法再站立行走……”

一个苍老凝重的陌生声音传进苏流萤的耳朵里。她明白过来,这是韩钰请来看腿的大夫,而大夫的话却是让她心里悲痛。

“……那可有法子让我站起走路……无论什么法子都行……”

韩钰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听得她心头一颤。

“有却是有的,可以为殿下为特殊材质配一副假肢……虽然不能像正常人那般奔跑跳跃,但简单的行走还是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问话的却是着急的长风。

“——若要配假肢,殿下这双腿就不能……不能再留着了……”

大夫的声音刚刚落下,长风已是急不可待道:“不行……殿下的双腿不能截……”

“截了吧……既然无用,还留着它们做什么?”

打断长风的话,韩钰坚决的话语让苏流萤心头一痛,眼泪顷刻间汹涌而出。

不等她推门进去阻拦,长风已是急乱道:“主子不行啊,你伤口容易溃烂不易愈合,小小的一个划伤都能烂上数月,若是截腿,到时伤口溃烂引发高热,同样会致人性命的……主子,请你三思……”

“找个借口让她离开一段时间……不要让她知道了……”

再次打断长风的话,韩钰的声音决绝不容一丝置疑。

眼泪滂沱而下,苏流萤捂紧嘴巴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内,心痛如绞……

等长风悄悄将那大夫送走后,苏流萤洗尽脸上的泪痕再次来到韩钰的房内。

彼时,韩钰一身素白的衣裳静静的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氤氲的茶雾慢慢升腾,将他清俊的面容衬得越发的出尘如仙。

依着门口,苏流萤怔怔看着他孤寡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双腿上,心口窒痛,眼眶又红了。

过往的记忆在眼前徐徐展开,苏流萤再次想起了那个大雪冰封的寒冷冬夜。

那时她已成了韩钰的贴身婢女,一次外出办事,因风雪太大冻得迷乱了回去的路,更是在慌乱之下掉进了猎人狩猎挖下的深坑里。

深坑里落满积雪,冰寒入骨,苏流萤不但摔伤腿脚,更是冻得僵硬连爬动都困难。

北鲜的冬日滴水成冰,冻死人是常事,何况是苏流萤这样的南方人,去到那样的环境下,更是冻得整个人脑子都麻木空白了,连呼救声都叫不声……

而那样大雪天,人人都躲在家里足不出户,郊野更是人迹罕见,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就算是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知道。

就在苏流萤以为自己会冻死在深坑里时,韩钰却是冒着风雪找到了她,并毫不迟疑的跳下深坑,将冻成雪人的她抱进怀里取暖。在等待其他人赶来救援时,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盖到了她身上,最后终是为她保下命来。

韩钰的双腿因之前受过伤,一到风寒天就疼痛难忍。太医曾叮嘱他要小心腿伤,要好好将养着,却在这次营救苏流萤当中,将双腿冻伤。尔后更是在送苏流萤回大庸时,双腿冻坏,彻底失去了知觉……

犹记得初初见到韩钰时,是她刚到大皇子府当差,与一众仆人跪在外院,远远的看着他健步走过,身姿笔挺欣长,清俊如谪仙临世……

而如今看着他长年坐在四轮椅上,苏流萤心酸悲痛——

若不是因为自己,他还是那个身姿矫健、前程不可限量的大皇子,更有可能是未来的北鲜王。

可因为自己,他双腿不能再站立行走,永远坐在四轮椅上,没了前程,沦为可慧的质子……

而如今,他为了能实现再次走路的愿意,竟是要截掉双腿换上假肢……

苏流萤怔怔的看着他的双腿,心头巨痛,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闻声回头,韩钰看着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苏流萤,面上一惊,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急忙推动四轮椅朝她赶过去,却在情急之下打翻了手边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悉数倒在了他的双腿上。

苏流萤飞快的奔过去,急得连手绢都来不及拿,慌乱的拿着衣袖帮他擦着腿上的水渍,又去拿外伤药给韩钰涂擦烫到了的地方,却是被韩钰拿手挡开。

“公子痛吗?这么烫的水,一定烫伤了,奴婢帮你擦药……”

苏流萤急乱得额头都出了汗,脸色都急白了,脸上还带着泪水。见她如此,韩钰心里一暖,温言道:“你不要着急,我没事,并不痛的……”

是啊,他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又如何会感知到疼痛?!

韩钰本是安慰苏流萤,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可越是如此,苏流萤越是内疚自责心痛,她捂着脸痛苦万分的在韩钰面前跪下,悲声道:“是我对不起公子,是我害了公子……”

温润的眸光涌现怜爱,韩钰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可手到半途又默默收回,语带自责道:“不,是公子无能……既护不得自己,更护不得你,让你平白受了这牢狱之苦!”

他的话更是让苏流萤伤心不已,她哭道:“以后,我就当公子的双腿,侍候公子一辈子……”

他确实想一辈子与她在一起,可却不希望她是怀着愧疚赎罪的心跟在他身边。

他却不能用恩情困住她一辈子……

韩钰苦涩笑道:“傻丫头,你有你的人生如何能跟在我身边一辈子?!楼世子丧母心痛,你可要去凉山庵堂吊唁?我想,若此时有你陪伴在他身边,他心里会好过些。”

想着方才在门外听到他对长风的吩咐,苏流萤那里会不知道他是要支开自己,心里酸楚,却又不能当面点破他让他难堪。

她知道,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只要自己在他就不会截掉双腿。所以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她道:“今日宁妃放我出牢房时,曾托我在宫外帮她办一些事情,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不会离开京城。”

韩钰微微一愣,几不可闻的拧起眉头缓缓道:“宁妃所托?那只怕是很重要的事。你放心去办吧,我身边有阿奴与长风照顾就可以了。”

事关重大,而且韩钰如今的身份敏感,苏诗语一事已让他遭遇磨难,而与楼家之间的恶战,苏流萤如何忍心再让他陟险其中。

为了打消他截腿的心思,苏流萤又道:“我在京城认识一位神医,专治疑难杂症,之前就想请他来帮公子看腿,却被苏诗语一事给耽搁了,如今我出来了,明天就去请他来帮公子看看腿,希望他能帮公子治好双腿。”

闻言,韩钰眉眼间闪过疑惑与不安,再想到方才她站在门口痛哭流涕的伤心样子,心里已是明白,方才自己与大夫说的话被她听到了,眸光不由慌乱起来。

可为了不让他难堪难过,苏流萤并没有再说看腿一事,推着韩钰来到院子透透气。

晚上,苏流萤伺候韩钰上床歇息后,将上次拿的萧墨的帕子拿去送给他。

进到萧墨的屋子,她说明来意,将帕子拿出来还给萧墨。

看着面前的帕子,萧墨勾唇笑道:“你此时给本太子送帕子,就不怕本太子心生歪念往歪处想吗?”

苏流萤却一脸郑重的对萧墨道:“太子英明,送帕子是假,我却是有件小事想请太子爷帮忙。”

听到苏流萤的话,萧墨瞬间就来了兴致,好看的桃花眼熠熠生辉,亮晶晶的看着她,欢喜道:“长夜漫漫,本太子正是无聊空虚之时,正想找些事情来做。说吧,想让我帮你什么?”

苏流萤看了眼一直守在门口的修罗,笑道:“请太子爷借修罗姑娘一用。”

闻言,修罗回头眸光凉凉的看了眼苏流萤,而萧墨却笑得欢快,道:“可以。但借之前,你却要告诉我,你借走我的婢女要干什么?”

苏流萤并不隐瞒萧墨,将自己要查安王罪证一事同他说了。

看着她形容间的从容,萧墨知道她心中已有了计较,所以并不问她要从何处入手,而是问道:“你查安王那个老狐狸要修罗做甚?那可是厉害的角色。”

不等苏流萤回话,他恍然悟道:“呀,你不会是想让修罗去勾引那个老匹夫吧?!啧啧,修罗,你愿意吗?”

见他朝自己看过来,修罗妩媚一笑,正要开口,苏流萤已抢在前面说:“太子误会了,我岂敢让修罗姑娘去做那等不堪的事。不过是请修罗姑娘假扮一下我留在驿馆,而我再假份成她的样子走出这驿馆大门。”

苏流萤不知道这驿馆周围有没有楼家影卫,更不知道这些影卫当中可有安王与楼皇后的。

然而,不管是这些影卫是谁的人,苏流萤都不想被他们跟着,因为她呆会要偷偷潜进的地方是安王府。

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她才想出这个主意。

萧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做戏做全套,就让修罗假装成你留在这里,你装成修罗的样子,由本太子亲自带出去。”

闻言一惊,苏流萤想也没想就要拒绝,此事她也不想牵扯进萧墨。

不等她拒绝,萧墨已道:“你若不让本太子去,这个忙我却是不帮了。”

苏流萤:“……”

苏流萤与修罗的身形本就有几分相近,等两人换过对方的装束再像修罗平时那般用轻纱蒙上脸时,跟在萧墨身后走出驿馆的苏流萤,根本被人发现不了。

上了马车,萧墨直接将苏流萤带进了最出名的烟柳之地小南里,尔后随便进到一家妓院,再转身换成另一身装束从后门出来了。

两人都换上了寻常男子的衣裳,冒夜直奔安王府。

到了王府的后门,萧墨伸手搂过苏流萤,却是将她轻轻松松越过墙头带进了安王府。

脚步安稳落地时,萧墨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是本太子没来,你准备怎么爬进来?”

苏流萤脸上一红,她倒是没想到爬墙进来,只想到用之前用过的法子混进来。

不过,那却是麻烦许多,还容易被人发现,而像萧墨这样却是轻松许多。

所以带着他一起来,却是对自己有很大的帮助。

不去回他的话,苏流萤领着萧墨悄悄向安王楼誉的书房方向潜去……

苏流萤来安王府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之前除了去过楼樾的楠院和苏诗语的梨院,其他地方她统统没去过,所以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偌大的王府内,楼誉的书房究竟在哪里?

见她一脸迷蒙的样子,萧墨主动走到前面带起了路。

他对安王府竟然了如指掌,不到片刻就将苏流萤带到了楼誉的书房后窗,轻车熟路的打开后窗的窗户暗扣,带着她潜了进去。

这么容易就进到安王的书房,苏流萤一脸的惊愕。

然而转瞬她就明白过来,想来萧墨为了查清楼樾的身份,大内皇宫的龙图阁他都闯过,了如指掌,想必这安王府的书房他也是常客了。

收起脸上的惊诧,她直接问萧墨,楼誉私下收集的那些官吏的秘密档案在哪里?

安王楼誉有一个习惯,经他之手的公文他都要私下抄录下一份,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安王书房里存载的秘密资料堪比半个龙图案。

而安王以及整个楼家在大庸能拥有如此大的权势,无人敢憾动,连慧成帝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安王掌握着许许多多官员的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就像拿住了人家的要害,将大大小小众多官员的前途和身家性命都握在手里,挟制着人家动弹不得,更不敢与楼家为敌。

而关于楼誉书房里的秘密,在官员之间并不算秘密,大家都知道自己或多或少有把柄握在楼家人的手里。那怕是苏流萤,也曾听阿爹提起过此事。

所以,在思量如何对府安王楼誉时,苏流萤瞬间就想到了他这个制钳其他官员的法宝。

而苏流萤此次却要拿楼誉的法宝来对付他自己,让他自食其果,最终死在自己的法宝之下……

萧墨何其聪敏,听她一说已是明白了她心中的打算,轻笑道:“安王归纳东西却是仔细,你想看看几品官员的秘事?”

两人都蒙着面,苏流萤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见他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竟是将安王府这龙潭虎穴当成了妓院楼子般的逛着,一点害怕都没有。

要对付安王,当然是品阶越高越好。

苏流萤朝他做了手势后,萧墨马上会意,将她带到了安王书桌后面,搬开坐椅,拆开坐椅下面的地板,朝苏流萤得意的点头。

轻轻打亮手中的火折子,苏流萤才发现地板下面码叠着一摞宗卷,看着上面标识的名字,全是朝中三品大员以上的大臣名字。

想也没想,苏流萤打开带来的包袱,将宗卷全部放进来。

萧墨面上一惊,下一瞬却是越发欢喜的笑了,看着苏流萤的神情不觉带上了赏识赞许之情!

这样毫不留情、拔草除根的做法才是对付楼誉这种人应该做的。

苏流萤将宗卷一本不留的全拿包袱捆包好,萧墨在一旁顺手接过就捆到了自己身上,笑道:“难得来一次,你可还要再拿走些其他宝贝?”

闻言苏流萤真的凝神想了想,冷冷道:“你可知道大理寺少卿苏江、吏部员外郎苏河有资料留在这书房里?”

萧墨眸光一沉,缓缓道:“安王对你们苏家倒是有心了,你阿爹两个兄弟的档案都放在那边的一个单隔里……不过,却没有你阿爹的。”

苏流萤二话不说,起身去到萧墨指向的间隔里,找到了大伯苏江,三叔苏河的档案。

然后这一次,她却没有将档案带走,却了翻开来,就着火折子细细看起来……

见她如此,萧墨眸光里的亮彩越盛,忍不住赞赏的点了点头——

今日他们偷进安王府书房偷走三品大员的所有资料,不用多久一定会被楼誉发现,而楼誉自然是明白这当中的利害,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的追查偷他档案的人。

而若是苏流萤额外再拿走苏家二房的档案,自然就会引起楼誉的怀疑。

所以,心细聪颖如她,自然不会留下线索让楼誉那么快的找到自己。

然而,就在苏流萤看完档案放回去、要与萧墨悄悄离开时,寂静黑漆一片的书房外面却是亮起了耀目的灯火,楼誉阴戾狠厉的声音在外面冷冷响起——

“何方朋友深夜造访老夫的书房,请现真身让老夫一睹庐山真容!”

☆、第116章 不得安生

楼誉的书房是王府重地,而在知道楼樾真实身份后,楼誉对他起了戒心,不由将书房看管得更为严实。

但他诚然没有想到,如此严守的情况下,竟也有人轻易的进到了他的书房。

所以震惊的同时,楼誉杀心顿起。

因为在楼誉的心里,但凡对他造成威胁之人,只有统统杀掉,做法竟是与楼皇后一模一样。

眼见被楼誉发现,苏流萤脸上惊现了惊慌。萧墨顺手就将她拉在自己身后,从窗缝里悄悄朝外看去,发现书房四周已被王府精兵团团包围住了。

修长浓眉微微皱起,萧墨面色难得凝重起来,冷冷道:“你先找地方藏起来,待会我冲出去擒住楼誉,你趁乱从后窗偷偷逃走。”

苏流萤看了眼后窗同样明亮的火光,心里冰寒,咬牙冷声道:“楼誉老奸巨滑,容不得自己的利益丝毫被侵犯到,所以,他今天绝对不会放过我们……而你此法太过冒险,更容易暴露你的身份。你身份特殊,万不能在此时牵扯进楼家之事当中来。”

不论是他胡狄太子的身份,还是楼樾亲弟弟的身份,都不能让人发现……

萧墨知道苏流萤说的在理,不由犹豫的看向她,沉声道:“那要怎么办?”

不等苏流萤回答,门外楼誉已指挥精兵上前,要破门布入去抓书房里的人,那架势完全将屋内之人将成了瓮中之鳖了。

听着脚步声朝屋内而来,苏流萤脸色一白,眸光转过一屋子堆得满满当当的书籍档案,苏流萤当即打亮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书房画缸里的满缸画像,粗着嗓子厉声音道:“王爷是要我们兄弟的贱命,还是要这满屋子的宝贝,王爷自己选吧!”

在苏流萤点燃画缸之时,萧墨已是踢倒了书架堵住房门口,阻止王府兵卫冲进来。

看着书房里腾起的刺目火光,楼誉心头一颤——

那里面的档案可是他多年苦心积存下来的宝贝,若是被一把火烧了,他如何心肯?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抬手止住手下兵卫,面上一片阴狠,语气却是缓和下来,道:“人命可贵,本王素来不喜夺人性命,所以,万事好商量……”

“我们兄弟只为求财,既然王爷大度,我们就少拿两样玉器,还请王爷让兵卫退开,放我们兄弟出府!”

苏流萤嘴上装成小偷求财的口吻同楼誉说着话,手上却是毫不停歇的将火种点到了书房各处,还让萧墨帮自己一起点火。

苏流萤从不相信楼誉会真的愿意放她们离开,所以才会故意拖延时间点火烧了他的书房。

而只有这样,她与萧墨才会有一线希望逃走。

萧墨虽然一时间摸不透她心里的打算,却毫不迟疑的帮着她将书房四周全点燃了,豪爽道:“今日能与你一起烧死在这里也是不错!”

“只要你轻功够好,能像上次龙图阁般逃走,我们就不会死!”

苏流萤已是彻底冷静下来,说出这句话时,面上还露出得意的笑意来。

书房里全是书籍档案,再加上是炎热的盛夏,火苗一点就烧,顷刻间四周已是成了一片火海。

屋外的安王见了,心肝俱裂,立刻让兵卫冲进去扑火杀了那放火之人。

瞬间,兵力们都慌忙起来,冒死扑进书房救火并捉拿放火之人。

楼誉站在一旁咬牙看着烧得越来越旺的大火,整颗心都在滴血,更是将放火之人恨得咬牙切齿。

“一定要抓住他们,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话音未落,两道黑影从后窗破空而出,不等兵卫们反应过来,黑影已是快如闪电的朝府外逃去。

“快追!”

看着书房里的人逃走,楼誉目眦欲裂,亲自带人追了上去……

而彼时,明明已上床睡着的韩钰却是坐在廊檐下,看着王府方向亮起的火光,眉头紧皱,而起忧色的对长风道:“你赶紧去看看,想办法帮他们脱险。”

长风早已换了一身黑色夜行服,得令后立刻朝外奔去……

萧墨的轻松却是了得,之前在龙图阁苏流萤就见识过,所以,她才会敢这么拼命一拼。

趁乱带着苏流萤从书房逃出后,萧墨提着一口气,携着苏流萤像一阵风似的向王府外面卷去。

楼誉带着人在后面穷追不舍,萧墨此时却不能逃回驿馆去,时间一久,他因携着苏流萤,终是开始体力不支,脚下步子不觉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几乎快被后面的追兵追上。

感觉到萧墨的吃力,苏流萤着急道:“萧太子,你带着东西离开,我去引开他们……你脱险后,请你将这些东西交给宫里的宁妃……”

此时放下苏流萤等于让她去送死,萧墨咬牙打趣道:“要引也是本太子去引开他们,那能让你一个弱女子来保护我一大男人,传出去本太子还要不要脸见人了。”

苏流萤看着各个路口亮起的灯火,知道安王已布下天罗地网要抓到他们,不由急道:“即便你引开他们,我也是逃不掉的,还不如让你逃走!”

话音未落,身后已有箭矢声传来,萧墨快速躲开一支,可转眼第二支、第三支,甚至越来越多的箭矢如飞雨般不间隔的朝他们飞来。

楼誉终是要痛下杀招,要将他们赶紧杀绝了。

一声闷吭,萧墨的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涌出。

他狠狠抽一口气,咬牙笑道:“如今看来,今晚我们俩都逃不掉了!”

身上受伤,萧墨脚下步子越走越慢,苏流萤挣扎着要从他怀里下来,眼眶都红了。

“萧太子,是我拖累了你……你快走吧,我引开他们……”

“别怕……”萧墨脸上闪出疲色,失血再加上疲惫让他越发的吃力,声音却是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左手臂更是用力的将她搂紧,右手探到腰间,轻声道:“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可以召集我的人马来救我们……”

他右手从腰间拿出一枚响箭,只要射向空中,他的手下就会接到信号来接应他了……

可是,苏流萤却是拦下了他手中的响箭,着急道:“如此,你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到时,你要如何向慧成帝交待?你赶紧放下我先走吧,这是惟一的出路了……”

萧墨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眸光里闪现不舍与痛苦——

一边是她,一边却事关整个胡狄与大庸间的关系,他却是要如何决择?

萧墨来大庸是瞒着胡狄王悄悄查玉牌而来,所以胡狄王后一再叮嘱他不要闹事,特别是事关两国邦交的大事。所以,萧墨来大庸这么久,一直只是像个闲散公子般四处游玩,不牵涉到两国大事大非上。

那怕去龙图阁,他都是谨慎的戴上鬼脸面具,以免被人发现。

而如今,若是因夜闯安王府并火烧书房闹到慧成帝面前去,只怕事情就会闹得天下皆知了。只怕到时安王还会给他惯上偷窃大庸机密的罪名,将他当成细作对待,更会影响两国邦交……

萧墨痛苦犹豫着,左手却是一直不舍得放下苏流萤。

然而,追兵越来越近,就在此时,身后却是传来了打斗声。

萧墨回头看去,却见到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批黑衣人,拦住了追赶他们的追兵,两队人马一碰到就厮杀到了一起。

两人疑惑的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清楚黑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萧墨带着苏流萤趁机逃回了驿馆。

修罗见萧墨一身血污的回来吓了一大跳,立刻扑上前帮萧墨察看伤口。而萧墨却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将腰上的东西解下来扔给苏流萤,低喝道:“快走……只怕安王很快就会搜过来。”

说完,萧墨失血过多疲累的闭上眼睛,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静静躺在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流萤担心他不敢走,修罗却是将身上一身衣裳脱下扔给她,眸光嫌恶的瞪着她,冷喝道:“主子让你走你就快走。记住,将身上的衣裳烧了!”

苏流萤终是回过神来,萧墨说得对,他们逃掉,安王一定会不肯罢休,很快就会带人搜过来。

她抱着包裹和衣裳跌跌撞撞的回到隔壁的院子。

此时还未天亮,趁着大家还在沉睡中,苏流萤悄悄的回到自己的屋子……

韩钰一晚没睡,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坐在屋子的窗前,眸光急切的看着院门,直到看到苏流萤从外面进来,悬挂一晚的心终是放下。

过了半个时辰,声响再次传来,却是长风回来了。

长风推门进来,向韩钰禀告,任务顺利完成了!

韩钰赞许的点点头,道:“辛苦了,回房歇息吧!”

长风道:“主子也一晚没睡了,属下伺候主子睡下吧。”

说罢,长风上前来帮他推四轮椅,却被韩钰轻轻拦下,道:“不用了,只怕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了。”

果然如萧墨韩钰所料,天光刚亮,楼誉就在京兆尹的亲自陪领下率官兵上驿馆搜查,声言昨夜安王府有刺客闯入,行凶放火并盗走贵重物品,要求搜馆。

驿馆里住的只有各国的来使,而如今里面只有韩钰与萧墨。

京兆尹陪着楼誉首先来到韩钰的院子。

院门被敲得震天响,住在后院的苏流萤都听到了声响,心里一跳。

连忙缝完最后几针,苏流萤叠好被子,再将被子收进柜子里,赶到前院。

韩钰早已与阿奴他们站在了院子里,苏流萤一出去,楼誉阴鸷的眸光瞬间就冷冷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想起昨晚的惊险,苏流萤至今心头还‘突突突’的跳着,手指头因为慌乱被扎中的针头也格外的生痛起来。

面上,她却是镇定的走到韩钰身后,扶着四轮椅的推手,半俯下身子轻轻的问韩钰:“公子,出什么事了?”

韩钰反回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笑道:“无事。听说昨晚有刺客闯进安王府行凶放火,烧毁了安王爷的书房,京兆尹例行上门询查。”

说罢,他回转身对京兆尹说道:“大人看看在下这个样子,像是昨晚闯进安王府行凶放火的刺客吗?”

京兆尹看着韩钰坐在四轮椅上的样子,也不觉打消了心里的念头,不由转过头小心翼翼的小声请示着脸色深郁的楼誉。

楼誉的眸光一直若有似无的冷冷看着苏流萤,直到听到京兆尹的话,才将眸光冷冷看向韩钰,狭长的眸子微睇,里面精光四射。

下一瞬,他的眸光转而却是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长风,眉头几不可闻的一挑,对韩钰拱手道:“大皇子,不知道可否借贵侍卫的后背一看?”

昨晚夜闯安王府的两名刺客,除了有一位肩上中了箭伤,其他半点线索都没有。

但楼誉却是心细如发,在追捕刺客的过程中,他发现有一名刺客一直是被另一人带着走,而且身量单薄,由此他推断出,刺客当中,有一名估计是女子,且是不会功夫的女子。

而在听到下属来报,刺客中箭留下的血渍在驿馆随近消失,所以,楼誉瞬间就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了苏流萤的身上。

若昨晚那个男人不是韩钰,那就是他身边的人了。

所以,他将目光落在了长风身上,要求查看他的肩膀。

听了楼誉的话,苏流萤手下的袖子不自觉的收紧,不自禁的开始担心隔壁院子里的萧墨。

长风面色冷漠的看着楼誉,正要开口拒绝,韩钰已淡然开口:“王爷府上出事,在下深表遗憾。长风,将后背让王爷看看。”

闻言,长风解开上衣朝楼誉等人亮出后背,阿奴拉着苏流萤连忙背过脸去。

长风背上有疤痕,却没有新的伤口。

楼誉脸色一黑,眸光再次看向一言不发默默站在韩钰身后的苏流萤,冷冷开口道:“苏姑娘昨晚去了哪里?”

苏流萤抬眸平静的看向他,淡淡一笑道:“我昨日从牢房出来,公子体恤我,让我早早歇下了。”

“哦,是吗?老夫还以为苏姑娘昨晚过得很惊险刺激。”

苏流萤冷冷一笑道:“拜王爷的前儿媳所赐,我这些日子确实过得很惊险刺激。不过,日子还是安稳些才过得舒服。所以,若是王爷没有其他什么事,可否让这些人离开了。我家公子身上的伤还没好痊,需要静养!”

安王嘴角明明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可看在人的眼里却是格外的瘆人。

最终,他拱手向韩钰道了声‘打扰’,带人离开了韩钰的院子,转身却是去了隔壁的萧墨的院子。

苏流萤心里高高的悬起,楼誉阴毒利害,不知道萧墨如何躲过这一劫,他肩上的箭伤可隐瞒不掉的……

然而,楼誉与京兆尹的官差堪堪走出韩钰的院子,就看到萧墨骑着高头大马从韩钰的院子前经过,京兆尹当即拦上前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面前的阵仗,萧墨打马停下,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楼誉,笑道:“一大早在这里见到安王,真是幸会!”

看到萧墨,楼誉不由就想起了楼樾,心里涌现恨意,面上却是客气道:“一大早萧太子这是要去哪里?”

萧墨得意笑道:“本太子能去哪里,不过是送个小倌儿回去,顺道去楼里玩玩罢。”

恰在此时,他院子里又转出一台四人小轿,一看就是寻常妓院里出台妓子所乘坐的小软娇。

楼誉皮笑肉不笑道:“哪个楼里的头牌倌人,竟能让萧太子亲自相送,却是让人好奇?”

上巳节云梦台厢房一事,楼誉回京后就听到细说了,所以,他知道萧墨与苏流萤是相熟的,而且凭他的感觉,这个胡狄太子似乎也对这个妖女格外不同。不由对萧墨保持着疑心。

听到楼誉的话,萧墨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对后面软轿里的人得意笑道:“媚娘,还不出来拜见安王爷。若是本太子日后不在大庸了,还可以让安王爷照顾你的生意!”

萧墨如此直白不堪的话,不但让京兆尹一众官差感觉难堪,就连站在院内静静听着院外对话的韩钰主仆四人都红了脸。

阿奴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羞怒道:“同样是皇子,这个萧太子真是不及咱们殿下十分之一。不但将妓子召进了驿馆,还当众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不是说朋友妻不可欺吗?这个叫媚娘的虽然是个妓子,也不能让他当众这样说……简直当玩物一般……”

听着阿奴嘀嘀咕咕的埋汰着萧墨,苏流萤却是在心里默默为他叫着委屈。

韩钰也随她们一起坐在院子里静静听着外面的声响,听到这里,微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而院外,不同于京兆尹等人的害臊,楼誉却是毫不在意的缓缓一笑,如鹰隼般的眸子定定的看向萧墨身后的软轿。、

软轿的帘子掀开,里面坐着一个妩媚娇俏的丽人,正是京城出名的头牌红妓媚娘。

看着外成不止楼誉一人,媚娘并没有下轿,却是在轿子里向楼誉敛身拜下,软声糯语的请了安。

见此,安王楼誉不好再说什么,拱手对萧墨笑道:“如此,就不打扰萧太子的雅兴了。”

说罢,侧身让开道,让萧墨与后面的软轿离开。

驿馆两间院子都搜查过了,却是一点发现都没有。

离开驿馆时,京兆尹一脸惶然的对冷面如霜的楼誉小心翼翼的请示道:“王爷……如此看来,那刺客并不是出自驿馆……属下想,或许是刺客在这周围隐去了身迹,故意迷惑我们,所以……”

“本王命你即刻起日夜派人守住驿馆的四周,但凡从这里出去的每一份信笺,公文……凡是带字的东西都要先由本王过目再送出去。而这里出去的人,也要小心细察!”

安王府的书房烧得几乎毁于一旦,除了墙梁屋基,里面的文书档案全部烧了个干净。

所以安王并不知道苏流萤她们带走了三品大员的档案秘密,但他却是想到,刺客进入书房,一定是冲着里面的档案去的,所以他要封锁驿馆的文书传递。

说到底,安王还是没有放下对驿馆、对苏流萤的怀疑。

找寻一夜未果,安王一脸阴戾的回到王府,迎面撞上了被惊动出宫的楼皇后。

楼皇后同样明白书房一事的事关重大,所以得到消息后再也坐不住,亲自从宫里出来,询问昨夜之事。

安王脸色阴沉得滴得出水来,楼皇后也是一脸的凝重,冷冷道:“会不会是那个孽子做的?”

一听到安王府出事,楼皇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楼樾。

闻言安王却是摇头否定了,道:“他的身手我倒是认得出来——不是他!”

楼皇后却不以为然的担心道:“他未必会亲自出手——我总感觉此次他母亲之死,他表现得太过平淡,不像他一贯做事的风格。”

说罢,楼皇后又忧虑重重道:“兄长可知,我最近噩梦缠身,已有许久不曾安稳睡过一个好觉,总感觉有事要发生了。太子大典之前,可千万千万不可出差错——总之,他一日不除,本宫一日都不得安生!”

安王也头痛起来,面上却是劝道:“皇后不必心忧,左右大典不过数十日就到了。这些日子本王一定会严防死守,保证大典顺利进行。”

“只要大典成功,本王就亲自砍了那个孽子的脑袋。而只要太子被顺利授印,他就是未来的新帝,即便没有了书房里的那些东西,咱们楼家照样可以永远立于不倒之地。而妹妹则是万人之上的太后,真正的至高无上了,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安王的话让楼皇后忧虑的心安定下来,但一想着之前做过的那个可怕的噩梦,她还是心里惴惴,抚额恨声道:“只要太子站稳根基,本宫第一时间就要除去心头那根恶刺,方解我心头之恨!”

看着她的形容,楼誉就猜到她嘴里的恶刺是谁,眸光闪过寒芒,冷冷笑道:“皇后不用心急,前些日子本王接到北鲜密函,让我们出手帮他除去大皇子。报酬吗?任我们开!”

“而那个贱人如今就跟在那大皇子身边,找个时机,一并除了便是!”

……

安王府出事一事,不但惊动了宫里的楼皇后,远在凉山的楼樾也一大早就接到了消息。

安葬好母亲后,楼樾本欲在庵堂里多待几天,因为这里远离王府,有些事做起来更加隐秘,但听到禀告,得知竟是有人一把火烧了王府的书房,楼樾心里突然想到什么,再也坐不住,即刻赶回了京城。

☆、第117章 身世

驿馆的搜查过后,苏流萤一直内心惶然的竖耳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不知道萧墨什么时候回来,更担心他肩头的伤口。

见她担心的样子,韩钰忍不住开口劝道:“萧太子会没事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闻言一惊,看着韩钰神情间的淡然,苏流萤恍惚,昨晚自己与萧墨在安王府做下的一切,自家公子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那么,那最后突然冒出的黑衣人,也就是他派来救他们的吗?!

昨晚她与萧墨被楼誉亲领人马穷追不舍,穷途末路之路突然杀出一队黑衣人替他们拦下了楼誉的人马,才得已让他们安全脱险。

之前太过慌乱,回来后又忙着藏起带回来的官员档案,直到此时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夜的黑衣人。而在看到韩钰的反应过,她立刻明白过来,那黑衣人就是他派来的救自己的。

心里一暖,更是涌上愧疚,她终是一五一十的将昨晚之事同韩钰说了,末了羞愧道:“我并不是想瞒着公子,更不是不信任公子……只是此事牵连甚大,我怕……”

“你是怕连累我,你处处为我着想,我如何能怪你?!”

韩钰淡然一笑,拿出一个白玉瓷瓶交到她手里,道:“这是我从北鲜带来的伤药,效果甚好,等萧太子回来,你拿着送给他。”

苏流萤收下瓶子,轻声道谢。恰在此时听到隔壁传来响动,萧墨回来了。

拿着韩钰给她的药,苏流萤去了萧墨的院子,进去时,只见他脸色发白的躺在床上,修罗正在帮他伤口换药。

见她进来,修罗脸一黑,正要赶他走,萧墨却是勾唇朝她勾魂一笑,同时向她勾勾手指让她过去。

苏流萤将手中的伤药拿给修罗,愧疚道:“这是我公子让我带给太子的伤药,麻烦修罗姑娘给太子涂上。”

修罗嫌弃的瞪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斥她,萧墨眸光一沉,“你将昨晚之事告诉他了?”

苏流萤道:“他早已知道……那黑衣人就是他派来救我们的。”

了然的点点头,萧墨笑道:“看来之前所听非假,你们家的公子,看着腿脚不便,为人低调,那怕出国为质,实力仍然不可小觑,不愧是北鲜最贤能的大皇子。”

说罢,他又抬眸定定的看着脸,问道:“东西既然到手,你准备要怎么做?”

眸光落在萧墨肩头换下的沾满鲜红血渍的纱布上,看着看着,苏流萤的眸光也渐渐变得血红。

“人无完人,我不相信楼誉为官几十年没有落下一点错处。而这么多年来,之所以没人揭穿弹劾他,无非就是因为他手中握着太多的罪证,以此相挟,让人不敢去天子面前揭穿他做下的恶事……”

“而如今,楼家书房被烧,那些他来用制钳百官的档案证据也毁于一旦,所以,我相信那些对他、对整个楼家,乃至对楼皇后太子的怨恨不满之声很快就会呈蜂涌之势,都会传到慧成帝的耳朵里……”

“原来,这才是你放火烧他书房的真正的目的!”

萧墨盯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眸光里闪过亮光——

眼前的女子,看似娇弱不已,可她的内心却足够强大,更是有着男儿般的坚韧与狠劲、以及运筹帷幄的,懂得什么时候放手去博,更懂得如何致敌人于死地!

“是!”苏流萤并不隐瞒,眸光坚定道:“百官在摆脱楼家的威胁下,却是会反弹得很激烈。”

“而你单独拿下三品以上大员的档案,则是要学楼誉的,以用相挟,让那些权势强大的大员出面彻底击垮楼誉吗?”

苏流萤眸光一沉,点头道:“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太子马上就要授印,我怕没有这些档案秘事,百官怕得罪未来的新帝和皇后,还是不敢出面弹劾楼誉,所以才会以此要挟三品以上的大员带头出面。”

苏流萤对付楼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对付楼皇后,而要对付楼皇后,则不能让太子顺利授印。若是太子授印成功,成了下一任的新君,许多事情就再也无法改变,届时就算楼皇皇后的罪行都暴露出来,可她已成了太后,又有谁能奈她何?

所以弹劾楼樾誉之事只能在太子授印大典之前,只有在此之前扳倒他,才能阻止太子的授印大典,从而打击到楼皇后、将她绳之于法……

傍晚时分,韩钰主仆四人关上院门坐马车去知味楼用晚膳,吃到一半,苏流萤借机再悄悄离开知味楼。

离开之前,韩钰担心的看着她,问道:“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苏流萤笑道:“公子放心,东西既然转移出来就轻松多了,不会有事的。”

长风道:“东西我已帮你将它们放到后院门口的马车上了,你上车就可以走了。”

苏流萤谢过他,转身下了楼。

她来到后门的马车上一看,她的东西果然在上面了,心里一喜,她让车夫驾了马车离开知味楼,沿着京城的街道转了好几圈,最后悄悄的回到了她之前租在安仁里的小院。

院门紧闭,苏流萤敲了门,久久没有见到请来看院子的陈嬷嬷前来开门。

苏流萤拿出身上的钥匙打开门,将两床被子吃力的提起去,随即锁了院子进了屋。

放好东西,苏流萤又在院子里各处寻了遍陈嬷嬷,都不见人影。

苏流萤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猜想或许是看到自己久久没有回到这里,嬷嬷走了也说不定。

她进屋察看了一遍屋内的东西,东西倒是都还在,一样不缺。

只是看着满屋喜庆的颜色,她心里又不禁的涌上酸涩,那怕知道了楼樾的真正心意,知道他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自己,苏流萤心里还是难过不安,不知道与楼家这一战最后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也不知道当他得知了自己的真正身世后,会是坦然接受还是痛苦难堪……

重重叹息一声,来不及梳理心中的千头万绪,苏流萤拿起剪刀,将从驿馆带出来的两床被子剪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文卷档案来。

原来,苏流萤将东西带回驿馆后,怕楼誉带人来搜,将档案分散开来,缝进了棉被里……

小心的拆开了棉被,将里面的档案重新归纳出来,苏流萤坐在灯下,一卷一卷的打开细看,尔后细细筹划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正在她整理好一切东西准备离开院子回驿馆时,门外突然传来声响,苏流萤一惊,第一时间就是将手边的东西藏好。

她正要吹熄屋内的灯烛,却听到了锁匙开门的声音,苏流萤心里松下一口气,开门出去,道:“是陈嬷嬷回来了吗?”

这间院子,除了自己就只有陈嬷嬷在这里住过,所以听到锁匙声,她猜想一定是陈嬷嬷外出回来了。

今晚的月色被云阵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苏流萤久久听不到陈嬷嬷的回声,心里一惊,蓦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想也没想就往屋里退去……

然而下一刻,看着出现在出前的人,她全身一震,脚下步子再也挪不动了。

面前,窗子里漏出的浅黄光晕里,楼樾一身玄色衣袍静静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楼樾,苏流萤以为自己在做梦,怔怔的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男人,竟像傻了般久久回不过神来——

之前在知味楼时,苏流萤有听其他的食客提起,说楼世子已从凉山归回京城来了……

她先前还在想,他既然回来,自己要不要去找他?既然知道他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自己,而自己也放不下他,自己要不要主动跨出这一步,放下所有的阻拦困苦,与他重新走到一起?

然而,不等她鼓起勇气去找他,没想到他竟就这样毫无预料的出现在了她的小院里、出现在她面前……

苏流萤眸光眷恋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短短日子未见,经历丧母之痛的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眉眼间越添沉色,面容也越发的冷峻如铸,难掩疲色。

可此刻,再冷峻沉静的面容在见到门口那道魂牵梦萦的单薄身影,如墨的眸子里溢出深情,冷峻的面容也涌现温柔。

隔着短短几步的台阶,两人仿佛隔了几重春秋,心里难掩伤痛。

淅沥的小雨与苏流萤的眼泪一起落下,点点雨水落在他的眉目间,消融了空气里的暑气,也消融了他心里的苦闷与思念,更是勾起了苏流萤心里对他的不舍。

她颤着嗓子轻声道:“下雨了……世子爷可要进屋避雨?”

她没有问他如何知道这个院子,更不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此刻的她,只要能静静的看着他就足够了

闻言,楼樾沉静的面容终是露出了笑颜,知道她与自己一般,终是舍不下对方,心里的伤痛只不过刚刚安葬了母亲、心中悲苦的他,那怕对着她,笑容也是苦涩的。

下一息,他拂袍朝她走去,身姿欣长如玉,步伐一步比一步加快。

苏流萤微微向门侧让开身子,让他进屋,可下一瞬间他已是紧紧将她拥进怀里,力道之大。

“你别怪我……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却不能没有你!”

楼樾的声音低沉如纯酿的老酒,嘶哑中带着动人心魄的魔力,顷刻间已是将苏流萤沉沦。

她将脸紧紧靠在他的胸前,痴迷的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眼泪抑不住的往下落,哽咽道:“我不怪你……不论你怎么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想着他的遭遇,她心疼他还来不及,如何舍得再怪他?!

耳边是淅沥缠绵的雨声,鼻间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这么久来的心酸痛苦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抬头心痛的看着他眉眼间的疲色,想着他一个人忍着悲伤埋葬死相惨状的生母,苏流萤不由的想起了阿娘被害时她的心痛如绞。

可那时,她身边尚且还有他、兰嬷嬷在,有他们可以陪伴自己安慰自己,可他呢?他只有他一个人,不但要忍受丧母的悲痛,更要咬牙忍下母亲之死的真相,接受父亲姑母残害母亲的真相……所以,这些日子他的日子可想而知,只怕如炼狱中般痛苦难熬……

所以那怕心里有再多的疑问想问他,她也不想在此时再勾起他心里伤痛,只是伸手轻抚他蹙紧的眉头,苦涩道:“世子爷如何知道这里……”

听到苏流萤的话,楼樾心里更是痛苦,眉头宁紧,眸光穿过门洞看着屋内那些她为出嫁准备好的嫁妆,心里窒紧,沉声道:“我就是看到这满屋的嫁妆才去驿馆找到你……流萤,我是真心想娶你,一回京城立刻就想娶你过门,可那晚的云梦台上……”

一想到那晚的事,楼樾至今还心如刀绞,而看着他痛苦的形容,苏流萤心里的疑惑也翻涌出来,定定的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颤声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说好的陪我一起看烟花,你最后却一个人走了……你可知道,我一个在云梦台上等了多久……”

想起那晚的悲痛心酸,苏流萤的眼泪忍不住再次滚滚而下,而这么久以来,特别是在牢房里楼家的影卫出面救下自己,让她知道了楼樾的心意后,她心里更是疑惑——

那晚到底发生了何事,竟是让他狠下心来那般对自己?!

事到如今,楼樾也不想再隐瞒苏流萤,沉默片刻后,终是将那晚他的父亲拿迷药将她昏迷后,拿她的性命威胁他对她放手的事全说了出来。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阵战栗,那怕是在盛夏的炎热天气里,她全身还是一阵冰凉。

“我父亲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我可以拿我自己的命去博,却不敢拿你的性命去冒险……”

声音里带着遮掩不了的疲惫,可他的口吻却是异常的坚定,也让苏流萤心里一颤,心口瞬间被感动深情填满。

她就知道,他从来都不是绝情之人,他的心里一直都有她……

“而我纳红袖进门却是为了我曾对你许下的承诺——我一定会将皇后对你做下的事给你一个交代,为你、为你阿娘讨回一个公道!”

想起苏流萤惨死的阿娘,楼樾不由又想起了自己母亲的惨死,不由恨得牙关紧咬,双唇竟是咬出血来。

他的样子让苏流萤心头一跳,而方才听他提起楼皇后,竟不像先前那般唤她姑母,她心里更是一震,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但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红,她暂时抛弃脑子里的杂乱猜测,连忙拿出绢帕替他擦干唇上的血渍。

一边擦着,苏流萤不由想到他之前不顾病重来驿馆找自己、却被自己气走,最后却是昏倒在院外,留下一墙的血渍……

她哽咽道:“世子爷心里有这么多痛苦为何不告诉我?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故意气你……你身上的伤好全了吗?”

楼樾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那日驿馆里,她故意对韩钰嘘寒问暖气走自己的事情,心里一酸,苦涩道:“我没有能力护住你,如何敢将一切告诉你……但我又怕你将我忘掉,所以才会向你要一双玉牌……我宁愿让你恨着我,也不想让你忘记我……”

“不过后来,我却是发现,四年前我送与你玉牌却是被苏诗语拿了,彻底下定决心将她休了,然而没想到她竟是凶狠到跑到驿馆去刺杀你……说到底,全是我给你惹出来的麻烦,四年前我就不应该为了应付家里人娶她进门的……”

听了楼樾的话,苏流萤终于明白了苏诗语被休的前因后果。但如今,不管她是因何被楼樾,她都觉得应该,心里对她生不出半点同情来。

打开心结的二人,各自心里的情意再次复燃,而最近又发生太多事情,一时间却是怎么也说不完了。

从始至终,楼樾一直将苏流萤紧紧拥在怀里,再也舍不得放开。

他脑袋靠在她的耳畔,贪婪的吸汲着她身上的独有的味道,嘶哑着嗓子深情道:“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在一起——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

苏流萤全身一颤,知道安王妃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心里越发的怜惜他。

她伸手回拥住他,含泪道:“只要世子爷不嫌弃我,我永远都愿意与你在一起……我惭愧没有去蕊姨的灵前吊唁,更没有在你痛苦的时候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度过……”

苏流萤此时的话语,对满心痛苦的楼樾来说,犹如一方甘泉,滋润着他千疮百孔的心,更是让他死去的心再次活了过来。

他眷恋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下一瞬,终是再也控制不住,他俯下头用力的吻上她,炙热到疯狂!

炙热的情感从他出征之日起就苦苦压抑在心里,所以他才会不顾后背的重伤,拼命往回赶,就是想像现在这般将她拥进怀里,与她甜蜜的在一起,重温销魂时光……

可在堪堪回来的第一日,他就被安王威胁被迫与她决裂……

看着她绝望跳下荷花池,看着这满屋的鲜红嫁衣,看着她对别的男子嘘寒问暖,楼樾的心就像放在冰火二重天里反复煎熬着,而对她的感情,如热火烹油,越是压抑越是激烈……

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迸发,继而化作深情,将两人焚烤……

当他重重压下时,苏流萤脑子里瞬间被抽空,一片空白……

短暂的怔愣过后,她压抑的情感也被他活活勾起,唇间传来的酥麻感更是如闪电击中她的心扉,将她的情也激荡出来。

她生涩的回应他,双手缠上他的脖子,惦起脚尖与他相吻……

不知何时,她被他抱进屋放到了床上,身上衣裳也不知何时被他悉数褪尽。

可即便如此,苏流萤还是感觉到热,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如何都按捺不住,在她的身体里叫嚣着。

她热,而他的身子更是滚烫,如一团烈焰要将她与自己焚烧干净……

窗外的夏雨冲涮了酷暑的炎热,屋内充盈的****更如滚滚海浪驱赶了炎热带给人们的闷热,独留一室温情,久久不散……

直到天光破晓,屋内的动静才消停。

虽然闹腾了一晚两人都是疲惫,却都没有一丝睡意。

楼樾搂着苏流萤静静躺着,听着外面晨鸟轻啾,此刻的宁静是多么的幸福!

苏流萤腰肢酸痛欲折,可面色却娇艳如清晨露水下的娇嫩粉桃,真正是娇艳欲滴,看得楼樾心头一动,凑上前去亲上几口。

安静下来后,苏流萤反而又害羞起来,又突然想起自己一夜未归,只怕韩钰会担心了。

她起身要回驿馆,可腰痛得让她直不起身。楼樾见了,掀开被子看到她雪白细腰上的青痕,脸上涌上愧疚,将手掌贴到她的后腰处,轻轻的帮她揉着。

“可有好点?下回我会注意力道……会轻点……”

楼樾的话让苏流萤的脸瞬间红到滴血,她害羞的推开楼樾的手,挣扎着爬下床,红着脸穿上衣服,害羞闷声道:“我先回驿馆了……”

听说她要走,还是回韩钰身边,楼樾心里一酸,正要出言留住她,还没走出两步的苏流萤已双腿一软,滚到了地上。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光腰肢痛,双腿也是软到像踩在棉花上。

身子一轻,不等她回过神来,楼樾已下床从地上抱起她重新放到床上,柔声道:“你好好休息,驿馆那边我让人帮你去知会一声……我还有好话没同你说,你怎么能走?!”

听他一说,苏流萤才想起,昨晚两人尽疯去了,却是将许多重事给忘记了,正如他所说,她也有事情同他说的——很重要的、关于他身世的事!

☆、第118章 陷入险境

一想到楼樾的身世,苏流萤心情瞬间凝重起来,几次话到嘴边都默默咽回去,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能将对他的伤害降到最底。

然而此时的楼樾却是精神抖擞的穿好衣服打开门出去了,不一会儿再进来,他竟是提着两桶热水进来,不顾苏流萤的惊诧,眼也不眨的倒进了屏风后面的浴桶里,再转身回来,抱起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的苏流萤放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里。

“身子酸痛泡热水澡最好了。而驿馆那边,想必昨晚就知道你在此,韩钰不会担心的。”

苏流萤看着他,疑惑道:“公子那边怎么会知道?”

楼樾轻描淡写道:“方才听南山说,昨晚半夜有个叫长风的人来这里找你……被南山拦下,两人打了一架就散了……”

闻言,苏流萤更是惊愕到目瞪口呆。

转而她却是明白过来,想必是公子见自己夜深没有回去,就派了长风出来找自己。

而之前长风送自己来过这里,所以他就找了过来,然后……

脸上再次羞红,苏流萤声如蚊蚋道:“南山同……同长风怎么说的?”

与她冰释前嫌缠绵一晚上,楼樾心里的伤痛早已消散了许多,心情舒展起来。如今,见她娇羞动人的样子,心头一荡,若不是顾着她的身子吃不消,只怕又要将她再吃一次……

他调转头对窗外问道:“你同那长风如何说的?”

南风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虽然一本正经的,但苏流萤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难掩的笑意。

“属下同他说,让他回去禀告大皇子,姑娘与世子爷在一起却是最最安全的,让他不要担心……”

闻言,楼樾满意的笑了,苏流萤心里却是涌上一丝忧愁。

韩钰本就因为上回苏诗语的事愧疚不已,认为都是因为他的腿脚不便才没有好好的保护她,而如今南山的一句无心之话,只怕会让他心里越发的敏感难过了……

楼樾担心她饿了,吩咐她先泡着澡,他转身出门去准备茶点和早膳。

不一会儿,他端了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花茶与几样精致的点心,却见苏流萤已从浴桶里出来,穿好衣服,坐在桌边,眉头微蹙。

察觉到她神情的凝重,楼樾在她面前默默坐下,将花茶递到她手中,沉声道:“先吃些东西……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要与他说的事,苏流萤食不下咽,如何吃得下东西。

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眸光担心的看着他,终是鼓起勇气沉重道:“那日,若是没有苏诗语突然到驿馆闹事,蕊姨或许不会出事……因为我原本是要去庵堂去找蕊姨……向她问清一些事情……”

得知安王妃出事后,苏流萤一直在想,若是那日苏诗语没有突然跑到驿站行凶,她就去庵堂找安王妃了,或许安王妃就不会出事遇害了……

闻言,楼樾心口一滞,眸光沉下来,定定的看着她,神情间难掩疑惑——

母亲被父亲与姑母害死的事,他一力隐瞒下来了,外界都以为安王妃是失足不小心跌下山崖摔死的。而见面伊始,他还没来得及同她说。再加上顾及到此事的凶险,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从而也让她涉险其中。

但如今听她的口气,她竟是知道母亲之死的真相!

眸光里堆积疑惑,楼樾神色暗下来,声音沉重道:“你要问母亲什么事情?”

苏流萤垂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却是不敢去看楼樾的眼睛。

她没有直接回答楼樾的问题,而是沉声道:“从蕊姨遇难开始,我却是不相信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山崖的……她在凉山住了十几年,对那里一切都了如指掌,不会这么不小心,更不会一个人散步走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的……”

楼樾的手指紧紧收拢,走到窗前眸光冷冷的看着灰沉的天空,语气悲痛道:“那日母亲离开王府回庵堂时,还欢喜的和我约定,让我带着你和她一起离开京城,离开这里烦忧的一切,找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对新生活充满向往的她如何会无故去那样的悬崖险地,一切不过是有人要她的命,故意引着她到那里的……”

闻言一震,下一瞬,苏流萤心口的大石放下,正如萧墨所说,楼樾果然对安王妃之死抱有怀疑的。

看着他站在窗前的孤寂身影,想着他的难堪又痛苦的身世,苏流萤心里一痛,试探道:“世子爷可查到什么线索……可知道是谁害死了蕊姨?”

事到如今,楼樾知道瞒不住她,再加一个人承受着这个痛苦的真相让他心里压抑到极致,忍不住想找个人倾诉宣泄,而苏流萤如今却是他惟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声音低到了尘埃里,听得让人心碎——

“若我告诉你,害死我母亲之人,正是我的父亲与姑母,你相信吗?”

虽然早已猜测到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苏流萤还是忍不住全身一颤。

她上前握住他冰凉的双手,屏住呼吸心疼的看着他,一时间却是不道如何开口接他的话。

这样闷热的大暑天里,楼樾全身如坠冰窖,眉眼间全是伤痛与恨意,身子抑止不住的战栗,寒声道:“我知道他们一向心狠手辣,却不知道他们对我的母亲也下得去毒手……挑断了她的手脚筋脉再残忍的扔下悬崖……”

闻言一滞,苏流萤没想到安王妃死前还受过如此残忍的折磨,心口一片冰凉,脸色不觉都白了。

“我找到母亲时,她……四分五裂的躺在冰冷的崖底,太可怜了……我从未像那一刻那么恨过,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们为母亲报仇,可是……他却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姑母……”

忆起安王妃之死,楼樾心里的悲痛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他绝望又无力的将头埋进了苏流萤的肩头,向来无所畏惧的楼世子在这一刻却是痛苦无援的像个孩子,惟有在苏流萤身上找到最后一丝温暖的慰籍……

苏流萤心头微颤,同时也能感觉到楼樾此刻里心的无助痛苦与纠结——若换做别人,他可以一剑杀了凶手为安王妃报仇血恨,可偏偏残忍杀害他生母之人是他的父亲与姑母,让他如何去手刃至亲?!

想到安王与楼皇后的残忍,看着此刻楼樾脸上的悲痛,苏流萤眸光中划过冰冷的寒芒,咬牙冷声道:“你既已知道是安王与楼皇后杀害蕊姨,那你可知,他们是为何原因对蕊姨起了杀心的?!”

悲痛绝望中的楼樾并没发现苏流萤此刻脸上的异样,他眸间涌现疑惑,咬牙道:“之前我有想过,或许是知道我在暗地里筹谋收集姑母的罪证让他们发现了,所以他们杀害了母亲。但仔细想想,此说法却是说不通,若是因为我,他们为何不直接对我下手……”

说到最后,楼樾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而他却是突然想到苏流萤最开始同他说的话,她说母亲出事那日,她原本是要去找母亲,问她事情?

“流萤,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那日……到底要去问母亲什么事情?”

楼樾的双手攸然将苏流萤的双手死死握紧,力道之大,竟将她握痛了。

事到如今,苏流萤那里还会再瞒他。

将双手从他的手掌里抽出,苏流萤取下身上的玉牌放到他的手掌里,颤声道:“你可知,胡狄太子萧墨身上也有两块与你一样的玉牌……而他告诉我,他来大庸的目的,却是为寻找他的亲哥哥……”

如遭雷击,楼樾一下子站立不稳,跌坐在了窗前的小榻上,脸色一片惨白,不敢置信的看着苏流萤。

“我也是看到萧太子与你相同的玉牌,才对你的身世产生怀疑,尔后更是亲自去问了萧太子,他说……他说你十之八九是他要找的哥哥——胡狄的大皇子。”

“楼皇后曾经特意将萧太子叫进宫里,查看询问了他玉牌之事,或许从那时她心里已对你身世产生怀疑——我想,这才是蕊姨被害的真正原因……”

“我去庵堂找蕊姨,不止是想问清真相,更为提醒蕊姨,楼皇后已知道此事,让她与你小心……可我终是晚了……”

苏流萤的话听到楼樾的耳朵里,就像是一个可怕的噩梦,更如一把锋利带毒的利刃,狠狠的插进了他的心口。

他魔怔般怔怔的看着苏流萤,尔后目光木然的落在了手中的玉牌上,久久开口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终是嘲讽苦笑道:“怎么会这样……单凭这小小的玉牌,就将我换了身份么?!呵,太可笑了……”

不管楼樾心里因安王妃之事有多憎恨安王与楼皇后,但真正让他知道,他不是楼家人,他叫了二十五年的父亲不是他真正的父亲,他相伴的了二十五年的亲人不是他的亲人……这样突兀而至的改变,任由谁都接受不了。

楼樾不愿意相信苏流萤所说的关于他身世之事,更不愿意相信单凭一块小小的玉牌,他就由楼家世子变成了胡狄国的大皇子……

可是,一想到从小到大母亲对那玉牌的重视,却在最后那一晚突然让他将玉牌扔掉,还跟他说对不起,要他放下楼家的一切带着她们远走高飞,他的心里又不得不相信了苏流萤所说的一切……

而这些,却是给出了安王与楼皇后杀害母亲的答案……

可即便如此,楼樾还是觉得这一切太过荒唐,荒唐到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他的脑子里混乱不堪,内心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更有着无法比拟的痛苦。

他死死的攥紧手中的玉牌,恨不得将它捏碎,因为是它间接的害死了母亲。

可一想到它是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东西,他又不舍的将它按在心口,眼眶湿了……

“我不稀罕什么世子爷,更不想成为胡狄皇子……如果可以,我只愿意母亲活过来,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让母亲不必再心怀难安愧疚的活着……”

直到此时此刻,楼樾才明白,原来,这才是母亲当年执意离府出家的原因!

看着他悲痛的样子,苏流萤此时却是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只得将他拥进怀里,心痛道:“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我只认你这个人。这是你母亲曾经对我说的话,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不要悲伤,一定要振做起来,因为,安王与楼皇后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接下来你要打一场恶战。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陪你打赢这场恶战!”

全身剧烈一震,楼樾如梦初醒般怔怔的看着同样一脸泪痕的苏流萤,电光火石间他已是明白过来,震惊道:“昨晚闯府放火的是你。”

在听到王府传来的消息时,楼樾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无端的就想到了苏流萤身上。

没想到真的是她!

然而不等她开口承认,门口却是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南山在外面着急禀道:“爷,王府传来急令,王府抓到了昨晚的刺客,急召世子爷回去议事!”

闻言,苏流萤心口瞬间滞住,目露惊恐疑惑之色。而楼樾同样心里一惊,担心的看了眼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的苏流萤,沉声问南山:“可有说刺客是谁?”

南山并不知道昨日闯进王府放火的人就是苏流萤,只是如实禀道:“这个尚且不知。王爷催得很急,爷快回去吧!”

回眸看着一脸惊慌的苏流萤,楼樾安抚道:“别怕,一切有我在。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你的。”

听到楼樾的安抚苏流萤才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什么,连忙起身将之前藏起的东西交到楼樾手里,急促慌乱道:“这是我昨夜在王府书房里拿出的三品以上大员的档案……官场你比我熟悉,这些东西交与你,我相信有了它们,又没了楼家书房里的那些制钳,只要有一个大臣愿意站出来弹劾楼誉,弹劾他与楼家的声音就会呈蜂涌之势出现在皇上面前。如此就搅黄了太子的授印大典,从而打击对付到楼皇后……”

“而只有让楼誉与楼皇后倒台,他们才不会再伤害到你!”这才是她冒险做下这一切的最主要目的。

睿智如楼樾,从她拿出东西的那一刻起,心里已清晰明了的知道了她的计划,眸光一亮,但下一瞬间又开始担心起她来。

看清了他心中的担忧,苏流萤反而冷静下来,她沉声道:“只要搜不到这些东西,就算安王抓到我也治不了我的罪,所以你不要担心我。”

“反而是你……你一定要忍住,不要在他面前露出马脚让他知道你已察觉了一切,你一定要忍住,同时要防着安王与楼皇后,千万要当心!”

楼樾知道她昨晚冒险拼命去王府做下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而事到如今,她还在担心他,却忘记了自己正处于危险当中,心中顿时涌上无尽的感动与暖意。

他用力抱紧她,嘶哑着嗓子郑重道:“看着母亲那样惨死我都能忍下,关于身世,我更不会在乎——如今,我只在乎你,我不会再失去你!”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南山又在外面催促了好几遍,楼樾收好东西,将玉牌重新挂到她的脖子上,与她分别赶回王府去了。

楼樾一走,苏流萤也着急的往驿馆赶,她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韩钰出事了……

果然,等她赶回驿馆,还来不及回到院子里,已看到大理寺的官差押着阿奴往外走,而他们的身后,韩钰也是被大理寺的官差推着出来。

驿馆的门口守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说的全是北鲜的质子狼子野心,竟到了大庸为质还不安份,因恨楼世子领着大军打败了北鲜,竟跑到安王府放火行凶,简直罪大恶极……

挤过人群,看着坐在四轮椅上被众人指着骂的韩钰,苏流萤心痛不已,想也不想就要上前去,韩钰却是看到了她,连忙向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躲起来。

苏流萤那里肯依,事是她做下的,她怎么能让韩钰与阿奴他们为自己受这份罪。

而且,质子在别国犯事是大罪,更何况他是被污蔑因报复楼樾跑到安王府行凶放火,更是重罪,还不知道会面临怎样严厉的处罚?

不顾韩钰的眼色,苏流萤执意要上前,下一瞬间身子却是被人拉住,将她拖进了人群后面。

她惊慌回头,却是萧墨。

萧墨面色难得的凝重起来,冷冷道:“你是要去送死吗?”

看到他,苏流萤鼻子一酸,着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抓到我家公子头上?”

萧墨沉声道:“据说是昨晚救我们的黑衣人出了事……打斗中黑衣人中有人受了伤,安王在各个药铺设下埋伏,将前去抓药的黑衣人抓了个正着,而那几个黑衣人全是北鲜人,回他们的住所一搜,更是发现了北鲜大皇子府的令牌,所以就认定了昨夜之事,全是你家公子所为……”

听到这里,苏流萤全身出了一身的冷汗,楼誉果然老奸巨猾,一面带着人在城里大张旗鼓的搜查,一面却是悄悄的在各个药铺设下了埋伏,真是太过阴险狡诈。

而如今,在所谓的证据确凿之下,却是要如何救下韩钰?

看着她一脸愁苦愧疚的样子,萧墨心一横,冷冷道:“你不要担心,只要本太子去安王面前露出肩头的箭伤,就自然还了你家公子的清白……”

“不……”

想也没想苏流萤就制止了萧墨的话。他昨日出手帮自己已是受了伤,还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还能让他去担下这个责任。

何况如今黑衣人已暴露,不管萧墨出不出面,韩钰也是逃不掉的了……

想到这里,她急切道:“此事本因我一人而起,如今已牵扯进公子,太子却是万万不能再牵扯进来……有你在,我们或许还有其他办法解困,所以太子万万不能在此时冲动了!”

听了她的话,萧墨也沉静下来,冷声道:“好,本太子会替你家公子想办法的。”

正在此时,人群那边传来喧哗哄笑声,还有阿奴的哭声,苏流萤一惊,挤过人群一看,却是面色一变,心痛如绞——

不知何时,韩钰的轮椅翻倒在地,而韩钰却是滚在了地上。

昨夜下过大雨,街上到处都是泥泞,韩钰一身雪白的衣裳被滚得一身的泥,清俊出尘的面上也沾上了泥污,发髻上也是泥,无比的狼狈。

他倒在泥地里挣扎着想爬起身,可没了双腿的支撑,他如何能站起身?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发出轰鸣般的嘲笑声,没有一个人上前扶起他一把,而大理寺的那些官差也是袖手旁观的看着,一个个看好戏的任由他在泥地里挣扎。

也是,他一个沦落他乡的质子,如今还得罪了权势滔天的楼家,大理寺的官差只会加倍的折磨羞辱他,以此巴结讨好安王,那里还会上前去扶他。

何况方才韩钰的四轮椅就是他们故意推翻的。

韩钰一向沉稳如水的清俊面容终是涌上了绝望之色,而阿奴也是痛心的哭着,相冲上前去扶起他们可怜的大皇子,奈何被官差紧紧押着,动弹不得。

苏流萤想也不想就冲上前去,一把扶起泥地里的韩钰,心疼的哭道:“公子,我来了!”

看到她出现,韩钰绝望的脸上涌现悲痛,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苦笑道:“你终究是不听公子的话了,让你不要来的。”

苏流萤拿衣袖去擦他脸上沾到了泥污,悲痛哭道:“公子,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韩钰反应快速的掐了一下她的手臂,终是让苏流萤忍下了下面的话,咬牙扶着韩钰向轮椅走去。

可是,堪堪走到轮椅边上,一个官差一脚又将四轮椅踢出去好远,竟是故意不让韩钰坐。

苏流萤气得肺都要炸,冲那官差喝道:“狗官,放亮你的狗眼看看,你面前的可是北鲜尊贵的大皇子,岂是你等狗奴才可以欺负的!”

“尊贵?!”

一声冷嗤从身后凉凉响起,苏流萤身子一寒,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牙齿瞬间死死咬紧。

身后,大理寺少卿苏江缓缓踱步来到苏流萤的面前,眸光冰冷的看着一脸愤恨的苏流萤,冷冷笑道:“大侄女,见到大伯竟是连声招呼都不打么?”

☆、第119章 恶战开始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苏江,苏流萤瞬间就明白过,方才这一切,只怕是他故意做下的,以此引自己出面。

苏江的为人她太清楚,最喜欢摆谱摆官架子,以前还未当上理寺任少卿时,他都从不参与这种下面官差的抓捕行动。而这四年间,他费尽功夫爬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风光得意,官谱摆得更大,更加不会随官役出来抓捕犯人。

所以,他今日亲临抓捕,一为拍安王的马屁,再则就是冲苏流萤而来。

苏流萤冷冷睥着他,嘲讽道:“苏大人有什么私怨冲着我来就好,何必公私不分的为难我家公子。当着众百姓的面,岂不是坏了自己‘廉洁’的‘好’名声!”

闻言,苏江微微一怔,心里闪过惊诧,不由相信了自己女儿的话,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苏流萤。

四年前的苏流萤,虽然聪明,却没有太多心机,做事也冲动鲁莽,所以当他听到苏诗语说她还活着,还进了宫,提醒他让小心她时,苏江还不以为然的以为自己女儿太过大惊小怪,根本不将无依无靠的苏流萤放在眼里。

可是后来,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好不容易嫁进王府四年的女儿竟是因她被休出王府,而她更是拔刀毫不留情的刺伤苏诗语,更是在前日出狱前让杏雨遭了大罪,被毁容得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还剩下一口气拖着……

而如今亲眼见到她冷厉无所畏惧的样子,苏江才明白,女儿说得没错,这个孽女真的变了,变得可怕了!

眸光里闪过寒芒,苏江负手冷冷笑道:“质子犯案,本官亲自押解,正是对此事的重视,何来公私不分之说?别以为你是我的侄女,就可以出口无状的无法无天!”

听他一口一个侄女,苏流萤恶心到反胃,但此时她不想与他过多争辩,首要是扶着韩钰去椅子上坐下。因为韩钰身量高出她许多,而且是个男人,身量单薄的她,可以咬牙扶住他一时,却扶不了太久。

她不去理会苏江,扶着韩钰再次去四轮椅走去,正要让韩钰坐下,眼前寒光一闪,苏江一个眼神过去,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却是拔刀上前,一刀将韩钰的四轮椅砍成了两半。

这一下,韩钰的四轮椅却是彻底坐不成了。

苏流萤恨不得扑上前去与苏江拼命,可她身上还辛苦的搀着韩钰,根本分不开身。

再次看向一脸冷漠的苏江,苏流萤咬牙恨声道:“苏江,你到底想怎么样?”

“本官只是依法办事。既然是重犯,就应该有重犯的样子,怎么能让他坐着椅子舒舒服服的被人推着进入大理寺的牢房?就算爬,也要自己爬进牢房里去。本官说得对吗,大皇子?!”

苏江卑鄙无耻的形容让苏流萤恨不得杀了他。

韩钰眸光早已冷下来,他冷冷的看着一脸得意的苏江,毫不在意的笑道:“少卿大人说得对,在下如今是重犯,那有资格要求那么多。只是——”

他眸光落在苏流萤身上,眸光带着难以遮掩的心痛,转而对苏江道:“既然大人认定在下就是重犯,又何必连累无辜?她们俩只是我的婢女,只是负责照顾我生活起居,大人既然公私分明,又抓她们做什么?”

“大人放她们走,在下就如大人所愿,爬进大理寺大牢如何?”

至今,韩钰都在拼命的保护着苏流萤。

心中悲恸,苏流萤拼命护住韩钰摇摇欲坠的身子,悲泣道:“我不会离开公子的,那怕坐大牢,我也要陪公子一起……”

阿奴也挣脱了官差的手跑了过来,与苏流萤一起搀扶起韩钰,哭道:“公子,你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我与小满陪公子一起走……”

围观的群众在听到韩钰说的话后,看到他那怕处于这样的窘境,都面容高雅,不怒不骂,还维护着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不由都对他改观许多,默默的收起了嘲笑声。更有人在人群里为韩钰抱不平道,那怕犯法,他双腿不便也不能真的让他这样爬去大牢,这不是公私不分,却是故意刁难羞辱……

苏江脸色白了,正要让人押开苏流萤与阿奴二人。正在此时,街口传来了车辙的轱辘声,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辆精致奢华的车辇缓缓驶来,最后在苏流萤他们面前停下。

苏流萤一看那车辇的奢华与周围跟侍的宫人,就知道是宫里的某位贵人出行。而苏江与周围的人也看出了车辇出自宫里。

正在众人猜度间,车帘掀开,车辇里下来一个粉面红唇的娟秀宫女,却正是铃岚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香儿。

一见到她,苏流萤自然就知道车辇里的人是五公主铃岚了,心里不由一松。

香儿径直朝苏江走去,冷声道:“我家公主说了,这大皇子是她的好友,如今他腿脚不便,就由我家公主用车辇亲自送他去大理寺。”

说罢,不等苏江许可,已是来到苏流萤面前,对她道:“还傻站着做甚,赶紧扶你家公子上辇。”

苏流萤却是不知道何时韩钰竟与铃岚公主成了朋友。但此时却是顾不上这么多,有铃岚公主相助自然是好事的,连忙与阿奴扶了韩钰往铃岚公主的车辇走去。

来到车辇前,铃岚公主亲自掀开车帘对韩钰道:“委屈大皇子了,请上辇吧。”

说罢,吩咐跟随的侍卫扶韩钰上去。

韩钰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污却是羞愧道:“承蒙公主出手相助,在下已是感激不已。只是在下一身泥污恐会玷污公主的辇驾,我坐在这车辕外面就好!”

男女有别,何况铃岚公主云英未嫁,两人同乘一车,只怕会惹来不好的绯议,玷污五公主的名声。

韩钰从来都是细心体贴之人,明知道会给铃岚带来不便,他肯定不会这样做。

闻言,铃岚娇俏的小脸上涌上一丝心痛,更是在看到他一身雪白衣裳被泥污弄脏时,眸光里涌现了怒火。

眸光凉凉的扫过上前向她恭敬请安的苏江,铃岚冷冷道:“你就是大理寺少卿苏江苏大人?”

苏江见五公主亲自出面护着韩钰,心里不免一慌,怕她责怪自己刚才对韩钰的故意刁难,不由惶恐道:“回禀公主,下官正是苏江。方才之事,下官也是秉公办理。并不知道犯人是公主的朋友,若是冒犯之处,还请公主海涵……”

铃岚不以为然的冷冷的一笑,道:“苏大人尽职心责,本公主定会不忘去父皇面前为你美言两句——只是,之前宁妃小产一案本公主记得父皇是交到你们大理寺手中的,让你们查出真凶。可最后呢,却是冤枉到了我母妃身上……”

“而我母妃之死也是不明不白,这些案子都是交给你们大理寺在查。如今事情过去这么久,我想请问苏大人一句——何时查出小产一案的真凶还我母妃清白?何时找出杀害我母妃的真凶以慰母妃的在天之灵?!”

铃岚公主虽然年龄不大,平时在众公主中也行事低调,不夺人眼球,但在经历陈妃一事后,她在一夕间长大,低敛的同时却是如藏在剑鞘里的利刃,已初露锋芒。

她训斥苏江时语调不高,却带着难以抗拒的威严,吓得苏江的脸色越发的白了,额头流下冷汗。

不顾地上的泥污,也顾不得他最是珍爱的官袍,他惶然的在铃岚公主车辇前的泥地上跪下来,叩首请罪,“公主恕罪,下官一定会查出真凶,为娘娘沉冤昭雪……”

“这样的话,苏大人只怕在父皇面前说过许多遍了。如今,本公主只想向大人要个明确的日期——大人就爽快的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能破解此案?”

冷冷打断苏江的那一套老掉牙的官话,铃岚公主却是逼着他给自己立下一个期限。

这一下苏江彻底慌乱起来——

宁妃小产一案早已被大理寺拖得都快被人渐渐遗忘了,而陈妃之死更是扑朔迷离,根本无从下手,却是让他如何查起?

像这样的迷案,大理寺积存下来不知有多少,都是查到最后随着时间的长久,就渐渐被其他案子压下去了。

而后宫里的这些明争暗斗,又那能是件件都查得清的?

苏江愁到不行,今日本是答应安王要来好好折辱韩钰,再帮他将苏流萤与韩钰悄无声息的在大理寺的大牢里处决了。

安王承诺他,只要他办到了,不但让苏诗语重回安王府为侧妃,更是提携苏江官拜大理寺卿。

苏江为了女儿,更为了自己,一口应下。

他原想,韩钰犯案证据确凿,要整死他实在太过简单。没想到出师不利,刚刚开始就碰到了五公主为韩钰出头。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苍白着老脸跪在地上半天回不出话来。

铃岚公主嫌恶的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四周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终是不想再搭理他,让宫人驾着车辇送韩钰去大理寺。

到了大理寺,铃岚看着韩钰被关押起来,眸光涌上不舍,出声安慰道:“大皇子不用着急,待我回宫就去父皇面前为你求情——即便你真的烧了王府书房也不至于被关押起来,你毕竟是北鲜的大皇子,我们大庸不该如此对你。”

韩钰面上一直挂着清淡的笑意,那怕是被关牢房,他的面容一直沉稳淡定,淡然笑道:“今日得公主相助,已是解了我许多难堪与不便,韩某自是感激不尽,如何能再让公主为在下的事操心奔波?公主请回吧,此地污秽,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跟在他身旁的苏流萤与阿奴道:“你们随公主一起走吧,有公主在,大理寺的人不会为难你们的。”

苏流萤那里敢留腿脚不便的韩钰一人在这牢房里,阿奴也是不愿意的,而铃岚更是不放心韩钰一个人在牢房里,不由道:“让她们俩留下吧,有她们在你身边照顾总是好的。你放心吧,不用多久我就会想办法让父皇放你们出来的。”

之前苏流萤还以为铃岚公主是看在自己的份上出手相助,但后面看到她与韩钰的对话才恍悟,原来他们是真的认识。

铃岚公主走后,苏流萤私下悄悄问阿奴,阿奴告诉她,他们初初到大庸时,韩钰进宫去拜见慧成帝,遇到了也在承乾宫的铃岚公主。

两人也不是太熟,只是相见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今日她却是出面帮了他这么大的忙。

而看铃岚看向韩钰时眸光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不舍与担心,这位低调内敛的五公主却是对这位虽腿脚不利、却自有芳华的北鲜大皇子一见钟情了……

而另一边,楼樾赶回安王府,看着面前的安王,心里各种不是滋味。

之前虽然心里恨他残忍的杀害母亲,但那时他终是当他是自己的父亲。

而如今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后,楼樾心里的除了憎恨与冷漠,再也找寻不出多余的情感来。

哪怕身处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安王府当中,他都浑身生出不自在,不再当这里是他的家……

安王眸光一直不露声色的观察着楼樾,缓缓道:“你昨日刚刚从凉山回来,却一夜未归,老夫人很挂念你——你昨晚去了哪里?”

楼樾以为他会同自己说昨晚书房之事,没想到他竟是问起了自己的去向,心里不由一沉——

平日里,安王从不关心他的去向,如今却盘问起他的行踪,看来确实如苏流萤所说,他已经开始在提防自己了。

压下心头的恨意,楼樾沉声道:“最近发生太多不好的事,心里烦闷,找薛念喝了半宿的酒,后来就在他那里睡下了。”

听他这样说,楼誉以为他是伤感他母亲之死,不由信了三分。

他又道:“再过五日就是你姑母的生辰,你可有备好贺礼?”

楼樾半敛眸子,不让楼誉看清他眼睛里的恨意,叹气道:“刚刚出征回来,又因着母亲的事,今年却是来不及给姑母准备像样的贺礼,只能请京城最好的戏班进宫给姑母唱唱大戏,为姑母的生辰添些热闹,还望姑母不要怪我才好。”

看着楼樾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冷漠样子,楼誉心里的担心猜忌终是放下,他心里得意的想,这个孽子只怕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既然如此,就让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让他为楼家,为太子卖命而死好了!

楼樾看着他,问道:“父王召我回府,说是抓到闯府放火的刺客?如今人在哪里?”

楼誉冷冷一笑道:“你可能想不到,放火之人竟然是北鲜那个双腿残废的大皇子。如今证据确凿,人已交到大理寺去了。”

闻言楼樾心里一寒——

与楼誉做了二十五年的父子,楼樾早已了解楼誉与楼皇后做事的套路。

但凡容易惹祸上事、不好抽身的麻烦事,他们都不会亲自动手,惯常用的方式就是借刀杀人,指使别人去做。

所以,楼誉这次故技重施,却是表示,他已是要定了韩钰的命了。

心里一片冰寒,面上,楼樾故作气愤道:“即便他是北鲜的大皇子,胆敢闯进王府放火却是不可轻饶,父王为何不亲自审理处罚,何需交到大理寺去?就算此事呈报到皇上那里,咱们也是能说得过去理的。”

直觉,楼樾觉得楼誉此番对付韩钰,并不是因为书房被烧那么简单。

果然,听到楼樾的话,楼誉阴郁的眉目微微一挑,却并没有对楼樾说实话,而是借口说因为韩钰的身份敏感,所以才交给大理寺去办的。

想着苏流萤交给自己的东西,楼樾试探问道:“除了书房被烧,王府可还有其他损失?”

他想知道楼誉知不知道苏流萤偷偷从书房带走的三品大员的档案。

他不知道还好,但若是让楼誉知道书房里丢失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提早防备,并对韩钰痛下杀手……

所幸,苏流萤一把火烧了书房后,里面的档案文书全部化做灰烬,楼誉没有发现少了的三品大员的档案,以为也一并的烧毁了。

他摇头道:“除了书房,其他倒是没有损失。此事你无需再管,如今为父却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眸光一沉,楼樾郑重道:“父王请说!”

楼誉按下心头对楼樾的嫌恶,故做慈爱道:“你此番出征,虽然吃下不少苦头,但可喜的却是皇上越发的看重你,西郊大营的兵权皇上也没有向你索回。所以,几日后的太子大典,为父想,一定会有不甘心之流,如三皇子一党,届时一定会蠢蠢欲动破坏大典。更有传言说,会有人逼宫造反……”

楼樾了然他的打算,接口道:“父亲是想让儿子调兵镇守京城,确保太子的大典顺利进行?”

楼誉满意的点头,狭长的眸子里闪过寒光,道:“有你领兵守着为父才能放心。届时,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但凡有做乱者,杀无赦!”

心里冷冷一笑,面上楼樾却是应下了。

走出楼樾誉房间时,楼樾才发觉后背已是腻出了一身的冷汗。

想着楼皇后马上就要到的生辰,还有关押在牢房里的苏流萤与韩钰,楼樾感觉一切已迫在眉睫,如离弦之箭了!

恶战,从一这刻开始!

毫不迟疑,他先是吩咐南山派人去查明楼誉要对付韩钰的真正原因,一面却是将苏流萤给他的东西挑重点抄縢出来,悄无声息的放到了各个大员的书桌上……

当晚,整个大庸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官都无法安眠,人人都感觉头顶上悬着一把刀,若是不按着神秘字条上的意思去做,那寒光闪闪的大刀就要朝着自己的脖子砍下了。

第二日的早朝,慧成帝龙案前的奏折比平日里多出了一倍之多。等他一一翻阅后,整张脸都黑透了!

当天,所有的奏折都是弹劾安王楼誉的,一条条的罪状,让身为帝王的慧成帝都侧目。

但想着几日后的太子授印,慧成帝暂时按下心火不动声色。

可第三日的早朝,弹劾楼誉的奏折更是堆积如山。而且这一次,不光有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发声,还有其他官员的弹劾奏折。

慧成帝摔了一屋子的东西,还是咬牙忍下了,意欲等太子授印过去再找楼誉问罪。

可到了第四日,弹劾楼誉的奏折已呈蜂涌之势。而且,以左右丞相为首,百官更是当着楼誉的面,在朝堂上公然列数楼家以及楼誉这些年的累累罪状,当场恳求慧成帝依法严治楼誉,彻查楼家。

对于这几日朝堂上出现的异样,楼誉早有察觉,只是他一开始只是以为,是那些与他有仇的仇家,见楼家书房被毁了,没了制钳他们的证据,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个,楼誉在书房被烧那刻起就已经想到,所以也没太往心里去,因为他很有信心,如今的楼家,再加上马上就要授命的太子,甚至还有楼樾手中的兵权,无人可以再撼动……

然后,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弹劾他的人竟不止那几个意料之中的仇家,整个朝堂呈一边倒的趋势,全部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楼誉再利害,一张嘴也敌不过众人之舌。何况,弹劾他的每件事,都有理有据,让他辩驳不得。

震惊再加上气急,走投无路的安王爷,只有以死明志,故意假装撞墙,虽破了头,流了血,却无性命之虞,却让他摆脱了当时退无可退的局面,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果然,慧成帝见他刚烈的要以死明志,却是没有当场定他的罪责。而楼皇后与太子更是火速赶来,替安王求着情……

一番波折后,慧成帝以‘静养’为由,撤消了安王手中所执掌的大权,将安王送回王府软禁,私下里着都察院与大理寺暗中调查安王的一切罪行……

然而,楼誉之事并没有因为他的‘静养’而消停,更是有越来越多的奏折开始弹劾楼家,楼皇后,甚至是还有七日就能拿到授命大权的太子。

废储之声,有一人带了头,就引发了更多的反对太子之声。

而直到这一刻,楼皇后才彻底慌乱起来,而楼誉也回过神来想到了还关押在大牢里的韩钰等人,知道必定是他们那日从书房里拿出了东西,才让百官一夜间与自己倒戈,让自己一夕间从云端跌入泥地。

心里的恨意排山倒海,楼誉决定,要亲手杀了韩钰与苏流萤,才能解了他心头之恨……

☆、第120章 是拔是留

安王楼誉在朝堂上当众撞墙负伤后,虽然暂时让慧成帝放过他一马,却也被慧成帝以静养为由夺了他手中的权力,软禁在安王府。

楼皇后亲自送负伤的安王回去,看则是兄妹情深,实则是慌乱之下,赶回安王府与楼誉商量对策。

安王出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转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等楼皇后与楼誉回到王府时,楼老夫人已气到摔下台阶,摔折了腿不说,人还气得病倒了。

看到方寸全乱的安王府,楼皇后在这一刻却是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祸不单行。

找大夫帮楼老夫人接好伤腿,再煎药给她服下后,楼皇后与安王离开桂院。来到楼誉的主院。

一关上门,楼皇后已是气恨得摔了桌子上的茶具,回过头来狠厉的看着同样一脸狠色的安王,咬牙恨道:“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千叮万嘱的让你在此时小心加小心,眼看马上就到了太子的授印大典,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楼誉头上包扎着纱布,因失血过多,脸色一片惨厉,面容更是憎恨到扭曲,冷声道:“不用想,一定是那晚书房着火前,那北鲜皇子提前拿走了一些东西……不然不会群臣同时围攻于我,连平日里与我交情不错的几个大员都站到了那一边……可恨!”

一想到今日朝堂上的凶险与九死一生,楼誉就恨得眸光要喷出火来,重重一掌击在了手边的梨花木小几上,坚硬的梨花木小几竟是应声碎成了一堆废屑。

而楼皇后一想到此事会严重威胁到太子的授印大典,甚至会祸及太子,到最后授印不成,只怕连太子之位都会被废,更是恨得牙齿要生生咬碎在嘴里,咬牙恨声道:“本宫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那个北鲜太子,会因为楼樾大败北鲜而对安王府怀恨在心,火烧书房的说法。如此看来,果然应验——此事那里只是烧个书房那么简单,人家是要将我们整个楼家连根拔起,将本宫和太子与楼家一起埋葬了!”

楼誉阴鸷的眸光定定的看着楼皇后,冷冷道:“你的意思是——烧书房之人并不是韩钰,而是另有其人!?”

“这还用说吗?”楼皇后忍不住嘲讽的笑了,恨声道:“你别忘了,弹劾你的这一切都是在那北鲜皇子关进大牢后发生的。而且,他初到大庸,平素从不与大庸的官员有过来往走动,都一个人关在那驿馆的小院子里,只怕连那些官员家在何处都不知道,如何做到一呼百应,一夕间将所有人都召集来对付你!”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害我们的人,一定是熟知大庸官员、并与我们、与整个楼家有血海深仇之人!”

“是他!”

“她!”

不约而同,楼皇后与楼誉都脱口而出,然而楼皇后想到的是楼樾,楼誉想到的却是苏流萤。

等两人各自说出心中的猜测后,楼皇后眸光一转,冷冷道:“也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很大的可能,那就是那个孽子与那个贱人发现了什么,一起联手了。”

楼誉迟疑道:“那孽子虽然对那贱人念念不忘,可关于他身世一事却一无所知。而此事,除了你我,就是那老贱人与萧太子知道。”

“那老贱人已死在了崖底,死人自是不会说话。而那萧太子,若是要与那孽子相认,只怕早就相认,何需等到现在?我猜想,他是不会愿意多出一个大哥与自己争夺胡狄的皇位的。只怕他的目的与我们一样,都是想要了那孽子的命,将他铲除,一了百了!”

“所以,那孽子在不知道是我们杀害他母亲之时,自然也就对我们没有仇恨。那怕再喜欢那贱人,只怕也不会与她联手来对付楼家、抛弃整个楼家!”

楼誉心想,就算楼樾要帮苏流萤对付楼皇后,只怕也不会牵涉到楼家,所以他却是不太相信此事是楼樾做的。

听了他的话,楼皇后也迟疑起来,转而想到楼樾手里的兵权,如今却是楼家与太子惟一的依傍,又不得不投鼠忌器,心里也盼着楼樾还能为他们所用。

她重重叹息,焦虑道:“如今,我们却是要怎么做,才能保下你、保下太子的储君之位?”

楼誉彻底冷静下来,阴戾的眸光闪着可怕的寒芒,冷冷道:“惟今之计,你在宫里好好安抚皇上,一边动用亲情拉拢楼樾,让他出面为楼家说情,更要好好守住手中的兵权,那怕这个时候皇上向他要回兵权,也要想办法拖到太子授印之后。”

“只要他手中的兵权在,只要他还没洞察自己的身世,愿意为楼家所用,那怕最后太子授印大典被取谛,凭着他手中的兵权,我们随时可以逼慧成帝禅位,扶太子提前登基!”

逼宫篡位的可怕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从楼誉嘴里说出来。

而楼皇后听后,脸上一丝震惊害怕的神情都没有,反而颔首点头,脸上神色一改之前的阴霾,形容稍霁。

但转念,楼皇后心里生出一丝忧虑,凝重道:“不过,我总感觉此次安王妃出事,楼樾的态度太过反常,所以,对他——我们不得不防!”

安王楼誉一改先前的颓败,信心满满,冷冷笑道:“我自有制钳的他的办法,那怕最后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和那老贱人的死因,我也能让他不得不继续屈服听从于我!”

楼皇后眸光一亮,迟疑道:“你是说,拿苏流萤那个贱人挟制他?”

说罢,她摇头道:“那个贱人恨我入骨,怎么会愿意被你掌控,只怕……”

“不怕!”得意的打断楼皇后的话,楼誉冷冷道:“为兄这些年游历南北,可见过不少好东西,随便用一样到她身上,就可以让她生不如死却求死不能!”

“而那个北鲜大皇子则是不能再留了……”

楼誉执意要除去韩钰,一为恨他帮苏流萤将自己陷入险境,更是因为他与北鲜二皇子韩钊之间的利益勾结。

若是这个时候他帮韩钊除了韩钰,让韩钊如愿当上北鲜太子,那么,他们楼家就多了一个有力的盟友,届时万一发生兵乱,他们有外国盟友可以相助,就更添一份胜算……

而楼誉对韩钰的陷害阴谋终是被楼家影卫查出。而得到消息后的楼樾,立刻将此事告诉给了苏流萤,让她转告韩钰,让他多加小心。

得知消息后,苏流萤陷入无尽的担心中,可当事人韩钰却无事人般的淡然坐在牢房的稻草上,面容平静,一脸淡定。

阿奴担心的恨声道:“我就知道那二皇子不会放过殿下的。以前在北鲜时,他就处处为难殿下,总想压住殿下当上太子。如今殿下来了这里,他岂肯放过这个机会——殿下,如今我们要怎么办?呆在这牢房里等死吗?”

相比担心自己,韩钰更加担心长风。

自他带到大庸的护卫被抓后,长风也被楼誉一并抓走,至今还没有他的消息,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韩钰心里很担心长风,终是在铃岚再来看他时,请铃岚公主帮他去打听长风的消息。

自从韩钰关押进大理寺的牢房后,铃岚公主每日都会出宫来牢房看他,不但给他们带来了吃食用品,更是担心他们在牢房里会受到欺辱。

看着韩钰明显消瘦下去的面容,铃岚公主愧疚道:“最近父皇被安王之事弄得焦头烂额,我竟是找不到时间去与他说大皇子的事……还请大皇子多忍耐”

其实铃岚公主已去慧成帝面前为韩钰多次求过情的,只是慧成帝思虑到韩钰的身分,想着他一个北鲜的质子竟是跑到重臣家里的书房里纵火闹事,不由怀疑起他的动机,怀疑他是去楼誉书房偷窃大庸的机密,有细作的嫌疑。所以一直迟迟不松口放他出狱。

苏流萤了解铃岚的性子,知道她答应下来的事,一定会尽力去做,所以,心里明白过来,不是她没有去求慧成帝,而是慧成帝不愿意放韩钰出狱。

但在知道楼誉与韩钊的阴谋后,苏流萤知道,韩钰却是不能再在牢中多呆。所以,她在深思熟虑后,请求铃岚带她进宫。

她要亲自去见慧成帝,承认楼家书房的事是她一人做下的,求慧成帝放了韩钰。

重入宫闱,苏流萤心情异常的沉重,她明明已离开后宫,不再是这四方天空下的人,却仿佛摆脱不了宫闱的斗争,一直在漩涡中走不出来……

再次来到承乾宫,慧成帝看着许久未见的苏流萤,微微一愣。

之前听宁妃说已放苏流萤出宫,慧成帝心里还有些许难言的失落,更有一丝不舍,想着她留在宫里,看着她,似乎总能看到琼妃,仿佛琼妃还留在他身边……

苏流萤敛容在慧成帝面前跪下,慧成帝语气缓缓道:“小丫头挺狠心的。离宫时也不见你来同朕告别一句,如今怎么舍得回宫来见朕了?!”

闻言一怔,帝王无情,苏流萤没想到离宫这么久,慧成帝竟然还记得她。

她伏首惶然道:“民女今日来求见陛下,却是跟陛下请罪来的,求陛下得知一切原委后,能放了我家公子。”

说着,她毫不迟疑的将自己夜闯安王府,烧了安王府书房的事说了出来。

不过,她还是瞒下了萧墨,只说是她一个人做下的。

听后,慧成帝拧眉面色凝重的看着她,眸光里闪过怀疑,却是不太相信安王府之事是她做下的。

他板起脸冷冷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可是为了帮那大皇子脱险故意这样说的?”

苏流萤抬头看着慧成帝,坚定道:“不是,书房一事就是民女做下的。因为,我曾在阿娘的棺椁前立下誓言,一定要为她报仇血恨,所以才会夜里潜进安王府的书房去找楼誉与楼皇后的罪证……”

“后来,不等我找到罪据,却被楼誉发现了,所以才会放火烧了他的书房,趁乱逃了出来。”

“而安王抓获的黑衣人,不过是我家公子见我一直被安王带兵穷追不舍,才让他们出手拦下楼家追兵,帮我逃命罢了。”

“若是皇上不信,民女愿意与安王当面对峙,当晚我与他在书房内外对峙时说的每一句,安王应该都记得。而我的声音他也听得出来的……”

重提琼妃,慧成帝心里很不好受,不光他对琼妃之死放不下,更加明白做为女儿的苏流萤更是对琼妃的惨死耿耿于怀。

所以听到她的解释后,慧成帝面容松动,心里不由的信了她三分。

见此,苏流萤又打铁趁热道:“公子他双腿已废,自愿请命到大庸为质,早已放下对北鲜帝位的争夺,所以,这样一个闲散皇子,根本对大庸造不成任何威胁。但若是他真的在大庸出事,却是会破坏大庸与北鲜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战乱,实在是得不偿失!还请陛下三思!”

苏流萤的这番话让慧成帝心里微微一惊,瞬间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知道定是有人想趁着韩钰在大庸为质,陷害于他再挑起两国战乱。

如今的大庸却是多事之秋,重臣被揭发罪行,太子的名声也被败坏,朝野上下一片废储之声,而其他皇子也是蠢蠢欲动,朝堂之上陷入一片混乱动荡之中。

这个时刻,若是边关再起战乱,岂不是雪上加霜。

慧成帝面色凝重起来,自是知道楼家书房不同一般人家的书房,不由沉声道:“若是你将这一切都担下,安王会放过你吗?你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听到慧成帝终于松了口,苏流萤心头一松,高高悬起的心落了地,欢喜笑道:“想必安王现在也是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到我。大不了,我将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帮安王府重建一座书房就是。如果还不行,再罚我坐几个月的牢我也甘愿。”

看着苏流萤轻而易举就化解了此事,慧成帝眸光一暗,默默的看着她,迟疑道:“难道,最近这突然冒出的众多弹劾楼誉的奏折,是你弄出来的!”

楼家书房被烧后,马上就涌出了那么多弹劾楼誉的折子,所以,不难想像,两件事当中必定是有着联系的。

既然苏流萤承认书房一事是她做下的,那么,慧成帝就有必要怀疑,这后面弄出的这些事情都是她做出来的。

心里一颤,苏流萤不知道楼誉一事闹出来,慧成帝是赞成欢喜,还是怪罪此事引发的朝堂动荡。

她抬眸小心的打量着慧成帝的神情,想揣测了他的心意。

可是,慧成帝的神情半隐在淡淡的光晕看不真实。

苏流萤内心激烈的做着斗争,最后终是抬眸定定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君王,道:“皇上,民女有一件心头惑事想请教陛下,还望陛下能帮民女解答。”

慧成帝看着那张与当年最心爱的女人极近相似的脸,心头一痛,眸光再度暗下来,声音沉闷道:“你说。”

“皇上,民女胸口扎进了一颗粗刺,若要拔出来,就要切开皮肉,忍受剧痛,流血并可能会留下伤疤。若是不拔出来,任由粗刺扎在胸口,却日夜难安,更不知道这根刺会不会在身体里继续作恶,甚至是威胁到民女的性命。皇上,以您的高见,民女这刺,是拔是留?”

眸光一沉,慧成帝如何不明白苏流萤话时的真正意思!

定定的看着跪伏在地的小小女子,慧成帝突然间竟是有些羡慕已死去多时的汴州太守苏津,不得不说,他却是与琼妃生了一个聪明并有勇有谋、不输男儿的好女儿。

“一时之痛若能解百世之忧,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最终,慧成帝终是缓缓说道。

闻言大喜,苏流萤再次朝慧成帝拜下,恳切道:“皇上是明君,如此,民女就放心了。”

说罢,她却是如实的将楼樾说了出来,告诉了慧成帝,弹劾楼誉的奏折之事是楼樾做下的。

慧成帝一惊,形容间一片震惊!

“皇上,楼世子为了大庸的万世太平大义灭亲,请陛下看在他一片忠诚的份上,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要处置楼家,请对楼世子多留一份情面,从轻处置!”

在得知慧成帝对安王楼誉的态度后,苏流萤抓住时机,为楼樾求下了恩典。

楼樾的身份一日不暴出一****还是楼家的世子爷。而若是安王倒台,整个楼家必定会受到牵连。

按着百官对楼誉阵列的罪状,楼家重则满门折斩,轻则抄家流放。

若真的到了那一日,苏流萤只希望慧成帝看在楼樾的一片忠心上,饶过他罢了……

虽然慧成帝没有直接应下苏流萤为楼樾求的恩典,却下了一道手谕,让于仁拿着手谕亲自去大理寺放韩钰出狱。

苏流萤让阿奴送韩钰回驿馆,自己跟着于仁来到了安王府,向楼誉请罪,看他要如何处罚?

消息早已传到了安王府,所以,楼誉对前来传旨的于仁淡然笑道:“本王虽然惨遭污蔑,丢了官职,却还不至于差建书房的钱。既然于公公亲自前来为她说情,就卖于公公的情面,让她给本王斟茶道歉就成了。”

跟在于仁后面的苏流萤没想到楼誉突然这么好说话,心里不由涌上疑惑,而于仁却怕安王再变卦,连忙催着她赶紧上前,给安王斟茶。

苏流萤只得上前跪到了楼誉面前,王府的丫鬟用托盘端了杯茶递到苏流萤面前。

她伸手从托盘上端起茶杯,双手在接触到茶杯时,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面前看似平淡无奇的茶杯却入手滚烫,就好比握在了烧红的烙铁上,让人触碰不得。

安王的声音在她头顶冷冷响起,“怎么,烧了本王一座书房,如今让你斟个茶都不愿意了么?”

闻声,苏流萤抬眸冷冷的看着一脸阴郁的楼誉,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的。

咬紧牙关,苏流萤再次将手伸向滚烫的茶杯,顾不得尖锐的痛感,咬牙将茶杯端起,举过头顶,对安王道:“谢王爷宽宏大量原谅奴婢!”

楼誉久久的不去接她手中的茶杯,明知茶杯这么烫,明明是故意不放过她,他如何会去接?

手中的茶杯竟是越来越烫,苏流萤双手烫得通红起泡,终是手一哆嗦,手中的茶杯一滑,摔倒在地,茶水也流了一地。

茶杯‘哐当’掉在了她的面前,竟是没有碎。

苏流萤慌乱的拾起杯子,这才发现,这个茶杯外表看上去是一般的玉瓷杯,可内里竟是铁做的,还隐隐泛着红光,竟真的是烧红的铁杯。

铁杯里的茶水溅了苏流萤一身,当她双手再次触到铁杯上时,双手更是像针刺一般的痛着。

一旁的于仁也发现了铁杯的玄机,但也不好说什么,就如安王所说,苏流萤烧了他一间书房,就算用此手段让她受受罪也是应当。

见茶水泼下,楼誉非但不生气,还满意的笑了,挥手道:“好了,书房一事就此揭过,本王大度,不再追究!”

苏流萤顾不得手上的刺痛,向他叩头谢下,跟着于仁走出安王府。

刚出王府大门,就见楼樾迎面而来!

楼樾接到苏流萤上府赔罪的消息后,担心楼誉对她不利,急忙赶了回来,此刻在门口见到安然无恙的苏流萤,心里顿时放下大石。

然后下一瞬,他的眸光落在她来不及藏起来的双手上,看到她烫得起了血泡的双手,眸光不由一沉!

但当着众人的面,他却不能流露出心中对她的担心不舍,只得假装冷漠的从她面前走过。却在转背,就让南山去通知薛念,让他偷偷去驿馆给苏流萤看手。

回到驿馆后,苏流萤看着安然无事的韩钰与阿奴,心头一松,更是在看到长风也被放回后,虽然受了不少折磨酷刑,总归人还活着,心里更是欢喜不已。

她将双手小心的藏起,不让韩钰发现自己受了伤,借口太累先回房休息。

然后回了屋子后,苏流萤眼前一黑,竟真的倒在木榻上昏睡了过去……

☆、第121章 生个孩子

苏流萤从安王府回到驿馆后,怕韩钰发现自己手上的伤担心,借口回屋歇息,却眼前一黑,真的倒在木榻上昏睡过去,直到薛念应楼樾的吩咐上驿馆给她看手伤,才将她叫醒。

而薛念的到来终是让韩钰发现了她手上的烫伤,顿时心痛不已。

薛念一边嘀咕楼樾包扎烫伤这样的小事也要惊动他这样的神医,一边却是给苏流萤用上最好的外伤药,再给她细细的包扎起来,吩咐她短时间内都不要让双手沾到水。

包扎好后,薛念准备离开时,却被苏流萤叫住了。

苏流萤郑重对他道:“相请不如偶遇。我早已想去请神医帮我家公子看腿伤,没想到今日神医竟是亲自来驿馆来了。既然如此,求薛神医帮我家公子看看吧。”

薛念回头,眸光凉凉的落在了几步开外的韩钰腿上,皱眉道:“你与那楼世子还真是一对,每回见到我,总没好事!”

说罢,一甩袖子回过身朝韩钰走去。

苏流萤对薛念说的话,韩钰早已听到了,所以,当看到薛念朝自己走来时,他眸光里闪过犹豫,不由想起了之前那些大夫说过的话,迟疑道:“不用麻烦神医了,韩某的双腿被冻伤,已失去知觉……无药可医、无力回天……”

然而,他越是这样说,越是激发了薛念不服输的劲头。

他负手看着韩钰,颇为不满道:“大皇子可别拿一般的小大夫与薛某做比,他们下的定论到了薛某这里不一定当得数。只有薛某自己认为无药可医了才是真的无药可医。”

说罢,缓缓的挽起右手衣袖,朝韩钰道:“来,伸手让本神医帮你看看。”

看着面前年纪尚轻,却信心满满的年轻大夫,韩钰犹豫片刻,终是朝薛念伸出了手腕。

薛念站在他身边,两指闲闲的搭上他的脉门,敛上了眸子。

这一次的探脉时间却比任何一次时间都长,一柱香的时间过去,薛念都没有拿开手。

到了最后,不光韩钰自己紧张到出了汗,薛念额头上也布满了细汗。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薛念终是收起手,支着腰疲累的叹气道:“你确定你的腿是冻伤的?”

此言一出,韩钰与长风他们却是惊诧起来!

从韩钰的双腿出事开始,帮他看过诊的大夫都异口同声的诊定他的双腿就是冻坏的。所以,韩钰他们从来没有表示过怀疑,如今乍然听到薛念问起,不由都面露疑惑之色。

苏流萤最先回过神来,激动的冲上前对薛念道:“薛神医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同之处?我家公子的腿可否有治了?”

她神情亢奋,因为韩钰双腿一直是她心头最大的愧疚与压力,每每看到他行动不便的样子,她都内疚自责。

而若是薛念能帮韩钰治好双腿,对她来说,将是最大的救赎。

被苏流萤的情绪感染,阿奴与长风的欢喜自是不消说的,连带着韩钰自己都激动起来。

薛念凝眸盯着韩钰的双腿看着,蹙眉郑重道:“是不是有其他病因,我暂且还无法定论。一切要帮大皇子细细看过双腿才能知道。”

听他一说,长风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立刻推起韩钰往屋内走,激动得声音都在哆嗦:“请薛神医马上帮我家殿下看看双腿……”

薛念看了下天色,道:“今日却是不行了,薛某还要陪世子爷进宫去给楼皇后治头疾,等以后得空,薛某再上门为大皇子细细查诊清楚。”

听他这么说,苏流萤也不好再做挽留,而长风与阿奴也只得收起心里的遗憾,送薛念离开。路上一直在同薛念说,让薛念得空了一定记得来驿馆……

楼樾的马车就停在驿馆街口的转角处,见他晚了这么久出来,楼樾不由担心的问道:“她是不是伤得很重?可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一想起楼誉的阴险狠毒、睚眦必报,楼樾心里莫名的打着寒颤,总感觉今日苏流萤上安王府一趟,绝对不止烫个手这么简单。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薛念往车壁上一靠,疲惫的闭上眼睛道:“别说话,容我休息片刻,不然呆会进了宫别怪我没精神给你皇姑母治病。”

看着他疲累的样子,楼樾心里更是涌过担心,但转念一想,只要有薛念在,终归会没事的,也就不再去缠问他。

他不说了,薛念又忍不住自己开口了。

他仍旧闭着眼睛,喃喃道:“她没事,只是烫了一手的血泡,用过药包扎好休养几日就没事了。不过,方才却是帮那北鲜大皇子诊了许久的脉,有些累了。”

能让薛念诊脉诊到疲累的,一般都是不同寻常的病症。

楼樾看了他一眼,脑子出现了韩钰清俊出尘、犹如谪仙的样子,再想到影卫从北鲜打探到的事,心口微微收紧,问道:“他的双腿还有治吗?”

闭着眼睛摇摇头,薛念叹气道:“现在还不知道。只是今日诊到他脉像里有一丝怪异,但这丝怪异又太难探到,若有似无的在他的脉相里沉浮着。我探了大半个时辰才探清半点虚实,却不能确定是否与他的伤腿有关。所以,一切还要看过他的双腿才知道。”

楼樾知道了苏流萤在北鲜的一切,自然也知道韩钰双腿是因她而伤。

所以,这份沉重的恩情不光压在苏流萤身上,同时也压到了楼樾身上。

他太过了解苏流萤,知道她是有恩必报之人,若是韩钰的双腿一日不好,她会内疚痛苦一辈子……

如墨的眸光深沉如海,楼樾一字一句道:“若是他的双腿还有希望,请你务必治好他!”

闻言,一直闭着眼睛的薛念终是眼开眼睛看着他,眸光里闪过促狭的神情,打趣道:“你让我帮你情敌治腿,就不怕那如谪仙般的大皇子双腿好后,拐了你的心上人回北鲜去。到时你可不要再抱着酒壶向我诉苦。”

提到苏流萤,楼樾心里就涌满甜蜜与幸福,声音坚定道:“她已是我的女人,此生都不会有这么一天的。你尽心帮他治腿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宫门口,楼樾领着薛念径直往楼皇后的永坤宫而去。

这还是薛念第一次进宫,看着满眼的高大的宫墙,薛念有着满身的不自在,不由好奇问楼樾道:“认识你这么久,之前怎么不见你唤我进宫为你姑母皇治头疾?如今怎么又让我来了?”

从踏入宫门起,楼樾的眸光不觉间就暗了下去,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楼皇后的头疾,逢事必然发作,所以,是真头疾还是假装病,这么多年了楼樾能不清楚?!

既然知道楼皇后的头疾是假,他自然不会唤薛念进来揭穿楼皇后的假病。

但如今却不同了。楼皇后需要用虚假的‘亲情’套住他,让他用手中的兵权为楼家和太子卖命,而楼樾却要配和她演出这最后一场姑侄亲和的好戏,让楼皇后放松对自己的警惕。

因为,后天就是她的生辰。而明晚,宫里就会举行大宴庆贺!

面上,楼樾凉凉对薛念嘱咐道:“姑母的头疾说到底是她的心病。所以呆会你若是发现什么,也不要直说了出来,只按着我之前与你说的那般,给她开药治病就好,其他的,你一概不要管——就当帮我一个忙。”

薛念虽然不是宫里的人,却也明白深宫里的一些不能说的事,所以当下敛下嘻笑的样子,凝神应下了。

来到永坤宫,楼樾将薛念引见给楼皇后,说是希望他能治好楼皇后的头疾,以此不耽误明日的生辰大宴。

楼皇后看着楼樾关切的询问她的病症,眉眼间全是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样子,不由心里一松,相信了楼誉的话,对楼樾放松下了警惕。

把完脉后,薛念去外间开药方,楼皇后单独留下楼樾在里间说话。

人一走,楼皇后就伤心的落下泪来,一是伤感安王妃的突然离世,二则感叹安王被人群起而攻的危险境地。

看着楼皇后这个凶手在这里假惺惺的哀悼自己的母亲,楼樾心里的恨意滔天涌起,却又被他狠命压下,面上不动声色的劝楼皇后节哀。

楼皇后抹把眼泪后拉过楼樾的手,像往常一样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坐下,痛心道:“你今日来得正好,姑母刚好有事情想问你商量。”

楼樾恭敬道:“姑母请说!”

楼皇后伤感道:“如今楼家却是多事之秋,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姑母心里实在不好受。所以,明日的宫宴,姑母不想办了。家人受苦,姑母食不下咽,那里还有心思过生辰。如今只想去菩萨面前吃斋念佛,为楼家祈福,希望菩萨能助你父亲渡过这一劫难才好。”

楼樾眸光一寒,不以为然的嗤鼻道:“事到如今,姑母还信菩萨么。若是菩萨真的有用,母亲何至于伴了佛祖十几年,最后却落了惨死的下场?”

听到‘惨死’二字,楼皇后面色微变,却故做紧张的要封楼樾的嘴,迭声道:“不论如何,你千万不要枉论神灵。而惟今之计,姑母除了求菩萨庇佑楼家,却是什么都帮不了你父亲,姑母真是日夜难安,那里还有什么心思过生辰?!”

楼樾冷冷道:“姑母不用担心,不论有多少奏折弹劾父亲,总归还有我在。姑母难道忘记了,我手中可还握着大庸三分之一的兵权。谁敢动我楼家人,我楼樾第一个不放过他!”

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楼皇后心里彻底放松下来,抹着眼泪试探道:“万幸楼家还有你顶着。姑母想,因着你父亲的事,皇上或许对你也会心生芥蒂,可能会收回你手中的兵权,你可想好对策?”

楼皇后一步步的试探楼樾,也一步步的暴露了她心中的害怕与担忧,却是将她自己的短处暴露了出来。

楼樾心里落满冰雪,面上却是笃定道:“此等时候,兵权已是我楼家惟一的依傍,我如何会轻易还给朝廷?等姑母生辰一过,我就继续回凉山为母亲守孝。总归在太子授印之前,不论皇上如何召见,我统统不见就是!”

此言一出,正中楼皇后下怀,她心里欢喜极了,拉着楼樾的手舍不得放,一副慈爱不尽的样子。

楼樾道:“明日的大宴,姑母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万不可让人小看了。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楼家心虚了。所以,宴席不但要办,还要极尽奢华,宴请所有宾客,让天下人明白,这天下终归将是我们楼家人的天下!”

看着面前志气满满的楼樾,楼皇后心里暗恃,心想,若眼前出色的男儿真的是楼家子孙该多好,可惜了,他终究不会是楼家人,终归有知道真相的一天,所以,在物尽所能后,不能将他再留下……

楼皇后眸光里飞快闪过的杀气一丝不漏的落进了楼樾的眼睛里,他眸光跟着一沉,告辞退下了。

出宫的路上,楼樾一直寒着脸沉默不语,薛念跟在他身后嘀咕道:“明明没病,却硬要我来跑这一趟,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皇室中人。”

楼樾苦涩一笑,突兀道:“累吧!”

薛念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问自己进宫一趟累不累,正要好好在他面前唱累一番,话到嘴边突然恍悟过来,他说的是皇室人的虚假生活太累,并不是问他。

一路向宫门走去,楼樾沉默着想自己的心事,四处张望的薛念却是无意间发现,身后不远处,竟是有几个身影一直鬼鬼祟祟的跟着他们。

心里一惊,薛念连忙告诉楼樾。楼樾眸光一寒,拉着他加快步子往前走了一段,却在转角处躲进了一旁的林木后面。

两人藏好身子后,没过一会儿果然听到了脚步声追来,更有一道好听的清脆女声焦急道:“怎么不见了?刚刚明明看到他们往这边来的。”

看清来人,楼樾微微一愣,下一刻,他从藏身处走出来,语气微凉道:“五公主是在找微臣吗?”

突兀听到楼樾的声音,铃岚吓了一大跳,正要开口,却是见到薛念也从藏身处走出来了,不由指着他对楼樾道:“我是来找他的。”

陡然见到楼樾口中的五公主将手指指向了自己,薛念很吃惊,不由细细的朝面前的娇俏少女看去。

铃岚公主的母妃陈妃在世之时,也是这后宫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而铃岚完全继承了陈妃的美貌,再加上正是如花的年纪,在一身浅绿纱裙的映衬下,如那出水芙蓉般娇艳欲滴。

不觉间,竟是让薛念看得心头一荡!

楼樾问道:“公主找他有事吗?”

不等铃岚回答,她身后走出一个年长的宫女来,却是好久未见的绿沫。

绿沫口不无言,只是上前跪在了楼樾与薛念面前磕头,铃岚在一旁替她向两位解释道:“听说世子爷带了一位神医进宫为皇后娘娘看头疾,绿沫就一直要来,她是要来感谢两位当日的救命之恩!”

当日楼樾应苏流萤与铃岚公主所托,将奄奄一息的绿沫悄悄带出了后宫,正是让薛念将她救活的,所以绿沫一直在心里对他们心存感激,听说他们今日进宫,特意让铃岚公主带自己来见他们。

绿沫磕完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佛像玉坠,捧在手心里悲恸的痛哭起来。

看到她手中的佛像玉坠,楼樾心头一滞,眼眶不觉也红了。

玉坠子是绿沫之前留在勿忘堂养伤时,安王妃赠与她的。而在庵堂的那段日子,也是安王妃细心的照顾她开导她,所以在得知了安王妃逝世的消息后,绿沫也是悲痛万分。

铃岚在一旁幽然道:“王妃离世的消息传来后,绿沫已哭了好几日了,她一直想去王妃坟前亲自吊唁,可又怕她出宫会被那害死我母妃的真凶盯上,又怕暴露了当日是世子爷救的她,所以……”

楼樾如何不明白绿沫的处境,不由亲自上前扶她起身,沉声道:“你有心就好,母妃不会怪你,她知道你的难处。”

绿沫又哭了好久,铃岚一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一边对薛念道:“听说神医医术高明,可否请神医帮我一个忙?”

薛念见堂堂公主如此客气的同自己说话,不觉心神又是一荡,红着脸道:“公主请说,但凡薛某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帮公主达成。”

铃岚想着心目中那个如谪仙般如尘的清俊公子,心口一软,声音不觉也跟着轻柔起来,脸上飞起红霞,轻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双腿因冻伤不能行走,不知神医可有办法将他双腿治好,让他能重新站立走路!”

闻言,薛念微微一怔。

要不要这么巧,一天内碰到两个腿被冻伤的患者?!

薛念不知道铃岚公主与韩钰之间的关系,楼樾却是知道的。

韩钰在大牢里的这几日,楼樾一直派人悄悄的守着,怕苏流萤她们在牢房里出事,所以自然知道铃岚公主每日都会出宫去牢房看韩钰的事。

所以自然知道铃岚公主口中的朋友就是韩钰。

而如今看到铃岚提到韩钰时脸上飞起的红晕,还有不经意就轻柔下来的语气,楼樾那里还会不明白铃岚对韩钰的心思。

心里明白,面上他却要顾及铃岚的脸面,怕她不好意思,就假装不知道的负手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薛念热情的问道:“不知道公主的朋友如今在宫里还是在宫外?薛某愿意一试!”

铃岚不觉看了眼楼樾,道:“他住在驿馆里。你去时,可以先找他的婢女苏流萤,她自会帮你们引见。麻烦神医了!”

薛念:“……”

见他一副怔愣住的样子,铃岚公主生怕他不同意,不自禁的上前两步走近薛念的身边,恳切道:“若是神医能帮我朋友治好双腿,神医想向我要任何报酬都可以的。本公主一定会铭记神医的大恩大德,一世都不敢忘……”

靠得近了,再加上行医之人嗅觉本就敏感,所以,铃岚公主身上淡淡的少女体香尽往薛念的鼻子里钻,让他心神大乱。

他都不敢抬头去与她如琉璃般的眸子对视,也忘记了心里对韩钰生出的酸味,红着脸结巴道:“我……我得空就去帮他看……”

见他应下,铃岚公主心中一松,欢喜的甜笑着,并弯腰向他行了一礼,娇俏笑道:“铃岚在此谢过神医了!”

出宫的路上,薛念耷拉着脑袋闷头坐着,叹气道:“想我薛念,风流人才,二十几年来好不容易红鸾心动,刚刚动情就遇到了情敌,还与你是同一个情敌,你说我应该高兴呢,还是悲哀呢?!”

看着铃岚对韩钰的上心,楼樾自是知道薛念的希望渺茫,何况,一个是养在深宫的公主,一个却是游历四方的神医,两人的交集太过渺少。

他不知道如何劝解薛念,既不能鼓励他勇往直前,也不能让他就此放弃死心,更不能告诉他,或许到了明晚,他将失去他这个有着同一个情敌的朋友……

一想到明晚即将发生的事,楼樾心里陷入一片绝望与迷茫之中——

明日一举真的能如愿扳倒楼皇后吗?若是不能,他要怎么办,直接刀剑相对吗?

想到被挑断筋脉惨死崖底的母亲,想到身中十七箭而亡的琼妃,再想到苏流萤,楼樾知道自己已没了退路……

见他不吭声,薛念愁道:“你说,那北鲜皇子既然是我们俩的情敌,他的腿我还治不治?”

楼樾眸光虚无的看着窗外一逝而过的街景,闷声道:“你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出城……若是后日得知我还活着的消息,就回城帮大皇子治腿。若是……没了我的消息,你不要再回京城……以后每年帮我去凉山母亲的坟前拜祭……”

闻言一震,薛念震惊的看着身边的好友,心思瞬间从铃岚公主身上拉了回来。

“明日……不是你皇姑母的生辰?你要干什么?”

楼樾如何会告诉他明日之事的凶险,苦涩笑道:“别问那么多,若明日我能活着出来,就去找你喝酒——不醉不归!”

看着他神情的执狂,薛念心肝一颤,沉声道:“可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

楼樾摇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没人能帮到我……”

是夜,楼樾成亲后第一次踏步走进了红袖的院子。

不同在镜花水榭里的艳美妆容,红袖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静静垂首立在楼樾的面前。

不得不说,洗尽一身铅华的她,真的与苏流萤越来越像。

不,是与已故的琼妃越来越像了……

楼樾定定的看着她,许久终是凉凉开口道:“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

红袖抬眸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眸光眷恋难舍,嘴边却是浅浅笑道:“从第一次答应世子爷的要求嫁进王府,红袖已做好为世子爷赴汤蹈火的准备了——那怕即刻让妾身为世子爷去死,红袖也愿意的!”

想着明日一战的凶险,而她,只怕难以见到再一次的太阳升起,楼樾心里一紧,神情不觉缓和下来,动容道:“你可有什么心愿?若是可以,本世子帮你达成!”

全身一颤,红袖不敢置信的看着楼樾。

下一刻,她郑重在楼樾面前拜下,鼓起所有的勇气,颤声的、带着乞求的说出了心中的夙愿——

“若明日妾身有幸活下命来,妾身想……想为世子爷生个孩子!”

☆、第122章 皇后大宴

走出红袖的院子,楼樾回到楠院,南山已在书房等候他多时,肃容向他禀道:“陈大人的亲笔书信已交到五公主手上。而给宁妃娘娘的口信属下也亲自带到。娘娘说,明日一切听从世子爷的号令!”

楼樾面色沉稳如山,冷冷道:“交给你一个任务,若是明日发生意外,你无需管我,却要拼尽全力保护好她!”

闻言,南山全身一震,眸光痛苦的看着跟随了十几年的主子。

楼樾不说,南山也知道他嘴里的‘她’是谁。瞬间心里就明白了楼樾的打算,心头巨痛——

他竟是抱着必死之心与楼皇后、乃至整个楼家同归于尽么?!

“主子,属下不但会护得流萤姑娘的安全,更要护住主子的安全!”

南山单膝跪在了楼樾面前,热泪滴在面前的青石面砖上……

看着面前的忠仆,楼樾心里也一片动容,伸手扶起,沉声道:“按着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既然已知道我的真正身世,一定不会放过我。而我,为了母亲也注定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明日却是一场生死大战!”

“你在楼家十几年,应该知道他们的厉害。所以明日一战,是胜是败,如今完全没有定数,我只有往最坏的结果做打算……”

“若我真的是胡狄人,我的身世注定不堪……而生与死对我来说,已无关紧要,惟一不放心的就是她,所以你答应我,一定要替我好好保护好她!”

听到楼樾的话,南山心里一酸,再次红了眼睛,哽着喉咙道:“不论爷是什么身份,在南山心里,你永远是我爷,是我一辈子的主子!”

南山的话终是温暖了楼樾千疮百孔的心,他不觉也红了眼眶,沉声道:“你既然当我做一辈子的爷,就认真听我的话。明日,若是发生变故,你一定要护着她安全离开!”

看着楼樾坚定执拗的神情,南山终是在他面前跪下,郑重应下!

吩咐好南山,楼樾一切已准备妥当,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

一个腾身,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冒夜朝驿馆而去——

最后的时刻,他要去见心中最挂牵的人!

皇后生辰大宴的宴贴也送到了韩钰的手里,一想到那日韩钰当众受到的耻辱,长风与阿奴都劝韩钰不要去宫里参加皇后的寿宴。

不光是楼皇后的寿宴不参加,按着阿奴的意思,以后大庸所有的事都不参加,三年的为质期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这驿馆的小小院子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韩钰拿着宴贴眸光温和的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苏流萤。

见他看向自己,苏流萤道:“若是公子嫌太吵闹不想去,奴婢可以替公子送份礼进宫里,礼数到了就成。”

苏流萤想,韩钰前几日在大街上被苏江当众耻辱,只怕他不想在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以免被人嘲笑。

阿奴与长风也认为苏流萤此法可行,可韩钰却摇头道:“我既是来大庸为质,堂堂中宫皇后大寿我岂能不去?我此行代表的不是我个人,却是北鲜。”

韩钰的话让阿奴与长风反驳不出来,苏流萤心里却是赞成他这样做的,不由柔声道:“明日我陪公子进宫。”

韩钰点头应下,看着她脸上的疲色,吩咐她回房早点休息,以便明日有精神参加宫宴。

苏流萤确实感觉很疲累,也不推辞,退出房间转身回到后院自己的屋子。

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里面的人影将她吓了一大跳!

正在惊呼出声,熟悉的声音低沉的响起:“是我!”

闻声,苏流萤吃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反应迅速的关上了房门。

然而,不等她点亮屋子里的灯火,楼樾已扑上前,将她抱进怀里,狠狠的亲吻起来……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冷味道,还有那霸道又炙热的热吻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真的是他来找自己了。

就在她被吻得快透不过气来,楼樾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将两块一直握在掌心的玉牌一并放在了她的手里。

屋内没有点灯,点点银白月光从窗棂镂空的格子间漏进来,照在苏流萤手掌心上两块莹白如玉的玉牌上,泛起淡淡莹润的光泽。

“从明日起,楼家影卫只认牌不认人,所以,以后楼家影卫就交到你手里了。”

楼樾突兀的一句话却是将苏流萤心口震得一跳!

楼家影卫的威名在整个大庸都赫赫有名,是楼樾精心训练出来的一支实力强大的暗卫,一直听从楼樾的指令办事。

如今楼樾突然将这支队伍交到自己手中,苏流萤心里蓦然想到了什么。

想也没想,她反手就将玉牌重新还回到了楼樾手中,颤声道:“我不知道你明日要去干什么,但这玉牌不但是蕊姨留下来给你的,更是你与你亲生父亲相认的惟一证据,你怎么能把它们给了我?!”

苏流萤想,楼樾如今已没了母亲,楼家所谓的父亲与姑母却一心要着他的性命,他在这世上也如自己般,陷入了孤苦无依的地步,而北鲜王则是他惟一的亲人,更是他将来的依傍。

若是北鲜王承认了他的身份,他就成了真正的胡狄国大皇子,不但不怕楼家的迫害,更不用担心楼家倒台后,他会受到牵连。

所以,从内心,苏流萤却是希望楼樾拿着这两块玉牌与北鲜王相认……

楼樾如何不明白苏流萤心里的想法,可是,从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那一刻起,楼樾就从没想过要与北鲜王相认,更没想过承认自己是北鲜大皇子。

因为,若是自己的真正身份暴光,也就等于向世人昭告了母亲生前的不贞,因与别人私通而生下他……

楼樾从不相信自己的母亲是不守妇道之人,但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他却无从得知,所以,只有让自己的身份一直不公开,才能保住母亲死后的名声……

他声音里难掩悲痛道:“流萤,事到如今,我只当自己是个只有母亲,却没有父亲的人……而这玉牌,却是母亲让我留给未来儿媳的,所以,它们只能归你!”

漆黑的屋子里,虽然看不清楼樾此刻脸上的神情,可苏流萤却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与无奈,更能明白他心里为安王妃的顾虑,不由越发的疼惜他。

握紧他略带冰凉的手,苏流萤担心道:“明日就是皇后的寿宴,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楼樾不想让她担心,却也不想再瞒她,只是沉声道:“你不用担心,一切我都已安排好,所有的证人证物我已悄悄带进京城,只等明日当着天下人的面,呈现到皇上面前。”

说罢,他又坚定道:“流萤,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你要相信我!”

黑暗中,他眸光里闪着奇异的亮光,让苏流萤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而他所说的话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想了想,苏流萤突然摸索着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两串佛珠来,交到楼樾的手里,笃定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但这两串佛珠却是楼皇后谋害我阿娘、以及她指使清慧害宁妃小产的证据,你一并拿走,希望对你明白之事有帮助。”

看着苏流萤拿出了琼妃的佛珠,楼樾心里一禀,语气凝重道:“楼誉的罪行已呈列在了圣上面前。虽然圣上一时间还没有处决他,但私下已让都察院与大理寺联手暗下调查他的一切罪行,所以,他行之不远!”

“而整个楼家,楼皇后却是核心,而要对付她,只能从后宫之事入手。而在她做下的恶事中,也包括当年陷害你阿娘之事……但若是担起琼妃,务必会牵扯出你阿爹,所以,关于琼妃,我会只提十九年前之事,后面的不会让人提及!”

在楼皇后做过的众多恶事中,最能让慧成帝感到痛心的却是当年楼皇后陷害琼妃一事,乃至后来毒杀琼妃的事……

即便如此,楼樾却也知道,若是明日在众人之前提起琼妃之事,务必就会将琼妃后来嫁与苏津之事牵扯出来。

所以,为了顾及琼妃的身名和苏流萤的感受,楼樾却是不想将此事再公诸人前。

他的思虑苏流萤那里会不明白,而且苏流萤也明白慧成帝对阿娘一直放不下的情感——

不光是因为四年前,那怕知道阿娘已另嫁他人妇、生儿育女,慧成帝都舍不得要她性命,而是花尽心思的将她养在宫外,足以看出阿娘在他心中的份量……

而后来每次与慧成帝见面,他看向自己的眸光都带着某种难言的情愫,苏流萤知道,他是在看到自己就想起了阿娘……

既然他对阿娘念念不忘,那么,只有将阿娘被楼皇后陷害的所有事情血淋淋的呈现在慧成帝面前,才能让他心里彻底的憎恨起楼皇后,从而让他痛下决心处决了楼皇后!

所以,明知道阿娘之事才是将楼皇后打入谷底,她为何不趁此为阿娘沉冤昭雪?

何况,在苏流萤的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横亘在她心里念念不忘,若是明日一切都真相大白,她却是要借此完成这四年来的心愿……

如此,她果断的对楼樾道:“我阿娘之事并不是秘密,连李志与林牧他们都知晓。我想,但凡是朝廷里的老臣和宫里的老人,当年见过我阿娘的,只怕心里都明白了我阿娘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

兰嬷嬷可以在看到她的相貌后一眼认出她是阿娘的女儿,其他人难道会认不出来?

而之前在宫里时,因慧成帝对她的青睐,宫里私下也有过传言。

“所以,与其让大家胡乱去猜度,不如将一切都公布于众,还阿娘一个清白,更是将那做恶之人绳之于法!”

“明日,你放心去做吧。事到如今,我不再在乎别的,只求一个真相。”

“而这玉牌,你若真要给我,就等你打赢了这场恶战再亲自交给我。”

苏流萤知道楼皇后的可怕,更从楼樾要将影卫将给她的那一刻起,明白了他心里玉石俱焚的绝望打算。

她怎么舍得他死?!

她上前紧紧拥住他,颤声道:“不论如何,我都要你好好活着……我也只有你了,那怕不复仇,我只愿你好好的——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一定!”

楼樾心里一片凄苦,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与不舍。

他回拥着她,哽着喉咙道:“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等一切事情结束,我与你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楼皇后的千秋宴设在了永坤宫的前殿里。

此时正值金秋九月,到处是金桂飘香,而楼皇后的永坤里更是弥漫在浓郁的桂花香里,衬着整个宫殿里欢愉的气息,越发的喜庆热闹。

为着楼樾为自己庆生带进宫的戏班子,楼皇后特意嘱咐人在前院搭建高大的戏台,再拆下了大殿的排门,不仅让满院的桂花香飘进大殿来,更方便宾客在酒席间看大戏。

申时未,宫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苏流萤与长风扶着韩钰下车时,正好遇到了萧墨,身边跟着修罗。

看到萧墨,韩钰淡然一笑,看了眼身下坐着的崭新四轮椅笑道:“多谢萧太子为在下置办的椅子。”

萧墨眸光淡淡扫过站在他身后的苏流萤,道:“大皇子客气了,区区一个四轮椅不足为道。”

说罢,迈开步子朝宫内而去。苏流萤也推着韩钰跟上去,长风留在宫门口等他们。

他们到时,席间宾客都到了差不多。

一入席,苏流萤就看到坐在上首的楼樾。而他的身边,跟着的那个美丽女子正是他新纳进府不到一月、就抬做侧妃的红袖。

虽然楼樾没有明说红袖今晚在对付楼皇后当中起什么样的作用,但看着她与阿娘相似的面容,苏流萤心里已明白了几分,想着不久就要发生的事情,她心里一片惶然担忧。

楼樾朝她这边看过来,冷漠的面容柔和几分,几不可闻的向她点点头,让她不要担心。

苏流萤紧张到手心都出了汗,汗水浸到还未好痊的血泡上,痛得她微微皱眉,却仍然朝楼樾坦然一笑,也让他不要担心自己。

两人的互动落入了坐在楼樾下首的李修眼里,看着苏流萤目光一直胶在楼樾身上,他心里一寒,面色也跟着生出寒意来,眸光一片深沉。

荣清从殿外进来,挺着大肚经过苏流萤身边时,见她的眸光不由自主的盯着上首的楼樾与红袖,心里得意一笑,上前来到她面前,皮笑肉不笑道:“你可是在看我表哥与他新宠的侧妃红袖?呵呵,别说,这天下还真有与你长得如此想像之人,别说表哥分不清,连我这个与你多年的朋友都要将她认做你了。”

苏流萤并不想与她在此种场合多做交淡,更不想因为与她的争执给韩钰惹上麻烦,所以低着头任由荣清公主在那里自说自话。

荣清睥了眼她身上的下人服饰,又笑道:“可惜了,同人不同命,她的命却是要比你好上许多。你看你,兜兜转转的,不是在永巷做最下等的宫女,就是在给人当丫鬟,总离不开做下人的命。而她,一个青楼楚馆出来的妓子都能做上王府的侧妃,你却不能如愿嫁给如意郎君,所以,这命运啊,终归是不公平的!”

荣清说这么多,无非是看到今日楼樾带着与苏流萤长相相近的红袖来赴宴,不由相信了外间的传言,以为楼樾真的与苏流萤义绝了,心里高兴,借此狠狠的奚落她。

可惜苏流萤一点难过之情都没有,她顺手从桌子上倒了一杯茶递到荣清手里,眸光冰冷的看着一脸得意的荣清公主,笑呤呤道:“公主说了这么多,口渴么?要不要喝杯茶润润嗓子?”

她心里暗忖:荣清,你此时如此作践我,若是待会让你亲眼见到你的保护伞、你的好母后倒台,你还能像现在这般趾高气扬么?

荣清如何会喝苏流萤倒的茶?

她眸光轻蔑的扫了苏流萤布满伤痕的双手,嫌恶道:“果然奴性不改,做惯了奴婢,时时不忘记奉承别人。”

她方才嘲讽欺负苏流萤时,一直背对着众人。除了苏流萤,没人看见她脸上虚假恶毒的可怕嘴脸。等她转过身去时,面容已恢复成端庄温秀的嫡公主形象,眸光柔和,嘴边带着亲和温婉的笑意,与方才那个满嘴恶毒语言的人判若两人。

此时的苏流萤却没有半点心思去计较荣清的恶毒,因为,她看到了今晚的主角——楼皇后!

殿门大开,帝后二人相携着从大殿外徐步走进来。

今日的楼皇后,身上着一身明黄凤翟拖地长裙,头上盘着精致繁复的牡丹髻,居中戴着凤飞九天赤金凤冠,再配上其他奢华炫目的珠玉点饰,今日的楼皇后却是与往日大不相同。

也是,今日是她的生辰,更是她彰显楼家不败的气势之时。所以无论如何,她今日都不会让人看低了。

苏流萤眸光冰冷的看着她,而随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向居中的首位,苏流萤越发的紧张,身子抑止不住微微的颤抖起来。

不自禁的,她又抬头看向了斜对面的楼樾,却见他面沉如水的恭迎帝后进殿,而他身边的红袖,不知何时竟离开大殿,不知去向……

帝后二人在上首位上入了座,一殿的皇子皇女,大臣宾客都跪下向帝后请安,等慧成帝招手让大家平身,宴席正式开始了。

皇后大宴,山珍海味自是少不了的,美酒佳肴流水般的往席上涌,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却是一片繁荣祥和的美好样子。

酒过三巡,太子殷贤带头上前给帝后敬酒,并抬上贺礼,恭祝楼皇后的生辰。

接下来就是荣清公主与驸马李修上前拜寿,尔后其他皇子公主一个接一个的上前。大家都献上各色贺礼,说着各色吉祥话。

轮到楼樾,他端着酒杯上前,空着双手没带任何贺礼。

往年楼皇后的生辰,楼樾的贺礼都是最独具心裁,又能讨得楼皇后欢心的,所以今年大家看着他空手而上,不由都有些惊讶。

而苏流萤却是彻底慌乱紧张起来,帮韩钰倒酒时,双手直哆嗦。

她一向稳重,韩钰难得看到她失态的时候,所以此时见她明显苍白起来的脸,心里不由一紧,不觉间抬眸也朝中间的楼樾看去。

楼樾一身玄色锦服昂首站在殿中央,朗声道:“因时间仓促,小侄来不及给姑母置办生辰寿礼,只得请了京城最出名的戏班为姑母演一出戏,还请姑母不要怪罪。”

楼皇后一副慈爱的样子,疼惜道:“你此番力战北鲜,平定北疆之乱凯旋归来已是送与姑母最好的贺礼,姑母高兴还来不及,那里舍得怪你。只是希望你以后能为大庸多打胜战,保护大庸四方疆土,为陛下分忧!”

楼皇后话里有话,却是故意在慧成帝面前重提楼樾之前大战北鲜的军功,以此希望慧成帝看在楼樾的份上,轻饶了楼誉。

然而慧成帝在苏流萤那里得知了弹劾楼誉之事,是楼樾做下后,心里一直半信半疑,虽然没有答应苏流萤所求的恩典,却也没有急于召楼樾拿回他手中的虎符,却是想在今日楼皇后的生辰之上,看他到底是心向正义,还是维护楼家。

见此,慧成帝淡然开口道:“既是你请来的戏班,想来也别具一格。如此,就开锣唱戏,为你姑母的生辰更添热闹!”

得到慧成帝亲口允诺,戏台上的灯火瞬间就亮了起来,帷幕拉开,鼓乐响起来。

在场的宾客,包括上首的慧成帝与楼皇后,都举目朝炫目的戏台上看过去。而苏流萤却是紧张到呼吸都滞住了。

从楼樾带着红袖进宫,到生辰献戏,苏流萤早已料到了楼樾今晚的布署打算。

所以,当她看着红袖着一身银白色的宫妆,扮成阿娘画像中一模一样的形容莲步走到戏台中间时,虽然她心里早有预料,却也是紧张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第123章 自服毒药

楼家世子出征一回来,就娶了镜花水榭的头牌红袖姑娘进府。这桩艳事,当时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成亲当日引得全京城人围观,堪比楼樾娶世子妃。

那时,人人都在想,能得到大庸第一世子、且素来不近女色的楼世子的青睐的,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美人。

今日,经过盛装打扮的红袖堪堪在戏台上露了个脸,顿时引发了宴席间的一片热议。

宾客们在惊叹红袖的倾城之貌时,更有大臣认出了她一身的扮相,竟是十九年前的东宫宠妃琼妃娘娘。

坐在上首的慧成帝手上的酒杯酒到身上却犹不自知,震惊的看着戏台上的‘琼妃’,面容变色!

而与他比肩而坐的楼皇后却是瞬间白了脸色,神情一片惊恐,仿佛见了鬼一样!

红袖身上穿的是琼妃在东宫时最常穿的那件银白色轻罗百合裙,头上挽着百花髻,鬓角簪着她最喜欢的粉桃,一颦一笑竟是如十九年前的琼妃再世。

红袖本就与琼妃有几分相似,再加上她刻意的仿效,不光外貌肖像,神态也是异常的相像。连苏流萤都不得不承认此时戏台上的红袖,竟是像极了阿娘生前的样子。

一声锣响,大戏正式开场。

第一场戏唱的是琼妃进入东宫后,慧成帝与她相濡恩爱的场面,两人共撑一把雨伞细雨下赏粉桃、琼妃在桃树下为慧成帝跳胡旋舞……

到了此时,之前那些猜度台上之戏是关于琼妃的,到此时却是确定了。

而知道当年琼妃暴病一事的老臣不由面色怪异的看向了楼樾——

楼世子今日献给楼皇后做生辰大礼的这出大戏,竟是关于当年的东宫宠妃琼妃娘娘的!

顿时,宾客中已有议论之声窃窃而起。

那些知道当年旧事的已忍不住交头结耳的私议起来,而那些不知道的,则尖起耳朵听前辈们重温旧事。

看着戏台上的‘琼妃’与君王卿卿我我的甜蜜样子,那怕知道是演戏,楼皇后还是愤恨起来,牙关死死咬紧。

而最让她憎恨的,却是楼樾竟在这样的时刻对自己下手了!

全身如坠冰窖,更是恨得全身真打哆嗦,楼皇后眸光死死的盯着下首挑衅看向自己的楼樾,狭长的凤眸里除了恨意,更有着无尽的恐慌与狐疑——

他发现了什么,是他真正的身世?还是知道了他母亲之死的真相?

不对,红袖那个贱人却是安王妃死之前就娶进府的,难道,从那时起,这个孽子就已着手准备对付自己了吗?

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替苏流萤那个贱人出头,与自己为敌的?!

一时间,无数念头与猜想在脑子里划过,但无论是何种原因,总归让楼皇后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楼樾对楼家、对她‘叛变’了……

突然的变故,不光让整个大殿里的气氛异常的诡异起来,更是让一向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楼皇后彻底乱了阵脚。

如今,戏已开始,看着台上的戏目,她都已经能预料下面要演的剧情是怎样的惊心动魄,而这些却是将自己推向深渊里的一把利刃,会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她要怎么办?怎样扭转局面化除这场危局?

因还在‘静养’期,安王楼誉这个国舅爷今日却是没能参加楼皇后的寿宴,所以,乱了分寸的楼皇后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只是全身冰凉的枯坐着,如坐针毡。

她看向太子,可后者却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根本没发现自己的母亲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点都没察觉到危机正在来临。

而荣清公主虽然感觉红袖的装扮有些奇怪,却也不知道十九年前的旧事,毕竟那个时候她还在娘胎里,那里会知道看似一台风花雪月的戏曲,却是暗藏汹涌。

楼皇后已不敢去看身边慧成帝的脸色,身旁传来的凌厉寒意已是将她心跳都快冻住了。

最后,她的眸光终是再次落在了楼樾身上。

楼樾面若寒霜的坐着,闷头喝着酒,握着酒怀的手青筋暴起。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估计楼皇后已将楼樾凌迟了上万遍。

最终,她终是咬牙抑住心里无尽的慌乱与彻骨的恨意,重重一挥手,华丽的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光芒,却是扬手让戏台上的戏子停下来。

见楼皇后挥手,鼓乐之声立刻消弥,戏台上的红袖回头迟疑的回头看了眼面如沉霜的楼樾,面容一暗,终是领着众戏子停下,静静的跪在了戏台上。

楼皇后僵硬的笑道:“可还有其他的戏目?上了年纪,反倒不太喜欢看这种太甜腻的戏目,像《五女拜寿》一类的,却是又热闹又应景。”

楼皇后当众表示不喜欢看眼下的戏目,再次挥手让红袖等人退下。

楼皇后一开口,下首的荣清也反应过来方才戏曲的不寻常,不由也跟着说要换曲目。

璎珞从看到红袖装扮成琼妃的样子登台后,早已吓得身子都瘫得站不稳了,如今见楼皇后让戏班停下,立刻上前对班主命令道:“今日是娘娘的生辰,赶紧让她们通下,换成娘娘喜欢《五女拜寿》!”

说完,眼睛还不忘背着众人狠狠的剜了一眼跪在中间的红袖——

贱人,敢与皇后为敌,你等着好死吧!

若换做平时,听到楼皇后这样说,只怕戏班的人早就跪下请罪后,换人换曲目了。

可台上的红袖却仿佛没听到楼皇后与璎珞的话,那怕身子不停的打着颤,却也咬牙跪在了戏台中间。

楼樾没让她走,她不会离开的……

一瞬间,全场却是陷入到了可怕死寂当中,宾客直到此时才发现事态的不同寻常,一时间人人都噤若寒蝉又忍不住小心翼翼的觊觎着帝后二人的脸色。

萧墨与韩钰也发现了事情的异样。而站在他们身后的苏流萤更是紧张的盯着上首的慧成帝,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早已顾不得手上伤口的疼痛,已是紧张到心都跳到了嗓子口——

事态演变到现在,楼樾已暴露了心中对楼皇后的恨意和对楼家的反叛之心,彻底与楼皇后撕破了脸皮,算是彻底面对面的对峙了!

而此时,戏目被楼皇后强止叫停,她是一国之母,又是宴会的主人,那怕楼樾与红袖再坚持,也抵不过她的谕旨。

所以,如今一切只看慧成帝的心意!

若是慧成帝反对楼皇后换曲目,坚持要将这一出戏从头看完,则表示他也想知道当年琼妃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愿意将旧事重提,也愿意重审琼妃身上的冤屈。

那么,楼樾此战就胜了一半,只等铃岚公主与宁妃一起站出来揭发楼皇后更多的罪行,从而将她绳之于法。

但若是慧成帝依从楼皇后的心意,任由她换成别的曲目,则表示他不想对过往之事再追究,却是站在了楼皇后这面。那么,楼樾则是彻底败了。

不但败了,更是将自己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因为,暴露后的楼樾,于公于私,楼皇后与安王都不会让他再多活一天!

心肝直颤,苏流萤再也忍不住扑到了殿中央跪下,冲冷若寒霜的慧成帝重重磕下头,哭喊道:“皇上,十九年前琼妃娘娘为何突然‘暴病’而亡,您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

苏流萤的突然冒出,打破了殿内可怕的死寂。而她所说的话,更是让众人哗然出声!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楼皇后已是冷声喝道:“小小的一个贱婢竟是在此等场合胡乱喧哗,惊扰圣上。来人,将她拖到殿外乱棍打死!”

韩钰脸上一白,萧墨眸光也沉了下去,然后,不等他们俩出列为苏流萤求情,楼樾已起身跪在了她身边,朝脸色阴沉得已经能滴出水来的慧成帝恳切道:“皇上,微臣花费数月才查清十九年前琼妃暴病一事的真相。今日一切,只为还琼妃娘娘一片清白,更不枉皇上对娘娘的一片情深。”

闻言,慧成帝还是一脸的冰寒,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是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如果手中有刀剑,楼皇后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朝下首的楼樾迎头砍下去!

咬牙抑住心头的颤栗和恨意,楼皇后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假意嗔怪道:“樾儿,今日可是你姑母我的生辰,你要为已故的琼妃申冤何时不好,为何要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快退下吧,有什么事,留到宴会结束再说,不要让宾客看了笑话……”

说罢,眸光无比憎恨的看着跪在当中的苏流萤,对一旁左右为难的宫人冷冷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拖到殿外去……”

“皇后是嫌今日这永坤宫不够喜庆鲜红,要让人血增添颜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