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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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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知道她已离宫并在宫外租了院子,楼樾又将她送回了长信宫,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家。

‘死’而复活的苏流萤心里空荡一片,失去许多东西,却也看透了许多东西,心却是死了……

她对一脸担忧的宁妃苦涩笑道:“娘娘说得对,再怎么痛苦也要活的……所以,我不会再做傻事了,请娘娘放心。”

看着她脸上苦涩的笑意,宁妃虽然不知道她与楼樾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必定是有重大的变故,不然以苏流萤坚韧的心性,她不会崩溃伤情到跳池……

迟疑片刻,宁妃终是担心的问道:“你与楼世子之间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好好的,他还说……还说回来就娶你的……”

心口剧烈一颤,苏流萤白着脸惨笑道:“再多的承诺都做不得数的……我与他之间,再无关系了……”

宁妃闻言一怔!

以她的了解,楼樾与苏流萤之间的感情太过难能可贵,两人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与痛苦才走到一起,她一直以为楼樾会对苏流萤负责到底,两人会相濡以沫的一直走下去,却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转念一想,只怕也只有这样的决裂,才能让心志坚韧的苏流萤忍受不了,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心里生出怜惜,宁妃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天下好男儿多的是,等以后有机会我帮你物色几个优秀的世家弟子……”

在经历了楼樾的背叛后,苏流萤心如死灰,再加上她残破的身子和尴尬的年岁,她早已对感情绝望至极,更没有嫁人的资格……

她苦涩笑道:“谢谢娘娘费心了,不过我打算离开这里回汴州,所以,娘娘不用再为我操劳……”

事到如今,确实只有离开京城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不顾宁妃的挽留,刚刚醒来只喝了一碗粥的苏流萤执意离开。

沿着长长的宫道朝宫外走去,苏流萤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的布偶,没了一点生气。

身后,一台轿辇隔着一段距离一直跟在她有身后……

不觉间,苏流萤又来到了苏家南院。

可是,原本荒芜凄凉的院落却一片热闹人声。正如苏诗语所言,苏家其他两房真的将苏家南院收回重建了。

千疮百孔的心已痛到麻木,苏流萤倚在门口怔怔的看着面目全非的家,心里凄凉悲痛。

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咬牙离去,却在路口再次‘遇到’苏诗语!

准确的说,从她跳下荷池自尽的那刻开始,苏诗语一直在密切的关注她。

虽然后来苏流萤终是被楼樾救上了岸,但楼樾却没有再将她留在身边,而是送回了宫里。

而在她昏迷的这几日里,楼樾也没有再去长信宫探望,苏诗语彻底放下心来。

为了防着醒来的苏流萤再去纠缠楼樾,苏诗语一直派人在宫门口守着,一等苏流萤出宫就盯上了她。

看着挡在前面的苏诗语,苏流萤心里生出厌恶,身心俱疲的她更是没有精力再去搭理她。

她默默绕路走开,可苏诗语却不依不饶的再次拦在她面前,嘲讽道:“你准备去哪里?还要再去世子爷面前再死一次吗?”

苏流萤悲痛绝望下的了却轻生,看在苏诗语眼里,却是她为了纠缠楼樾做下的虚伪把戏,言语间带着深深的嘲讽与不屑。

苏流萤无力道:“侧妃娘娘放心罢,世子爷马上要娶新人进府,侧妃娘娘无需再防备我,还是去防备世子爷的新宠吧!”

苏诗语得意一笑,毫不畏惧道:“只是个小姨娘罢了,不值一提。倒是你——”

眸光冷冷的落在苏流萤苍白无血的脸上,苏诗语语气冰寒道:“只有你不再去纠缠世子爷,我才能真正的放心。”

从宫里走到现在,身体羸弱的苏流萤已是感觉非常的吃力。

晌午的烈阳照得她头晕眼花,脑子也一阵阵的晕眩。她倚在墙壁上无力笑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防着我?!苏诗语,你曾经的高傲自信去了哪里!?”

脸色一白,苏流萤恼羞成怒的斥道:“那是因为你比其他女人都犯贱,比其他女人更可恶!”

说罢,她又冷冷笑道:“可惜啊,那怕你将世子爷勾引到了床上,还是被抛弃了……你如今却是成了真正的弃妇、残花败柳,此生,我看你还能嫁给谁?!”

心里的伤痛再次被狠狠的勾起,苏流萤无力的闭上眼睛,冷冷笑道:“所以,我都成了这样,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堂堂苏家大小姐的胆子,何时竟是这般小了?”

‘啪!’重重一巴掌落在了摇摇欲坠的苏流萤脸上,彻底将她打得跌倒在地。

杏雨居高临下的站在苏流萤面前,打了苏流萤一巴掌后,杏雨心情异常的舒畅,骂道:“贱人,我家小姐岂是你随便可以羞辱的。早就想替小姐好好教训你了!”

被打得趴在地上的苏流萤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耳朵里一阵轰鸣声。

她挣扎着爬起身,却在一阵天眩地转间晕厥过去……

周围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群,苏诗语带着杏雨离开,只剩下昏迷过去的苏流萤一个人留在原地被人指指点点。

一辆青木马车在她身边停下,车上下来一人,抱起苏流萤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车内,韩钰看着昏迷不醒的苏流萤,心口窒痛。

守在一旁的阿奴看着苏流萤却是愤愤不平道:“殿下,你不是让咱们不要再与她联系吗?为何还要管她?”

韩钰俊逸的面容微微黯淡下去,却是没有回阿奴的话,眸光一直担心的看着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苏流萤。

直到回到驿站苏流萤还没醒来,韩钰让阿奴拿出他的药丸给她喂下。

阿奴面上一惊,失声道:“殿下……药丸珍贵,你又远在大庸,很难再得,怎么能随便给了她?!”

韩钰一直守在苏流萤的身边,修长手指松开苏流萤的脉门,眸光暗下,语气凝重道:“她心脉受损严重,再不好好将养,只怕……”

重重叹息一声,他向阿奴沉声道:“拿来吧!”

虽然心有不甘,阿奴终是不敢违抗韩钰的命令,将珍藏的药丸拿出一颗给苏流萤喂下。

服下药丸的苏流萤不到半刻钟已是悠悠醒来!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眸光在看到床畔的韩钰时,神情一震!

下意识的,她以为自己在梦境中,直到鼻间被杜衡香萦绕,她才震惊眼前的人是真的。

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涌了一丝血色,她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如谪仙般出尘的白衣公子,哑然道:“公子,真的是你吗?”

韩钰面上涌上最温暖的笑意,笑道:“是我。”

眼眶一热,在苏流萤最绝望悲痛之时能看到韩钰,仿佛上天知道她独撑不下去了,让他来到她身边慰籍她。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淌,苏流萤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同韩钰说,却悲泣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钰将她脸颊上凌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柔声道:“别哭了,以后,公子护着你罢!”

听了韩钰的话,苏流萤才想起自己是与苏诗语在街头发生争执时,被杏雨重重一巴掌打得昏迷了过去。

难道,自己与苏诗语的争执他都听到了?!

心里涌上慌乱难堪,苏流萤不想让韩钰看到如此狼狈可怜的自己,她曾答应过他,自己会过得很好,她不想再让他为自己担心……

她白着脸颤声问道:“殿下怎么来大庸了……殿下是如何遇见我的?”

韩钰心思细腻,苏流萤神情间的悲痛难堪与慌乱都落进了他的眼底。

看着她如今消瘦又憔悴悲痛的样子,韩钰心里无比的心痛,可面上为了不让她难堪伤心,他装做一无所知道:“是长风在街上遇到你就把你带回了,说是你病倒在街头,身边没人照顾,就把你带回驿馆了。”

听了他的话,苏流萤心里一松,然而在听到驿馆时,心里突然想到什么,目露震惊的看向了一脸淡然的韩钰!

此次大庸北伐,北鲜战败,除去割边关十五座城池给大庸,还另派皇子入大庸为质。

而这个人,却是之前在北鲜声名远鹊的大皇子韩钰。

苏流萤之前也听说了质子的事,但她万万没到个北鲜派出的质子却是身份最为尊贵的嫡长皇子韩钰!

看着苏流萤眸光里的震惊与疼惜,韩钰轻声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是北鲜的皇子,这是我的职责!”

一边的阿奴听了,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开口,却被长风制止住。

出使他国为质,却是做为皇子的耻辱,而且也只有被皇室放弃的人,才会被送到别国当质子。

苏流萤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一脸云淡风清的韩钰,一时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公子不是最受北鲜王器重的皇位接班人吗?为何却将他派到了大庸来受这份屈辱?!

然而,不等苏流萤从韩钰沦为质子的事实中回过神来,眼光在瞄到他身下坐下的四轮椅时,更是惊住了!

☆、第104章 北鲜往事

直到此时,苏流萤才发现韩钰身下坐的竟是四轮椅。

而这么热的天气里,他的膝盖上还盖着薄毯,一看就不寻常。

苏流萤已是想到了什么,心里一痛,再也顾不得其他,从床上爬起身后半跪在韩钰面前,双手哆嗦的触到韩钰的双腿,眸光涌上泪花,颤声道:“公子,你的腿……”

四年前,苏流萤初初去到北鲜,一心想进入北鲜王廷查清阿爹与北鲜勾结之案。

然而,这些年,北鲜与大庸关系一直紧张,相互防备严谨,她做为大庸人如何能进入北鲜的皇宫?

非但进不去皇宫,她还被人当成了大庸潜入北鲜的细作,被抓进罪奴所,在手臂上烙上了罪奴标记,成了北鲜最最低贱的罪奴……

历经了半年生不如死的折磨困苦,苏流萤终是寻了一个机会进了大皇子韩钰的府上,成了府里杂役房里的下等奴婢,被分配到了马房照顾府里的马匹。

后来在韩钰生辰时,其他皇子送了一匹汗血宝马给他,此马性烈狂野,又认主,一般人根本近不得它的身,其他皇子却是想看韩钰的笑话,看他如何驯服它。

汗血马送到府上后,管事招来许多驯马师来,却没有一个顺利驯服它。

最后,却是苏流萤出面驯服了烈马。

她什么技巧都没有,只是凭借精湛的马术和不服输的狠劲,咬牙拼命抱住马头不让自己从马背上甩下来。

直到汗血马自己精疲力尽认输被驯,苏流萤才从马背上摔下来,那时,她全身的骨头都颠得散架,人一到地就昏厥了过去。

驯马那日,韩钰也在场,他看着苏流萤以精湛的马技和超乎常人的毅力驯服汗血马时,心里生起了钦佩赞赏之情。

苏流萤醒来后,韩钰赏赐了她不少贵重的珍宝,并破格将她提升到自己身边伺候,成了他的贴身婢女……

后来,苏流萤也凭借韩钰的信任,终是有机会进入到北鲜王廷,并在韩钰的帮助下,亲自面见了北鲜王,问清了心里一直的疑问。

所以,韩钰不光是苏流萤在北鲜的主子,更是她生命中的恩人。

而韩钰的双腿……

苏流萤跪伏在韩钰的面前,看着他如今的样子,心痛如绞,愧疚悔恨,眼泪簌簌落下,痛哭道:“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公子的腿不会成这样子……”

转而苏流萤却是明白过来,或许正是因为韩钰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北鲜王才将最器重的他派来大庸为质的。

心里愧疚到无地自容,苏流萤深深跪伏在韩钰面前,悲痛道:“公子,是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你无需愧疚难过!”

韩钰清润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晦暗,清俊出尘的面容涌现苦涩的笑意,伸手将她拉起身,温暖笑道:“你的公子如今很好,见到你也很开心,不要再哭了!”

苏流萤哽咽道:“公子,你要在大庸多久?”

韩钰笑道:“不过短短三年,就像你当初在北鲜一样,很快就过去了。”

“话虽如此,可是三年间,北鲜王廷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等殿下回去,只怕……”

阿奴在一旁愤愤不平的说道,眸光不愉的看着苏流萤,伤心道:“只怕殿下这一出来,多的是人不希望殿下再回去。所以,殿下在这大庸为质的日子一定会不好过,危险困难那样都少不了……”

“那有你说得这么可怕,别乱说吓到小满。”韩钰轻笑着打断阿奴的话,笑道:“时间很晚了,阿奴多做几个菜,小满在这里吃过晚膳再回去吧。”

阿奴虽然对苏流萤有成见,但看到韩钰在见到她后,心情明显好转起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到厨房忙活去了。

既然是来大庸为质,韩钰便舍弃了慧成帝为他安排的豪华府邸,安心住在驿馆里的一个独门院子里,手下伺候的人除了他自己从北鲜带过来的,还有大庸派来的下人,但阿奴总担心会有人陷害韩钰,一应吃食都自己准备,不让其他人插手。

长风也出去忙其他事,屋内只剩下苏流萤与韩钰两人在。

屋内沉寂起来,苏流萤像往常一样,拿过梳子为韩钰束发。

韩钰的头发乌黑又柔软,带着淡淡的光泽,触手温凉,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润淡雅,明明是光芒万丈之人,却平易近人,朴质简华。

苏流萤仔细的将他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末梳理整齐,再细心的拿白玉冠束好,连鬓角都小心的整理妥当。

淡淡的落日余晖落在窗前的二人身上,而苏流萤的身影更是落在了一侧的铜镜里。

韩钰从铜镜里默默的看着专心帮她束发的苏流萤,看着她认真的面容,这一刻,韩钰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北鲜大皇子府。

那时的她,每天天不亮就会起床为他打点好一切,伺候他洗漱更衣,更会帮他束好发再恭敬的送他出门……

每次她帮他束发时,感受着她纤细的手指轻盈的在他发间穿行,有时她俯下身子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每每这个时刻,都是韩钰心底最柔软最幸福之时……

一年前,苏流萤如实相告了她心中的责任与仇怨,求韩钰放她离开,离开北鲜回大庸。

她手臂上已烙上罪奴的烙印,本是不能再离开北鲜半步,却是韩钰冒着大雪亲自送她离开,一直将她送到北鲜的边境。

而也是这一次,让他的双腿病情恶化,不能再站立行走……

飘远的思绪收回,韩钰轻轻笑道:“还是你帮我梳发最舒服。”

苏流萤的心思全在韩钰的双腿上,她不知道他的双腿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明明当初她离开时,他双腿在那次雪灾后已恢复痊愈,送她离开北鲜时都好好的,为何时隔一年不见,他竟是要坐在了四轮椅上了?!

心里涌过伤痛,苏流萤心里伤心不已——不管怎么说,韩钰的双腿都是因为那次雪灾中为了救她而冻坏的……

不等她开口细问他双腿的病情,韩钰已先开口问起了她回大庸的事。

“你阿爹的案子查清了吗?慧成帝可有为他正名还他清白?”

苏流萤心里一痛,顿时语噎住。

因为牵扯到阿娘的琼妃身分,她却是不知道要如何向韩钰说清阿爹的事。

看着她脸上为难的神情,韩钰体谅温言道:“不想说就不要说,记住我曾经对你说的话——不要为难自己。”

是啊,跟在韩钰身边三年,韩钰对她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让她不要为难自己。

因楼樾的背叛已痛到麻木的心,因韩钰的话终是涌起了一丝暖流,苏流萤迟疑片刻,终是将她阿娘阿爹的事情番数如实的告诉给了韩钰。

若说这世上还有让苏流萤真心相信的人,也只有韩钰了。

听她说出她阿娘的真实身份和她阿爹的真正死因,一向沉稳淡然的韩钰都不禁面容震动。

他清楚苏流萤为了找出当年她父亲入狱自尽所吃的苦头,也知道她对此事的在乎,所以,这样的一个结果,他不难想像,她一定是难以接受的。

回头担心的看向她,韩钰轻声问道:“事到如今你有何打算?”

苏流萤与楼樾之间的事,虽然之前他不知情,但在进京城那日看到他们当众的亲热后,心里已是了然。

而在这几日里,阿奴为了让他死心,也是千方百计的四处打听,将苏流萤重回大庸后的许多事情告诉给他,特别是她与楼樾还有李修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感情纠缠……

看着她如今的形容,韩钰知道她回大庸后的日子一定过得辛苦,心里更是生出怜惜与不舍,眸光温柔的看着她,想听听她未来的打算。

在这之前,苏流萤是打算离开京城加汴州的——既然答应楼樾不能再找楼皇后复仇,她还留在这伤心地干什么?

但在见到韩钰后,她心里的想法又悄然的变了。

正在她要开口之际,阿奴已是摆好饭菜,过来请韩钰用膳了。

苏流萤推着韩钰去饭厅,主仆四人围着饭桌吃饭,饭菜虽然普通寻常,可韩钰今日的胃口很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天色差不多也黑了下来,阿奴去厨房收拾碗筷,韩钰让长风送苏流萤回去。

目送苏流萤随长风离开,韩钰眸光里的亮采暗下去,阿奴从厨房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气愤道:“说走就真的走了,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就像当年在北鲜一样,殿下对她那么好,还是留不住她的心……”

“别说了!”

韩钰打断阿奴的唠叨,默默叹息一声,道:“推我回屋吧。”

之前在问苏流萤接下的打算时,韩钰更多的想知道她与楼樾之间到底怎么了?

回到屋内的韩钰拿了卷书在手里,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里心里全是苏流萤的样子。

他心里一片苦涩难过,如今她的心里已有了别人,他却是连最后的念想都没有了……

正如阿奴之前所说,韩钰来大庸为质,一半是为了北鲜,一半却是为了来见苏流萤。

韩钰是北鲜最尊贵的嫡皇长子,虽然因为他的腿疾让北鲜王失望痛心,但在心里北鲜王还是舍不得他,所以,若不是他自己要求,没人能让他让开北鲜!

可到了大庸后,见到她的第一面,却是看到她与大庸第一世子爷楼樾同乘一骑的亲密样子……

一个人枯坐良久,韩钰听到了开门声,估摸是阿奴进来伺候他更衣入寝了。

收回心神,韩钰自已推着四轮椅往床边去,却在回头看到站在屋的人时,眸光一亮,神情怔住!

眼前明亮灯火下,苏流萤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包裹,恭敬在韩钰面前跪下,坚定道:“公子,请你收下我,让我继续留在公子身边伺候!”

回去的路上,苏流萤向长风打听了韩钰双腿的情况。

长风本想按着韩钰的吩咐,将他腿疾的事瞒下不告诉给苏流萤,但想着韩钰看到苏流萤时眸光里的亮采,知道主子心里是企盼能与苏流萤在一起的,所以就将韩钰腿疾严重到不能站立行走的事老老实实的告诉给了苏流萤。

得知一切后的苏流萤悲痛愧疚。更是在知道韩钰本来差不多好痊的腿,是因为那次送自己离开北鲜再次受寒冻伤时,更是痛苦自责不已……

从得知韩钰因腿疾被送到大庸为质开始,苏流萤已是决定留下来照顾他。而在得知他的腿疾严重也是因为送自己离开,她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韩钰是因为她才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她此生只有留在他身边做牛做马,以此报答他的恩情……

看着面前一脸悲容的苏流萤,韩钰那里会不明白她心里的想法,眸光一暗,俊秀的脸上涌上难言的伤痛,冷下声音道:“你是在同情我向我赎罪吗?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需要你的照顾……”

“我早已同你说过,从你离开北鲜那刻时起,我们主仆关系已尽,你已不再是我的婢女……你走吧!”

本就因为腿疾心生自卑的韩钰,在看到苏流萤与楼樾在一起后,更是失去了最后的勇气。

他并不想因为自己腿疾,让苏流萤一辈子心怀愧疚的留在自己的身边……

韩钰决然的让阿奴送苏流萤走,可苏流萤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面容悲怯道:“公子,如今我已无家可归……那怕回到汴州,那里也没了我的家……”

“公子,就当你可怜我,让我留下吧!”

听了她的乞求,阿奴与长风都心生不忍,都替她向韩钰求情。

长眉微微蹙起,韩钰看着跪上身形单薄的苏流萤,想着今天帮她把脉时察觉到的她的心疾,知道若是自己不同意让她留下,只怕她心里难安,长期以往,只怕对她的心疾越发的不利。

轻轻叹息一声,韩钰终是答应让她留下,柔声道:“你可以留下。等你哪日想离开时,告诉我一声即可……”

韩钰的体谅让苏流萤心里越发的温暖,哽咽着点头应下。

见此,阿奴与长风都欢喜的笑了,阿奴连忙领着苏流萤去一旁的下人房放下包裹,并让她歇息一晚,明天再开始伺候韩钰。

在韩钰身边留下,不光是因为苏流萤想好好报答韩钰对她的恩情,也是因为如今的她,一无所有,人生没了一丝的希望与盼头,重新做回韩钰的侍女,倒是让她有了新的念想,让她彻底抛却之前的痛苦,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她确实累了,简单梳洗一番上床歇息,手不自觉的往胸口伸去——

那里,曾经挂着楼樾送给她的玉牌。

玉牌在她胸口挂了三个月,她习惯每夜入睡前都要摸摸它,仿佛它就是楼樾,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会将对他的思念同它说,对他的牵挂也对它倾诉……

手伸到半空,她才想起玉牌已不在了,她已经还给他了。

心里涌上无尽的失落与悲痛,胸口一痛,她痛苦的伸手去抵住胸口,手却是触到了熟悉的东西。

心头剧烈一颤,她怔怔低头看去,明明还给楼樾的玉牌,此刻竟还挂在她的脖子上!

苏流萤脑子里一片轰鸣,好久才颤抖着手拿起胸口的玉牌,只是一眼,眼泪再次决堤……

说好的忘记他,忘记与他之间的所有过往,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在看到玉牌的那一瞬间,坚硬的心还是不可抑止的痛了起来。

呆呆的坐了许久,最后,苏流萤抹干眼泪,终是将玉牌再次取下——

正如他说的那样,她虽然答应他不再寻楼皇后复仇,却永远不会原谅楼皇后残忍杀害阿娘的罪行。而他却是楼家人,他与她之间终是再无可能……

是以,苏流萤在驿馆住下,像以前一样,给韩钰做贴身婢女,细心的照料着他的起居生活。

在韩钰与阿奴他们面前,她从未提起过楼樾,而韩钰也从不问她,连带阿奴他们也装做从来不知道她与楼樾之间的事情。

因韩钰腿脚不便,鲜少出门走动,苏流萤更没有心思出去,所以主仆几天就安静的呆在驿馆内的院子里,关起门来过他们的日子。

可即便如此,关于楼樾纳妾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城,传进了他们的院子里。

寻常人家纳妾,那里会闹起这么大的惊动,可楼樾此次纳妾却是不同,闹得全城皆知,堪比他娶世子妃般令人瞩目。

一是因为他显贵的身份和刚刚得胜归来的荣耀。而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却是,他此番纳进门做姨娘的女子却是出身青楼,正上镜花水榭里的红袖!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苏流萤死寂的心里微微一滞,下一刻却是无事人般继续帮韩钰磨墨。

长风请示韩钰,可要派人送份礼去安王府?

韩钰温和的眸光带着一丝担忧看向默默无语的苏流萤,看着她日渐苍白消瘦的脸庞,知道她不过表面故做坚强,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蹙眉思索片刻,韩钰道:“按着常数送一份贺礼就成!”

长风应声退下。韩钰放下手中的画笔,对默不作声的苏流萤笑道:“听闻京郊的凉山上有不少的寺庙,明日我们一起去那里走走。”

这样炎热的季节并不是外出游玩的好时机,而明日正是楼樾纳妾的日子,苏流萤如何不明白,韩钰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触景伤情罢了!

虽然自己没有同韩钰说起自己与楼樾之间的事,但苏流萤知道,这些事韩钰一定早就知道,他不说,不过是为了不勾起她的伤心……

苏流萤一边替韩钰收拾书桌,一边轻声道:“公子来这京城也有小半个月了,是应该出去走走。我明日陪公子去凉山上乘凉。”

晚上,回到自己的屋内歇下,苏流萤卸下强忍的坚强,眸光难掩悲痛,脑子里全是那日楼樾带她去小南里喝酒时的情景……

那时,红袖得知他来楼里,为他一人倾城一舞,可那时,楼樾却说红袖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不及她万分之一的人却是被他迎进了府里成了他的枕边人,而自己却落了个被抛弃的悲惨下场……

眼泪再次无声的漫下。来驿馆的这些日子,为了不让公子为自己担心,苏流萤在人前总是装做无事的样子,可心里却是痛苦的煎熬着……

在对楼樾一次次的拒绝后,她终是拼尽一生的勇气去爱他,明知他们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她还是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给了他。可最后的结局却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的……

将放在枕头下面的玉牌重新拿出来,苏流萤最后一次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其他人都还未起身,苏流萤悄悄出了驿馆,等韩钰他们醒来,她已回到了驿馆,无事人般与阿奴他们一起,趁着街上人还少,陪着韩钰去了京郊的凉山。

在他们离开不久,整个京城因为安王府的纳妾都热闹起来。

相比外面的热闹,整个楠院却一片死气沉沉。

楼樾不顾南山与薛念的劝阻,起床来到上次苏流萤跳下荷花池的地上,久久站立,缄默不语。

南山心疼道:“爷,你身体还没好,风寒染体,高烧未退,旧伤也浸水裂开,还是回去床上躺着吧!”

薛念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也忍不住开口道:“她有心躲你,你再着急也找不着……换做我是人家苏姑娘被你这样伤着,只怕一辈子都不会见你……”

听了薛念的话,本就一脸死寂的楼樾更是心如死灰,心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而随着他的咳嗽,背上复发的伤口再次裂开,浸出鲜红来。

“薛神医,你是来劝人还是来气人的!”

见他如此,南山气得不行,连忙黑着脸让薛念别开口帮倒忙。

薛念也被楼樾的神情吓到,连忙改口道:“所以,你就算现今死了,人家姑娘还是不会出来见你,你不如听话好好上床躺着喝药,留下命来再有机会找到她……”

止住咳嗽的楼樾回头看向南山,急切道:“你们还没找到她吗?”

苏流萤自从出宫被韩钰带回驿馆后,连宁妃都不知道,只是以为她离开京城回汴州去了,所以楼樾去问宁妃时,宁妃也是这般告诉他。楼樾就让南山派人沿路一直往汴州方向追去,可追了数天,却一直没有找到苏流萤的身影。

楼樾急了,天大地大,他不知道苏流萤独身一人去了哪里,他必须要找到她知道她在那里才能安心。

然而就在此时,前院下人来报,新纳进府的姨娘从侧门进府了……

☆、第105章 主仆情深

夏日的凉山,绿树成荫,山道清幽,偶尔一阵山风袭来,却是让人心旷神怡、倍感清凉。

苏流萤推着韩钰沿着山道一路行去,不觉间竟是走到了安王妃的勿忘堂。

上次来勿忘堂接绿沫是坐着南山驾的马车,苏流萤并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向勿忘堂,所以此时走到这里,她不觉愣住了。

上次来这里,安王妃就同苏流萤说起过她与楼樾之间的感情之事。

不同于楼家其他人,安王妃的心意却是希望她不要顾及楼樾的身份,单单看在他这个人的份上,与楼樾走到一起。

可如今,她与楼樾闹到这般决裂的田地,让她如何去跟安王妃说?!

所以,这个时候苏流萤却是不想见到安王妃。

正要推着韩钰快步离开,阿奴却建议,让大家一起去庵堂歇息一下再走。

韩钰与长风也赞同。

苏流萤脸色一白,不等她反应过来,长风已接过她的手,帮着韩钰将四轮椅推进了庵堂里。

阿奴挽着她的手一进去。

庵堂的院子里长着一棵茂盛的凤凰木,茂密的树枝将整个院落都拢在阴凉里,人走进去,竟是感觉到格外的清凉舒适。

院子里安安静静,看不到人影,韩钰道:“这个时辰估计庵堂的师太们都在后院打禅。阿奴,你去向人家说一声,说我们在此歇息片刻,打扰了!”

阿奴应下,苏流萤道:“公子,还是我去吧!”

韩钰点头应下,苏流萤独身往庵堂后院的禅院去。

庵堂的后院与前院一样的安静,苏流萤看到一个姑子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连忙迎上前去,向那姑子说了歇脚之事,那姑子温和笑着点头,并让厨房里的另一位姑子备下凉茶送到前院给韩钰他们。

苏流萤感激不已,犹豫片刻后终是向那姑子问起安王妃在哪里?

那姑子听她要见安王妃,抬眸认真的打量了她一番,道:“我家王妃此番在茶房见客,姑娘要见她,烦请先等一等。”

苏流萤这才想起,她们方才进来时,发现庵堂门口系着两匹高头大马,看着那马鞍的配置,不像是普通的跑腿下人所乘,原来竟是来见安王妃的客人。

在等候的时候,她心里暗忖,安王妃深居在庵堂里,除了楼樾,还会有谁来拜见她?

正在思索间,茶房门打开,走出一位紫衣玉冠的俊美公子,竟是好久未见的胡狄太子萧墨。

距离上次见萧墨已过去三个多月,苏流萤还以为他回胡狄去了,没想到竟是在安王妃的庵堂里见到他。

见到他,苏流萤一脸惊诧,而萧墨同样很吃惊的看着她。

怔愣片刻,不等苏流萤开口,萧墨已上前走到她面前,好看的桃花眼定定的看着她,眸光里闪过狐疑,面上却是勾唇邪魅笑道:“小傻瓜怎么在这里?今日不是你的情郎纳妾的好日子么,是不是心里难过来找本太子倾诉?”

苏流萤心口一窒,退开一步沉声道:“不过恰巧路过此处,进来向师太讨杯水喝。萧太子来此又是做甚?”

萧墨笑道:“真巧,本太子方才打马路过此处,也是口渴问师太要了茶水。”

说罢,他又笑道:“听闻你出宫了,如今在哪里?本太子身边正差一个像你这么心灵手巧的婢子,要不要跟了本太子……”

“流萤,你来了!”

不等苏流萤推辞萧墨,安王妃从茶房出来了。

借机苏流萤匆匆向萧墨行过一礼,朝安王妃走去。

身后,萧墨好看的桃花眼微睇,一瞬不瞬的看着苏流萤的身影,待看到她与安王妃熟稔的样子,眸光微微一沉。

做男子打扮的修罗悄无声息的从外面进来,悄悄附在萧墨耳边说了什么,萧墨神色暗下半分。

他负手跨步来到前院,眸光淡淡的从院子树荫下喝茶的韩钰身上划过,尔后头也不回的抬步离开。

一出勿忘堂,修罗问道:“殿下可有问清楚了?”

萧墨翻身上了马背,冷冷笑道:“还用问吗?一听到本太子报出父王名讳,那安王妃连茶杯都握不稳。一切——了然于心!”

修罗骑马落后他半步,蹙眉冷声道:“既然如此,殿下不要再犹豫,早日斩草除根才是要紧。”

萧墨拉马停步,回身眸光凉凉的看向身后的小小庵堂,神情深沉,冷冷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走漏半点消息。而在玉牌全部出现之前,不许轻举枉动。也不要让我母后知道……以免她心里难过!”

修罗恭敬应下,又担心道:“殿下,那苏流萤与安王妃看似关系匪浅。奴婢担心,那安王妃会不会将楼世子的真正身份告诉她……”

萧墨冷冷道:“不会。楼家势力在大庸朝不可小觑,而安王与楼皇后更是心狠手辣之人。为了楼樾的安危,安王妃只会将这个秘密永远隐瞒下去,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说罢,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遇到的韩钰,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道:“既然北鲜的大皇子都住在驿馆,本太子也搬去驿馆住——这样才热闹好玩!”

另一边,安王妃将苏流萤迎进茶房坐下。

安王妃神情异常的憔悴,眉头轻蹙,虽然她极力掩饰,面带笑容的同苏流萤说着话,可苏流萤还是感觉到她内心的愁苦。

而苏流萤同样心事重重,她怕安王妃问起她与楼樾之间的事,所以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话后,就借机离开。

若换做平日,安王妃一定会挽留她,可今日在见过萧墨后,安王妃心里愁苦慌乱不已,所以也不多做挽留,送她出门。

她送苏流萤走到前院,直到看到苏流萤站到清俊出尘的韩钰身边时,才惊醒过来,迟疑的看向苏流萤,道:“上次樾儿说要带你一起来看我,估计是他刚刚班师回京事情多,下次,你再与他一起来吧……”

安王妃并不知道楼樾纳妾的事情,只是看到苏流萤与韩钰在一起后,心里担心楼樾与苏流萤之间出现了问题,所以试探着问她。

闻言,苏流萤脸色一白,神情尴尬无措的看向韩钰与阿奴他们。

之前她就是怕韩钰他们知道这勿忘堂是楼樾母亲的庵堂,才会主动去后院见安王妃,想向她解释清楚自己与楼樾再无关系。

但后来见安王妃愁眉苦脸的样子,她默默将这些话咽下,提出告辞。

如今安王妃突然提到楼樾,却是让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阿奴性子耿直藏不住话。她见到苏流萤苍白无措的脸,顿时冷下脸对安王妃道:“师太说的可是定国大将军楼樾?他可不得空,正忙着纳妾呢,怎么会有时间再和流萤来这里……”

阿奴没认出眼前一身简朴尼姑服饰的师太是楼樾的母妃安王妃,可韩钰玲珑心思,之前就听说了楼樾母亲安王妃早年就出家离开了安王府。如今看着眼前气度雍容、贵气天成的师太,再想到苏流萤方才进到后院许久,出来时师太亲自相送,再听到她方才对苏流萤说的话,却是猜到了她就是楼樾的母妃。于是抬手止住阿奴的话,面带疚意的拱手道:“安王妃见谅,婢子言语冒失,冲撞王妃,在下替她向王妃道歉!”

闻言,阿奴与长风吃惊不已,没有想到面前这位隐居小庵的师太竟会是堂堂安王府的王妃!

苏流萤听到韩钰的话也是面露惊诧,她明明没有同他说过安王妃的身份,怎么韩钰一眼就认出来了?

然而最惊讶的当属安王妃。

听到楼樾纳妾的消息,安王妃不敢相信的看向脸色苍白的苏流萤。

看着安王妃疑惑吃惊的形容,苏流萤心里酸涩,却不想当着韩钰等人的面说楼樾纳妾之事,于是再次向安王妃告辞,趁着她怔愣之际,推着韩钰逃也似的离开了勿忘堂……

离开勿忘堂回到城内,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再提起方才庵堂之事,也没有说起楼樾。

阿奴拍拍苏流萤的手义气万丈道:“小满,不要想太多,以后跟着殿下一起好好过日子,等三年时间一过,我们再一起回北鲜,回大皇子府。”

苏流萤感激他们的体谅,悲苦的心里涌起暖流。看到韩钰一脸担忧的看向自己,她苦涩笑道:“公子,我没事的。”

韩钰回了她一个温暖和煦的笑脸,不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回到驿馆,却见到隔壁院子院门大开,下人来来往往的往里面搬东西,好像住进了新邻居。

苏流萤与韩钰他们并不奇怪,驿馆专门接待他国来宾,有其他人住进并不奇怪。

然而,当苏流萤堪堪推着韩钰要进门时,一身紫色锦袍的萧墨却是摇着一把玉骨折扇,风流倜傥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在勿忘堂时,萧墨与韩钰已是心照不宣的认出了对方,所以,再次在这次见面,两人并不惊讶。

萧墨‘叭’的一声收拢手中的折扇,拿扇子指着站在韩钰身后的苏流萤,嗔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傻瓜,让你做本太子的婢女你不愿意,却愿意做别人的婢女,真是让本太子伤心难过啊!”

萧墨性格乖张,行事也是惯常的轻浮不正经,苏流萤本已习惯,并不会放在心上。可想着眼下还有韩钰他们在,不由红了脸冷声道:“萧太子身份尊贵,奴婢手脚笨拙,伺候不了……”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伺候不了本太子?”

勾魂的桃花眼笑得邪魅,当着韩钰等人的面,萧墨却是频频向苏流萤暗递秋波,笑得越发的勾魂摄魄,连男子一般性子的阿奴都被他的样子看得羞红了脸。

一向温和淡雅的韩钰难得的黑了脸,眸光冷冷的看向萧墨,冷声道:“太子殿下来晚了,小满如今是在下身边的人,太子殿下还是另寻他人伺候!”

说罢,示意阿奴开门,不再去理会萧墨,主仆几人进门将萧墨关了院门外。

门一关,萧墨的脸色就黑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想到苏流萤陪在韩钰身边的样子,心里竟是堵着什么东西般难受起来……

而就在萧墨心里难受之时,今日本是纳妾之喜的楼樾更是剜心般的痛苦着。

说是纳妾,可从头至尾,楼樾半步都没踏足前院,一整日都站在楠院的荷花池边。红袖按着规矩给苏诗语敬了一杯茶后,就默默的独自进了榆院……

望着一池幽幽的池水,楼樾脑子里全是那日苏流萤绝望痛苦的当着他的面前跳下荷花池的情景。

而这些天里,他夜夜不能寐,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苏流萤沉在幽深的水底、如无根的浮萍被水卷入深渊的样子,心里就会撕心裂肺的痛着,痛得透不过气来……

南山与薛念劝了半天无果,只得默默放弃。

而整理礼单的管家却在众多贺礼间发现了楼樾的玉牌,心下一惊,连忙将装着玉牌的礼盒送到了楠院,递到了南山手里。

南山听管事的禀告后,心里一跳,连忙抱着礼盒去找楼樾。

礼盒打开的那一瞬间,楼樾看着盒子里的玉牌,心里剜心般的痛了起来——

她终究是不愿意原谅他,将他送给她的玉牌再一次还了回来,并且是当成了他纳妾的贺礼,多么的讽刺!

看着楼樾痛苦的形容,南山连忙劝道:“爷先别伤心。苏姑娘虽然送回了玉牌,但至少我们知道她还在京城内,没有离开……如此,却是可以很快找到她了……”

听南山一说,楼樾死寂的眸光里亮起了神彩,伤心欲绝的他竟是差点将这点都忽略掉了。

想着苏流萤还在京城,想着很快就可见到她,楼樾顷刻间就来了精神,顾不得身上的病痛,吩咐南山召集楼家所有的影卫在京城内展开寻找。

不到两个时辰,楼家影卫就找到了苏流萤租在离安王府不远的安仁里的小院。

消息传来时,楼樾久悬不下的心终于落了地,不顾身上的裂开的血淋淋的伤口,亲自赶去安仁里的小院,迫切的想再看到苏流萤。

短短几日未见,楼樾度日如年,仿佛离开她已是几年的光景……

可是,满腔欢喜赶到小院时,院子里除了一个老嬷嬷,却是不见苏流萤的身影。

不论南山如何追问,老嬷嬷却是一问三不知,除了告诉他们苏流萤最后离开院子的时间,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满腔的欢喜再次落空,楼樾不死心的进屋内找线索,却是发现了一屋的嫁妆。

大红的锦被,还有成对的鸳鸯锦帕,赤金的头面首饰,还有红盖头……

满屋的大红深深刺痛了楼樾的心,他心痛如绞,痛不欲生!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为了嫁他提前备下来。

别家女儿出嫁,一切的嫁妆都是父母家人置办。而她没了亲人,也没有朋友,为了嫁给他,她竟是自己在离他王府不远的地方租下小院,再置办好一切出嫁所需要的东西……

不难想像,当她独自操办这一切时,只怕心里既心酸又是满怀希望与幸福的。

她做好一切准备嫁给他,可惜,最后他却给了她绝命一击……

窗前的木榻上放着一件快绣完的嫁衣,很是精美,上面绣着娇艳的蜡梅花,每一朵都仿若那日的云岭猎场上,他亲手摘下戴在她鬓角的那一朵……

腊梅花普通平凡,却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之物,他送她腊梅花簪和耳环,她就将它们绣在了自己的嫁衣上,穿着它们嫁给他……

颤抖着手将嫁衣拿到手里,楼樾嘴角扬起最满足又最痛苦的笑意,心口却是一片片的撕裂开来,眼前全是她绝望悲痛的面容,还有她颤抖绝望的声音——

你都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喉咙一甜,楼樾嘴溢出了鲜红!

苏流萤不能原谅他,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原谅自己!

南山从外面跑进屋,看到楼樾嘴角溢出的殷红,心里一痛,下一刻却是欢喜道:“爷,方才去问了巷口的人,得知那日是一位带外地口音的人送苏姑娘回来,后来苏姑娘拿了包裹也是随他走的,从那以后,就没再回这里了……”

外地口音?

楼樾静下心来细细思索,脑子里蓦然想到了曾经在苏流萤手臂上看到的那个烙印,再想到随大军来大庸为质的北鲜大皇子,心里瞬间明白过来,当即朝驿馆飞奔而去……

驿馆

刚刚打发走萧墨,主仆几人都还没坐下喝一口水,下人来报,说是楼世子在门口求见!

闻言,一屋子的人,包括韩钰在内都怔愣住。

苏流萤脸色发白的呆呆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钰眸光关切的看着她,尔后吩咐道:“长风去迎世子爷进来,阿奴帮我换身衣裳见客……小满暂且回房歇息……”

“阿奴姐姐去泡茶吧,我帮公子换衣裳!”

不过转瞬,苏流萤神色已是恢复如常,不等韩钰同意,已是推着他去了里间。

打开衣橱门,苏流萤问韩钰要穿哪一套见客。

韩钰眸光定定的落在她的脸上,嘴唇嚅动,想对她说什么,话到嘴边终是咽下,改而温言道:“你帮我安排就好。”

苏流萤拿出一套白底银线绣龙纹的锦服给韩钰看,笑道:“公子穿这身最好看。”

听到苏流萤的夸赞,韩钰面上竟是飞起了一道红晕,好半日才面带羞赧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夸我……”还是你!

苏流萤一面帮韩钰换着衣服,眸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屏风外那道僵硬站立的身影,手指抑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看着她神情间的隐忍,韩钰不用看也知道楼樾已等候在外间了,而隔着半透明的屏风,他却是可以将里面的一切看得清楚,更是可以听到两人的对话。

帮韩钰穿戴好后,苏流萤笑道:“我就说公子穿这一身最好看,果然不错!”

看着她娇艳的笑脸,那怕知道她是故意做戏给外面的人看,韩钰还是一点点的沉沦在她的笑容里,情不自禁道:“……你也是最好看的!”

闻言,楼樾心口一滞,身子越发的僵硬。

苏流萤将他的头发打散,拿过梳子重新给韩钰束发。

从楼樾的视角看过去,她身子俯下去靠近他的身畔,两人的身子挨得这般近。而两人间的轻呢细语更是刺痛着楼樾的心……

楼樾心口酸成一片,像打翻了陈年老醋,心里又酸又痛。

束好头发的苏流萤,又取来棉巾给韩钰擦脸擦手,当看到两人手拉在一起时,那怕知道那只是她在帮他擦手,楼樾还是酸得全身直哆嗦……

经过漫长的等待,就是楼樾快被折磨得冲进内间时,苏流萤终是推着韩钰缓缓从内间走了出来。

走出来的两人皆是笑意盈盈,而站在外面的人整张脸已酸得变成了黑色。

韩钰无视楼樾黑透的脸,温和笑道:“楼世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楼樾眸光不舍的从苏流萤脸上移开,语气微凉道:“大皇子客气,给府上送来贺礼,本世子特意上门致谢!”

韩钰淡然笑道:“今日世子爷纳妾之喜,本宫一点小心意,不足为道,却是让世子爷见笑了!”

韩钰一惯的低调,在苏流萤阿奴她们面前都从不以本宫自称,今日却是在楼樾面前架起了称呼,空气里蓦然仿佛掺入了一丝火药的味道。

两人说话间,苏流萤手下不停,又给韩钰端来了茶水,却无视楼樾,任由他坐在一旁。

韩钰喝了一口,对她赞许道:“你泡的茶也最合我心意。”

苏流萤温顺道:“公子喜欢就好,奴婢以后天天为公子泡茶。”

主仆二人间的‘主仆情深’再次刺痛楼樾的心,他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冷冷道:“大皇子谦虚,你的婢女却是给本世子送来了一份大礼!”

说罢,他站起身对韩钰道:“大皇子,本世子想单独同你的婢女说几句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

不等韩钰开口,苏流萤已是毫不迟疑的冷声回绝!

☆、第106章 认贼做父

苏流萤决然的回绝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怔愣住了。

不等楼樾回过神来,她眸光冰冷的看向脸色发白的他,冷冷下逐客令,“世子爷请回吧,我家公子方才外出辛苦了,奴婢要伺候公子小憩一会。”

说罢,调转头柔声的对韩钰道:“公子累着了吧,奴婢伺候公子去休憩一会,晚膳时候奴婢再唤公子起床。”

她对韩钰的态度异常的温柔亲密,因为韩钰坐着身子,她与他说话时,都是俯低身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的说着。

虽然知道她是故意与别的男人亲近气走自己,但楼樾还是感觉到苏流萤对这位北鲜大皇子不同寻常的情感。并不是完全在做戏,而是真的有感情在。

之前在云梦台,她给萧墨做婢女,那时的她,总是不自由主的离他远些,每每萧墨向她靠近半分,她都会不自禁的往后面退步……

楼樾知道,在经历了太多磨难波折后,苏流萤内心孤傲又自卑,更是对靠近她的人带着防备,就连对李修都是如此……

而如今她与韩钰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她主动靠近他,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他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瞬间就能明白。

而且从楼樾进来开始,她竟是护犊般,寸步不离的守在韩钰的身边。

这一发现,让楼樾心里更是心酸难受,也生出了无尽的恐慌来,如临大敌!

眼见苏流萤推着韩钰再次进入内间,楼樾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拦在了主仆二人的面前。

如墨的深眸深不见底,楼樾忍住心里的酸痛和高烧下身体的不适,咬牙向韩钰拱手道:“大皇子请见谅,本世子与苏流萤之间还有未了结之事。等事情完结,本世子不会再来打扰!”

苏流萤心口一窒——

他们之间,从他说下那些狠心话开始,从她万念俱灰跳下荷花池开始,一切皆已了结,还有什么未了结之事?

韩钰眸光冷然的看着面前一脸悲痛的楼樾,想着他在战场上大败北鲜时的叱咤风云,面对千万大军厮杀时的镇定自若,而如今为了一个女子却慌乱无措起来,心中不由想起了父皇训斥自己的那些话。

帝王者,最忌讳重情。

所以,他空有一身的才华,却没有一颗做帝王的绝情之心。

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大庸最出众的将帅,同样如此……

收回心神,他回身对苏流萤柔声劝道:“既然有未了之事,你就同世子爷好好说清楚罢……不要留下遗憾!”

苏流萤了解楼樾的脾性,更不想因为自己与他之间的纠缠,让他再来驿馆打扰到韩钰,所以就依韩钰所言,随楼樾来到了屋外的院子里。

两人来到院子里的石桌面坐下。

短短几日未见,二人皆是形容消瘦憔悴,而此时的楼樾更是全身难受至极,高烧下的身子忽而如放在火焰上煎烤,炙热难受。忽而又仿佛掉进了冰窖里,全身冷得直打冷颤。

但为了不让苏流萤发现他的异样,他咬牙镇定坐着,表面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苏流萤眸光冷冷的从他铁青的脸上划过,转而看向别处,冷冷道:“世子爷有话就快说吧。”

她神情间的冷漠与疏离,让楼樾心痛如绞,后背****一大半,伤口又开始在流血。

然而,伤口的撕裂不是最痛,最痛的却是他的心。

头脑昏沉间,他差点就将那晚云梦台上发生的一切告诉给苏流萤。

可是话到嘴边终是被他咬牙忍下。

从怀里掏出苏流萤退回去的木盒放到她面前,楼樾硬着嗓子冷冷道:“本世子不收你的贺礼!”

不用看,苏流萤都知道木盒里装着她退回去的玉牌,心里一痛,面上却冷冷道:“这原本就是世子爷的东西,本就不属于我,世子爷何必要将它强留在我身边——世子爷还是将它送给它真正的主人罢!”

说罢,伸手一推,将木盒再次被推到了楼樾面前。

看着她绝然的样子,楼樾心里越发的慌乱失落,就像手里紧紧握住的某样东西正在悄悄的流失,不再属于他……

苏流萤又冷冷道:“若是因为这玉牌之事,根本无需争执,我不会要,世子爷也不要因此事再来纠缠……”

说罢,她再无留恋,留下楼樾,转身朝屋内走去。

“这一块……与四年前给你的那一块本就是一对。人已分离,玉牌也要分开吗——若你执意不要,就将两块一起还我!”

身后,楼樾声音冰冷刺骨,却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与伤痛无奈。

苏流萤执意不肯要玉牌的态度,代表了她要与他彻底划清界线,一刀两断的决心!

可楼樾那里是真的想放弃她?!

可偏偏是他抛弃她在先,是他愧对她。

所以,在所有事情真相大白之前,他怕她忘记自己,那怕让她恨着自己,他也不愿意她忘记自己!

‘人已分离’四个字再次刺痛了苏流萤的心,而他的话更是让她愤恨——

原来,他将玉牌退回,并不是要挽留她的心意,却是在向她要将四年前的那块玉牌一起讨要回去,还美其名曰是不让玉牌分开!?

可是,四年前求亲的那块玉牌,明明在她拒婚时就一并退回给他了,那里还有什么玉牌?!

回头冷冷的看着脸色苍白的楼樾,苏流萤语气冰寒的嘲讽道:“四年前我明明拒婚不嫁给你,又怎么会再留下你的玉牌?世子爷莫不是纳妾欢喜过了头,脑子糊涂了吧?!”

她毫不遮掩的讽刺让楼樾心口一窒,全身如坠冰窖!

他相信她没有骗自己,可四年前他送到她家府上求亲的其他聘礼悉数退回,却单单没有那半块玉牌。

一直以为,他都以为玉牌被她留下了,所以才会在出征前将自己剩下的一块也给了她。

但如今听她话里的意思,那块玉牌并不在她手上?!

楼樾相信她没有骗自己,可为了让她不彻底将自己从她的心里抹去,他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头脑越发的昏沉,有几次他站立不稳,只得借着石桌靠着。

面上,他勾唇冷冷笑道:“四年前你们家确实退回了聘礼,却单单少了那块玉牌。想来你们苏家也是官宦大家,也是识货的,知道那玉牌价值不菲……本世子还是那句话,要还我玉牌可以,但必须是一对的。不然,只能当你欠了本世子的东西了!”

咬牙说完这些违心的话,楼樾的身子摇摇欲坠,趁着苏流萤被他这些话震惊住尚未回过神来之际,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再晚一步,他就要在她面前倒下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苏流萤全身僵硬住,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无法想象这样的话会从楼樾的嘴里说出来。

与他经历波折走到现在,她相信他对自己是有真感情的,那怕最后他背叛了自己,她也明白,那不过是他在她与楼家之间,选择了楼家从而抛弃了她罢了……

可如今听到他说出这样无耻的话,却是让她彻底胆寒了。

难道,这才是他楼樾的真面目吗?

眼泪滚滚而下,苏流萤宁愿相信楼樾是因为楼家抛弃自己,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爱错了一个不值得她去爱的人……

装着玉牌的木盒被楼樾留在了石桌上,苏流萤呆呆站立好久,终是艰难的走过去,手指颤抖的打开盒盖,看着里面的玉牌,心里苦涩如汁,同时也涌上了疑惑——

如果那块玉牌真的如楼樾所说,并没有退回安王府,那玉牌去了哪里?

颓废的在石桌前坐下,经过方才与楼樾之间的纠缠,苏流萤伤痕累累的心再次被勾起伤痛,而想着不知下落的玉牌,她更是陷入迷茫的痛苦中……

屋内,韩钰坐在窗前默默的看着院子里的苏流萤,眸光没有漏掉她脸上一丝的神情,看着她神情间的落寞伤痛,他明白,她的心里并不如她表面那样真正放下楼樾,她的心里还有他……

眸光暗下去,韩钰心里同样苦涩起来,等看到苏流萤重新进屋,他恢复成以往的淡然模样,关切问道:“与世子爷淡得怎么样了?”

事到如今,苏流萤并不想再瞒他,于是将玉牌之事同他说了出来。

听她说完,韩钰却是明白了楼樾真正的心思,微微拧眉道:“玉牌之事世子爷应该不会假意骗你,可能当初在还聘礼的过程中出现差错,不小心弄丢了……”

“你不用担心,此玉牌非同寻常,若是有人拾到,要么珍藏,要么会拿去典当,我们沿着这两条线索细细寻找,应该可以找到。”

“等你将两块玉牌拼齐全了,到时再还给世子爷,想必他也无话可说了。”

听了韩钰的话后,苏流萤心里释怀不少,决定如韩钰所说,找出玉牌,再彻底与楼樾一刀两断……

而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走出院子的楼樾,终是身子抵抗不住的往地上倒去。

可就是他身子堪堪要摔下去之时,斜刺里却是伸出一只手来稳稳的扶住了他。

回头看去,扶他之人竟是胡狄太子萧墨。

眸光凉凉的看着他,萧墨勾唇冷冷笑道:“看来苏流萤成了别人的女人,让世子爷很伤情啊。”

虽然萧墨已呆在大庸大半年的光景,但楼樾与他之间的交集少之又少,更不曾深聊,平时那怕遇见,彼此却是连最基本的招呼都不打的。

而两人之间,彼此间的敌意,更是各自心知肚明。

如今自己狼狈的样子被萧墨看到,楼樾心里生出恼意,不由甩开他的手,自己靠着墙壁缓着气,冷冷道:“堂堂胡狄国的太子爷,留在大庸不走,竟无聊到开始管别人的儿女情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胡狄王赶出胡狄无家可归了。”

从楼樾嘴里听到‘胡狄王’三个字,一脸轻浮懒散看好戏的萧墨却是变了脸色。

他眸光冰冷的看着脸色苍白、直冒冷汗的楼樾,咬牙恨声道:“本太子再怎么样,也比某些认贼做父的人强。”

他气得拂袖离开,眸光在看到楼樾身后的围墙时,脚步却滞住了。

楼樾因后背伤口裂开,鲜血淋漓。但他身上穿着玄色衣裳,一时间竟看不出来。

但他方才靠在围墙上,如今,他靠过的地方却是浸上了一层鲜红的血色。

看着他面容间强忍的痛苦,萧墨眸光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亮光,神情间更是犹豫迟疑,下一刻却是拉过他的右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将他扶进自己的院子。

楼樾已被高烧头脑昏沉,再加上失血过多,人已是半昏迷状态。

恍惚间,他以为萧墨是要将他扶进韩钰的院子,心里越发的慌乱起来——

他可以让苏流萤恨自己,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今狼狈的样子……

咬牙抑住身上冒出的阵阵寒意,楼樾再次去甩开萧墨的手,冷声道:“滚,本世子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虽然病得利害,可挣扎起来力道还是不容小觑。

萧墨同样黑了脸,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反手一记手刀重重砍在楼樾的后颈上,彻底将他砍晕过去。

修罗见萧墨扶着楼樾进屋来,吓了一大跳,下一刻却是妩媚欢喜的笑了,“殿下将他解决了?!”

萧墨将楼樾扔在屋里的玉榻上,黑着脸冷冷道:“去帮他请个大夫。还有,去驿馆门口将他的随从叫进来。”

修罗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萧墨,“殿下竟是要救他?不是应该趁机杀了他么?!”

萧墨眸光一沉,冷冷的看着修罗道:“你将本太子的话当成耳畔风了?!我不是说过,在玉牌没有完全出现之前,不许动他么!”

修罗被他冷厉的神情吓得心肝一颤,再不敢多说什么,连忙领命下去了。

等南山赶到萧墨的院子时,驿馆的大夫已赶到了,正掀开楼樾的后背帮他察看伤口。

然等楼樾的的后背露出在众人面前时,包括萧墨在内,都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楼樾的后背裂开一道深深的刀口,深可见骨,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

可以看出,刀口上曾经结过疤又裂开过数次,所以伤口四周已是红肿糜烂一片……

南山一脸疑惑的看着寒着脸的萧墨,不明白自家主子明明是来看苏流萤,怎么就进了这位胡狄太子的院子。

而且南山也知道楼樾对萧墨印象不好,更不喜与他打交道,见大夫帮楼樾包扎好,于是上前恭敬道:“谢谢太子救了我家世子爷。奴才先带世子爷回去,等世子爷醒来再来向太子道谢。”

萧墨并不留他,点头任由他背着楼樾离开。

见此,修罗脸上一脸的愤然,想说什么,却想起方才萧墨的话,又默默咽下……

回到王府,楼樾还没醒过来,南山心急如焚的叫来薛念。

薛念给他施了针,又拿来冰块给他敷头,再给他灌下早就煎好的药。

见楼樾一直昏迷不醒,南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担心道:“爷这次病这么久,为何迟迟不好,是不是你的医术不行了?”

薛念累得半死,还被南山质疑他的医术,不由喘着气恨声道:“你家主子平日里身子壮如牛,这次病这么久,看着是高烧不退,其实全是心病造成,关我屁事!”

听了薛念的话,南山觉得有理,楼樾病在心里,心如死寂,又一心着急寻找苏流萤,不肯听从薛念的话上床休息吃药,才会将病情拖得越来越重……

转念他疑惑的想,主子方才不是前去见苏流萤了么,不是应该‘药’到病除,怎么还严重到昏迷?

说话间,楼樾终是醒了过来。

见他醒了,南山欢喜得眼眶都红了,道:“爷,你终于醒了。”

醒来的楼樾见到自己是在自己的卧房里,心里一松,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南山将那些之前搜集到的人证从临城秘密带进京城。

闻言,南山全身一颤,吃惊道:“爷……计划提前了吗?”

楼樾眉头紧锁,沉重的点了点头。

转而他突然想起什么,紧张的问南山道:“你方才从何处将我带回来的?”

看着楼樾不郁的神情,南山小心道:“奴才是从萧太子的住处带回爷的。”

楼樾心里一松,万幸那个萧墨没有将他重新带回到韩钰的院子。

转而他心里生出疑惑,不明白一向对他抱有敌意的萧墨为何会在自己昏迷时帮自己。更在想起他说的那句‘认贼做父’时,心里莫名的一凉。

毫无理由的,他什么要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

刚刚醒来的楼樾脑子还是晕得利害,南山见他一直蹙紧眉头苦苦思索的样子,忍不住好奇的问道:“爷方才可有见到苏姑娘?”

听南山提到苏流萤,楼樾心口一窒,不由的想到方才与她相见的形容。

想着苏流萤与韩钰之间的亲密随意,还有苏流萤对他异非寻常的感情,以及自己与她之间的各种阻碍,楼樾却是眉头紧锁,心里越发的苦闷。

看着他愁眉不展的形容,南山大抵猜出两人见面时的不愉快,也明白不知内情的苏流萤不会这么容易就原谅自己家的主子,不由劝道:“爷,如今找到了姑娘,爷就暂且先放下心来养好自己身上的伤。后面……可是有许多事等着爷去做……等事情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姑娘自然就知道了爷的一片苦心,也就会与爷冰释前嫌……”

楼樾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心时却黯然的想,若真到了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整个楼家只怕都要被颠覆,他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再与她在一起?

何况,他已被父亲逼着以他母妃的名义起誓,不再与苏流萤在一起,若是不然,母妃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怕为了母妃,他此生都无法再与苏流萤在一起了……

心里痛苦不已,所幸薛念在他的汤药里加了催眠的药物,在喝下药后,楼樾终是暂时放下一切,疲累的睡去……

楼樾人虽然醒来,可高烧一直不退,再加上后背的伤口发脓严重,病症竟是越来越严重。

而南山背着楼樾回府的消息终是传到了苏诗事的耳朵里,苏诗语猜到楼樾定是出事了,不依不饶的向南山打听楼樾的情况。

南山之前一直听着楼樾的吩咐将他病重的消息在府里瞒了下来,可如今他一直高烧昏迷却是吓坏了南山,无奈担心之下,南山只得将楼樾重病的消息告诉了她。

顿时,楼樾重病的消息在王府里传开。

苏诗语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楼樾的床边看看他,可楼樾对她下过禁令的,没有他的允许,不许她踏进楠院一步。

所以,看着刚刚进府的姨娘红袖每天出入楠院伺候重病的楼樾,苏诗语又气又急,只得每天都守在楠院门口,等着红袖向她传递楼樾的消息。

可是连着三日过去,楼樾的高烧还是退不下去,不但将楼老夫人急得病倒,连宫里的楼皇后都惊动了。

楼皇后受慧成帝所托出宫回安王府探疾,见到病得脱了形的楼樾那一刻,心疼不已,一边迭声让宫里的太医帮楼樾诊治,一边看着清冷的楠院,更是心酸。

重病中的楼樾身边连照顾的人都没有几个,除了刚进府的姨娘红袖在床前端茶递水,侧妃苏诗语竟是连楠院的院门都进不来。

然而初初在进门见到红袖那一刻,楼皇后眸光一沉,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楼樾为何突然答应纳妾了。

垂首怯怯跪在她面前的女子,虽然出身青楼,可身上却并没有风尘女子的味道,素衣简钗,倒是有几份小家碧玉的感觉。

可当她抬起身的那一刻,楼皇后心里突然像扎进了一颗刺。

红袖从样貌身形,竟与苏流萤有五分相像。而相比苏流萤身上冷静带刺的感觉,温顺的红袖性情却是更像苏流萤的母妃琼妃娘娘!

楼皇后黑了脸,心中放下的担忧又不觉提了起来。

之前在安王的威胁下,楼樾终是如楼皇后如愿那般,答应与苏流萤彻底了断,楼皇后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然而如今看到红袖,楼皇后才明白,楼樾从未真正放下过苏流萤……

因心里记恨着苏流萤,所以楼皇后看红袖也就分外扎眼起来,看着她在眼前晃荡,仿佛看到了苏流萤,又仿佛看到了琼妃,让她如梗在喉般的难受。加之苏诗语又在院外苦苦哀求,楼皇后当即做主让苏诗语进院侍疾,却让红袖不许进院,并将她贬到了安王府乡下偏远的庄子里……

☆、第107章 还我玉牌

太医帮楼樾检查身体,却是发现了他后背上骇人的伤口,呈报给楼皇后后,众人皆是一惊。

楼樾身上的刀伤一看就就知道是在出征回京前受的伤。

可他做为主帅伤得这么严重,竟是没有上报给朝廷?!

楼老夫人心痛不已,楼皇后也黑下了脸,将南山唤到跟前严厉审问。

南山那里敢同楼皇后说出实情,只说楼樾是在战场上负的伤。而他为了早点回京,所以就将伤情隐瞒了下来。

听了南山的话,楼老夫人恨声骂道:“都是为了见那姓苏的贱人,樾儿才会不顾重伤赶路。而他身上的风寒高烧也是那日下水救那贱人染上了……那个贱人不死,我家樾儿迟早要死在她手里……”

说完,楼老夫人转头不满的看向楼皇后,冷声道:“你堂堂一个中宫皇后,竟是连一个小小的贱婢都处置不了,为何要留她在世上祸害我孙儿?!”

面对楼老夫人的雷霆大火,楼皇后心里一片冰凉,想着方才那个与苏流萤五分想像的红袖,冷下声音道:“母亲,她已离宫不知去向,而樾儿也答应与她一刀两断。眼下让樾儿退烧治病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然而,任是太医院的太医轮番上阵,还是没有让楼樾顺利退下烧来。最后却是连远在

庵堂的安王妃都惊动了。

离府出家多年,安王妃再次回到安王府,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而在看到病得脱形的楼樾,安王妃更是心痛如绞。

知子莫若母,安王妃察觉到楼樾此番重病不醒太过蹊跷,再想到那日见到苏流萤的事,心里已是明白,楼樾是心病。

将南山唤到一边,安王妃一脸严肃的向他问起楼樾为何突然与苏流萤分开,又为何娶了一个青楼女子为妾?

事到如今,看着楼樾病重不醒的样子,南山那里再敢隐瞒,却是在安王妃面前跪下,将安王威胁楼樾与苏流萤决裂之事一五一十倒豆子般悉数说了出来。

闻言,安王妃一脸震惊,一边愤恨安王的不择手段,另一边终是明白了楼樾逼不得已的苦衷,心里越发的痛惜自己的儿子。

思索片刻,安王妃对南山沉声道:“心病尚需心药医。你既然知道流萤如今的去处,领我去见她吧。那怕下跪,我也要去求她,让她来看看樾儿——或许她来了,樾儿心结解开,自然就醒了。”

只要能让楼樾醒,南山什么都愿意做,当下领着安王妃出门去驿馆找苏流萤。

去的路上,南山迟疑道:“王妃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给苏姑娘吗?”

安王妃一脸愁容,想着安王历来凶残的手段,默默闭上眼睛痛苦道:“事关她的性命,所以樾儿才会宁愿她恨他,也不告诉她一切真相……我岂能因为担心樾儿就将她往险境里推……若是最后她死在了王爷手里,痛苦的还是樾儿……”

安王妃了解苏流萤,若是让她知道一切都是楼樾被逼就而成,她一定会不顾性命与楼樾在一起。可安王妃更了解安王爷,若是苏流萤敢公然与他做对,敢威胁到楼家的前程,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心里落满冰雪,想到安王爷逼着楼樾以自己的名义立下毒誓,安王妃心里越发的冰寒……

安王妃去驿馆找苏流萤时,彼时,她正与阿奴在清洗院子外面的墙壁。

夏日蚊虫本就多,而韩钰所在院子外面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大片血渍,更是逗引了蚊虫往院子里飞。

阿奴与苏流萤打来井水清洗墙壁上的血渍。

阿奴总感觉这血渍来得蹊跷,不由将怀疑的目光看向了隔壁萧墨的院子,不满的跟苏流萤嘀咕,说一定是萧墨报复上次他们将他关在了院子外面,故意在他们墙壁上弄上血渍。

苏流萤却不这么认为,萧墨虽然平时举动说话轻浮不正经,但她知道他内里并不真正如此。相反,她倒是觉得萧墨非但不是一个风流公子,反而是一个心有宏伟大志的睿智之人。

面上,她轻声劝阿奴道:“应该不会是萧太子做的,人家好歹是一国太子,不至于做如此下作无聊之事……”

“还是我的小傻瓜了解我!”

不等阿奴回话,斜刺里却是插进了萧墨油腔滑调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不知何时,萧墨手执折扇懒惰的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桃花眼泛光的看着苏流萤,见她看过来,更是扬唇朝她邪魅一笑。

苏流萤早已习惯了他的轻浮举止,所以面不改色的回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反而是阿奴被他的样子弄得涨红了脸,又气又羞的不去理他。

等她们转过头,萧墨眸光转暗,沉沉的看着墙上的血渍,神情晦暗不明。

下一刻,看到从远处走来的人,萧墨神情瞬间收敛了许多,收起身子正要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在前面的南山却是看到了他,赶上两步追上他,恭敬的向他鞠躬行礼致谢,道:“上次之事多谢太子相助,只是我家世子暂时还没好痊,奴才替世子爷向太子爷道谢。”

眉头微蹙,楼樾病重的消息萧墨也听说了,只是没想到他的病情会这般严重。

眸光淡淡的从一脸悲凄的安王妃面上扫过,而安王妃也看到了他,面容骤然一惊。

看出了安王妃面容间的不自在,萧墨转身潇洒的朝自己的院子走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见他离开,安王妃身上的压力骤减。而低头干活的苏流萤也发现了安王妃,心里惊诧,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去,将安王妃迎进了院子里。

阿奴也认出了安王妃,去厨房倒茶。

苏流萤看着出现在驿馆的安王妃已是惊讶,等看到安王妃满脸的愁容,心里一紧,问道:“王妃怎么了?”

话未出口眼泪先流下,安王妃悲声道:“樾儿高烧不退,一直醒不过来……蕊姨想求你去看看他……”

全身一凉,苏流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难以置信的怔忡道:“怎么突然就病了……前几日来这里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等安王妃开口,一旁的南山却是忍不住开口道:“方才你清洗的血渍,就是爷上次离开这院子时站立不稳靠在墙壁上留下来的……爷身上伤得很重,上次将你荷花池里救出时,伤口乍裂,又染上风寒,一直没好过……”

听南山说完,苏流萤才惊觉上次楼樾来这里时脸色确实不太寻常,却不知道他竟然是带病来这里找自己……

说好冷却淡忘的心还是伤痛起来,苏流萤整颗心都紧紧揪起。

苏流萤知道,若楼樾不是病重利害,安王妃不会离开庵堂回京城的,更不会来驿馆找自己。

几乎没有犹豫,连衣裳都顾不上换,苏流萤起身急乱道:“我随你们去!”

见她答应下来,安王妃心里微微一松。

走到门口的苏流萤突然想起什么,脚下步子微顿,对安王妃道:“王妃先去门口等我……我与我家公子说一声。”

“你安心去吧!”

身后,韩钰的声音温润如珠。

苏流萤怔怔回头,看见韩钰推着四轮车坐在台阶上,眸光温和的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淡温暖的笑意。

看着他,苏流萤一颗慌乱的心却是安稳下来。

她原本还担心他不同意自己去看楼樾,因为她曾在他面前坚定的说过,与楼樾再无关系……

心里涌上感激,苏流萤返身回屋,从榻上拿起薄毯给他盖在膝盖上。

韩钰的双腿是在大雪里冻坏的,那怕在这炎热的天气里,他的双腿还是一片冰凉。

她一边帮他盖薄毯一边道:“公子,我很快就回来了,晚上我陪你下棋。”

韩钰眸光温柔的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而看到她眸光里的慌乱不安,他心口一痛,面是却是轻轻笑道:“好好照顾世子爷,我备好棋等你回来。”

安王妃领着苏流萤回到楼樾的楠院,却被楼老夫人领着苏诗语拦在楼樾卧房门口,不让苏流萤进去。

楼老夫人眸光冷冷的从安王妃脸上落到苏流萤脸上,而苏诗语看着安王妃将苏流萤带回王府,面色也十分的难看。

楼老夫人对安王妃冷声道:“你带回这个贱人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就是她害惨了你儿子么?”

安王妃脸色一白,“老夫人……”

“也是,你早年狠心离开王府,只怕心里也早已不将樾儿当成你的儿子。出家之人嘛,讲究六根清静,老身不怪你。但你敌我不分的将这个祸害带回来残害樾儿老身却不依了!”

不等安王妃开口,楼老夫人已是毫不客气的当面斥责起她来。

闻言,安王妃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当年,她执意离开王府,一府人皆是反对,而反对最激烈的就是楼老夫人。

堂堂安王府的王妃出家当尼姑,却是件让整个安王府丢失脸面的事。

从她被赐婚嫁进安王府时,楼老夫人就嫌弃她胡狄人的身份,总是指桑骂槐的说胡狄都是野蛮人,而后因为她的出家,更是对她嫌恶到了极致。

而苏流萤更是楼老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所以看着两人一同出现在面前,楼老夫人的怒火就像积存以久的火山,堪堪要喷发出来。

看着楼老夫人脸上勃然的怒火,安王妃连忙将身子挡在苏流萤面前,恳切道:“老夫人,当务之急,只有先让樾儿先退烧醒过来……”

“她来了樾儿就会醒吗!若不是看在你是他母妃的份上,你以为这安王府任由你离开数十年还能再让你进来吗?”

楼老夫人眸光阴戾的看着安王妃,丝毫不退让,更不曾让开路来。

“老夫人,不管如何,樾儿已成了这个样子,什么法子都要试一试……”

安王妃苦苦恳求道。

“不行,就是她害得樾儿成了这个样子,没要她的命已是客气,岂能让她近樾儿的身……”

楼老夫人与安王妃在门口相持不下,苏流萤却默默的站着。

透过半开的门,从苏流萤的位置可以看到病床上的人。

时近黄昏,屋内光线疏离斑驳,影影绰绰的照着床上形容枯槁的男人。

短短几日不见,楼樾已是瘦了一大半,面容苍白憔悴,那怕昏迷着眉头也是紧紧拧起,神情痛苦不安。

而在他的床边,坐着一个女子,她一只手不停的为楼樾擦拭着额头间的虚汗,另一只手却紧紧的握着楼樾的手,嘴里轻声细语的同他说着什么,待她转过头来,苏流萤才发现那女子就是楼樾新纳的小妾红袖。

看着眼前的一切,苏流萤面容一片平静,可袖下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她心里慌乱心痛,眼眶也慢慢红了……

苏流萤的神情没能逃过苏诗语的目光,而顺着苏流萤的眸光看过去,苏诗语同样看到了屋内的场景,心里得意冷笑,面上却是温婉恭敬的对安王妃道:“王妃,如今屋里有世子爷新宠的红袖在,而方才太医也说了,世子在红姨娘的照顾下,已有了好转的迹象,相信很快就会退烧醒来,不如……再等等看吧!”

楼老夫人马上明白了苏诗语话里的意思,接口道:“语丫头说得对,我瞧着那红袖就照顾得很好,而方才她喂的药樾儿也悉数喝下了。太医说了,只要能进药,就能退烧醒来。所以——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就不要在此时再进去打扰!”

苏诗语到底是厉害的。

红袖被楼皇后送回乡下的庄子后,伺候楼樾的差事就交到了她的身上。

能与楼樾这么近的相处,她心里是欢喜的,巴不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才好。

可看着楼樾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她心里也着急,更是在伺候他的时候,听到他在梦呓里叫着苏流萤的名字……

苏诗语心里又恨又痛,却也明白楼樾的心病只有苏流萤才能治好。

可是,要让她将苏流萤往楼樾身边送,却是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难受。

思来想去,她终是想到了乡下的红袖身上。

她将心里的主意同楼老夫人说后,楼老夫人却是认同了她的想法,做主又将红袖从庄子里接回了王府。

红袖坠落青楼前,是一名戏子,被三皇子发现后送到了楼樾的身边,却是对楼樾一见钟情,更是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刻意的模仿着苏流萤的一言一行,再加上她本就与苏流萤有五分相像。所以,苏诗语让她假扮苏流萤陪在楼樾身边,与他说话,唤楼樾醒来,却是轻而易举之事。

再加上苏诗语给她的那样东西,更是让半昏半醒中的楼樾分不清事实,潜意识里将红袖当成了苏流萤,以为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心病去除,喝了药后,高烧渐渐退了……

听了苏诗语的话,安王妃不由从窗口朝屋内看去,恰好红袖转过头来,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安王妃神情一惊。

之前她从庵堂回府时,红袖已被楼皇后送到了乡下的庄子里,所以安王妃并没见过红袖的长相。如今见到,却是大吃一惊——

隔着不远的距离,在屋内昏沉光线的衬托下,坐在床边的红袖,竟是像极了当年的琼妃!

安王妃哑然失声,更是愧疚的回头去看苏流萤。

苏流萤如何不明白安王妃心里的为难,苦涩笑道:“既然世子爷有所好转,我就回去了……”

说完,她就向安王妃告辞,却被安王妃留住。

安王妃回头担心的看了眼屋内,愧疚道:“流萤,既然来了,你就暂且在这里多留片刻……樾儿心里念得终究是你,别人代替不了……我想,等他醒来,第一个想看到的人一定是你……”

看着安王妃恳切的目光,苏流萤不忍心拒绝,只得点头应下,轻声道:“那我就在院子里呆着,等世子爷醒了再走。”

听她这样说,安王妃终是放下心来,感激道:“我替樾儿先谢谢你。”

说完,安王妃已是急不可耐的进屋察看楼樾的情况,看是不是如同苏诗语所说,真有好转起来。

苏流萤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院子里,透过半开的门扉,看着太医与安王妃她们在他身边照顾忙活,心口无比的苦涩。

不觉间,夜色沉下去,天色已很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屋内有人欢喜道:“呀,终于退下去了……”

苏流萤心里彻底一松,正要探过头去看看屋内的情景,面前人影闪过,苏诗语笑意盈盈的挡住了她的视线,说出口的话却是冰冷刺骨。

“还舍不得走?呵,你不会真以为世子爷少了你就活不下去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世子爷退烧清醒了,可惜咱们王府不欢迎你这样的祸害,老夫人是不会让你进屋的!”

耳边,听着楼樾卧房里传来的欢喜声,苏流萤高悬的心终于放下。她身子早已站得僵硬发麻,稍稍动一下都难受之极。

面上,她无视苏诗语的得意与嘲讽,冷冷道:“世子爷能平安醒来,苏侧妃却是功不可没。”

“不过,既然世子爷已醒来,你拿走我的玉牌是不是应该还回来了?”

在得知四年前退亲的玉牌没有还回到楼樾手中后,这几日苏流萤将四年前楼樾来苏府求亲时在场的人都细细的在心里过了一遍。

父亲做事老成,她不相信求亲最重要的玉牌会不小心遗失,一定是被有心人拿了。

楼樾上门求亲那日,她的闺阁里,除了她与奶娘,只有苏诗语与杏雨了。

她记得很清楚,楼家请来的媒婆当时为表郑重,亲自将玉牌送到兰亭阁给她看,还告诉她,这是楼樾给她的定情信物,而那玉牌,也只送给世子妃。

言下之意,只要她收下玉牌,她就成了天下女子都梦寐以求的楼世子妃。

当时,她又羞又怒的将玉牌连同锦盒扔到了一边。跑去前厅跟父母表明自己的态度,并当众立誓不嫁楼樾……

父亲见她态度坚硬,只得让媒婆将一厅的聘礼退回去,转达了苏流萤不肯嫁的决心。

苏流萤回到闺房后,才发现还有玉牌没有还回去,就让奶娘赶紧将玉牌送到已离开的媒婆手里,让她交还给楼樾。

可当时苏诗语却抢着让杏雨帮她去跑这趟腿,说是杏雨年轻跑得快,不会误事,如今想想,玉牌却是被她们悄悄收下了……

那时,苏诗语已嫁进楼府为侧妃,那日却突然和楼樾派来的求亲队伍一起来到她们家。而那时,当着苏诗语接到楼樾的求亲,她还深深的感觉对不起她,所以拒婚时她格外的激愤,说了许多绝情难听的话,以表示她不嫁楼樾的决心,好让苏诗语安心。

后来这些话,不知怎么的传得全城皆知,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太守的独女不但拒婚不嫁楼樾,更是在他求亲当日狠狠的贬低他,将他说得一文不值,更是立誓永不嫁楼樾。

一时间,安王府连同楼樾都成了天下人嘴里的笑谈,而安王府与苏家二房也势同水火彻底闹翻脸……

眸光冰冷的看着脸色变得煞白慌乱的苏诗语,苏流萤冷冷笑道:“杏雨曾对我说过,说是我破坏了你与楼樾之间的感情,更是我让你错失了世子妃之位,说是我对不起你。之前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一度还对你抱着深深的愧疚感,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杏雨所说,应该全反过来才是。”

“从四年前开始,却是你费尽心机拆散我与楼樾,破坏我与他之间的感情,更是做下无数卑鄙可笑之事,应该是你对不起我才对!”

“我退婚时说过的那些话,是你故意将它们传得满城皆知,以此来恶化楼家与我家之间的关系,让我与楼樾再无可能走到一起……”

“而楼樾送与我的玉牌,也是你偷偷藏了起来,以此让楼樾认为我与父亲是贪图小利之人。或许,是你贪念世子妃之位,自欺欺人的将玉牌留在自己身边,以此满足你可笑的虚荣心……”

“苏诗语,我竟是不知道你竟有当小偷的陋习,玉牌你偷走,包裹也是——你以为,偷来的东西就真正属于你了吗?”

“所以,还请苏侧妃将玉牌还我!”

苏流萤毫不留情揭开了苏诗语做下的恶事,同时将手伸到已惊慌到绝望的苏诗语面前,再无迟疑的问她要玉牌。

☆、第108章 销毁玉牌

从苏诗语真正的面目暴露后,苏流萤才发现她骨子里的冷血无情与苏家其他人是一样的。

苏家长房与三房在阿爹出事后,非但不出手相救,还抢走了她家的家产。更为了撇清关系,绝情的将苏家二房从苏家族谱里逐出,连阿爹死时都没有一人出面过问一句……

做这一切时,他们却不曾想过,苏家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却是阿爹少年离家,戎守边关几十年,风沙险境里辛苦拿命打拼下的功绩,才换得他们在京城富贵平安……

而虚以委蛇的苏诗语更可恶,比那些直接伤害她的苏家人更阴险狠毒!

所以,苏流萤将她与苏家人一起恨着,再见面、再说话也就无需再留半分情面!

眸光冷冷的看着一脸苍白惶恐的苏诗语,苏流萤将手伸到她面前,冷冷道:“当年我退回给世子爷的玉牌也是被你偷偷拿走的。如今,请苏侧妃将玉牌还给我!”

苏诗语脸色煞白惶然,苏流萤毫不留情的话让她全身发颤,而那句‘小偷’更是让她羞恨不已。

眸光里一片阴戾狠辣,苏诗语咬牙抑住心里的慌乱难堪,恨得哆嗦道:“那玉牌本就应该是属于我的……若是没有你,我早已成了世子妃……若我是小偷,你就是强盗,应该被千刀万剐而死的强盗……”

说完这些,苏诗语将身子挪开,眸光看向屋内被众人簇拥着的楼樾,冷冷笑道:“好好看看吧,没有玉牌人家红袖还是成了世子爷心尖上的肉。你拿回玉牌又能怎么样,明知道你就在这里,他却是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了。”

透开洞开的窗户,可以清楚的看到卧房里的情景。

楼樾已退烧醒来,半坐起身斜靠在床上,床边围着楼老夫人和安王妃,而坐在他身边最近的人一直是红袖。

安王妃似乎同他说了什么,他眸光朝窗外看来,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眸光变得冷漠疏离。

隔着一扇窗户的距离,苏流萤却看不清楼樾眸光里的冷漠意味。

他如墨的眸子漆黑深沉,如陷入黑夜里的大海,幽冷又空旷!

苏流萤心头一窒,不等她再看分明,他已漠然的转过头去,眸光却是温柔的看着床边的红袖,嘶哑着嗓子道:“辛苦你了!”

听到楼樾的话,红袖幸福得全身直打哆嗦,红着脸垂眸颤声道:“只要世子爷安好,妾身万死不辞!”

楼樾此举,看在楼老夫人眼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来。就连苏诗语都心里一松,神情得意的睥着一脸苍白的苏流萤——

虽然看到楼樾对红袖好,她也堵心。但只要能让楼樾忘记苏流萤,看着苏流萤被抛弃伤心绝望,她才是最高兴的。

母亲教导得对,男人喜新厌旧太过寻常。所以只要有红袖在,楼樾终是会淡忘了苏流萤。

而青楼出身的红袖,再得宠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如此一来,世子妃之位终究是她的……

苏诗语欢喜的想着。而在看到楼樾对苏流萤漠然的态度时,一旁的安王妃心里却凉了——

之前在看到红袖的面容时,她心里暗忖,大概是因为红袖长得与苏流萤有五分想像,楼樾才会将她纳进门,对她不会有多少真感情,可此时看到他对红袖的态度,却是让她心里生出疑惑与担心,不由担心的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苏流萤。

可当安王妃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苏流萤身后的安王苏誉时,安王妃心里瞬间明白过来,楼樾方才对苏流萤的冷漠,却是做给安王看的。

苏流萤并不知道当中的内情,只是在看到楼樾对自己的冷漠无情时,心里又苦又酸,挪动站得僵硬的身子艰难的往外走去。

既然他无事醒了,既然他身边有人陪伴,她又何必自做多情的留在这里……

见她黯然离开,安王妃心痛愧疚,楼樾更是心痛如绞,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的看着她黯然离开。

最终,安王妃将手中的药碗交到一旁的丫鬟手中,出门朝苏流萤追去,却被安王拦住。

沉冷的眸光淡淡扫过一身素袍的安王妃,安王爷冷冷道:“你要去哪里?”

脚下步子一滞,安王妃面容冰寒的看着面前她唤做夫君的男人,愤恨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拆散他们?你见不到樾儿的痛苦吗?”

苏誉面容阴沉,冰冷的眸光缓缓从安王妃脸上划过,冷冷道:“男儿应该以家国为重。沉迷儿女情长算什么?他如今心痛恨我,以后却会感激我。倒是你——”

苏誉眸光冰冷的看着安王妃,语气冰凉,“既然看破红尘执意离府,就不要再插手王府之事,好好的守着你的佛祖,念你的经书!”

安王妃悲痛的眸光化做死寂一片,心里落满冰雪,嘴唇艰难嚅动,悲痛道:“我不会插手王府之事,但樾儿是我的孩子,我只盼着他能过得舒心一些——你不能这样逼他……”

“本王做事自有分寸。”冷冷打断安王妃的话,苏誉凉凉道:“堂堂安王府的世子爷,若是因一个女子倒下,那也就不配做本王的儿子!”

全身一颤,安王妃脸色一白,袖下的双微微战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眸光冷冷的睥着一脸惨白的安王妃,苏誉冷冷警告道:“如今,他已听本王的话与那妖女恩断义绝,你若再插手让他们死灰复燃,别怪本王不顾夫妻情分……”

“既然他已无事,你回你的庵堂吧——无事,不要再回王府!”

安王妃嘲讽一笑,“王爷放心,至死——我都不会再回这里。”

说罢,她回眸不舍的看了眼屋内的楼樾,转而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去。

“你此时走,不是故意让樾儿怪恨我么?”

见楼樾的眸光一直盯着院内,安王在她身后冷冷道:“他在屋内都看着呢。虽然王府不欢迎你,但还是可以容你在此多留一晚!”

心口越发的冰冷死寂,安王妃心灰意冷,迟疑片刻,终是回头看向屋内,正好遇到楼樾急切的眸光。

虽然听不清父母在院子里说了什么,但楼樾眸光一直紧紧的盯着这边,等看到母亲脸上悲痛绝望的神情,他心里一片伤痛,尔后看到了母亲做势要离开,更是心痛不已——

在他病重无助时,虽然身边围满了人,可他生命里最在乎的两个女人却相继离开。

这一刻,楼樾却是恨自己不能早点好起来,恨自己连挽留她们的能力都没有……

被安王羞侮轻视的安王妃,本想愤然离去,再不做停留,却终在看到楼樾伤痛的眼神时,不忍再让他伤心,终是选择留下陪儿子最后一晚,转身朝楼樾房内走去。

看着安王妃留步返回,楼樾眸光重新亮起,开口让屋内的人都下去,包括楼老夫人在内,所有人都离开了,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看着憔悴不堪的母妃,楼樾嘶哑着嗓子心疼道:“母妃怎么了?方才父王是不是又对你说难听话了?”

看着同样憔悴不已的儿子,安王妃心里的悲痛化做眼泪落下,满腹心酸担心偏偏无法同楼樾说,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做了一声哽咽——

“儿子……是母亲对不起你!”

安王妃突兀的一句话却是让楼樾一头雾水、无从理解,而她面容间的悲恸更是让楼樾难过。

楼樾以为安王妃说的是她在他年幼出家离府,没有在他身边照顾他之事,根本没有往别处想。不由紧紧握住安王妃的手,安慰道:“母妃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儿子很快就会没事康复的……而当年你离府,儿子虽然不理解,但儿子尊重你的选择——儿子并不怪你。”

楼樾的一番话更是让安王妃心里愧疚难过,她反手握紧楼樾的手,伤心道:“南山将事情都同我说了……明明你与流萤两情相悦,却硬生生的被他们拆散开来……母亲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倘大的一个王府,冰冷没有半点温情,若是有流萤陪着你,母亲心里还好受些,不然,母亲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当年她一时的情不自禁却是酿成大错。自己可以避进佛堂以求心安,却将他独留在这无情之家,让他受尽痛苦与逼迫……

安王妃不知道楼皇后与苏流萤之间的血海深仇,所以不理解安王的所做所为。

可楼樾很清楚。他不但知道父亲说到做到,更会在太子站稳脚后,将苏流萤彻底除掉。

所以,他却是要抓紧时间了……

眸光晦暗低沉,心中痛苦纠结,楼樾无力道:“母亲,若是我做下背叛楼家之事……父王与老夫人会原谅我吗?”

闻言一惊,安王妃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药盅。

瓷片破碎的声音将母子二人都惊得一跳。

顾不上碎了满地的瓷片,安王妃惊恐的抬头看向一脸绝望纠结的楼樾,身子抑止不住的颤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道:“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个萧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安王妃以为楼樾所说的‘背叛’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事,惊慌到心都跳到了嗓子口,绝望不知所措的看着楼樾。

突然从安王妃的嘴里听到萧太子,楼樾神情间一片疑惑,看着一脸慌忙无措的母妃,迷惑道:“母妃认得那胡狄太子?”

问出这句话时,楼樾突然想起萧墨那日对他说的那句‘认贼做父’,心里没由来的‘咯噔’一声往下沉……

安王妃呆呆的坐着,全身如坠冰窖,冰寒彻骨。

其实,这几日安王妃的日子也不好过,简直生不如死。

萧墨那日的突然造访让安王妃平静十几年的心再起波澜,而在得知他的身份和来意后,安王妃内心痛苦的煎熬着。虽然这位胡狄太子并没明说什么,但安王妃心里非常明白,她辛苦埋藏在心中二十几年的秘密只怕再也隐瞒不住了……

一想到这个惊天秘密一旦暴露,最受伤害的会是楼樾,安王妃就悲痛欲生。

而如今看到楼樾被安王威胁逼迫得九死一生,她心里更是痛苦,很想将心中的秘密告诉给他,让他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冰冷毫无温情的家……

没有回答楼樾的疑惑,安王妃突然道:“儿子,当年母亲给你的那一对玉牌呢,你可有带在身上?”

闻言,楼樾微微一怔,心中突然想到什么——

母亲给他的两块玉牌,他都给了苏流萤,可那日苏流萤却告诉他,四年前求亲的那块玉牌,她却是当场退给了楼家,并没有在她的身上。

可是,他没有看到被她退回来的玉牌。

这些日子,不光苏流萤在想那块玉牌的去向,楼樾同时也在思索玉牌去了哪里。

然而今日,那块玉牌却是出现在了红袖手里!

而红袖正是用这块玉牌,让半昏迷中的楼樾以为是苏流萤来看他了,才会放下心结醒了过来。

可等他醒来一看,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的人却是红袖,而他迷朦间感觉到的玉牌也正是她拿着放在他掌心轻轻摩娑的……

发现玉牌的楼樾很惊讶,可等不及他问红袖,他醒来的消息已是让大家都拥到了床边。

而后来发现苏流萤也来看他,他心里欢喜无尽,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看向自己时,楼樾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可是在看到她身后的父亲时,他心里一窒,只得将满心的深情化作漠然的眸光,更要当着她的面对红袖故做亲热,以便让父亲暂时的放过她……

再后来又看到父亲与母亲在院子里争执,众多事情发生下来,竟是让他忘记了红袖拿出的玉牌之事。

如今被安王妃提起,楼樾心里疑云四起,眸光深沉起来——

四年前红袖都还没有被三皇子送到自己身上,她不可能会有自己玉牌,那么,她手中的玉牌又是谁给她的?

来不及他细想明白,安王妃却是急切道:“那对玉牌……你不要再留在身边了。扔了也好,销毁也好,不要再留在身边了……”

安王妃的话将楼樾震惊住了——

从他出生时,母亲就将那对玉牌戴在他身上,并嘱咐他,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要遗失或损坏了。

犹记得他小时候有次在花园玩耍时,不小心将这对玉牌弄丢了。母亲知道后,不但责备他,还责骂了他身边跟随的小厮与仆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和善的母亲大发雷霆。

后来母亲亲自领着下人连夜冒雨去花园找玉牌,找了将近一个晚上才将玉牌找到,母亲因此感染风寒大病一场,而经过那次以后,他也终于意识到玉牌对母亲的重要性,不敢再马虎对待,再没弄丢过。

等他再大一些,他好奇的问母亲,这对玉牌有什么特别,为什么这么重要?

母亲告诉他,这对玉牌是留着等他长大送给他心爱的女人的定情之物……

所以,从小到大对玉牌异常珍视的母亲,突然让他将玉牌扔掉或销毁,如何不让楼樾震惊!?

他怔怔的看着神情痛苦慌乱的母亲,直觉让他觉得母亲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而这件事还与她给自己的玉牌有关。不由脱口而出道:“母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突然扔掉玉牌?”

安王妃心慌意乱间只想着让楼樾扔了玉牌,以免让人发现他真正的身份,却没想到要如何面对楼樾的疑惑,所以一时间愣在当场。

片刻后,她收敛起慌乱的心神,神情平静下来,故意拉下脸假装不悦道:“你不是很喜欢新纳的小妾吗……母妃记得你曾说过,流萤是你此生最爱的女人,今生一定要娶她为妻,而你转眼却是辜负她……”

“既然你与你父亲一般,不在意感情,风流成性,也就不需要一双玉牌一双人,不如扔了的好!”

安王妃本是慌乱之下找个借口圆下玉牌的事,不让他起疑。楼樾却是当了真,真以为母亲生了他的气,心中痛苦不已。

他起身在安王妃面前跪下,白着脸道:“是儿子让母亲失望了,还请母亲责罚!”

楼樾刚刚退烧醒来,身子还虚弱得很,而安王妃方才的话却是为了圆下玉牌一事,那里是真的责怪他。何况安王妃早已从南山那里得知了安王威胁他的一切,心疼他还来不及。

拉他起身,安王妃心痛道:“算了,母妃一时气闷说了气话……不管他们怎么反对,母妃终是希望你与流萤在一起……樾儿,你有没有想过,放下这里的一切,带着流萤远走高飞,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你们的新生活?”

闻言一震,楼樾迷茫纠结的内心却是被安王妃这句话,点亮了一盏指路的明灯!

是啊,流萤都答应他放下与楼皇后的仇恨,那么,他也放下他世子爷的身份和安王府一切的荣华富贵,两个人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人打扰他们,更没有人反对他们。而他也不用再因为与楼皇后反目、要背叛楼家而痛苦纠结了……

这么久以来的痛苦纠结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楼樾露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笑容来。

清瘦俊美的脸上浮起释然的笑意,他动容的抱住安王妃笑道:“母妃,我决定了,我要带着流萤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安王妃心肝一颤,欢喜的流下泪来,颤声道:“好,母妃跟你们一起走!”

只要远离这里,一切的烦恼忧愁都会随之消散,而他也永远不会有直视他真正身份时的痛苦不堪了……

而伤心离开王府的苏流萤,并不知道楼樾已下定决心带她走,眼里心里只有他看着红袖时的柔情模样,而这样的柔情,曾经他也这样对她过……

可转眼,他的柔情就转移到了其他女人身上……

一想到这里,苏流萤就剜心的痛着。

她原以为自己已对楼樾彻底死心,可在今晚看到他对红袖的柔情后,她才发现,她的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眼泪无声息的涌出,苏流萤站在空寂的街头哭得无助又绝望……

打马经过的萧墨拉缰在她面前停住,眸光深沉的看着慌乱擦着眼睛的苏流萤,凉凉道:“别擦了,我都看见了。”

话虽这么说,手上,他却是将自己的绵帕弯腰递到了她的面前。

萧墨酷爱紫色,不光身上穿的衣裳是深紫色,连带在身上的绵帕也是深紫色。

深紫色的锦帕四周的边上绣着极小朵的花朵样式,在昏暗的街道上,却一时看不清那是什么花?

哭得正伤心的苏流萤突然被萧墨撞见,羞愧得无自地容,来不及拿出帕子擦眼睛,抬起衣袖往脸上慌乱的抹着。待见到萧墨递过帕子才察觉自己动作的粗鲁,只得悻悻的接过他的帕子默默抹净脸上的泪痕。

萧墨在马上支着下颚看着她,勾唇打趣道:“他又没死,你何需哭得这么伤情。若是担心没人要你,大不了本太子要你啊——跟我回胡狄吧,我让你做我的王妃!”

收起帕子,苏流萤冷下脸道:“谢谢太子的帕子,等洗干净了再还你。”

说罢,抬步往驿馆方向走去,不再去搭理萧墨。

萧墨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突然道:“要不我们打个赌,总有一天,你会嫁到我们胡狄来,做我们胡狄人的小娘子。”

苏流萤今日的心情沉入了谷底,又糟又乱又慌,那里有心情同他开玩笑,不由冷冷道:“萧太子大半夜的不睡,就是特意要看我笑话的吗?”

“小没良心的。若本太子说担心你,特意出来寻你,你肯定不相信了。”

鬼才会相信!

苏流萤没好气在心里回了一句,面上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没力气再搭理他。

萧墨也不再说话,负手牵着马跟在她后面慢慢走着。

他也知道她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可是,他真的是看到她久去不回,看着韩钰院子里亮着灯火等她回去他才找出来的……

泠泠清月照着她单薄的身影越发的清瘦。萧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突然很想冲上去问她一句——

苏流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到嘴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却看到前方驿馆的门口亮着一盏明亮的灯笼。

清凉夜风中,韩钰坐在四轮椅上,手提灯笼静静的等着苏流萤归来……

☆、第109章 身世曝光

苏流萤去安王府久久没有回来,不止萧墨担心的出来寻找,韩钰也早已是坐不住,提着灯笼在驿馆门口等她。

而看到那盏黑暗中明亮的灯笼,苏流萤心里一暖,仿佛找到了家的孩子般,心里的心酸与痛苦暂时被抛开。

她快步上前接过韩钰手中的灯笼,心里感激,而面上却假意嗔怪道:“这么晚了公子不睡怎么还来了外面?虽说是盛夏,晚上的风也凉人。”他双腿受不得凉的……

看到苏流萤的那一刻,韩钰紧闭的心放松下来,他淡淡笑道:“说好等你回来下棋,怎么能食言。”

说罢,他看到了随步而来的萧墨,看着他面上的神情,韩钰心里一片明了,拱手道:“谢谢萧太子挂念了。”

萧墨却是撇开头哼了一声,越过他们抢先进了驿馆大门。

苏流萤将灯笼交到默默站在一旁的长风手里,推着韩钰也往驿馆内走。

边走韩钰边问她,楼樾可有好些?

苏流萤闷声道:“好了,退了烧人就醒了……”

韩钰点点头,却没有再问其他,笑道:“阿奴下午熬了绿豆粥,特意给你留了一碗,如今在井水里泡着,凉凉的正是好喝的时候。”

今年的夏日比往年都要热些,驿馆里也给韩钰他们送来了冰块,只是份量很少,根本不够用.所以苏流萤就想法子将一些易坏的食物用竹篮吊着,放到井水里泡着,既可以让食物冰冰凉凉的好吃,还可以保鲜不易坏。

苏流萤乖巧的应下,讪然道:“今日晚了,奴婢明日再陪公子下棋。”

回到院子,苏流萤先与长风一起伺候韩钰睡下,再转到后院的水井边,正要拉起吊绳拿出绿豆粥,却听到身后的水台边传来‘咂吧’声。

回头一看,泠泠月色下,萧墨斜躺在一旁的水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端着碗,正咂吧咂吧的喝着她的绿豆粥。

苏流萤并不生气他吃了自己的绿豆粥。她走过去看着萧墨,突然问道:“萧太子来大庸——到底为了什么?”

“若说为了你,不,一半为了你,你相信吗?”

放下手中的碗,萧墨定定的看着她,好看的桃花眼在银月清辉下,闪着奇异的亮光。

苏流萤已习惯了他说话的不正经,面不改色的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另一半呢?萧太子来大庸另一半为了谁?”

苏流萤同样定定的看着他,她总感觉,这个外表轻浮,实则行踪神秘的萧太子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秘密。

“找本太子的——哥哥!?”

此言一出,苏流萤微微一震,一脸的震惊,更是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看着萧墨。

而萧墨却勾唇笑了起来,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小傻子,你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是不是代表从今天起,你是本太子的人了?!”

苏流萤被他弹得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一脸轻松的萧墨,惊讶道:“太子说得是真的吗?你……有哥哥在大庸?找到他了吗?“

萧墨坐起身,抬头看着高高悬在当空的银月,好看的长眉微微拧起,冷冷道:“好像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

“不过,我却是找到你了!”

回头,萧墨对她舒心一笑,俊美的面容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苏流萤心头一震,不解的看着萧墨,迟疑道:“太子之前认识我吗?”

萧墨眸光切切的看着她,神情隐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勾唇笑道:“大漠最美丽的天铃花,本太子当然识得。”

苏流萤细细在将自己在汴州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却是想不起自己以前见过萧墨,所以也就不再将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拿过他放在一旁的空碗洗了,道:“夜深了,太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着天边露出的浅浅光亮,萧墨打着哈欠往自己院子那边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看着苏流萤道:“你真的不考虑跟本太子去胡狄么?别忘了,那里还是你阿娘的故乡。”

听他听起阿娘,苏流萤心里涌上心酸,想着在阿娘棺椁前立下的誓言,再想到答应楼樾的话,苏流萤心里更是苦不堪言……

而自从知道韩钰的双腿冻坏不能行走后,苏流萤已是打定主意服侍他一辈子的,所以,她怎么可能跟萧墨走。

她没有正面回萧墨的话,问道:“萧太子准备回胡狄了吗?”

萧墨神情意味不明,“应该……快了吧!”

回到屋内,已临近天明,虽然一晚没睡,可苏流萤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呆呆的坐在床头,脑子里涌现的全是楼樾看向红袖时的柔情神情。

想着他曾经对自己的柔情,苏流萤心里无比的苦涩悲痛,手不自禁的摸到了挂在胸前的玉牌。

然而,一摸到玉牌,她却是突然想到了萧墨之前给他看过的相似的玉牌,再想到萧墨方才对她说的话,脑子里飞快的划过一道亮光,一个可怕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听萧墨说他是来大庸寻他的哥哥的,听他当时说话的神情,并不像在骗她。

而萧墨来大庸这么久,确实没有做过其他什么事,整天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为了国事来大庸,而是为了他自己的私事。

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他是来大庸寻找自己的哥哥的,那么,他的哥哥是谁?

一想到他身上那两块与楼樾相似的玉牌,还有他曾经偷偷潜入龙图阁,苏流萤全身一窒,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龙图阁里放的是皇室档案,所以,他要找的‘哥哥’是皇室中人。

而楼樾却属于半个皇室的人!

还有他们都有的那两块相似的玉牌……

所以,楼樾就是他要找的‘哥哥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却是将苏流萤彻底震住了,全身一片冰凉!

下一瞬,她已是不由自主的去否定这个可怕的念头,可内心的潜意识里却告诉她,她所梳理的一切却是对的。

全身涌上一层层的寒意,苏流萤将玉牌拿在手里,仔细看清上面的图文,握着玉牌的手剧烈的颤抖着……

而彼时的永坤宫里,楼皇后也是彻底未眠。

安王府传来楼樾退烧醒来的消息,原本应该高兴的楼皇后却是半点喜悦都没有,脸上布满寒霜,狭长的凤眸盯着面前的一幅陈旧发黄的画卷久久不能言语……

璎珞陪着她站了一晚上,感觉到楼皇后眉眼间的越发浓郁的阴沉狠戾,璎珞全身冰凉,极其小心的上前劝道:“娘娘,都一个晚上了,娘娘还是上床歇息一会儿……”

“楼家出了如此大的事,你让本宫如何睡得着?!”

想着心中猜测的可能,楼皇后心里涌上无穷无尽的胆寒,而这些寒意,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是化作浓浓的恨意和羞耻不甘!

璎珞被楼皇后神情间的狠意吓到,不禁哆嗦道:“娘娘,此事事关重大……而世间相像之人也不是没有……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断定世子爷不是……”

“那玉牌之事要做何解释?楼家的儿子为何与楼家人长得不像,却像这个胡狄王?”

楼皇后一想到楼樾可能不是自己兄长的骨肉,不是楼家真正的子孙,心里的怒火已是抑止不住的熊熊燃烧起来,狭长的凤眸阴冷可怕!

“本宫从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巧合之事——一切巧合都是人为罢了!”

“本宫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虽然兄长性情风流,但真正娶进王府的妾室少之又少,对安王妃也算宠爱,为何她却执意要离开王府出家为尼……如今想想,只怕是她做了亏心之事,无颜呆在王府,更没有将王府当成自己的家,所以才会离府出家……”

看着面前胡狄王年轻时的画像,越看,楼皇后越发觉得,楼樾神态面容与他皆是异常的想像,看得越久,几乎可以将两人看作一人……

其实在云梦台上看到萧墨身上的玉牌那一刻开始,楼皇后心里就产生怀疑。

后来,苏流萤拿出楼樾的玉牌替李修挡下楼家影卫,楼皇后终是看清了楼樾玉牌上面的图文,这才惊觉,楼樾玉牌上面的图文以及玉质,竟是与萧墨的玉牌是一样的……

心里的迷团越滚越大,事关楼家子嗣血脉正统,楼皇后终是不安起来,将安王急召回京,一为楼樾因苏流萤暗中调查自己,不肯再受她的掌控。而最重的一点却是为了弄清楼樾的真正身世……

若说之前一切只是楼皇后的猜测,然后等她从龙图阁找出二十五年前胡狄王来大庸时留下的画像,她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年轻时的胡狄王,竟是与楼樾长得十分的相似,特别是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如出一辙!

楼皇后又连夜翻出安王妃从胡狄来大庸的那一年的档案记录,却是发现,送那一批胡姬和贡品进京的,正是当年尚为皇子时的胡狄王!

所以,事到如今,楼皇后已听不进璎珞的劝慰,心里怀疑的种子瞬时生根发芽,呈蓬勃之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到了开宫门的时间。楼皇后将桌上的画卷和安王妃进京时的档案记录让璎珞一并带上,冷冷道:“出宫,摆驾安王府!”

楼皇后到达安王府时,门口的小厮还以为她是担心世子爷的病情,正要去楠院通传,楼皇后却冷冷道:“去主院!”

主院正是安王楼誉的院子。

一大早见到楼皇后,安王楼誉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是镇定的将她迎进书房,关紧了门。

安王知道,没有紧急事情,楼皇后不会亲自出宫来找自己。

果然,当楼皇后将手中的东西展开放在楼誉的书桌上时,楼誉眸光蓦然一沉,盯着画像上的男子冷冷问道:“他是谁?”

楼皇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拧眉冷声道:“这是二十五年前的胡狄王……那时,他尚为皇子,送了一批胡姬进京。而你的王妃,就在其列!”

看着画像上与楼樾极其想像的男子,楼誉心里已是想到什么,眸光一沉,双手蓦然收紧成拳,面沉如霜。半晌冷冷道:“皇后如何发现的?”

楼皇后面色同样的结满冰霜,抑住心里的慌乱与羞恨,冷冷道:“兄长,还记得王妃从小给樾儿戴在身上的那对王牌吗?胡狄太子萧墨身上有一对与他一模一样的玉牌……”

楼誉心口一麻,咬牙颤声道:“皇后想说什么?”

看着兄长明显苍老的面容,楼皇后心里落满冰雪,冰寒入骨。

良久,她终是鼓起勇气问出那句最艰难的话——

“兄长,楼樾——真的是你的儿子吗?”

闻言,楼誉全身一颤,那怕阴冷狡诈如他,在听到这句话时也是经受不住打击的跌坐进了身后的椅子里……

屋内,一时间陷入死一般的静寂中……

良久,楼誉冷冷开口,声音冷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一字一句冷冷道:“她此时正在府上,是与不是,问过她就知道了!”

说罢,正要打开房门,吩咐身边的随从去唤留在王府的安王妃,却被楼皇后拦下了。

狭长的凤眸闪着可怕的寒芒,楼皇后冷冷道:“若是楼樾真的不是我们楼家的孩子,兄长准备如何处置?”

在楼皇后心里,她早已是认定了楼樾就是胡狄王与安王妃的野种,所以竟是先问起了楼誉要如何处置楼樾?!

全身涌现禀烈杀气,遭遇妻子背叛并喜当爹,还帮奸夫养儿子,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与羞辱,何况安王身份尊贵,又心高气傲,如何能容忍这份羞辱!

‘啪!’

一声脆响,安王伸手捞起笔架上的一支玉毫笔,双手用力一瓣,手中的玉毫笔即刻折断成数截!

“若是真的,贱人与那野种皆如这玉毫——只有杀之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安王激烈的反应,楼皇后并不奇怪。

看着被安王扔在地是碎裂的玉毫笔,楼皇后眸光里的阴狠一如破裂玉毫上闪过的幽冷的光。

她一字一句冷冷道:“杀是必然的。只是在那之前,还得让那野种为我楼家做点贡献,不然,如何对得起我楼家辛苦养育他这么多年。”

“他如今手握重兵,正是贤儿登基为帝最欠缺的。所以,暂且留他性命,等贤儿登上帝位那日,再将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以解兄长与楼家的耻辱!”

“而那个贱人——不如由本宫替兄长处置了!”

仅隔着几个院落的楠院里,安王妃并不知道自己辛苦隐瞒了二十五年的秘密已被人洞穿,她心里还一心想着楼樾会放下安王府的一切纷扰,带着自己与苏流萤远走高飞,再也不会被人发现楼樾的身世……

与楼樾一同用过早膳后,安王妃就离开了。

楼樾虽然心生不舍,但知道母亲留在王府并不心安,所以也不强求她留下,答应等病好以后,就筹谋如何带她们离开,让安王妃静待他的好消息。

亲自将安王妃送到府门口,楼樾看着安王妃独自离开的孤单身影,心里蓦然生出无比的凄凉感,不由上前握住安王妃的手,再次许下承诺道:“母妃,不用多久,儿子就会带着你与流萤离开这里,去一个母妃喜欢的地方生活。不会让母妃再一个人忍受孤苦……”

年少时楼樾不理解母亲离开自己,一个人搬去孤僻的庵堂居住。

可随着他年岁的长大,他越发的感知王府里的清冷冰凉,甚至是没有一丝的温暖味道……

看在外人眼里,安王府奢华辉煌,可只有久居在里面的人,才能感觉它的冷寒。而楼樾同样如此。

外人眼里,他是高贵无忧的世子爷,可没人知道,他内心的孤寂。所以,每当他心里困苦难受时,都会跑去庵堂找安王妃,因为王府里根本给不了他心灵一丝温暖……

所以,随着他年数的渐长,他终是理解了当年母亲执意离开的原因,内心也越发的痛惜孤苦一个住在庵堂的母亲。

听到他的话,安王妃苦闷已久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慰籍,发自内心的欢喜笑道:“你别成天惦记着母亲,如今让流萤回心转意才是紧要。只有她同意跟你走,你的计划才能实施。反正,母亲永远是支持你的。只要跟着你们,随便去哪里,母亲都开心!”

说完,她伸手惜爱的轻抚楼樾消瘦的脸颊,心疼道:“母亲回庵堂了,你进去休息吧。一切事情,等你病好痊愈了才说。不要太过心急!”

楼樾点头应下,终是松开了母亲的手,目送安王妃的马车离开!

看着马车徐徐离开,楼樾的心蓦然的空了,却不知道,与母亲这一离别,竟是永别……

安王妃的马车离开没多久,王府的侧门却是悄悄驶出一辆马车,毫不起眼的青辕马车里,却是坐着堂堂大庸朝的皇后和国舅!

青辕马车跟着安王妃的马车一起离开京城朝凉山而去……

回到庵堂已是正午,安王妃用了点斋饭,正要小憩一下,门房却是给她送进来一包东西。

安王妃打开东西一看,却是瞬间变了脸色,全身颤抖,手中的东西再也拿不住,‘叭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而随着东西一起掉下的,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书:勿忘当年,思我儿、念儿母,盼横梁一见!

横梁,就是凉山后山最陡峭的悬崖。而此时的悬崖边上,站着楼皇后与安王两人。

看着悬崖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涧,楼皇后宽大奢华的广袖随风招展,眸光冰冷一如山涧升起的冷雾,冷冷道:“若是她真的赴约,足以证明她当年与胡狄王之间有奸情,而楼樾,必定是他们苟合留下的孽种!”

安王的脸色已是黑青一片,眸光间更是杀气腾腾,咬牙切齿道:“若真是如此,本王要亲自了结了那个贱人,再剐了那个贱种!”

楼皇后也是一脸的肃杀之气,转头吩咐璎珞道:“让人去凉山下守着,不要让其他人靠近这里!”

璎珞应下转身下去办差,不一会儿却是激动的上来禀告,说是安王妃正朝横梁而来。

闻言,安王脸色全黑,‘唰’的一声却是抽出了身上的佩剑,一副恨不得立刻杀了安王妃的样子。

楼皇后连忙拦下他,道:“按着先前计划行事,兄长万不可冲动!”

说罢,拉着愤恨不已的安王躲身到了一边的大石后面。

没过多久,传来细窸的脚步声,却是安王妃独身一个上山来了。

一路走来,安王妃脸色惨白如纸,内心更是慌乱忐忑。

她心中惶然绝望的想,难道,他知道樾儿是他的儿子,亲自到大庸来的了吗?

不,儿子已答应要带她离开这里了,这个秘密她誓死也要守护住,不会让真相伤害到自己的儿子。

抱着劝服胡狄王死心离开的心思踏上横梁,可上面除了清冷的山风,却是不见一个人影。

安王妃正在诧异间,身后却是传来了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瞳孔蓦然睁大,全身血液倒流,心里已是明白什么,心如死灰般的看着来人。

身后,楼皇后款款向她走近,凉凉笑道:“嫂嫂,看到本宫,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到了此时,安王妃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了,送到庵堂的画像与纸条都是楼皇后设下的局。而她隐瞒了二十五年的秘密终是暴露天下了……

眸光一片死寂,想着楼皇后已知道一切,安王必然也知道楼樾的身世,所以回过神来的安王妃,来不及悲伤,第一反应就是往山下冲去——

安王的凶狠毒辣她是知道的,若是知道楼樾不是他亲生的儿子,他一定会将他苦苦折磨至死,以泄心头之恨。

自己死不足惜,可她要回京救儿子,要将所有的秘密告诉他,让他逃离安王的毒手……

可是,不等安王妃迈出步子,几道剑光划过,安王妃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出口,手筋与脚筋已悉数被挑断,像团败絮一样瘫倒在地,殷红的鲜血汩汩的从四肢间溢出来……

挑断筋脉的痛苦却抵不上安王妃心头的悲痛,等她抬头沿着滴血的剑尖看到手持长剑的安王时,更是神魂俱裂……

☆、第110章 诗语被休

见安王妃要逃,安王想也没想,出手丝毫不留情的将她的四肢筋脉悉数挑断。

而见到安王的那一刻,安王妃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而最让她绝望痛苦的,却是连挽救楼樾的希望也没了……

四脚筋脉断裂,她如摊败絮可怜的瘫倒在地,手中的画像握不住掉到地上,被山风一吹,却是徐徐展开在三人面前。

再次看到画像中的男人,安王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手中长剑指向安王妃,咬牙切齿的骂道:“贱人,没想到你竟敢背叛本王,做出不堪苟且之事……”

安王妃知道一切事情都已暴露,早已心如死灰,也感觉不到四肢刺痛的疼痛。

她拼尽全力从地上半爬起来,跪在了安王与楼皇后面前,‘砰砰砰’的嗑着头,苦苦哀求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我无怨无悔,只求你们放过樾儿,求你们了……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楼皇后将地上的画像踢到安王妃面前,语气阴恻道:“嫂嫂好本事,竟是骗了我们二十五年,让我们楼家为你的奸夫养了二十五年的孩子……嫂嫂,这口恶气,你让我们如何消除!?”

看着面前的画像,安王妃悲痛得说不出话来,除了磕头求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匍匐在地的安王妃,安王心里更恨,一脚将她重重踢翻在地,狠声道:“贱人,老实交待,你与那胡狄奸夫是怎么勾搭上的?什么时候的事?”

安王妃不顾埋藏心里多年的羞辱,抱着最后一丝希翼悲声哀求道:“王爷,臣妾并不是有意背叛王爷……那年的东宫之宴,娘娘生辰那日,王爷喝得大醉那次……臣妾衣裳被酒水倒湿,去偏殿换衣裳,没想到却遭遇陷害……”

“臣妾一进去,偏殿的门就从外面锁上……那偏殿的香料也有古怪,更没想到胡狄王也醉酒在那里歇息……那偏殿明明是女眷们的换衣地方,臣妾并不知道胡狄王也在……臣妾不是故意背叛王爷,更不想发生这样的事……王爷,娘娘,臣妾也是受害者啊……”

安王妃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她说出一切,只希望安王与楼皇后看在她也是被人陷害的情份上,放过楼樾罢了……

二十五年前,楼皇后尚为太子妃时过生辰,太子的东宫大摆宴席宴请宾客。

安王妃也随安王赴宴。

酒席间安王妃去宴殿后面的小偏殿换衣服,而安王妃一进殿内,门就从外面被关上,而在闻到偏殿里的熏香后,她身体更是感觉到奇怪的异样感,等她察觉到不对劲时,却没想到醉酒的胡狄王也在那偏殿里,醉得人事不醒的胡狄王在那香料的迷惑下,却是与她发生了不该有的关系……

事后,她也想过要将此事告诉给安王,可想到事关胡狄王,更是关系到胡狄与大庸的两国邦交,她终是将这份痛苦默默忍下。而胡狄王怕她在大庸呆不下去,离开大庸时,让人送来了两块玉牌,告诉她,若是在大庸过不下去,带着他的玉牌回胡狄找他……

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随着胡狄王的离开,她不说,此事就永远被尘封起来。可后来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却是让安王妃彻夜惊慌起来。

她非常清楚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安王的,因为,受孕前后的那段日子安王都没在她的房里留宿过。

本想悄悄的将孩子处决掉,可孩子却是无辜的。何况,她嫁进安王府后,安王薄情寡幸,楼老夫人对她尖酸刻薄,一直看不起她胡狄人的身份。倘大的一个安王府,她感觉不到一点温情,异国他乡的她越发的想生下一个自己的骨肉,母子相依为命,以后的日子才不会那么难熬……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不被安王起疑,安王妃第一次主动进了安王的屋,尔后再在楼樾足月出生时,撒下谎言说他提前早产出世……

从撒下的第一个谎言开始,痛苦与煎熬却是伴随了安王妃二十五年。

虽然她也是事件的受害者,可时至今日,又有谁会去管那偏殿的门为何会无故被人从外面锁上,而那殿内的熏香为何会无故让人血液翻腾,****不受控制……

安王妃哭道:“王爷,妾身也是被陷害的,求王爷看在妾身身不由已的份上,饶了樾儿一命吧,他却是什么都不知道,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听安王妃道出了当年之事的原委,安王面色黑沉,而楼皇后却是神情一变,脱口而出道:“当年,竟是你进了偏殿……”

本就对当年之事心存怀疑的安王妃,听了楼皇后的话后,心里猛然一震,不可思议抬头看向一脸阴郁的楼皇后,震惊道:“难道……当年偏殿之事,是你设下的?”

闻言,安王也脸色一变,回头定定看着楼皇后。

楼皇后神色变了几变,脸色却是越发的阴沉,心里又气又恨——

当年她设局,原本要对付的人是宠冠东宫的琼妃,没想到最后这个局却是对付到自己的嫂嫂身上,让自己的亲哥哥戴了绿帽子不说,更是留下了孽子,着实是让整个楼家都蒙上了羞辱。

看着楼皇后青白交加的难堪脸色,那怕她没有亲口承认,安王妃心里已是肯定,当年东宫的偏殿就是楼皇后设下的局,不知道她要陷害谁,却不想让自己无意闯了进去,从而造成了二十五年的悔恨煎熬……

眸光淬上恨意,安王妃看着楼皇后痛恨道:“今日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娘娘当年种下的恶果。你害我终生,如今还要将所有的过错怪到我身上吗?”

事到如今,安王虽然明白了当年之事的原委,可他早已对安王妃没了感情,所以根本不去计较当年之事的罪魁祸首是自己的亲妹妹,造成这一切局面也是他的亲妹妹,仍然蒙蔽良知的将一切过错怪恨到安王妃身上。

他在意的只是安王妃亲口承认了楼樾的真正身份不是楼家人。

所以,眸光看向一身血污的安王妃,安王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更加的冰寒嫌恶。

而罪魁祸首的楼皇后更是如此,非但没有一丝怜悯,更是连自责都没有,反而冷冷笑道:“我害你终生?呵,本宫没怪你无故帮那贱人破了本宫的局,你还来怪本宫么?若不是当年你闯进那偏殿去,那贱人早就死了,何来后面这许许多多的事!?”

若是琼妃在那次就因通奸之罪被太子处死,何来后面的‘复活’?何来苏流萤因复仇缠上自己,更就不会有了楼樾帮她而与自己反目了……

山涧里阴凉的山风往山顶吹,在这样的炎炎盛夏,这样的山风本是让人感觉舒适愉悦,可此是,吹在安王妃的身上却凉到了她的骨子里。

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一向与她感情交好,性情温和的楼皇后,骨子里却是与楼誉一样的冷漠无情、狠辣残忍……

安王妃原本想道出当年自己无故被陷害的实情,以求得安王与楼皇后的一丝谅解,从而网开一面放过她与楼樾,可如今看着站在面前面容阴森可怖的兄妹俩,安王妃心寒如冰,绝望的最后祈求道:“……是我当年做错事对不起楼家,我不求你们放过我,只求你们放过樾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仍然当你们是他敬爱的父亲姑母……求你们放过他吧……”

“不是一家人如何一条心!”

想起楼樾因苏流萤与自己的反目,楼皇后越想越恨,嗤笑道:“之前本宫还奇怪,想我楼家男儿一向风流,为何到了楼樾这里却是出了一个痴情种,如今想想,他根本就是我楼家的人,所以,自然是不同的。”

“而你有所不知,你的好儿子为了苏流萤那个贱婢,早已对本宫心生二心,不但不帮本宫,还暗地里搜集本宫的证据……”

“本宫之前还因他是楼家子侄对他容忍三分,如今却是好了,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敢与本宫做对者,统统都得死!”

楼皇后话音一落,安王已是一脚重重朝匍匐在地的安王妃心口踢去,不但踢得安王妃口喷鲜血,更是将她踢到了悬崖边缘。

山风从身边卷过,仿佛下一瞬间就能将安王妃卷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去……

她半边身子都悬空在悬崖边上了,求生的欲望让安王妃顾不得心口撕裂般的疼痛,拼命往前爬去,痛到昏沉麻木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爬下山去见儿子……

一路艰难的爬到了楼皇后的脚边,楼皇后眸光冰冷的看着她,嘴边勾起最残忍的冷笑。

“嫂嫂这是想爬去哪里?”

安王妃双手无力的往前爬着,所过之处,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而安王方才那重重一脚已踢伤她的心肺,鲜血不停的从她嘴里溢出,喉咙呜咽哽咽,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贱人,你不是喜欢这凉山吗?如今本王选这山涧给你当葬身之地,岂不正合你的心意。”

安王眼也没眨一下,上前抬脚踩在安王妃的手背上,重重蹂躏踩踏。

剧烈的疼痛终是唤醒安王妃昏沉的意识。

她绝望抬头看着居高临下踩在自己面前的无情男人,眸光里涌现刺骨的恨意,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污,咬牙痛恨道:“若你敢害我孩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诅咒你们楼家人都不得好死……”

闻言,安王眸光越发的狠戾,手中的长剑正要朝安王妃的身上狠狠划下,却被楼皇后拦下。

楼皇后冷冷道:“那个野种还有利用的价值,暂时还不能让他发现今日之事。所以,她的尸体上不能留下剑伤,踢下悬崖就成了,何必玷污了你的剑!”

听了她的话,安王收起了长剑,重重一脚,再无尽迟疑的将安王妃残败的身子从高高的悬崖上踢了下去……

山风呜咽而过,仿佛在为惨死的安王妃悲泣,也将山顶浓重的血腥味吹散。寂静的悬崖上恢复平静,除了地上残存的血渍,仿佛方才那残腥的一切从没发生过……

楼皇后无事人般对璎珞吩咐道:“将这里好好收拾了,不要留下一丝的痕迹。”

璎珞恭敬应下,带着人一点点的清理着地上的血渍,楼皇后与安王坐上青辕马车悄然离开凉山……

横梁悬崖上发生的这一切,远在京城的楼樾并不知情,他并不知道他一心要带着离开过新生活的母妃,已粉身碎骨的葬身崖底了,还一心欢喜的开始筹备离开的准备,更是让南山放下了手头上已经在筹谋的事情……

而横亘在楼樾心头最最要紧的事,却是如何向苏流萤解释清楚之前的一切,与她冰释前嫌的一起离开。

然而一想到苏流萤,楼樾却是想起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眸光一沉,他让南山唤来了红袖。

红袖进屋后,恭敬的向楼樾请安,尔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楼樾的神情,见他面色好了许多,心里默默的放心下来。

请完安后,红袖正要像往常一样上前伺候楼樾喝药,却被楼樾冷冷斥住。

眸光凉凉的看着红袖,楼樾冷冷道:“玉牌谁给你的?”

红袖微微一怔,下一刻却是毫不迟疑的沉声道:“苏妃给妾身的。”

闻言,楼樾眸光一沉,冷下脸色冷冷嗤道:“果然是她!”

说罢,他又问道:“她给你玉牌,可有教你如何撒谎骗本世子?”

红袖恭敬道:“苏妃告诉奴婢,若是世子爷问起玉牌,就说是苏姑娘给奴婢的。还让奴婢告诉世子爷,说苏姑娘拿出玉牌,是偿还之前欠下世子爷的恩情。若是世子爷借着玉牌醒来,她欠世子爷的恩情也算还了,从此苏姑娘与世子爷之间一笔两清……”

“果然是她一派的作风!”

如墨的眸子里闪过寒芒,楼樾心中主意已定,冷冷问道:“玉牌如今在哪里?”

从昨晚苏流萤当面向苏诗语讨要玉牌开始,苏诗语已是知道玉牌一事瞒不住了,再加上她也知道楼樾醒来一定会向红袖问起玉牌的来由,所以就教红袖撒下上面的大谎,并做戏做全套,玉牌留在红袖这里并没有要回去,而是让红袖告诉楼樾,只说玉牌又被苏流萤拿走了……

苏诗语机关算尽,并在红袖面前极尽挑拨的说了苏流萤许多坏话,将红袖拉入自己的阵营一起对付苏流萤,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红袖从嫁进王府开始,从头到尾认定的主子只有楼樾一人,又如何会听她的唆使摆弄。

红袖拿出玉牌恭敬上交给楼樾。

看着手中消失四年的玉牌,楼樾面色如霜,冷冷道:“让苏妃来见我。”

红袖走出院子时,不待她去梨园传达楼樾的话,却是在院门口遇到了一脸焦急担心的苏诗语。

见红袖一大早的从楠院出来,苏诗语眸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嫉恨,下一刻却是亲热的上前,握着红袖的手关怀问道:“妹妹辛苦了,世子爷如今怎么样了?精神头可还好?喝过药了吗……”

红袖不露声色的躲开苏诗语的手,淡淡一笑,道:“世子爷召姐姐进院,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是当面问世子爷好了。”

听楼樾愿意让自己进楠院了,苏诗语微微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捺住心头的狂喜,苏诗语慌乱的整理起自己的仪容,生怕有一丝的不妥当。

然后下一瞬,她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定定的看着一脸平静的红袖,语气迟疑道:“世子爷可有同妹妹问起玉牌一事?”

红袖淡淡一笑,“问了。”

苏诗语心口一紧,不觉紧张小声的问道:“妹妹可有按我说的同世子爷说,他信了吗?”

红袖还是淡淡一笑,缓缓道:“妾身按着娘娘所教的一字不漏的说的。”

闻言,苏诗语心口一松,以为红袖是按着她撒的谎对楼樾说的,却忽略了红袖话里真正的意思。

心头大石放下,苏诗语贤惠的让红袖回院子去休息,自己迫不及待的进了楼樾的院子。

卧房次间的书桌旁,楼樾一身玄色外袍正执笔疾书,苏诗语见了,连忙上前道:“世子爷刚刚醒来,还是将手头的公文放一放,先养好身子再说……”

“磨墨!”

凉凉打断苏诗语的话,楼樾头也不抬的继续奋笔疾书。

苏诗语心中一喜,连忙上前轻挽衣袖帮楼樾磨墨。

彼时还是清晨,淡薄的晨光透过缕空的窗棂在楼樾身上留下薄薄的光晕,这段时间他虽然因为重病消瘦了不少,可俊美的五官却是越发的深邃冷峻,看得苏诗语一片痴迷,竟是舍不得移开眼睛。

“看够了吗?”

不知何时,楼樾已搁笔停下,眸光冰凉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眉头嫌恶蹙起——

明明那么娇弱无害的外表,为何会有如此腌脏的一颗心呢?

他冰冷的一句话瞬间拉回了苏诗语飘远的心思,脸一红,连忙放下磨砚在楼樾面前跪下,娇羞道:“奴婢一时失态,让世子爷见笑了……”

“啪!”

不等苏诗语把话说完,楼樾扬手,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了她的面前,冷冷道:“你走吧!从今日起,王府不再容你!”

满心欢喜的苏诗语被楼樾突兀的一句话震得呆在当场。然而等她低头看清地上的纸笺上醒目的‘休书’二字,更是吓得神魂俱裂!

“世子爷……”

“七出:一无子、二****、三不顺父母、四是口多言、五盗窃、六善妒、七恶疾……七出之中,你占其三。不顺父母、盗窃、善妒。所以,今日休你出门,你无话可说!”

楼樾眸光冰冷的看着一脸死寂绝望的苏诗语,语气冰冷到没了一丝的温度。

苏诗语全身战栗不已,前一刻还欢喜不已的她,此刻却犹如坠入了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

她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一脸决然的楼樾,颤声道:“世子爷,妾身冤枉,妾身从没忤逆过老夫人与王爷王妃……妾身堂堂安王妃侧妃,苏家嫡长女,何需偷盗……善妒更没有,红袖妹妹还是妾身劝服老夫人将她从庄子里接出来的,妾身冤枉啊……”

“你阳奉阴违,何时真正孝顺过本世子的母妃?更是公然与她做对,将她与流萤拦在门外,这就是你的孝顺?!”

“你接红袖回府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而这玉牌,不正是你四年前从流萤手里偷窃的!?”

楼樾看也不看一眼哭得快断气的苏诗语,冷冷道:“本世子尚未娶正妃,而流萤就是本世子认定的世子妃。可善妒如你,她尚未进门你已是费尽心机的陷害她,此举不是善妒又是什么?”

而对楼樾的步步逼问,苏诗语除了痛哭却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身子跌倒在地,面如死灰……

一挥手,楼樾再无迟疑的下令:“来人,送苏小姐回苏府!”

话音一落,进来两个嬷嬷,架起瘫倒如泥的苏诗语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诗语终是从惊恐绝望中回过神来,猛然挣脱嬷嬷的手,扑到楼樾面前,死死的抱紧他的双腿哀哀的求道:“爷……求求你啊,不要休我,我不要做下堂妇……我嫁进王府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世子爷再给妾身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犯了……”

提笔写下休书二字的那一刻,楼樾已心如玄铁,再无回头。

冷冷甩开苏诗语纠缠不休的双手,楼樾冷声道:“给你最后的脸面,让你自己安静回去。若是不然,本世子让人撵你出门!”

楼樾决然坚定的话,彻底将苏诗语打入了黑暗深渊再也翻不起身……

跪在门外同样哭得泪如雨下的杏雨进屋来,扶起全身瘫软的苏诗语,痛哭道:“小姐,我们回家吧……这样的地方,我们不呆也罢……”

苏诗语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偶般怔然不语,目光空洞没了一丝神采,身子止不住的打着哆嗦,脸色苍白如纸。

扶着苏诗语回到梨院,杏雨哭哭啼啼的收拾着行李,苏诗语呆呆的坐在窗前,目光空洞的看着窗外的一切。

这个小院,她住了四年。也在这里盼了楼樾四年……

可盼来盼去,她什么都没盼到,却是被他狠心休弃,成了人人唾弃的下堂妇……

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楼樾,一想到自己的悲惨的人生,还有回到此生要遭受的白眼,苏诗语心中无尽的绝望与痛苦统统化做汹涌的恨意……

眸光落在针线篓里的锋利银剪上,苏诗语空洞死寂的眸光里闪现狠戾之色,突的站起身一把拿起了剪子……

☆、第111章 十之八九

经过玉牌一事,楼樾对苏诗语彻底失望寒了心,一纸休书将苏诗语休出了王府。

回到梨院收拾行李的苏诗语万念俱灰,望着住了四年的梨院,心里苦涩悲痛却又恨意汹涌。

她费尽心机嫁给楼樾,虽然只是他名义上的一个侧妃,但她坚信,只要坚持下去,再过四年、十年,楼樾一定会被自己捂化,他一定会发现自己的好,真心的对待自己。

所以,这方精致的小院,虽然困了她四年,她在这里度过了四年难熬的夜晚,在这里盼了楼樾四年,伤情累累,但她却并不舍得离开。

因为,只有待在这里,她才会有接近楼樾的机会。

而如今楼樾一纸休书将她赶出王府,却是将她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

苏诗语悲痛得连呼吸都滞住,这些无处宣泄的悲痛绝望又化作无尽的恨意,而这些喷发的恨意,她只想到朝一个人爆发。

一把拿过针线篓里的银剪,苏诗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苏流萤,与她同归于尽!

心里疯狂的恨意和濒临崩溃的绝望,让苏诗语成了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趁着他人都在收拾行李,她一个拿了银剪径直走出门,走出王府大门,朝驿馆而去。

苏诗语舅家的一个表哥就在驿馆当差,问过他后,她却是很快就找到了韩钰的院子。

可彼时,苏流萤正从萧墨的院子出来,准备向韩钰说一声,然后去凉山的庵堂找安王妃。

原来,一夜没睡的苏流萤,脑子里全是楼樾与萧墨之间的事,越想,她越是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到,最后终是呆不住,天一亮就去隔壁院子找了萧墨。

萧墨刚刚上床躺下,听说苏流萤求见,心里微微一惊,却是衣裳都没换就召她进来了。

相比苏流萤的震惊与徨然,萧墨着一身淡紫色的寝服悠闲的斜靠在榻上,邪魅笑道:“刚刚分开一下子,小傻瓜就想我了?”

苏流萤眸光定定的看着面前的萧墨,越看,她心里越是震惊!

之前没有注意,今日细看之下才发现,除了眼睛,萧墨与楼樾的其他五官竟是惊人的相似。

心肝一颤,苏流萤颤抖着开口,开门见山道:“萧太子能让我看看你的玉牌吗?”

闻言,萧墨潋滟的桃花眼微微一沉,心里已是明白苏流萤一大早急忙找来的的原因了。

眸光定定的看着苏流萤,萧墨似乎在思量着,半晌后却是勾唇凉凉一笑,从身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牌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莹白的两块玉牌静静的放在小几上,苏流萤上前怔怔的看着,尔后终是颤抖着取下脖子上楼樾给她的玉牌一起放在了小几上。

除去中间的图文各有不同,三块玉牌,从颜色到玉质以及做工雕花,皆是一模一样!

心口‘突突’的跳着,苏流萤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玉牌,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萧墨的眸光同样落在三块玉牌上面,眸光深沉。

良久,苏流萤拼尽全力,艰难开口问道:“太子要找的哥哥……可是这玉牌的主人?”

萧墨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片刻后凉凉道:“十之八九!”

听到萧墨的回答,苏流萤脸色白了,突然想到,那日在庵堂遇到萧墨,他并不是偶然路过,而是特意去找安王妃的。

那么,安王妃向他承认了吗?

还有,若是确定楼樾是萧墨的哥哥,是胡狄的皇子,并不是楼家的世子爷,那么,萧墨与胡狄王会怎么做?让楼樾回胡狄吗?

可是,安王与楼皇后会让他走吧?他们会接受一脉单传的楼家世子成了胡狄人吗?

脑子里一时间杂乱纷纷的闪过无数念头,苏流萤白着脸怔在当场,一想到安王与楼皇后的凶狠,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心里更是莫名的闪过一丝慌乱害怕!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玉牌,哆嗦道:“事关重大,萧太子在没有确切证据前,万不能因为这一块玉牌就认定世子他是……太子可知道,此事若曝出后,会引起多大的震动……”楼皇后与安王一定不会放过楼樾的!

她神情间的慌乱担心一一落进萧墨的眼里,他冷冷道:“如果楼樾真的是我的哥哥,那么他就是胡狄的大皇子,就与楼家没了一点干系……到时,你与他之间再无阻拦,岂不更好!”

苏流萤全身绷紧,萧墨说得是不错,楼樾如果真的是胡狄皇子,那么,他就不用再夹杂在自己与楼家之间左右为难了。

可是,苏流萤太了解楼皇后。

若是让她知道楼樾不是楼家人,撇开楼樾掌握楼皇后那么多的罪证不说,单是这份耻辱与不甘,只怕不光楼皇后,安王与楼老夫人都不会放过楼樾与安王妃的……

心里涌上无穷无尽的恐慌,苏流萤颤声道:“敢问萧太子……此事,萧太子可有同其他人说过?”

她想知道,关于楼樾身份之事,楼家人可有察觉?

萧墨并不瞒她,蹙眉缓缓道:“上巳节后,楼皇后曾召我进宫过。有意无意的打听过我身上玉牌之事,不知她是否有所察觉。”

听了萧墨的话,苏流萤全身彻底寒了,再不做迟疑转身朝外而去——

她要去勿忘堂找安王妃,她要亲自去向安王妃要一个答案,若楼樾真的是胡狄人,那么,他们不能再留在大庸,随萧墨去胡狄才能保命!

刚回到韩钰的院子,苏流萤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一脸阴冷木然苏诗语。

在这里见到她,苏流萤很惊讶,直觉上,她感觉苏诗语来者不善。

韩钰也坐在一旁,见她回来,对她道:“来找你的客人。你们聊,我先回屋了。”

苏流萤回来本是跟韩钰说一声,要出城去找安王妃的。但见苏诗语一声不响的出现,只得按捺住心里的心焦,准备打发走了苏诗语再去找出城去庵堂找安王妃。

可是,不等她先送韩钰回屋,苏诗语眸光一沉,面容凶狠扭曲的朝她扑了过来,藏在衣袖下的利剪闪着寒光朝苏流萤脖子上扎去……

事发突然,苏流萤尚未反应过来,韩钰却是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了震惊住的苏流萤,苏诗语手中的剪子却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噗!’皮肉刺破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的刺耳,韩钰身上白色的外袍瞬间被鲜血染红。

跌倒在一旁的苏流萤惊恐的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然而不等苏流萤从地上爬起身,已近癫狂的苏诗语,眼见没刺中苏流萤,竟是毫不停歇的将剪子从韩钰的肩头拔出,转而再次扑向跌倒在地的苏流萤。

她一系列动作下来,没有半分顿歇,快到苏流萤连惊叫都来不及出口。

而彼时长风出去采买去了,而阿奴又在后院,前院根本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制服癫狂状态下的苏诗语。

苏流萤手无寸铁,眼见就要丧命在丧心病狂的苏诗语的手里,韩钰却是不顾肩头的巨痛,伸手从后面将苏诗箍住,朝震惊住的苏流萤喝道:“小满,快跑!”

苏诗语见自己再次被拦下,癫狂的得像头要冲破牢笼的恶兽,拼命去挣脱韩钰的禁锢,狠声道:“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见她着了魔般要去杀苏流萤,韩钰如何会放,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紧,一边让苏流萤快逃。

杀红眼的苏诗语恨韩钰拦住自己,转身就将手中的利剪再次朝韩钰脖子上扎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流萤拔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刺进了苏诗语的后背……

苏流萤的这把匕首是楼樾在云岭猎场赏给她的,削铁如泥。所以,苏流萤在情急之下用尽全力的一击,却是将匕首从后背后刺穿了苏诗语的身子。

大股的鲜血汩汩往外涌出,苏诗语手执利剪的手停在半空顿住,僵硬的回过头来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看着身后的苏流萤,下一刻,身子一软轰然倒在了地上……

这是苏流萤第一次拿刀杀人,虽然不知道苏诗语是不是死在了她的刀下,但她还是双手抑止不住的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全身也是一阵冰寒,如坠冰窖。

满目的刺红让苏流萤头目一阵阵的晕眩,鼻间浓郁的血腥味将她的呼吸都滞住了。

下一刻她终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喘着粗气看着半边身子都染红的韩钰,哆嗦道:“公子,你怎么样了?”

韩钰也被方才突然的变故惊住了心神,他苍白着脸色摇头道:“我无事,你快看看她……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听到韩钰的话,苏流萤猛然一震,终是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

苏诗语是苏家嫡长女,又是安王府的侧妃,如果死在了这里,不单单是她与她之间的仇恨恩怨,而是大庸与北鲜两国之间的大事了……

北鲜是战败国,韩钰做为质子,本就低人一等,在大庸的日子很不好过,若是再在他的居所出现人命案,死的还是大庸的贵胄,后果不堪设想。

心里一凉,苏流萤连忙上前去查看苏诗语的伤势,她慌乱中朝苏诗语身上刺去,却不知道是不是刺中了她的要害?

苏诗语面如金纸闭眸侧躺在地上,身下流了一摊子的血,匕首从后背穿透至前胸,露出锋利的刀尖。

虽然心里恨透了苏诗语,更恨她伤害行动不便的韩钰,但此刻看着她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苏流萤心里终是慌乱起来。

不待她颤抖着手去摸苏诗语的鼻息,阿奴闻到声响也从后院赶了过来,看到眼前一切,吓得惊叫出声。而院门也被人大力踹开,萧墨一身紫色寝服,手执长剑冲了进来。而紧随他身后进来的,还有驿馆的官员,正是苏诗语的表哥驿丞方超。

阿奴进来立刻上前察看韩钰的伤势,方超震惊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苏诗语,而萧墨却是焦急的上前拉着苏流萤的手上下打量,着急道:“你伤到了哪里?”

不等苏流萤开口,方超已是急乱的嚷道:“竟敢在驿馆内行凶!将他们都抓起来!派人通知安王府和苏府,还有刑部……大夫呢,快叫大夫……”

驿丞一声令下,驿馆的官差手执刀剑上前将苏流萤一行团团围住,方超眸光狠狠的从苏流萤韩钰脸上划过,厉喝道:“做为质子竟敢在大庸驿馆行凶,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说罢,又对站在苏流萤身边的萧墨拱手道:“萧太子请让开,刀剑无眼,以免伤到太子!”

看着眼前的阵仗,萧墨心里不免着急起来,更不愿意看到苏流萤被他们抓走,但这毕竟是大庸,还是官府驿馆,却不是他一个别国太子可以随便插手的。

官差上前第一个去抓的人就是韩钰,苏流萤挣脱萧墨的手上前挡在了韩钰面前,白着脸决然道:“人是我杀的,不关我家公子的事。你们抓我一个就行!”

“不,她只是我院里的小小婢女,而方才也是她伤害我们在先,我们防卫在后。所有事情,本宫一力承担!”

韩钰左肩被苏诗语的剪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血肉翻飞,狰狞可怕。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神情已恢复成以往的淡泊平静,说出口的话却是异常的坚决!

苏诗语是方超众表妹兄弟间最优秀出众的,而后来嫁到安王妃为侧妃,也是让方超一众表亲倍感荣耀,平时也是对她尊崇巴结,希望借着她搭上安王府、甚至是皇后太子的大树。

而如今见她在自己管辖的驿馆内出事,生死未卜,方超既怕安王府责怪,又怕苏家怪罪,所以心里却是气恨不已,根本不管韩钰他们说什么,一挥手就让手下将韩钰苏流萤连带阿奴一迸抓走。

萧墨眉头一皱,神情难得正经严肃起来,上前沉声道:“此事蹊跷,且事关两国邦交,驿丞还请谨慎处置!”

方超并不是愚昧之人,听了萧墨的话后,神情倒是冷静下来半分,冷声道:“此事关乎刑案,本驿丞会上报刑部,交由刑部处置。”

说罢,令人将韩钰三人带离院子,暂时关押进驿馆的偏堂。

驿馆一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苏府与安王府,而刑部也派了人过来亲审此事。

苏府离驿馆最近,所以也最早得到消息。

而当消息传到苏府时,彼时的苏府早已一片愁云惨淡。

原来,杏雨在收拾好行李后,却是发现苏诗语不见了。

她问了门房小厮,才知道她竟是一个人走了。

杏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在大街上找了一遍后,心里害怕苏诗语想不开做傻事,就提着行李回了苏家求助。

苏家长房的家母刘氏见杏雨背着包裹回来已是奇怪,等听到杏雨说楼樾写下休书赶自己女儿出门,却是气得脸都白了。等再听到苏诗语一个人走了,没了音讯,终是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了过去。

而苏父与苏家三房等人听到苏诗语被休弃的消息,一个个皆是震惊不已,如临大敌。

苏诗语嫁进安王府是苏门荣耀,如今嫡长女被休,以后她如何做人,整个苏家在京城又要如何做人?

还有苏家其他云英未嫁的姑娘,以后还能找到好的亲事吗?

一时间,整个苏家大宅里一片愁云惨淡,唉声叹气,却没有一个想过要去寻找消失不见的苏诗语。

就在这时,却是传来苏诗语在驿馆被刺杀的消息,苏父苏江终是与刚刚复醒过来的刘氏往驿馆赶去……

而消息传到安王府,更是让楼樾震惊!

顾不得身体还未痊愈,楼樾立刻往驿馆赶,他去不是为了苏诗语,而是为犯下命案的苏流萤。

虽然还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楼樾明白,苏流萤此番只怕会惹上大麻烦。

心里焦急,楼樾顾不上坐马车,直接骑马奔向驿馆,却是与苏江刘氏他们同时到达驿馆的大门。

看到楼樾的那一刻,苏江面色一沉,而刘江却是直接将楼樾给恨上了。

楼樾本就对无情无义的苏家长房没什么感情,甚至是嫌恶。

而如今休书已下,他与苏家长房之间更是没了干系,所以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越过他们,朝关押苏流萤的偏堂去了。

想着自家女儿生死未卜,楼樾却是问都不问一声,竟一脸着急的先去看那个‘杀人犯’,苏江与刘氏心里刀割般的痛着,却是越发的憎恨苏流萤……

楼樾到偏堂时,苏流萤正与阿奴在帮韩钰包扎肩头的伤口。

她先拿清水帮韩钰清洗伤口,再拿纱布小心翼翼的帮韩钰包扎。

看着韩钰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苏流萤很是愧疚心痛——

若不是为了救自己,韩钰怎么会受伤?

而想到因为自己与苏诗语之间的仇恨,将韩钰也牵扯进来,更是让他堂堂一国皇长子在异国他乡受到羞辱,被人当囚犯一样看管起来,她心里更是难受,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看着她流泪的样子,韩钰知道她心里的愧疚担忧,不由拍着她的手浅笑安慰道:“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虽然我如今只是一名质子,但我终究是北鲜的皇子,我自然还是护得住你的,你不要担心!”

听着他温暖的话语,苏流萤心里更是难过,想着方才他对自己的拼死相护,感动得哭道:“公子,方才那么凶险,你怎么能为了救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万一她手中的剪子伤害到你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可公子却是堂堂北鲜的大皇子……公子已为了我不能走路,若是再有个好歹,让我死一万次也不能补偿……”

此时夕阳西垂,院子里被暮色染上一层暗晕,楼樾静静站在门廊外的暗影里,背对着大门的苏流萤并不知道

可她的一言一行楼樾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等听到韩钰的腿是因为苏流萤而不能站立行走时,楼樾心里‘咯噔’一声开始往下沉。

而看到韩钰看向苏流萤时那分外宠溺爱惜的眼神,楼樾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知道苏流萤一直对自己腿伤一事耿耿于怀,韩钰温亮的眸光里暗了下来,怜爱道:“只要你好好的,公子心里就很满足了……”

韩钰可以包容苏流萤的一切,可阿奴想到韩钰肩头受的伤,以及因此事牵扯进来的麻烦,却是生气了。

她一边帮韩钰包扎伤口一边问苏流萤:“那个苏侧妃为什么像个疯子一样跑到驿馆来寻你麻烦?你不是都与那个楼世子了断干净了吗?是不是昨晚你去楼府看楼樾,她吃醋了,所以来找你拼命?”

经阿奴一说,苏流萤才想到一个问题——

是啊,苏诗语虽然卑劣,但她平时最讲究外表的虚荣,与荣清一样,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名门淑女的样子,那里会像今日这般冲动的拿着剪子,直接冲到驿馆来杀人!

按着苏流萤对她的了解,苏诗语今日一定是受到了重大的刺激!

苏流萤转念想到,能如此刺激到苏诗语的,这世上除了楼樾,只怕找不出第二人了。

那么,她与楼樾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阿奴所说的‘吃醋’,苏流萤却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昨晚在安王府,苏诗语可是当着楼樾的面重重的打压着自己,更是在看到楼樾对自己冷漠的态度时,她更是欢喜得意不已,如何来的‘吃醋’!?

门外的楼樾却是明白,是自己的那一封休书让苏诗语将恨意发泄到了苏流萤身上,才会跑来驿馆找苏流萤寻仇。

他竟是没想到苏诗语的内心,偏执如此癫狂!

见到屋内静下来,楼樾正要抬步进去,却见到南山急步朝他走过来,脸上神色惶然不安,看得他心头一跳。

悄悄退出偏堂,楼樾拧眉道:“苏诗语如今如何了?”

南山道:“幸好没有刺中要害,人已脱险。”

闻言,楼樾全身一松——

只要苏诗语没死,今日之事就好办了,苏流萤也不会背上多大的罪责。

然后,说完此事后,南山脸色却越发的低沉,深吸一口气后,终是壮起胆子对楼樾沉声禀道:“爷,方才勿忘堂里传来消息,王妃自晌午出庵堂散步,至今未归……而凉山四周却是遍寻不到王妃的人……”

南山话未说完,楼樾脸色已是白了,当即调转头朝飞快的朝外走去,一边对南山吩咐道:“你亲自在这里守着,将这里的消息及时传达给我。我即刻带人出城去找母妃!”

☆、第112章 再次入狱

苏诗语虽然没有性命之虞,却也重伤不醒,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愿意醒来,不愿意醒来面对自己被休的悲惨结局。

她一日不醒,此案也一日无法了结。

四年前苏家二房出事时,苏流萤就与苏家长房二房彻底闹翻,苏家其他两房人对苏流萤都由衷的厌恶起来。而如今从杏雨嘴里得知自家女儿被休弃的原因后,苏江与刘氏越发的憎恨起苏流萤,一纸状书将苏流萤告到了刑部,而刑部尚书李志更是对苏流萤深恶痛绝,又如何会轻易的放过她?

虽然韩钰一再申辩当日之事自己一力承担,可匕首是苏流萤的,何况她自己也亲口承认是她对苏诗语下的手,所以,到最后,韩钰与阿奴被放回,苏流萤被关押进了刑部大牢。

相比冬日大牢里的冰冷潮湿,夏季大牢里却是闷热恶臭,空气里弥漫着腐败难闻的味道,更是有蚊虫鼠蚁叮咬,人呆在里面,十分的难受。

可这些恶劣的环境,看在苏流萤眼里,却算不上什么。毕竟,她曾经在北鲜罪奴所呆过半年,那样的生不如死她都坚持下来,刑部大牢里这样的,她并不惧怕。

看着她面色如常的踏步走进牢房,李志脸色一黑,却是亲自将她领到一间偏僻的牢房门前,冷冷道:“这个牢房你可还记得?”

脸色一白,镇定的苏流萤在看到牢房的那一刻,心里蓦然一痛。

她怎么会不记得这间牢房,阿爹就是在这里撞墙自尽的。

苏流萤神色间涌现的伤痛被李志清楚的看在眼里,他得意一笑,冷冷道:“既然你还记得,就将你关这间吧,就当是——重温你父亲当年之苦了!”

明知苏流萤对当年她阿爹自尽狱中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忘怀,李志将她关进这间苏津当年自尽时的牢狱里,却是故意要勾起她心里的伤痛,让她不得好过。

看着李志恶毒卑鄙的嘴脸,苏流萤按捺住心里的伤痛,冷冷笑道:“没想到大人竟还记得我阿爹当年是死在这间牢狱里。我原以为李大人是个没记性的,脑子被狗吃了,所以才会忘记当年你落魄之时,我阿爹对你的情谊相助。还反过来对我阿爹做下那么多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事来——原来,大人不是脑子被狗吃了,是良心被狗吃了!”

苏流萤的话将李志一张老脸说得涨得通红。他眸光阴沉、意味不明的看着一脸无畏的苏流萤,心里憋了一口气,半晌才冷冷道:“当年之事,你又知道多少?你父亲是死在他自己手里,与他人无虞。而老夫也不会为了一个贪图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去冒险……老夫当年执意反对你与修儿在一起,正是要阻拦修儿不要再走你父亲的旧路,最后连命都断送了!”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颤,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一脸冷然的李志,心里一片震惊——

李志的话虽然说得含糊不明,但苏流萤却很清楚的听出,他嘴里所说的‘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指的正是阿娘。

关于阿娘就是十九年前的宠妃琼妃一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苏流萤原本以为除了自己与楼樾,楼皇后、慧成帝以及兰嬷嬷林牧六人知道,世了不会再有知道阿娘真正身份的人。

然而没想到,李志竟然是知道的!

若真的是这样,倒是可以解释为何当年阿爹出事后,一直与阿爹关系很好的李志为何会突然反脸,非但不出手帮阿爹,还变得转脸无情,不仅马上取谛了与苏家的婚事,更是绝情到连一块遮尸布都不给阿爹……

可是,关于阿娘身份之事,阿爹都是最后入狱后才知道,李志又是如何知道的?

不等苏流萤想明白,她已被狱卒推进了牢房里,并锁上了牢门。

闷热难闻的牢房里,除了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和一盏油灯,什么都没有。

重新踏进牢房,苏流萤的脑子里不可抑止的重现了四年前阿爹头颅迸裂倒在血泊里的悲惨形容来……

靠着牢墙坐下,苏流萤怔怔的想,若是当年阿娘的身份没有被人发现,她还是苏家二小姐,阿爹还是镇定汴州的太守。她会如期的嫁给李修,或许如今孩子都出生了……

如此,她的人生却是圆满了,只是少了楼樾……

而一想到楼樾,她不由的又想起了关于他身份的事情来。

他真的如萧墨所说,会是胡狄王的儿子吗?

还有,今日驿馆发生那么大的事,都不曾见他出现,撇开自己不管,苏诗语可是他的侧妃,他都不关心吗?

越想,她不自禁的又想到了昨晚亲眼见到他对红袖的柔情来,心里一酸,眼泪不自觉就出来了——

原来,他真的说到做到,对自己断了心绝了情……

心里涌上无尽的伤痛,苏流萤悲怆的想,也好,自己此番惹下如此大的祸事,苏家与李志都不会放过自己,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牢房?!

若是自己如阿爹一样死在了这里,也免得他伤心了……

苏流萤只想到苏家与李志不会放过自己,却忽略了最不愿意放过她的楼皇后了。

在横梁悬崖上残忍杀害了安王妃后的楼皇后,无事人般的同安王一起回了京城,落夜时分进城门时,却是与急忙往凉山赶的楼樾一行打了个照面。

不过,楼皇后与安王看到了楼樾,骑马急忙赶路的楼樾却是并没有注意到楼皇后所乘的那辆毫不起眼的青辕马车……

楼皇后与安王自然知道楼樾此时着急出场,是去凉山找安王妃。

可是,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安王妃只怕早已粉身碎骨,他又如何找得到……

而知道楼樾真正身份的安王与楼皇后,再见楼樾,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才解恨,对他再无半点情谊。

楼皇后道:“兄长觉得,他会知道今日之事吗?”

安王冷冷嗤笑道:“他先找到那贱人的尸骨再说吧。”

楼皇后眸光冷戾,一想到楼樾竟不是楼家骨肉,心里的痛恨竟是比安王还甚,咬牙道:“就算他知道也不怕,等太子授印大典一过,他不来找咱们寻仇,本宫却要去找他了。”

安王面容阴寒,一言未发。

楼皇后心里虽恨,却还是不忘嘱咐安王,让他暂时不要先将楼樾身份之事告诉给楼老夫人,怕老夫人经受不住打击,等事后解决掉他时,再将一切如实相告。

安王点头应下。

回城后,还没回宫,楼皇后就接到了驿馆传来的消息。

在得知苏流萤在驿馆执刀伤了苏诗语后,楼皇后狭长的凤眸微微蹙起,嘴角勾起了最畅意的笑意来。

“正愁揪不到她的错处,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同在车厢里的璎珞道:“可是听说,是那苏诗语先跑到驿馆拿剪子伤人的……而且如今苏诗语并没有因此丧命,只怕要重治那贱人不太可能。最多在刑部大牢关几日就无事了……”

“呵,没想到那苏诗语表面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却还是个狠角色。只是棋差一着,竟是没杀了那贱人,反而让那贱人重伤自己。如此,只怕那苏诗语以及整个苏家都不会放过那贱人了……”

闭上眸子靠在车壁上,楼皇后心里已是一片雪亮,毒计涌现心头……

璎珞眸光闪现寒芒,冷冷笑道:“那苏诗语已被楼樾休出王府,生死都不关王府的事了。所以,若是她突然病情‘加重’死了,那杀人凶手的苏流萤就不止在牢房里呆几日那么简单了,到时苏家一定会让她偿命,所以……”

“不,此事不宜我们亲自出手。”

不待璎珞说完,楼皇后已是决然的打断了她的话,闭着眼睛悠悠说道:“一是马上就到太子正式的授印大典了,此时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二则,苏诗语此时已回到苏家,想弄死她不是易事。其三则是,有宁妃与楼樾保她,就算苏诗语最后死了,那个贱人不一定会因此定罪砍头。”

听楼皇后说完,璎珞眸光一暗,愤恨道:“难道这么好的机会,就这样放过那个贱人?”

“不,非但不能放过她,还要让她在此事中彻底丧命!”

双眸豁然睁开,楼樾眸光冰凉,面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冷笑,冷冷道:“此等时节里,又到了疟疾横行的季节。前几日还听皇上提起,京城周边有村子出现疟疾。而天牢里蚊虫鼠蚁繁多,万一不小心咬到了她,传染了疟疾。呵,只怕——也就活不下了!”

闻言,璎珞暗下的眸光又亮了起来,笑道:“要那贱人性命的远远不止一个苏诗语,只怕那李志与吴氏夫妇同样想要她的性命。所以娘娘想让他们谁去做下此事?”

楼皇后缓缓笑道:“你只需将消息悄悄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至于谁去做——本宫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见楼皇后心情太好,璎珞也笑了起来,一边拿玉锤帮楼皇后捶着双腿,一边笑道:“也是,娘娘的千秋寿诞马上就要到了,尔后又要操办太子的授印大典,娘娘那有时间再去管这等小事——交给奴婢就好!”

一说起太子的授印大典,楼皇后沉声道:“太子的授印大典毕定有许多人盼着它不能顺利进行,所以,本宫的生辰事小,太子的授印大典却是最最紧要,你务必帮我看紧了,不可出一丝的疏漏。”

璎珞面容一片肃然,恭敬应道:“奴婢记下了!”

楼皇后眸光深戾如冰,冷冷道:“只要太子正式被授印,本宫就万事无虞了。到时,那个孽种就再无作用,本宫要亲自为楼家清理门户,铲除孽种。”

楼皇后嘴里的孽种除了楼樾还会有谁!

而此时,找遍整个凉山的楼樾却已是濒临崩溃边缘!

从得知安王妃失踪的那一刻时,楼樾即刻带着楼家的影卫上凉山找寻,可是赶到凉山后,他带人找遍了凉山每个角落,却没发现安王妃的踪迹。

找寻一整晚后,他心里彻底慌了,同时也意识到,母妃失踪不见只怕不简单,更甚至,可能已遭遇到不测……

心里绝望又冰冷,楼樾一边担心关进牢房里的苏流萤,一边心急如焚的扩大范围搜寻安王妃,一颗心从未像现在这般焦急慌乱过……

第二日清晨,楼家影卫在横梁上发现了蛛丝马迹。三日后,终是在山崖底下发现了安王妃的残骸……

消息传到京城时,整个京城一片议论之声,人人都在猜测安王妃摔下悬崖的原因。

楼家传出卜告,说安王妃出事,是失足不慎掉下山崖,无关其他死因。

此卜告一出,却是平息了京城众人的议论之声……

众人都相信楼家发出的卜告,相信安王妃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山崖遇难的,可这样的说法,苏流萤却是不相信的。

消息是韩钰来牢房里看望她时告诉她的。

乍然听到安王妃逝世的消息,苏流萤一片骇然,根本不敢相信,眼泪更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淌。

安王妃是苏流萤的恩人,四年前她被楼樾从大火里救出来后,送到了善堂,是安王妃悉心的照料她,安抚她千疮百孔的心……

而在楼家人都站出来反对她与楼樾在一起时,也只有安王妃接纳她,怜惜她,总是给她受伤的心灵带来难得的温暖慰籍……

所以如今乍然听到安王妃离世的消息,想着前不久她还来驿馆见自己,苏流萤心痛如绞、悲痛欲绝。

她都如此痛心,最是珍爱安王妃的楼樾会是何种的痛不欲生!

而听到韩钰说起安王妃的死因,苏流萤心里一颤,却是莫然的不相信——

安王妃在勿忘堂住了十几年,对凉山一带早已熟悉不已,怎么会不小心的掉下山崖?!

而且,只是随便出去散步消食的安王妃,怎么会无故走到人迹罕见的横梁上去?

越想,苏流萤心里的疑团越深,脑子里却是蓦然的想到了之前萧墨与她说的关于楼樾的身世来,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心里又冷又乱又怕,苏流萤此刻却是迫切的想见到楼樾,但韩钰因牵扯到自己刺伤苏诗语的事,在此案未了结之前,他与身边的人都被禁令暂时不许离开京城范畴,连出城都不行,却是无法帮他出城去凉山找楼樾。

想来想去,苏流萤只能请萧墨帮自己出城走一趟了。

她请韩钰帮自己去找萧墨,让他来牢房看自己,只说自己有急事找他。

看着她脸上慌乱不安的着急样子,韩钰猜到她此时找萧墨是与安王妃逝世一事有关,但他什么都没问,答应帮她传话给萧墨。

韩钰离开后,苏流萤一边焦急的等着萧墨的到来,一边却是慌乱无措的在牢房里打着转。

等到下午,终于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的牢房而来。

苏流萤急切的迎到牢门前去看,然而,在看到来人后,她微微一惊。

来人不是萧墨,却是许久未见的李修。

一改先前儒雅公子的装扮,李修换下了身上惯常穿的月白衣裳,着一身墨绿的锦袍,整个人的气度也跟着变得内敛沉重起来,看在苏流萤的眼里,甚至有些阴沉。

这样的李修,越发的让苏流萤感觉陌生。

看着她怔忡的神情,李修淡淡一笑,让狱卒打开牢门,弯腰走了进来。

眸光关切的看着她,李修道:“知道你在此十分难受,我会尽量让刑部快点结案放你出去的,你不要太过担心!”

若换成平时,苏流萤必定不想再麻烦李修,但此时,她却是迫切的想离开牢房去找楼樾!

她对李修恳切道:“李修,我想求你帮个忙……你能想办法让我从这里出去吗?”

苏流萤从未求过李修,所以陡然听到她开口相求,李修微微一愣!

他眸光沉沉的看着她,心里却是转瞬明白过来,眸光一凉,语气也凉了。

“你想出狱去找楼樾?”

苏流萤道:“不是,安王妃对我有恩,如今她离世,我想去她的灵前吊唁……”

“可不让你离开牢狱的,正是楼樾!”

漠然的打断了苏流萤的话。李修眸光定定的看着一脸惊诧的苏流萤,缓缓道:“今早我与父亲去庵堂吊唁时,楼世子亲口对我与父亲说,你刺伤苏诗语一案要郑重审理——毕竟,你刺伤的是他的侧妃!”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颤,脸色白了!

她原以为楼樾从头至尾没有过问驿馆一案是因为忙着安王妃的事,没想到,他竟是知道自己被关进了牢房,更是亲口吩咐李志要严查此案……

心口撕裂般的痛着,苏流萤嘴唇嚅动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悲痛的样子,李修心里一片冰寒,冷冷道:“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楼樾之前一直不愿意对你放手,并不是真的对你有情,而是得不到的东西让他生出了不服输的心理。然而,当得到你的感情后,他会毫不留恋的抛弃掉……”

李修的话像把钢刀,狠狠的插进了苏流萤的心里,痛得她全身抽搐。

半晌,她白着脸嘲讽笑道:“所以,驸马爷今日前来,是特意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看我被人抛弃的悲惨样子?”

她眉眼间的悲痛终是刺痛了李修的心,他情不自禁的上前将苏流萤抱进怀里,沉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李修会永远真心待你。不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抛弃你!”

心里一酸,苏流萤奋力挣脱李修的怀抱,无力道:“可我心里已没了驸马爷……你的真心换不来同等的真心,对你太不公平,所以,驸马爷不要再将感情执着于无望的人身上……”

前一刻还盈满深情的眸子顷刻间就落满冰寒。李修定定的看着她,突然勾唇笑了,冷冷道:“苏流萤,你对我公平过吗?”

“明明我是你的未婚夫,你却让我娶别的女人!”

“你说我父母不喜你,可楼家又有谁会接纳你?!”

“楼樾为你付出,我没有为你付出吗?一切,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你的心早已倾向于楼樾,不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意了……”

“而如今,他如此对你,你还对他不死心……可再不死心又能怎样,就像我对你这般,被你无情的拒绝,而你也会如此,最后落个被抛弃的悲惨下场……”

绝望与妒忌让李修将埋藏在心里的痛苦统统倾泻出来,一改往日儒雅公子的形象,说出嘴的话既伤害着苏流萤,更伤害着他自己……

李修的话像一把把钢针往苏流萤的脑子里钻,扎得她脑子生痛。

她抱着脑袋痛苦的坐在墙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李修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明月在窗外高高挂起,一道人影如鬼魅般的从高高的牢房窗口跳进来。

直到来人的脚步停在了苏流萤的面前,她才震醒过来,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的鬼面人。

来人正是她盼了好久的萧墨。

萧墨脸上面具未取,眸光带笑的看着一脸黯然的苏流萤。

苏流萤怔怔的看着他,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你怎么来了?”

好半晌,苏流萤才回过神来,看着突兀出现在牢房中的萧墨,再看看洞开的高高的窗户,才明白他竟是偷偷潜进刑部大牢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萧墨伸手取下面具,俊美的面容上染上了几份疲色,神情间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挑随意,但眸色却是深沉许多。

他笑道:“你让我来,可是要本太子带你逃出这牢笼?若真是如此,你却是找对了人。”

之前苏流萤确是想离这里,去凉山找楼樾。

可是听了李修的那些话后,她心如死寂,心中惟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与其说是念头,不如说是担心。

她苦涩笑道:“谢谢太子爷的仗义。可我如今却不能离开这里,只是有一事相求。”

萧墨迟疑的看向她。

苏流萤切切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楼樾真是太子的哥哥,太子愿意与他相认吗?”

☆、第113章 查明真相

李修的话让苏流萤绝望悲痛,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无法放下对楼樾的担心。

对安王妃真正死因的疑惑和猜测,让她开始无比的担心楼樾也会被人陷害……

她定定的看着面前的萧墨,不敢漏掉他面上一丝的神情,一字一句问道:“若是楼樾真的是太子的哥哥,你会与他相认吗?”

安王妃的死,将楼樾的身世之迷也一并带进了棺椁埋进地里。但越是如此,苏流萤却是越发的相信了萧墨的话,相信楼樾就是他要找的哥哥——胡狄国的大皇子!

但苏流萤却没有猜透萧墨的心思,她不能确定萧墨此番来大庸寻亲,是会承认楼樾这个哥哥,还是不愿意承认?

若是他不愿意承认,抑或是他不愿意意外的多出一个皇长兄来与他争夺胡狄的万里江山,他非但不会帮楼樾,只怕更盼着楼樾死在了楼家人的手里……

心里划过寒意,苏流萤眸光切切的看着萧墨,关注着他眉眼间每一丝的神情,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看着萧墨时,萧墨同样眸光不转的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她的话。

安静的大牢里顷刻间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

萧墨心里同样纠结,良久,他举眸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浅淡月光,神情纠结道:“连我父皇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大皇子流落在外……所以,本太子也不知道是否要与他相认?”

闻言一惊,苏流萤心里更是慌乱起来。

胡狄王竟是不知道楼樾的存在?!

那么,若是萧墨心里存了不容他的心,楼樾的处置却是越发的危险,前有楼家的不愿放过,后面却是有家不能回,让他何去何从?

前一刻心里还在怨恨他的抛弃,但想到他如今的危险处境,苏流萤的心又担心起他来。

看着她神色间的慌乱,萧墨又道:“何况,就算本太子找他相认,他却未必会愿意接受自己是胡狄人的身份……所以,本太子却不会主动去讨这个没趣!”

听到萧墨的语气松下来,苏流萤恳切道:“楼樾的心思我无从了解,我也无权改变太子爷的心意……我只是希望太子能给他提个醒,提醒他,安王妃之死只怕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让他小心楼家!”

眸光里亮光闪过,萧墨笑道:“你太小看楼樾——你能想到的事情他同样能想到。他对安王妃之死早已生疑,已在暗中调查。而且,他都已查到本太子身上——只怕,离他知道真相之日不会太远了!”

苏流萤全身一禀,颤声道:“太子说的真相是!?”

“不论是他身份之迷还是安王妃的真正死因,这些真相只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萧墨说得无比的笃定,眸光闪着亮光,淡然道:“所以,你根本无需担心他,却是要好好担心你自己。只怕不久的将来,他与楼家之间会有一场恶场,你只有好好护住自己,才能让他心无旁骛的对付楼家。”

心口巨震,苏流萤冷却的心口再次沸腾起来,她莫然的相信萧墨所说的,更希望楼樾如萧墨所说,早已察觉到楼家的阴谋。

眸光再次看向萧墨,苏流萤突然在萧墨面前跪下,郑重的磕头求道:“我不知道萧太子来大庸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求太子在这场恶场中帮他,只希望太子能在他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楼家时,能暂时放下心中的计划和打算,让他能全力一拼!”

若真的萧墨所料那般,安王妃之死引爆了楼樾与楼家恶战的导火索,那么,他将是以一已之力对抗整个权势滔天的楼氏一族。

单单是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楼皇后和安王楼誉足以让人闻之色变,还有太子一党庞大的势力,楼氏一族的势力,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楼樾在此战中明显处于劣势,若是萧墨再在此时对他动手,他还有胜算吗?

想着他一个孤军奋战的艰辛与危险,苏流萤心痛如绞,她什么都帮不到他,只能在此恳求萧墨,不管萧墨对楼樾是何心思,求他能在楼樾独身对抗楼氏一族时,暂时放他一马。让楼樾能在此次恶战中,能多一份胜算……

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萧墨,从小到大接受了无数人的跪拜,可苏流萤这一跪却是让他内心震动。

银白的月色在他身上晕染出一层清冷的光亮,他定定的看着跪在面前的苏流萤,沉声道:“你知道吗,本太子此生从未羡慕过谁,却独独羡慕他!”因为他拥有了你全部的爱,拥有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我答应你,不管我与他将来如何,在他与楼家了结恩怨之时,本太子绝不插手!”

心口落下大石,苏流萤欢喜的朝萧墨再次磕头道:“太子的大恩大德,我永远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默默叹息一声,萧墨神情生出一丝晦暗,眸光最后一次眷恋的看向苏流萤,转身离去……

如萧墨所言,从安王妃无故失踪开始,楼樾心里就产生怀疑,待在横梁上看到明显有清洗过痕迹的沙石,他心里更是疑云四起。

然后在山崖下面发现了安王妃的尸骸,更是发现了安王妃摔下山崖前,竟是被人挑断了手脚的筋脉。

楼樾悲痛欲绝之下,更加肯定,母妃是被人谋害的。

母亲一向与人为善,常年深居庵堂,从未害过谁。那么,是谁这么残忍挑断母亲的手脚筋脉,再将她扔下悬崖!?

从安王妃失踪到现在,楼樾已是连续三四日没有休眠,而如今在冰冷的崖底看到母妃四散的尸骸,楼樾痛到全身麻木,当场吐血晕厥……

醒来后的楼樾,那怕心痛如刀绞,悲痛不能自已。但他还是咬牙冷静下来开始调查母妃真正的死因,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告籍母亲的在天之灵……

楼家影卫细细的调查了安王妃出事前后出入凉山的所有人员车辆,终是发现了事发当日有一辆神秘的青辕马车紧随安王妃的马车回到凉山,尔后不久就有人给安王妃送来包裹,安王妃接到包裹出门后就再没回来……

虽然影卫没有查清青辕马车里坐的人是谁,但目标却是锁定在了青辕马车的身上。

而楼樾一直想弄清楚,安王妃出事前收到的那个包裹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但横梁上的证据早已被璎珞带人销毁,安王妃的包裹也遍寻不到,而青辕马车却是最寻常见的,京城里成千上万,却是去哪里去找?

看似到眼的证据又断了。

可满心的仇眼让楼樾如何肯就此放手?!

青辕马车虽多,但楼樾却知道,能让母亲看到包裹就去横梁赴约的人,并不是陌生人,一定是母亲认识的人。

所以,他让影卫缩小找寻范围,去母亲认识的人周围搜寻那辆可疑的青辕马车,甚至私下特嘱南山,让他亲自回王府悄悄查王府的马车……

原来,在细细的看过安王妃手脚上的筋脉伤口时,楼樾震惊的发现,挑断母亲手脚筋脉的手法他很熟悉——

小时候,他曾见过父亲执剑划断过别人的手脚筋脉。

但单凭此一点却不足以证明残害母亲的凶手就是父亲,或者说潜意识里,楼樾不愿意相信是父亲对母亲做下这般残忍的事,所以他让南山悄悄潜回王府去暗查母亲出事时父亲的行踪,以及那辆神秘的青辕马车是不是出自安王府……

另外,在怀疑安王的同时,楼樾还想到了自己大病苏醒那晚母妃神情的反常,还有她话语里突然提到的玉牌和萧墨。

而且楼樾还听庵堂里的其他师太提起过,在这之前不久,萧墨还曾来过庵堂见过母妃。从那以后,母妃一直愁眉不展,神情忧虑。

心里疑云越滚越大,楼樾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放到了萧墨身上,让楼家影卫暗下里彻查萧墨来大庸后的一切行踪以及目的……

一切吩咐好后,楼樾握着玉牌在安王妃灵柩前跪了一宿。他一身素缟,脸色苍白如纸,眸光死死盯着眼前冰冷的棺椁,神情悲痛,眸光深沉如海,眼泪无声无息的往下淌,心里又痛又乱——

与母亲分别时,母亲还与自己约好,等着自己去接她,带着她与流萤一起远走高飞。可是转眼间,母亲竟是葬身崖底,与自己天人永隔……

无穷无尽的悲痛化作彻骨的恨意,一想到母亲的惨死,楼樾恨得牙齿咬出血,发誓一定要手刃真凶为母亲报仇血恨。

但若真的如自己所料,母亲的惨死是父亲下的毒手,自己要怎么办,也要手刃自己的父亲吗?!

而如果是萧墨做的,他是因为什么害死母亲?

眸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牌上——难道是因为母亲给自己的玉牌吗?

小时候跟师傅学习各国地形图时,楼樾无意中发现母妃给自己的玉牌上的图文,是胡狄的北部和西部的地形图。

之前他一直没有在意,只是以为上面的图文是雕刻玉牌的商家随意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