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你不是天天在等着世子爷回来吗?你怎么能……”
“别说了!”
宁昭仪打断了菲儿的话,道:“流萤不是那样的人,宫里的荣华富贵更不是她想要的。而方才那个主意也是她帮我出的,怪只怪那毒妇太难对付。”
苏流萤没想到宁昭仪如此信任她,心口一暖,终是将楼樾走时已向慧成帝说好出征回来说娶自己,而最近慧成帝对她的关照也是楼樾为请求的恩典的事告诉给了宁昭仪。
“……所以,皇上是不会选奴婢的,楼皇后再闹,也不会如她所愿!”
不光是因为慧成帝已答应让楼樾娶苏流萤,再加上她阿娘一事,苏流萤知道,不论怎么样,慧成帝都不可能选自己当他的后妃的。
听她一解释,宁昭仪的担心虽然放下,想起楼皇后的阴毒,心有恨声道:“那个毒妇费尽心机的害你,厢房之事也是,如果这次不成,只怕她还不会死心。”
苏流萤想起楼樾离开前一次次的嘱咐自己,让她不要再与楼皇后正面起冲突,不由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总归还有一个月世子爷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切就好了。”
果然如苏流萤所料,楼皇后将名单递上去后,慧成帝并没有挑上苏流萤。
不光是她,名单上的人慧成帝却是一个都没要,还将楼皇后训斥了一顿。
离慧成帝的万寿节越来越近,被训的楼皇后虽然心里郁结,但还是尽心尽力的操办着慧成帝生辰的诸多事宜,恰巧荣清公主也回宫小住,楼皇后的心情终是好转。
听到荣清回宫,本就不常出长信宫的苏流萤更是鲜少在宫里走动了,除了隔三岔五还去承乾宫打听一下楼樾出征的消息,其他时候却是再也不长信宫一步了,免得碰到荣清。
四月二十二,慧成帝的生辰到了,再加上边关频频传来捷报,宫里大开宴席,双喜同庆,整个后宫热闹非凡。
苏流萤也陪着宁昭仪来到了酒宴上,看到了坐在楼皇后下手位的荣清和李修。
有了身孕后的荣清面色红润,气色倒是比之前还好上许多,再配上一身华贵异常的拽仙长裙,娇艳动人的依偎在清俊出尘的李修身边,引得众宾客都称道嫡公主与驸马是一对璧人。
听着大家的夸赞,荣清越发的娇羞欢喜,而李修只是淡淡的喝着自己的酒,偶尔会帮荣清伸手挟一筷子的菜。
见到荣清如今幸福的样子,虽然之前她与自己已彻底决裂,但苏流萤心里还是生出一丝欣慰。
她正要收回眼光,李修的目光却是直直朝她看过来,清亮如泉的眸光里闪着亮光。
见他看过来,苏流萤连忙收回眸光,低下头为宁昭仪布菜。
宁昭仪自是知道她尴尬的处境,毕竟之前李修是她的未婚夫,而荣清却是最好的朋友。
宁昭仪道:“我这里有菲儿照顾就好,你先回宫歇着吧。”
苏流萤感激宁昭仪对自己的体贴,正要谢恩退下,荣清竟是来到了宁昭仪的席面前,眸光扫过躬身立在一旁的苏流萤,对宁昭仪道:“恭喜宁娘娘重获圣宠!”
宁昭仪那里会不明白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站起身挡在苏流萤的面前,冷冷笑道:“本宫恭喜公主有孕之喜。”
荣清得意一笑,眸光越过宁昭仪冷冷的看着一脸平静的苏流萤,冷笑道:“流萤,你不恭喜我吗?”
成婚当日李修弃下她要娶苏流萤的事,一直是荣清心里最大的伤痛,也让她在与李修这段婚姻中永远感觉不到踏实与认可。
如今天可怜见,竟是让她与李修在惟一一次洞房之夜就怀上了孩子,她自卑的心理终是生出了一丝慰籍。更是在她有了身孕后,李修对她的态度不再那么冰冷,竟会嘱咐她保重身体,荣清枯涸的情感仿佛枯木逢淋大雨,重新活了过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膨胀的幸福感,让荣清公主很是痴迷,忍不住拿到苏流萤面前显摆。
看着一脸幸福欢喜的荣清,苏流萤淡淡一笑,道:“奴婢恭喜公主!”
荣清走近两步,一瞬不瞬的看着苏流萤,得意笑道:“我与你同岁,好似你还比我年长半个月。可如今,我嫁了一个如意郎君,还怀了孩子,一切都太过圆满。而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才是真正的老姑娘了!”
“我与驸马会很幸福的,一定会比你幸福……”
苏流萤默默听着荣清的嘲讽,嘴角一直挂着淡然笑意,不置可否。
荣清公主讽刺过苏流萤后,心情更是大好,脸上带笑的回到她的位置上去了。
她一走,不等宁昭仪开口,菲儿都气愤道:“还是嫡公主呢,一点气度都没有,怀个身孕也值得她高兴成这样,真是少见多怪。流萤,你不要难过!”
苏流萤无所谓的摇摇头,宁昭仪看着荣清公主背影冷声道:“凡事过盈则亏,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
从宴席退下,苏流萤堪堪走到承乾宫的小花园,面前闪过黑影,却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94章 无法原谅
前路被挡,苏流萤抬头看去,却见李修一身月白锦袍站在面前,面容掩在稀朗的夜色下,长身如玉,清俊如竹。
她心中波澜不惊,淡然启唇:“恭喜你!”
闻言,李修不禁往前再走一步,走到了她的近前。
她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酒气,忍不住往后退开两步。
“我从未想过与她生孩子……虽然我恨她,可孩子是无辜的……毕竟,那是我的亲生骨肉……下不去手……”
李修似乎醉了,说话时语气再不复从前那般温和平静,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苦苦压抑的窒息感,说出的话更是让苏渡流萤心头一跳!
他在说什么……他竟要对荣清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么?
那可是他亲生骨肉!!
苏流萤慌了,“李修,你怎么能这样的念头……不论怎么说,那也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不能这么做……”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若是有了孩子,我与她就再也不能分开了,此生都要与她绑在一起……我不想看到她……”
此时的李修,身上早已没了谦谦君子的儒雅气息,整个人痛苦无助纠结,仿佛陷入泥沼的绝望之人,想从泥沼里爬出来,却被藤蔓缠住了手脚,他恨泥沼,也恨那些禁锢他的藤蔓……
苏流萤怔怔的看着面容扭曲的李修。
在她的印象里,李修就是长在深谷里的那一株俊秀的青松,听风听雪巍然不动。他善良睿智,不卑不亢,不论何时,他都是冷静坚强的……
可眼前压抑崩溃的李修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而令她更不明白的是,成亲这么久,李修为何迟迟不愿意接纳荣清?!
“流萤,你知道吗,她一直在骗我……答应我让你以平妻身份进府却让你做了她的轿前婢……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嫁衣被她拿剪子一刀刀的剪了……连她的削发为尼也是为了逼你放弃我,逼着我娶她……这样的人,我还能原谅她吗……”
压抑在心里太久的话终于说出来,李修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终于放下,夜风一吹,吹散了酒气,他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
然而,苏流萤却是被他的话惊到了——
之前荣清告诉她,轿前婢都是李修的主意,她更不知道什么嫁衣的事。
但这些于她而言都不重要,因为不管是轿前婢还是平妻,她都不会嫁到李家。
但荣清的削发为尼……
想起当日发生的一切,想着因荣清的削发之举,震怒下的慧成帝将自己关进了大牢,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大牢里的绝望不安,苏流萤心头一痛,颤声道:“你如何知道削发一事是她故意的……”
问出这句话时,她手掌握紧,左手掌心里至今还留着当初为了抢下荣清手中的剪刀留下的疤痕……
“青杏告诉我的。而你当初被青杏打断手,也是她默许的……”
“所以,她对你做下这么多恶事,那怕为了你,我也不会原谅她!”
没有迟疑,李修冷冷说道。
有些事,李修不说,苏流萤也明白,只是没人点破之前,她尚可以自欺欺人的将它淡忘掉。
全身一阵冰冷,面上苏流萤却是一脸平静的对李修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也不会去想,你无需为了我而去恨谁……”
“我心中的李修是善良的真君子,他善待自己,更会善待他人,我希望他永远都不忘初心!”
听了她的话,李修痛苦愤恨的面容微微动容,目光眷恋难舍的看着一身平凡宫女服的苏流萤,脑子里闪过那****一身盛妆倾城的样子,心里一酸,苦涩道:“在我的心里,不论你是什么身份,不论你处于何种境地,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倾城夺目的那一个,也是我李修最珍爱的人……”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竹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娑笛身,语气带着沉溺的温柔,“我没想到你离开的四年,每年都会为我制做竹笛……流萤,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你等我……我一定会让你重回我身边的……”
苏流萤全身一震,凝神看去,才发现李修手中的竹笛竟是她在司设局准备扔掉,却被同屋小宫女要去的那四支中的一支!
她不解的看着李修手中的竹笛,疑惑道:“它怎么在你手里?”
李修看向苏流萤的眸光异常的温柔,笑道:“这是你给我做的,当然是属于我!”
大抵是喝醉酒的关系,李修今日的形容与平时差去甚远,说的话也越发的煽情。
苏流萤自然不会与他在此多做停留,万一被人看见传到荣清公主的耳朵里,又要惹起事端了。
她看着李修手中的竹笛冷声道:“人生在世,总会要经历各种各样的过往。而我与驸马爷曾经的过往我已统统放下,希望驸马爷也放下。”
说罢,她抽身从另一边的小道离开,再不做停留。
宫里的人都聚集在承乾宫,相比之下其他地方就冷清许多。
苏流萤径直往长信宫走,然而堪堪走到长信宫门口,路边的树从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苏流萤的裙袍。
惊得一跳,苏流萤仓然回头,待看清那手的主人,差点惊呼出声!
躲在树荫后的人竟是荣清身边的大宫女青杏!
诧异的看着她,苏流萤心生警惕,忍不住退后两步,可裙摆却被青杏死死拽着不放。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不等苏流萤开口让她放手,青杏却是在她面前跪下,双手合十向她苦苦哀求着,眸光惊恐的打量四周,一副提心吊胆的害怕样子。
青杏之前的张狂苏流萤可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更是记得她打断自己手时的狠毒,何事竟是让心高气傲的她会跪下向自己哀求救命?!
苏流萤直觉此事不简单,更不想沾染她们的事,想也没想就抬脚离开。青杏却是从后面追上来,再次跪在她的面前,‘砰砰’磕着头道:“流萤,求求你救救我……公主皇后都要杀我……我逃不掉了……”
身子一震,苏流萤不可思议的看向青杏,正要开口,却被她一身的形容吓到了!
之前她躲在树荫后面,再加上又是晚上,苏流萤只是模糊看清她的脸,却没看仔细她脸上身上的伤痕。如今她跪到她面前,不远处长信宫门口挂着宫灯,光亮照过来,却是将她身上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她一头长发被人绞至齐耳根,一茬茬乱糟糟的堆在头上,难看至极。而她身上竟只穿着单薄的亵衣,亵衣上血污斑斑,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像是被鞭子抽的,有些伤口已发黑结痂,而有些地方却皮开肉绽的正流着血。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恶心的味道。
苏流萤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不人不鬼的青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长廊那边传来人声和脚步声。苏流萤抬目看去,却见到有灯火朝这边来。
想也没想,跪在地上的青杏慌乱的复又躲进了先前的树荫后面,惊恐的露出小半边的脸朝苏流萤无声的求饶,做着口型求她不要暴露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无端的,受青杏的影响,苏流萤也莫名的心慌起来。
她回头看去,见到远远过来的人,竟是璎珞领着永坤宫的宫人。
一面走,璎珞冷着脸小声对跟在身后的宫女太监低声训斥着。
虽然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但想着这个时辰她不在皇后身边伺候,却出现在这里,还有刚才青杏说的话和她一身的伤,苏流萤心里猛然一震,却是相信了青杏的话。
回头看向方才青杏跪过的地方,地面上却是留下了些许血渍。苏流萤走过去,在方才青杏跪过的地方蹲下,裙摆垂下,将带血渍的地方遮了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脚步在她面前停下,璎珞将宫灯递到她跟前,等看清是她,眉头皱紧,冷冷问道。
苏流萤怔然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璎珞,片刻后回过神来般,道:“我家娘娘最喜欢的那串红翡翠滴珠步摇上掉了一颗珠子,我在娘娘白日里来过的地方找找,希望找到珠子重新镶上去……”
不等璎珞开口,跟在她身后的一个方脸嬷嬷却是冷声质疑道:“姑娘出来找东西灯笼都不带一个,瞎灯摸黑的可不像在找东西。”
“没灯才好找呢!”苏流萤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那红翡翠黄豆大的一小粒,晶莹透亮,不打灯笼有反光才好找,打了灯笼反而将它的反光盖住了。若是掉到了石缝里,就更见不着了。”
此话却是有理,那嬷嬷一时反驳不出来。
璎珞心烦意乱,她最近帮楼皇后办的好几桩事都搞砸了。若是这次再出事,只怕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精明的眸光冷冷打量了四周一圈,没发现异常,也就没有闲心管苏流萤,领着人朝前继续搜寻。
看着璎珞一伙走远,青杏再次从树荫的暗影里出来,心有余悸的向苏流萤道谢。
苏流萤冷冷道:“你故意在此等我的?”
到了此时,命在旦夕的青杏那里还敢瞒她,怯怯点头道:“是的……”
苏流萤那里会不明白她的打算,冷冷笑道:“虽然我与楼皇后有仇,却不代表我会帮你。所以,你还是走吧。方才我就当没见过你。”
若是青杏真的是被楼皇后在追杀,试问整个后宫有谁敢与楼皇后为敌从而救她?
也只有与楼皇后有仇的宁昭仪与苏流萤了。
所以,见苏流萤要走,青杏吓得连忙拉住她,颤声道:“流萤,之前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还请你看在驸马爷的情面上帮我这一次吧。如今……如今我也算是驸马爷的人了,求你看到驸马爷的面子上救我这一次……”
苏流萤微微一愣。
看着她一脸迷茫的样子,青杏脸色越发的苍白,哭道:“驸马爷将我收了房……公主认定是我勾引了驸马。此次回宫,她就是要背开驸马爷收拾我……如今,我已没有活路,求你救救我!”
青杏的话彻底将苏流萤惊住了——
以李修对荣清的嫌恶程度,怎么又会看上了她的丫鬟?
想着方才李修同她说过的话,苏流萤混沌的脑子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一时没有头绪。
看着青杏一脸希翼的看着自己,苏流萤冷冷道:“这是你与你家主子间的事,做为外人我自是不会插手。再说,就算你被驸马收了房,荣清也不至于如此歹毒的对你,你的话,没几分可信……”
荣清嫁到李府,带过去的丫鬟都属于陪嫁过去的,按理就算被李修收了房也很正常,何况青杏还是她身边的大宫女,荣清何止于会这样对她?
所以,青杏说的话苏流萤并不太相信。
见苏流萤不信自己,青杏彻底慌乱起来,眼泪滚滚而下,慌乱道:“你不了解公主……但凡是牵扯到驸马,她比谁都敏感,也比谁都狠毒,你忘记她先前如何对你,连火都敢放的……如今宫门被堵,璎珞亲自带人抓我,我无处可逃了……”
青杏不停的求饶着,可苏流萤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她那句‘连火都敢放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四年前她的兰亭阁突起大火,她差点被烧死在大火里。而从小带着她长大的奶娘为了救她更是葬身火海……
事后,她曾不止一次的想过,那日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灾还是人为?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流萤为了寻找阿爹一案的真相,却是将这些事都渐渐淡忘了。而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也认定那日的突发大火是场天灾,并不是有人存心要害她。
可如今听到青杏的话,她如遭雷击,全身如坠冰窖,冰凉透顶。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放火烧了谁?四年前我家的大火就是她放的?”
苏流萤冲到青杏面前,双手揪住她的衣领厉声问道,脸色雪白,眸光一片狠戾!
若是没有最后那一场大火,她至少还有奶娘,至少还有一个家。
那怕家里面没有了阿爹阿娘,她至少有一个遮风蔽雨的地方,天大地大她还有一个属于她的去处……
想着奶娘被活活烧死在眼前,想着阿爹辛苦建造的家就这样毁了,苏流萤恨得眸光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吱响。
若真是荣清放的火,她无法原谅她!
看着苏流萤面容狰狞的样子,青杏心肝一颤,下一秒却是咬牙道:“你帮我,我就把知道的事告诉你。”
苏流萤眸光一片死寂,双手紧紧握拳,语气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见她同意,青杏激动的结巴道:“这后宫是楼皇后的天下,我自是呆不下的。而为了追捕我,宫门早就被楼皇后的人封锁,我根本出不去……惟今,我只能依靠驸马爷了,只有让驸马爷带我出宫……可承乾宫我进不去,你带我去承乾宫吧,带我去找驸马爷……”
避开人多的宫道,苏流萤熟络的领着青杏趁着夜色折回了承乾宫。
一路走去,苏流萤总听到身边有异样声,可等她回头看向四周,除了风声,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青杏腿上似乎也伤得很重,走不了几步就会痛到满头大汗,必须歇上半会才能继续走。
进承乾宫前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青杏系上,用披风的帽子遮住青杏的面容。因为她经常被慧成帝召见,所以门口的侍卫见是她,倒是轻松的放她们进去了。
到了承乾宫后,青杏紧绷了一路的心终是放下,身子一软跌倒在地,对苏流萤求道:“还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帮我去唤驸马爷出来。”
苏流萤冷冷的看着她,凝眸思索了片刻,终是找到承乾宫相熟的小太监,让他帮自己传话。
在等李修出来的期间,苏流萤眸光死死盯着一脸煞白不人不鬼的青杏,抑住心里一阵阵的胆寒,冷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青杏眸光闪过一丝迟疑,苏流萤冷冷道:“若你敢食言骗我,我现在就送你去璎珞手里!”
“别……”青杏一咬牙白着脸哆嗦道:“她不仁也休怪我不义。是的,你闺房的那场大火就是公主让人放的。”
身子一晃,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青杏肯定的答案,苏流萤一时间还是接受不了这个残忍的事实,脑子里一片空白,脸色白得吓人,声音抑不住的发抖,“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是为了驸马爷!”
说这话时,青杏眸光里掩不住嘲讽之意,冷冷恨声道:“她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外表要装成知书识礼、端庄大度的大庸嫡公主,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实则是一个自私狭隘之人,凡事都要如她所愿,对驸马爷更是痴迷入了魔,为了得到驸马爷,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四年前,你与驸马定下婚事,公主在宫里哭了三天三夜,最后是楼皇后答应她,一定会想办法毁了你们的亲事她才甘心……果然,眼见你与驸马就要成亲了,你父亲就出事了……”
“之前,公主她并没有对你起杀心。在你们家出事后,她装模作样的出宫去探望你,却在进门前听到了你家奶娘劝你的那些话,知道你还是不死心要嫁给驸马爷,她才痛下杀心,入夜后让人在你的闺房泼了火油点了火……”
苏流萤再也站立不稳,身子靠在假山石上无力的向下滑,指甲在山石上抠出血痕来。
无凭无证,她本不应该相信青杏的片面之言的。
可是,她却清楚的记得,她与李修定下婚事的第二日,她欢喜的进宫去见荣清,想将自己的喜悦与最好的朋友分享,可那时娴吟宫的人却说荣清公主病了,不方便见客。她担心荣清,悄悄从后门爬墙进去,却见到荣清躲在自己的寝宫里哭。地上碎了一地的瓷娃娃正是她送给她的。后来与荣清再见面时,她解释说是宫女不小心打碎的……
那时,不论荣清同她说什么,她都是信的,那怕就在荣清成功嫁给李修后,她都没有怀疑过她……
有人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她懵怔抬头看去,却是李修。
方才青杏说的话,李修也听到了,他眸光里的恨意不比苏流萤少,伸手抚上她血红的眸子冷冷道:“我不会原谅她的……”
李修冰凉的手指让她全身一震。
下一瞬,苏流萤退开两步,冷冷笑道:“那是我与她的仇恨,无需驸马爷插手。”
一声‘驸马爷’让李修凉了心,他怜惜的看着一脸悲痛却又疏离的苏流萤,颤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事,终归是因为我而起,而如今她又是……不论如何,我都要给你一个交代!”
说到最后,李修的语气已是无比的冷漠坚定。
苏流萤心身俱焚,心口痛得利害,脑子里全是兰亭阁那晚的漫天大火。
她甩开李修的手,踉跄朝外走去。
她怕再多待一刻,她会克制不住冲进大殿当着众人的面手刃皇后母女,为阿爹阿娘还有奶娘报仇……
李修情不自禁的要追上去,青杏却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腿,迫不及待的向他哭诉起来。
直到看到苏流萤单薄的身影消失看不见,李修却缓缓回过头,眸光看向地上的青杏,异常的冰冷。
青杏匍匐在李修的脚边,哭哭啼啼道:“驸马爷,您虽然进了奴婢的屋子,可咱们之间却是什么事都没有,清清白白……我怎么跟公主解释她都不相信,让人剪了奴婢的头发,拿着沾了盐水的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奴婢,更是……更是……”
说到最后,青杏已是崩溃到大哭起来,脸上悲痛又绝望,更有着难言的难堪。
身子抖糠一样的抖着,青杏咬牙狠下心,闭上眼睛当着李修的面解下的自己的亵裤来……
一阵恶臭扑面而来,纵是李修这样的沉稳之人,在看到青杏下.体之时,却是神色大变,堪堪要呕吐出来……
青杏牙齿恨得咬出血来,抖声道:“驸马爷,是你说的要纳我为妾……如今我被公主皇后折磨成这副样子,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李修撇开脸不去看不人不鬼的青杏,清俊的面容一片冰寒,眸光里闪过狠戾之色,声音冷到没了一丝温度。
“我自会护着你——我会替你向公主讨一个公道的!”
浑浑噩噩回到长信宫的苏流萤,脑子里全是青杏告诉她的那些残忍可怕的真相,然而不等她从悲愤绝望中回过神来,陪着宁昭仪回宫的菲儿却是一脸兴奋的跑进她的屋子,激动道:“流萤,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消息!”
苏流萤木然的坐着。此时,她的心里除了伤痛与仇恨已容纳不下其他东西了。
“荣清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青杏——死了!”
全身一颤,苏流萤终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醒过来,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菲儿!
怎么可能?她刚刚才送她去见了李修,她还告诉了自己四年前大火的真相,她不是要跟李修出宫么?怎么会转眼就死了?!
☆、第95章 青杏之死
听到青杏去世的消息,苏流萤震惊不已!
见她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菲儿认真道:“真的死了,而且——死相极惨!”
手一抖,苏流萤脱口而出道:“她是怎么死的?”
菲儿道:“怎么死的暂时未知,不过吧,今日皇上这个生辰过得倒是挺晦气的。”
心里涌起更大的疑云,苏流萤怔怔道:“青杏之死,与皇上生辰有何关系?!”
回想起宴席最后发生的那可怕一幕,菲儿虽然解气,却还是感觉到有些诡异可怕,不由缩着肩膀咂舌道:“你不知道,有人将青杏的尸体当成贺礼装在盒子里送到了皇上面前!太可怕了。”
头皮一麻,苏流萤脑子里立刻跳出李修脸色阴沉的样子,颤声道:“是……是谁送的礼……”
说到这里,菲儿却是开心解恨的笑了,“楼皇后!”
原来,寿宴进行到一半,到了献礼环节,太子领着众皇子公主依次向慧成帝献完寿礼后,众妃嫔也一一上前为慧成帝贺寿。
而楼皇后因之前的选宫女之事被慧成帝训斥后,一心想在今日的寿宴上与慧成帝重塑恩爱,因此花尽了心思为慧成帝寻来他中意的前朝山水大家的遗作《万里河山图》!
《万里河山图》曾经流落民间数年不得见,许多人只听闻过这副气势磅礴的宏伟画卷,却少有人亲眼见过。
如今听闻楼皇后寻回,顿时人人都想一睹为快,想趁着皇上今日的寿辰观摩一睹眼福。
而慧成帝念着这副画已好多年,听闻楼皇后今日找回送与自己,欢喜的当众拉过楼皇皇后的手,笑称,知朕心意者,皇后也!
听到慧成帝的当众夸赞,楼皇后欢喜无尽,当即让人将画卷抬上来,在大殿之中展开。
装画卷的雕花红木箱子抬上殿后,众人都围拢上前,慧成帝也携了楼皇后的手陪同太后一起走下首位,来到木箱前。
万众瞩目中,于仁上前打开了箱盖。
随着箱盖的打开,一阵恶臭扑鼻而来。
接紧着,众人却是被箱子里的东西吓得齐齐退开——
红木箱子的画卷上竟是躺着一具女尸!
女尸赤身裸体,全身上下不着一物,曝露在外的身体上却是伤痛累累,而女子的胯下竟是带着一物——
一把上了锁的铜锁!
看着这惊悚的一幕,胆大的撇开头不敢再看第二眼,胆小的一些诰命夫人竟是被女尸的惨状吓得当场晕厥过去!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一片哗然惊恐之声!
太后年迈,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嬷嬷手疾眼快的扶住了,却也吓白了脸,一副惊魂失措的样子。
而慧成帝满腔的欢喜化做满腔的震惊愤恨,狠狠甩开楼皇后的手,将早已惊得魂飞魄散的楼皇后摔倒在地。
顾不得满殿的宾客大臣在,楼皇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顾不得硌到摔痛的腰身,上前跪到了慧成帝面前,花容失色道:“陛下,请容臣妾解释,必定是有人陷害臣妾,还请陛下明察!”
箱盖早已被于仁眼疾手快的合上,而殿内的宾客也自行悄悄退下,瞬间大殿里只留下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都是皇帝自家人了。
剩下的人中,除了楼皇后,就属荣清公主最惊恐了,因为,从箱盖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就看清了箱子里的女尸就是她的大宫女青杏。
而青杏胯下的铜锁,却是三天前她命人给她带上的!
她震惊的同时却是不明白,明明关押在永坤宫的青杏为什么逃了出来,还死在了母后送与父皇的寿礼里……
无尽的恐慌涌上心头,荣清不敢去看一旁的李修,下一刻却是在楼皇后身边一起跪下,哭道:“父皇,母后与女儿都是被人陷害的,请父皇明察!”
大殿的门关上,慧成帝扶着太后到一旁坐了,却是顺手捞起桌子上的金杯砸到了楼皇后身上,咬牙恨道:“朕还没开始审呢,母女二人就开始在这里叫屈?!皇后,你还真是朕的好皇后啊!更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青杏跟在荣清公主身边多年,所以在箱盖打开的那一刻,已是被大家认了出来。慧成帝自然也知道的。再看着她一身的伤痕,特别是胯下的那把触目惊心的铜锁,她的死因大家心知肚明、了然于心——
嫡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被人折磨屈辱至死,除了她的主子荣清,没人敢这样对她的。
金杯砸在楼皇后身上,杯里剩下的残酒泼得楼皇后一身的酒渍,在她明黄的品服上留下团团黑渍,一如楼皇后黑透惊恐的脸。
不论楼皇后平时多精明厉害,在这么样的突发事件面前,也是慌了手脚。何况,死者青杏这些日子本就被她们母女命人狠狠折磨着……
而荣清也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更无从为自己辩解。
一时间殿内陷入可怕的沉寂……
换做平时,宫里死个宫女,就算是被主子折磨死也不算什么大事,草席一裹往乱葬岗一扔就完事了。
只是青杏的尸首突兀的出现在了皇上的寿宴上,还是嫡长公主的大宫女,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若是慧成帝不给个说法,只怕不光丢了皇家颜面,更是会让天下人诟病皇室草菅人命,让天下人寒心。
何况,今日还是慧成帝的万寿宴,出现这样的事,太过晦气,慧成帝的怒火可想而知了!
眸光冰寒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母女二人,目光最后落在一脸惨白的荣清公主身上,慧成帝的声音冷若冰霜,道:“她是你的婢女。此事,你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闻言,荣清公主全身一颤,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一直冷脸站在一旁的李修。
天下人要如何想她,她并不在意。荣清在意的,是李修对她的看法。
好不容易因为身孕,李修对她的态度有所改变,对她比先前亲热关怀了几份。若是因为青杏之事,让他与自己心生芥蒂,更是从此认定自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她可要怎么办?
她心里慌乱绝望,之前的欢喜得意仿佛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楼皇后护女心切,听到慧成帝竟是把责任怪到了荣清头上,全身一震,终是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抢先开口道:“皇上……一切都不关清儿的事,她如今怀了身孕受不了刺激惊吓,如何会去做这样的事?还请皇上看在她有孕的份上,不要怪她,让她起身吧,地上太凉了……”
此话听得众人皱了眉头,更是让在殿内侍候的宫人心寒。
虽说身份有别,荣清公主是尊贵的嫡长公主,青杏只是一个低贱的宫女,但不论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还死得这么惨。可在楼皇后的眼里,自己的女儿跪上片刻都心疼,别人的一条命可以说没就没。
慧成帝冷冷的看着楼皇后,“不是她做的,那是谁做的?你吗,你这个好母后为她出面折磨人至死!?”
楼皇后全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陛下明鉴,臣妾是信佛之人,不会做出此等残忍之事……更不会傻到将她放在自己送给陛下的寿礼里,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说到后面,楼皇后已是渐渐冷静下来,眸光冷冷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宁昭仪,心里已是认定是今日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宁昭仪为了陷害自己做下的,顿时恨得银牙咬出血。
看着楼皇后如今的形容,宁昭仪心里别提多解恨了,竟是遗憾流萤离开太早,应该让她也看看楼皇后狼狈无措的绝望样子才好。
宁嫔心里一边解气一边却暗自思索,要如何抓住这个机会将楼皇后往更深的深渊里推。
此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终归不过死了一个宫女,还是荣清公主的宫女。而荣清已出嫁出宫,所以,追究到最后也不会让楼皇后怎么样。
但看到楼皇后拼命护住荣清的样子,宁昭仪心里却是有了计较。
她缓缓开口道:“方才看那青杏身上的伤,有新伤更有结了痂的旧伤,所以娘娘说是别人陷害只怕说不过去,毕竟青杏前几日随公主回宫后,一直留在公主身边当差,别人如何折磨到她?”
宁昭仪此言一出,却是将折磨害死荣清的凶手锁定在了荣清身上。
果然,楼皇后闻言色变。
楼皇后不怕宁昭仪对自己发难,因为不论怎么说,打死一个宫女对一个皇后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最多被慧成帝冷落一段时日。但此事对荣清却意味不同,因为青杏已是被李修收了房了,荣清此举却是犯了七出之条的大忌——善妒!
荣清也反应过来,白着脸咬牙指着宁昭仪,正要说她血口喷人。宁昭仪已抢先开口了,继续道:“至于那铜锁,妾身以前倒是在话本里看到过,说是正室忌恨小妾得宠,让人用铜锁将小妾的下身锁了……之前看话本时觉得太过残忍和不可思议,没想到今日竟是亲眼见到了……”
此言一出,大家一片骇然!
之前大家看到了青杏胯下的铜锁只觉得诡异,特别是像玲岚公主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只觉得可怕怪异,却一时半会没明白铜锁的意思,如今听了宁昭仪的话,却恍惚过来……
顿时人人都白了脸色,无不冷眼看向以温和娴淑出名的嫡公主荣清。
荣清公主彻底慌了——
若说青杏身上的鞭伤是她平时做错事的惩罚,那铜锁却是让她再也无法辩驳。
她苍白着脸去看李修,李修正冷冷的看着她,脸上的冰寒比以往更加的冷漠可怕。
事情发生到现在,李修一直默默不语的站在一旁看着,直到这时他才上前,沉声开口道:“父皇,此事说到底都是微臣的家事,也是微臣的不对……”
“驸马……”
听到李修为自己发声,还主动揽上罪责,荣清慌乱的心里却是安稳下许多。
只要李修不怪她,她就不用再担心了。
然后李修看也不看她一眼,接下来的话却是彻底将荣清打入了深渊!
“此事,都是微臣收了青杏为妾引起的。微臣原想,公主大度娴淑,青杏又与她感情深厚,情同姐妹,微臣提了青杏,公主不会不快。然后没想到,却是害得青杏受尽凌辱、被折磨而死,还扰乱了圣上的万寿大宴。微臣罪该万死,还请圣上责罚!”
李修这番话看似在请罪,却是彻底认定了宁昭仪之前所说的,荣清就是善妒不容人,连最亲密的婢女都容不下,将人活活凌辱折磨至死……
到了此时,事情的真相已大白,荣清再无辩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楼皇后护女心切,想方设法的为荣清辩解。
可说再多,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不光慧成帝对皇后母女深感失望,连太后都发声斥责荣清与楼皇后……
“事情最后如何处理?”
听菲儿说完整件事情,苏流萤心里阵阵发寒,忍不住开口问道。
菲儿道:“人家驸马说了,这是他的家事,皇上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再加上荣清毕竟是堂堂嫡公主,如今又怀了身孕,皇上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宫女去处罚自己的女儿。只是吩咐驸马爷将青杏的尸首带回去好好埋葬……”
“不过,经由此事,皇上对荣清公主和楼皇后的态度却是改变许多,原本今晚要去永坤宫也没去了。而最让人意外的,倒是荣清公主,没想到竟和楼皇后一样,母女二人如出一辙的狠毒……”
苏流萤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青杏身下的那把耻辱的铜锁,却蓦然想起之前青杏走路时的痛苦艰难,还有她听到的奇怪的声音,原来竟是……
事情的最后,宫里对外只说是青杏犯了宫规受到处罚,因心里不忿自尽于礼盒中报复。
而皇后因犯了失察之罪,再加上受到惊吓,头疾发作,需安心静养,暂时无法打理后宫事务,掌宫大权一时却不知花落谁家。
可大家心知肚明,寿宴之事楼皇后终是触怒了慧成帝,被罢了后宫的掌宫大权!
一时间,高位份的几位妃子都想尽办法争得这掌宫的大权,宁昭仪却一反常态的沉寂起来……
苏流萤应召再次来到承乾宫,慧成帝照例和她说了楼樾的近况后,告诉她战事也近尾声,楼樾很快就会班师回朝了。
说起此事,慧成帝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形容,但转念想到太子一党的越发壮大和最近宫里发生的事,还有掌宫大权的归属,心里不由生出了一丝烦忧。
他看了眼垂首安静呆着的苏流萤,问道:“可会下棋?!”
自从得知楼樾快京的消息,苏流萤心情大好,不由笑道:“回皇上,会是会的,只是不精。”
她笑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的琼妃,看得慧成帝一阵心酸。
琼妃走后,后宫妃嫔虽多,却没有一个是与他真正交心的。
而如今看到楼皇后做下的事,更是让慧成帝心寒失望,所以才会没有犹豫的撤了她的掌宫大权。
于仁搬上棋盘,苏流萤坐到慧成帝的对面,目不斜视的同他对弈起来。
她全神贯注的思索着棋局的走向,面容沉稳,丝毫不惧对面的帝王之气,执棋子的手从一开始就没抖过,每落一子都铿锵有声,干脆利落!
见她如此从容不迫的气度,慧成帝微微侧目——
别说是一般的大臣,就是他膝下的几个皇子公主,平时在陪他下棋时都怀揣着不安、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全是暗中在观察他的神情,揣摸着他的心思,攻不敢攻,守不敢守,博弈起来没意思,赢棋更没意思。
但今天赢了苏流萤后,慧成帝却龙心大悦,
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没让过慧成帝半分,甚至在结束后心有不甘道:“下回败棋前,奴婢至少可以多吃下陛下六个子!”
闻言,慧成帝微微一愣,下一刻却是大笑起来,当即道:“来,再下一局,朕给你机会!”
第二局苏流萤果然下得比第一局好太多,慧成帝一边惊叹她的领悟能力,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之前在云岭,见过你帮楼樾夺锦旗,你的骑术很不错,跟谁学的?”
稳稳的落下一子,苏流萤淡然道:“跟阿爹学的。”
慧成帝掀眸看了她一眼,只见苏流萤的脸上波澜不惊,那怕是在慧成帝面前提起阿爹,她情绪还是掌控得很好,没有露出一丝仇恨不满来。
静默片刻,慧成帝又道:“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众妃之中,你觉得谁可以信任?”
“宁昭仪!”
毫不迟疑的,苏流萤也不避嫌的说出了宁昭仪。
闻言,慧成帝又是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不由淡然道:“为什么是她?”
苏流萤眸光清亮,神情坦然,道:“其一,娘娘之前掌宫四年,有经验且并未出过大错。其二,娘娘膝下暂时无皇子,不容易参与前朝之事,不掺杂其他心思,打理起后宫来也就更容易持正平和。”
慧成帝持棋子的手缓了半分,却是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不得不说,苏流萤说到了慧成帝的心坎上去了。
撇开宁昭仪有过掌宫的经验不说,苏流萤说的第二点正合慧成帝的心意。
如今成年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暗潮汹涌,而宫里的几位高位份的妃子都是皇子的母妃们,所以,一旦将掌宫之权交到其中任一人之手,必定会把整个后宫牵扯进前朝之事中去,到时前朝后宫越发不得安宁。
慧成帝道:“宁昭仪身边有你,确是她之幸。”
苏流萤心口一松,知道掌宫之位终是重回宁昭仪之手了。
第二盘棋下完,苏流萤还是败了。可如她所说,她却在败局下多吃下了慧成帝十颗棋子,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多出了四颗。
离开大殿时,慧成帝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再次想起了琼妃,眸光一暗,语气幽然道:“这十几年间,你阿娘就从未同你提过这里的人和事吗?”
这句话埋藏在慧成帝心里好久。他一直想知道,琼妃离开的十九年里,真的将他、讲这大庸后宫遗忘干净了吗?!
停步回头,苏流萤站在高大的殿门口,抬眸看着高高坐在高位上的孤寂男人,淡然道:“提过!”
慧成帝眸光一亮!
“阿娘曾经告诫我让我不要入宫,说这后宫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是一个披着繁华外衣的虎狼窝。这里没有人,只有没有人性的恶兽……”
“虎狼窝!?恶兽!?”
一声冷嗤,慧成帝眸光暗淡,苦笑自喟道:“她看得还真是透彻……她的心里终究是怪朕的……”
眸光平静的看着慧成帝眸光一点一点的暗下去,苏流萤心里五味杂陈!
自从知道阿娘的真正身份后,苏流萤已是分不清在阿爹阿娘还有慧成帝三个人中,到底谁对谁错,谁负了谁?
阿娘宫妃身份在前,她受到陷害离开深宫遇到阿爹,或许正是因为她厌烦了深宫的残酷又永无止境的斗争,所以选择遗忘一切过往,隐姓瞒名的与阿爹走到了一起。
不可否认,两个男人都对阿娘有情。
做为君王的慧成帝,他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宠妃嫁做他人妇,他的做法没有错。
阿爹,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宫妃最后陪上自己的性命。
而阿娘,深受陷害,至死都在痛苦内疚……
事到如今,关于他们三人的恩怨纠葛连苏流萤都分不清辩不明,也恨不起慧成帝,因为造成这一切的是楼皇后并不是他……
走出承乾宫,苏流萤迎面遇到了李修。
看到她,李修眸光一亮,嘴角轻扬,脸上不觉溢出笑意来。
然而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苏流萤第一次觉得扎眼,心口生出寒意来。
别人不知道那晚青杏的事,她却是知道的。
当时青杏虽然一身的伤,却只是皮外伤,伤不致命。
如果她没猜错,青杏是他杀的!
苏流萤在李修面前停下脚步,眸光一瞬不瞬凉凉的看着李修,按捺住心头的慌乱,开门见山道:“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第96章 安王回京
苏流萤没有问李修,青杏是不是他杀,而是问他为什么要杀她?
在她心里,她却已是认定了李修就是杀害青杏的凶手。
面对苏流萤质问,李修并不奇怪,眉头都未皱一下,眸光冷得吓人,冷冷道:“我纳青杏为妾,是为了让她们主仆反目,从而让善妒的荣清出手收拾她,以报青杏对你的断手之仇!”
“而她的死,却是我拿来对付皇后母女。我说过,她们加诸在你身上痛苦,我会帮你一一讨回……”
说这些话时,李修神情自然坦荡,并没有一丝的愧疚与后悔之意。
那怕再恨楼皇后与荣清,苏流萤也不想牵涉无辜。青杏虽然可恨,却罪不至死。
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苏流萤心口的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冷得她止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她不由自主的向后退步,这样的李修她从未见过,太陌生太可怕!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善良温雅的翩翩君子……
看着苏流萤脸上的惊恐与失望,李修眸光一滞,下一刻却是凑近她的身前,声音激动到战栗:“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那怕为你拿下这天下,我都可以……”
李修神情间的疯狂越发的让苏流萤害怕。
她怔怔的看着他,艰难开口劝道:“李修,你可有想过,此事万一暴露,让人知道寿宴当晚所有一切是你做下的,且不论你陷害楼皇后她不会放过你,单凭你破坏皇上的大好寿宴,将皇上玩弄股掌之中,皇上就不会放过你的……”
“你赶紧收手吧,不要再泥足深陷。将荣清接回府去,别让皇后怀疑到你身上……”昨日的宫宴结束后,虽然慧成帝对外声称青杏是为了报复自尽在礼箱里。可转身就罢免了楼皇后的掌宫大权,而李修也撇下荣清独自回府,将荣清留在宫里不理不问。
可青杏一事疑点重重,就算她是受尽折辱而死,楼皇后又怎么会自取灭亡的将她放在自己送与慧成帝的画箱里曝光于众人前?
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故意为了对付楼皇后做下的……
所以苏流萤知道,此事,楼皇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些李修何曾会想不到,但他一点畏惧都没有,凉凉打断苏流萤的劝告,语气深沉道:“棋子中有一种叫‘过河卒’,只要过了河就不能再回头。而我如今就是那‘过河卒’,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了……”
苏流萤心肝一颤——
这原本是她与楼皇后荣清之间的怨仇,她也从未想过将李修也参与到这当中,因为这场仇恨注定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可他却是不管不顾的插足进来……
心里涌上无奈与绝望,苏流萤无力道:“我已同你说过,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们之间也无关系……所以,从此往后,不管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说罢,她再不想与李修过多纠缠,离开承乾宫往长信宫走。
然而堪堪走到半路,前路却是被璎珞拦下。
此时遇到璎珞,苏流萤心里一紧,冷冷看着挡住前路的璎珞,“姑姑有何指教?”
璎珞脸上擦了一层厚厚的胭脂,可还是看得出脸上隐隐可见的红肿印。
她心恨毒了苏流萤,而一想到昨晚之事也有可能是她做下的,璎珞恨不得亲手掐死她。
面上,她凉凉道:“昨晚你不是在为昭仪娘娘寻玛瑙珠子么。珠子可有找到?”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凛——
果然如她所料,楼皇后开始行动了。
昨晚为了帮青杏脱险,苏流萤假借是在为宁昭仪捡红玛瑙珠子帮青杏遮住了地上的血渍。
璎珞此时来问她,却是对她起疑了。
而关于她昨晚遇到青杏之事,还有她撒下的这个谎,苏流萤已同宁昭仪说过。宁昭仪为了帮她圆这个谎,特意将她的那串红玛瑙滴珠步摇上拆下一颗扔了……
苏流萤淡淡道:“那么小的珠子不太容易找。暂时还没找到……”
“我昨晚倒是捡到了一颗红玛瑙珠子。你随我回永坤宫去看看,看是不是昭仪娘娘的?”
打断她的话,璎珞皮笑肉不笑道,精光四射的眸光紧紧的盯着苏流萤,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的神情。
而璎珞话音一落,跟在她身后的两个身宽体粗的嬷嬷已是拦到了苏流萤的身后,几个人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苏流萤心里一紧,知道终是避不掉了。
面上,她神色平静道:“如此,倒是要麻烦璎珞姑姑了。”
陪着宁昭仪晨昏定省,苏流萤没少来皇后的永坤宫,可今日的永坤却与平日里分外的不同——分外的冷清沉寂。
说是带她来看珠子,璎珞却直接将她往偏殿领。
永坤宫的西偏殿里间,设有一个小小的佛间供着佛龛,楼皇后脱簪着素服跪在蒲团上。
此时日光已近傍晚,屋内尚未点亮烛火,佛间里光线昏暗,看不清楼皇后的面容,鼻间是淡淡檀木清香。
听到脚步声,楼皇后眉头微微一跳,却没有抬头,继续闭着眸子,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理佛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苏流萤心里异常的讽刺——
明明是最狠毒残酷之人,却要装模作样,连佛祖都要欺骗!
“你信佛吗?”
楼皇后开口问道。
苏流萤冷冷一笑,道:“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我自己!”
闻言,楼皇后蓦然睁开眸子,璎珞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楼皇后起身。
她回身定定的看着一脸淡然的苏流萤,凤眸淬满冰雪,冷冷笑道:“所以你就杀了青杏,以为就凭你、凭青杏那个贱婢在寿宴上闹一闹就可以扳倒本宫?!”
如果说整个后宫,谁与楼皇后的仇恨最深,当然是苏流萤。
别人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深仇大恨,可楼皇后心里明白,从琼妃死的那一刻开始,许多藏在阴暗之下的事情都浮出水面。
楼皇后知道苏流萤的再次进宫就是找她寻仇来的,所以昨晚之事,她自然而然的说想到了苏流萤身上。而在听到璎珞讲起昨晚遇到苏流萤的种种后,心里更加肯定青杏之事与她有关。
苏流萤眸光冰冷的看着一脸阴寒的楼皇后,脑子里全是阿娘身中十七箭惨死眼前的样子,心里的恨意翻腾着往上涌,勾唇冷冷笑道:“虽然不能完全置你于死地,可也让你丢了掌宫大权,也算战果颇丰!”
面对她毫不遮掩的直接承认,楼皇后却是震住了。
下一刻,她眸光里寒光乍现,怒极而笑道:“果然是你做的!”
苏流萤咬牙恨声道:“是啊,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人前温婉娴淑的一国之母,是如何的歹毒!我就是要撕开你虚伪恶心的假面具,让天下人认清你的虚伪恶毒……”
一旁的璎珞从听到她亲口承认开始,已恨得目眦欲裂,扬手拔下发髻间的锋利簪子朝苏流萤脖子上抹去。
可苏流萤动作比她更快,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锋利匕首,率先将刀锋架到了璎珞的脖子上。
自从从苏诗语那里要回包裹后,楼樾给她的匕首她就一直带在身边,而从进入永坤宫那一刻开始,她已将匕首悄然握在了手中……
匕首触肌生寒,可璎珞却一点畏惧都没有,白着脸恶声道:“娘娘,不要顾念奴婢,杀了这贱婢,从此一了百了……”
苏流萤冷声笑道:“放心好了,娘娘不会要我的命的。但她也不是为了你,娘娘为的可是太子的宏伟前程,更想着让我出面为她澄明昨晚一切,还她清白!”
“皇后娘娘。我说得可对?!”
楼皇后的脸早已变得铁青,狭长的凤眸里闪着危险的寒芒,眸光死死的盯着苏流萤,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
她万万没想到,楼樾竟是什么事都告诉给了苏流萤,竟是知道自己投鼠忌器,在楼樾回宫之前不会要她性命……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有小宫女慌乱的跑进来,附在皇后耳边小声的禀告着。
听到禀告,楼皇后眸光彻底暗下去,握在袖下的双手死死握紧,脸上寒得可以结出冰霜来。
看着楼皇后突变的形容,不光苏流萤心里一怔,连璎珞一颗心都‘咯噔’一声开始往下沉。
下一刻,楼皇后突然勾唇冷冷笑了,转身在一旁软榻上缓缓坐下,眸光冰冷的看向门口,语气已是冷到没了一丝温度——
“本宫等的真正的客人来了!”
闻言,璎珞神情一愣,而苏流萤心里一凛,不由自主的随楼皇后看向门口,心里却蓦然冒出可怕的念头来——
难道是!!
下一刻,一道人影飞快的跨进门来,看到屋内的阵势,来不及等苏流萤开口阻拦,已是开口道:“母后,此事不关她的事!”
来人正是李修。
看着李修现身,再回想楼皇后最后说的那句话,苏流萤心里恍然间已是明白过来,从一开始楼皇后就已怀疑到杀害青杏的凶手是李修,而叫她前来却是故意引李修现身的。
寒意从脚步蔓延至全身,苏流萤慌乱的看向一脸担心着急的李修,心里又恨又悔——
她主动担下昨天的一切,就是希望楼皇后不要再怀疑到李修的身上。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顾忌着楼樾与太子的前程,楼皇后哪怕再恨自己,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毒手致命。所以她不介意在她与楼皇后的血海深仇中再增添一笔仇恨。
可李修不同,若是此事被楼皇后发现,他也会被卷入这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中来,这却不是她想看到的。
然而,到底是她低估了楼皇后,她竟是早已发现一切的真相。
原来昨晚承乾宫寿宴出事后,在李修在殿前申明此事乃李府家事后,慧成帝也没再多做追究,随即亲自送太后回慈宁宫,却在一大早就下旨撤了楼皇后的掌宫大权。
而楼皇后回宫后去了彻底未睡,第一次动手掴了璎珞耳光,随即开始调查是谁杀了青杏放进自己送出的寿礼里。
楼皇后同样清楚,青杏虽然饱受折磨,却伤不致命,因为为免让李修心生芥蒂,从一开始,荣清与她就没想过要青杏的命,只是教训她勾引了驸马爷。
她都还有力气从永坤逃走,怎么会无故死在了画箱了。
而青杏从来都是贪生怕死之徒,更不可能自杀……
所以,青杏是死于他杀。
楼皇后最先怀疑的人是苏流萤与宁昭仪。
连夜唤来了当晚值守偏殿放置寿礼的小太监,详细问清楚当晚进出偏殿的人员名单后,楼皇后却发现,从头到尾苏流萤与宁嫔都没出现过,连长信宫的人都没出现过。
而在开宴前,楼皇后因为不放心还亲自去过偏殿查看过画箱,一切都好好的,所以青杏的尸体也不可能是在寿宴开始之前被宁昭仪她们放进去。
何况璎珞还告诉她,青杏是在寿宴开宴后才逃出永坤宫。
所以在彻底打消对宁昭仪与苏流萤的怀疑后,楼皇后想起当晚李修说过的那些明为请罪、实则定了荣清罪名的话,再加上他在偏殿出现过,终是怀疑起他来。
一想到自己的亲女婿这样陷害自己与女儿,楼皇后心如刀割……
看着急切将苏流萤护到身后的李修,楼皇后按捺住心头的怒火,眸光冰冷的看着李修,冷冷道:“既然不关她的事,驸马可否告知,昨晚一切,究竟是谁做下来陷害本宫与清儿的?!”
事到如今,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李修冷冷道:“母后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那怕答案已了然于心,楼皇后的心还是彻底冷了下去。
荣清嫁到李家后,每次回宫都强颜欢笑,精明如楼皇后如何不明白李修对女儿的冷落?!
只是,再冷落不满,楼皇后也想像不到一个丈夫会将自己的妻子往深渊里推,何况妻子的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楼皇后气怒李修的背叛陷害,更恨他对自己女儿的无情!
怒极的她一声厉喝,大殿周围竟是涌出了楼家影卫,寒厉的杀气扑面而来!
楼皇后此生中最在意的就是她的一双儿女,欺负陷害她她尚可忍,可欺负陷害到了荣清的头上,她却是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伤我心者,尚可忍。欺我儿者,杀无赦!”
将手边的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掼,楼皇后浑身的肃杀之气让人胆寒!
听了楼皇后命令,楼家影卫手中的长剑齐刷刷的出鞘,剑剑指向李修。
李修是会功夫的,只是相比楼樾的张扬,他素来收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显露身手。
此时,他手无兵刃,却多了一支竹笛挡在了苏流萤的身前,眸光凉凉扫过佛龛,冷冷道:“皇后娘娘今日是要在这大内禁宫,在这佛像前大开杀戒么?”
看着他至此还在护着苏流萤,楼皇后心口更恨更痛,眸光寒戾,冷冷道:“这是本宫的永坤宫,本宫就是翻了天也不怕。你如此欺负清儿,欺负楼家人,本宫就将你交由楼家人来处置!”
自从琼妃惨死苏流萤重新返宫,并与慧成帝在长信宫单独密谈后,楼皇后已明显感觉到慧成帝对自己的疏离。
昨晚青杏一事,疑点重重,可慧成帝却自动疏忽掉那些疑点,只是将眸光专注在青杏受虐被折磨上,更是在今天清晨不顾她的脱簪请罪撤了她掌宫大权。
楼皇后明白,慧成帝此举并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婢女之死,只不过心中早已对她生出防范,就此机会拿下她的大权罢了……
所以,那怕她将李修抓到承乾宫申冤,只怕也会不了了之。
而且,她并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李修是杀害青杏的真凶。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若是说出李修杀了自己的小妾,以及来陷害自己的妻子,根本没有人相信。
若不是她拿苏流萤做诱饵,李修也不会承认……
李修冷冷道:“既然娘娘要找我复仇,就冲我来就好,放她走!”
“让她为你通风报信搬救兵么?!”
楼皇后冷冷一笑,复又起身缓缓走到佛龛前跪下,闭上眸子双手合十,头也不回冷冷道:“动手吧!”
从楼家影卫出现在的那一刻起,苏流萤完全震惊住了!
她自是知道楼家影卫的厉害,若是李修死在了这些影卫的手里,不管是谁指使的这场杀戮,做为楼家影卫的创立者,楼樾都脱不了责任。
而想到楼樾,苏流萤急乱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灵光。
下一刻,她从脖子下取下了楼樾给她的玉牌,递到影卫的面前,厉声道:“这是你们世子爷给我的玉牌,见牌如见人,我让你们放过他!”
其实,苏流萤并不知道楼樾这块玉牌对这些楼家影卫起不起作用,但想到这块玉牌是楼樾最珍视的东西,希望拿出来能拖延一下时间。
她被带回永坤宫的消息一定会传进宁昭仪的耳朵里,她盼着玉牌能为她争取时间,等到宁昭仪来救他们。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楼家影卫在见了她手中的玉牌后,一个个竟是毫无迟疑的跪下领命,不到片刻已是从永坤宫中消失……
面对如此变故,不光李修璎珞怔住,连跪在佛龛前的楼皇后都震惊回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流萤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玉牌。
小小的玉牌套在红头绳上,在光亮的映照下,楼皇后却是清晰的看到了上面镌刻的图文图案!
全身剧烈一颤,楼皇后身子软倒在了蒲团上……
李修收起竹笛再不做停留,拉了苏流萤的手朝外走去。
堪堪走出殿门,荣清公主却是一脸苍白的在院子里站着。
灰暗阴寒的眸光落在李修握紧苏流萤的手上,荣清全身一颤,差点站立不稳,扶着丫鬟的手咬牙站直了身子。
然而当她的眸光落在李修的面容上时,眸光里的阴冷一扫而光,悻悻的开口:“驸马……你是来接我回家的么……你看,我的行李包裹都准备好了……”
苏流萤正要将自己的手从李修的手里抽离,却感觉他的手一紧。
抬头看去,李修的脸白了几分。
她用力一挣,终是甩开了李修的手。
李修回头看了她一眼,折又回头看向荣清,冷冷道:“公主,方才发生的一切你都已看到,我们之间……”
“不,母后只是吓唬你的,你是我的驸马,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母后不会真的要你的命……驸马,我们回家吧!”
荣清一步一步的朝李修走来,主动扑进了李修的怀里,伏在他怀里哀哀的哭道:“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原谅我吧……”
在荣清走向李修时,苏流萤已独自离开永坤宫。
走出永坤宫的那一刻,苏流萤才发现自己的亵衣早已湿透,身子抑不住的轻轻颤抖。
她手中紧紧的攥着楼樾给她的玉牌,以此来抵御心中的寒冷。
她不敢想象方才若是没有楼樾给她的玉牌,永坤宫中杀戮会成什么样子。
真的会如荣清所说,楼皇后只是吓唬李修吗?
不,她不相信,她清晰的看清了楼皇后眼眸里的残忍杀意!
她手指细细的摩娑着玉牌,抬头怔怔的望向北方的天空,她从未像这一刻这般思念楼樾……
正在她伤情中,前方宫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宁昭仪接到消息急匆匆的赶来了。
见到她的那一刻,宁昭仪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急乱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问道:“皇后可有为难你?”
苏流萤疲惫的摇摇头,抬头间却是发现宁昭仪身上换上了妃位的品服,心中一片了然,敛下心神对她恭喜道:“恭喜娘娘晋升妃位!”
宁妃来的晚了,正是因为接旨去了,如今见到苏流萤没事,而自己又晋至妃位,真正开怀的欢笑起来。
然而苏流萤知道还有更高兴的事在后面。
果然,菲儿眉飞色舞的上前告诉她,激动得声音真打哆嗦:“娘娘不但晋了妃位,还……还重掌后宫大权,真是双喜临门啊!”
苏流萤再次向宁妃道喜,宁妃郑重道:“我能重新站起,你功不可没!”
不到片刻时间,宁妃晋妃掌后宫大权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后宫。
当消息传到了永坤宫时,楼皇后堪堪抖着手亲手写完一封手书,交给璎珞咬牙道:“飞鸽传书,速招安王回京!”
☆、第97章 小产征兆
宁妃晋位掌宫,不止楼皇后慌乱,连璎珞都心慌起来,待听到楼皇后下令招安王回京,更是目露惊恐,握手书的手不禁抖了抖!
安王做为大庸朝的国舅爷,足智多谋,德高望重,与慧成帝亦臣亦友,在朝堂上一呼百应,深得慧成帝的倚重!
自从四年前安王主理完苏津一案后,就带着美姬四处游历去了。四年来从未归京。
璎珞知道,不到非常时刻,楼皇后是不会去惊动她这位兄长的……
将手书递出去后,璎珞折回殿回,见楼皇后怔怔的坐在书桌前,眉头紧蹙,神情慌乱迷茫,仿佛一息间苍老了许多!
坐拥中宫几十年,楼皇后真正是从大风大浪里走过的人,璎珞还从未在她面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从来楼皇后都是异常的冷静清醒,不论遇到何事,都不曾让她慌乱迷茫过。
璎珞知道,李修的背叛却是伤了皇后的心了。
倒了杯参茶上前,小心的将参茶放到她手边,璎珞轻声劝道:“娘娘放宽心,那怕没了这掌宫大权,等世子爷凯旋归来,楼氏一门在朝廷中的权势更无人可以撼动……宁妃再厉害,说到底她膝下只有一个未成年的九公主,相比后宫大权落在舒妃一众有皇子的妃嫔手里,给她倒还安心些……”
暮色已沉下来,殿内点上灯火。
楼皇后眸光久久的看着不远处铜兽灯架上微微颤动的烛火,冰凉的心口也跟着微微颤栗起来——
慧成帝对她疏离防范,楼樾的对立,如今竟是连李修都帮着苏流萤来对付自己!
眸光淬满冰雪,楼皇后抑住心中的寒意,咬牙冷冷道:“相比贤儿的太子之位,区区掌宫之权又算得了什么?等贤儿登上帝位,本宫就是最尊贵的太后,宁妃那些贱人都得死……”
“而李修这个白眼狼从一开始就不与我们同心,若不是清儿执意要嫁给他,本宫并不将他放在眼里,所以他的背叛反目本宫其实早已预料,除了气恨,却不足以让本宫痛心……”
“真正让本宫心痛的,却是楼家人自己的背叛反目!”
闻言一惊,璎珞诧异的看着痛心疾首的楼皇后,迟疑道:“娘娘说的可是——世子爷?!”
见楼皇后并不否认,璎珞心口一紧,转而她不解道:“此番世子爷正在边关征战,并未参与到青杏之事来,娘娘何出此言?”
楼皇后心里一片冰凉,冷冷道:“楼家影卫虽是他一手创建,可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听从本宫与兄长的号令。没想到,他如今竟是对本宫这个姑母防备如斯,竟是悄悄的改了楼卫的规令,他的号令凌驾于本宫之上了……“
从方才楼家影卫见了玉牌马上转听苏流萤的号令开始,楼皇后才惊觉,楼樾竟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影卫的权限分了等级……
他这样做,明显已是不再信任息,开始防范自己。
然而一想到玉牌上的图文图案,楼皇后更是心寒不已,被心里冒出的念头吓到了。
看着楼皇后苍白的形容,璎珞劝道:“娘娘别想太多了,世子爷最近或许是被那个贱人迷乱了心。但只要国舅爷回京坐镇,世子爷必定不敢再忤逆您的意思,会重新与您亲厚起来的……”
一想到楼樾与萧墨相同的玉牌,楼皇后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步蔓延至全身,冷冷道:“唤他回来,却是有更重要的事!”
若自己猜测的都是真的……
全身蓦然打了一个激灵,楼皇后头痛的抚额,咬牙让自己不要再往深处想,疲惫开口,“公主呢?”
璎珞连忙道:“娘娘放心,公主随驸马爷出宫回府去了,奴婢另给她派了稳妥可靠之人跟在身边照顾,一定会将公主照顾得妥妥当当。”
想到李修对自己女儿的无情,楼皇后心里又痛又恨,咬牙道:“若不是不想让天下的看清儿的笑话,我如何舍得将她送回李府?她如今有孕在身,不可出一丝的闪失,只有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完全放心。可是,若是一直将她留在宫里,看在那些幸灾乐祸之人眼里,一定会认定是清儿善妒害死了青杏那贱婢,所以才会被驸马弃之不管留在宫里了!”
璎珞如何不明白楼皇后对荣清公主的一片苦心,心里也恨李修的阴谋陷害,恨声道:“娘娘,驸马做下这般天地不容的事,娘娘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吗?”
狭长的凤眸里融满血光,冷冷道:“此时要他的命,清儿就成了寡妇。而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会成为可怜的遗腹子,所以本宫不会要他的命。却也不想再看到他。等有机会,将他调离京城……日子久了,清儿对他的感情淡了,本宫就再无顾忌……”
宁妃重掌后宫大权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穗儿。
从上回穗儿被苏流萤扇了两巴掌打肿脸后,她怕被人笑话,称病几日没去永坤宫请安。
可她被苏流萤打的事如何能瞒过楼皇后的耳朵?!
她本就是楼皇后一颗棋子,若不是因为那日在承乾宫林炎的事,她趁机要胁楼皇后,她怎么可能让成为太子东宫的人?
穗儿出身低贱,出身高贵的楼皇后打心眼里瞧不起她,那怕只是一个婕妤,楼皇后都觉得她配不得的。再加上她知道自己一些事情,所以从她是暗线的身份曝光的那日开始,她已没了可用的价值,楼皇后更不乐意看到她。
趁着她称病的时机,楼皇后让她从此以后好好呆在太子东宫,无诏不许出东宫大门。竟是将她软禁在了东宫。
而如今宁妃得势,重掌后宫大权,失去楼皇后信任庇护的穗儿整日惴惴不安,再加上太子喜新厌旧的性子,没过多久她就失去宠爱,日子越发的艰难不好过。
宁妃无须自己动手,只是向东宫里其他妃嫔稍做暗示,平日里本就看不起出身宫女的穗婕妤的妃嫔们,有了宁妃娘娘的支持,更是变着法子的天天上门折辱她,有甚者还将她当成宫女使唤,连宫人都敢欺负她……
菲儿每日都会将穗儿受折磨欺辱的消息说给宁妃与苏流萤听,每次说完都特别的解恨!
苏流萤默默的听着,心里却无多少欢喜,因为,不论穗儿如今经受怎样的折磨,都偿还不了林炎鲜活的生命。
她在林炎灵前发过誓的,他的命一定要拿穗儿拿命来偿的……
在过了一个月生不如死的日子后,穗儿终是忍不住在半夜时份偷跑出东宫,向楼皇后求助。
大雨的夜里,星子都看不到半颗,一片浓黑。
楼皇后浅眠,可是即便没有睡着,她还是不见穗儿,任由她跪在院子里的雨地里悲声求助,丝毫不所为动,并让璎珞赶她出去。
穗儿自知宁妃与苏流萤不会放过她的,所以,不论楼皇后如何厌恶自己,都是她最后的依靠了。
她趴在雨水里不肯起身,痛哭流涕道:“娘娘,奴婢肚子里已怀了太子的皇子,求娘娘看在您孙儿的份上,救救奴婢!”
闻言,殿内的楼皇后眉头一皱,面色却是越发的阴冷下来。
璎珞听到穗儿怀了太子的孩子,微微一愣,思索片刻终是却是让人将她扶起身带到偏殿换下身上的湿透的衣裳。
折身回到殿里,璎珞向楼皇后轻声道:“娘娘,这个贱婢竟是怀了孩子……您看,可要出面保她?”
楼皇后虽然暂时失势,不再掌宫,但她的身份终归在这里,再加上她背后楼家一门的滔天的权势,要从宁妃手下保一个小婕妤并不是难事。
那怕她不出面,只是吩咐太子两句,让太子对穗儿上心,穗儿的境遇都会改变。
而这段日子以来,宁妃做难穗儿的事楼皇后知道得清清楚楚,可对养精蓄锐的楼皇后而言,一个弃子根本不值得她浪费一丝一毫的精力。
但没想到穗儿竟是怀了太子的孩子,璎珞和穗儿想的一样,以为楼皇后看在孩子的份上会改变主意。
狭长的凤眸里闪过寒光,楼皇后冷冷道:“明儿一早,唤吴太医帮她瞧瞧。看她是真孕还是假孕。此女狡诈,不得不防!”
璎珞应下退下,复又到偏殿安排穗儿歇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就招了楼皇后的心腹吴太医进永坤宫。
穗儿昨晚被留下后,彻底放下心来——
有了楼皇后的庇护,她就不再怕宁妃与苏流萤。而只要楼皇后到太子面前帮自己说一句,她就可以重新复宠,在东宫就不再怕谁了。
吴太医帮穗儿把过脉像后,告知楼皇后,穗儿确实是喜脉。
穗儿在楼皇后面前跪下,激动道:“娘娘,奴婢不敢欺瞒娘娘的……还望娘娘看在孩子份上保奴婢母子平安……”
从吴太医那里得到确定后,楼皇后亲自上前拉穗儿起身,温和笑道:“你是太子的妃嫔,谁敢动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回东宫养胎罢,本宫自会叮嘱太子好好待你。”
听了楼皇后的话,穗儿欢喜不已,复又跪下‘砰砰砰’的向楼皇后磕头谢恩,激动道:“奴婢一定会听娘娘的话,好好养胎,给娘娘添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儿!”
一听到‘孙儿’两字,楼皇后的眉头几不可闻的皱起,温和笑道:“你初初怀上孩子,前三个月尤其重要。而这后宫,要保下胎儿生下孩子有多艰难你应该知道,何况如今长信宫的那位还紧盯着你不放,一心要为死去的林太医报仇……”
后宫险恶穗儿自是知道的,这也是她拼命来救楼皇后保她的最重要原因。
她白着脸道:“娘娘,奴婢要怎么保住孩子?求娘娘赐教!”
凤眸微睇,楼皇后拉过她的手缓缓道:“别怕,你只需悄悄将身孕瞒过众人三个月。等三个月过后,胎儿稳定了,那些想害你的人再想害你,就难了!”
这个法子并不陌生,穗儿以前就听过有妃嫔用过这个法子安稳的保住了胎儿了,如今听到楼皇后毫无隐瞒的告诉自己,她心里一喜,却是确定楼皇后确实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对自己改观,是真心帮自己了。
她欢喜道:“奴婢一定谨遵娘娘教诲,除了娘娘外,不再让其他人知道奴婢有孕之事。”
楼皇后满意点头,又道:“暂时连太子也瞒下,本宫怕太子一时欢喜会说漏嘴。只要你安稳保住胎儿过了头三月,本宫会让太子晋你的位份,等你顺利为太子生下皇子,本宫许你太子侧妃之位!”
太子侧妃之位尊崇,穗儿之前连想都不敢想过,如今听到楼皇后的许诺,顿时欢喜得上了天了。
穗儿走后,楼皇后欢喜带笑的脸瞬间垮下,眸光里淬满寒霜,冷冷道:“一个贱婢肚子里出来的贱种也配做本宫的孙子,简直可笑!”
璎珞闻言一怔,迷惑的看着楼皇后道:“娘娘既然不喜欢穗婕妤的孩子,为何还要帮她?”
楼皇后冷冷一笑,得意道:“本宫帮她,并不是因为稀罕她肚子里的孩子!”
看着楼皇后眸光里的狠戾,璎珞突然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意,道:“若是奴婢没有猜错,娘娘却是要用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对付宁妃和苏流萤那个贱人么?”
楼皇后满意的笑道:“宁妃与苏流萤一直在找机会除掉穗婕妤为林炎报复。一个小小的婕妤死就死了。但若是穗婕妤死在她们手里时,肚子里怀了皇嗣,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璎珞彻底明白过来,佩服道:“娘娘英明,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眸光里狠戾一片,楼皇后咬牙冷冷笑道:“为免夜长梦多,长信宫那位不动手,本宫却要帮她出手了……”
对璎珞细细吩咐好后,楼皇后心情舒畅起来,想着穗儿的身孕,不由想起了荣清的身孕来,问璎珞道:“李府可有消息传来?清儿最近身子可好?”
璎珞小心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敢怠慢,每日都会亲自查问公主的状况。公主一切都好……”
然而话音未落,却有宫人来报,荣清公主回宫了。
楼皇后亲自迎到宫门口接荣清进来,仔细的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见荣清面色阴郁,手指发凉,心里不由一颤!
进到殿内,等宫人都退下后,楼皇后着急问道:“驸马又欺负你了?”
荣清话未出口眼泪却是先落下,身子颤得老高,嘴唇哆嗦着,好久才颤声道:“母后,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荣清公主此言一出,却是将楼皇后与璎珞都吓住了。
原来,荣清怀了身孕后,经由青杏一事的惊吓打击,身体惊吓忧虑过度,竟出现了小产的征兆。
荣清今早在身子见血后,吓得魂飞魄散,但她又不敢将此事告诉给李修和李府的人,因为她知道,若是没了孩子,她与李修之间就彻底完了!
肚子里的孩子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冷静下来的她,当即立断回了宫来。
一是宫里的太医医术精明,希望可以保住她腹中的胎儿。
最主要的是,她不敢让李修发现她有小产的征兆……
“母后,这孩子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你一定要帮我保住他……母后,如果孩子没了,我也会死的……会死的!”
荣清公主哭得伤心欲绝,双手紧紧的护着肚子,神情悲痛绝望。
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女儿成了这个可怜的样子,楼皇后剜心般的痛着,心里更是恨不得立刻将李修给千刀万剐了——
若不是他杀了青杏闹出寿宴之事,清儿何需会深受打击连孩子都保不住!
若是荣清没了孩子,楼皇后势必要让整个李府让荣清的孩子陪葬。
按捺住心里的伤痛愤恨,楼皇后迭声让璎珞立刻去太医院将所有妇科圣手的太医召来。
楼皇后擦干荣清脸上纵横的泪水,咬牙道:“母后答应你,一定会保下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放宽心,万事有母后,你不要再回李府,安心在母后的宫里养胎……”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到永坤宫帮荣清公主安胎。但把过脉过后,人人都面色凝重,无人敢轻易开口做出承诺。
荣清公主在里间已睡下。楼皇后将众太医叫到前殿,看着众人面上的难色,心急如焚道:“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保住公主的胎儿吗?你们不都是天下大夫中的佼佼者吗,竟是连一个胎儿都保不住吗?”
皇后发火,众太医更是惶然,皆是跪下请罪。
楼皇后眸光里恨出血来,狠声道:“本宫不要听你们请罪,本宫只要你们保下清儿腹中的孩子!”
太医院院首刘大人惶然道:“娘娘,公主下体见红,已是小产的征兆。而公主腹中胎儿胎体虚弱,已呈微弱之像。臣等技薄,无力回天……若是前院首林大人在,或许还有三成希望,毕竟林大人是最出名的妇科圣手……”
林牧?!
楼皇后微微一愣,下一刻脑子里却涌现了林炎咬舌惨死在承乾宫里的样子。
自己害死了他的孩子,林牧还会愿意帮自己这个忙吗?
楼皇后全身一片冰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后殿,坐在荣清公主的床边,怔怔的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痛至极!
那怕在睡梦里,荣清的双手还护着自己的肚子,眉头微蹙,似乎在醒梦里都在担心自己的孩子。
楼皇后伸手怜惜的抚平她眉头的皱折,荣清公主睡得很浅,却是醒了过来,怔怔的看着楼皇后脸上的泪痕,惶然道:“母后,你为什么哭?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孩子救不了了?!”
看着她眸光里的惊恐绝望,楼皇后咬牙抑住心头的慌乱,摇头安慰道:“放心,可以保下的……只是,要去请那林牧出山才行……”
闻言,荣清公主死寂绝望的眸子里闪起了亮光,欢喜道:“那母后还耽搁什么,快去请他进宫来……”
璎珞面色悻悻,在一旁边小声道:“公主有所不知,先前咬舌自尽在承乾宫大殿里的林炎正是林牧之子……”
听了璎珞的话,荣清瞬间反应过来,才明白自己母后脸上的难色是为了什么。
下一刻,她却是坚定的对楼皇后道:“母后,你亲自出面去求那林牧,那怕跪下向他请罪,也要求得他原谅让他帮我保胎……母后,你快去,不要再耽搁了!”
楼皇后心里一滞,下一刻终是向璎珞苦涩道:“你去安排一下……本宫要微服出宫!”
永坤宫里因荣清公主的事,一片愁云惨淡,可在承乾宫里却一片喜庆。
战场传来捷报,北鲜战事大捷,北鲜王献上边关十五城求和,并派皇子入大庸为质。
慧成帝接受北鲜王庭的降书,命主帅楼樾带大军班师回朝。
每日掐着手指头盼着楼樾的归期,苏流萤常常会想起楼樾离京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等他出征回来,会给所有事情一个结果,会给她讨回公道!
而她的公道,就是楼皇后的血海深仇!
可在苏流萤的心里,不光有阿娘惨死的深仇,还有阿娘十九前迷奇离宫的阴谋!
林牧曾答应帮她去他的师傅那里查找十九前阿娘‘去世’时的病案,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去林府找他,也被林家人告知,林牧离开京城,暂时不知去向。
苏流萤不免着急,同时心里担心,会不会是林牧担心家人的安危,不敢牵涉到自己与楼皇后的战争中来,所以食言退缩了……
如果真是如此,苏流萤也不怪他,毕竟林炎已枉死在这后宫的斗争当中,若是林牧再出事,林府上下那么多人口只怕都得牵连遭殃。
既然林牧那边没有消息,苏流萤准备再从太医院入手。
她一大早去到太医院,却见整个太医院空空荡荡的,太医全都不知去向。
心下疑惑,回到长信宫,苏流萤将太医院的事同宁妃说了,宁妃派人去查,却查知那些太医全被皇后招进了永坤宫,据说是帮楼皇后治头疾。
下午,有面生的小太监给苏流萤送来了一张纸条,苏流萤看过后,面上一惊!
☆、第98章 荣清小产
下午,有面生的小太监给苏流萤送来了一张纸条,苏流萤看过后,面上一惊!
纸条却是知味楼的点菜单子,可上面却写着一副最常见的补身子的药膳方子。
看着手中的药膳方子,苏流萤有片刻的怔愣。然后下一刻看到药方末尾上的四个字,眸光一亮,心里已一片了然。
向宁妃要了出宫的令牌,苏流萤当即出宫。
她径直来到了知味楼,根据菜单上的房号来到二楼的一间厢房前,毫不迟疑的敲门进去。
门开外,却见林牧独自一人端坐在饭桌前。
见她进来,林牧站起身亲自迎她到桌前坐下,笑道:“苏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敢问姑娘是如何猜出那药膳方子是老夫托人给姑娘的?”
苏流萤莞尔一笑,从身上将那药方拿出展开在茶桌前,指着末尾上四个字的前两个字笑道:“是这两个字告诉我的。”
单子末尾写着四个字——文火慢炖。苏流萤指着‘文火’两个字。
“一般煎药的火候大小,大夫在开方时习惯当面嘱咐,鲜少有特意写在药单上的。所以这四个字却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而这‘文火’二字,大人的‘牧’字右边是一个反写的‘文’字,‘火’则是林炎的‘炎’字一半,组合起来就是‘文火’。”
“而之知味楼的菜单上清楚的写着房号,所以我就循迹找过来了。大人,不知我分折的可对?”
林牧赞许的点头,面上却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来。
看着他的神情,苏流萤心里一凛!
来的路上,她激动的想,林牧突然的来找自己,想必是从他的恩师廖院首老宅里找到了十九年前阿娘‘暴病而亡’的线索了。
林牧沉声道:“老夫昨日回府,没想到今日楼皇后竟是亲自登门造访……老夫也是刚刚从宫里回来,不方便在宫里直接去找姑娘,更不知身边是否有皇后派的人暗中监察,所用就用此法让姑娘出宫来相见。还请姑娘见谅。”
苏流萤一惊,惊讶道:“楼皇后找大人干什么?”
“为荣清公主保胎!”
苏流萤这才明白,太医院的大医一大早全被叫去永坤宫,却并不是治楼皇后的头疾,而是为了给荣清公主保胎。
心里五味杂陈,不用林牧说,她已是明白,荣清的胎像只怕很是凶险。不然也不至于整个太医院都手足无措,要楼皇后舍下老脸,不顾林炎对她的仇恨,亲自上门请妇科圣手的林大人回宫了。
林牧抿下小半口酒,面容痛苦道:“炎儿尸骨未寒,她却有脸上门来求老夫去帮她女儿保胎……老夫心里恨,可从老夫十岁那年拿起医书开始学医开始,恩师就教导老夫,医者父母心,不论在你面前的病人是不是你的仇人,当她是病人的那刻,一切私怨都要暂且放下来……”
苏流萤明白林牧心里的痛苦纠结,不由轻声劝道:“大人做得很对。换做林炎,他也会这么做的。”
提起林炎,林牧眼泪再次滚滚落下,悲痛道:“炎儿第一次跟老夫学把脉时,老夫也将恩师的话转而教导给他。而他进太医院任职时,老夫最担心的就是他掺与到后妃的争斗当中去。而他当时一脸自信的告诉老夫,说他只负责帮人看病,其他诸事他一概不会参与,没想到最后……”
苏流萤怔怔的看着面前澄碧的清茶,心里悲痛自责不已——
从她问林炎要麝香布局谋害于福的那一刻起,她不光自己踏进了这深宫的万丈深渊中,还将林炎也一并拉进了这个漩涡……
所以,林炎的死,虽然是被楼皇后与穗儿阴谋陷害而死,她也有一定的责任……
收起心里的伤悲,苏流萤问道:“大人帮荣清公主看过后,她腹中的胎儿还能保住吗?”
林牧收回心神,眸光沉下去,摇头冷声道:“凶多吉少。公主下体已出现流血症状,且小血不止,胎体已是微弱之势,早晚的事罢了……只是公主执意不肯放弃,我只能做到尽力而为。一切,看天命吧!”
若换做从前听到荣清这样的消息,苏流萤必定会为她伤心难过,但在想到四年前她在自己的兰亭阁下点燃大火后,她心里对荣清再无半点怜悯之情。
她想,善恶终有报。荣清做下的恶事,却是落在了她自己的孩子身上。这个只怕比报应到她自己身上,更让她痛苦绝望了。
撇开一切杂念,苏流萤终是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事情来。
她道:“林大人此番回京,可是从您恩师的老宅中查出了什么?”
闻言,林牧握洒杯的手明显一滞,面色也沉重起来,眸光带着几份迟疑的从苏流萤脸上扫过。
片刻后,他再次摇头,道:“让姑娘失望了。此次一行,却是没有从恩师的老宅里查出娘娘十九前的病案来……”
激动的眸光瞬间黯淡下去,苏流萤神情间难掩失望,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
“不过,老夫却是从恩师的记录本中发现,恩师竟在多年前与你父亲苏大人是相识的旧友……还为你父亲看过病。”
在苏流萤的的印象中,父亲常年戎守边关,是风沙中铸就的铁汉子,从小到大,别说大病,就是风寒一类,她也没见父亲得过的。
她苦涩笑道:“从小到大,我却是没见过父亲病过,那时候还一直以为,父亲是那种不会生病的人……没想到,父亲也请大夫看过病!”
提起父亲,苏流萤心中忍不住涌上伤痛。
虽然父亲一案的真相已查出,可父亲的清名还是没能公布于众,正如龙图阁里他案卷上所写的一样,属于皇室秘闻。
为了阿娘的身份和皇室的脸面,那怕他是清白的,也不能将他真正的死因公布于众。
所以,在世人眼中,他还是那个因为通敌叛国而自尽狱中的卖国贼。还是被苏家逐去族谱的不孝子孙……
苏流萤陷入伤情中,并没有发现对面林牧看向自己时,神情间的凝重与纠结……
看着她伤情难过的样子,林牧以为她是在为了十九年前之事担忧难过,迟疑片刻,终是开口劝道:“苏姑娘也不必自气自馁。山穷水尽看似无路,柳暗花明或许就在前方。当年之事,或许在姑娘不经意的某天,就悉数解开迷团大白于天下了。”
面对林牧的劝解,苏流萤无奈的笑笑,当年之事过去太久,就连阿娘自己都无法找出证据揭发楼皇后的罪行,她更是无能为力了……
离开知味楼时,回宫时间尚早,苏流萤不觉间又走到了自家门口——苏府南院!
这里是她的家,如今却一片荒芜,与邻近的其他繁华宅院比起来,尤其的苍凉。
不觉间又走到了兰亭阁,自从知道火灾的真相后,再看到这里被烧成的废墟,苏流萤心里除了伤心,更多的是仇恨……
她无法去想像,当荣清决定点燃大火烧死自己的那一刻,她心里对自己是多大的仇恨。
想起奶娘的惨死,苏流萤曾想过很多种的办法要狠狠的报复荣清,可如今她身孕不保,面临痛失骨肉的痛苦,苏流萤想,这是上天开始惩罚她了……
而一旦她保不住这个孩子,她与李修之间也就彻底完了。
苏流萤知道,没有李修的人生,荣清将生不如死……
离开苏家南院时,在巷口却是遇到了从苏家长房大院里出来的苏诗语。
楼樾出征后,苏诗语在王府也无其他事可做,楼老夫人怕她无趣,就让她回娘家小住几日。
这是姐妹二人反目后第一次相遇,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是相同的冷然。
苏诗语那日对苏流萤说过的话太过刺心,再加上她暗下通知于福出卖苏流萤的事,苏流萤对她再无半分感情。
她冷冷看了眼明显消瘦下去的苏诗语,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可苏诗语却从后面追上去,叫住了她。
苏流萤本不想理她,可奈何她一直在后面追着唤她,她只得停下步子冷冷的看着她,语气疏离道:“苏妃娘娘有事吗?”
苏诗语脸色一白,眸光里却上涌现寒芒。
她冷冷道:“你可知世子爷的消息?”
自从楼樾出征后,除了从老夫人那里得知楼樾一星半点的消息外,除此之外,楼樾从未给她写过一封家书,所以对楼樾的事,苏诗语几乎一无所知。偏偏她心里日日夜夜都想知道楼樾的消息,想知道他何时归京回府?
苏流萤眸光疏离冰凉的看着这个将自己玩弄股掌的‘好姐姐’,既而想到了苏家其他两房当年对她们家的冷漠绝情,心里无比的愤恨,面上凉凉的嘲讽道:“苏妃是不是搞错什么了?你是世子爷的侧妃,世子爷的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怎么问起我一个外人?!”
说罢,她不再与她多言,再次转身走开。
“你敢说你与世子爷真的一点关系没有吗?”
欺身上前,苏诗语却是拦在了苏流萤的面前。
“荣清公主成婚当日,我亲眼见到你勾引世子爷在别苑里做苟且之事……你如此不要脸,还敢说你与世子爷之间没有关系吗?”
闻言,苏流萤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那晚苏诗语竟然也在场。
彻底撕破脸皮后,苏诗语将心中对苏流萤压抑多年的恨意悉数释放出来,面容一片阴郁,咬牙恨道:“别以为你勾引世子爷就能嫁成王府成为世子妃。你要知道,府里还有老夫人呢,还有王爷,还有皇后娘娘……你休想进门!”
勾唇冷冷一笑,苏流萤道:“既然苏妃如此肯定我进不了楼府,又何必在这里跟我较劲?!”
她毫不遮掩的讽刺让苏诗语白了脸,双手在袖下紧握成拳,努力克制住心中的忌恨,冷冷笑道:“我只是好心的提醒你,不要自不量力,尽做一些丢人现眼的事。或许我可以去老夫人面前帮你说说情,毕竟你的身子都给了世子爷,让你做个妾身也未尝不可。你说呢?”
看着苏诗语眼光里的毒辣,苏流萤心里一片冰寒,冷冷道:“我与苏妃之间经过梨院一别,已再无瓜葛。曾经你对我做下的那些肮脏的事,我不会留在心里脏了自己的心。所以,我的事不需要娘娘操心,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从你一家被逐出苏家后,我们本就不相干了!”
苏流萤话语里的‘肮脏’两个字刺痛了苏诗语的心。她瞄了眼荒废掉的苏家南院,得意笑道:“既然在这里遇见你,不妨顺便告诉你一句。父亲与三叔已商议好,过段日子会拆了南院重建,将南院一分为二,分给苏家两房。所以,以后这里你不需要再来了——这里已没有你的家了!”
闻言一震,苏流萤变了脸色,厉声道:“这是我阿爹的院子,也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瓜分我家的地盘?!”
“就凭你们家被逐出苏家。这个院子本就是苏家的财产,如今收回,天经地义!”
苏流萤脸色发白怔在了当场。
苏诗语说得不错,自己家的院子本就是苏家大宅的一部分,如今阿爹逐出放谱,若是苏家执意要收回院子,她却是奈他们不何的。
心里涌上伤痛,苏流萤绝望的想,阿爹阿娘都不在,而京城终竟不是她最后的家,她的家是在汴州的……
回宫的路上下起了大雨,苏流萤冒雨回到长信宫,换上干净的衣物去前殿找宁妃,想将荣清公主的事同她说,却被小宫女告知,宁妃带着菲儿等一众宫人嬷嬷去东宫了。
苏流萤心里一惊,这样的大雨夜,宁妃去太子东宫干什么?难道与穗儿有关?
不等她开口相问,那小宫女已道:“娘娘接到密报,东宫的穗婕妤在披香殿里悄悄实施巫蛊之术害人。娘娘带人去披香殿搜宫去了。”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沉,心里却是想到今早穗儿从皇后永坤宫离开,怎么到了晚上就出了巫蛊之术?
不等苏流萤回过神来,门口传来喧闹声,却是宁妃领着人将穗儿从东宫押了过来。
此时大雨堪堪停下,院子里积了一层水洼,穗儿被捆了手脚扔在院子里的泥地里,一身的狼狈。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从东宫跟过来的太子的妃嫔们,还有后宫被惊动的其他妃嫔,却是挤满了一院子的人。
宁妃高高坐在廊下,眸光冰冷看死人般看着跪在地上的穗儿,冷冷道:“贱人,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慧成帝最厌恶鬼神巫蛊一类的怪力乱神之说,曾明令严禁后宫不准行巫蛊之术,如今竟是在穗儿的宫殿里搜出了扎着银针的小人,而小人身上所书的生辰八字竟是宁妃娘娘的!
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穗婕妤与宁妃娘娘有仇,如今从她的寝宫里搜出证物,却是铁证如山了!
一个小小的婕妤竟是敢用巫蛊之术谋害掌宫的宠妃,后果可想而知!
穗儿脸色惨白如纸,眸光慌乱惊恐,全身抖得如风中的落叶,绝望的喊道:“不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我没做过的事,我死也不会承认……”
穗儿在宫里当差数年,自是知道巫蛊之罪的厉害,若是承认下来,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她咬牙恨声道:“娘娘莫名带人来搜我的宫殿,又莫名的搜出一个木头人,硬要栽赃到我头上,我不服。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见太子……我是太子的婕妤,我只认皇后娘娘的公正,你就是在故意报复我……趁着掌宫对我公报私仇!”
“竟还嘴硬!”
一声厉喝,宁妃却是被穗儿这一番话给彻底激怒了!
从搜到巫蛊木头人开始,宁妃心里已是将穗儿当成了死人般看待,再加上之前她的背叛,宁妃已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折磨她至死的。
勾唇冷冷一笑,宁妃招手让菲儿将手中带回的证物拿给她,她亲自将木头小人身上扎满的雪亮银针一根根拔下,冷冷笑道:“来人,将这些银针一根根按着木头小人身上的位置扎到这个贱婢的身上!本宫看是她的嘴巴硬,还是这些银针利害!”
一根根雪亮的银针在灯火下闪着惊悚的寒光,看得人心里直跳!
听了宁妃的命令,立刻有嬷嬷领命上前,要将那银针往穗儿身上扎。
木头小人身上的银针都集中扎在小人的胸口和腹部,所以嬷嬷们拿起寒闪闪的银针就要往穗儿的小腹上扎,
之前,穗儿一直谨记着皇后娘娘所说的话,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孕的事,可到了如今,看着银针就要扎到自己的肚子上,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惊恐绝望的尖叫道:“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怀了孩子的……我怀了太子的孩子,你们要谋害皇嗣吗?”
此言一出,众人却是惊呆住了。
手拿银针的嬷嬷也被穗儿的话惊到,若是她真的怀了太子的孩子,这一针针扎下去,若是要了那孩子的命,她们也活不下去了。所以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迟疑的看向一脸铁青的宁妃。
宁妃心里恨毒了穗儿当初的背叛。厢房那一次,若不是她从中换走了真正的证物,不仅林炎不用死,更可以重重挫伤皇后的锐气。可最后眼见就要成功,却因为这个贱婢的出卖弄得功亏一篑,非但没有扳倒皇后,还差点让自己栽进去……
一想起这些,宁妃就恨得咬牙切齿,所以打定了主意要她的命,却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听到她怀上身孕的消息,心里却是犹豫了。
不论穗儿犯下多大的错,宁妃都不敢动她肚子的孩子,因为,那是皇家的血脉!
太子东宫的那些妃嫔听到穗儿暴出怀孕的消息,更是又惊又恨又怕。
这些天,她们都没少欺负折磨穗婕妤,认定了她失宠又得罪宁妃,注定再也难以翻身,所以欺负起来,真不手软。
若是她真的怀了孩子,就会重新复宠,而她一复宠,必定会报复她们。所以,那些妃嫔一个个都担心着急起来,不由向宁妃道:“娘娘,她失宠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必定是她怕死故意扯出这个谎来欺骗娘娘,让娘娘放过她……”
听了那些妃嫔的话,宁妃眸光里闪过寒芒,对身边的宫女道:“去,叫太医院唤值守的太医过来!”
听到宁妃派人去唤太医,穗儿全身一松,软倒在了地上。
从穗儿被带进长信宫开始,苏流萤就站在一旁密切的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直觉上,她竟是觉得,穗儿这次没有说谎。
从她进来开始,那怕双手被缚住,她都是将缚着的双手抬高,不自禁的挡在她的小腹前。
而看到那些嬷嬷要拿银针扎她,她更是弓下身子,拼命的拿手拼住小腹。
若换做之前,爱惜相貌的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挡她的脸。
而方才听到宁妃让人去召太医,她全身一松,面容间并没有撒谎后的慌乱。
眉头蹙起,苏流萤蓦然想到穗儿今早从皇后的永坤宫里出来,难道,她是去告诉皇后她有孕的消息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如今她被宁妃抓来处罚,闹得这么大,皇后那边却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苏流萤心里一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的闪过。
正在此时,小宫女已领着太医匆匆的回来了。
而穗儿一见那太医,心里的大石落下,彻底放松下来,神情间不自禁的露出喜色来。
来的太医,却正是今天早上在永坤宫里帮她诊出喜脉的吴太医。
宁妃指着跪在院子中间一身狼狈的穗儿对吴太医冷冷道:“你帮她好好看看,看她是否怀有身孕?!”
吴太医领命恭敬的应下,上前凝神开始为穗儿诊脉。
周围围观的众人都屏息紧张的看向吴太医,连宁妃都无端的紧张起来。
苏流萤的眸光却死死的盯在穗儿脸上,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的神情。
看到穗儿在看到吴太医那一刻,脸上露出的放松的喜色,苏流萤心头莫名一跳。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就在长信宫众人着急等待吴太医给出最后的结果时,永坤宫里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就在两个时辰前,荣清终是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随着一团血水落下,她的孩子彻底没了……
站在永坤宫高高的台阶上,楼皇后眸光淬泪,牙齿恨得咬出血。
璎珞从外面跑进来,颤声道:“娘娘,吴太医进长信宫了!”
楼皇后眸间的眼泪化做一滴滴慑人的寒光,冷冷笑道:“很好。今晚本宫痛失外孙,这份心痛,注定要让那些贱人一起背负!”
☆、第99章 惟一出路
失去孩子的那一刻,荣清剜心般痛哭起来,不顾小产后身子的虚弱,近似疯癫的砸了殿内所有东西。
楼皇后同样伤心绝望,为了保住荣清的孩子,她舍下皇后之尊亲自上门去请林牧为荣清保胎,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如此……
怕荣清一直哭闹下去会伤着自己,无法的楼皇后,最后只得让嬷嬷们捉住她的手脚,将她抬上床,让她躺下休息。
经过小产和一番闹腾,荣清身子虚弱之极,心里更是撕心裂肺般的痛着,悲痛哭道:“母后,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驸马也不会要我了……”
楼皇后心痛道:“不会的,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大庸朝的嫡长公主,他不敢这样对你的……再说,孩子没了可以再怀的,如今你首要的就是好好养好身子……”
话虽如此,可荣清太清楚李修对自己的厌恶,嫁进李府这么久,除了成婚当晚两人做了一回夫妻,从那以后,他看都不看她一眼,那怕被李家父母赶进她的屋子,他都独自睡在外间,不进她的卧房……
而如今因为青杏之事,李修对她的嫌恶之情更甚,荣清原想借着这个孩子让他重新接纳自己,可是没想到,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
荣清面容苍白如鬼,形容枯槁,面容间早已没了之前的雍容高贵,连眸光都失去了最后的亮彩……
她慌乱的抓住楼皇后的手哆嗦道:“母后,千万不能让驸马知道我小产的事……如果让他知道我连孩子都没有了,他彻底不会再搭理我了……”
闻言,楼皇后却是为难起来。
小产一事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越到后面越会露出端倪。
何况,如果一直这么瞒下去,等到瓜熟蒂落的那一日,却是拿什么交差?
最主要的是,楼皇后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受这么大的委屈,何况荣清小产,李修却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他在寿宴上做下的一切,荣清何止于深受打击和惊吓小产没了孩子?!
一想到这里,楼皇后恨得浑身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将李修千刀万剐才好。
面上,楼皇后痛心道:“到了此时你还不忘记那个负心汉么?你都遭了这么大的罪,还在担心他不要你?!清儿,天下好男儿何其多,你为何偏偏死认他一个?母后可以做主让你们和离。而以你的身份,也不愁再嫁一个痛惜你的好郎君,何苦要跟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边,受尽委屈冷落……”
是啊,天下比李修有才华的,比他长相俊美的男人却是很多,为何自己要苦苦纠着他不放呢?
荣清睁大无神的眸子怔怔的漆黑的殿顶,脑子里却是云梦台上满天花树中,李修一身月白色长袍横笛站在桃树下的如玉身影。
他清俊风雅,他笛声动人,他展颜一笑万物皆融……
可惜,他的美好统统不是给她的,他的美好毫无保留的那个另一个女子。
在她面前的李修,冷漠疏离,甚至是残酷无情!
扪心自问,荣清从不觉得自己比苏流萤差,她有的她也有,她没有,她却有!
明明她才是这天下最尊贵出众的女子,为何李修就看不到她的好,眼里心里永远只有苏流萤一个!!
荣清对李修的爱,除着近似疯狂的爱恋和占欲,还有着深深的不甘……
艰难的眨动眼睛,眼泪随之滚滚而下,荣清咬牙抑住心里的悲凉道:“好女不二嫁。我堂堂大庸朝的嫡长公主,若是连一段婚姻都守护不住,我又有何资格成众公主的表率,如何做天下女子的表率……所以,从嫁与驸马那天时,我就从没想过放弃,那怕痛苦的纠缠,我也一定要与他白头偕老到一辈子的……”
看着荣清神情的决绝与执拗,楼皇后里涌上深深的伤痛与无力感——
自己生的女儿自己如何不了解,荣清对李修已是执念若狂,深入骨髓了……
抬手轻轻的拂去荣清眼角的残泪,楼皇后眼睛却是湿了,哽咽道:“好,母后都依你。你说吧,你想怎么做,母后帮你!”
死寂的眸光里复又亮起一丝微弱的亮光,荣清激动的哆嗦道:“母后,你封锁我小产的消息,不要让外人知道。我会一直在永坤宫里‘养胎’,等到了生产的日子,你再帮我去宫外抱个孩子进来给我当孩子……如此一来,我与驸马有了孩子,他不会再离开我,而我也可以借着机会再与他生下属于我们的真正的孩子……母后,这个法子是不是很完美?”
事到如今,只有这个法子可行了。楼皇后点头应下。
转头,楼皇后对璎珞沉声吩咐道:“今晚在这殿内伺候的宫人你都悄悄处置了,公主小产的消息不能走漏半分。另外,你明日出宫,亲自去访寻几家与公主怀孕日期相近的孕妇,从现在开始就盯着,等到公主生产那日,早早做好准备……”
闻言,璎珞心肝一颤,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迟疑片刻,她终是将楼皇后拉到一边悄声道:“娘娘,奴婢没记错的话,那穗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与公主的差不多日子。若是要另外出宫找孩子,不如将她肚子的孩子留下给公主,怎么说,那也是太子爷的骨肉……”
眸光一寒,楼皇后回眸冷冷的看着她,语气冰冷道:“她肚子的孩子可是另有用处。本宫好不容易才让宁妃中计,怎么能半途而废?“
“区区一个孩子,太子那么多妃嫔,多的是人替本宫生孙子!本宫却不想本宫的长孙是从一个低贱的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
说罢,楼皇后吩咐道:“你派人去长信宫盯紧些,到了适当的时机,立刻将消息告诉给皇上与太子,让他们亲眼看看,宁妃是如何残害皇家血脉的!”
长信宫。
经过半盏茶的功夫,吴太医终是收手回身,向等候已久的宁妃沉声道:“启禀娘娘,婕妤娘娘小腹虚涨,只是有些积食,并不是怀了身孕!”
吴太医一言激起千层浪,众人听了他的结果都面露欢喜,人人脸上更是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形容来。
穗婕妤本就犯下巫蛊大罪,如今还公然为了脱罪撒下大谎,更是罪加一等。如此,她的下场更是可想而知了!
在听到吴太医给出最后的诊果后,本一脸喜色的穗儿却是瞬间惨白了脸色,呆若木鸡的震在了当场。
苏流萤的心跟着一沉,莫然的,她感觉事情有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
而听到吴太医给出的诊果后,最高兴的当属宁妃娘娘。
眸光凌厉嫌恶的看着呆傻当场的穗儿,宁妃心里不由的又想起了她之前的欺骗背叛,咬牙冷冷笑道:“贱人,你还真是撒谎成精了,一张利嘴到了此时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竟敢撒出这样的谎来欺骗本宫,你把本宫当什么了?真当本宫不敢要你的命吗!?”
盛怒下的宁妃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贱人的嘴给本宫缝起来,本宫看她还要如何说谎!”
立刻有嬷嬷拿了穿好细线的锈花针出来,要上前缝上穗儿的嘴巴。
穗儿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慌乱不堪的从泥地里爬起身,颤抖着抬起缚起的双手指向一脸肃穆站在一旁的吴太医,煞白着脸尖声道:“我没有说谎……说谎的是这个太医。明明今天早上在皇后娘娘的宫里还帮我诊出喜脉……娘娘,你相信我这一回,我真的怀了太子的孩子,是这个太医说了谎,他在欺骗娘娘……娘娘饶命啊!”
见穗儿将矛头指向自己,一脸肃穆的吴太医沉声向宁妃道:“若是娘娘不相信微臣的医术,太医院还有其他同僚在,娘娘可以召其他太医过来帮婕妤娘娘看诊。不过——”
吴太医回头眸光深沉的看向咬牙恨恨看着自己的穗婕妤,冷声道:“微臣进太医院任职数十载,不说医术精湛,但微臣自言喜脉与消食还是分得清楚的。”
吴太医是宫里数一数二的老太医,怎么可能分不清消食与喜脉?!
此言一出,却是引起众人对穗儿更加肆意的嘲笑。
而事到如今,宁妃如今会再相信穗儿的话,所以狠狠道:“先缝了她的嘴,再将这木头人身上的银针都扎到她肚子上,帮她好好消消食。”
宁妃一声令下,执刑的嬷嬷再无迟疑,手拿锈花针上前,另几人围拢上去抓了她的手脚。嬷嬷手中的长针毫不留情的扎进了穗儿的下唇瓣,再从另一边抽出,将她的上下唇拿线缝做了一处……
一滴滴血珠子沿着穗儿唇上的针窟窿往下滚,她痛苦挣扎,面容因疼痛狰狞的扭曲成一团,而煞白双唇有一小半已被缝上,嘴也张不开,只能发出‘呜呜呜’的低哮声。
这一幕着实残忍,可这后宫本就是一个残忍的地方,不允许人行差踏错一步,何况像穗儿这种踏着别人的尸体上位的恶人。
看到穗儿痛得全身打颤,宁妃满意曼声笑道:“你如今知道痛了?!那你可知林太医当初咬舌时有多痛!你如今承受的一切不足他的十分之一。所以——慢慢受着吧!”
宁妃是一个爱憎异常分明之人,那些给予她帮助的人,像苏流萤林炎,她铭记于心。而像穗儿这样的背叛者,她绝不手软!
苏流萤也恨穗儿害死了林炎,所以见到宁妃出手折磨穗儿,她并不同情。只是,她隐隐觉得今晚之事有蹊跷之处!
蹙眉凝神思索了片刻,她终是来到宁妃的身边道:“娘娘,夜深了,先让其他娘娘各自回宫歇息吧。至于穗儿,既然已定下了她的罪行,留给我们自行处理就行。免得吵到那些已经安寝的娘娘们!”
闻言,宁妃心里一凛,回头怔然的看向一脸沉静的苏流萤,面容疑惑。
她听出了苏流萤的弦外之音,可一时半会却没明白过来。
苏流萤淡然一笑,随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皇后娘娘今晨犯了头疾,正是要静养的时候,若是让穗儿之事惊扰到她就不妥了。”
经苏流萤提醒后,宁妃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想起,今夜东宫与自己的长信宫闹出这么大的事,楼皇后那边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太过反常。
她马上明白事情的不寻常,立刻抬手让行刑的嬷嬷住手,按捺住心头的慌乱冷冷吩咐其他人都退下回宫歇息,让苏流萤将一身血污的穗儿带进偏殿关起来。
众人刚刚离开小会,门口却是传来另一阵喧哗声,却是慧成帝携着皇后,身后跟着太子冒夜进来了。
父子二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几分阴郁,楼皇后面色也是沉沉。
不等帝后二人开口,太子殷贤已是接下脸沉声问宁妃道:“听说宁娘娘从本宫的东宫抓走了穗婕妤,不知她所犯何事?如今人又在何处?”
之前宁妃去东宫搜宫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不见这位太子出来,如何人抓到长信宫来了,他反而上门要人来了。
而楼皇后更是如此!
宁妃背上腻出了一层冷汗,直到此时她越发的相信了苏流萤方才的提醒,此事,果然太不寻常,很明显又是楼皇后的一场阴谋!
她冷静下来,先请帝后二人坐下,回身对一脸急色的太子冷声道:“穗婕妤是从本宫的宫里出去的,因一些小事对本宫怀恨在心,竟是在宫里实施巫蛊之术咒陷本宫。所以本宫才将她抓来审问,以肃宫纪!”
说罢,轻轻扬手,让菲儿将从披香殿搜出的扎满银针的小人拿给慧成帝过目。
木头小人身上写着宁妃的生辰八字,身上各处要害处更是扎满寒光闪闪的银针,看得慧成帝眼角一跳,冷下脸看向太子,冷声道:“一个小小婕妤竟敢用此等阴狠的招术陷害宁妃,死不足惜!”
被慧成帝一斥,太子脸色暗下去,却是不敢再开口,不由自主的偏头去看皇后。
楼皇后从进门起神色一直凝重低沉,如今听到慧成帝的话更是悲痛,语带难过不忍道:“此事事关重大,皇上也不能听信一家之言,何不听听穗婕妤怎么说?或许这当中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毕竟穗婕妤曾经是宁妃手下的人,臣妾却是不太敢相信她会对前主子做出这等阴险可怕之事!”
“何况,她昨晚半夜逃进臣妾的永坤宫,却是发现身上竟是怀了太子的孩子。臣妾一再嘱咐她安心养胎,那怕受到欺负也要忍下,不要在宫里与人起争端。她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会转眼就用巫蛊之术来陷害宁妃……”
楼皇后此言一出,宁妃瞬间变了脸色,而慧成帝面色也暗了下去,眸光不郁的看向宁妃。最后却落在楼皇后身上,语带疑惑道:“半夜逃进你的宫里?!到底怎么回事?”
面上露出不忍悲怜的样子,楼皇后语气沉重道:“也无甚大事,不过是宁妹妹掌宫上任治宫严谨了些,也或许是宁妹妹对曾经手下的宫人做了主子一时心里接受不了。这宫里不知何时开始传起谣言,说是宁妹妹眼里容不得穗婕妤,这宫里惯常的拜高踩低,所以其他妃嫔就帮着宁妹妹联合起来教训穗婕妤……”
“按理说穗婕妤都受了这么久的欺负本该习惯,却不诚想她却是个有福的,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为了肚子里的皇家血脉,只得来求臣妾帮她,让她安心保下胎来。可是——”
说到这里,楼皇后一脸苦涩的低下头去,语气晦涩道:“臣妾头疾缠身,还一边得照顾清儿的身子,如何空出手帮她?只是千叮万嘱她一定要忍下气来,好好养胎为正经,不要再去招惹他人。她也再三答应臣妾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会惹事,没想到转眼就出了这样的事……”
“而臣妾晚上喝过药后,竟是小憩睡着了。直到方才醒来听宫人来报,说是宁妃抓了穗婕妤,不但拿绣花针缝了她的嘴,还拿银针扎她的肚子,臣妾吓得魂都没了,连忙赶来希望能保住穗婕妤肚子里的皇家血脉……只怕,臣妾终是来晚了。”
说到最后,楼皇后已是满脸悲恸,声音颤抖着,一副为了穗婕妤肚子里的孩子被宁妃折磨没了的心痛样子。
楼皇后之前接到消息,说是宁妃听到吴太医的给的假的诊断结果后,勃然大怒,拿绣花针缝了穗婕妤的嘴巴,还拿银针扎了她的肚子。
楼皇后想,这一番折腾下来,穗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了。所以算准时机领着慧成帝与太子来长信宫。
而她方才这番话却是暗示宁妃仗着掌宫的职权,与其他妃嫔合起来欺负折磨穗婕妤,并对怀着身孕的穗婕妤实施酷刑,更是直接残害到了穗婕妤肚子里的孩子……
果然,听了她这一番话,慧成帝脸色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而太子更是趁热打铁的在慧成帝面前跪下,痛心道:“父皇,此事迷点重重。若是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头小人宁妃就残害了儿臣的血脉,儿臣如何肯依?还请父皇给儿臣做主!”
在楼皇后与太子的连番夹击下,宁妃全身直打冷颤,想到突然接到的密报,想起吴太医的故意欺骗隐瞒,还有穗婕妤被拖下去时的满身血污,宁妃终是明白,今晚之事从头到尾又是楼皇后设计下的一场精美的阴谋。
瘫倒在地,宁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穗婕妤到底有没有怀着身孕?如果怀了,是不是也在方才的用刑中掉了……
无尽的恐慌涌上心头,宁妃咬牙抑止住心头的战栗道:“皇上明鉴,臣妾只是接到举报,说是穗婕妤在宫里实施巫蛊之术害人……臣妾不过因为职责所在的带人去搜宫,却是真的在穗婕妤的殿内搜出了木头小人……臣妾也不知道穗婕妤的身孕之事,在行刑前臣妾还特意去太医院唤过太医为她察看,可太医说她只是消食,并未怀孕……”
想到吴太医,宁妃激动道:“圣上可以招那吴太医过来,是他当着众人的面给穗婕妤把的脉,也是他当众告诉我,穗婕妤没有怀孕,整个后宫的妃嫔可以为臣妾做证……臣妾真的不知道穗婕妤怀着身孕的事,臣妾是被冤枉的……”
慧成帝面沉如霜,冷冷喝道:“召吴太医!”
吴太医很快就来了,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太医院值守的另三名太医,大家都面容惴惴,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生怕此事像上次林炎一样,最后也是牵扯到太医的头上。
反而当事人吴太医却是镇定自若的进了大殿,面不改色的在帝后面前跪下。
慧成帝冷冷的看着他,冷声道:“朕问你,穗婕妤到底有没有怀孕?!”
吴太医道:“婕妤娘娘已怀有二个月的身孕!”
“混帐!”闻言,慧成帝狠声骂道:“那你为何要骗宁妃,说她没有身孕!”
吴太医深深躬下身子,决然道:“圣上,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娘娘让微臣如何说,微臣不敢不从啊……”
此言一出,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宁妃却是再也经受不住,软倒在了地上。
不等慧成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楼皇后眸光惊诧的看向倒在了上的宁妃,震惊开口道:“你此话何意?难道,这一切都是宁妃让你做的?!是她让你故意瞒下了穗婕妤怀孕的事实么?!”
楼皇后此言一出,却是如一道惊雷从众人心头滚过,更是震得宁妃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她拼尽全力的力气爬起身,冲到吴太医面前,狠狠一巴掌扇到他面上,厉声道:“一个小小太医竟敢胡言乱语栽赃陷害本宫?本宫何时让你这样说过……”
吴太医镇定的面容突然出现裂缝,老泪纵横,悲泣道:“娘娘,瞒不住了,圣上面前,您还是招了吧!”
宁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吴太医,气恨得全身冰冷,而上前的慧成帝已冷冷喝道:“吴忠,你老实交待,穗婕妤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太医匍匐在地,颤声道:“圣上,微臣所做全是听娘娘的安排,娘娘想要穗婕妤的命,就让微臣瞒下了她有孕的事,说是……说是只要瞒下她的身孕,就可以按宫规处死她,到时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随着婕妤娘娘的死,埋进地里了……微臣冒死说出一切真相,却是受不过良心的谴责,宁死也要说出来。”
闻言,全场一片抽气声,而楼皇后率着太子已是跪在了慧成帝的面前,异口同声的恳求慧成帝给穗婕妤和腹中孩子一个公道。
穗儿肚子里的孩子是慧成帝的皇长孙,所以慧成帝心里异常的不舍与愤恨,眸光狠戾的看着已完全慌了神的宁妃,语气冰冷得没了一丝温度——
“宁妃,此事你若不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冷宫将是你惟一的出路!”
☆、第100章 如虎添翼
殿外,苏流萤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待听到吴太医的那番话时,她心里莫然生出异样感。
“……只要瞒下她的身孕,就可以按宫规处死她,到时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随着婕妤娘娘的死,埋进地里了……”
吴太医这话虽然是在说穗婕妤,苏流萤却感觉莫名的熟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的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
不等她从吴太医的话里回过神来,已是听到慧成帝在逼问宁妃了。
今晚之事,从东宫到长信宫发生的这一切,从巫蛊之术到穗婕妤受罚,再到她的身孕,大家都将前面的起因忽略掉。到如今,大家的目光关注的只是宁妃勾结太医谋害穗婕妤,连迸她肚子里的皇长孙也一并除了,其心当诛!
而在楼皇后刻意引导下,大家都早已认定穗婕妤腹中的孩子在宁妃的残害下已是不保,所以,也无人再去关心穗婕妤本人,而是开始追究宁妃犯下的罪责。
苏流萤却是将穗儿带到了大殿上。
彼时,她已将穗儿嘴上的线拆了,抹上药,再让人给她换上干净的衣物。
在换衣物时,穗儿已听说了太子与慧成帝楼皇后来前殿保自己,心里对宁妃的愤恨已是到达了极致,恨不得立刻去皇上面前狠狠状告宁妃一番,将自己今日所受的屈辱折磨十倍百倍的还给她。
知道苏流萤帮她换下衣服是不想让皇上看到她的惨状,从而减少对宁妃的罪责,所以穗儿执意不肯换下,咬牙恨声道:“这个时候知道怕了?我就要一身血污的让皇上看看,看看宁妃是如何折磨我的!”
宫女们都不敢上前强劝穗儿换下衣物,不由都看向了一脸沉重的苏流萤。
苏流萤知道时间紧迫,前殿随时可能召穗儿谨见。就如穗儿所料想那般,苏流萤确实不想让慧成帝看到穗儿一身血污的样子。更重要是的,她要确定穗儿肚子的孩子是否安然无恙?
只要穗儿肚子的孩子无事,楼皇后再大的阴谋也陷害不了宁妃!
苏流萤挥手让宫女搬来穿衣的大铜镜放到穗儿面前,让她直面自己一身血污泥浆的狼狈样子,冷冷道:“你这个样子确实会在皇上面上博上两分同情。可你别忘了,前殿还有太子在,他最是花心多情,东宫如此多的如花美眷,你本就已失宠于他,若是再让他看到你如今这副难看的样子,你觉得他是会心痛怜惜你多一些,还是从心里越发的嫌恶你多一些?”
闻言,穗儿全身一颤!
太子出了名的花心,当初看中她也只是图个新鲜,如今新鲜期一过,他早已不将她放在眼里,看着其他妃嫔欺负她,也不会帮她说一句,有时还会同她们一起取笑玩乐自己……
这样的男人最是无情,穗儿知道,自己如今这个样子,看在太子眼里只会是嫌恶,不会有一丝的怜惜!
心里涌上悲痛,穗儿直到此时心里却是生出一丝悔意来,可她生性好强,更是不愿意在苏流萤面前露出悔意,咬牙冷冷道:“如今我不顾其他,只想报了今天之辱的大仇!”
苏流萤冷冷笑道:“今日你所受的一切,真的是宁妃娘娘给予你的吗?你可有想过,为什么吴太医要对宁妃欺瞒下你怀着身孕的事?!”
方才吴太医在大殿上污蔑宁妃的那些话,骗骗其他人尚可,却瞒不过苏流萤的眼睛!
纵观全局,苏流萤心中早已明了今晚这一切又是楼皇后设下的局。而如今局势对宁妃非常不利,想要破局只能从穗儿身上下手。
果然,听了她的话,穗儿想起吴太医之前的陷害,心里‘咯噔’一声往下沉——
是啊,明明早上在永坤宫时,胡太医还告诉楼皇后她是喜脉,怎么到了宁妃这里,他却要撒谎骗大家她没有怀孕。
直觉上,穗儿知道是有人在刻意害她,只是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看着她脸上的慌乱与迷茫。苏流萤异常冷静道:“吴太医只是帮人办事,真正要害你的人,是知道你有身孕的人!”
闻言,穗儿全身一僵,想着自己有孕的事除了楼皇后她再没同其他人说过,无尽的寒意涌上心头,心里已是有几分相信了苏流萤的话。
可面上她还是抵死反驳道:“怎么可能?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皇后的亲孙子!”
看着穗儿神情之间的慌乱不堪,苏流萤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面上淡淡道:“若是我没猜错,或许是皇后娘娘担心你给她做暗线时,知道了她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想借此机会,一石二鸟的同时除掉你与宁妃……”
“不过,我却偏信另一种可能!”
穗儿已被苏流萤的话吓得胆战心惊,而堪堪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她,却是越发的明白深宫的险恶,也明白苏流萤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她白着脸哆嗦着伤痕累累的嘴唇颤声道:“什么可能?!”
看着穗儿眸光里的惊恐,苏流萤冷冷道:“还有一可能就是,皇后将你,或者说是将你肚子里辛苦怀上的孩子当成了对付宁妃的武器……”
“从得知你有了身孕,到从你宫殿里搜出谋害宁妃的巫蛊小人,再到吴太医对你身孕的刻意欺瞒陷害。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精密?!”
“牺牲你们母子,却可以扳倒一个劲敌,还可以重掌后宫大权,确实划算。再说,太子的东宫那么多妃嫔,多的是人给她生孙子,所以并不在乎你的这个孩子……”
苏流萤字字诛心,说得穗儿的脸苍白如鬼。
穗儿本就聪明,经苏流萤一说,她不由想起昨晚她冒雨去求楼皇后,她一直不见自己。在她说出自己的身孕后,楼皇后还是没有出来见自己一面。直到第二天早上吴太医确定自己怀了身孕,她才突然改变脸色对自己好起来。
而她还想起,当她对楼皇后说,会好好给她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时,楼皇后脸上的神情不易察觉的就变了,如今细想起来,楼皇后脸上的神情,却是嫌弃的样子……
看着穗儿的形容,苏流萤知道她已是被自己说中了心思。
她将手中的干净的衣物复又递到了穗儿面前,冷冷道:“所以,要害你和孩子性命的不是宁妃,是楼皇后。你还愿意继续给她当棋子使吗?!”
穗儿双手剧烈的颤抖起来,眸光里全是慌乱。
最终,她一把从苏流萤手中夺过干净衣服,狠声道:“我谁的棋子都不做。我只要我的孩子好好的……若此次我放过宁妃,你们能放过我吗?”
穗儿到底是厉害的,懂得在这个时候同苏流萤讲条件。
苏流萤眸光沉沉的看着她,良久,她冷冷道:“在你生下孩子之前,我与宁妃娘娘不会再做难你,但林炎的死……”
余下的话,苏流萤没说穗儿却清楚,林炎之死,她终是不会罢休的。
穗儿流下泪来,嘲讽笑道:“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是个罪人,是我害死了林炎。可是,我进长信宫当差前,已是太子的人了,我的身子给了他……他答应接我进东宫,可我苦苦等了那么久,什么都没等到……”
“或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万千宫女中的一个,可在我心里,他却是我惟一的男人。为了重回他的身边,我只得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时光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说完,穗儿白着脸换下衣服。
等看到她换下的亵裤时,苏流萤心口的大石终是放下了,悄悄将她的亵裤拿东西包起来……
苏流萤带着穗儿出现在大殿,顿时,众人的目光都从宁妃身上转移到了穗儿身上。
看着穗儿一身整齐的出现,众人都是面露疑惑,连慧成帝都微微侧目。
慧成帝之前听楼皇后说过穗婕妤被宁妃实施酷刑,悲惨不已,还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保不住,以为她此刻一定饱受折磨苟延残喘着,没想到她除了面容有些苍白,形容却是干净利索,并无悲惨的样子。
看着穗儿这副样子出现在人前,楼皇后眸光不觉暗了下去。
当着慧成帝的面,楼皇后压下心头的不郁,与太子一起故做关怀的上前对穗婕妤关切不已。
当楼皇后的手触到穗儿的双手时,她仿佛被毒蛇咬到,情不自禁的微微一颤!
楼皇后心中越发的狐疑,凤眸眯起,阴冷的眸光往她脸上扫去。
穗儿全身一颤,生怕被楼皇后发现端倪,就势往太子怀里一倒,颤声道:“殿下你终于来了,妾身害怕……”
而另一边,苏流萤径直上前扶起瘫倒在地上的宁妃,转头对慧成帝道:“皇上,穗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完好无损。娘娘自已曾小产痛失爱子,又怎么会对穗婕妤娘娘痛下杀手?只是当众从她的披香殿里搜出东西来,做为掌宫之主,娘娘自然要对穗婕妤小惩大诫以示服众,却并没有伤及她腹中的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众人包括宁妃在内,都以为穗婕妤经过今晚一番折腾腹中孩子肯定不保,却不诚想宫女出身的穗儿身体底子好,竟是撑了过来,腹中孩子毫发无损!
楼皇后眸光不觉暗了下来,她心里非常清楚,不论宁妃闹出多大的事,只要穗婕妤肚子的孩子还在,她终归会顺利脱身!
面上,她却是一副激动欢喜的样子,亲热的拉过穗儿的手嘘寒问暖个不停,一副好婆婆的形容。
而听到穗儿孩子没事,最开心的当属宁妃,被惊吓得失魂落魄的心终于落回了心腔里。
穗儿也在大殿前跪下,愤恨道:“皇上,奴婢从没陷害过宁妃娘娘,却莫名的从寝殿里搜出了木头人……而这个狗奴才明明早上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诊出我是喜脉,到了宁妃娘娘面前却说奴婢是消食……皇上,奴婢肚子里怀的可是太子的亲骨肉,胡太医竟是故意想让奴婢丢了孩子。一个小小的太医,竟敢谋害皇嗣,太过胆大包天了!还求皇上为奴婢主持公道!”
换做从前,穗儿一定会抓住机会死咬着宁妃不放,可是在听到苏流萤的那些话后,她却是不再盯着宁妃不放手,反而将这些记恨到了吴太医身上。
吴太医慌乱道:“婕妤怪错微臣了,微臣不过是听娘娘的话做事,一切的事微臣却是做不得主的……”
“敢问吴太医,你是听哪位娘娘的话做事?这里有皇后和宁妃两位娘娘在,你可得说清楚了,免得让人误会!”
苏流萤眸光凉凉看着楼皇后,脸上似笑非笑,看着楼皇后心头一跳。
莫然的,楼皇后心里无端的开始紧张起来,手指不觉在广袖下握拳收紧。
而宁妃也终于从挨打的局势里走出来,眸光狠戾的看着明显开始慌乱起来的吴太医,咬牙冷笑道:“是啊吴太医,这大殿里可有本宫与皇后两位娘娘在,睁大你的狗眼可别认错了主人!”
宁妃话里的意思已是非常明了,就是在说指使吴太医陷害自己的人就是楼皇后!
慧成帝端坐上首,眸光深晦不明的看着下首的众人,神情已是暗藏怒火。
楼皇后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来到殿中间跪下,神情悲愤道:“皇上,自从寿宴一事后,臣妾深居简出,每日除了理佛再不管宫内纷争之事。若不是穗婕妤连夜逃进臣妾的永坤宫请求相助,臣妾根本不知道她与宁妃之间的恩怨,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有身孕一身。如今却被含沙射影的污蔑成了指使吴太医之人!?”
“皇上,穗婕妤肚子里的可是贤儿的第一个孩子,是臣妾的第一个孙儿,臣妾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拿自己孙儿的命去冒险。臣妾都已许诺等穗婕妤平安生下孩儿,臣妾抬她做太子侧妃,臣妾一片欢喜,如何就成了连孙儿都要谋害的恶毒之人了?!”
见楼皇后发话,吴太医也在当中跪下,挺直腰杆,义正言辞道:“此事与楼皇后无关,一切都是微臣一时屈于宁妃权势做下的错事……微臣后悔莫及,所幸穗婕妤身孕无事,没有造成大碍。微臣自愿以死抵过今日犯下的过错,还望陛下成全!”
说罢,吴太医额头重重在地面上磕下,直接磕出血来。
见他态度如此刚烈,慧成帝一时竟是犹豫,不知应该相信何方所言了?
苏流萤朝慧成帝恭敬道:“奴婢有几句话想问吴太医,还请皇上恩准!”
慧成帝皱眉抚额,颔首应下。
听到苏流萤开口,楼皇后与太子的眼光都朝她和吴太医看过来。吴太医按捺住心头的慌乱,冷冷道:“姑娘想问什么就问吧。事到如今,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如此,奴婢先在此谢谢太医大人!”
苏流萤温婉一笑,上前两步一瞬不瞬的看着一脸沉稳的吴太医,道:“大人是何时何地给穗婕妤把脉,发现了她有喜之事的?”
吴太医沉声道:“今早皇后娘娘招微臣去永坤宫帮婕妤娘娘把脉,发现她的喜脉。”
“后宫妃嫔有孕是大事。可这样的大事,吴太医为何没有在太医院备案?”
后宫妃嫔的病诊,甚至是请个平安脉,太医院都要入档备案,一为记录妃嫔的身体状况,二为给日后的病诊做参考。
而妃嫔有孕更是非同小可,因有孕后要忌讳一些伤胎的药物和食物,日常的安胎药太医院也要日日准备,还有派遣专门太医为孕妇把脉准备药膳,所以,一切都小心加小心,疏忽不得半分。
吴太医在太医院任职数十载,不会连这最基本的事情都忘记!
而且,宫里一经发现有妃嫔怀孕,太医院还要第一时间上报给掌宫当权者,由掌宫者查看敬事房档案,看怀孕妃嫔的受孕日期与承宠时间是否相符。
从头到尾,宁妃对穗婕妤怀孕一事全然不知情。而方才苏流萤进殿前,却是问过守在殿外的另外三位太医院的太医,他们告诉苏流萤,太医院并不知道穗婕妤有孕之事。所以,她才会出奇不意的问起吴太医归档一事!
冷汗涔涔而下,吴太医抬头看了眼一脸寒霜等着自己回答的慧成帝,眸光飞快的扫过楼皇后,终是咬牙沉声道:“是老夫在向宁妃禀告穗婕妤时有孕一事时,宁妃娘娘让老夫瞒下的……娘娘不让老夫呈报太医院,更是让老夫在众人面前撒谎瞒下了穗婕妤的身孕!”
吴太医此悉说词,与之前说的,倒是套上来。
楼皇后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起身到一边的软椅上坐下,端起手边的茶浅浅的喝了一口。而宁妃却是煞白了脸,厉声道:“老匹夫,本宫今日都没见过你,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可苏流萤知道,吴太医今天确是有来过长信宫的。
一切,他早有准备。
她安抚宁妃不要着急,转过头平静的看着恢复底气的吴太医,眸光里寒芒一闪而过,缓缓道:“如你所说,娘娘让你瞒下穗婕妤怀孕一事,是因娘娘想要穗婕妤的命,伙同你瞒下她的身孕,再按宫规处死她,到时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随着婕妤娘娘的死,埋进地里了,无人知晓……”
“正是如此!”
吴太医答得干脆利落。
“大人在答应宁妃娘娘一起合伙谋害穗婕妤时,竟没有提醒宁妃,皇后娘娘已知穗婕妤有孕之事?既然皇后都知道穗婕妤怀孕的事,如果宁妃再出手残害穗婕妤,不是自寻灭亡么?”
“而你是她的同伙,宁妃出事,你也脱不了干系,你不把宁妃的命当命,竟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么?!就如大人自己所说,你在宫里任职数十载,不会连这个都想不到的!”
随着苏流萤的问话,楼皇后与吴太医再次震住了。而慧成帝终是发觉了事态的不寻常,眸光如炬的瞪向吴太医。
吴太医全身一震,一时间圆不过谎来,脸色煞白的呆在当场。
苏流萤乘胜追击,冷冷道:“你明知道穗婕妤怀孕之事楼皇后已知,却故意瞒下,引着宁妃往陷阱里跳,故意让她伤了穗婕妤的孩子,让她犯下谋害皇嗣的大罪!”
“吴太医,与你一条心的主子到底是谁?别再说是宁妃了,没有一条绳上的蚂蚱会主动出卖同伙。事到如今,任谁都看得出,你是存心陷害宁妃,你背后另有指使者!”
在苏流萤的层层逼问下,吴太医终是慌了神色,眸光在看到璎珞递给楼皇后的一块蓝色绢帕后,更是全身一颤,苍老的脸上没了半点血色。
下一刻,他痛苦的咆哮道:“是,一切都是我特意做下的……我有一个相好之前在咸福宫当差,却因为宁妃小产一案,被无辜的乱棍打死……我恨宁妃,我要她死……”
说罢,眼皮一翻竟是当场晕厥了过去!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慧成帝眸光沉沉的看着跪了一殿的人,冰冷的眸光最后落在了安静坐在一旁的楼皇后身上,心里落满冰雪,冷冷道:“皇后觉得此事要如何处置?”
楼皇后双手微微一颤,下一瞬却是落落大方的站起身道:“如今是宁妹妹掌宫,而此事也是因为吴太医与她的私怨引起,臣妾觉得还是交给宁妹妹亲自处置比较妥当!”
说罢,她又温声道:“既然穗婕妤无事,臣妾也安心了,这就让太子带她回东宫休憩,陛下也早些歇息吧。”
她领着穗婕妤与太子一同往外走,一边关怀的嘱咐着穗婕妤养胎的各种注意事宜,却是看也没看一眼晕厥在她脚边的吴太医。
看着楼皇后一副无事人的样子离开,宁妃恨得牙咬出血,可又奈她不何。
慧成帝面露疲色,看着地上的吴太医冷冷道:“既然他舍不得他的老相好,就送他下去陪她吧!”
说完,面色不郁的看向同样憔悴不堪的宁妃,冷冷道:“朕将后宫交给你,是希望你将后宫打理得一团和气,而不是整天吵闹不休。仅此一次,你切莫再让朕失望!”
宁妃全身一凛,心里涌上酸楚,委屈道:“陛下,事情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只要等吴太医醒来严刑逼供,他一定会招出幕后的指使者……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慧成帝眸光灰暗,神情冰冷如霜,冷冷道:“再过几日,安王就要回京,而后,定国将军也将领着几十万北伐的大军回朝……此时,不可出一丝的乱子。”
闻言,宁妃全身无力的垮下,终是明白,安王与楼樾的归来,楼皇后如虎添翼,这个时候不论她做下什么,皇上都不会追究……
听说楼樾要回来,苏流萤控制不住内心的欢喜激动,颤声问道:“皇上……世子爷要回来了吗?”
看向她,慧成帝的神情缓和了半分,点头。
彼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楼樾,却是无心睡眠。
他遥望南方的夜空,问南山:“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南山沉声道:“都准备妥当了!”
说罢,南山看着神情凝重的楼樾,终是迟疑的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主子……你真的决定好了么?”
如墨寒眸里深沉如海,楼樾冷冷道:“我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第101章 我回来了
夏蝉开始在树上三三两两的鸣叫起来,后宫的女眷们也换上了清凉的夏装。
算算日子,不觉间楼樾离开已是三个多月了,所幸再有小半月他就回京了。
安王楼誉却是先楼樾一步云游归京。
苏流萤奉宁妃之令去承乾宫给慧成帝送冰镇绿豆汤时,安王楼誉正与慧成帝在承乾宫后院花园的水池边垂钓。
炎热酷暑,鸣蝉阵阵,水池边的树荫下,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却穿着普通的便服,随意安逸的临水垂钓。身上少了王者权臣的威慑之力,就像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友闲话家常。
苏流萤跟在于仁身后进到后花园,正准备放下手中的食盒悄悄退下,却感觉一道凌厉的眸光胶在了自己身上。
抬头看去,却是安王楼誉眸光凉凉的看向她。
见她看过来,安王眸光微睇,眸光中精光四射,形容样貌与楼皇后都极近相似。
苏流萤恭敬跪下向他请安。
慧成帝放下手中的钓竿起身,招呼安王一起喝绿豆汤,笑道:“刚巧有点渴了。来,给朕和安王各盛一碗。”
苏流萤连忙爬起身,打开食盒盛好汤汁恭敬的递到了慧成帝和安王手中。
安王并不接苏流苏手中的碗,眸光凉凉的看向平静的池面,苏流萤只得将汤碗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安王开口道:“圣上,等樾儿出征回来,还请圣上给他指一门婚事。老大不小了,太子都要当父亲,他年长太子好几岁,府里却是一个正妃都没有。”
闻言,慧成帝面上神情一顿,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呆站在一旁的苏流萤。
苏流萤低头静静的站着,心里却是明白,安王这番话却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慧成帝心里也明白安王的用意,但楼樾出征前他已答应过他,等他凯旋归来就将苏流萤赐婚给他,所以,慧成帝一时却是不知要如何接安王的话?
片刻后,慧成帝喝完碗里的绿豆汤,笑道:“安王想找个怎样的儿媳?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安王缓缓一笑道:“娶妻娶德,微臣没有太多要求,只要姑娘出身名门,德行兼备就行。像一些太过妖魅惑众的红颜祸水,微臣避之不及,万万不会答应让她嫁进楼府——当妾都不行!”
苏流萤全身一颤,脸色白了!
慧成帝不觉面露难色,笑道:“他此番立下大功,届时只要是他喜欢的姑娘,朕就赏给他就是。”
说罢,转移话题问楼誉这些年都去到了哪里游历,可有遇到有意思的事情,故意将话题岔开了……
从承乾宫出来后,苏流萤沿着御花园的树荫往回走,心里一片愁闷。
她直觉此次安王突然回京会有事发生,而此事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与楼皇后闹得这般凶,再加上四年前的退婚,安王只怕恨毒了自己,不可能接纳自己嫁给楼樾的。
脑子里不由回响起楼樾离开时对自己的誓言,他说等他一回来,他就娶自己过门……
她相信楼樾对自己的承诺,可是转念想到方才安王对自己的态度,还有那些暗示的话,她的心里却是一片酸楚——
楼老夫人不喜自己,安王厌恶自己,而楼皇后更与自己有血海深仇。
楼氏满门除了楼樾没有一人愿意接纳自己……
虽然安王妃蕊姨对她亲善,可安王妃离开王府已十几年,早已不理王府诸事。所以楼樾的婚事只怕她也做不得主。
一边是楼樾对自己的深情誓言,一边却是楼家人的坚决反对,注定到最后,夹在中间痛苦为难的还是楼樾……
默默叹息一声,苏流萤收起心底的伤痛,折身往长信宫走,却是迎面看到了在御花园里散步的荣清公主。
同在后宫,苏流萤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再见过她,本想避开不见,可对面的荣清已看到了她。
迟疑片刻,苏流萤终是上前按着礼数给她请安问好,眸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微微一愣!
上次听了林牧的话后,苏流萤以为荣清的孩子定是保不住了,没想到还是安稳保下来。
怔愣过后,苏流萤心里并不太多的悲喜,毕竟与她有仇的是荣清,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是无辜的。
请礼问安后苏流萤正要告退离开,荣清却凉凉开口道:“表哥很快就回来了,你是不是很欢喜?”
苏流萤并不隐瞒,道:“世子爷大胜归来,我自是替他高兴的。”
经历过丧子之痛的荣清,心里阴暗潮湿,神情间的冷色与楼皇后如出一辙。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脑子里全是那日在永坤宫,母后招影卫展开杀戮时,李修拉着苏流萤的手拼命将她护在身后的情景,心里的恨意排山倒海般的翻腾。冷冷笑道:“我知道你手段了得,引得这天下好男儿为你尽折腰。想必表哥已许你世子妃之位,你的心里也在暗自盼着表哥凯旋归来后,八抬大轿风光的迎你进门吧……可是苏流萤,不到最后一刻,你奉劝你不要高兴太早。安王府的世子妃可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你堂姐苏诗语可是苦熬了四年都没能踏上去呢!”
心里一颤,苏流萤自是知道自己嫁进安王府的诸多不可能,但她并不想嫁进安王府,她只是想嫁给楼樾这个人。
而且,她坚信楼樾会履行许下的承诺,会帮她了结与楼皇后之间的恩怨,更会娶她为妻!
苏流萤抬眸静静的看着面前温婉不复从前的荣清,淡淡道:“孕期要静养。公主还是好好养胎,少些操劳为好。”
说罢,她转身离开,荣清的声音在后面狠声道:“苏流萤,我之不幸全是你害的,我不会让你幸福的。”
脚下步子一滞,苏流萤回头看向那个面容扭曲狰狞的荣清。
斑驳的花影下,她的面容阴戾憎恨,柔美的面容扭曲变形,眸光凶狠的瞪着她。
曾经的那个尊贵优雅的嫡长公主真的不复存在了,在苏流萤面前,只有一个心怀怨恨的后宅怨妇。
而之前,在知道自己与李修不可能重修情缘时,她还在想,有知书温婉、善解人意的荣清陪在李修身边,也是好的,相信他们两人在一起也会幸福。
可如今她才知道,外表大度温和的荣清内心是如此的狭隘自私,更有着近似疯狂的占有欲……
苏流萤眸光跟着暗沉下来,冷冷笑道:“公主说笑了。从来幸福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是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公主的路是公主自己选的,好与坏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与他人无虞!”
“我的幸福是李修,而你的幸福不就是表哥吗?只要表哥不娶你,你就永远孤身一人,你就永远得不到幸福——所以,我拼死也阻止你嫁进楼家的。”
走出好远,荣清的声音还在耳边久久回旋。想着安王的话,再想到与楼皇后荣清的仇恨,苏流萤心里不可抑止的生出了烦乱,脑子里一片迷茫,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回到长信宫,宁妃将她叫进寝宫,指着面前一堆的东西笑道:“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怔怔的看着面前妆奁盒里精美的各色珠钗,还有布匹绸缎,各色东西林林总总的摆了一桌子。
她不解的看向宁妃,笑道:“上次穗婕妤的事,娘娘不是已经赏了好多东西给我了么。怎么又无端的赏我东西了?”
宁妃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拉过她的手道:“傻姑娘,世子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难道还要一直呆在这宫里不出宫吗?”
闻言苏流萤微微一怔,一时有些迷茫的看向宁妃。
“世子爷回来后,你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虽说世子爷可以时常进宫,但终是不太方便。所以趁着我如今掌宫,就放你出宫,从此往后,你就与世子爷在宫外好好生活,不要再在这深宫里煎熬了……”
说罢,宁妃将早已准备好的出宫文书放进她手心里,愧疚道:“曾经……因我的痴心枉想,明明已成了宫妃,却见不得世子爷与你好,才会对你做下那么多错事……可患难见真情,在经历了这么多风波变故后,反而是你一直在帮我。而我能重新复宠掌宫,更是你辛苦帮我争来的……”
“这些东西,就当是我为你与世子爷将来成婚置办的嫁妆,也是我感激你的一点心意!”
看着手中的出宫文书,苏流萤心酸难言,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为了这一纸出宫文书,她想尽办法绞尽脑汁。后来被慧成帝罚出后宫,却又因为阿娘之死重回这深幽可怕的后宫。如今要离开,她心里真的可以放下所有牵挂了吗?
她在宁妃面前恭敬跪下,感激道:“谢谢娘娘为我准备的一切……只是,皇后的罪行还没揭露,我若是此时离开,娘娘一个人面对她更是凶险……”
她本想说,阿娘大仇未报之前她还不能离开后宫,可关于阿娘的身份,苏流萤一直瞒着宁妃,到了此时自然也不会再说出来。
提起楼皇后,宁妃心有余悸,同时也有满腔的恨意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无力道:“楼家如今的权势尤如烈火烹油,如日中天,连皇上都要避让他们三分,我自不会主动送死……所以你不要再担心我,安心出宫吧。”
“但你与世子爷的婚事只怕会有重重阻拦。我为你准备了银票,你先寻处安静的院子住下,与世子爷慢慢打算将来的事……”
看着眼前宁妃为自己准备好的一切,苏流萤感激得落下泪来。
她哽咽道:“离世子爷回来还有好几日。我多陪娘娘几日,等世子爷回来那日再拜别娘娘离宫!”
余下的日子里,苏流萤出了趟宫,在离安王府不远的安仁里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将宁妃为她置办的东西搬进去收拾好,再另请了一个忠厚的婆婆帮她守着院子。
她本想去阿娘住过的京郊的院子的,但想着那里是慧成帝为阿娘置办的,而兰嬷嬷终归是慧成帝身边的人,既然她决定出宫了,就不想再与宫里的人和事牵扯过密。
最主要,安仁里的小院子离安王府近,她要见楼樾也方便。
一切准备妥当,苏流萤心里涌上丝丝雀跃的欢喜,那怕暂时的,她也算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小家了。
如此,只等楼樾回来了……
楼樾回京的前一晚,也是苏流萤留在宫里,留在长信宫的最后一晚。宁妃心里不舍,特意命人置办了酒菜为她出宫送别。
想着明日就能见到楼樾,苏流萤激动得一宿没睡。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楼皇后,乃至宫外的萧墨。
来到大庸小半年,却终是让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人——楼樾!
而他最终的目的,却是……
红烛轻跳,侍女修罗轻轻帮他揉着额头,声音妩媚入骨,却透着噬骨的寒意——
“既然已找到持玉牌之人,殿下只需将她杀了拿回玉牌就行。多简单的事,何需殿下劳心这许久?!”
修罗长相与声音一样,都是美艳风情无比。表面上是萧墨的侍女,暗地里却是他身边最顶尖的杀手,帮萧墨除掉他想杀的和想杀他的人。
上次见到苏流萤拿出玉牌的那一刻,萧墨确实对她起了杀心,而之份杀手不光是因为她手中的玉牌,更是因为他感觉苏流萤对他来大庸的目的有所察觉。
然而,对威胁到他的人从来不手软的萧墨却是第一次迟疑了。
修罗跟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那怕不看他的神情,光是感觉他身上的气息,修罗都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妩媚的眼波微微失神,修罗低低娇笑道:“殿下动情了!”
心口一窒,萧墨甩开她的手,狂狷笑道:“能让本太子动情的只有这锦绣天下。而如今,本太子只想早日看到胡狄四大疆土合为一体,听本太子一人号令!”
“如此,奴婢明日就去杀了那苏流萤,夺了她身上的玉牌献给殿下。这样一来,四大疆土有三块收在了殿下的手中,最后那一块,迟早也是殿下的了……”
修罗妩媚大眼目不转睛的看着萧墨,心口却莫名的紧张起来。
果然,听到她要去杀了苏流萤,萧墨好看的眉毛轻轻一皱,冷冷道:“不着急动手,还有最后一块玉牌没有现身,不宜打草惊蛇!”
修罗柳叶长眉也跟着蹙紧,面上依旧妩媚笑道:“照殿下看,那最后一块玉牌,是在楼樾身上,还是在苏流萤身上?”
闻言,萧墨一改平时慵懒轻佻的样子,面容沉静下来,凝重道:“四年前楼樾曾将一块玉牌送与苏流萤求亲,却被她拒婚了。”
“按理,她拒婚也会退回他的玉牌,可楼樾侯似乎并没有收到那块玉牌。而上巳节时,在云梦台上我试探过苏流萤,可那块玉牌也并不在她手里……所以,在最后一块玉牌出现前,我们还不能轻举枉动。”
修罗恭敬应下,又问道:“殿下,楼樾马上就要回京,他会不会对我们有所察觉?”
深邃的眸子里闪过寒芒,萧墨嘲讽笑道:“他连自己的真正身份都不知道,又如何会知道玉牌的秘密?!”
修罗面色沉下去,道:“殿下,奴婢还是觉得,要对他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
萧墨冷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另一块玉牌现世之前,不可轻举枉动——楼樾可不是容易招惹的!”
闻言,修罗再不敢多说什么,领命退下……
第二日整个京城一片喜庆,定国将军楼樾领着大军凯旋归来,慧成帝与楼皇后率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楼皇后向慧成帝笑道:“陛下,樾儿出征之前臣妾曾经答应过他,等他战胜归来,臣妾要去十里亭迎他的……”
慧成帝今日心情大好,爽朗笑道:“你是一国之母,说话不可食言。趁着大军未到,你去十里亭迎他吧!”
楼皇后早有准备,改乘轻便的车辇往十里亭赶去了。
出发前,她让璎珞将苏流萤也叫上,并让她一并跟她坐进了车辇里。
对楼皇后的突然之举,苏流萤心生防备,并不跟进她的车辇里,恭声道:“尊卑的别,奴婢不敢与娘娘同骑而乘,奴婢骑马跟上就好!”
今日的楼皇后,又成了之前那个温良慈祥的样子,仿佛之前对苏流萤的那些阴谋陷害只是一场错觉,而那些令人发指的恶事也不是她做下的。
她对苏流萤温和笑道:“本宫答应樾儿,在他离京期间护你周全,更会在他归来之期带着你一起去十里亭迎他。如今本宫也算没有食言。”
“不过今日一过,你的安危本宫却不能再保证了——你万事多小心!”
她和风细雨般的话语听在苏流萤的耳里却是一阵胆寒,盛夏的大热天里,她却是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
楼皇后的意思很明白,因着与楼樾的约定,她楼樾出征期间她没有对她下毒手。
可如今约定到期,她却不会再放过她!
看着楼皇后明目张胆的告知,苏流萤知道,有了安王回来压制楼樾,楼皇后更加有恃无恐了。
嘴角溢出嘲讽的笑意,苏流萤冷冷笑道:“如此,我倒是要好好谢谢娘娘这么久来对我的‘照顾’了。”
此时,楼皇后一行已离开了城门口,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楼皇后面上的神情又恢复成冷漠阴戾的样子,冷冷道:“你确实有些手段,离间本宫与樾儿之间的关系,让他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向着你……”
“……但是,本宫今日要提醒你一句,不论如何,本宫终归是他的姑母,本宫与他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不是凭着你的几句花言巧语就可以离间疏离的……”
“而如今,他是一品大将军,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要再奢望嫁进安王府当世子妃了。你堂姐苏诗语都不配,你——更不配!”
说完这些,楼皇后心里终是舒畅起来,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夏风吹过,明明一片凉爽,可苏流萤心里却是窒闷得透不过气来……
一行人快马加鞭到达十里亭。
站在高高的亭台上,遥遥望去,已是能看到前方黄尘滚滚,震天的马蹄声也隆隆传来,黑压压的黑色盔甲在天地一线间像潮水朝这边涌来。
直到这一刻,苏流萤才真正感觉到楼樾是真的回来!
心里的激动无以言表,方才楼皇后所说的那些刺心的话也暂时抛却脑后,苏流萤忍不住想跨马追上去迎接楼樾,可看看身边的楼皇后等人,终是按捺停下。
似乎是看到了亭子里等候的人,走在最前面的几骑速度越发的迅速的朝凉亭奔过来。
为首一身玄色盔甲的正是楼樾,经过几个月风沙血汗的磨砺,他俊逸的面容越发的沉稳,眉眼沾染风霜,一身凛然的大将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凉亭里的众人,而众人中,他更是一眼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单薄身影。
而苏流萤的眸光也胶在了他的身上,心仿佛跳到了嗓子口,激动欢喜得眼眶都红了。
最终,当楼樾勒马在众人面前停下时,苏流萤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朝他奔过去。
可是,她双脚刚刚跨出已被身边伸出手的拉住,回头对上璎珞阴冷的眼睛。
“皇后太子面前,可不能任由你没了规矩!”
苏流萤悻悻收步,不敢再随意靠前。
楼樾回头朝她这边看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流萤终是欢喜的落下泪来。
他黑瘦了许多,出征期间必定吃了太多苦。而战争上的杀戮更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楼樾的眸光亮了,他提步朝她走过来,却被楼皇后拦下。
楼皇后笑道:“吉时快到了,皇上与文武百官已在城门口等你许久,老夫人也来了,大家都等你回去祭拜天神,感谢天神的庇护,让大庸的将士能凯旋平安归来。”
后面的部队很快也跟上,楼樾万分不舍的看着人群后的苏流萤,只得在楼皇后的催促下加快行程的朝京城赶去。
因着身份的差别,虽然没能同楼樾说上一句话,但看到他平安归来,苏流萤心里已是充满了欢喜,何况,他眸光里的深情还有右腕上绑着的她亲手给他系上的绢帕,足以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一路赶去,楼樾频频回头看向苏流萤,下一刻,他终是调转马头,执马跑到她身边,一把拉过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我回来了!”
最简单的四个字,却是让苏流萤的眼泪瞬间决堤。
下一刻,她身子一紧,楼樾却是从他的马背上越过来,坐到了她的身后,长臂将她紧紧的圈在自己的怀里。
四周响起了一阵欢笑声,众目睽睽之下,苏流萤却是被楼樾的亲热之举羞红了脸。
然而,此刻的她是如此的眷恋楼樾温暖的怀抱,再也不舍得分开……
看到这一切,楼皇后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璎珞愤然道:“真是不要脸的狐媚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是做出这般不要脸皮的事……”
楼皇后勾辱冷冷一笑,信心满满道:“放心,这是她最后开心的时刻了。接下来就是她进入地狱的时刻!”
而跟在他们身后、夹在大队伍里的马车上,一双清俊的眸子看到前面马背上相拥的一对,眸光晦涩的暗淡下去……
☆、第102章 失约不见
和睦的夏风轻柔的从脸上拂过,鼻间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入眼是夜夜出现在她梦里的俊美脸庞,那怕身边有着那么杂乱的马蹄声,苏流萤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颤抖着手握上楼樾握缰强的手,当手指触到那条她亲自为楼樾绑上去的绢帕,心里涌上无尽的甜蜜,终于相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楼樾真的回来了。
仿佛感受到她内心的激动,楼樾反手将她的双手包围在自己温暖的手掌里,紧紧握住。
从相见开始,除了楼樾对苏流萤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静静的感受重逢后的美好。
来时觉得过于漫长的路程,却在回程时感觉尤其的短暂!
看到城门的那一刻,苏流萤终是不好意思再与楼樾同骑一乘,而楼樾也肃整仪容,回到了他自己的马背上,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接下来楼樾忙得分身乏术,从进到城门口开始,他的身影已被重重人群包裹,苏流萤已很难再看到他的身影了。
她被人群挤到了外围,只得隔着人群远远的看着人群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出众男人,一想到他是自己的深爱之人,她的心里不由的升起了自豪感。
有马车从她身边经过,风吹起车帘的一角,带动空气流动着淡淡杜衡香……
闻到香味的那一刻,苏流萤神情一滞——
这种香味她太过熟悉,可又有一点疏离,因为她有很长时间没闻过这种清雅的杜衡香味了……
下一瞬,她不由朝刚刚经过的那辆青木马车看去,心里莫名的慌乱起来。
正在她怔愣之际,南山却是挤过人群来到她面前,笑道:“姑娘,我空主子如今不得空,晚上宫里设宴,还会在云梦台放烟火庆祝,主子说到时带你一起云梦台看烟火!“
听了南山的话,苏流萤的心一下子满了,再无失落感,欢喜道:“嗯,我知道了,晚上我会去云梦台等世子爷!”
见南山转身要走,苏流萤忍不住拉住他问道:“此次北伐,世子爷一切可安好?可有受伤?”
战场上刀剑无眼,任是再利害的人物混战在千军万马中都不能全身而退。
当着楼樾的面,她知道就算她问了他也会瞒下自己,所以才会着急单独的问南山。
闻言,原本一脸笑意的南山神情微微一滞,下一刻却是强笑道:“上战场那里能不受伤的。不过咱们世子爷神武,一般人可近不得他的身……所以你放心好了,伤是有伤,却是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伤,早就好了,无事了……”
听南山一说,苏流萤终是将最后的心都彻底放下,一心欢喜的等着晚上与楼樾的云梦台之约。
而在远去的马车上,车帘终是轻轻掀开。
车内,一位白衣出尘的俊秀公子端然坐在车内,如星子般的双眸定定的看着繁华的大庸京都,嘴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暖却略带苦涩的笑意。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回的地方么?果然比北鲜好……”
闻言,守在白衣公子身边的一男一女两个随侍却是红了眼睛。
男仆沉稳敦厚,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跪侍在白衣公子身边,将他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子盖好。那女仆却红着眼睛悲愤的哭道:“殿下,你都为了她没了……”
话到嘴边,被那男仆狠狠一瞪,那女子赶紧收嘴,脸上涨得通红,越发痛惜的看着白衣公子,终是再次哭道:“殿下,这儿地儿再好也不是北鲜,咱们到这儿来,是战败的质子……殿下完全可以不用出使大庸为质子的。阿奴知道,一切,不过是殿下想来大庸找她罢了……”
“但殿下方才也看到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满了……公然与其他男人卿卿我我,我看,她急着回来并不是为了报仇,却是回来找她的心上人……”
“你既然都知道了,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白衣公子出言轻轻打断阿奴的话,星子般的双眸里涌上晦涩,苦涩笑道:“看到她过得好我很放心。我来大庸为质那是因为我是北鲜的大皇子。我身为北鲜的皇长子不能为国上战场,如今出使为质,也是我自己的本分,一点微薄之力……”
“可是……殿下上不得战场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她!殿下之前可是北鲜最骁勇善战的皇子,若是此次由殿下带兵,咱们北鲜未必会输给大庸……”
“殿下这一走,离开北鲜,相当于将皇位拱手让给了其他皇子……可如今她都有心上人了,殿下为她牺牲这么多,受尽折辱,到头来只怕什么都得不到,全是一场空罢了……”
阿奴气呼呼的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滴,伏在白衣公子的脚边伤心的哭了起来。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白衣公子眸光淡淡扫过外面繁华如锦的街道,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冷意,一字一句道:“既然知道她如今已有了好的归宿,我们不要再去打扰她,三年的为质期很快就到了……不要让她知道我来过这里,更不要让她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免得她无端的多出担心愧疚。
闻言,阿奴心里更加的心痛,她如何不明白殿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苏流萤。
可再为殿下感到不值,阿奴与男侍长风终是恭敬应下了。
吩咐完,韩钰合上眼睑,脑子里却全是苏流萤挥散不去的面容。
距她离开北鲜快两年了,如今重见她,他仿若隔世。
眼前全是她依偎在楼樾怀里一脸幸福知足的模样,韩钰心里苦涩难言,轻声道:“晚上的宫宴我就不去了,帮我去跟慧成帝说一声,就说我身子困乏疲惫,请他谅解。另外,以后除了宫里的召见,质子馆闭门谢客,拒不见客!”
阿奴本想说,千里迢迢来大庸为质,总得见一见苏流萤才是。可话到嘴边,看到自家主子眉眼间难掩的伤情,知道主子心里伤心了,终是不忍心再多说什么,与长风一起默然应下……
是夜,宫里大摆宴席犒劳凯旋归来的将士们,楼樾做为北伐的主帅,更是功不可没,被众人轮番上前敬了数不清的酒。但他心里一直念着与苏流萤的约定,那怕千杯不倒的他也收敛了很多,怕一时不慎喝醉无法去赴约见苏流萤,更盼着宴席早点结束才好。
苏流萤晚膳都没吃,早早的赶到云梦台候着。
彼时云梦台上除了忙活着伺弄烟火的宫人们,不见其他人影。
见时间尚早,苏流萤在桃林里漫走。
天上明月高挂,繁星点点,给天地间渡上一了层皎白的月色,整个天地间一片静谧,静静的沉浸在银白的月色中。
云梦台上的桃林早已换下一身粉红花瓣,换成了硕果累累的绿色小果子。果香清涩扑鼻,却也让人心旷神怡。
看着眼前美好的一切,苏流萤想,阿娘一生虽然波折多舛,但有为她一片深情建造云梦台的慧成帝,还有与她恩爱数十年如一日的阿爹,阿娘的人生也算是拥有了难得的幸福……
而自己,命运待她和阿娘一样,也是多舛坎坷,可在最艰难痛苦的时候让她有了此生挚爱的楼樾,让她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公平!
信步她走到了与楼樾一吻定情的桃树下,想着与他在此甜蜜相吻,她心里涌起激荡。靠着桃树坐下,看着天上耀目的星子,全变成了楼樾深情望向自己的眸子……
后背微微传来一点麻痛,苏流萤以为是被蚊虫咬了,反过身子去看,却在一息间眼前一黑,竟是毫无知觉的晕厥了过去……
楼樾推掉劝酒,假借醉赶到云梦台时,台上放烟火的宫人都不知去向,整个云梦台上一片诡异的静谧!
楼樾心头一跳,下一刻已是急步朝桃林深处而去,急目四处搜寻苏流萤的身影,最后终是在上次的桃树下看到了苏流萤了。
只是一眼,楼樾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银白月色下,苏流萤闭上眼睛静静的靠在桃树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而她的身边,安王楼誉盘膝安静的坐着,手中托着一个漆木小盒子,似乎专程在等楼樾来。
不等楼樾开口,安王已是沉声道:“你来了!”
满心的欢喜化做无尽的恐惧,楼樾咬牙抑住心头的颤栗,冷冷道:“父王这是干什么?”
安王不再多言,打开手中的盒子,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子在盒子里蠕动,隔着距离,楼樾却是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脸色已是煞白,想也没想,身形如电的向苏流萤奔去,要从安王的手中抢下苏流萤。
可是,他再快也快不过楼誉手中的刀。
楼誉手中的匕首抵在苏流萤的心口,眸光淡漠的看着急白了脸的儿子,冷冷道:“为父本想一刀了结了她这个祸害,可你姑母说,她是你深爱之人,怕她死了你会伤心,会影响我与你的父子之情——会吗?”
楼樾全身如履寒冰,这样的盛夏他竟是感觉全身寒冷,哆嗦着嘴唇慌乱道:“父王,儿子从小到大从没求过你什么,如今只求你放过她……”
“这是为父花重金从苗疆带来的噬心盅,你是想看她被一刀毙命,还是想看她日日夜夜受盅虫撕咬心肺活活痛死。二者选一种吧!”
打断楼樾的求饶,安王狭长的眸子淡漠的看着面容绝望的楼樾,眸光坚定阴戾,明明是最可怕的事,却被他说得云淡风清。
全身一震,楼樾‘扑嗵’一声直直在安王面前跪下,神情慌乱的看向抵在苏流萤心口的锋利匕首,纵是镇定如他,也是临近崩溃。
只是一瞬间,额头上的冷汗已是滚滚而下,楼樾拳手握得咯吱响,青筋暴起,咬牙抑住心头的慌乱,狠声道:“父王要我如何做才肯放过她?”
“其一,离开她,不许迎她进门,更不许娶她为妻!你的婚事一切听从为父的安排!”
“其二,销毁你手中关于你皇姑母的所有证物。安心辅佐太子登上帝位!”
“如若不然,本王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楼樾眸光里的亮光一点点的消失,到最后已是死寂般的沉下去……
“……我答应你!”
艰难说完这四个字,楼樾心口仿若被血淋淋的撕裂开来,痛得他呼吸都窒住了。
“立个誓吧——拿你母亲的名义立誓为父才能相信你!”
安王眸光凉凉的看着楼樾,手中的匕首未曾离开苏流萤心口半分。
楼誉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虽然表面上对早年离开王府出家的母亲没多少感情,但楼誉知道,在楼樾的心里,整个安王府,他的母亲却是他最在意的人。
全身如浸在最冰冷的寒冰里,楼樾心口撕心裂肺的痛着,眼前一片黑暗,似乎再也看不到一丝的光亮……
‘砰!’
庆祝大军凯旋的烟火在高高的夜空绚烂绽放,震天的声响就在耳边响起,终是将苏流萤从晕厥中惊醒。
她一脸怔懵的看着头顶的烟火,心里暗笑,自己昨晚太激动没睡好,竟是在这桃树下打起了瞌睡,幸好楼樾还没到,不然被他看到自己在这里睡着了,一定会笑话自己。
整理好衣裳仪容,苏流萤起身走到前面,看到宫人们正堵着耳朵点燃一个又一个烟火筒子,她找了处打眼的台阶坐下,静静的等着楼樾从宴席上赶过来。
一朵朵绚烂多彩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美得让人眩目。想着很快就能见到楼樾,苏流萤的心情一如云梦台上的漫天花火,绚烂之极!
她眼睛直直的看着承乾宫通向云梦台的道路,舍不得移开一下眼睛,企盼着在下一刻能看到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渐渐的,承乾宫里的灯火暗了下去,宫里各处的灯火也渐渐没了,云梦台上的烟花也早已燃尽,放烟火的宫人悉数离开,她却一直没有看到楼樾的身影!
苏流萤想,今晚他一定会被劝着喝下很多酒,或许是醉了,等他醒了酒一定会赶过来找她。
所以,她不能离开,说不定他马上就来了……
夜凉如水,整个后宫都陷入了静寂中,远处的京城百姓家更是看不到半点灯火,大家都进了梦乡……
苏流萤僵硬的站起身子,独身处在茫茫夜色中的云梦台上。
她无措的看着四周黑朦朦的一片。直到察觉此时早已过了宫禁时间,楼樾早已离开了后宫出宫去了,她才慌乱着急起来,急忙从云梦台上往承乾宫赶去。
或许楼樾喝醉了忘记了与她的约定,她要去承乾宫问清楚。
坐得太久,她的身子僵硬得难受,加之走得太急,一个趔趄,她从台阶上摔下身去,幸而她手快的拽住了一边伸出的桃树枝才稳住下滚的身子。
惊魂未定之下,她突然想到今早楼皇后对她的警告,还有之前安王与荣清说过的话,再想到楼樾之前一直说会娶她。她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楼樾当着众人的面向慧成帝求亲,皇上与安王楼皇后他们都不同意,都反对他娶自己,所以他与他们起了争执,顶撞圣上被处罚了。
越想苏流萤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她心里也就越发的慌乱,顾不得崴伤的脚和手上脸上的划伤,咬牙朝承乾宫跑去。
承乾宫大门口值守的宫人见到深夜突然冒出的苏流萤都被吓了一跳,等见到她脸上的划伤,更一惊,担心道:“流萤姑娘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顾不上其他,苏流萤着急道:“酒宴散了吗?世子爷他在哪里?走了吗?”
宫人道:“酒宴早就散了,皇上都已歇下有半个时辰了。世子爷在酒宴结束前就走了,离宫了……”
心口一紧,苏流萤颤声道:“酒宴……什么时候结束的?”
宫人道:“在放烟花前就结束了,本来太子爷还邀世子爷一同去云梦台看烟火,可世子爷说归程劳累,要回府歇息,就先走了……”
他没有喝醉,也没有被处罚……那么,他为什么要食言?
苏流萤脑子里涌现无数的疑问,更有无尽的失落涌上心头。
楼樾从来没有对她食言过,而南山也不会无故的骗自己。可今晚,他怎么突然就……
那怕他累了不能赴约,他为什么不派人告诉自己一声?
莫名的,苏流萤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心里空荡荡的悬着……
她没有回长信宫,而是一直守在宫门口。
在宫门口守在了一晚上,等宫门一开,苏流萤急忙出宫去安王府找楼樾去了。
彼时,堪堪才过寅时,大街上一片静寂,苏流萤径直来到安王府求见楼樾,却被门房告知楼樾昨晚并没有回府。
他不是跟太子说他累了要回府歇息么?为何不在府里?
转念苏流萤却是想到,或许楼樾连夜出城去勿忘堂找安王妃去了,毕竟,许久未见,他回来了理应要去看看他的母妃。
苏流萤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下身上的衣物,简单洗漱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被桃树枝划了两条印子。
找出林炎以前留给她的治外伤去疤痕的膏药,苏流萤抹好后顾不得脚上的崴伤,去到安王府对街的粥铺坐下,买了碗小米粥,却一口没喝,眸光一直看着安王府的大门,等着楼樾回府。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到楼樾的马车徐徐驶回王府。
苏流萤心里一喜,连忙追上前去。然而不等她赶到门口,楼樾已头也不回的进门去了。
苏流萤请门房帮自己通报,小厮进去不久出来,面色悻悻道:“姑娘请回吧,世子爷一夜没睡,说是乏了……暂不见客!”
心口一凉,苏流萤怔在当场,心口的凉意却是渐渐的传遍全身……
若说之前她觉得楼樾的食言爽约是事出有因,而如今他的闭门不见自己,却是让她彻底慌了神。
他为什么不见自己?
苏流萤又向门房说了好话,让他帮自己再通传一次,还特意让他将自己的名字告诉给楼樾。
门房再次帮她去通传,苏流萤满怀希望的在门口等着,可等到的结果还是如之前一样。
门房面露难色道:“苏姑娘,世子爷明确说了,这段时间谁都不见,所以……姑娘还是请回吧!”
闻言一震,苏流萤脱口而出道:“世子爷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病了?”
门房摇头道:“世子爷好好的,啥事都没有,就是不想见客。姑娘走吧!”
一颗心彻底坠入冰窖,苏流萤怔怔的站在门口久久挪不动脚,全身僵硬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犹记得昨天他在马背上将自己拥入怀里的感觉,他的眸光深情动人,动容的告诉她,他回来了。为何转眼间,一切就变了,他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愿意了?!
为了他担心了一晚上,苏流萤一宿没睡,头脑昏沉,心口绞痛着,连带崴伤的脚踝也钻心的痛了起来。
她呆呆的站在安王府的门口,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她与他之间隔着一扇门,却仿佛已隔了千山万水般的遥远……
脸上一片湿漉,不知何时,苏流萤已是泪流满面,内心酸楚迷茫,不知道突然之间,楼樾为何突然如此这般对她?
过往的行人朝她看过来,还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苏流萤忍下心里的难过,别过脸抹干净脸上的泪痕。
她想,楼樾一定是有他的苦衷,就像楼皇后说的,楼家人都反对他娶自己,他以一已之力与整个楼家做对,何况,如今他父亲安王回来了,他的阻挠也就更大……
如此,后面的几天,苏流萤每日都会去安王府求见楼樾,可每回的结果都一样,楼樾都避门不见她。
心一点一点的凉透,苏流萤心里已是预知到什么,千疮百孔的心已是痛到麻木。
第五日,她再次来到王府门口,心里已暗下决定,若这一次他再不见自己,她不会再来找他了……
然而这一次,她堪堪到达王府门口,南山已等候在那里。
南山面色沉重,对她道:“苏姑娘……世子爷要见你!”
☆、第103章 后悔爱你
一路走来,整个王府里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大红的绸缎与喜庆的灯笼,那怕楼樾的楠院也不例外。
满目喜庆的红色刺痛苏流萤的心,她心里却明白,这一切注定都不属于她……
盛夏的楠院,一片生机,满池的碧莲如一蓬蓬撑开的小伞,随风招展生机蓬勃!
可与满院的盎然生机相比,屋内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楼樾面色晦暗的站在窗前,死寂的眸光一动不动的看着院门口,等看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出现,死寂的眸光里亮起光亮。
可苏流萤并没有进他的屋子,她的脚步停在荷池边上。
脑子里蓦然想起那个绝望的大雨夜,她逃出于福的宅子被楼樾捡回来,最后却是被逼无奈的跳下了眼前的荷花池……
苏流萤悲怆的想,那时的她,并不是真的要跳荷花池寻死,而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想以此逼楼樾救自己,所以才会在跳下去之前故意说下自己已是他的人的谎话……
不可否认,从一开始她确实是在利用楼樾,利用他的权势帮自己逃过对食一劫。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的带着目的性质的接近,注定不能有圆满的结局!
聪慧如苏流萤,在经过这几日生不如死的煎熬后,早已料到自己与楼樾之间已走到了尽头。更能想到楼樾呆会要对自己说的那些残忍的话,所以,到了他的屋门口,她却步了——
那怕心里再清楚明白,只要楼樾没有当面说出抛弃她、不要她的话,她的心里还可以抱着最后一丝悲怜的希望……
“你应该听南山说过了……那晚是本世子从这荷花池里救你上岸的。”
不知何时,楼樾也来到了荷花池边,眸光冰冷,神情一如那晚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出手相助时的冷漠疏离。
“第二日本世子又从于福的手中,将你从深井里救出来……”
“宫道上也是本世子让你躲进披风、帮你逃过一劫。还有云岭的那晚,也是本世子将你从于宝的手中救下……”
楼樾的声音低沉冰冷,每说一句都冻结着苏流萤的心。
“还有荣清成婚那次也是世子爷将我从李府救出来……之前丽姝公主的多次刁难陷害也是世子爷挺身而出的相助……”
眸光涌现泪光,苏流萤不敢回头去看楼樾,眸光木然虚无的看着面前起伏荡漾的荷叶,心痛如绞。
“再加上四年前大火中那次世子爷的冒死相救,此生,我苏流萤欠你楼樾的恩情却是再也还不清了……”
这话,苏流萤仿佛在对楼樾说,也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脸上露出最悲痛的苦笑,苏流萤默默抹净眼角的温润,鼓起勇气侧过身去看楼樾,颤声道:“……世子爷想让我如何偿还?”
短短几日不见,她面容消瘦,形容枯槁,曾经最让他动心的那双秋水明眸都失去了光亮,灰暗一片。
楼樾撕裂的心口再次破裂,鲜血淋漓。
他咬牙不去看她神情间的悲痛绝望,冷冷道:“本世子虽然锱铢必较,但也知道要让你一一还清太不可能,所以——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与皇姑母之间的仇恨……虽然她害了你的阿娘,但我救了你这么多回性命,也足够相抵了!”
身子剧烈一颤,苏流萤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绝决冷漠的楼樾,心口一痛,咬牙抑住心里翻涌上的恨意,哆嗦道:“这就是世子爷所说的……给我一个交代、给所有事情一个交代?”
上巳节的桃林里,他对她说,给他一点时间,他会给她一个答案,给所有事情一个结果。
她以为他会为了自己大义灭亲,会与自己一起揭发楼皇后的罪行。
所以在他出征的这些日子里,她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希望,盼着他回来娶自己,盼着他主持正义,将楼皇后绳之于法。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不但不会娶自己,更要让她放下对楼皇后的仇恨,放弃为阿娘复仇……
心口涌上无尽的绝望与悲痛,苏流萤面如死灰的看向面前她交付生命去爱的男人,密集的痛苦让她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艰难犹如刀割。
她颤声道:“你都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连我最后的仇恨都要剥夺吗?”
出征那****在她耳边许下的誓言尤在耳边,而她更是无怨无悔的将女子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了他,望眼欲穿的盼着他回来,盼着他履行诺言娶自己为妻,帮自己为阿娘报仇血恨,可最后,等到的却是他无情的背叛。
阿娘离世后,楼樾是她的惟一,也是她的全部。而他决然的背弃,让她的人生沦落成一无所有的地步……
一无所有的她,若是连阿娘的仇恨都要放下,她还拿什么活下去?!
楼樾如墨的眸光冷漠无情的看着她,冷冷道:“本世子是为你好……你以为就凭你与宁妃就能斗败我皇姑母吗——永远不可能。”
“她不单贵为大庸皇后,更有我们楼家做她的坚强后盾。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为了你一个人,去背叛自己的姑母,背叛整个楼家?别忘了,我也是楼家人,姑母倒台之时,必定会殃及到整个楼家,本世子也不会幸免,我与姑母才是团结一体的……”
“你若坚持与姑母为敌,就是在与本世子为敌——我不希望我辛苦救回的一条性命再死在我自己手里!”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喉咙间更有熟悉的腥甜味翻涌着,被她死死咽下。
凉风吹过,吹动一池的涟漪,却再也吹不进苏流萤死竭的心房……
她听到自己声音空洞无力的问楼樾——
“你要娶亲了吗……你要娶的女子……是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风声都停下了。
久久都听不到楼樾的回答,苏流萤的内心竟是企盼着他永远不要告诉自己答案才好……
良久,他终是开口,声音仿佛低入了尘埃,低沉道:“……纳房小妾!”
心里蓦然一空,苏流萤看着满院刺目的鲜红,低眸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上数不清的针眼。
为了嫁给他,她亲手为自己缝制了一件嫁衣。
而如今,手上每个针扎都在无情的嘲笑她。
颤抖着手取下脖子上的玉牌,苏流萤将它放在了楼樾面前的栏杆上,轻声道:“听南山说,这是王妃给未来的世子妃留下的……如今还给世子爷……”
“我欠世子爷无数的恩情,所以世子爷所提的要求我只能答应……我也有最后一个请求,望你答应我!”
小小的玉牌套着红色的挂绳,刺得楼樾眼睛生痛。
他咬牙哽下喉咙道:“终归是我愧欠你的,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好!”
苏流萤嘴角扬起最悲苦的笑意,泪眼眷恋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轻轻道:“楼樾,我不反悔当年的拒婚,却后悔——爱上你!”
“你我的孽缘曾是因为你对我的一次次相救。所以,我最后的请求,求你不要再救我——那怕我死在你眼前。”
“阿爹说,不能欠来世债,不然,我来世都要向你还债……下辈子,我却是不想再认识你。我欠你的债如今就还你吧……”
“记住你答应我的,不准再救我!”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当着楼樾的面,万念俱灰的苏流萤再无眷恋的纵身跳进了荷花池……
巨大的声响震碎楼樾的心,看着消失在眼前的苏流萤,他心神俱裂,想也没想,他跟她一起跳下水池……
夏日的荷池水深又长满荷叶,苏流萤跳进去后瞬间就看不身影,再加上荷叶遮住了上面的亮光,水底黝黑一片,楼樾跳进去后竟是找不到她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楼樾拼命在水底搜寻,假装绝情冷血的心在看到苏流萤绝然跳下荷花池的那一刻,已是寸寸撕裂……
久久找不到苏流萤,楼樾整个人都快疯了,不要命的往更深的水底潜去……
若是她死在了这里,他一定陪她一起葬身在这水底……
守在一边的南山,见到说话的两人突然相继的跳下荷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来护院下水救人。
顿时,整个楠院乃至整个安王府都陷入了慌乱当中……
消息传到梨园时,正在伤神中的苏诗语整个人都惊得跳起——
今日楼樾突然让人布置王府,到处一片喜庆,可看在苏诗语的眼里却是刺眼难过。
楼樾要娶的人除了苏流萤,她想不出还有其他人。
所在在苏诗语的心里,一直以为楼樾置办的这一切是为了迎娶苏流萤进府。
然而突然听到苏流萤跳了荷花池,她心里不禁生出了疑惑。
杏雨在一旁欢喜的笑道:“小姐,看来世子爷此番要娶进门的女子并不是苏流萤。所以她才会来王府闹,又使上次那招,在世子爷面前寻死觅活来着……真是不要脸!”
苏诗语认同杏雨的这个猜测,不等她开口,杏雨又笑道:“看来之前的消息是真的,世子爷真的与那个贱人闹翻了。听说之前她来府上找世子爷好多回,世子爷都不愿意见她!”
苏诗语心里激动得无以复加,只要不是娶苏流萤进门,其他任何人她都不怕了。
她一边让人去楠院打听消息,看苏流萤是否成功救上来。一边却是让杏雨将这个消息赶紧告诉给桂院的老夫人,另外再让人去通知人在府外的安王。
她恨恨的想,既然苏流萤那么想死,她就让老夫人与安王爷出面阻止楼樾与楠院的人下水救人,让她如愿以偿淹死在池子里才好……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又可怕的梦,可梦境再可怕,苏流萤都不想醒来。
因为现实比梦境更可怕。
浑浑噩噩在梦境里走了许久许久,苏流萤孤单又绝望,她不知道她的前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样的迷茫她要走久……
等苏流萤再次醒来,已是四日后的清晨,她又回到了宁妃的长信宫,身边守着宁妃与菲儿。
见她醒来,宁妃舒下一口大气,红着眼眶道:“傻丫头,再难过再痛苦也要好好活着,怎么能一心寻死呢?”
不用问,苏流萤也知道是谁将自己送到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