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呵!”一声轻嗤,慧成帝突然扬手将手边的一团白绫扔到楼樾的眼前,冷冷道:“那你可知,方才在这大殿里,朕的女儿——大庸朝堂堂三公主为了你——投缳自尽!”
长长的白绫缓缓的散落在楼樾的面前,日光照耀下,白绫闪着白芒,明明只是微弱之光,却是刺得楼樾眼睛生痛,仿佛地上散乱的白绫此刻就紧紧的缠上他的脖子,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楼樾全身僵硬的站着,脸色煞白如脸,寒眸更是漆黑如墨,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慧成帝是在逼自己开口娶丽姝。可是,从始至终,他想娶的只有苏流萤一个!
见他久久没有开口回复慧成帝的话,更没有顺着慧成帝的意思答应娶丽姝,楼皇后面上显出急色,不由起身来到楼樾面前,好言劝道:“樾儿,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到娶世子妃的时候了。而丽姝公主慧质兰心,对你更是情深一片,与你倒是十分的般配……”
但是,任由楼皇后如何相劝,楼樾却是不为所动。
见他如此,不等慧成帝发怒,一旁的丽姝公主早已忍不住‘嘤嘤’的哭了起来。
丽姝一哭,慧成帝心中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冷喝道:“来人,将那女人带进来,赐她白绫!”
闻言,于仁立刻亲自带人将苏流萤押进殿来,而丽姝身边的娟儿与秀儿已是拾起地上的白绫递过去,于仁手脚麻利的套上苏流萤的脖子,一挥手,两边的小太监就握着白绫的两端往两边拉。
这一系列的动作仿佛眨眼间,尚在震惊中的苏流萤还没回过神来,脖子上已被套上冰冷的白绫,下一息,她已是被勒得青了脸。
楼樾同样震惊住,他万万没想到,慧成帝竟是毫无余地的要处死苏流萤。
眸光由墨变红。一声低吼,楼樾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拔腰间的软剑,却被楼皇后死死拽着,尖利的护甲刺进他的手腕里,楼皇后花容失色道:“你想干嘛,你是想让整个楼家为你陪葬吗?”
殿前拔剑可是大罪,而且,慧成帝亲口下旨赐死苏流萤,楼樾若是拔剑阻拦,就是公然造反!
所以,楼皇后拼死的拦住楼樾。何况相比慧成帝,她更是盼着苏流萤死!
之前在别苑,楼樾已亲眼看到苏流萤被人残害的可怕场景,如今,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被活活勒死,他如何心肯?
而就是方才,他进殿前还对她说着,让她别怕,自己舍命也要护她周全……
楼皇后的话楼樾一句都听不进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救苏流萤!
然而,当他挣开楼皇后迈步向苏流萤奔去时,却在手触到苏流萤的那一刻,一股刺麻感迅速从手腕传遍全身。下一瞬,眼前一黑,他已哄然倒在了苏流萤的面前。
看着楼樾在自己面前倒下,苏流萤肝肠俱裂,竟是忘记自己这一刻的处境,绝望的将手伸向他……
楼樾毫无征光的倒地,却是将殿内一众人人吓到。
那些奉旨处置苏流萤的小太监怔在当场,不觉都松了手上的力道,而丽姝公主更是迭声的让人去唤太医。殿内一时却是混乱起来。
而趁着一片混乱,煞白着脸的兰嬷嬷急步走到了慧成帝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绣帕递给慧成帝看,更是焦急的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接过了她手中的绣帕,慧成帝眸光微微一闪,身上的戾气却是瞬间收敛起来,神情也松懈下来。
下一刻,他却是挥手让于仁他们住手,松开了苏流萤脖子上的白绫。
从鬼门关活下来的苏流萤,顾不得脖子上火辣辣的勒伤,扑到倒地不起的楼樾身上,眼泪滚豆般的落下,全身抖个不停,窒痛的喉咙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楼樾怎么了?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倒地不醒?!
不等苏流萤从慌乱悲痛中回过神来,‘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却是落在了她的脸上。
丽姝公主当着慧成帝与楼皇后的面打了苏流萤一巴掌,一把将她踢滚到一边,气骂道:“贱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水性杨花,一会的与驸马爷在一起,一会的又来勾搭世子爷……你这个贱人真是应该罪该万死!”
说罢,丽姝回头眼泪巴巴的看向一脸冰霜的慧成帝,哭道:“父皇,你不是要说要处死这个贱婢么?怎么突然让他们停手了!”
楼皇后心里也疑惑,不由随丽姝回头看向突然改变主间的慧成帝——
明明他恨毒了苏流萤,而方才丽姝话里的那句‘水性扬花’更会勾起陛下心里最深的伤痛,可是……
楼皇后看着眼前非但不生气,神色还松懈下来的慧成帝,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下一瞬,楼皇后却是眼尖的看到了慧成帝手上的东西,顿时神色大变,一个趔趄,身子差点跌倒在地……
☆、第75章 高攀不起
前一刻还咬牙执意要绞死苏流萤的慧成帝,后面却是任由丽姝公主如何哭闹,都不再对苏流萤下死旨,改而让人将她带进承乾宫后偏殿关起来,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楼皇后将昏迷过去的楼樾带回了永坤宫,慧成帝郑重的吩咐宫人一刻不离的好好看着丽姝公主,也与兰嬷嬷等人离开,慌乱的绯烟宫恢复平静。
虽然之前得到了慧成帝的亲口承诺,让楼樾一定娶她,但丽姝心里还是惴惴,等人都走后,转身急步走进偏殿,对等候在那里的男子焦急道:“哥哥说此法一定能逼楼樾就范。可方才闹得那样凶,那贱人眼看就要被活活绞死,也不见楼樾松口……而后面,父皇不知为何又突然放过那贱人……”
“你稍安勿躁!”
三皇子殷铭缓缓从屏风后踱出,眸光阴冷,面上却是带着一丝满意的冷笑。
“哥哥最终的目的并不是要那苏流萤的命,只是让你顺利嫁进楼府,分散太子一党的势力!所以,她或死或活,如今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与楼樾的婚事!”
想着楼樾之前不肯松口娶自己的样子,丽姝心里一片空落,也越发的没有把握此计可行。不由哭道:“哥哥,今此闹得这么大,妹妹的名声坏了,如果哥哥不能助我顺利嫁进楼家,妹妹只怕以后都休想再嫁人了……”
殷铭却不这么想。
方才怡和殿发生的一切,他都悄悄躲在一边看得真切。
他得意道:“你可知道为兄为何让你之前低调行事,不要去为难苏流萤?”
在云岭时,丽姝几次三番的做难苏流萤,恨不得她死。
可是回宫后,除了娴吟宫梅园那次后,丽姝却是一次都没为难她。
之前苏流萤还因此事疑惑过,却不知,这全是三皇子殷铭特意对丽姝嘱咐下来的。
丽姝之前心里也好奇皇兄为何让自己放过苏流萤,后面看到因着苏流萤,大司马李修乃至李尚书都与楼樾之间反目成仇,她心里终是明白了哥哥的目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的,哥哥就是想看到大司马与楼哥哥之间反目罢了……”
“不光如此。荣清虽然最后如愿嫁给李修,却在成婚当日因着一个轿前婢丢尽脸面。而且不难想像,心志甚高的李修因着荣清的欺瞒,再加上今天在永坤门前的受辱,心里必定对荣清公主留下芥蒂,想必以后也不会真心待她……”
“只要李修不能真正与荣清同心,就做不到真正的融入到太子一党的阵营。如此,我们又少了一个劲敌!”
接过丽姝的话,殷铭得意的说道,阴桀的眸光里难掩得色——
眼睁睁的看着太子皇后一党势力越发的壮大,之前他却是想不出对应之策。而后来因着苏流萤的出现,竟是没让他多花一分心思,就将原本固若金汤的太子势力渐渐分化。
而他,只需静观其变隔岸观火,再适时的让丽姝闹一出投缳自尽的把戏,逼楼樾就范娶丽姝进门。
闻言,丽姝微微一怔,却是没想到哥哥能思虑得这么周全。
然后,转念一想,她不满道:“不管怎么说,荣清终是如愿以偿的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我呢,如今名声坏了,还是不能如愿的嫁给楼哥哥……”
看着她一脸丧气的形容,殷铭冷冷笑道:“虽然后来楼樾无故昏倒没能逼他当场同意婚事,但至少我们知道父皇的心意了。只要父皇与我们一条心,执意让你嫁进楼府,此事——必然会成!”
听他说得肯定,丽姝终是放下心来。转而又开始担心起突然昏迷的楼樾,急冲冲的朝楼皇后的永坤宫而去。
永坤宫里,昏迷未醒的楼樾被放置在偏殿的床榻上。
楼皇后坐在床边守着他,眸光从楼樾紧闭的双眸落在自己锋利的护甲上,眸光里闪过一丝不舍,面容却寒若冰霜,心里更是翻起了惊天巨浪……
璎珞打发走太医从外面进来,看了眼床榻上双眸紧闭的楼樾,面容闪过一丝慌乱,上前倒好茶放进楼皇后手里,小心翼翼道:“娘娘……世子爷这样真的无碍吗?”
“他不过是被我护甲上的迷.药所伤,无大碍,睡上半个时辰就好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楼皇后的护甲上都会涂染上特制的迷.药,这种迷.药一经护甲划伤浸入到血液立刻就能让人昏迷……
楼皇后拿它来自保,却在今日用在了自己最疼爱的侄子身上!
而为了不让外人发现生疑,楼皇后也是让璎珞将前来帮楼樾看诊的太医打发掉……
看着楼皇后面上的疲色,璎珞心痛道:“昨晚为着公主的事,娘娘一宿没睡,今日又是应府李府的人,绯烟宫又出事……既然世子爷无碍,娘娘就去歇息吧……”
楼皇后疲惫的点头应下,在璎珞的搀扶下,去了自己的寝宫。
到了寝宫,璎珞伺候她卸下妆面,更是小心翼翼的替她脱下手上尖尖的护甲,伺候她去床上睡下。
可是,楼皇后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挺直脊梁坐在铜镜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疲惫的面容,眸光里淬满寒意,咬牙冷笑道:“你可知道,皇上为何在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放过了那贱人?”
璎珞不明所以,但敏感的察觉到楼皇后从皇上让人放过苏流萤那一刻时,就神情大变,顿时迟疑的问道:“皇上放过她,难道不是为着世子爷的突然昏倒吗?”
看在外人眼里,那怕是三皇子殷铭那样利害的人,都以为慧成帝是看到楼樾突然昏厥,才暂时放过苏流萤一马。只要楼皇后知道,事实远远不是如此!
回眸的那一瞬间,她清晰的看清了兰嬷嬷递给慧成帝的绢帕上绣着桃花春雨图。
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再次浮现眼前,楼皇后双手紧握成拳,牙齿恨得‘咯吱’作响——
十九年前,她以楼家嫡长女之尊嫁进东宫为太子妃。
与她同天嫁进东宫的,还有来自故狄异邦的侧妃琼妃。
而从那天开始,尚为太子的慧成帝的心思就全部留在了琼妃身上。
琼妃一句喜欢桃花,慧成帝就下令砍了东宫的所有树木重植,遍种桃花,连她的院子都不放过……
琼妃想念家乡,慧成帝就给她造云梦台。就连下雨天,慧成帝都亲自为她撑伞,陪她桃园漫步……
而那帕子上所绣的桃花春雨图,却是慧成帝向琼妃讨要了好久,她才答应绣给他的。而东宫其他女眷,包括她这位太子妃挑灯为慧成帝所制的一切东西,却被他弃之如履……
可惜到最后,慧成帝也没等到那块象征他们恩爱如漆的桃花春雨图的帕子……
楼皇后之所以一眼就认出那块帕子上的绣图,却是因为当年,就是她帮琼妃绘制的这副桃花春雨图的花样子……
可是,在琼妃死后,绣着桃花春雨的绢帕却是出现在了慧成帝的手中,楼皇后心中一阵胆寒!
难道,琼妃还活着?
一想到这个可能,楼皇后全身一颤,凌厉凤眸里涌起杀气,咬牙道:“你可知道,方才在绯烟宫,最后时刻,兰嬷嬷给了陛下一块帕子。而那帕子就绣着当年琼妃让我帮她绘制的桃花春雨图!”
“那张花样子,陛下曾见过,非常喜欢,一直嚷着让琼妃亲手绣给他……没想到,事隔十九年,这张帕子终是到了他的手里!”
闻言,璎珞彻底震惊住了!
璎珞从小就跟在楼皇后的身边,后面随她一直嫁进东宫,再随皇后入主中宫。
一路走来,她陪着楼皇后走过无数腥风血雨。楼皇后的每件事,她都知情。
关于东宫当年的旧事,她当然是最知情的,所以,她自然明白楼皇后话里的意思。
脸色瞬间失了血色,璎珞身子直打哆嗦,颤声道:“可是……可是四年前奴婢亲眼见到她被灌药毒死的……怎么会?不可能的!”
楼皇后突然回身,伸手拽着璎珞抖个不停的手,冷冷道:“告诉我,四年前陛下是派了谁送去的毒酒——可是兰嬷嬷?”
璎珞双手被楼皇后抠得生痛,终是让她冷静下来,白着脸道:“是……是兰嬷嬷。她是陛下最信任之人,这样的事,自然会交给她去办……”
松开璎珞的手,楼皇后狭长的凤眸危险的眯起——
今日在绯烟宫,陡然看到突然出现的兰嬷嬷,那时,她心里就闪过疑惑。
自从兰嬷嬷出宫后,难得再出现在宫里。而今日竟是找到了绯烟宫,如今想想,她却是特意为了苏流萤之事而来。
想起之前她对苏流萤的种种庇护,更是舍下老脸亲自出面到自己面前为那贱人求要恩典,她为什么会对苏流萤如此上心?
想起在处死苏流萤的最后关头,她递给慧成帝的那块绣着桃花春雨的绢帕,楼皇后心里一片冰寒,答案呼之欲出!
她咬牙抑止住全身的寒意,冷冷道:“你可记得,兰嬷嬷是什么时候开始受陛下恩典出宫的?”
看着楼皇后越发阴郁的面容,璎珞心口直跳,颤声道:“这个奴婢记得很清楚。就在四年前处死那个贱人后不久,陛下就恩典兰嬷嬷出宫居住,更是让她可以随意进出禁宫。从那以后,她开始神神秘秘的……”
心口‘咯噔’一声往下沉,楼皇后心里已是一片清明,而全身的寒意更是呈蔓延之势,冻得她心口麻木。
“如果本宫没猜错,那个贱人……还活着……当年,陛下赐给她毒药只怕也是假的,只为掩人耳目让她活下来,不然,后宫的妃子嫁给臣子,怎么也是要被处死的……而兰嬷嬷,就是被陛下派出宫专门照顾伺候她去了……”
咬牙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句话,楼皇后心里又气又恨,一口气堵在心口久久消散不开,头也撕裂般的痛起来。
而璎珞彻底懵震住了,呆呆的立在一旁,好半天才哆嗦着嘴唇道:“如果……如果娘娘预料的都是真的,我们要怎么办?娘娘,我们万万不能坐以待毙!万一当年之事曝出来……”
“从现在开始,你派人死死盯住兰嬷嬷。找到她在宫外的住所,就能找到那贱人。这一次,本宫要亲手了结她!”
狭长凤眸淬满狠毒,楼皇后神情恢复成以往的阴狠决然……
正在此时,守在偏殿的小宫女跑来禀告,却是楼樾清醒过来了。
顾为得疲累,楼皇后正要去偏殿看自己的侄子,然而不等她走到门口,楼樾已白着脸从外面急步进来了。
“姑母,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
一见面,楼樾已是急不可待的追问楼皇后。
见到楼樾的那一瞬间,楼皇后已换上了平素和睦可亲的慈爱样子,怜惜的拉着他到一边坐下,轻声安抚道:“放心,她好好的。你晕倒后,陛下就令人放开她了。如今被陛下关进了承乾宫里,任谁也不让见。不过,她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说罢,担忧的打量了他的神色,关心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可还晕着?身体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方才……姑母也是逼不得已!”
楼樾知道姑母说的是方才她将自己迷倒的事。
他在晕倒那一刻就已明白,是着了姑母的道。
所以如今听到姑母主动提及,他心里虽然疑惑姑母的防备之心,竟是在护甲里涂染上迷药,但此刻他的心里却顾不得此事,只是担心着苏流萤。
听说苏流萤被关了起来,楼樾喜忧参半,既松下一口气来,却也担心接下来慧成帝会如何处置她。所以想也没想,身子已是不由自主的朝承乾宫赶去。
楼皇后在他背后叹气道:“你要去找陛下姑母不拦你。可是,你此去,除了去陛下面前同意娶丽姝,其他一切都是枉然。”
闻言,楼樾身子一滞,心里涌上痛苦。
姑母说得不错。这个时候他冒然去找慧成帝要人,除了答应娶丽姝,他没有其他法子让慧成帝放人。
可是,让他娶丽姝却是绝不可能的。
回身,楼樾绝望又坚定的看向楼皇后,“姑母,我不娶丽姝!”
楼皇后心里也心疼自己的侄子,也不想三皇子一派与安王府扯上联系。可是今天丽姝这一闹,已逼得慧成帝下了决心,更断了楼樾的退路……
重重叹息一声,楼皇后无奈又心疼道:“丽姝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么大,逼着陛下下了决心。如果你不娶她,她以后的亲事也就成了难事,所以这次……姑母也帮不了你了。”
如墨的寒眸里亮光一点点的消亡,楼樾心里窒闷难受,却又无处宣泄,逼得他眼睛都涌现了血红。
他心里绝望又不甘,但一想到白绫绞在苏流萤脖子上的残忍样子,他终是咬牙忍住心头的愤恨,咬牙沉声道:“姑母,除了娶丽姝,就没有其他办法让皇上放过她吗?”
闻言,楼皇后微微一滞——
其实,她心里早已明白,就算楼樾不娶丽姝,慧成帝也不会再要苏流萤的命了。
可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僵,如果楼樾不娶丽姝,她又怕皇上的怒火会烧到安王府身上。
安王府与她一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会愿意看到安王府出事,所以,只得劝楼樾娶了丽姝。
心思百转千回间,楼皇后心里已是打定主意——
先劝楼樾同意娶了丽姝保住安王府。
至于苏流萤,再想其他的法子要她的命!
主意打定后,楼皇后宽慰道:“其实皇上就是想让你娶了丽姝。只要你依他所言同意了,皇上自然就会放过她。”
听她一说,楼樾面容一片决绝,眸光死寂,却是再无迟疑,转身出门。
刚出殿门,楼樾一眼就看到了羞红着脸站在门口的丽姝公主。
想必,方才他与楼皇后的话她听到了。
俏脸欢喜得染上红晕,丽姝微低着头娇羞的看着两步开外的楼樾,心里激动不已。
看着她的形容,楼樾心里落满冰霜,眸光里是毫不遮掩的嫌恶,脚下不停的从她身边走过。
丽姝以为楼樾是去承乾宫找父皇求婚去了,不免喜滋滋的跟上去,道:“楼哥哥,我随你一起去见父皇。只要我们成亲了,父皇就会放了苏流萤……”
脚下步子一顿,闻言回头的楼樾,眸光冰冷的看着面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心里的嫌恶之情也越甚。
冷冷的看着她,他的声音冰冷更是没了一丝温度。
“今日我楼樾在此重申,我高攀不起三公主,更不会娶你做世子妃。希望三公主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放过我,另觅佳婿!”
闻言,丽姝感觉兜头被倒了一盆冰水,彻底呆在当场——
听了哥哥的话后,她心里对嫁与楼樾之事倍添信心。而方才在外面偷偷听到楼樾最后与楼皇后的对话,以为楼樾为了救苏流萤,必定会答应婚事,所以,在楼樾说这一番之前,她已认定了自己就是楼樾未来的世子妃了。
然而没想到,事到如今,楼樾非但没有屈服就范,态度却是前未所有的强硬,对她更是毫不遮掩的嫌恶。
心口生生撕开成两半,丽姝羞红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然后,楼樾不等她回应,已是急忙朝外走出。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着他大步绝然离开,丽姝冲着他悲怆的哭嚷道:“我可以为你去死,她能为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她?为什么?!”
头也不回,楼樾冷冷道:“公主是真上吊还是假投缳,心里比谁都清楚!何况,我并不需要一个以死相逼的世子妃!”
说罢,再不做停留,扬长而去……
承乾宫里,慧成帝定定的看着手中的绢帕,面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意,心里却是一片酸涩。
他等这块帕子等了十九年前,之前一度以为自己此生都休想看到它了,没想到上天垂怜,终是让他如愿以偿。
站在一侧的兰嬷嬷小心的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见他面带浅笑,神情欢悦,心里的大石落下,上前两步轻声道:“为了赶制这个,娘娘一宿没睡。闹得哮喘都犯了。”
闻言,慧成帝神色一沉,语气低沉却难掩担心道:“可有召林牧去看?她身子羸弱,你应该劝着她点,别让她逞强。”
兰嬷嬷面色凝重,慎言道:“娘娘的性子又岂是老奴劝得住的?娘娘此番……不过是希望陛下看在她与陛下的情份上,饶了那孩子……”
一提起孩子,不免勾起慧成帝心底最深的痛,面色变得无比的沉重,心里的痛也翻腾的涌起来。
兰嬷嬷说完,见他阴晴不定的神情,心头也紧张起来。
良久,慧成帝终是重重叹息一声,面容松驰下来,冷声道:“饶她性命可以,只是——她却不能再留在京城!”
兰嬷嬷全身一松,神情也放松下来,诚恳道:“老奴替她谢过陛下的隆恩!”
眸光眷恋的留在绢帕上玉骨伞下相依相伴的一对壁人身上,慧成帝的眸光难得温柔下来,缓缓道:“让她回汴州吧……不要再回京城了,更不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
兰嬷嬷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却是一言不发的领命退下。
承乾宫后偏殿里,苏流萤一个人懵怔的呆着。
从突然被押进怡和殿,再到脖子上套上白绫开始,苏流萤的脑子里一片震惊。到后来看到楼樾悲痛绝望的在自己眼前倒下,她的心彻底沦陷,一片漆黑……
左耳里一片轰鸣声。丽姝方才那一巴掌极重,打得她左耳几近失聪,以至于兰嬷嬷推门进来她都没有发现。
看着她灰暗黯淡的脸色,兰嬷嬷心生不舍,但想着皇上圣旨一下,终是让她彻底摆脱了深宫,更是离开了李楼两家,也免得她夹在中间为难痛苦。
兰嬷嬷拿出梳子,将她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怔怔的看着兰嬷嬷,苏流萤心里一酸,话未开口,眼泪先掉下。
“嬷嬷……世子爷怎么样了?”
兰嬷嬷苦笑道:“傻孩子,这个时候还在担心世子爷。他自有楼皇后照顾,你放心罢!”
看着兰嬷嬷细心的帮自己梳发,苏流萤悲怆笑道:“皇上还是要我的命罢。嬷嬷这是来送我最后一程么?”
不等兰嬷嬷回她,她回身定定的看着兰嬷嬷,神情绝望死寂,可眸光里却带着一丝隐忍的不甘和最后的祈求。
“嬷嬷,我阿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的案卷上什么都没有,只写着皇室秘闻四个字?嬷嬷,我是将死之人了,求嬷嬷告知真相,让我死而瞑目!”
☆、第76章 安心离开
苏流萤以为自己要被慧成帝赐死,想在最后时刻向兰嬷嬷求一个答案。
听了她的话,兰嬷嬷微微一愣。下一刻却是心痛的摸摸她的脑袋,安慰笑道:“傻丫头,谁说皇上要你死了?嬷嬷来,确实是奉命送你走,却不是要你的命,只是送你离开皇宫,离开……京城。”
闻言,苏流萤怔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兰嬷嬷。
兰嬷嬷帮她绾好发,亲自引着她走出了承乾宫。
直到走出承乾宫的那一刻,她才相信嬷嬷没有骗她,慧成帝真的放过她了。
可是,之前雷霆怒火要自己性命的皇上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不但放过自己,还放自己离宫。
难道——
想起之前站在怡和殿外听到那些宫女私下悄悄议论的,苏流萤心里瞬间明白过来,顿时心口一窒,全身都滞住了。
之前她独自站在殿外等候召见时,曾听到绯烟宫的宫女悄下里议论说,在他们到来之前,丽姝公主为了嫁给楼樾,投缳自尽,所以慧成帝才会在绯烟宫召见他们。
而后来慧成帝突然发难要绞死自己,只怕也是为了楼樾不肯娶丽姝一事。
那么如今自己安全自由了,是不是……是不是楼樾同意了婚事,才让慧成帝放过了自己?!
楼樾不喜欢丽姝苏流萤是知道的。如果因为自己,他被迫娶丽姝进门,对他就是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想着这些,苏流萤心如刀绞,脚下的步子挪不动,颤声问兰嬷嬷:“嬷嬷,是不是……楼世子是不是答应娶三公主了?”
兰嬷嬷知道她猜想到绯烟宫今日之事的因果,不由叹息道:“圣上已下令让你离开京城回去汴州。你终究要离开了,就不要再去管他们之间的事情。安心离开吧!”
不知是为着楼樾为自己做出的牺牲,还是因为他要娶别的女人,或是因为自己要离开这里,离开他了,苏流萤心里又痛又麻,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口也像被掏空了般,痛得失去了知觉……
兰嬷嬷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此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劝她放下才好,只得问她可还有东西留在司设局要带走?
一年前,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到京城。如今离开,她还是孤身一人,什么都不用带走,除了阿爹的骨灰。
而她阿爹的骨灰还留在司设局的小房间里。
回司设局小院时,穗儿却不在,而穗儿的床铺上竟是给了另一个小宫女。
苏流萤看着对面床铺上的小宫女,疑惑道:“穗儿呢?她去哪里了?”
小宫女道:“穗儿姐姐昨日下午就离开司设局。听姑姑说,姐姐她是调到其他地方当差去了!”
闻言,苏流萤心里有些许失落,原想与穗儿做最后的道别,却没想到她竟早一步离开了。
除了阿爹的骨灰筒和几件简单的衣物,还有不多的些许银两,苏流萤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带走。
看着包裹里的四根竹笛,苏流萤却不知做如何处置?
送肯定是不会再送出去了,只有扔了……
见她要将竹笛扔了,同屋的小宫女红着脸笑道:“姐姐若是要扔了,不如给我吧!”
苏流萤当然愿意,于是将四根竹笛送与同屋的小宫女后,提上包裹离开了司设局。
出宫之前,苏流萤想了想,终是向兰嬷嬷提出想去长信宫再见宁嫔最后一面。
说起宁嫔,从最开始她们之间的仇怨,到后面的被迫合作,再到后来一起联手对抗真凶。在苏流萤心中,她虽称不上她的朋友,却有着另一种的情感。
如今她要走了,苏流萤自然要与她告别,以免真凶一事,她对自己再抱着无枉的希望……
临近傍晚,长信宫后门一片荒芜。
苏流萤上前敲了好久的门,才听到里面有人答应。苏流萤自报家门后,良久,菲儿亲自前来开门让她进去。
已是立春时节,其他地方的树木都渐渐抽出了新芽,慢慢有了春天的味道。
而寂静冰冷的长信宫,地上还是落满枯叶,阴森落寞的感觉,仿佛永远深陷在寒冬里,看不到春的希望……
小半月没见,宁嫔又憔悴了几份,一身素色袍子立在廊下,眸光空洞落寞的看着她。曾经的凌厉气势尽褪,早已没了半点当初的张扬,脸上写满了哀怨。
苏流萤上前恭敬的向她行礼,轻声道:“奴婢见过娘娘!”
宁嫔定定的看着她,嘴唇翕动,木然道:“听说你成了荣清的轿前婢,怎么又回宫了?”
中间的波折苏流萤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一一向她说明,相信不用多久,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终会传进宁嫔的耳朵里。
她苦涩笑道:“娘娘,今日我是来向你辞别的……我要回汴州了!”
闻言,宁嫔先是一怔,盯着她看了好久,似乎不太相信她就这样离开。
杏眼灰暗,宁嫔苦涩笑道:“就这么走了?你父亲的案子不查了?你舍得下楼樾?”
宁嫔心思透彻犀利,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的不舍和放不下。
宁嫔的话瞬间击中苏流萤的心扉。
脸色发白的呆呆站着,苏流萤心里乱如麻——
带着阿爹的骨灰离开京城回汴州是她一直的愿望。
只是到了如今,真的要奉旨离开了,她心里却是又乱又空,更是带着难言的不舍。
起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没能为阿爹查清案子,心里空乱。如今被宁嫔当场点破,她才明白,她心里的那份不舍却是因为他……
这一发现让苏流萤乱了心神,她哆嗦着嘴唇道:“娘娘见谅,之前与娘娘约定的事要食言了……没能在出宫前为娘娘找出真凶……深宫长远,以后娘娘还请珍重!”
真凶一天没找出来,宁嫔呆在这深宫就有危险。而且她如今失势禁足,没了慧成帝的庇护,更是危险重重,举步艰难。
苏流萤的提醒让宁嫔心头一颤。
入宫四年,她一直是宠冠后宫,风光无限,可是被贬禁足后,那些曾经巴结讨好的人却没有一个来看看她,更没有人理会她困在这深宫里的死活。
就连她母家在她获罪后,都不敢站出来为她说一句。
这个曾经被她百般为难折磨的小宫女,却在离宫的最后时刻都不忘进来看她一眼,送她一句‘珍重!’
“你也……珍重!”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宁嫔眼眶一热,哽着喉咙喃喃说道。
从长信宫出来,苏流萤再无留恋的随兰嬷嬷出宫了……
苏流萤出宫之时,楼樾并不知道,他步履飞快,直接往殷铭的三皇子府赶去。
丽姝虽然娇纵,却没有胆量自杀,更没有这份心计。
今日绯烟宫发生的一切,楼樾稍一思索,就知道是三皇子殷铭在背后操纵的。
三皇子殷铭等了许久,没等来赐婚的消息,却等到黑着脸找上门来的楼樾。
见到他,殷铭微微一惊,尔后缓缓笑道:“楼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而对殷铭的假客套,楼樾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却是想与三殿下说清楚一件事,三公主——容我高攀不起!”
殷铭面色微变,语气瞬间冷却下来,冷笑道:“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丽姝嫁谁与否,全由父皇做主,暂且轮不到我这位皇兄为她操心。”
话锋一转,殷铭又道:“只是,我父皇的性子世子爷是知道的,向来说一不二。如果他执意让你做他的三驸马,只怕世子爷不敢高攀也得高攀了!”
楼樾眸光一寒,笑道:“所以我今日上门,就是想让三皇子出面周旋此事。”
殷铭不免嗤笑出声:“世子爷想让本宫帮你如何周旋?”
不理殷铭神情间的嘲讽之意,楼樾语气坚定道:“首先让丽姝公主主动放下这门婚事,不再执意嫁我。再者,请三皇子出面求皇上放了苏流萤!”
楼樾话音一落,殷铭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已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楼世子,听说你方才在绯烟宫晕倒了,不会是摔到脑子变糊涂了!?”
殷铭毫不遮掩的嗤笑出声,眸光却越发的冰寒,冷冷笑道:“我妹妹为了你投缳自尽,差点丢了性命。如今更是坏了名声,再嫁必定困难。你却让我去劝她放弃这门亲事?!”
“明明知道父皇要定了苏流萤的命,却还让本宫出面救她——楼世子,本宫是该说你太狂狷,还是笑你太天真!”
虽然殷铭是皇子,楼樾是低他一等的世子爷,可从来在楼樾眼里,没真正怕过他什么。
同样的,殷铭对这位大庸朝第一世子爷也不敢存了小觑之心。之前对楼樾虽然心存嫉恨,却还维持着表面的客套平和。
但今日殷铭胆敢这样赤裸裸的嘲讽打击楼樾,却是笃定此次他逃不出他设下的局了。
闻言,楼樾毫不动怒,却不以为然的笑了。
他一笑,殷铭心里却莫名的慌了。
果然,下一刻,楼樾的话让殷铭心里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换之是满心的胆寒——
“近年来,私盐猖獗,国库因此亏损巨大,可三殿下却赚得盆满钵满,成了最大的赢家……”
“砰!”
楼樾话未说完,殷铭已是震怒后怕的重重一掌击在红木桌面上,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楼樾,别以为有皇后和太子为你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连皇子都敢诬陷……”
楼樾将一本账簿扔给殷铭,凉凉道:“是不是诬陷,殿下自己看吧!”
接过账簿的那一刻,殷铭心里一寒。等他随手翻开一页,却是全身如坠冰窖,身子站立不稳,脸色苍白的跌倒在太师椅上。
然而楼樾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肝胆俱裂——
“私盐一案,危害朝廷的利益不说,更是在民间造成混乱。为此,陛下头痛不已,让刑部重查南方私盐一案,更是让大司马李修亲监此事……”
“李修查出一切背后主谋皆出自三殿下之手。却在上报陛下之前,被你半路劫下,你拿苏流萤活着的消息换回了李修手中的东西,更是贿赂李志让刑部将此案的源头断在了
秦侍郎身上,让他一人包揽了所有罪责,殿下成功脱身……”
“这个账簿只是殿下这么多年来私盐收益、以及与其他涉案官员利益分脏的其中一本。其他的,本世子暂时替殿下保管……“
“只要殿下帮我达成方才所说的两件事,不光这些账簿,本世子当从没见过。当日云岭上暗算本世子的暗夹,本世子也不再追究。殿下,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殷铭之前趾高气扬的脸已没了半点血色,身子抑不住的战栗,阴桀的眸里一片恨意,却又透着满满的无可奈何——
私盐一案,早在秦侍郎抄家砍头后尘埃落定。
殷铭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此事也不会再被人发现,没想,看着整天无所事事的楼樾竟是将私盐一案查得仔仔细细,还手握致他性命的证据……
原以为自己怂恿丽姝闹这么一出,楼樾为了救苏流萤,一定会如当初李修般,就范屈服,没想到,他竟是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却是将他自己逼得无路可退!
殷铭脑子里又慌又乱又恨,更有着深深的不甘。
若是这次他出面让丽姝主动放弃与楼樾的婚事,以后,丽姝就彻底与楼家无缘,再也不可能嫁给楼樾,还会成为大家眼里的笑话。
而丽姝,只怕也会因此恨上自己这个哥哥!
思诸急速的运转,殷铭迟迟不愿意开口向楼樾就范。
可是一想到父皇对私盐一案的痛绝,若是知道他是最大的主谋。只怕他要彻底失信于父皇面前,与帝位再无缘份……
眸光闪过狠绝,殷铭咬牙切齿不已,嘴边却是生硬的扯出一丝笑意来,道:“楼世子果然利害,这大庸朝的事,竟是没有能逃得过你的法眼的。我马上进宫!”
见他应下,楼樾慌乱不堪的心终是放下半分,道:“我随殿下一起进宫!”
只有亲眼见到苏流萤平安无事,他才能彻底放心!
然而,两人刚刚到达宫里,南山就给楼樾带去消息,告诉他苏流萤已被慧成帝放出宫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楼樾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窒住的呼吸也通畅起来。同时心里也涌起疑惑,不明白慧成帝为什么突然愿意放过苏流萤?
如今苏流萤既然已安全,只留下丽姝的事了。
一边,楼樾仍然让殷铭进宫去劝服丽姝公主,让她去慧成帝成面前主动放弃嫁进楼府的想法,他却是急忙出宫去对苏流萤去了。
被赦免出宫的她,会回别苑等自己吗?
另一边,苏流萤出宫的消息也传到了永坤宫。
楼皇后一宿没睡,又费神忙了一早上,等到楼樾离开永坤宫后,她终是抵挡不住疲惫歇下了。
可这一觉,楼皇后睡得并不踏实。
她梦到了一个让她又恨又怕的女人。
梦里,那个女人揭发了她所有的罪恶,将她赶下皇后之位;梦到自己被关进冰冷阴暗的冷宫,慧成帝至死都不肯再见她一面;梦到她的儿子女儿跟着她遭罪,纷纷被贬,不再是最尊贵的太子和嫡公主……
梦境太可怕,将楼皇后心中最在乎的人和事统统摧毁,让她几乎癫狂。
梦境里,她一直看不清那个女人的样子,她恨到不行,一直拼命的追赶,最后终是让她看清那女人的面容——
竟是苏流萤!!
而在她的身边,还站着她最疼爱的侄子楼樾。他们联手将最锋利的刀刃刺进了她的心口……
“啊!!”
一声尖叫,楼皇后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全身已被冷汗浸湿,脸色煞白,大口的喘着粗气。
闻声,璎珞领着值过的宫女们匆忙的赶了进来。
见到楼皇后这副样子,璎珞心里一惊,担心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可要哪里不舒服?奴婢马上去召太医帮娘娘看看……”
“不必了!”
那怕醒来,楼皇后心口还一直‘突突’的跳着,梦里那些可怕的事情,随便那一件都让她胆寒后怕。
她无力的对璎珞道:“备下热汤沐浴吧!”
璎珞连忙迭声吩咐下去,宫女们不到片刻就备好沐浴的一切。
璎珞伺候楼皇后沐浴更衣后重新回到寝宫。一边拿着玳瑁梳子为楼皇后轻轻梳着头发,一边小心的窥探着楼皇后的神情。见她自醒来就一直郁郁不乐的样子,一边揣度着她的心思,一边越发小心的伺候着。
正在此时,派去查探承乾宫消息的宫女回来,诚惶诚恐的守在寝宫外,悄悄往里面探着头。
璎珞将手中的梳子交到一旁的宫女手里,退出殿来听那宫女汇报得来的消息。
等璎珞再进寝殿,脸上也染上了忧色。
楼皇后见了她的神色,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冷冷问道:“承乾宫那边怎么样了?”
直觉上,璎珞知道楼皇后听到消息会动怒,所以一时竟是不敢开口。
凤眸微睇有寒光闪过,楼皇后想着方才那个极其不祥的噩梦,心口至今还堵着,脸色越发的阴戾,冷冷喝道:“快说!”
璎珞全身一颤,连忙禀道:“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那个贱人……皇上竟是放了那个贱人,还让兰嬷嬷领着她出了宫……”
‘砰’一声,正打开妆奁挑选饰物的楼皇后,闻言,直接将面前的妆奁砸了。
无数精美无价的翡翠珠玉在面前碎成碎块,可楼皇后眼皮都没眨一下,咬紧牙关恨道:“果然让我猜对了。那个贱人十之八九还苟活着,所以才特意让兰嬷嬷在这个时候给皇上送来帕子,就是为了救那个贱种一命……可恨!”
看着碎了一地的珠翠,璎珞很痛心,但她更心痛皇后,连忙劝道:“娘娘莫急,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话音未落,楼皇后已叱道:“有何隐情!?之前在绯烟宫,皇上执意要那个贱人性命,后来眼看那个贱人要被活活绞死,却因为兰嬷嬷给他一块帕子,皇上立刻就改变了心意!!”
“事实很明显,就是那个贱人还活着。而皇上因着她,才放了苏流萤出宫!”
越说,楼皇后心口越冷,想着梦境里苏流萤那张让她胆寒的脸,咬牙冷笑道:“别说出宫,那怕去到天涯海角,本宫也不会放过她……”
而随兰嬷嬷出宫的苏流萤。手里抱着简单的包裹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那一刻,她恍若重生。
为免再出差错,虽然时辰已不早,兰嬷嬷还是去驿站找到一家出发出汴州的商团,给他们银两,让他们带苏流萤一起回汴州,免得她一个人路上孤单。
商团出发前,兰嬷嬷趁着间隙,找来大夫帮她看了身上的伤口,另给她买了路上的干粮,还有厚实的棉袄御寒,最后还塞给她一沓厚厚的银票。
“孩子……你一个人回去,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嬷嬷希望你好好的……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的活下去……”
“如果可以,找个老实的人家嫁了吧……”
说到后面,兰嬷嬷红了眼眶,喉咙哽住,浑浊的眼泪落下,滴在她紧紧握住的苏流萤手背上。
从出宫开始,苏流萤一直强忍着眼泪,更不敢再去想楼樾。
只要一想到他,她的心就像生生被撕开成两半,那种痛楚让她生不如死。
此刻,听到嬷嬷的话,她的眼泪终是无声滂沱,哭得说不出话。
“好孩子,别哭了。路上注意安全!”
商团马车启程了,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最后的分别时刻,苏流萤想再问兰嬷嬷一句,四年前阿爹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话到嘴边她终是悲怆咽下——
皇室秘闻,不能让外人所知的。自己既然要离开京城了,何必再为难嬷嬷!
她抑住哭声,从马车上下来,跪在兰嬷嬷面前,朝她磕头,动容道:“四年前,流萤没了家没了亲人,如今,嬷嬷却是流萤身边惟一的亲人了……流萤永远不会忘记嬷嬷的恩情,嬷嬷一定要保重!”
说罢,擦干眼泪爬上马车,在落日余晖中,随商团离开了京城……
☆、第77章 琼妃娘娘
楼樾骑马飞奔回别苑,心急万分的推开了苏流萤的房门。
可是,屋子里空荡一片,那里又有苏流萤的半点身影。
瞬间,楼樾的心就像这空荡的屋子般空落起来……
她明明出宫了,不在别苑又是去了哪里?
在别苑看不到苏流萤,楼樾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心里焦急苏流萤去了哪里?同时对慧成帝突然答应放过她,心里越发的充生了疑惑……
他让南山带着楼家的影卫分散到京城的四周去寻找苏流萤,自己更是将苏流萤可能去的地方一一不放过的找去……
苏家南院的废宅子,他带她去过的小南里,长街上的客栈饭馆……
可是,从傍晚一直寻找深夜,找遍了街上所有的客栈都没有找到苏流萤。
仿佛一夕之间,她突然从这里消失了,再也看不到她半点身影。
越到后来,楼樾心里越是慌乱,也越发明白,慧成帝答应放苏流萤走,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南山从宫里回来,告诉楼樾,苏流萤当时离宫里,却是与兰嬷嬷一起离开的。
闻言,楼樾神情一松,连忙吩咐手下的人,一定要找到兰嬷嬷在宫外的住址。
兰嬷嬷之前对苏流萤的爱护他是知道的。所以听到她与兰嬷嬷一起离的宫,他的心里瞬间放松半分。
他想,苏流萤既是跟兰嬷嬷一起离的宫,如今,一定也跟兰嬷嬷呆在一起。
只要找到兰嬷嬷,就能找到她了!
楼樾焦虑的心放松片刻,找寻了半夜不免身心俱疲。体内或许还残留着迷药,他的头还时不时的晕眩。
南山劝他回府歇息。而王府的楼老夫人也听说了今天宫里发生的事,在得知楼樾竟是当场晕厥后,担心他的身体,已派了好几拨人来催他回府,要让府医好好帮他看看身体才能放心。
可是楼樾不肯回王府,坚持去别苑——
万一苏流萤回去别苑,看不到他怎么办?
一回别苑,南山去唤薛念来为楼樾查看身子,却被他拦下。
他冷冷道:“我休憩片刻就好,无需大半夜的惊动他。”
南山才不这么想,想着他之前在绯烟宫无故晕倒,心里直发怵。
世子爷的身子骨他是知道,一直顶好的,可今日无故晕倒,还昏迷那么长的时间,南山能不担心吗?
可楼樾心里却知道自己的昏倒是怎么回事,所以并不让南山去叫薛念,合衣在苏流萤屋子窗前的软榻上躺下,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她睡过的床铺,心里全是她的样子……
虽然苏流萤只在这屋子里住过一宿,可在楼樾的心里,她仿佛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然而就在此时,南山面色凝重的从外面进来,将手中两副画卷交给他,却是之前调查琼妃娘娘与苏流萤阿娘的影卫传来消息了。
有些迫切的打开影卫带回来的画卷,当看清两张画像上的人时,楼樾心口一震,眸光越发的深沉——
两人的身世一模一样,画像也是同一个人。
无乎再无悬念,苏流萤的母亲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娘娘。
定定的看着面前的画像,楼樾眉头越锁越紧,心里竟是涌起了一丝慌乱——
他已是猜到,苏太守的死与琼妃娘娘的‘重生’脱不了关系。
试问,一个臣子娶了皇上的宠妃,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如果事实果真如此,苏太守是因此事丧命,那么,这样一个真相对一直在找她父亲一案冤屈的苏流萤而言,会是一个怎样的打击?
担心苏流萤不知去了哪里,还想着琼妃的事,楼樾注定这一宿又睡着了。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苏流萤。
商团的马车出城不久,苏流萤就让车夫停车,独自从马上下来了。
她知道楼樾一定会追来,然而,自己是奉旨离开京城回去汴州,若是他执意留下自己,就是抗旨不遵!
既然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一切人和事,苏流萤不想再留下一丝牵挂。
就当一年前她从未回来过……
下车后的她,在路边的村庄找到一个独居的婆婆家,给了她二两碎银,让她收留自己两日。
那婆婆欢喜的留她下来。
正月二十二,一大早苏流萤向那婆婆借了锅灶,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汴州小菜,再买来纸钱香烛,拿篮子提着,朝着京郊北的山上去了。
今天是阿爹的生忌日,苏流萤带着阿爹的骨灰竹筒去当年为阿爹修建的衣冠冢上为阿爹祭拜。
立春时节,路边的积雪渐渐消融,枯树也开始抽出新枝,天气还是寒冷,刮在脸上的风却没了冬日那般的刺骨。
因当年苏津被苏家除出族谱,死后也不能埋进苏家墓园,苏流萤就将阿爹的衣冠冢埋在了京郊北,从那里,可以遥望北方的汴州。
与他埋在一起的,还有苏流萤李阿娘的坟墓。
胡狄人只行土葬,所以当年阿娘死后,她没能将其火化带在身边带回汴州,只能将阿娘独自留在这里,在她身边建了阿爹的衣冠冢陪着她……
此次回汴州,她只怕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今日,也是她最后一次拜祭阿娘了。
山路崎岖,一路走着,苏流萤的脑子里全是当年阿爹生前过生日的情景。
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在汴州,每逢阿爹过生辰,都是家里最热闹的一天。
她犹记得她小时候,阿爹生辰阿娘都会高兴的为阿爹跳一支胡旋舞为阿爹庆祝。等她长大了,这支欢快的舞蹈就由她和阿娘一起跳给阿爹看。每次阿爹都特别开心,一边看她们跳舞,一边大口喝着阿娘亲手为他酿的杏花酿,每次都要喝得大醉才肯罢休……
阿爹每一年的生辰,她还会缠着阿爹带她去骑马,教她那些精湛的马术,带着她在辽阔无垠的荒漠上飞驰。
等她长大了,就改成和阿爹赛马,看谁最先到达高高的祁山,然而阿爹每次都会故意让她赢……
往事历历在目,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离她太遥远……
离阿爹阿娘的坟墓越来越近,苏流萤不经意的一个抬头,竟是看到有人影从阿爹的坟前飞快的闪过!
这里地势偏僻,周围很少有人过来,怎么会有人出现在阿爹的坟前?
苏流萤心里涌起疑惑,不由加快步子朝阿爹的坟前赶去,到那一看,更是大吃一惊!
在阿爹的坟前,竟是摆着祭拜的供品。
祭品只有一份,阿娘的坟前却是没有的。
心中不由疑惑,待看清祭品,她的神情更是惊诧——
阿爹坟前摆放的祭菜瓜果,有汴州的,也有京城的,但无一外乎都是阿爹生前最喜欢的吃食。
看着眼前的一切,苏流萤心头巨震——是谁?方才是谁在阿爹的坟前祭拜?
下一刻,回过神来的她抄小路往山下追去。
她方才那遥遥一望,只是看到一个黑影,却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楚,但直觉,此人她之前却好似在哪里见过。
心中疑云四起,苏流萤一面急忙往下追,一面却是将京中认识阿爹的人在心里一一想过,却是想不到还有谁会在阿爹的生忌日来祭拜阿爹。
苏家人是不可能来的,而阿爹曾经的朋友,像李志之流,在阿爹出事后躲都来不及,根本无一人露面。
那么,熟悉阿爹的喜好前来祭拜阿爹的人会是谁?
可是,她一直追到山脚,都没有找到方才那个黑影。
心里无比的失落,更有无尽的迷惑在心里堆积起来,最后终是带着一肚子的迷惑重新回到了阿爹阿娘的坟前。
眸光打量坟墓四周,而这一次,她有了更大的发现。
之前的三年她远在北鲜无法祭拜父母,最近的一次祭拜却是去年她回京进宫之前。
而时隔一年,阿爹阿娘的坟前乃至四周却是打理得整洁干净。
按理,像阿爹阿娘这样葬在山野的坟墓,时隔一年,早已长满杂草,落满枯枝。可是阿爹阿娘的坟前却是干干净净,除了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竟是一根杂草都没有,明显是有人费心打理过的。
心里涌起疑惑,苏流萤的眸光落在墓碑前的酒樽上,她迟疑的端起来放在鼻间轻嗅。
下一刻,她手一抖,酒樽差点从手中打翻——酒樽里的酒竟是阿爹最喜欢的杏花酿!
据她所知,杏花酿产于西北。因入口干洌浓辣,后劲大,并不为中原人所喜,所以杏花酿在中原并不常见。
看着眼前这些阿爹生前最喜欢的酒菜,苏流萤混沌的脑子里有亮光划过,心里的疑云越发的浓厚,彻底陷入了迷茫当中……
将带来的祭品在爹娘的坟前摆好,苏流萤敛身跪好,话未开口,泪已先流下。
“阿爹,今日是您的生辰,萤儿不孝,只给您做了简单粗陋的饭菜……”
“阿娘,今日您可给阿爹跳舞了……您记得劝阿爹少喝些酒……”
“阿爹,萤儿没用,四年了……四年了也没弄明白您身上的冤屈……可萤儿却不能再留下来为您申冤……”
“萤儿要走了,离开这里带阿爹回去汴州……阿爹,你可高兴?你是不是放不下阿娘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我也舍不得阿娘……”
“此生,萤儿都不会再回来这里,再也看不到阿娘了……阿娘,萤儿本该将阿爹留在这里陪你,可是……京城是阿爹的伤心地,阿爹是雄鹰,萤儿想,他更喜欢西北辽阔的天空,所以,你不要怪我……”
寂静的山头,山风吹过,带着丝丝呜咽声,仿佛在陪着苏流萤一起哭。
离坟头不远的密林里,萧墨一身暗紫锦袍斜靠在高枝上,勾魂般的桃花眸子看着坟头上哭得伤心欲绝的苏流萤,修长的长眉不自觉的微蹙起。
风中送来苏流萤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她同爹娘说的话,也落入了萧墨的耳朵。
看着如今的她,萧墨根本无法将她与之前那个手执火红马鞭,意气风发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那时,她张扬耀眼,胆大不羁,像个男儿一样,骑着骏马在他面前飞驰而过,爽朗愉悦的笑声让身为男儿的他都羡慕。
可如今,四年不见,除了样子,她简直换了一个人,再也找不到半点当年的样子。
越是如此,萧墨越是不难想到,这四年,是什么样的磨难,将曾经那么一个阳光灿烂的女孩磨砺成了现在这样一副绝望灰暗的样子……
萧墨眸子微微敛起,一向玩世不恭的俊脸上却上难得凝重起来……
而沉浸在悲痛中苏流萤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
爬起身,她擦干眼泪,看了眼自己不能动弹的右手,苦涩笑道:“阿娘,萤儿有四年没跳您教我的那曲胡旋舞了。可离别在即,加之又是阿爹的生忌,女儿想跳给你们看。”
说罢,她闭上眸子,脑子里响起欢快的舞曲,而眼前,却是阿爹阿娘慈爱的笑脸。
左手自身侧缓缓划出优美的弧度,足尖高高踮起,娇柔的身子由慢到快旋舞起来,身姿如飞仙的惊鸿仙子!
没的乐曲,加上她身上有伤,右手不能动弹,还有四年的生疏,这一支胡旋舞跳起来注定没有四前云梦台上的惊艳,可还是让慵懒斜靠在树桠上的萧墨瞬间坐直了身子!
胡旋曲本就源起胡狄,可以说萧墨是从小看到大的,每年胡狄国的大小宴席上都能看到。
而胡狄的舞姬闻名天下,所以,萧墨见过跳得出彩的胡旋舞不知有多少!
可今日,在这寂静悲凉的山头坟前,苏流萤的这一舞,却是格外的让萧墨震惊!
看着看着,竟是看得他心痒难耐,若不是顾忌着悄悄藏身在另一边山石后面的两个妇人,萧墨早就拿出身上的胡笛给她伴奏,舞笛交融了!
从苏流萤上山,萧墨就跟上她了,或者说,从她被楼樾带进安王府别苑的那一刻时,萧墨就跟上她了。
准确的来说,萧墨是在跟踪楼樾时发现了她。
所以,从她后来被兰嬷嬷领出宫,再到驿站再到她出城下车,萧墨都知道。
而苏流萤之前在坟前看到的黑影,就躲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山石后面,可惜她不知道,还着急的跑下山去追,看得萧墨好玩又暗暗笑她傻。
他不知道那两个没有离开的妇人和苏流萤是什么关系,也看不清她们的样子,两人都面纱遮面,而苏流萤之前在坟头前哭时,那妇人也躲在山石后面捂着嘴巴哭得伤心欲绝。
不用猜,萧墨都知道这中间有故事。
所以,他并不显身惊动,找棵高枝舒服的歇着,心里却被苏流萤的哭声牵引着,让他也莫名的心生悲凉……
他原本只是跟着苏流萤上山,想知道她特意滞留二日要干什么,没想到她竟是来祭拜她父母,更没想到他心心念念想看她跳的胡旋舞,竟是在这里看到。
心里很是得意满足,萧墨修长的大长腿悬空,吊儿郎当的晃着,抬手支颚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下一瞬,他却是突然变了脸色。
迟疑回头,明明晴朗的大好春日,明朗的艳阳突然被乌云遮住了颜色。
不,那不是乌云,是密集的箭羽!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里的念头,萧墨纵身向坟头上还一点知觉没有的苏流萤拼命赶去,一边却是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可是,箭羽终是来得太快,不等萧墨前去抢救,箭羽已是朝苏流萤飞驰而去。
“萤儿……小心!”
最后的时刻,石头后面的妇人扑了出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后,那妇人在箭矢到来之前,将苏流萤扑倒在身下,箭矢纷纷钉进了她的身体……
在听到那声再熟悉不过的‘萤儿’时,苏流萤震惊当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身子已被扑倒,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羽在她眼前划过,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安国寺山下的那场刺杀!
她心里害怕又绝望,呆呆的看着突然出现扑倒自己的妇人。
下一秒,妇人脸上的面纱滑落,阿娘的那熟悉的面容突兀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苏流萤全身一颤,以为自己在梦里,不敢置信的呢喃道:“阿娘……真的是你吗?”
不等琼氏回答,已挥剑帮她们挡住箭雨的萧墨急吼道:“快躲到山石后面去!”
听到萧墨的声音,苏流萤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摸到阿娘身上蜿蜒而出的温热的鲜血,顿时明白,眼前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幻觉,阿娘真的没有死!
可是来不及欢喜,她已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立刻挣扎起身扶起阿娘往山石后面躲。
山石后面又跑出一人,竟是兰嬷嬷。
兰嬷嬷上前帮忙扶着奄奄一息的琼氏躲到山石后面,看着身中数箭的琼氏哭喊道:“娘娘……”
这一声娘娘,却是再次将苏流萤震惊住!
琼氏帮苏流萤挡住了致命的箭矢,这条命终是保不住了。
与苏流萤极其相像的倾城面容苍白无血,背上被利箭刺穿的地方鲜血涌出,可此时的琼氏脸上却是带着欣慰的笑意,微弱的眸光眷恋不舍的看着她最心爱的女儿。
“萤儿……四年前阿娘骗了你……阿娘没死,苟活着……求你原谅我。”
外面是密集的箭羽和凶狠的黑衣刺客,面前却是死去四年的阿娘,还是兰嬷嬷嘴里的‘娘娘’……
而为了救她,还来不及团聚,阿娘已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躺在她的面前……
苏流萤苍白着脸半跪在琼氏面前,脑子里一片混沌晕眩,分不清眼前一切是梦境还是真实。
她哆嗦着手摸向琼氏冰凉的双手,再颤抖的摸向她失血的脸庞,喉咙滚动,眼泪成串的落下,嘶哑哭道:“阿娘,真的是你……”
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随着涌出的血液一起流失,琼氏拼尽最后的力气拉过苏流萤的手,颤声道:“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再为你阿爹查案报仇了……你也不要恨皇上……一切,全是阿娘的错。要怪,就怪阿娘……”
“阿娘死后……请将我与你阿爹的骨灰合葬……”
回过神来的苏流萤与兰嬷嬷拼命拿手去堵琼氏身上的血口,她哭道:“阿娘,你不要再说话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好不容易见到你,我还有好多话没同你说……阿娘,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可是,琼氏的后背几乎被射成了血窟窿,那怕大罗神仙降临,都救不了她的命了。
满是鲜血的手温柔的抚上苏流萤发白的小脸,琼氏的眸光里带着深深的不舍——
她不怕死,甚至对她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只是对苏流萤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萤儿,记住你曾经立下的誓言……不要……不要……嫁进楼家……”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与女儿相会不到片刻的琼氏,终是撒手人寰……
看着阿娘闭上的眼睛,苏流萤喉咙一甜,再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昏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眼皮一点点的睁开,刺目的日光照得她眼睛生痛。
“流萤……”
耳边是楼樾沙哑却带着惊喜的声音,还有薛念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哎呀,终于醒了,这下你总该放我回房睡觉了吧。五天了,困死了……”
她努力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面前脸色欢喜却疲惫不堪的楼樾,艰难嚅唇:“阿娘……我阿娘呢……”
闻言,楼樾眸光一暗,痛惜的看着她,终是沉声道:“琼妃娘娘……已离世了!”
苏流萤呆呆的看着他,眼睛未眨一下,眼泪已如雨下。
心口活活的撕裂开来,眼前全是阿娘一身鲜血躺在眼前的样子,苏流萤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摇头笑道:“你骗我的,我阿娘没死……她亲口跟我说的,她四年前骗了我,她没死……她一直好好活着……”
“流萤,你要坚强起来。琼妃娘娘她也希望你勇敢的活下去……”
看着她逃避的样子,楼樾虽然心里难过,终是要让她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苏流萤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眸光渐渐变得狠戾,咬牙狠声道:“我阿娘就是我阿娘,她不是你们嘴里的琼妃,你们休要胡说……”
苏流萤从内心抗拒不愿意面对她母亲真实身份,可事到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楼樾却不得不让她面对。
楼樾将影卫带回来的画像,连同她之前给他的那串紫檀柳的佛珠一起摆在了她的面前。
“你之前给我的这串佛珠,我拿去给我母妃看。她告诉我,这串佛珠是皇上为太子时赐给后宫宠妃琼妃娘娘的物什……”
“这位琼妃娘娘来自胡狄,最受圣上的宠爱,据说宫里的云梦台,就是圣上为她特意修建的……只可惜,在圣上登基前不久,突然暴病而亡……”
“我派人去胡狄查了琼妃娘娘与你阿娘的身世背影,得到的消息证实——你阿娘确实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娘娘!”
☆、第78章 真相大白
摆在苏流萤面前的两幅画像,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同一人。
看着眼前阿娘的画像和佛珠,一道道惊雷在苏流萤脑子里轰然炸开,炸得她脑子里一片凌乱……
那怕亲耳听楼樾说这些,那怕亲眼看到这些画像,潜意识里,她还是不愿意相信阿娘会是十几年前慧成帝的宠妃。
可混沌凌乱的脑子里却蓦然想到,四年前阿娘执意不愿意离开汴州随阿爹一起进京。在送别自己时,也是千叮万嘱她不要进宫。后来为了自己与李修的婚事进京,她也是呆在家里从不出门半步,任她怎么劝,不肯出门,也不肯见客……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想到,从没离开汴州进过皇宫的阿娘,为什么对皇宫的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抗惧,还一再叮嘱自己不要进宫……
何况,兰嬷嬷当面唤阿娘为‘娘娘’……
事到如今,一切证据确凿,她再不愿意承认也得面对。
蓦然,她想起龙图阁里,阿爹的案卷中的四个字——皇室秘闻!
阿娘最后对她说,让她不要再查寻阿爹的案子,一切都是她的错……
无数亮光在她脑子里拼接呈现,有什么答案在她心中要呼啸而出。
苏流萤全身如坠冰窖,心口冻住,呼吸都困难起来。
如果阿娘就是十九年前慧成帝的宠妃琼妃娘娘,关于阿爹身上的迷团就悉数解开了。
阿爹所受的无妄之灾,是因为阿娘的真正身份被发现。
阿爹的自尽,正是因为阿爹也知道了阿娘的真正身份。
做为臣子,却与天子的宠妃结为夫妻,阿爹除了以死谢罪,保住家人,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而什么通敌叛国,只怕不过是治阿爹罪名的一个幌子罢了……
冷汗止不住的往外淌,苏流萤的双手乃至全身仿佛浸在冰水里,一阵凉过一阵,脑子里时而一片空白,时而又猛然涌进无数的人和事,让她头目昏眩。
太多的意外、太多的震惊和无法接受……
她想象不到阿娘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更想不到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寻了四年的真相,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冷汗湿透全身,冰凉手指死死攥着阿娘留下手的佛珠。
浑浑噩噩间,她颤声道:“阿娘呢,我要见我阿娘……”
说罢,她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赤着双脚朝外趔趄走去。
楼樾追上她,一把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咬牙道:“好,我带你去见她!”
走出房间,楼樾抱着她穿过雕花长廊径直往前院的而去。
直到这一刻,苏流萤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楼樾的别苑,却是在一座陌生的院子里。
这是座精巧细致的院落,里面的一切苏流萤都很熟悉,很像当年她在汴州的家。
一路走去,看着梁柱屋檐上挂着的白色丧绸,苏流萤脑里一片空白,怔怔懵懵,眼角的泪却是从未干过。
前院搭起了灵堂,苏流萤去时,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堂前披麻带孝的兰嬷嬷。
见她进来,兰嬷嬷眼泪瞬间涌出。
“嬷嬷……我阿娘呢?”
兰嬷嬷见着她消瘦苍白、却与琼妃极其相像的面容,心中更是悲从中来,颤抖着手指着灵堂后面的金丝楠木棺椁,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兰嬷嬷与琼妃多年的主仆情谊,自是伤心欲绝。
然后她的伤心悲痛却无法与苏流萤相比。
苏流萤没想到死去四年的阿娘会重新再见,更没想到相见不到片刻,阿娘却是为了救她,惨烈死去……
看到静静躺在棺椁里阿娘,直到这一刻,苏流萤还以为自己在梦境里。
四年前她经历了痛不欲生的丧母的悲痛,四年后,她再次亲临这样的撕心之痛,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飘散了……
琼妃染透鲜血的衣衫换下,身上穿着的,竟是一品皇贵妃的朝服。
金黄逼人的朝服刺痛苏流萤的心,而阿娘双目紧闭躺在冰冷棺椁里的样子,更是让她痛心如剜。
从醒来后,她的眼泪就未停过,但这会站在琼妃的棺椁前,她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仿佛,泪水已流干竭……
琼妃不但换上皇贵妃的朝服,头上梳着精美的朝凤髻,脸上化着端庄的妆容,仿佛只是静静的睡着了。
可苏流萤知道,贵潢逼人的朝服下,是阿娘千疮百孔的身子,那漫天的箭羽,箭箭刺穿阿娘单薄的身体……
撕心裂肺的伤痛化做彻骨的恨意,苏流萤从未像现在这般恨过,那怕当初看着阿爹惨死在大牢里,她都没有像在这般仇恨!
那时的她,只是想找出真相为阿爹洗涮冤情。可这一刻。她只想将阿娘所受的痛苦百倍千倍的还给那些杀人凶手!
她要将害死阿娘的凶手千刀万剐,刀刀凌迟!
牙齿咬出血,指甲抠进棺椁,恨到掐断。
咬牙抑住身体的战栗,苏流萤颤抖着声音问兰嬷嬷:“嬷嬷,我阿娘一共身中多少箭?”
看着她眸光里的狠戾,兰嬷嬷心头一震,流泪心痛道:“嬷嬷一共从娘娘身上拔下……十七个箭头!”
身子一晃,苏流萤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
十七箭!!
阿娘的身子这般单薄,她怎么受得住?!
是谁?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杀了阿娘!!
眸子里流下赤红的血泪,苏流萤苍白的面容此刻犹如厉鬼——
之前阿爹自尽牢中,阿娘也是‘殉情’。她虽然痛苦,却从未真正恨过谁!
可如今亲眼看到阿娘惨死在自己面前,苏流萤心里的恨意如滔天巨浪,一发不可收拾!
她定定的看着棺椁中面容祥静的阿娘,咬牙切声道:“我苏流萤以长生天起誓,一定要找出害死阿娘的真凶,亲手手刃!”
话音刚落,楼樾清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坚定而不容置疑——
“我陪你一起!”
闻言回头,苏流萤静静的看着面前形容冷峻严肃、却给她无数温暖感动的男人,心里涌上无尽的眷恋和酸涩。
而她也终是没有再拒绝他,缓缓点头应下……
按着阿娘的遗言,苏流萤将父亲的骨灰盒放进了阿娘的棺椁。
马上要封棺,苏流萤不舍的最后着看棺椁中人,心中默默念道:“阿娘,你放心去吧,女儿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更要找出谋害你的真凶,为你报仇血恨……”
手颤抖的触到阿娘的头发,一头青丝冰冷如骨,苏流萤心里已痛到麻木,却终是咬牙抑住手上的颤栗,剪下阿娘的一撮头发收进自己的荷包里……
兰嬷嬷在边上哭成了泪人,跪在棺椁边自悔道:“娘娘,是老奴没有护好你……老奴答应你,一定好好守住姑娘,娘娘安心罢……”
时辰一到,棺木缓缓合上,却在最后时刻,一道人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灵堂里突兀响起——
“且慢!”
苏流萤闻声看去,面容一滞——
出现在灵堂的,却是慧成帝。身后只跟了一个于仁。
看到慧成帝的那一刻,苏流萤并不惊讶。
从看到阿娘身上的皇贵妃朝服时,她就知道他会来。
慧成帝脚步匆匆,面容难掩疲色,眸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伤痛。
楼樾等人跪下向他行礼,只有苏流萤直愣愣的站着,眸光凉凉的看着他。
慧成帝的目光同样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与琼妃酷似的面容,心口越发的绞痛,脸色一白,尔后快步朝灵堂后的棺椁走去。
于仁跟在后面,将守在里面的人都遣了出来。
良久,也不见慧成帝从里面出来,只听得于仁轻声相劝道:“陛下节哀吧!”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听到合棺木的声音。慧成帝亲自替琼妃合了棺木走了出来。
彼时,外面只有苏流萤一人在,她静静跪着往火盆里烧着纸钱,楼樾与兰嬷嬷都避到了外面。
慧成帝收敛起心底的悲痛,冷声道:“听说,你要将你阿娘葬到之前的那座假坟里?”
苏流萤放下手中的纸钱站起身,缓缓道:“四年前我以为阿娘死了,给她造了座坟。而我阿娘就死在那座坟前……葬在那里,才能让我不忘仇恨!”
慧成帝冷冷道:“可你知道,朕十九年前就为爱妃在皇陵造了墓陵。她生是皇家人,死,也得入皇家陵园。你休要固执!”
闻言,苏流萤冷冷一笑。
与天下的王者争,她如何争得过!?
而且,既然阿爹的骨灰与阿娘同穴,葬在皇陵,阿娘还是与阿爹在一起!
她眸光冰凉,冷冷道:“好,我不争,阿娘如陛下所愿葬入皇陵。但陛下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想也没想,慧成帝点头应允,“你说!”
“我要在京城留下;我要入宫,我要为阿娘找出真凶!”
几乎不用置疑,杀死阿娘的凶手,就是害宁嫔小产的人。
因为这些杀手原本是冲她来的,阿娘却是为了救她才丧了命。
所以,她不但要在京城留下,还要进宫。
或许是因着琼妃的逝世,苏流萤的丧母之痛,也或许琼妃的死,让他们之间有了共同仇恨,慧成帝心里对她多多少少有了怜悯之情。所以听到她的这番要求后,他微微一愣,并不反驳,道:“留你在京城倒是无碍,可……你要进宫,还回司设局当扫地宫女吗?”
反正荣清已与李修成亲,丽姝也来亲自找他,表示不再强求嫁给楼樾,所以,苏流萤再进宫倒并不会对两位公主有什么影响。
只是司设局一向辛苦,她会愿意继续留在那里吃苦?
不等苏流萤回答,慧成帝眸光冷下,咬牙又道:“害死琼儿的人,朕自不会放过,所以……”
“陛下查陛下的。我查我的。”苏流萤毫不迟疑的打断慧成帝的话,道:“我进宫却不想再回司设局,陛下可否安排我进长信宫当差?”
陡然听到她提起长信宫,慧成帝很是意外,不由迟疑道:“宁嫔风光早不如之前,如今还在禁足中,别的宫人都想方设法的从那里出来,你却要进去?”
这些苏流萤当然知道。可是,她知道此番重新进宫,她面临的是一场恶斗,而宁嫔却是她最佳的盟友,因为——她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陛下,到了此时您还相信陈妃是死于宁嫔之手么?或者说,到了此时,你还以为,当初真的是陈妃娘娘害了宁嫔的孩子!?”
慧成帝是聪明人,在琼妃遇刺后,他终是察觉到事态的不寻常。
苏流萤趁热打铁道:“我可以断定,杀我阿娘的幕后之人,与当初在安国寺下杀宁嫔灭口者是同一人!”
“这个人,不但害死宁嫔腹中的孩子嫁祸给陈妃,更是杀了我阿娘!”
“而当初宁嫔进冷宫之前,是我亲口告诉她,陈妃不是害她孩子的真凶,只是个可怜的替罪羊。所以,宁嫔进冷宫见陈妃,只是去问她真凶是谁,怎么会杀了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而我,也更是因为参与了查探真凶一事,被真凶派人灭口,最终却……害了阿娘……”
越说到最后,苏流萤的声音越低,可心里的愤恨心痛却翻腾得汹涌,眸光一片寒戾之色。
闻言,慧成帝面色突变——
事到如今,他虽然不太清楚苏流萤是如何肯定陈妃不是真凶,但看到琼妃为了救苏流萤死在了乱箭下,却不得不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
苏流萤不放过慧成帝脸上一丝的神情,见他面目松动,连忙道:“所以,我最后一个条件就是恳求陛下解了宁嫔的禁足,还她清白!”
宁嫔在经历丧子被陷害后,心中的仇恨一定不少于她。
而只有宁嫔重获恩宠得势,她与她结盟也就有了依傍。更能逼得凶手坐不住露出马脚……
到了今日,亲临母亲惨死的苏流萤,一夕间,已换下了另一副心肠。
为了复仇,她谁都可以利用,谁都不再顾忌……
永坤宫里,楼皇后听到来报,微微一怔——
有人出面救下那贱人,还有人甘愿为她挡箭?!
凤眸微睇,楼皇后冷冷道:“可知道救她之人是谁?为她挡箭之人又是谁?”
璎珞小心道:“据刺客来报,救她之人是胡狄国的太子萧墨,不过他好像是恰巧路过……而为那贱人挡箭之人,却是蒙了面,看身形是个女人……”
楼皇后心里一恨,咬牙道:“那个贱人还真是好命,这样都死不了!”
然而,转瞬她却是突然想到什么,眸光深沉起来,拧眉道:“你之前说,那日是苏津的生忌日。而那个贱人特意留下,就是去坟前拜祭她父母?”
璎珞道:“正是!”
“若说萧墨是恰好路过,可那样的荒山野岭,除了苏流萤,还会有谁一大早去苏津的坟前?”
楼皇后心里抑不住的激动,而璎珞也瞬间反应过来,眸光闪过亮光,接口道:“不光如此,那女人还蒙着面,一看就是怕被人发现她的真容……”
“苏津的生忌日,一大早出现在坟头的蒙面女人,愿意为苏流萤挡箭……那女人可是死了,确实吗?”
将所有事情联系放在一起,楼皇后已是明白那蒙面替苏流萤挡箭的人就是琼妃。顿时双手激动紧张的收拢,迫不及待的问道。
“漫天箭雨,必死无疑!”
璎珞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得意笑道。
一想到琼妃真的死了,楼皇后激动欢喜得身子直打哆嗦,可是想到琼妃在之前两次的谋害中都保下命来,又心有怯怯,用力按住激动不已的胸口,冷冷问道:“皇上这两日可有异样?这两晚都歇在何处?”
如果真是琼妃那个贱人死了,皇上必然有所反应。
璎珞道:“皇上这几日倒是寻常,因着边关与北鲜的战乱,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御书房。这几晚……都歇在芜贵人的芷澜宫。”
正常上朝,还照常来后宫,他竟是对琼妃之死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还是,那贱人又没死?!
一想到这里,楼皇后就激动起来,璎珞连忙劝道:“娘娘莫慌,这次必是死绝了。听刺客来报,她的后背都被箭头刺成了刺猬般,任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得了她了……或者,皇上还不知道她丧命的消息也是说不定的……”
听璎珞一说,楼皇后想想也是有道理,顿时心口彻底放松下,压抑在心头这么久的恶气终于散了——
“原本是要她女儿的命,没想到无心插柳要了她的命。呵,这样更好,那个小贱人终归是逃不出本宫的手掌心的。”
琼妃被悄然葬入皇陵后,兰嬷嬷终是决定将苏流萤之前一直向她苦苦追索的答案告诉她。
“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嬷嬷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
虽然已知道阿娘就是琼妃,也猜到阿爹的死与阿娘有关,但苏流萤心里却是有着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譬如,十九年前‘暴毙’的阿娘为何会活下来,还来到千里之外的汴州,嫁给了阿爹?
又譬如,阿爹的自尽真的是因为阿娘的身份暴露吗,还是其中有着其他原因?
还有,四年前阿娘明明死了,她亲眼看着阿娘下殓,为什么又活了过来?
阿娘的佛珠为什么会出现清慧的手上,宁嫔小产一案到底与阿娘有什么关系……
“十九年前之事,嬷嬷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当时突然传来娘娘暴病而亡的消息,太医院说娘娘身染恶疾,当时为免传染给其他人,连夜葬进了皇陵,就连当时跟在娘娘身边的宫人都遣散出宫隔离……”
“当时圣上正在为登基大典筹备,等赶回东宫,娘娘已封棺下葬。圣上当差点随娘娘一起去了……为了此事,圣上还问罪太医院,当时经手的太医皆被砍头陪葬……”
忆起当年之事,兰嬷嬷还能感受到当时的腥风血雨,如今想想,琼妃所遭遇的一切,只怕都是有心人的精心谋害。
“四年前,圣上突然接到密报,说是娘娘没死,却是重现京城,还嫁与了苏太守,还育有一女……圣上很震怒,本想直接将娘娘与苏太过唤到殿前问罪。但终究舍不下娘娘,只得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苏太守关过大牢。而苏太守在得知了一切真相后,选择自尽谢罪。”
“苏太守自尽后,娘娘呈书上奏,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圣上放过你……”
“其实这些年,圣上心里一直没有真正放不下过娘娘,每每到云梦台桃花开放的时节,都是圣上最心闷的时候。所以当时看到娘娘的呈书,圣上一宿没睡,终是舍不得要了娘娘的命。于是命老奴带了假死的秘药给娘娘服下,骗过了世人的眼光。而嬷嬷这些年离宫,也是在宫外陪伴娘娘……”
追寻四年的真相到了这一刻,终是真相大白。
虽然这个结果在得知阿娘是圣上的后妃那一刻她心里就已明了,但如今亲耳听到兰嬷嬷说出来,她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苏流萤怔怔的坐着,脑子里却是蓦然想起新年里,自己去华清池给兰嬷嬷送棉鞋,看到慧成帝在兰嬷嬷的阁房里见的那位黑衣女人。
原来,那竟是她的阿娘!
心口一痛,她红着眼睛怔怔道:“嬷嬷,其实……之前我在宫里见到了阿娘了……我去华清池给你送棉鞋,看到了圣上与阿娘……只是,那时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我阿娘,如果早知道……”
眼泪滚滚淌下,苏流萤想到曾经与阿娘只有那么近的距离,却没能相见,心里更是伤心难过。
蓦然,她想到什么,怔然道:“嬷嬷,我阿娘之前知道我还活着吗?”
四年前的大火,大家同样以为她死在大火里,所以,阿娘会不会也以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有来找她?
兰嬷嬷重重叹息一声,道:“娘娘先前确实以为你被大火烧死,伤心了好久好久。后来,我在宫里遇到你,看到你面貌的那一刻心里生起疑惑,后来悄悄打听,才知道你竟是在大火里活了下来,还进了宫……”
“娘娘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后,欢喜高兴不已,同时却也猜到你进宫的目的,更怕你在宫里遇到磨难,所以托我时常进宫照料你。嬷嬷给你熬的红糖水就是时常听到娘娘说着你的事,想着给你做的……”
苏流萤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哽咽道:“阿娘既然知道我回来了,为何不来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还活着……”
看着琼妃生活了四年的院子,这座小院也是无形囚禁琼妃的牢笼,兰嬷嬷心里也是涌满心酸,“既要假死瞒过世人,娘娘又如何能出现在人前?而且,当年为了保下你,娘娘曾与圣上承诺过,不让你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更不能与你再相认……”
“这些年,娘娘过得很苦,她愧对皇上,愧对你阿爹,更是愧疚于你……她心里着实悲苦……”
想着阿娘至死都在乞求自己的原谅,说她欺骗自己苟活了四年,苏流萤心里悲痛欲绝。
她如何不明白阿娘心里的苦和无可奈何,更知道阿娘所做一切,全是为了她!
抹干脸上的泪水,苏流萤道:“嬷嬷,佛珠之事怎么回事?阿娘的佛珠怎么会出现在清慧的手上?”
☆、第79章 从未动心
从未至终,那怕在得知这串佛珠就是阿娘的,苏流萤也不相信是阿娘指使清慧害了宁嫔肚子里的孩子。而后面发生的刺杀,还有冷宫陈妃的事,更不可能是阿娘做下的。
既然不是阿娘,那又会是谁?她怎么会有阿娘的佛珠?
“此事,我倒是听娘娘提过。娘娘说,这串佛珠十九前她落在了宫里,并没有带离后宫。”
闻言,苏流萤不由蹙起了眉头,疑惑不解道:“如果这串佛珠阿娘落在了宫里,那我小时候在阿娘柜子里翻到的那串佛珠又是怎么回事?”
兰嬷嬷眸光暗了暗,迟疑片刻,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她的面前,沉声道:“你小时候看到的那串佛珠,是这一串!”
兰嬷嬷拿出来的佛珠,与琼妃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乍然一看,根本分不出来。
苏流萤不知道当年的东宫旧事,所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与琼妃一样的佛珠,不由惊诧狐疑的看着兰嬷嬷。
兰嬷嬷心里颤了颤,眸光变得无比的凝重——
“当年在东宫,圣上得到两串经过高僧开光的紫檀柳的佛珠,一串送给了娘娘,一串送给了当时怀了身孕的楼皇后。娘娘那串佛头上刻了‘琼’字,而楼皇后这串刻的是她的的闺名‘芸’……”
“后来,一次无意间两人竟是将佛珠拿错了。娘娘出宫后才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一串竟是楼皇后的……”
全身一震,苏流萤脸瞬间白了,心里涌上密密麻麻的恐惧感,脱口而出道:“难道,当年阿娘与楼皇后互相拿错佛珠,阿娘的佛珠到了楼皇后手里,所以给清慧佛珠之人陷害宁嫔的……就是楼皇后?!”
心里震惊,苏流萤被自己这个推测吓到了。
楼皇后在她的印象里,一向是温婉和睦的后宫典范,她不敢相信这一切的阴谋是她做下的。
蓦然,她脑子里想到别苑里要自己命的白果,她曾怀疑是楼老夫人要对自己下手,如今想想,能躲过楼樾耳目,在楼家别苑安插人手的还有楼皇后!!
而陈妃的事,以楼家的倾天权贵,楼皇后完全可以威胁到陈妃……
还有宁嫔小产一事,虽然楼皇后当时随慧成帝南巡不在宫内,或许这正是她为自己摆脱嫌疑的最好办法。而此事,她却是最大的受益者,趁着宁嫔小产,后宫群龙无首一团糟乱之际,顺理成章不动声色的从宁嫔手里夺回了掌宫大权……
越想,苏流萤心里的猜测越发的肯定,冷汗沿着额头滚滚落下,她全身忍不住战栗起来,如坠冰窖,冰寒一片——
如果宁嫔小产一事真的是楼皇后做的,那么,阿娘也是她杀死的,她就是杀害阿娘的真凶!!
见她神色大变,兰嬷嬷知道她心里必定是想到了什么。但兰嬷嬷深知此事的重大,更加清楚楼皇后的势力,万不敢让她莽撞的去与楼皇后正面为敌。
兰嬷嬷劝道:“佛珠一事,还不足以证明楼皇后就是幕后的真凶。毕竟事情过去十九年,娘娘留在宫里的佛珠,也许是被楼皇后拿走了,也或许经过这么多年,转手到了其他人的手里,这些,皆有可能……”
“所以,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你万不可轻举枉动!”
是啊,白果死了,阿娘死了,陈妃与清慧也死了,还有知晓一切的那些刺客,都统统被灭了口,死无对证。那怕她心里再怀疑楼皇后,却是拿不出一点证据,更如兰嬷嬷所说,单凭这一串佛珠,根本不足以定她的罪……
苏流萤脑子里一片混乱,心口阵阵的发麻,不由想起小时候自己无意间找出那串佛珠,欢喜跑去向阿娘讨要时,阿娘见珠色变的震惊样子,心里已是想到,十九年前,只怕阿娘遭遇的一切也是楼皇后做下的。
哆嗦着嘴唇,她白着脸颤声道:“嬷嬷,十九前阿娘无故暴亡,必定也是受人陷害,而这人,就是楼皇后!”
这些,兰嬷嬷与琼妃早已猜到。能有如此大的权势悄无声息的将太子的宠妃弄死的,除了当时的太子妃楼芸以及她身后权势滔天的安王府,其他人根本做不到。
只是,十九前为琼妃看病的太医都被慧成帝砍了头,而琼妃身边的宫人也借着隔疾的借口被赶出宫,只怕也是被杀人灭口了,如今,连琼妃也离世了,一切证据都消灭掉,又拿什么来证据证明此事与楼皇后有关?!
想起阿娘临死前最后还不忘对自己说,让自己不要嫁成楼家。苏流萤忽然明白,阿娘不单单是因为当年她许下的誓言,更是因为阿娘与楼皇后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
兰嬷嬷见她绝然的样子,心里一惊,不由劝道:“姑娘,当年之事,那怕娘娘自己都拿不出证据向皇上证明一切是楼皇后做的,没办法为自己讨要一个公道……你孤身一人,无凭无据如何与权势滔天的楼皇后斗?娘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放下一切恩仇,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你还是离开京城回汴州吧。”
苏流萤眼前全是阿娘死在乱箭下的样子,心口窒痛。她将楼皇后的佛珠死死攥进手掌心里,眸光狠戾绝决,坚定道:“我在阿娘的棺椁前立过誓的,我一定要手刃仇人为阿娘报仇!”
看着她眉眼间的决绝,兰嬷嬷知道已是劝不回她复仇的心,默默叹息一声,幽然道:“如果楼皇后真的是杀害娘娘的真凶,那么以后,你要如何与楼世子相处……她可是他的亲姑母。”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震!
她光顾着对楼皇后的仇恨,却忘记了楼樾。
他可是楼家人,更是与楼皇后有着母子般的深厚情谊。
在她的内心,几乎已肯定,楼皇后就是操纵后宫阴谋的真凶。
而自己此番进宫,势必要与楼皇后拼个你死我活。
那么,此番绞杀中,楼樾要怎么办?他是帮他的姑母,还是一如既往的庇护自己?
苏流萤心口窒息难受,脑中不由的就想起了楼樾先前在阿娘棺椁前同自己许下的承诺——
他说他要与自己一起追查真凶!
如果让他知道,最疼爱他的姑母成了杀害她阿娘最大的嫌疑人,他还会帮自己一起手刃真凶吗……
心里涌起密密麻麻的伤痛,一边是对楼皇后的彻骨之恨,一边却是对楼樾难以割舍的情感——
如果李修是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那么楼樾则是那个让她心安、在她绝望无助时给她希望勇气的男人!
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苏流萤不再是那个追求心动的懵懂少女。她的世界,更需要一个坚强的臂膀,给她依靠温暖,伴她同行……
或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初她拼命反抗的不愿意做荣清的轿前婢,不光是因为不想成为可悲的通房丫鬟,她心里更大的缺失感却是因为楼樾。
在楼樾一次次的守护中,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一次次的被他温暖后,楼樾在她心中的位置早已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绯烟宫看到他倒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苏流萤心痛刀绞,生不如死。
也是在那撕心裂肺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楼樾的感情早已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她心中最不舍放下的那个人了。
如今,她对李修的情感,更像是对曾经过往的一种留恋。而这种留恋,在他与荣清成亲的那一刻,已彻底在她心里消散去。
楼樾,才是那个历经风雨,让她明白真爱真谛、想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
可天意弄人,就在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准备敞开胸怀直面对楼樾的情感之时,却是让她发现了楼皇后竟是一切罪恶的真凶……
想着为救自己死于乱箭的阿娘,想着阿娘在最后时刻都不忘嘱咐自己,不要嫁进楼府,她终是绝望的明白,她与楼樾之间,已再无可能了!!
而自己此番进宫,不管最后,是她死在楼皇后手里,还是楼皇后败在她手里,只怕最痛苦的是夹在她们当中的楼樾了。
可是,她不想看到他悲痛难过,更不想看到他夹在自己与楼皇后中难以取舍。
所以,既然注定不能与他走到一起,她只能狠心斩断对他的情根,更要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
半个月过去,苏流萤的右手骨折处终于好全。她不想再做耽搁,决定明天一早就进宫!
晚上,楼樾照例来小院看她。
苏流萤在琼妃小院养伤的这段日子以来,因着与北鲜的战事,楼樾很忙碌。再加上连日的春雨,琼妃的小院在京郊,出城并不方便,但楼樾不管多忙,每天都会抽空来看她。
之前他每次来,苏流萤都不曾挽留他,有时,甚至会借着养病避开他不见。
可今日,苏流萤不但早早的在门口等着他过来,更是亲手备下了一桌酒菜,等他一起用晚膳。
黄昏落日,霖霖细雨中,楼樾冒雨从宫里赶过来,连王府都没回。
他赶得太急,斗篷的帽沿都风吹开,细雨一路淋下来,到了小院门口,头发已湿漉一片,还有雨水从发际汇集成珠,沿着他光洁的额头往下滴。
苏流萤撑把天青色的纸伞站在院门口,眸光久久的看着小路的尽头。
待看到那道盼了许久的熟悉身影出现,她心口涌起甜蜜,但转念想到呆会要对他说的话,甜蜜的滋味化为苦涩的酸痛,连呼吸都窒住了。
楼樾远远的就看到了她。见她今日竟是亲自来门口等自己,心里欢喜不已,被雨水浇湿的冷峻面容也涌现了暖意,不等马停稳,已是翻身下马,脚下不停的朝她走去。
这样的场景,无数次的出现在楼樾的梦境里。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他就是期盼着她成为他的妻,每日站在门口等他回来。
而只要看到她的身影,他再苦再累都知足了!
快步上前,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住她拆了绷带不久的右手,关切道:“手还痛吗?初春乍寒,不要着凉了。”
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僵硬。苏流萤抬头看着他俊美的面庞,心里的苦涩排山倒海般的倾没,拿帕子的左手不由自主的抬起,想帮他擦擦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却在半空中僵硬收回。
艰难的扬起笑脸,她道:“我备了几样小菜,你今日……在这里用晚膳吧!”
琼妃不幸离世后,苏流萤前期是每日以泪洗面,后面渐渐不哭了,却也是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更是不思饮食,单薄的身子也是日渐消瘦。
楼樾为了让她吃进东西,每天都变着花样的从京城各大酒楼给她带来吃的,但不管多好吃的东西,她都不思下咽。
所以,今日见她有了兴致,楼樾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想也没想就点头应下,携了她的手一起回屋。
楼樾并不知道苏流萤心里的思虑,也不知道她明日要重新返回宫里,更不知道她此次进宫是找他的皇姑母报仇血恨去了。
他只是欢喜她心情终于好转,愿意多吃点东西,所以,一直忙着往她碗里挟菜,却没注意到苏流萤眸光里隐忍的悲痛。
他挟多少,她都往嘴里塞,嚼蜡般咽下。
慢慢的,楼樾终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拦下她的筷子,凝眸看着她垂下的眼睑,沉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明亮灯火下,楼樾的眸子带着遮掩不住的关怀,几络半湿的头发垂在额前,将他冷峻的面容添上了一丝柔情,衬得他的面容越发的俊美无畴。
永远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会不经意的流露出心底最柔情的一面。
也只有在看着她时,他一惯冰冷的眸子才会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仿佛方才在外面着了春寒,苏流萤身子抑止不住的轻轻颤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
她怕她多看一眼,接下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楼樾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掌的冰凉,心里一惊,连忙放下筷子,要带她去卧房歇下。
然而,在他起身前,苏流萤已抢先一口喝完了面前的酒,借着喉咙间传来的火辣感,终是硬起了心肠。
“这一顿饭,是我特意感谢世子爷的……”
她抬手擦干嘴边的酒渍,冲楼樾凉凉一笑,执起酒壶,将自己和楼樾的酒杯倒满。
收手停步,楼樾有些意外的看着苏流萤——
虽然这段日子他们时常呆在一起,可除去云岭她给他做婢女期间,其他时候,苏流萤从未主动给他示好过。
那怕上回带她去小南里的镜花水榭喝酒,都是他替她倒酒。
今日,她怎么会突然备下饭菜留自己用膳,还主动为自己倒酒?!
想到在绯烟宫门口,她对自己说,她等他。而那日在琼妃的棺椁旁,她也终是点头接纳自己的心意,愿意自己陪她一起查案。楼樾心里不由涌上了欢喜,眉目间不自禁的漾起了一丝柔情,眸光越发眷恋温暖的看着她。
然而,下一刻,尚在欢喜中的楼樾却是被苏流萤接下来的话惊得僵在当场!
站起身,苏流萤端起酒杯对楼樾一字一句道:“这杯薄酒,就当是我谢谢世子爷之前对我的恩情。喝完这杯酒,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世子爷之间再无牵拌!”
说罢,毫不迟疑的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酒,朝震愣住的楼樾亮出了杯底。
苏流萤突如其来的举动将楼樾彻底怔住。
他怔怔的看着她喝下酒,怔怔的听着她说着再无牵拌的话,冷峻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眸光渐渐暗沉,楼樾缓缓站起身,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半晌后,蹙眉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苏流萤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站都站不稳,只得借势坐下,眸光无神的落在桌面上溢出的一滩酒渍上,袖下双手死死握紧,拼尽力气勾唇嘲讽笑道:“我承认,之前……是我刻意接近世子爷……是想借助世子爷的势力查清阿爹一案……如今,阿爹一案水落石出,我的愿望也已达到。所以也没必要再与世子爷有所牵拌了……”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楼樾终是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竟是要撇清与他之间的关系,要彻底与了与他之间的关系!!
可是,前不久,她才在她阿娘的棺椁前答应了自己的相助,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与她一起查出真凶为琼妃报仇。怎么转眼,她又变卦了!?
眸光里闪过疑惑,楼樾盯着她的眸子,迟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是不是发现了真凶的线索了?”
楼樾目光如炬,更是不愿意相信,在与她共同经历了诸多波折后,她还会对自己如此漠然残忍。
那怕苏流萤的心是冰做的,都被他捂得快化了,她应该不会翻脸无情,做出如此决绝之事……
闻言,苏流萤全身微微一颤。
她心口已痛得失去了知觉,全身僵硬得动弹不得,连舌头都麻木了,开口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可是,一想到阿娘身中十七箭倒在血泊中的悲惨样子,想到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想到他夹在自己在楼皇后之间的两难痛苦,苏流萤终是再次硬起了心肠。
抬眸撞进楼樾深邃的眸子,苏流萤心肝颤了颤,脸上却是露出一丝冰冷的冷笑,冷冷道:“楼世子想多了。我只不过是怕了。怕因为你,让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怕再像上次在绯烟宫那般,被活活绞死……”
“我这条命,虽然不如世子爷珍贵,却也是阿爹阿娘拿命换回来的。所以我想通了。我不能辜负阿爹阿娘的深情,我要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我不要再被人拿着白绫套在脖子上……那种感觉,太可怕。经历一次,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求世子爷放过我吧。就像当初你劝我放弃李修一样——情缘这东西,本就是上天注定的,强求不得。”
“以后,我的事楼世子不要再插手。上次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楼世子也请忘了吧……”
咬牙说完这些违心的话,苏流萤脸色苍白如纸,心口活活的撕裂开来。
她每说完一句,楼樾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带着关怀暖意的眸子早已黯淡无光,甚至带着无可奈何的绝望。
不论她的话说得多无情冰冷,楼樾终是按下心头的痛苦,抱着最后一丝希翼艰难启唇。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僵硬冰冷,一字一句道缓缓道:“这些,你不用担心……丽姝已亲自向圣上提出不再嫁给我。而我之前与皇上的约定也会想办法取谛……以后,我们在一起不会再有阻拦。而那晚我同李修说的话,我也一定会做到……”
闻言,苏流萤有片刻的怔愣,脑子里一片混乱。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晚他对李修说的,说他会护她周全,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永不相弃!
心口涌进滚烫的热流,苏流萤眼眶瞬间红了,她极力忍住眼泪掉下,忍得眼睛生痛!
楼樾对她的感情她是知道的,从四年前的拒婚到四年后的不离不弃,拼死相护,任是石头做的心都感动了!
而更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楼樾早已悄然进驻了她的内心,给她千疮百孔的心留下温暖,更是在她的心底留下不可抹灭的烙印……
可是,他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立下誓言不嫁楼家。阿娘更是惨死在楼皇后的手里,至死都不忘记告诉她,不要嫁进楼家。
而楼皇后必然也是恨毒了她,更不会允许自己踏进楼府半步。
所以,她与楼樾之间,此生是无枉了……
双手死死收紧,脸色也越发的苍白,心口处涌上密集无穷的痛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嘴唇艰难嚅动,苏流萤终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拒绝了楼樾——
“谢谢世子爷的不离不弃……可我曾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此生,我苏流萤绝对不会嫁进楼家……绝对!”
日光在窗外一点点的陨落,随着日光一起陨落消散的,还有楼樾如墨深眸里的希翼。
这样的话,苏流萤不止对他说过一次。
而她的残忍拒绝更是无数次的刺痛他的心……
心口彻底落空,复又填满苦涩的伤痛。楼樾颓然绝望的呆在当场,眸光死死的看着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从方才她倒酒到说的这一番绝情的话,楼樾从震惊到悲痛,几乎一瞬间,整颗心都掏空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真的只是在利用自己!
心口像拿钝刀一刀一刀割着,痛入心扉。面上,楼樾脸上却上扬起了嘲讽的笑意,垂眸冷冷的看着面前她为自己亲手倒满的决别酒,不由嗤笑出声。
“苏流萤,你胆敢说你对我从未动过心?!”
☆、第80章 再次进宫
面对楼樾的逼问,苏流萤死死低着头,咬牙抑住身子的颤抖,镇定坐着,执著挟起一筷子春笋放进嘴里缓缓嚼着,哽着喉咙冷冷道:“没有!”
“没有!?”
被苏流萤伤得遍体鳞伤的楼樾在听她冷漠绝决的说出这两个字时,一颗滚烫的心彻底被分裂成两半,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悲痛怒火,长臂一伸,手已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咬牙狠声道:“既然你从未喜欢过我,为何你在梦魇时叫的是我名字?!”
楼樾至今忘记不了,去年冬日的腊八节,他拿着她退回的包裹去司设局找她,却听到她在梦魇里叫着自己的名字。
当时,她那般无助痛苦伤心。他想也没想,上前紧紧握住她无力的双手,轻轻在她耳边告诉她——
别怕,我在的!
果然,有了他的陪伴,她渐渐平稳下来。
而从那一刻起,他惊喜的发现,或许,她根本不像表面那般抗拒自己。
更或许,她的心里已渐渐有了自己的影子……
从那以后,他时常怕她梦魇的时候自己不在她身边她要怎么办?他多想一辈子都给她坚强的依靠,让她在痛苦助时,不再痛苦害怕……
苏流萤被迫与楼樾的眸子对视,他眸光里的痛苦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可事到如今,一切再无挽回,她只有让他恨自己,以后的他才不会痛苦。
冷冷一笑,苏流萤漠然的看着楼樾被逼得通红的眼睛,冷冷道:“我在梦里喊你的名字,或许只是在梦里梦到让我害怕的人——”
“——而世子爷,就是那个让我在梦里都害怕的人!”
全身剧烈一震,楼樾血红的眸子里的悲痛一点一点的湮灭,最后化做死一般的寂静。
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无力的垂下。
良久,他的声音徐徐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苏流萤,你真的有信心……这一辈子还能遇到比我楼樾更爱你的男人么!”
苏流萤拼命咽下喉咙间涌上的腥甜,偏开头不再去看他。
看着她漠然冷情的样子,楼樾握酒的手剧烈的颤抖,心口密集的疼痛让他几乎将酒杯捏碎——
他早就应该对她死心。
因为,不管他多努力,他都走不进她的心!
“别人都说我楼樾最是冷血无情。没想到,我竟是栽到了比我更无情之人的手里!”
仰头一口喝光了苏流萤亲手为他倒的决别酒,楼樾摔碎酒杯,头也不回的离去……
酒杯破碎在苏流萤的脚边,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木然的看着满地的碎片,苏流萤仿佛在看着自己破碎的心。
她的心一如这满地的碎片,再也拼不完整了。
心口剧烈一痛,更多的腥甜涌向喉间,她终是再也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明媚春光里,后宫的宫女们换上新季的春装,衬着蔓出墙院的各色娇花,整个后宫一片姹紫嫣红,看得人心情也愉悦起来。
而楼皇后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好起来,今日也难得的换上了一身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让璎珞替她梳了流苏髻,一番装扮下来,却是比平时庄重严肃的打扮又年轻了三分。走在一群后妃之首,竟是一支独秀艳压群芳,分外的耀目!
一开春,冰雪消融,天气渐渐暖和,太后的慈宁宫也打开了宫门,众妃开始如常的晨昏定省请安!
众妃在楼皇后的带领下一大早来到慈宁宫请安。
为防春日回潮,慈宁宫的主殿里还烧着炭盆,众人一路走来,身上都起了薄汗,一进去,更是觉得暖意融融。
楼皇后脸上身子发热,脸上也染上了红晕。正要上前给太后请安,眼风扫到跪在太后面前的身影,心生不由生出疑惑——
看背影,她一身素净的藕色宫装,不像宫人却是后宫的妃嫔。
可后宫的妃嫔都跟在她身后。
后宫的妃子都是先到她的永坤宫请安,再由她领着一同来太后的慈宁宫请安。
可方才,除了得了风寒卧病在床的一个小贵人没有前来请安,还有禁足中的宁嫔,其他妃嫔都是悉数到场了。
心中疑惑,楼皇后脚下的步子就快了些。
然而,等她走到近前,看清那跪着女子的面容,顿时全身一震,脚下步子不稳,堪堪差点摔倒!
静静垂首跪在太后面前的女子,虽素颜简髻,却难掩娇艳如花的面容。竟是被削位禁足的后宫第一美人——宁嫔!
虽然璎珞手疾眼快的扶住了楼皇后,可她还是崴了脚,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而心里的震惊却是让楼皇后感觉不到脚踝上的崴伤。
她惊诧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宁嫔,一口气堵在心口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等楼皇后反应过来,宁嫔也不起身,转身朝她款款拜下磕头,恭敬道:“妾身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闻言,不光楼皇后惊住,跟着进殿的一众嫔妃皆是个个面露讶色!
因着之前的盛宠无比,再加上一进宫就执掌中宫大权,宁嫔的娇纵跋扈在后宫是出了名的,比之丽姝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楼皇后都惧她三分!
如今,看着她一身素净衣裳,恭敬请安的样子,简直与之前的宁贵妃换了一个似的!
之前,她可是仗着恩宠和手中的大权,别说下跪,想听她一声请安都难!
而她平日里的着装也尽显奢华,宫里新得的最好的面料式样都是她最选挑好,再将余下的不喜的分成其他嫔妃,何时见过她穿过这等朴素的衣物。
楼皇后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淡淡问道:“你不在长信宫禁足自省,怎么无旨擅自出宫了?”
她语气平和,淡淡问着,心里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宁嫔再大胆也不敢擅自出宫的,必定是奉了旨意解禁出宫。
可是,她被罚禁足半年,如今才刚刚过去二个月就解禁了,这是太后的主意还是皇上的?
她又是因为何理由解的禁?
不等宁嫔开口,坐在上首的太后已凉凉道:“按理,宁嫔禁足之期未到,按着宫规不能提前出宫。只是……”
话语一顿,太后眸光从底下众妃嫔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楼皇后身上,眸光微变,这才注意到,今日的楼皇后竟是与平日有些许不同。
“近来,陛下因着北边的战事,心烦忧虑。曾跟哀家直言,身边没一个合他心意的贴心人侍奉。所以昨日向哀家提议,免了宁嫔的禁足,让她回身边伺候……”
闻言,众妃皆是一惊,吓得跪下请罪。
楼皇后听了太后的话脸色白了——
后宫由她打理,可慧成帝却不满意了,这不是在怨怪她么?
正待开口,太后看着她凉凉道:“皇后,你执掌中宫,此事,你说应该如何?”
太后丑话都说在了前面,楼皇后那里好再推却不同意。
只是,好不容易才扳倒了宁嫔,皇后如何愿意就这样放虎归山!?
眸光微转,楼皇后温婉一笑,面带愧色道:“儿臣惭愧。既然如此。不如将三个月的选秀提前,提前为陛下挑选中意合适的秀女充盈后宫,想必如此一来,陛下定能龙心大悦!”
楼皇后到底厉害,也深知慧成帝对宁嫔余情未了,知道这时候解她禁足,只会是放虎归山。所以,并不答应让宁嫔提前解禁出宫,而是提议将选秀提前,以此来转移太后与皇上的注意力。
只要新秀女进宫,皇上的目光被新人吸引,自然就会淡忘了禁足中的宁嫔。
而相较入宫四年,有了根基的宁嫔,新人更好被她掌控。
更重要的,前些日子楼皇后为了操办荣清公主的婚事以及新年的大小宫宴,还有对付苏流萤与琼妃,还腾不出手来收拾宁嫔。
如今,荣清如愿嫁了,琼妃死了,苏流萤根本就是她脚下的一只蝼蚁,她随时一脚就可以踩死她,也有了时间开始真正收拾宁嫔,让她在这皇宫永远消失……
闻言,太后眸光微沉,心里却是明白皇后这是不答应了!
可她偏偏说得也在理,口口声声也是为了博皇上开心,太后竟是反驳不得。
正在此时,门外有唱诺请安声,却是慧成帝下了早朝过来了。
一屋子的女人见到慧成帝的到来,个个都暗自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貌,盼着被皇上瞧上一眼,晚上的绿头牌就翻到自己头上来了。
楼皇后也不免紧张了一下,不自觉的抬头顺了顺两鬓坠下的流苏——
慧成帝已有日子没到她的永坤宫了,却隔三岔五的会在晨省时到慈宁宫请安。
所以楼皇后今日这般打扮,就是想引起慧成帝的注意。
可惜,慧成帝从进门开始,神情一直冷冷的,眸光扫过皇后一眼,却并未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向太后请安后,慧成帝的眸光转瞬就落在了一直跪地不起的宁嫔身上。
与一屋子浓妆艳抹的女人相比,素服简髻的宁嫔倒是成了最吸引人目光的那一个。
而她这个样子,也是慧成帝之前从未见过的,所以乍然之下,竟有些意外和惊艳。
一众妃嫔向慧成帝请安,他摆手让大家平身,见宁嫔还跪在地上,眉头微微一皱,道:“地上凉,起身罢!”
宁嫔依言爬起身,楼皇后面色如常,眸子里却冷了半分。
太后将方才同楼皇后商议的话告知给了慧成帝,她直接道:“如今,皇上是想直接解了宁嫔的足让她回你身边伺候,还是如皇后所言,提前选秀女进宫,由皇上自行定夺!”
太后此话,看着公正不偏帮,实际却是站在了皇上这边,表示自己不再反对皇上提前赦了宁嫔的罪。
闻言,慧成帝眸光从宁嫔身上划过,最后落在楼皇后身上,沉声道:“如今边关战事吃急,再加上之前的持续大雪,百姓欠收,国库欠盈。所以,今年的选秀就免了吧。”
此言一出,楼皇后身子一紧,宁嫔却是心口放下了一块大石。
慧成帝此言,已是表示,同意宁嫔的解禁了。
太后淡然一笑,对慧成帝的话深表赞许,道:“君王者,就得以天下为重。皇上此举,哀家同意!”
说罢,调转头看向宁嫔,训道:“虽然解禁,但你还是得收敛安分些,不可再在后宫挑起事端!若再有下次,哀家必定重重罚你!”
宁嫔感激涕零的跪下谢恩。
皇上与太后皆已开口恩准,楼皇后再有不甘也只得咬牙忍下!
走出慈宁宫,楼皇后蓦然打了个寒颤,顿时感觉春寒也是刺骨。
璎珞给她披上披风,扶着她上宫辇上坐好。
看着她明显肿起来的脚踝,璎珞心痛道:“娘娘忍忍,奴婢已让人请了太医去永坤宫候着了。”
楼皇后心口一片冰凉,眸光死死的看着从慈宁宫里出来的宁嫔。
察觉到楼皇后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眸光,宁嫔抬头面无表情的凉凉看了一眼楼皇后,转身跨下台阶朝宫门这边而来。
宫门口守着各妃嫔带来的宫人,除了像璎珞这样的贴身大宫女可以跟着楼皇后进殿,其他宫人都等候在外面。
宁嫔带了两个人出来,一个自然是菲儿,而另一个宫女就是苏流萤。
苏流萤之前一直默默的站在角落里,所以楼皇后出来时并没有发现她,直到看到她上前跟在了宁嫔后面一起来自己的宫辇前辞别,楼皇后才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相比方才见到禁足的宁嫔,苏流萤的再次出现,更是让楼皇后感觉到震惊!
看着一身浅粉宫装低眉顺眼跟在宁嫔后面的苏流萤,楼皇后再也忍不住,手指指向她,惊诧道:“你……你不是出宫了?怎么在这里?”
苏流萤出宫的事不是秘密,所以她并不奇怪楼皇后这样问自己。
再见楼皇后,苏流萤的心境已是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的楼皇后不再是她心目中那个温婉大度的后宫之主,却是她最大的仇敌。
她极少力敛住心里的深深仇恨,上前恭敬回答道:“之前在绯烟宫,世子爷因为奴婢晕倒。奴婢出宫是为了看望世子爷是否安好……既然世子爷无事,奴婢自然要回宫当差……”
“而妾身自禁足以来,之前那些贱婢一个个拜高踩底,竟是认准了妾身没有再翻身的机会似的,一个个离开长信宫寻找高枝去了……”
“所以,陛下见妾身身边连侍候的宫人都没有几个,就将她指派到妾身身边来了!”
宁嫔接着苏流萤的话替她回了皇后的话。
今早刚刚入宫,苏流萤还没有时间将楼皇后的事告诉给宁嫔。所以宁嫔并不知道眼前之人或许就是害死她腹中孩儿、并陷害她削位禁足的元凶。
但宁嫔骨子里的傲气终是在的,再加上这么久积压在心里的冤屈,说起话来,终是带着愤恨与嘲讽。再加上禁足以来,内务府对长信宫一应用物的克扣,让她不免对掌宫的楼皇后也抱了怨气。
从始至终,楼皇后的眸光都若有似无的停留在苏流萤的身上——
她想从苏流萤的神情间看看,琼妃之死,对她有何种打击?
可是,任她如何打量,苏流萤一直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面上无喜无悲,只有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与宫里其他宫女一般无异,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伤悲来!
她并不知道,苏流萤早已不是之前的苏流萤了。
从重新踏入宫门起,苏流萤就告诫自己,人前,特别是在楼皇后面前,她一定要收敛起心底的仇恨,不让人瞧出她的内心,更不能让人揣测到她的心思。
而关于阿娘的真正身份,苏流萤自然是不会再让更多的人知道。她只当从来不知道皇上还有一个宠妃叫琼妃!
所以,那怕心里再痛,再不舍,她也不会将这份悲痛流露人前,更不会在楼皇后面前表现出来。而是将它与仇恨一起压抑在心里。
这番说词听在别人耳里可能是真的,但楼皇后如何相信?
凝眸看着一身素服简髻的宁嫔,再看看不动声色的苏流萤,楼皇后心里冷冷一笑,知道宁嫔这是要卷土重来了!
而苏流萤呢——呵,跟着宁嫔栽了一次大跟头,她还不死心,还要与她联手么?!
楼皇后斜靠在宫辇上,抬目看着头顶四方的天空,眸光越来越冷——这后宫,从来没有真正安宁的日子好过。
不过,她堂堂大庸皇后,又怕过谁!
其实,对于苏流萤的突然再回宫,还进到长信宫当差,宁嫔心里也同样疑惑不解。
而且不光如此,随着她的回宫,慧成帝还突然解了她的禁足。
这一系列的变故,聪明如宁嫔,如何不会觉得蹊跷?
想了一路,待回到长信宫,宁嫔已是迫不及待的让其他人都下去,凝眸看着静静站在下首的苏流萤,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在进宫之前,苏流萤为了瞒下阿娘的真正身份,早已想好了说词,所以淡然笑道:“娘娘忘记兰嬷嬷了么?”
闻言,宁嫔微微一愣,片刻后才恍悟道:“你是说,是兰嬷嬷帮你说的情,让你留下的??那,我的解禁又是怎么回事?”
苏流萤笑道:“还是兰嬷嬷。因为奴婢与嬷嬷说了陈妃的事。嬷嬷知道娘娘是冤枉的,就同圣上说了。圣上本就对娘娘存着情谊,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自然不会再委屈娘娘。”
虽然慧成帝提前将自己解禁,方才在慈宁宫也帮自己说了话,可一想到当初他对自己的不信任,宁嫔心里还是存着芥蒂,苦涩笑道:“没想到,同床共枕四年,还抵不过兰嬷嬷的一句话。”
宁嫔心里还有疑虑,迟疑道:“你明明可以离开后宫过自在的日子,为何还要回来?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苏流萤眸光一沉——
既然要与宁嫔联手,有些事自然得让她知晓。
压抑住心头的激动,苏流萤淡淡道:“娘娘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清慧手上的那串紫檀柳的佛珠?”
心头突突一跳,宁嫔激动的点头,道:“我当然记得!”
苏流萤将手腕抬起,亮出手上的阿娘的佛珠,道:“这是我按着记忆,从长街上买来的与当日清慧手中的佛珠相似的珠子。给兰嬷嬷看过后,嬷嬷说,这样的珠子,十九年前,宫里出现过两条,一条被陛下送了已故了琼妃娘娘,而另一条则给了楼皇后。”
苏流萤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阿娘的事,所以刻意将琼妃的事隐瞒起来。
‘啪!”
宁嫔惊得摔了手中的茶杯,任茶水流了一身也顾不得,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苏流萤,苍白的脸色因紧张渐渐憋得通红,咬牙道:“当真?!”
迟疑片刻,苏流萤点了点头,沉声道:“娘娘想想,你的小产,这宫里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宁嫔眉头一挑,想到自己的孩子没了,没了皇子与楼皇后的二皇子争皇位不说。自己占了四年的掌宫大权也不易察觉的就被皇后拿走了。
再想到一向喜欢做好人的楼皇后今日在慈宁宫,竟然在太后将丑话说完的情况下,都想方设法的不愿意放自己出宫,顿时心头已明镜般的透亮起来。
她竟是一石二鸟,在害了自己孩子的同时,将自己的掌宫大权也抢走了,还在后面用连环计让自己削了贵妃位份,还被禁足失宠……
想到这里,宁嫔心里已是恨得不能自己,面容狰狞,手掌掐出血都不自知。
“我要见皇上,我要揭穿那个毒妇的真面孔,我要让她为我孩子偿命……”
倍受打击的宁嫔控制不住的咆哮起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得牙齿咬出血,起身朝外面扑去。
苏流萤连忙拦住她,劝道:“娘娘,清慧陈妃她们都死了,无凭无据,你拿什么定她的罪?你闹大了,她还可以反打你一耙……你刚刚解禁,太后正盯着长信宫,若娘娘再出事,只怕再难翻身了……”
“如果你此时与楼皇后硬碰,就是去白白送死!”
“既然知道她是真凶,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那个毒女逍遥法外吗?”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想着小产后一系列的痛苦遭遇,宁嫔恨不得食尽楼皇后的肉,喝****血,才一解心中的仇恨。
苏流萤也恨,阿娘惨死的样子时时刻刻出现在她的眼前,让她恨不得立刻手刃楼皇后。
可是,如今一切证据都被楼皇后消灭得干干净净,即便知道她是真凶,她又要拿什么将她绳之以法,拿什么手刃她以报阿娘所中的十七支致命冷箭?!
☆、第81章 不共戴天
进宫前,苏流萤早已明白,楼皇后如今前朝有太子、安王府还有李家做后盾,而后宫她更是执掌中宫一人独大,以她和宁嫔如今的形势,根本无法与皇后抗衡,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斗不过。
所以,在没有找到足以致她性命的证据前,她不会轻举枉动。
抬头静静的看着悲愤痛恨的宁嫔,苏流萤异常冷静的劝道:“除非找到可以让楼皇后一击致命的罪证。不然,之前娘娘所有的报复都是枉然,有着太子和安王府的庇护,她随时可以东山再起……”
闻言,宁嫔全身一软,身子无力的跌下。
宁嫔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楼皇后太强大,别说之前的自己,如今更是不可能斗败她了。
可是,她的孩子,她所受的屈辱,让她如何忍受?
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宁嫔渐渐冷静下来,死寂的眸光闪起凌厉寒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冷冷一笑狠声道:“那个毒妇做事心狠手辣,且最擅长杀人灭口,一点证据都不曾留下,想找出证据治她的罪,根本不可能!”
“好,既然如此,本宫就凭真本事和她斗下去!”
“她有太子与安王府撑腰,本宫就先灭了她的后翼,斩断她所有退路,让她生不如死!!”
听到‘安王府’三个字,苏流萤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楼樾,心口一窒。
昨晚他决然离去的样子久久印在她的脑子里不肯消散,只要一想起,她的心口还一阵阵的绞痛着,连带着小脸也苍白了。
之前狠心拒绝楼樾,她不是想看到他在未来的斗争中,夹杂在自己与楼皇后中间痛苦两难,却没想到,与楼皇后为敌终是要牵扯上安王府,而他做为安王府的世子爷,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可是,宁嫔说得很对,要想除掉楼皇后,就要先扳倒她身后的势力。
所以,从重新踏入后宫,决定为阿娘复仇的那一刻时,她不但斩断了与楼樾的所有情缘,更是与他对立,成为死敌!
心里悲怆不已。面上,苏流萤神情一片死寂,冷冷道:“娘娘说得对。只是在那之前,娘娘要先重获恩宠上位,再从皇后手中夺回掌宫大权,一步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等到有足够的能力与楼皇后抗衡,再向她讨回一切……”
她眸光里的狠戾震动宁嫔的心。
宁嫔定定的看到她,越发感觉到苏流萤此番进宫与之前太不相同,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丝冰凉,行事更是狠辣起来。
迟疑片刻,宁嫔终是开口问道:“如此,我们就算是要与安王府正式为敌了,也就是同楼世子为敌……他之前那般帮你维护你,你——真的可以完全不在意他?”
犹记得她出宫前来长信宫与自己辞别时,自己提到楼樾时她脸上慌乱的神情。做为过来人,宁嫔那里会看不出她心里对楼樾别样的感情。
脸色一白,苏流萤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翻滚起来,心口又痛了。
她既要瞒下阿娘就是琼妃的事,自然不会把楼皇后杀死阿娘的事说出来,只是淡然道:“娘娘应该知道,我之前在绯烟宫经历九死一生,差点死在了白绫之下……而我四年前更是立过重誓,此生都不会嫁进楼府。所以,注定不可能的事,我又何必去在意……”
虽然直觉里感觉苏流萤心里还有事瞒着自己,但她不愿意说,宁嫔也不强求,只要她愿意帮自己,兰嬷嬷也因她站到了自己这边,宁嫔已是求之不得!
她叹息道:“说起争宠上位,哪里有那么容易。冷宫陈妃之事,圣上必然对我心存芥蒂。虽然如今放我解禁,只怕再想像从前那般已是很难……”
苏流萤不太清楚慧成帝对宁嫔有几份真情。但她却知道慧成帝是借假舍不下宁嫔之名放她出禁,自然会在这个时候对她多加宠爱,以让人信服。
所以,所料不假,慧成帝今日就会过来长信宫。
而她却是担心因着之前的慧成帝的不信任,反而让心高气傲的宁嫔对慧成帝存了芥蒂。
她浅浅一笑,上前扶起宁嫔,宽慰道:“陛下既然原谅了娘娘,自然就不会再冷落娘娘。而不如所料,陛下只怕今日就会过来长信宫陪娘娘。只要娘娘放下心中对陛下的芥蒂,多花点心思,必定能与陛下恩爱如初。”
“虽然之前娘娘同我说过,说天子的恩宠不能当做依傍。但——身在后宫,只有先有帝王的宠爱才能靠着它得到其他娘娘想要的东西。而娘娘想扳倒皇后,陛上的恩宠却是好的武器。”
听了她的话,宁嫔神色间的迟疑慢慢镇定下来。
苏流萤又道:“娘娘难道没发现今日皇后的不同吗?连皇后娘娘都不敢小觑圣上的恩宠,娘娘更要上心了。”
闻言,宁嫔微微一愣。脑子里不由想起今日慈宁里见到楼皇后的样子,总感觉她与之前有所不同,但并未往心里细想。
如今听苏流萤提醒,才明白一向端庄稳重的楼皇后竟是打扮艳丽起来,一副争奇斗艳,有力压后宫群芳之势。
眸光淬上寒意,有着后宫第一美人之称的宁嫔,素来对自己的容貌相当的自信。
而如今得知楼皇后竟是不知羞耻的要与后宫年轻的妃嫔争宠,宁嫔冷冷一笑,明媚的杏眼波光流动,冷冷道:“从今日起,但凡那毒妇在意的东西,本宫统统要抢过来。”
说罢,她看向苏流萤,眸光平静下来,诚恳道:“流萤,之前我为难你甚多,没想到你非但不记恨我,还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我帮助。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我也会尽力帮你查清你父亲当年的案子。”
苏流萤瞒下了阿娘是琼妃的事,阿爹一案的真相自然也没有告诉她,所以,宁嫔以为她重新进宫,还是为了当年她父亲的案子。
苏流萤苦涩一笑,缓缓道:“如此,便谢谢娘娘了!”
正说着,菲儿从外面欢喜的跑进来,告诉宁嫔,承乾宫的公公前来传话,中午慧成帝却是要到长信宫来用午膳,让宁嫔这边做好准备。
闻言,宁嫔微微一愣,有些惊讶的回头看向苏流萤,没想到竟被她说中了。
长信宫闭宫禁足两个多月,宫人走了一大半,宫里也荒芜了许多。
如今刚刚解禁,内务府还没派来新的宫人,一应用具也是短缺,许多事情都还没忙得过来。再加上慧成帝要来,顿时阖宫上下都忙得慌乱了。
许久不曾接驾,宁嫔也有些慌乱起来,再加上心里存了心事,整个人越发的惶惶起来。时而担心自己的妆容,时而担心殿内摆设太过简陋,急忙让菲儿打开库房去将之前收起来的珍贵摆设重新搬出来,却被苏流萤轻声劝下。
苏流萤道:“陛下马上就要来了,眼下小厨房那边的饭菜倒是要紧,殿内的摆设一时间只怕来不及了。”
宁嫔扫了眼略显空荡的大殿,不安道:“可这个样子未免太寒碜。既然要争宠,那方面都马虎不得。”
苏流萤眸光落在殿外绚烂开放的各色花树上,会心一笑道:“相比沉闷的摆设,那些娇艳的春花想必更能让忙累政务的陛下放松心情。不如让我去百花园采些花枝来点缀大殿。”
闻言,宁嫔眸子一亮!
是啊,皇上不论去到哪个宫殿,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陈设,估计早已看腻烦了,还不如采些娇花点缀,醒目又自然。
如此,宁嫔点头应下,忍不住看向自己一身素净的衣裳,向苏流萤问道:“那你看,我这一身衣裳还要换下吗?”
宁嫔平时惯常穿的都是奢华精致的华服,光艳动人过余,却少了份女子该有的婉约。
苏流萤笑道:“娘娘先前不是自己说了吗,今日在慈宁宫,皇上一眼就看到了你,还多看了你几眼。如此,不正是说明娘娘这一身装扮很合陛上的心意。”
听她这么一说,宁嫔慌乱的心彻底静下来,再也不去纠结换哪套衣裳合适,简简单单的一身素服等着慧成帝的驾临。
而苏流萤折身出门,一个人独自往百花园去了。
到了百花园,她却并没有进去,抄小路径直往咸福宫走。
来到咸福门口,她将身子悄悄隐在一旁,静静守着……
一大早欢欢喜喜去慈宁宫请安的楼皇后,从见到突然出现的宁嫔那一刻起,整个人都开始紧张惶然起来。
然后后来看到明明出宫的苏流萤再次出现在宫里,并成了宁嫔身边的宫女,楼皇后更是感觉这一系列事件发生的不同寻常。
宁嫔不知道苏流萤回宫的真正目的,楼皇后却是大抵猜得到是因为琼妃之死。
而她的回宫,一定是得到了皇上的许可。那么,皇上为何会答应她回宫的要求?
难道是琼妃对皇上说了什么?还是苏流萤与宁嫔查到了什么?
楼皇后躺在榻上让璎珞帮她用热巾敷着崴到的脚踝,心里却已是坐立难安,免不得将心里的忧虑同璎珞说出来。
闻言,璎珞心里一凉。面是却是轻声劝道:“娘娘多虑了,奴婢之前瞧着那两人的神情都正常得很。再说,不该留下的人都死了,死人的嘴巴是最稳妥的,即便她们有所怀疑,可拿不出一丝证据来,也是枉然……”
听她一说,楼皇后心里安定半分,拧眉想了片刻,道:“你亲自将熬好的参汤送去承乾宫,顺便告诉皇上,我这里今日炖了虫草水鸭汤,最是滋肺补肾,请皇上中午到永坤宫用膳。”
璎珞领命下去了,捧了参汤送去承乾宫,小半个时辰后折身回来了。
看她带着空盅回来,楼皇后心中放下大石——
她了解宁嫔的性子,若是她对自己有所怀疑或是发现什么证据,以她娇纵跋扈、不能容忍的性子,必定忍受不了会向皇上禀告讨要公道。
而皇上与她夫妻几十年,她更是了解他的性子,若是他听到什么从而对自己产生怀疑,那方才璎珞的那碗参汤就送不出去了。
如今看着璎珞带着空盅回来,楼皇后心里的担心彻底放下来。
楼皇后神色轻松下来,正要问皇上什么时候过来用膳,抬头却见到璎珞尴尬惶然的脸色。
璎珞迟疑片刻终是小心翼翼道:“娘娘,刚才奴婢去送参汤时,陛下已吩咐小太监去长信宫传了话。说是……说是中午去长信宫……”
眸光一沉,楼皇后心里窒闷起来。而一想到方才在慈宁宫,慧成帝对宁嫔的偏袒,心里更是如沉了水的闷罐子,透不过气来。
她斜靠在榻上,紧紧的皱起眉头,头又痛了起来。
璎珞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娘娘,如今要怎么办?”
楼皇后花尽心思布局,不但成功的让宁嫔掉了孩子,更是让她自已钻进了她设好的圈套里,让她寻找真相未果,却自己成了‘杀人’凶手,被削去贵妃位份,禁足失宠。
然而,好不容易铲除自己最大的威胁,没想到一夜间,明明已再无翻身希望的宁嫔,却是突然间就被解了禁足,而慧成帝更是没有丝毫想冷落她的意思,竟是刚一解禁就迫不及待的要去她的宫里……
越想,楼皇后越是愤恨,凤眸微睇,寒芒四射,冷冷道:“好久没见五公主了。去咸福宫接她过来,就说本宫请她过来喝虫草水鸭汤。”
璎珞瞬间明白过来,立刻领命退下了。
在咸福宫门口守了小半个时辰的苏流萤,在见到璎珞的那一刻,眸光彻底冷却下来。
她果然没猜错,在宁嫔解禁后,宁嫔的赦罪,让真正逼死陈妃的凶手,也就是楼皇后慌乱了。
而方才慧成帝去长信宫用午膳的消息此时一定也传进了楼皇后的耳朵里。按着楼皇后的阴冷性子,她这个时候虽然心里愤恨不甘,却为了保持她贤淑温良的假面孔,她不会亲自出面,却会怂恿五公主铃岚出面。
因为在大家眼里,是宁嫔杀死了铃岚公主的母妃。不管是铃岚公主去长信宫找宁嫔闹一场,还是去慧成帝面前哭诉,想必长信宫今日都有一番热闹,慧成帝都不能再安心的呆在长信宫了……
苏流萤所料却是丝毫不差!
虽然她早已料到如此,但真正看到璎珞出现在咸福宫门口,她的心肝还是颤了颤——
如此,却是彻底证实了她心中的所有推测,一切阴谋的背后之人果然是楼皇后!
果然,璎珞进去后没多久,就陪着铃岚公主一起出来,朝着永坤宫的方向去了。
苏流萤两手空空的回到了长信宫。
宁嫔已让宫女备好花瓶子等她采花枝回来,见了她空着的手不由疑惑道:“花呢?皇上马上就要过来了,这大殿里还没布置好……”
“娘娘,皇上只怕来不了!”
既然慧成帝相信了自己的话,相信不是宁嫔杀了陈妃,那么也自然会相信陈妃不是害宁嫔小产的真凶。
所以,一想到因为替罪关进了冷宫、最后惨死冷宫的陈妃,相比对宁嫔的愧疚,只怕慧成帝对陈妃的愧疚之情更甚!
而这分愧疚之情,补偿不了已死去的陈妃,自然就会补偿到失母的铃岚公主身上。
所以只要楼皇后怂恿铃岚公主出面,慧成帝心中愧疚自然会陪她留在永坤宫一起用膳,自然就不会再来长信宫了。
宁嫔并不知道楼皇后将铃岚公主接去了永坤的事,听了苏流萤的话一脸怔懵,眸光里闪过疑惑慌乱。
苏流萤沉道:“方才我去百花园,看到了璎珞姑姑亲自去咸福宫接走了五公主。”
宁嫔瞬间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也白了。
慧成帝只是让她解禁,并没有为她申明陈妃一事的冤案,所以,在众人眼里,她还是那个残忍杀害了陈妃的人。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铃岚公主自然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里,宁嫔心里涌起烦闷,不由道:“之前为着绿沫的事,五公主不是很相信你吗?不如你去跟她说,告诉她一切的真相……这样一来,她不但不会帮皇后对付,更会对楼皇后恨之入骨,我们也算多了一个帮手。”
闻言,苏流萤却迟疑了。
铃岚公主不比她们,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若是告诉她一切,只怕她冲动之下去找楼皇后报仇。
无凭无据之下,她注定奈何不了楼皇后,还会陪上自己的前程。
毕竟,楼皇后如今是后宫之主,宫里适婚的公主的婚嫁都是她一身操办。若是惹怒了楼皇后,将铃岚嫁去外邦和亲,或是对她的婚事不理不管,任由她当老姑娘滞留宫里都是皆有可能。
所以,思前想后,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苏流萤不想将铃岚公主牵扯进这场没有的硝烟的战火中来。
面上,她沉声道:“没有证据之前,还不能让五公知道楼皇后就是真凶,以免打草惊蛇。”
宁嫔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从此以后,铃岚公主一定会找自己的麻烦,更会阻止自己承宠,脸上不免布满忧愁。
苏流萤劝道:“娘娘也不必心烦,只要陛下心里相信你是冤枉的,那么楼皇后越是怂恿铃岚公主为难你,陛下只怕会越发的怜惜娘娘。只要娘娘把握好,祸事变成福事也说不定。”
说话间,菲儿黑着一张脸从外面进来。
果然,慧成帝在来长信宫的半道上被铃岚公主截住了,折身陪着她一起去了皇后的永坤宫。
宁嫔微微变了脸色。
按着宁嫔以往的性子,发生这样的事,必定要气炸了,但这一次宁嫔却是咬牙忍下。
慧成帝不会来了,宁嫔也没了胃口,随便喝了半碗粥,刚让人撤了桌面,内务府总管于泰却是亲自领着一众宫女太监来长信宫了,后面还抬着长信宫短缺的用具等物。
之前,宁嫔被削位禁足,宫里人人都认定她彻底被打入冷宫,再也翻不得身了。连内务府都开始克扣长信宫的物资月银。
然后没想到,这禁足之罚才过去两个月,慧成帝就想念宁嫔了,硬是说服太后皇后将她的禁足解了。
而今天早上发生在慈宁的事,早已传遍整个后宫。眼下,人人都知道,慧成帝为了一个宁嫔,连选秀都罢免了,更公开表示宁嫔最得圣心。
顿时,整个后宫的风向瞬间变了,明眼人都知道宁嫔复位在即,只怕又要开始独宠后宠了。
所以于泰马不停蹄的亲自领着内务府的人将东西送来长信宫,冷汗潸潸的跪在殿内向宁嫔请罪。
宁嫔是个聪明人,即便心里恨毒了于泰等人的拜高踩低,连她都敢欺负。但也深知于泰虽然是个奴才,却掌管内务府,不可小觑。
所以,宁嫔难得好脾气的没有与他计较之前的克扣一事,反而留他下来喝茶,再吩咐苏流萤与菲儿去挑选留下伺候的宫人太监。
长信宫的院子里,站满了内务府挑选出来的宫女太监嬷嬷。
苏流萤随菲儿一起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目光一一从众人眼前扫过,下一秒神色微微一惊!
一众宫女中,竟然站着好久不见的穗儿!
半个月前她离宫时去司设局拿包裹,却是听说穗儿被调去了别的地方当差,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重新遇到她。
相比苏流萤的惊讶,穗儿早就看到了她,站在人群里欢喜的朝她悄悄招手。
重遇穗儿,苏流萤也很欢喜,忍不住想上前去,但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内务府的人,只是朝她淡淡一笑。
穗儿躲在人群里悄悄她做着口型,拿手指了指自己。
苏流萤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她将自己留下。
虽然如今她与菲儿同为宁嫔的身边的一等大宫女,但苏流萤知道菲儿好强争胜的性子,所以宫里的大小事她都鲜少插手,都交与菲儿做主去办。
菲儿上前将中意的宫女唤到一边留在长信宫当差,经过穗儿身边,瞧了眼她秀丽的面容,眉头一皱,径直走了过去。
穗儿欢喜的面容一暗,脸上不由露出急色来,着急巴巴的看向苏流萤。
以前在司设局当差时,穗儿没少帮过她,所以见她这样,苏流萤终是忍不住上前对菲儿提议,让她留下穗儿。
菲儿听了她的提议,退回两步越发细细的打量着穗儿,越瞧,越觉得她好看过头了,不由眉头一皱,侧过身子对苏流萤冷冷道:“你可知道挑选宫女的禁忌——越是好看的越不能留下来用,免得这些狐媚子借着娘娘的光勾引皇上!”
说罢,还不忘记睥了眼苏流萤,嘟嚷道:“若不是知道你与娘娘的关系,不然就以你这姿色,没那个宫的主子敢留下你。明显的祸害嘛!”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怔,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阿娘的身份来,心里又苦又恼,面上淡淡道:“她是之前我在司设局的同伴,做事最是勤勉,为人也是真诚老实,我觉得很不错。”
若换做从前,菲儿才不会在意她的话,但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菲儿却从心里不敢小觑了苏流萤,更在她帮宁嫔解禁后,心里竟是对她存了感觉与敬佩之心。
所以,嘴上说着不乐意,手却是朝穗儿一指,道:“就留下你吧。以后你就好好跟着流萤做事。”
菲儿这一说,不但留下了穗儿,更是直接将她提做成了苏流萤手下的二等宫女。
穗儿高兴不已,迭声的对菲儿与苏流萤道谢。
苏流萤也很欢喜,亲自领着穗儿去后面的下人房里。而菲儿心里更有一堆的问题想问她,两人正要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前殿却是传来了杂乱的喧哗声。
不等苏流萤听得明白,已有小宫女白着脸跑过来,颤声道:“萤姐姐快去看看吧,五公主带人闯宫来了!”
闻言,苏流萤脸色也白了,连忙朝前殿赶去。
等她赶到时,长信宫的主殿含德殿里已闹翻天了。
☆、第82章 正面迎敌
从永坤宫用过膳的铃岚公主,原本是要回自己咸福宫,但回宫的途中,看着内务府的人讨好巴结的往长信宫源源不断的送东西,而沿途那些宫人嘴里说的,全是关于宁嫔重新复宠的消息,顿时心里的怒火熊熊烧起。
想起自己母妃含冤惨死冷宫,尸骨未寒,可凶手却已没事人般。而方才席间楼皇后同她拉家常,说了许多陈妃生前的事,将铃岚公主心里的悲痛愤恨彻底勾起。
父皇的薄情她无可奈何,可是对宁嫔,铃岚公主却不愿意放过!
铃岚公主年纪虽小,但却有着异于同龄人的冷静,行事中更是透着一股狠辣!
苏流萤赶到时,她正将手中匕首对准倒在地上花容失色的宁嫔,眸光里的狠戾一如当初在华清池边苏流萤无意间撞破绿沫的秘密时,她手执匕首毫不迟疑要她性命时的决绝样子。
“毒妇,我母妃并没有害你的孩子……她受冤被打入冷宫你还不放过她,竟执意要了她的性命!”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要杀了为我母妃报仇!”
一众宫女嬷嬷都被吓得怔在当场,没有一人敢上前去阻拦。
而冬儿香儿却是联手将菲儿制住在一旁,不准她上前搭救宁嫔。
见到苏流萤进来,菲儿白着脸迭声道:“快……快救娘娘……快去叫皇上……”
听了她的话,早已小宫女跑出殿去叫皇上了。而苏流萤也被铃岚公主的举动吓白了脸色,不由上前失声道:“公主万万使不得……”
她想上前去阻拦,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穗儿在她身后拉住她的手,面露忧色的朝她摇头。
苏流萤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因为是人都看得出铃岚公主脸上的杀气,稍有不慎就会
丧命她的锋利的匕首下。
可是,皇上到来之前,若是自己不出面,只怕没人能劝下铃岚公主了。
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宁嫔冤死在铃岚的刀下,更不会让楼皇后的阴谋得逞!
挣脱穗儿的手,苏流萤冲上前拿身子挡在了宁嫔的身前,着急道:“公主有话好好说,千万不可冲动!”
见到她,铃岚公主愤怒的面容越发的仇恨,咬牙恨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帮她,你果然与她是一伙的!”
说罢手中的利刃毫不犹豫的转而对准她,冷冷道:“本公主的这把匕首今日注定要见血的,你若要护着她,死的就是你!”
闻言,不止苏流萤胆寒的颤了颤,一殿的宫人更是被铃岚公主的话震得忍不住往后退步。
当着一众宫人的面,苏流萤都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
而宁嫔从铃岚公主出现开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已被她手中的刀吓住了。
如今被苏流萤挡住身前寒刃,她终是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出真凶一事,却被苏流萤出言拦下——
这些宫人当中,少不了楼皇后的耳目,所以,关于她们知道真凶的事万不可当众说出来。
苏流萤毫不退让的挡在宁嫔的身前,镇定的看着气红了眼的铃岚公主,沉声道:“公主,我并不是护着宁嫔娘娘,我只是不想让公主杀错人、报错仇,从而后悔……”
听她说得坚定,铃岚公主里微微一震,面上却是冷声道:“听你话里的意思,杀我母妃的人不是她?”
“呵,当日冷宫的屋子里就只有她与我母妃两人在场。而我母妃也正是死于她的凤簪之下,证据确凿,除了她还会是谁?事到如今,你竟还敢替这个毒妇狡辩!”
铃岚手中的匕首又朝前挺进两分,刀尖离苏流萤的胸口只有半步之遥,刀身上闪烁的冰冷寒芒让苏流萤心头直跳。
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眸光切切的看着铃岚公主,沉声道:“公主,奴婢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害死陈妃的真凶是谁。但我可以证明陈妃并不是宁嫔所杀。请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定会向你证明……”
“你要如何证明?”
不等铃岚公主开口,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话音落下,殿外涌进一群人,却是太后被长信宫的变故惊动,亲自赶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楼皇后。
顿时,乱成一团的含德殿里顿时肃穆起来,众人自发的让开道。恭迎太后上上首坐了。
见到太后与楼皇后到来,铃岚公主纵是再不甘,也只得愤然的收起匕首,扑到太后跟前哀哀哭道:“请皇祖母为岚儿做主,为我可怜的母妃讨一个公道……”
太后本就喜欢这个沉稳的五孙女,如今见她哭得伤心,免不得小心的劝慰着,叹息道:“五丫头,皇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方才这番终是不对的。你是皇家公主,知书识礼,怎么能如那些不通教化的毒妇般,动不动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什么委屈,好好说就成,哀家与你父皇终是会为你做主的。”
说这话时,太后眸光犀利的从楼皇后身上划过,终是落在了宁嫔身上,眸光越发的冰寒!
闻言,宁嫔全身一颤,自是明白太后嘴里的‘毒妇’指的是自己!
心里一痛,宁嫔忍不住朝端庄坐在太后下手的楼皇后看出,想着这所有一切都是她做下的,她才是真正的毒妇,偏偏瞒过所有的眼光,装出一逼贤淑温良的样子,却将这一切罪名推在了自己头上。
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的涌上来,几乎要将宁嫔湮灭,宁嫔恨得全身抑不住的战栗起来。
身随心动,就在宁嫔忍受不住要上前当场指出楼皇后就是真凶之时,袖下的手被人死死拽住。
“娘娘受了惊吓,奴婢扶你过去喝杯茶压压惊!”
苏流萤眸光中涌现慌乱,说话时特别将‘压压’二字咬得很重,暗中提醒宁嫔按捺住,不要着了楼皇后的道。手中更是加重力道掐了一把宁嫔的手,以此让她冷静下来。
宁嫔手上一痛,再听到苏流萤的话,终是从伤痛中回过神来。充满恨意不甘的眸光也恢复了清明。
从进殿开始,楼皇后的眸光就不着痕迹的落在苏流萤与宁嫔身上。如今眼见着宁嫔受激要歇斯底里的暴发出来,却在苏流萤的一句话后,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楼皇后的眸光不由沉了下去。
不等苏流萤扶宁嫔去椅子上坐下,楼皇后眸光淡淡的看身边苏流萤,开口道:“方才进殿前,本宫与太后听到你说可以证明陈妃不是宁嫔杀的——你有何证明?”
凤眸微睇,一瞬不瞬的看着下首的苏流萤,一副等着她拿出证据的样子。
若换做之前,楼皇后听到她这番话定会心里难安,但之前的参汤还有中午与慧成帝的同席用膳中,楼皇后已摸准了慧成帝对之前的所有事一无所知。
既然皇上并未对她生出半点怀疑来,不论苏流萤与宁嫔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来,楼皇后都有把握对应,因为,该死的人都死了,死人是不会出来帮她们做证说话的!
反之,楼皇后到是迫切的想看看她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以便摸清苏流萤与宁嫔对整件事了解多少?是不是已知道是她做的?
楼皇后的出声,顺利将太后和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苏流萤身上。顿时,整个宫殿的人都看着苏流萤。
特别是铃岚公主,定定的看着她,看她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宁嫔的清白。
闻言,苏流萤怔在当场,一时间竟是不知要如何做答了。
苏流萤先前对铃岚公主说的话只是缓步之计,希望她冷静下来从而放过宁嫔。可是没想到那样的话刚巧就被太后与楼皇后听到了,如今,竟是揪着此话不肯放了。
冷汗腻上后背,苏流萤眸光看向楼皇后。后者也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浅笑,神情轻松自得,竟是半点慌乱都没有。
见此,苏流萤心口一窒,心里的恨意往上翻涌——
楼皇后如此放松自得,难道已是笃定自己真的拿不出证据了?
她眸光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心里已有了计较,却迟迟不开口。
她在等,等慧成帝来。
若说如今宫里还有谁会对她的话偏信三分,除了宁嫔,只怕也只有慧成帝了。
其实,慧成帝与苏流萤之间的关系带着难以言明的情感。
在慧成帝心里,苏流萤却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生的女儿。看着她,慧成帝心里就不可避免的想起最让他心痛难堪的往事。一想到苏流萤是苏津的女儿,他就会忍不住憎恨她。
可是,偏偏她长得神似琼妃,母女俩仿若一个蒙子里出来的。看着她的样子,慧成帝就会忍不住想起琼妃,一想起琼妃,他就对她恨不起来了。
琼妃死后,想着苏流萤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骨肉,爱屋及乌,慧成帝心里更是忍不住对苏流萤生出一丝偏袒的心思来……
苏流萤却不知道慧成帝心里对自己难言的情感,她只是觉得,之前在阿娘的灵堂里,他相信了自己的话,解了安嫔的禁。既然如此,有他在场,自己的胜算就会多出一分。
她久久不出声,不免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高高坐在上首的太后朝苏流萤看过去,却在看清了苏流萤的样子时,神情不免一怔。
看第一眼,太后只是觉得这个宫女不但胆子大,样貌也实在过于出众,不免多看了两眼。
然而,等太后看仔细,却惊觉面前的宫女竟与十九年前的琼妃极其相似,心里顿时生过狐疑,不由迟疑的看向楼皇后,眸光微凉。
楼皇后假装没有看到太后探究的目光,只是一脸平静看着前方,等着苏流萤的回答。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通传声,却是慧成帝闻讯赶过来了。
一殿的人,除了太后都上前恭迎慧成帝。而慧成帝眸光在殿内众人一扫,冷声斥道:“胡闹!”
转身拉过铃岚公主的手,虽然是责备,语气却带着三分宠爱,道:“一个公主,身上成天带着匕首算怎么回事!”
铃岚公主却犟上了,红着眼睛冷冷道:“母妃之仇未报之前,女儿会一直带着它。直到手刃仇手为止!”
说罢,眸光狠狠的盯着宁嫔,咬死不肯放开。
闻言,楼皇后面上带着极浅的笑意,上前两步与慧成帝一同拉过铃岚公主的手,慈爱又痛惜的说道:“五公主一片孝心,想必陈妹妹在天之灵也宽慰了。但你也不可冲动做傻事,若是真伤了人,就要让你父皇伤心了。”
她这话好似一片苦心的劝着铃岚公主不要冲动行事,以免让慧成帝伤心,一副巴望着五公主与慧成帝父女情深的样子。可听在铃岚公主的心里,却是说,若是她方才真伤了宁嫔,慧成帝就要为宁嫔伤心了。
顿时,铃岚公主心里的怒火越盛,咬牙道:“父皇,说好的关她半年,为何才两个月就放她出禁?我不甘心!”
这话让慧成帝微微一愣,更是让宁嫔全身一寒,生怕慧成帝被铃岚公主一闹,又将自己关起来。
她不由焦急的朝苏流萤看去。
从慧成帝进来开始,苏流萤的心就慌乱了。
因为随慧成帝一起进来的,还有楼樾。
短短一日未见,楼樾却是整整瘦了一圈,脸色阴郁如冰,眸光冰寒的静静站在一旁,从进殿开始,除去向太后楼皇后请安,目不斜视,眸光再未看过任何一人,包括苏流萤!
如今,他就站在她对面,却半敛起眸子,不曾看她,更是一逼事不关已的冷漠样子。
经过昨日一晚,他又彻底变回了之前那个冷漠疏离的楼世子。
见此,苏流萤心里涌过酸楚,却又欣慰他能做下断情决意,真的放下对自己的执念。
这样,以后在与楼家为敌时,与他为敌时,他才不会为难心软……
这样的楼樾是苏流萤希望看到的,但心口密集的疼痛却让她呼吸窒闷起来。
楼皇后一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宁嫔与苏流萤的神色,见到宁嫔的着急慌乱和苏流萤脸色苍白双眸无神的失落样子,心里越发肯定,两人只怕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
于是,楼皇后一脸温良的柔声对慧成帝道:“方才宁嫔身边的大宫女说是有证据证明宁嫔的清白。陛下与公主何不听她怎么说?若真的证据,也不算冤枉好人。若是没有证据——”
楼皇后目光柔柔的看向宁嫔,明明无害温良的样子,却是让宁嫔全身不自禁的打着胆颤!
“那就是在为自己做下的恶事强行狡辩。如此,却是一点忏悔之心都没有——让枉死的陈妃在之灵如何安息?”
楼皇后字字珠玑,竟是借着苏流萤的话,轻轻巧巧的就将宁嫔逼到了绝路!
闻言,铃岚公主心里越发悲痛起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而慧成帝与太后也变了脸色。宁嫔更是面如死灰,身子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如果苏流萤真的拿不出证据,只怕她这次真的要彻底覆灭了!
陈妃死在冷宫时还是个被贬的庶人,所以虽然当时慧成帝认定是宁嫔杀了她,也只是削了她的位份,罚她禁足。
毕竟,在后宫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一个贵妃要了一个庶人的性命,根本算不得什么事,若不是因为她是铃岚公主的生母,再加上太后有意要压制太过得宠的宁嫔,所以才会借着年节不吉利重罚了她,不然,若是没有太后出面,估计连这样的处罚都不会有。
然而,如今旧事重提,陈庶人早已成了陈妃,而宁贵妃却成了的宁嫔,身份转换天差地别。再加上皇上对陈妃的亏欠之情,若是再要处罚宁嫔,只怕远远不止关禁足这么简单!
楼皇后这步棋,走得确实高明!
在皇后发话时,苏流萤已从对楼樾的伤情中回过神来——
恶战突如其来,她没有空隙去伤情难过了!
回身悄悄给了宁嫔一个安定的眼神,苏流萤却是折身倒了杯热茶送到皇后手上,恭敬道:“娘娘先喝茶,请容奴婢细禀!”
说罢,她片刻不停的在大殿中间跪下,眼光瞄到楼皇后揭开茶盖之际,朗声道:“不知道皇上皇后还记不记得陈妃身边的大宫女绿沫?她还没死!”
‘砰’的一声巨响。
听到绿沫没死时,楼皇后全身剧烈一颤,刚打开茶盖的茶杯一斜,滚烫的茶水淌到手上,烫得楼皇后手一哆嗦,手中的茶杯拿不稳,砰的一声摔在了地。
这一声巨响适时的将被苏流萤的话怔懵住的众人震得回过神来。
慧成帝看向一脸惊慌失色的楼皇后,面上明显的露出了不悦的形容来。
楼皇后在世人的眼里素来最是端庄得体大方,是后宫乃至天下女子的典范。
没想到方才这一惊吓,再加被茶水烫伤,却是让她来不及反应,已将她的慌乱狼狈悉数展现在了人眼。
回过神来的她,第一时间就是着急的去打量慧成帝的神情。在见到他脸上露出的不悦时,心里一沉,却也是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这茶水是苏流萤故意的!
璎珞反应迅速,连忙拿绢帕帮楼皇后清理裙面,一边迭声让人却请太医。
楼皇后极力忍下心中的怒火,咬牙不动声色的坐着,嘴边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来,缓缓道:“无碍,不要太惊小怪。”
凤眸却是淬上寒霜,冷冷睥向苏流萤。
见楼皇后看过来,苏流萤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而听到苏流萤竟是将绿沫暴了出来,铃岚公主面色大变,就连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楼樾都微微侧目!
果然,慧成帝从楼皇后方才的失态中回过头来,看着苏流萤冷冷道:“当初跟在陈妃身边的宫人不都处置了吗?她怎么还活着?!”
闻言,铃岚公主全身一抖,眸光幽恨的看了眼苏流萤,正要白着脸主动向慧成帝招出自己救下绿沫的事,苏流萤却抢在她前面道:“是奴婢在榆林的坟坑边见到还留着一口气没有死绝的绿沫,就将她救下来了。”
为了不让楼皇后知道铃岚公主也参与到调查真凶一事当中来,苏流萤将这一切都揽下,将她隐瞒起来。
听了她的回答,众人皆是一惊,而铃岚公主更是露出了不敢相信的形容来——
从看到苏流萤成为宁嫔的大宫女、并舍命为她挡刀后,铃岚公主再也不愿意相信苏流萤,认定她与宁嫔是一伙的。
而方才听到她突然在众人面前暴出绿沫,铃岚公主还以为她是要报复自己,没想到她却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替她遮掩了……
铃岚心里五味杂陈,越发的感觉看不透面前这个形容平静,眸光清冷的宫女了。
绿沫当初是被慧成帝亲自下旨赐死的,苏流萤却违抗圣令将她私下救她,若是父皇追究下来,她却是公然抗旨,是要被处死的……
同样看不明白的还有楼樾。
直到这一刻,他才冷冷抬眸看向挺着脊背跪在殿中央的苏流萤。
看到她眸光里的清冷绝决,楼樾心口一沉,抢在苏流萤再次开口道,向慧成帝道:“皇上,既然五公主无碍,微臣先行告退了。”
之前听说五公主铃岚持刀闯进长信宫时,慧成帝正与楼樾在商议与北鲜的战事,所以就领着他一起过来了,想着楼樾武艺高超,万一铃岚不分轻重闹起来,以他的身手,可以近她的身抢下匕首。
如今没了危机,慧成帝自然也不会再留他,容他退下。
楼樾一走,苏流萤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若换做从前,在自己遇到事情时,他一定会守在自己身边。
可这次他却是视若无睹的轻松走了。
心里涌上酸涩,苏流萤再次告诫自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他对她不再存情,她也不必再顾忌他……
收回心神,苏流萤接着道:“奴婢当时并不是想救她,只是当时奉宁嫔娘娘之命,在调查娘娘小产一事,心里有疑惑未解,想向她问清楚。”
楼皇后心口一紧,竟是忘记了手上的烫伤,而慧成帝已冷声道:“你有什么疑惑未解?”
苏流萤浅浅一笑,道:“当日与娘娘在安国寺查案归来的途中遇到刺杀,而奴婢亲耳听到刺客说要找回一样东西。”
“所以在得知陈妃娘娘就是谋害宁嫔娘娘小产一案的幕后真凶时,奴婢想问绿沫,刺客要找的东西是不是我手中这串珠子?”
说罢,她抬起手腕,亮出了手腕上戴着的紫檀柳佛珠!
☆、第83章 绝处逢生
苏流萤与宁嫔之前的计划是先隐忍下来,等找到可以让楼皇后彻底致命的证据时,再给她致命一击。
然后没想到,楼皇后直接痛下杀手,却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如此,苏流萤只有正面迎敌,绝处逢生了!
连丽姝公主都不知道陈妃并没有将她知道的真凶一事告诉绿沫,那么楼皇后肯定也不知道。
既然她不知道,按着常人的揣测,她一定会如苏流萤之前那般,以为绿沫是知道一切真相的。
所以,一听到绿沫没死,楼皇后就心急了!
她这么冷静放松,就是因为她认定知道此事真相的人都被灭口了,没有留下活口,所以才会有恃无恐,丝毫不将苏流萤与宁嫔放在眼里。
如今突然听到苏流萤暴出绿沫心里惊吓不已,然而在看到她手中的紫檀柳的佛珠后,更是全身剧烈一震,脸色瞬间白了,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这串紫檀柳的佛珠是十九年前的旧物了,所以在场的人除了楼皇后,就只有慧成帝知道,连太后都不知道。
时间久了,太后虽然当年见过这串珠子都一时想不起来,可慧成帝却记得很清楚。
脸色一白,慧成帝竟是当着众人的面,亲自上前取下她手上的珠串细细打量。
当看到佛头刻的小小的‘琼’字时,慧成帝的双手竟是几不可闻的颤抖起来。
是的,苏流萤拿出的这串佛珠是她阿娘的。
既然要还原一切的真相,她就要按着真相里的一切事实还原展开。
而她也敏感的察觉,要为阿娘讨回十九年前的真相,这两串被拿错的佛珠只怕是惟一、也是至关重要的证据了……
所以,楼皇后的那串佛珠,还不是时候拿出来。
慧成帝将珠子紧紧握在手心,脸色有些难看,眸光沉下去,有些狐疑的看向苏流萤,却见她一脸平静的静静的站着,脸上不见慌乱,更不像说谎的样子。
嘴唇嚅动,慧成帝明显有话想问苏流萤,终是忍下。却是回头对同样的一脸疑惑的太后恭敬道:“因后宫小事惊扰母后实属不该。此事儿臣自会查问清楚。皇后替朕送母后回宫吧。其他人——也退下!”
太后沉浮后宫几十年,虽然一时半会想不起这佛珠的来由,却明白事情非同小可,所以也不急着当场追问,对尚在震惊中的楼皇后淡淡道:“皇后,陪哀家去百花园继续赏花吧。”
从苏流萤拿出佛珠那一刻,楼皇后如遭雷击,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蹲在她身前替她擦拭裙裾上茶水渍的璎珞更是惊得直接跌倒在地,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手中的帕子都抓不住。
楼皇后眸光阴戾的看向璎珞,恨得牙齿几乎咬断。然而在听到慧成帝让众人皆退下的话后,心里更是涌上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慧成帝已是心生怀疑了。
到了这一刻,楼皇后心思全乱了,她万万没想到苏流萤的手中竟是握着这么多证据,却能做到一点声色也不表露出来,之前真是她太小看她了。
慌乱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之前做到的那个可怕的噩梦,楼皇后心口窒住,再也没了先前的自信无惧,换之的全是深深的恐惧。
本能的她不愿意退下。若是离开了,不知道那个贱人还会同皇上说些什么?
楼皇后极力冷静下来,正要找借口留下,太后却是开口让她陪她去百花园了。
先前,楼皇后在得知铃岚闯进长信宫后,故意去邀了太后去百花园赏花,以此‘顺路’经过长信宫,让太后掺和进来。
因为今日早上在慈宁宫时,太后亲口说过,若是再揪到宁嫔的错处,一定要重重处罚……
楼皇后原想着借着铃岚公主这一闹,再让太后到场,让刚刚解禁的宁嫔再陷波折,刚复宠又再次失宠。
这盘棋,楼皇后本是布局精妙,又巧妙的将自己置身事外。却没想到因着苏流萤突然暴出的绿沫和佛珠,将她的棋局全部打乱。
咬牙抑止心里的慌乱愤恨站起身,楼皇后上前搀扶起太后一同朝外走去。
璎珞面如死色,也只得掩住心里的慌乱,跟在楼皇后的后面一同走了。
铃岚公主同样察觉到慧成帝面色的不寻常,所以也不再说什么。
而宁嫔心有戚戚,被菲儿扶着去了寝宫,一时间,含德殿的人都悉数退下,只留下了慧成帝与苏流萤。
殿门关上,殿内的光线随之暗淡下去。慧成帝神情隐在昏暗的阴影里,越发看不分明。
人退下去,他慢慢坐下,复又将手中的佛珠拿出来细细摩娑,半垂着头,声音沉闷的开口。
“说吧,这佛珠,与之前宁嫔小产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苏流萤眸光同样落在慧成帝手上的佛珠上,冷冷道:“这串珠串最开始出现在害死宁嫔娘娘小产的凶手清慧手上。后来破获小产一案后,宁嫔娘娘本欲带清慧回宫查出她背后的指使者,却在半路遇到刺杀……”
“我侥幸活下,还听到了刺客的话,他说,找回东西,全部杀光。”
“当时,那些刺客都在女眷的手腕上找东西,所以,我猜测他们找的是清慧手腕上带的这串佛珠。所以,我就将这串佛珠带回来了……”
苏流萤静静说完这些,眸光定定的看着慧成帝,声音冷静冰凉,缓缓又道:“我看到了佛头上的胡狄‘琼’字,加上小时候在阿娘的柜子看到过与这串佛珠相似的佛珠,不由的怀疑清慧手上的这串就是阿娘的……没想到,它果真是阿娘的。还是陛下十九年前送与阿娘的……“
慧成帝握佛珠的手骤然收紧,珠粒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沉寂下来的大殿里格外的响亮。
他抬眸沉沉的看着面前面容异常冷静决绝的女子,在昏暗光影的照映下,此刻的苏流萤与琼妃更似同一个人般。有那么一瞬间,慧成帝几乎以为是琼妃再世,可看清了她脸上决绝冷漠的样子,他才苦涩的回神,明白她不是她!
做为在深宫长大的帝王,慧成帝如何不明白后宫斗争的惨烈。疲惫的闭上眼睛,他缓缓道:“你还查到什么?”
事到如今,哪怕没有证据,有些事也是瞒不住了。
于是,苏流萤将绿沫告诉她们的事番数说了出来,告诉慧成帝,宁嫔小产一案中,陈妃不过是为了保住铃岚公主和娘家的兄弟,被迫当了替罪羊。最后甚至为了陷害宁嫔,受真凶胁迫自尽于冷宫,却将一切罪行成功栽赃到了宁嫔身上……
“……所以,陈妃是无辜的,宁嫔也是无辜的,真凶——另有其人!”
“那你,可有查到真凶是谁?”
慧成帝眸光里闪现寒芒,冷冷的问道。
苏流萤被慧成帝眸光里的寒芒刺得心口一颤,但如今他主动问起,她终是咬牙道:“听兰嬷嬷说,这样的佛珠陛下不光给了我阿娘一串,还给了楼皇后一串。而当年我阿娘与楼皇后互相拿错了佛珠,阿娘的佛珠给了楼皇后,所以,给清慧佛珠的人是楼……”
“住嘴!”
一声断喝,慧成帝突然出声厉声打断了苏流萤的话,眸光里深沉如渊,脸上更是布满寒霜,冷冷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宁嫔小产一案是陈妃亲自认的罪,她冷宫自裁也好,死于他人之手也罢,此事,就此揭过,不许再提!”
“而今日,你与朕在这大殿里说的每一句话,休要传出去一个字。不然,朕绝不轻饶!”
慧成帝满面的肃杀之气将苏流萤怔住,而他说话更是让苏流萤不敢相信!
他明明已相信自己说的话,为何到了最后揭露真相一刻,他却是一反常态的制住自己?
看着慧成帝脸上的冷漠无情,苏流萤心口一痛,无尽的绝望的涌上心头——
他是这天下的王者,只有他有权力制裁恶行昭彰的楼皇后,如果连他都存心包庇楼皇后,那么,阿娘的复仇彻底无望!
想着阿娘临死前还在让自己不要恨他。想着兰嬷嬷告诉自己的话,想着他在阿娘灵堂里的样子,她以为这个冷酷的帝王对阿娘,或许会有一丝真心,却是没想到,帝王终是最无情!
苏流萤为阿娘感到不值,心里的愤恨控制不住,咬牙恨道:“圣上要为真凶掩盖真相,却没有想过,我的阿娘也正是惨死于这真凶之手!陛下可是忘记了,你曾亲口说过,要查出真凶为阿娘报仇的……”
“就凭一串佛珠,你就让朕去定皇后的罪吗?”
慧成帝脸上布满冰霜,盯着她一字一句冷冷道:“她是大庸的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是楼家的嫡女!”
“而就在方才,朕刚刚将虎符交与楼樾之手,让他领三十万精兵讨伐北鲜。”
“你这时候让朕去砍了楼皇后的脑袋,是要逼着楼家与太子一党倒伐相向,拿着朕派出去的三十万精兵来逼宫夺位吗?”
“在你眼里,仇恨是你最在意。可在朕眼里,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
慧成帝的声音,虽然轻缓,却是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那怕身为帝王,慧成帝也有他的无奈。
如今外敌当前,前朝他需要太子一党的辅佐,而前方战场上,却是需要楼樾这般骁勇善战的将帅带兵出征,平定边关战乱危机。
所以,这样的时刻,慧成帝只会越发的捧高楼家一族,那里会去动皇后!?
苏流萤全身震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但绝望于楼皇后的难于撼动,更是震惊于楼樾要带兵出征!
而他要讨伐,竟是北鲜。
脑子里蓦然显现出一道久违的身影,苏流萤心里顿时苦涩如胆汁,只是希望他们在战场中千万不要相遇了……
另一边,送了太后回宫的楼皇后,全身如坠冰窖,止不住的直哆嗦。
眸光冷冷的看着面前抖糠战栗的璎珞,咬牙狠声道:“你不是说那佛珠已被刺客拿回销毁掉了吗?怎么如今却在那贱人手里?璎珞,你这回可把我害惨了!”
当初璎珞见刺客寻不回佛珠,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清慧手上的佛珠,怕楼皇后担心,才撒了谎说是那佛珠已被销毁掉。没想到今日那消失好久不见的佛珠却是出现在了苏流萤的手中。
璎珞跪在楼皇后面前,脸色苍白如纸,扬手‘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立刻肿起五个指印,颤声道:“娘娘,奴婢该死。当初清慧死后,那刺客说是找到佛珠,但在楼家影卫追踪时不小心掉了……奴婢以为一串小小的佛珠掉了就掉了,应该没人在意的……”
楼皇后顿时头痛欲裂,咬牙恨道:“原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不单那佛珠被那贱人拿走,就连绿沫都被她救下,简直太可恨了!”
想起苏流萤今日突然拿出的证据,想着她看向自己清冷却绝决的样子,再想起慧成帝突然让众人离开,单单留下苏流萤一人问话,楼皇后不自禁的又想起那个可怕的噩梦,顿时心里一激灵,全身不由直往外冒冷。
璎珞急忙道:“娘娘莫急,当初之事只有陈妃一人知道。奴婢明确同她讲过,若是她走漏消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兄长和五公主……陈妃肯定不敢同绿沫讲娘娘的事,不然也不会等到今天那贱人才说出来……而那佛珠,本就不是娘娘的,就算如今出现,也轮不到娘娘身上的……”
璎珞的聪明之处,不但在于她能很准确的猜中楼皇后的心思,更是因为她总是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冷静下来理清利弊,最快的安抚好楼皇后。
所以,听了她的这番话后,楼皇后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苏流萤在长信宫里故意意给自己倒的那杯滚烫的热茶,咬牙恨道:“那个贱人一出现,本宫又是伤脚又是烫伤,真真如梦里般,是本宫的克星!”
“佛珠既然已让皇上知道,就暂时不要去管了,到时一口咬死那琼妃的佛珠不关我们的事。如今,最主要的却是让那绿沫与那贱人统统消失……”
璎珞认同的点头,眸光里划过狠戾的寒光,“娘娘放心,这一次奴婢不会再失手了。一次性会清理干净了……”
慧成帝出含德殿时当即下了一首口谕。诏告后宫所有人,宁嫔小产一案以及陈妃之死,到此揭过,不许再议。否则以抗旨重罪论处!
而因为担心绿沫一直没有离开长信宫的铃岚公主,见到慧帝后出来后,开口向请求情,请求他放过绿沫一命!
“父皇,求你饶过绿沫一命……她是母妃的陪嫁丫鬟,更是从小照顾我。如今母妃去了,她又成了哑子,女儿恳求父皇开恩,让她进宫,也当是……也当是女儿对母妃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慧成帝面色沉重,眸光扫了一眼脸色灰败的苏流萤,不置可否。
听了铃岚公主的请求,苏流萤却是着急了,不由白着脸轻声对铃岚公主道:“公主,如今真凶……还没伏法。你若是将绿沫接进宫来,万一……”
余下的话苏流萤没有说完,但铃岚与慧成帝都明白她担心的是怕铃岚进宫后,反而会遭到真凶的毒手。
闻言,铃岚公主却是迟疑了。
她接绿沫进宫,一面是可怜她一个人漂泊在外,成了哑子,还无依无靠,太过可怜。
而另一面,她却是迫不及待的想从绿沫的嘴里探出真凶的线索。
可如今听到苏流萤的话,她不免心生担心。
没想到慧成帝却是点头应下了她的请求,眸光深沉,道:“随你呆在咸福宫,说不定会连累你。而随你在宫外——更是会让你惹上杀身之祸。”
慧成帝后面的这句话却是对苏流萤说的,话语里的意思,竟是在担心因着绿沫的暴露,苏流萤会有危险。
苏流萤心里一愣,慧成帝担心铃岚公主的安危很正常,却没想到这位冷酷的帝王竟也会考虑自己的安危!
但转念一想,慧成帝思虑的却是对的。得知绿沫还活着,楼皇后必定会派人灭口,而绿沫如今就是楼家人的手中,谁知道那些楼樾派去照顾她的人中,有没有像白果一样,是楼皇后派去要她命的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蓦然揪紧起来。却听到慧成帝接着说道:“所以,你即刻出宫,将她带到朕的承乾宫来。朕倒是想看看,有谁敢到朕的宫里杀人灭口!”
要接绿沫就必定要见到楼樾!
想着昨日才与楼樾决裂,如今又要去见他。再想到方才在长信宫他对自己的冷漠无视,苏流萤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刚出宫门,就见到了楼樾的马车停在那里。
他方才不是早早就离宫了,怎么还没走?
见到她出来,候在马车边上的南山迟疑了一下,终是上前冷冷道:“上车吧。知道你要出宫见绿沫,我家爷让我在这里等你。”
闻言,苏流萤微微一怔!
在她当着众人的曝出绿沫还活着的消息时,楼樾已是猜到她会出宫接绿沫,所以提前离开,让南山在这里等她。
苏流萤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那么,自己对楼皇后的敌意,还有对楼家人的不信任,只怕也早已被他看在了眼里……
想到这里,苏流萤心里一片苦涩,竟是没有勇气再踏上马车,更是没有勇气再面对楼樾……
可是楼樾并不在马车里。
苏流萤鼓起勇气掀开车帘,看到空荡荡的车厢的那一瞬间,心瞬间空了……
南山驾着马车领着苏流萤出城,朝着勿忘堂赶去。
想着楼樾要带兵出征的消息,苏流萤终是开口问南山:“南山,听说……世子爷要领兵出征……”
南山冷冷斥道:“不关你的事!”
说罢,想起楼樾这两日的悲痛绝望,南山又冷冷道:“苏小姐,绿沫你带走后,就与咱们世子爷再无关系了。以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我南山拜托你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再来找我家世子爷了……”
说罢,马鞭重重落下,将一肚子的怒气都发泄在马身上,咬牙骂道:“亏得世子爷救你那么多回。又出钱又出力,还差点丢了性命……无情无义!就当咱们世子爷瞎了一回眼认了个白眼狼……”
苏流萤白着脸呆呆坐着,全身一片冰凉,默不作声的任由南山骂着。
南山骂得对,她就是只白眼狼,不但不承楼樾的情,如今更是与他誓不两立,想方设法的要他姑母的命……
勿忘堂到了,苏流萤见到绿沫那一刻时,终是回过神来。
一段时间未见,绿沫整个人都比之前好多了,身上的伤势早已好全了,面色也红润了几分,眸光里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惶然惊恐,平静了许多。
她去时,绿沫已提着包裹站在门口等她。她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简单的蓝布袍子的中年姑子,正低头轻声的对绿沫说着话。
虽然看不清那中年姑子的样子,但她举手投足间,却是端庄大方,周身更有着难掩的高贵之气!
苏流萤猜到她便是楼樾的亲生母亲——安王妃!
她上前恭敬行礼请安。安王妃闻声回头,见到她淡雅一笑,道:“小丫头,好久不见了!”
惊愕抬头,苏流萤不敢相信的抬头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激动道:“您是……蕊姨?!”
四年前,苏家突发大火,苏流萤被困火场,更是亲眼看着奶娘为了救她被梁柱砸中,眼睁睁的看着她被趴在大火里被吞噬,她急火攻心晕厥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等她醒来,她已身处京郊一处善堂,见到了蕊姨。
在善堂养伤的那段日子,都是蕊姨照顾的她。她问过蕊姨,是谁将她救出火场送到这里来的,蕊姨却说她也不知道,是有人将她放在了善堂的门口被她发现了……
当时,她虽然好奇是谁将她救了出来,但想到救她之人将她放在救济难民的善堂门口,猜想是路过人好心人救了她。再加上那时的她,沉浸在家破人亡的无尽悲痛中,渐渐就将救她的人给忘记了……
如今在得知蕊姨的身份后,她才恍悟,四年前救她出火场的人,只怕也是楼樾!
☆、第84章 坚持不懈
当年苏家南院大火过后,苏家惟一留存下来的孤女也不见了。京城人人都说,苏流萤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因为大火正是从她的闺房兰亭阁烧起来的,整个兰亭阁几乎烧成了平地……
醒来的苏流萤,那怕身处郊外偏僻的善堂,也能听到人们对苏家之事的议论声。
几乎众口一词,人人皆是拍手称快,说苏太守通敌叛国,死有余辜。而苏家南院的家破人亡,也是上天对苏津做恶的报应……
至死,阿爹都不能安息,都被世人无情的唾骂着……
可是,苏流萤知道,阿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阿爹会勾结北鲜……
也是在那时起,她重燃活下去的希望,她立誓要查出阿爹一案的真相,为阿爹洗涮身上的冤屈……
她与蕊姨辞别后,偷偷回到被大火烧毁的家,找到了阿爹的骨灰罐,一个人远走北鲜……
一年前,苏流萤重回大庸时,也去过之前呆过的善堂找蕊姨,可是善堂已倒塌,蕊姨自然不在了。
那时,她还在遗憾就此与蕊姨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今日竟是在这里遇到她,更没想到,她竟是楼樾的母妃安王妃!
直到这时,她才蓦然想到,去年腊八节,楼樾给她带了安王妃亲手熬制的腊八粥,当时她喝着,不仅感觉味道与宫里的不太同,更是有种熟悉的味道。现在想想,那种熟悉的味道,却是在善堂时,安王妃给她熬过的……
心里五味杂陈,苏流萤心绪涌动,无法言明此时复杂的心境——
之前与楼樾决别时,苏流萤用一杯酒就断掉了与楼樾之间的一切牵扯。
那时,她在想,不论楼樾对她的深情也好,厚恩也罢,终归这辈子是她对不起他,只有欠着来世再还给他了。
而如今知道当日救她出火场的人竟是楼樾,苏流萤才明白,她欠楼樾的,只怕来世都还不清了……
不光楼樾对她有救命的恩情,安王妃对她同样有恩。她却是一边欠着楼樾与安王妃的恩情,一边却与楼皇后有着血海深仇……
在这里见到安王妃时,苏流萤心里虽然欢喜,但想着自己对楼樾做下的事,却感觉没有脸面见她。
她白着脸站在安王妃面前,嗫嚅道:“王妃……之前并不知道您的身份,冒犯了……”
安王妃淡然一笑,道:“如今知道了却生份了。其实我更喜欢听你叫我蕊姨。”
苏流萤心里羞愧难当,之前不知道安王妃的身份,她可以同她坦诚相对,但如今知道她是楼樾的母妃,再想像从前,却是不可能了。
虽然安王妃不在京城也不管王府的事,但当年她拒婚楼樾的事闹得那么大,相信那怕在庵堂,安王妃也是知道的。
至于这段时间自己与楼樾之间的各种纠葛,也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安王妃想起昨晚之事,心里不免心酸——
昨晚伤心离开后,楼樾喝醉了酒,还是像往常一样,最痛苦的时候都会来勿忘堂找安王妃。
楼樾上一次喝得大醉是四年前被苏流萤拒婚,而这次他直接喝到不醒人事,更是在醉酒后在安王妃面前落下泪来!
这也是安王妃第二次看到他哭。
第一次却是在她离府出家时,他流泪追到门口,却没有开口挽留她……
四年前安王妃就知道,这世间,能让自己儿子如此伤情的,除了苏流萤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所以,虽然今早楼樾醒来后什么都没同她说,但她终是猜到是为了什么。而如今看到苏流萤一脸羞愧的站在自己面前,她心里涌上苦涩,终是忍不住柔声问道:“流萤,你不喜樾儿,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楼家的人?“
闻言,苏流萤全身猛然一震,惶然不安的抬头看向安王妃,苍白的脸上涌上红潮,怔在当场。
好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哆嗦着道:“对不起……我……我曾立过誓言,不能嫁进楼家……”
她这样的回答,却是承认是因为楼家无法与楼樾走在一起。
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安王妃温柔的眸子沉了下去,面容间涌上一丝痛苦,脸色竟也白了几分,嘴唇嚅动,想开口说什么,却终是咬牙忍下。
半晌,安王妃徐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疲惫,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先带着绿沫回宫吧……以后,有时间再来看蕊姨。”
见安王妃并不怪自己伤了楼樾的心,苏流萤心里更是愧疚不已,深深朝她拜下,哽着喉咙道:“谢谢王妃不怪罪……王妃与世子爷的大恩大德,流萤记着,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她形容间的愧疚,还有眼眶里隐忍的泪水让安王妃心生恻隐,不觉也勾起了心底隐藏最深的伤痛,眼眶也红了,上前拉起地上的苏流萤,苦涩道:“有些事,怪不得你,也怪不得樾儿……他是真心待你,蕊姨看不得出,你也不是真的对他无情。若有可能,希望你能摒除他的身份,多想想他,只当他是一个真心爱慕你的寻常人……”
摒除他的身份?!
在得知楼皇后就是害死阿娘的真凶时,痛苦到绝望的苏流萤何尝没想到,如果楼樾不是楼家人,不是楼皇后的侄子该多好?!
哪怕他不是权贵熏天的楼家世子爷,只是普通的走商贩卒、乡野农夫,她都愿意与他在一起!
可是,这个设想终归是不可能的……
辞别安王妃,苏流萤与绿沫上了南山的马车离开。
马车里,苏流萤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给绿沫,特意嘱咐绿沫,不要让人知道是铃岚公主救下的她,要按着她的话说,只说是自己在榆林的坟坑边救下的她,以免将铃岚公主陷入到险境中。
而关于真凶是楼皇后的事,苏流萤本不想同她说,怕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恨打草惊蛇,更怕她忍不住会同铃岚公主说。
但考虑到她的安全,她又不得不叮嘱她进宫后要提防所有人,特别是永坤宫的人,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经历几番生死后,绿沫早已尝尽了人心的险恶。
所以听到苏流萤着重提到永坤宫,已是了然。
然而绿沫跟着陈妃在后宫呆了这么多年,早已明白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想的与苏流萤一样,也是害怕铃岚公主被发现,所以急忙拉过苏流萤的手,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再使劲的向苏流萤摇头摆手。
苏流萤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道:“你放心,在没有证据可以让真凶定罪之前,这一切都不会让公主知道的。”
听了她的话,绿沫放心的点了点头。
嘱咐好一切,苏流萤心情烦闷,留绿沫在车厢里坐着,自己掀开车帘出来,随南山一起坐在了车辕上。
见她出来,南山脸色一暗,把头偏向一头,冷哼一声不爱搭理她。
回京路上,暮色四合,暗沉下来的日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朦胧的影子,看不清楚。一如苏流萤心里的疑惑,她的心里有许多事情不清楚想向南山问个明白。
几次开口,她都难于启唇。
她想,既然已决定与楼樾斩断一切,那么,之前他为自己做下的事情,知道的也好,她不知道的那些也罢,终归她是还不清了,何必再去追问清楚陡然给自己增添更多的负罪愧疚感。
然而,心里这样想,嘴上她却终是问了出来。
“南山,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
闻言南山微微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世子爷瞒着她还为她做过那些事?
南山头也不回冷冷道:“告诉你也是白搭,终归不过一条白眼狼,浪费小爷的口水!”
苏流萤并不在意南山的嘲讽,苦涩笑道:“反正回途无聊,你就当解闷儿说给我听听吧!”
说罢,拎开手中水壶的盖儿,递到南山手边。
南山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沉沉,微拧眉头想了想,终是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水,清清嗓子开口了。
“世子爷为你做的事,多得不知从何说起。远的不说,就说上次你与于福对食那晚吧,世子爷好心将你带回来,你却跳了荷花池,最后却是世子爷亲自跳下水救你上来的……”
“还有那晚,你栽赃陷害于福,被司辇局的小太监追得满宫跑的那次。你以为真的是无意撞到爷吗?哼,不过是爷知道你被人追,特意去帮你脱险……后来为了让你出宫去云岭猎场,爷求皇后自是不屑说了,还花了一万两银票买通于泰让你出的宫。后来在云岭,再到后来回宫,爷对你的好,你都亲自受着,还要我一件件和你细说吗?”
每说一件,南山就重重的在马背上抽上一鞭子。
他不敢对苏流萤动手,只有拿马出气。
苏流萤无力的靠在车架上,神情湮灭在越发暗沉的暮色里,眼角不觉间已泛起晶莹的泪花。
是啊,在王府落井也是他救了她,于宝折磨她时,还是他救了她。丽姝罚她、诬陷她与林炎偷情全是他一次次的帮的自己。还有后来的许多事,几乎每一次自己遇险落难时,都是他挺身而出护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