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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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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的寒眸闪过冷芒,楼樾转身朝屋内而去,决然道:“南山,伺候笔墨!”

闻言,南山惊住了。而苏诗语更是全身剧烈一颤,脸色白如纸。

下一刻,她爬起身,上前抱住了楼樾的腿,全身抖得如筛糠一样,崩溃大哭道:“世子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不要休了我……求你了……”

楼樾站定回身,看着趴在脚边痛哭的苏诗语,语气平静无波:“我记得我同你说过父王与母妃的事情,所以我楼樾此生中只盼着与自己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些年你心里的委屈我是知道的,四年前本就不该娶你过门让你受这份委屈。所以今日写这份休书,却是还你一个自由,让你能嫁一个真心爱你的夫君,好好的过日子。”

苏诗语颓败绝望的坐在地上,手却紧紧的拽着楼樾的衣袍不愿意松开。

她惨烈笑道:“四年前我之所以愿意答应世子爷那样的要求,难道世子爷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正是因为我爱世子爷,才会愿意受下这份委屈进府,只想着能天天看到世子爷。更奢想着日久生情,能得到世子爷一丝怜爱……”

“如今,我已嫁进王府四年,世子爷却是要休了我,却不是在还我自由,而是逼我去死……”

苏诗语绝决的话让楼樾微微一怔——

不可否认,苏诗语说的不假,被休弃的妇人除了被世人看不起,以苏家人的绝情,只怕也再难容下她。

如果自己执意休了她,她因此丧命,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再者,他也看出,苏流萤对苏家其他人怀着恨意,回京这么久从没回过苏家,却在新年里单单为苏诗语做了荷包,足以看出,她对这个姐姐有多看重……

眸光不由的看向里间昏迷不醒的人儿。下一刻,他终是默默叹息一声,对苏诗语道:“你起身吧!”

闻言,苏诗语全身一松,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红着眼睛道:“多谢世子爷宽恕……”

楼樾指着院子里跪着的门房小厮,对南山冷冷吩咐道:“各打三十板子再撵出去,再不为王府所用!”

来不及开口求饶,门房与小厮已是被人拉下去,塞了嘴巴绑在条凳上打。

沉闷的板子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的渗人!

闻着那板子声,跪在院子里的杏雨早已吓得没了人色,身上落满白雪,像个雪人趴在院子里。

此事,说到底,门房小厮都是受她指使,论起罪责,她才是最大的。而门房与小厮都受打被撵,她的下场可想而知了……

她咬牙壮起胆子抬头去窥探楼樾,却见到他也正冷冷的看向她,顿时全身一颤,哭着求道:“世子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世子爷不要赶奴婢走……饶命啊世子爷……”

听着杏雨的声声哭求,苏诗语心如刀割,也忍不住小声的哭求道:“求世子爷饶了杏雨这一次吧……妾身呆在这王府里,身边除了杏雨一个亲人,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恰在此事,府医将药熬好送来。楼樾睥着杏雨冷冷道:“等她醒来再治你的罪!”

杏雨全身一松,感觉捡回了半条命。苏诗语也松下一口气,示意杏雨继续跪着,自己连忙上前接过府医手中的药碗,亲自喂苏流萤喝下。

楼樾负手站在床边,盯着苏流萤把药喝完,眉头一直蹙紧没有松开过。

苏诗语轻声劝道:“很晚了,世子爷去睡吧,妹妹这里有妾身守着就好。”

不亲眼见她醒过来,楼樾那里放心离开。他拂袍在床榻边坐下,冷冷道:“你们都退下。”

苏诗语拿碗勺的手微微一滞,想开口说什么,终是咽下,默默的与其他人一起退出屋外。

此时已近黎明,夜色泼墨般的浓黑,看不到一丝光明。

苏诗语全身僵硬的站在门廊下,抬头木然的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内心,也是这般漆黑盼不到光明……

转身,透着温馨灯火的房内,楼樾一步不移的守在床榻边,手掌握着苏流萤的手。

看着这一切,苏诗语想起自己初来王府时,也病过昏厥过,可没有一次像这样过,除了在梦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守在她身边……

悲从中来,眼泪无声的涌出。

杏雨抬头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心里如刀割般难受。

她哆嗦着拉着苏诗语的裙裾,哭道:“小姐,是奴婢连累了你。奴婢该死……”

“不怪你!”

苏诗语看着杏雨冻得苍白的脸,眸光里一片死寂,咬牙抑住身子的颤抖,冷冷道:“是我没用,护不住你……更护不住自己……”

说罢,竟是膝盖一弯,也在雪地里跪下。

见苏诗语也在雪地里跪下,杏雨震惊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娇贵,万万受不得这样的苦……”

苏诗语冷冷笑道:“我护不得你,只能陪着你一起受苦。只希望看在我一片诚心上,妹妹和世子爷能原谅你,放我们主仆二人一条活路。”

屋内,楼樾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昏迷的苏流萤身上,并不知道苏诗语跪在院子里的雪地里。

而如他所料,昏迷中的苏流萤似乎被噩梦餍住了,昏沉中的她一直紧紧皱着眉头,冷汗一颗颗的从额头上冒出,握在他手掌里的手死死的抠着,青筋暴起。

眼泪溢出紧闭的眼角,她痛苦喃呢道:“阿爹……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楼樾任由她的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反而更大力将她的手握紧。

仿佛感受到了依靠,苏流萤攥着他的手,情绪慢慢平复下去……

天光亮起时,苏流萤终是从昏厥中醒过来。

怔怔的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当目光落在身边的楼樾身上时,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被逼着嫁与于福对食的那个可怖的夜晚。

那时的她也同现在这般绝望痛苦、走投无路,也是在昏厥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了他。

苏流萤心里涌起酸楚,同时也忆起自己明明是去了小南里,怎么会来到安王府?

见她醒来,楼樾终是松下一口气。

下一刻,不等她开口询问发生了何事,楼樾已语气凝重的开口了。

“南山说绿沫清醒了许多。见到她,就会知道宫里发生的一切谁是幕后黑手!”

“至于苏太守的案情——我帮你去查!”

闻言,苏流萤手一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一直握在楼樾的手掌内。

脸上一红,她连忙将手从他的手掌心里抽出来,不敢相信的抬头看向楼樾——

楼樾一直清楚她进宫的目的是为了查询四年前的案子,但之前从未主动提及要帮她,而今说出这样的话,只怕也是让她有活下的希望和勇气。

“至于你与李修——”

深邃的眸光定定的看着她,楼樾第一次话到嘴边却难以启唇。

片刻后,他别过脸冷冷道:“既然决定了,就不要后悔难过!”

从醒来开始,她什么都没说,然而楼樾竟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所有的思虑痛苦。知道她在烦恼什么,担心什么,痛苦什么……

随着陈庶人一死,关于宁贵妃小产一案越发的凶险迷离。

而阿爹的案子,同样扑朔无解,让她感觉到深深的迷茫。而龙图阁一行,四年前的案卷里,独独少了阿爹那一份,也让她预感到阿爹一案的不寻常。

这两桩事,都充满着危险。她已欠下楼樾许多,她不想再将他牵扯进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听了杏雨的话后,她深知自己不能再与楼樾走近,不能再插足到姐姐与楼樾当中去……

她敛下眉眼轻声道:“谢谢世子爷的一片好意。只是……以后我的事,还请世子爷不要再插手。”

见她分明生疏起来的态度,楼樾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窒闷难受。

“也不全是为了你!”

下一瞬,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楼家四位影卫的命也不能白白的没了。所以,这幕后之人,我势力要找出来。”

看着他眸光里的坚定,苏流萤竟找不出更多的话来反驳他。

看了眼外面渐明的天色,她从床上起身,道:“还请世子爷让南山领我去见一见绿沫。”

她刚刚醒来,身子还虚得很。楼樾拦下她,让她再多躺一会,门外都是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不等楼樾问南山外面发生了何事,门口涌进一群人。

楼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进门,待看到床上的苏流萤,手中的龙头杖重重往地上一磕,发生‘咚’的一声重响。

闻声回头的楼樾,见到祖母过来,脸色微变。

苏流萤虽然从没见过楼老夫人,但看着她的穿着打扮,还有楼樾脸上突变的神情,心里瞬间就猜到了她的身份,顿时也变了脸色,连忙从床上下来,低头向楼老夫人行礼。

楼老夫人不理会她的行礼请安,径直去上首位上坐了,手中的龙头杖朝外面的院子一指,眸光盯着不敢抬头的苏流萤,冷冷笑道:“世子爷正经的侧妃在雪地里跪着,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却在世子爷的床上,还能让世子爷守在身边端茶递水——丫头,你真是好本事!”

闻言,苏流萤与楼樾皆是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朝屋外看去,却见外面的院子里,苏诗语一身雪白的跪在雪地里,身边跪着杏雨,两人皆已是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

见此,苏流萤心口一痛,想也没想,当着楼老夫人和楼樾的面,冲到院子里,一把拉起苏诗语,震惊道:“姐姐怎么跪在这里?快进屋去!”

她双手触到苏诗语身上,感觉摸在了冰凌子上,心里越发的慌乱,生怕苏诗语冻出病了。

可是,她堪堪扶起苏诗语,她身子又滑下去,跪倒在地,朝着屋内的楼老夫人悲痛的哭道:“老夫人,不怪妹妹,是妾身的婢子做错了事,将妹妹冰天雪地的拦在了门外……妾身只希望世子爷和妹妹熄了心中的火气,饶了杏雨这一回,以后……以后妾身一定会好好管教,万不敢再让妹妹受委屈……”

听她这样一说,楼老夫人心中的怒火更盛,一掌重重击在梨木桌子上,气笑道:“真是不错啊,为了这么丁点的小事,又打又罚的。大过年的,将整个王府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连堂堂王府侧妃都要罚跪雪地请罪。樾儿,敢问她是个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楼老夫人震怒,楼樾起身跪在了老夫人面前,沉声道:“惊动老夫人是孙儿不对,与其他人无关,管教王府下人更是孙儿应该做的,所以……”

“所以,你就不顾语儿的脸面,当着这么下人的面,让她跪在雪地向一个卑贱的宫女请罪么?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被狐狸精迷了眼。你忘记四年前她对你的拒婚之耻么?到了如今,还对她念念不忘,任由她一次两次的搅得王府不得安宁。你真是太让祖母失望了!”

原来,楼樾楠院发生的一切,早有人悄悄的禀告给了楼老夫人,所以,来的路上,楼老夫人已知道楼樾带回来的女人就是四年前拒婚楼府的苏流萤,也知道了上次大闹楠院,并跳了荷花池的也是她。

而当楼老夫人进到楠院,看到跪在雪地里的苏诗语时,心里的怒火更是不可遏制,恨不得一拐杖打死苏流萤才好。

但楼老夫人毕竟是厉害的,再怎么说她心里也顾忌着楼樾这个孙子,却想到了另外的主意对付苏流萤。

龙头杖在地上重重一磕,楼老夫人看着同样在雪地跪下的苏流萤,冷冷道:“虽然你身份卑贱,但你到底是宫里的人。既然这样,老身亲自送你回宫,带你到皇后面前去,问她一句,何时宫规竟是这般松懈了,任由宫女在外过夜也不打紧了吗?”

闻言,楼樾脸色一变,,苏流萤也是怔在了当场。

宁贵妃出事后,特意让菲儿通知她躲避风头,不要回宫。

而楼老夫人是楼皇后的母亲,如今她要亲自押送她回去,莫说她是真的是触犯了宫规,单是楼老夫人亲自出面,楼皇后也要给她面子处置苏流萤。

如此回宫去,苏流萤只怕不死在真凶手里,也要被楼皇后按宫规处置了。

楼老夫人雷厉风行,说到做到,起身一挥手让身边的老嬷嬷上前押了苏流萤往外走。

楼樾想也没想追上前去,正要开口去劝阻老夫人,跪在地上的苏诗语却是再也支撑不住,被冻得昏厥了过去。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楼老夫人见到苏诗语昏倒,更是气上心头,不待楼樾开口为苏流萤求情,已是冲他怒斥道:“还不将人抱进屋去!若是语丫头有个三长两乱短,这个贱婢的命你也休想再要了!”

苏流萤被这突发的一切惊得回不过神来,等见到苏诗语面无血色的倒在雪地里,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惨白着脸颤声道:“世子爷,求你快去看看姐姐……”

楼樾两难的怔在当场,眸光里第一次涌现难色。

下一瞬,他转身回步,一把抱起雪地里的苏诗语大步的往屋里去,一边吩咐下人去唤府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流萤心里蓦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楼老夫人见楼樾回头去照顾苏诗语,冷严的脸上终是松下半分,正要领着嬷嬷们押着苏流萤往外走,下一刻,楼樾却是大步的从后面追上来。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披风,亲手披到了苏流萤身上。回头郑重的对楼老夫人道:“昨晚是孙儿执意将她带回王府,让她误了进宫的时辰。祖母要怪要罚,都是孙儿的事。孙儿愿意与你们一起进宫向皇姑母请罪!”

说罢,楼樾一马当先,竟是率先向宫里而去。

永坤宫里,楼皇后正在为昨晚宫里发生的大事烦心。

虽然宁嫔杀害陈庶人一事与她无关,但是如今是她掌宫,在新年第一天就发生这样的事,莫说慧成帝震怒,就连久居慈宁宫的太后都惊动了,一怒之下严惩了宁嫔,对她这个掌宫皇后也多有微词。

慧成帝到底顾念了与陈庶人多年的情谊以及五公主的身份,追封了陈庶人为陈妃,以妃礼厚葬。但因着是新年宫里不宜举丧,只得将她的梓宫连夜移到安国寺,尔后再选定日期举行丧礼下葬。

楼皇后一夜没睡,先是安排好陈妃梓宫出宫的一应事务,又去咸福安慰了失母的铃岚公主,待回到了永坤宫时,已是到了天亮时分。

然而,不待她坐下来喝杯茶好好休息一下,宫人来报,却是王府的楼老夫人携着世子爷一大早在宫外求见了。

听说母亲求见,楼皇后怔愣了一下——

母亲为了避嫌,平时并不常进宫,怎么会在年节里一大早就来宫里找她?

心里蓦然生出了一丝慌乱,楼皇后喝口茶定定心神,亲自到宫门去迎楼老夫人。

楼皇后心里本来存了一丝疑惑,待见了被押着跟在自己母亲身后的苏流萤时,心里顿时明白了一二。

只怕又是自己这个侄子与苏流萤之间闹出什么事情来,惊动了母亲。

楼皇后笑着将楼老夫人迎进殿内,可是尚未坐稳,宫人连茶都还未上,楼老夫人已是忍不住开口了。

重重叹息一声,楼老夫人沉声道:“娘娘打理后宫事务繁忙。老身一大早就来搅扰娘娘,本是不应该,可事关娘娘治宫大事,却不得不前来叼扰。”

说罢,手中龙头杖一指跪在当中的苏流萤,冷冷道:“此宫女偷偷出宫,到了时辰也不回宫,彻夜留在宫外,并在王府里兴风作浪,还请娘娘按着宫规严厉处罚,以儆效尤!”

闻言,楼皇后回头看了眼楼樾,目光再移到了苏流萤身上,迟疑片刻开口问道:“你昨日奉谁之命出的宫?为何晚上不按时归宫?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楼皇后这般问,却是给苏流萤解释的机会,并没有听信楼老夫人一口所言直接处罚她。

楼老夫人心里涌上不快,但转念一想,她虽然是自家女儿,要帮着自己。可她更是大庸朝的皇后,处事还是要秉公办理才能服众。所以也不再怨怪皇后给苏流萤解释的机会,想着左右她彻夜没回宫是事实,任她怎样狡辩也是逃不掉的。

苏流萤也感激楼皇后没有不管不顾的就定她的罪,肯这样平心静气的给她解释的机会。

可是,昨日她是奉了宁贵妃之令偷偷出的宫。而如今宁贵妃犯了事,如果她如实说了,楼皇后势必会追问她宁贵妃让她出宫是办什么差事,她却是不能将绿沫的事抖出来。

见到她神色间的难色,楼樾心里何尝不明白绿沫一事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虽然他信任皇姑母,可永坤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他上前跪到了苏流萤的身边,沉声道:“姑母,是侄子让她出的宫,也是侄子执意将她留在府上不放她回来。此事,全是侄子一人所为,姑母要罚就罚侄子!”

见楼樾不管不顾的担下所以罪责,更是为了替苏流萤脱罪,竟是不惜在皇后面前犯下欺瞒之罪,顿时气得楼老夫人脸都白了,手中的龙头杖哆嗦的指着楼樾,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楼皇后见到母亲生气的形容,不用想都猜到了楼樾在撒谎。

换做平时,她不会当场揭穿楼樾的话,给他留着面子。

可经过昨晚之事,太后本就对她颇有微词,若在此时,再让她包庇自家侄子的闲言碎语传到慈宁宫去,只怕太后会更加恼怒……

想到这里,楼皇后神情冷了下来,亲手端了参茶劝楼老夫人喝下,让她缓口气,转头却是对大宫女璎珞冷冷吩咐道:“去找守宫的禁卫将她出宫的登记记录要来。”

☆、第67章 轿前婢女

闻言,楼樾与苏流萤都怔住了。

楼老夫人也没想到楼皇后会真的秉公办理此事。她心里虽然恼怒苏流萤,但她更在乎自家孙子,怕楼皇后真查下去,会坐实楼樾的欺瞒之罪,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但是,是她来找皇后要求处置苏流萤,如今想再开口劝阻却是自相矛盾,自打其脸了。

心里又气又急,楼老夫人想着四年前苏流萤对楼家的拒婚之辱,再想着今日之事也全是因她而起,心中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突然起身冲到了苏流萤面前,手中的龙头杖朝她劈头盖脸的打下去。

坚硬木杖落在苏流萤的头上,瞬间血流如注。

突然的变故,即便反应快速如楼樾,都没来得及拦下老夫人的龙头杖。因为他根本没想到祖母会突然对苏流萤下手。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苏流萤,即便沉稳如楼皇后也瞬间慌了神,迭声让璎珞去唤太医,一边对喘着粗气的楼老夫人焦急道:“母亲,你怎么能突然对她动手?说好的交由女儿处置……昨晚冷宫才出事,万一今早你一杖又将她打死在这永坤宫,你让女儿如何向皇上太后交差?”

楼皇后见自己的母亲突然发难,知道她是不想自己将苏流萤出宫之事细查下去,怕查实了反而坐实了楼樾的欺瞒之罪,只是顺势将璎珞喊住,改让她去唤太医。

见此,楼老夫人心里的担心放下,嘴上却不服输道:“哼,一个小小的宫婢,死了就死了。我堂堂一品诰命夫人还顶不起这个罪么!”

楼樾将苏流萤搂进怀里,慌乱的用手捂着她头上的伤口,脸都白了。

若换成其他人这样对苏流萤,他早就要了她的命。可偏偏此人是他的祖母,他竟是一点都奈何不得。

又气又恨,他牙齿咬得咯吱做响,语气无比的阴沉,“老夫人连我的命也一并拿去吧。不然,她若死了,我一定会随她一起死的!”

说罢,不顾气得身子直打晃的楼老夫人,抱起苏流萤径直往外冲去。

见他不管不顾的要带人离开,而他怀里的苏流萤又是这副样子,楼皇后不免急了,连忙拦下他,好言劝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救人要紧。你赶紧将她抱到偏殿去,让太医好好帮她包扎伤口。”

看着满手的鲜血,楼樾心痛如绞,抱着苏流萤大步朝偏殿去了。

太医一会就到了,却是刚刚复职的林炎。

永坤宫的宫女去太医院叫人时,只说是有人摔倒,磕破了脑袋,林炎没想到磕破脑袋的人竟是苏流萤。

她怎么会出现在永坤宫,还磕伤了头?

看了眼站在一边神情阴郁着急的楼樾,林炎心里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此时他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帮苏流萤查看伤口。

幸好伤口不太深,林炎手脚麻利的给她上药再包扎好,再细心的叮嘱她这段时间小心碰到伤口。

林炎心里有很多疑问和担心想对苏流萤说,但看着楼樾寸步不移的守在苏流萤身边,只得反复叮嘱她好好保重,先行退下了。

林炎一走,楼樾看着苏流萤苍白的小脸,还有眸光里难掩的慌乱,心里充满怜惜愧疚,沉声道:“此事我自会去找姑母说清楚,让她不要再追查你出宫之事,也会再向她请求,放你出宫!”

想着姐姐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着楼老夫人对自己的憎恨,苏流萤深知自己不可再与楼樾有任何牵扯,但一想到绿沫之事还未查清,宁嫔还等着自己找出真相还她清白,还有铃岚公主,相必她在承受着丧母之痛时,更加盼着自己帮她找出真凶为母报仇……

而这些,只有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出宫见到绿沫才能清楚。

思及此,她哑着声音道:“如此,我在此先谢谢世子爷了。”

早上在王府时她还严声拒绝他的帮助,楼樾还担心因为自己祖母方才对她的伤害,让她更加反感自己,没想到她却是改变了态度。

尚未来得及猜测她的心思,楼皇后亲自过来查问苏流萤的伤情,见她只是磕破头,并无大碍,不由得放下心来,对楼樾道:“让她在此养伤,你送老夫人出宫回府吧!”

有楼皇后愿意照顾苏流萤,楼樾却是放心许多,之前他还一直担心她呆在宫里,会被真凶谋害。

他恭敬谢过楼皇后,道:“谢谢姑母体恤,侄子铭记于心。”

楼皇后看着他的样子,叹息道:“你从小到大样样出色,从没什么事让姑母担心过。但你如今却反而让姑母担心起来了。”

“治家齐国平天下,你若后宅不宁,其他诸事皆会不顺。而你想让老夫人平息对她的怒火,也得先照顾好内宅,让老夫人放心才对。”

楼皇后的一番话,于情于理都让楼樾心服。他默默点头应下,送楼老夫人出宫去了。

楼樾一走,楼皇后也回了前殿,刚一坐定,大宫女璎珞冷着脸从外面回来了。

她径直走到楼皇后身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奴婢查到了,她昨天傍晚出宫,正是拿了长信宫的令牌出的宫。”

楼皇后正喝着燕窝粥,听到禀告面容平静,一丝惊诧都没有,问道:“可有查清她出宫都干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璎珞道:“她出宫就径直去了王府,求见世子爷和南山,被苏侧妃身边的丫鬟挡在了府外。后来她去了趟她家的老宅子就回宫了,可最后却没有进宫……”

执勺的手微微一滞,楼皇后道:“继续说。”

璎珞小心觑了眼楼皇后的脸色,咽了下喉咙小心翼翼道:“后来……大司马找到了她,两人……两人当街搂搂抱抱,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又被世子爷带回王府了……”

闻言,楼皇后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碗勺面色凝重道:“此事,不必让荣清知道。出节她就要与李修大婚,免得她心里难过,更不能在这当口再出什么乱子。你务必盯紧些,一定要保证公主风光顺利的出嫁!”

璎珞神情肃然的应下,转而迟疑问道:“娘娘,那偏殿的……”

楼皇后头也不抬,冷然道:“本宫说过,荣清大婚之前,不可再出一丝乱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明白不了我话里的意思么?!”

闻言,璎珞全身一凛,再不敢多言一句,躬身退下。

这边,楼皇后让璎珞对荣清瞒下苏流萤与李修之事,以防荣清的婚事出差错。可另一边,一大早接到李修信笺的荣清公主却是哭红了眼来永坤宫找楼皇后。

李修从来不会主动去找荣清公主,这四年来也是从未给荣清公主写过一封信。

接过信笺的那一刻,荣清公主是欢喜的,一度还以为自己做梦。

可打开信笺看到里面的内容,她欢喜的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再也欢喜不起来了……

楼皇后忙碌了这么久,太阳穴胀痛得难受,可是见到荣清,还是宠溺的笑道:“这马上就要出嫁的姑娘了,怎么还动不动红眼睛?你可是嫡长公主,是众公主典范,言行举止一定要得体,万万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这些话,楼皇后从小教到大,荣清公主那里有不明白的。

但她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却是不能像平时那般保持端庄秀雅。到了自己母亲面前,更是眼泪控制不住的扑籁籁的往下掉。

见她哭得悲恸,楼皇后心里一惊,默默的看了一眼旁边的璎珞,用眼神问她,是不是李修昨晚与苏流萤私会的事让她知道了?

璎珞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楼皇后心放下半分,上前拉过荣清的手一起到软榻上坐下,蹙眉问道:“到底出了何事,让你这般难过?”

楼皇后越问,荣清哭得越利害,却始终不肯告诉楼皇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见此,楼皇后看向跟在荣清公主身后的青杏,冷声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青杏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跪到皇后面前,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来,被苏流萤绝然拒绝后的李修,一晚没睡。

想了一晚的他,提笔给荣清公主写了一封信。

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向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

李修在信里跟荣清说,他愿意与她成亲,却要以平妻的身份,同时娶苏流萤过门……

听青杏说完,殿内陷入死寂,除了荣清公主的抽泣声,楼皇后与璎珞她们一时间竟是被此事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嫡公主出嫁,却要与另一位女子同一天进门,这事若是传出来,只怕会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而不止会让人嗤笑,更让楼皇后她们不安的却是,李修对苏流萤这般痴情,若是真的如他如愿,让苏流萤以平妻的身分进门,以后,只怕李修要独宠她一个,从而冷落了荣清公主……

越想,楼皇后的脸色越发的沉重。

荣清绝望的哭道:“母后,我要怎么办?”

楼皇后心里恼恨李修太不将自己宝贵的女儿当回事,面上却是什么都没说,蹙紧眉头向身边的两个大宫女璎珞青杏沉声问道:“你们怎么看?”

璎珞跟在楼皇后身边多年,除了人聪明,也很会猜度楼皇后的心思。

她见到楼皇后越蹙越紧的眉头,心里已知皇后是绝不会同意李修这个过份的要求,更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成亲第一天就要被其他女人抢去风头。

察觉到气氛的凝重,璎珞仔细在心里惦量了,才小心的开口道:“奴婢觉得此事不光牵涉到公主的名声,更是关乎皇家的脸面威望。所以,万万不能同意大司马这个荒唐的要求!”

闻言,楼皇后不置可不否,端起手边的香茶轻抿了一口。

见此,璎珞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说中了楼皇后心里的想法。

荣清公主却红着眼睛道:“如果我不同意,驸马一定会认定我是个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之人。他本就对我无多少感情,若因此事在我们之间产生了隔阂,他以后必定不会真心待我……何况流萤是我的好友,我理应帮她,让她……”

“你要帮她,却不能毁了自己的幸福!”

楼皇后打断她的话,语气低沉,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闻言,荣清公主全身一震,脑子里闪过李修对苏流萤呵护痴情的样子,脸色白了,心口顿时疼得说不话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楼皇后心里却显现了另一道身影来。而如今发生在荣清身上这一切,更是像极了当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尖利的护甲不觉紧紧的抠进了手边的软枕里。楼皇后心口窒闷得透不过气来,挥手让璎珞去将窗户打开,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冰冷的寒风吹散了楼皇后心头的不适,也让她胀痛的额头清醒了许多。

凤眸微睇,楼皇后缓缓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答应驸马让她随你一起去李府,却不能以平妻的身份。这样,驸马也不好怨怼你什么。而没了平妻的身份,她也不会抢了你的地位。”

此言一出,荣清眸光一亮,愁苦的面容稍霁,不禁追问道:“那……不是平妻,却要给她一个什么身份带她去王府?”

青杏一向看不惯苏流萤,之前连荣清召苏流萤进娴吟宫当差她都容不下,如今更是不愿意看到苏流萤与自家公主一同嫁进李修,成了主子高她一头。

如今听到荣清公主的话,眸子一转,突然想到什么,不由得意笑道:“奴婢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看着她脸上压抑不住的得意兴奋,楼皇后放下茶盏好奇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荣清公主与璎珞也是一脸好奇的看向青杏。

青杏得意冷笑道:“公主不是还缺一个轿前婢么,就赏给她好了!”

大庸习俗,上至公主贵女,下至民间的大户人家的女儿出嫁,都会有轿前婢跟随在新娘轿子左右,随新娘一起嫁进男方家。

名为轿前婢,实则是送与新郎的通房丫头,比陪嫁丫鬟身份更低。那怕以后被男主宠幸,也没有名份,永远是个婢子……

荣清面容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样的身份,只怕不光李修不会同意,苏流萤也不会同意。她了解她的心性,苏流萤是不会同意做一个永远没有身份的通房丫头的……

然而不等她开口,楼皇后已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叹息一声缓缓道:“女儿,你可能还不知道,苏流萤触犯宫规,被你外祖母亲自押送回宫,如今就呆在这后面的偏殿。而她很有可能还参与到宁嫔杀害陈妃一案当中……她早已陷进宫闱可怕的阴谋斗争当中。而如今宁嫔倒台,她没了后台,在这宫里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想必驸马正是明白她的处境,才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楼皇后说到中途停下喝茶润喉,璎珞接着她的话继续道:“是啊,公主此时不论以哪种身份带她出宫都是在救她的性命,她不会怪公主的。而只有这样,她进了府后才不压到公主头上……公主,情谊重要,还是与驸马的恩爱重要,还请公主好好惦量!”

璎珞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荣清心里最后一丝顾虑。

她垂眸思索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偏殿里的苏流萤并不知道,就在离她不远的前殿,就在这须臾的时间里,她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待头不那么晕了,苏流萤起身去前殿向楼皇后谢恩。

她跪在前殿的台阶,朝里磕头,道:“奴婢谢谢娘娘宽恕之罪,更谢谢娘娘收留之情!”

楼皇后没有再追究她在宫外过夜的罪责,还留她在偏殿养伤,确实让她心存感激。

殿内,刚刚与楼皇后决议好一切的荣清公主还没走。听到殿外苏流萤的声音,心亏的手直哆嗦,差点打翻了小几上的茶杯。

楼皇后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璎珞出面去见苏流萤。

璎珞领命出去,对苏流萤道:“左右我家娘娘看在世子爷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你。你好好回去吧,司设局那边我已替你打过招呼,这段日子,伤好之前就暂时不用当差。”

关于让苏流萤做荣清公主轿前婢之事,璎珞却是一字未提。

苏流萤再次谢恩后,起身离开了。

看她离去,荣清公主对重新回到殿内的璎珞道:“你怎么没告诉她轿前婢的事?”

此事,荣清实在没有脸面自己对苏流萤开口,所以希望由璎珞告诉她。

不等璎珞回答,楼皇后轻笑道:“我的傻女儿,你此时告诉她,若是让驸马知道,又来找你闹,你要怎么办?”

听楼皇后一说,荣清顿时明白过来,抿着嘴唇讪笑道:“母后说得对。此事,确实不宜过早让驸马和流萤知道,且先瞒下来……”

“不光驸马,你楼表哥面前更是不能说漏半句。”

想起楼樾之前放言要陪苏流萤一起去死的话,楼皇后不由对荣清郑重的吩咐道。

说完,转身对璎珞青杏道:“公主出嫁之前,此事只能我们四人知道,你们都守紧自己的嘴巴才对。”

见着皇后严肃的神情,璎珞与青杏连忙记下。

苏流萤一晚没归,回来时头上还受了伤。幸好有皇后宫里的人帮她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司设局的人都以为她昨晚是有事留在永坤宫了,并不对她起疑,反而见她如今能在皇后宫里走动,一个个讨好的上前对她嘘寒问暖。

回到屋内,穗儿在外面当差还没回来,苏流萤想起与兰嬷嬷的约定,怕她担心自己,连忙拿好棉鞋,再在头上包了头巾,遮住头上的纱布,起身去了华清池的阁房。

她去时,兰嬷嬷正在坐阁房里烤火。见她来了,兰嬷嬷吊起的心放下,起身定定的看着她,道:“昨晚去哪了?”

苏流萤之前就将自己与宁嫔之前的事告诉给了兰嬷嬷,所以也不做隐瞒,将宁嫔出事前让她出宫去见绿沫的事同她说了。

闻言,兰嬷嬷的脸色暗下,面色不郁道:“不是让你不要再参与到她们的事当中去,怎么转背你就忘记了?”

想起昨晚冷宫里发生的事,兰嬷嬷暗自为她捏了把汗,不等她开口,已是沉声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插手到她们的事当中去,安心等待两日,等嬷嬷帮你去皇后面前求情。”

想起死去的陈庶人和痛失母妃的铃岚公主,再想到被残忍剪去舌根的绿沫,还有困在深宫的宁嫔,以及为了帮她,不觉间也踏入此局中的楼樾,苏流萤知道自己想再抽身实在太难——除非找出真凶。

但表面上,她为了不让兰嬷嬷担心,默默点头应下。

拿出做好的棉鞋送到兰嬷嬷面前,她笑道:“嬷嬷试试,看可还合脚!”

蓝底的鞋面上绣着西漠之花——天铃花。从小在汴州长大的她,这是她最熟悉的花,也是阿娘教她女红时教给她的第一个花样子。

看着鞋面上栩栩如生的天铃花,兰嬷嬷眸光里有亮光一闪而过。

下一刻,嬷嬷接过她手中的鞋子,轻轻抚着鞋面上的花样子笑道:“这天铃花绣得很不错,好看得紧!”

闻言,苏流萤微微的些诧异,不由出声问道:“嬷嬷识得这是天铃花么?”

天铃花只有西漠有,中原很少有人识得这种花的,没想到兰嬷嬷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被她一问,兰嬷嬷微微一怔,眸光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慌乱,下一瞬已是淡然笑道:“每年各地各藩都会上贡各色东西入宫,嬷嬷在宫里这么多年,虽然没亲眼见过这西漠之花,却是在上贡的绣品中见过的,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兰嬷嬷说得很在理,所以苏流萤也不再感觉奇怪,蹲下身子亲自将鞋子给兰嬷嬷穿上,看着大小刚好一脚,忍不住欢喜道:“大小却是刚刚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她低头帮嬷嬷穿鞋时,兰嬷嬷看着她头上包着的头巾,脸上露出一丝怜惜的神情,叹息道:“看来今早你被楼老夫人打的消息是真的了……以后,你还是离楼家人远些吧!”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滞——

她故意带着头巾遮住头上伤口上的纱布,就是不想让兰嬷嬷知道早上的事后替自己担心。可是没想到,永坤宫的事瞒住了其他人,却瞒不过兰嬷嬷的眼睛。

既然永坤宫的事嬷嬷都知道了,想必她为何被打的原因嬷嬷也是知道的。

一想到嬷嬷可能也会同楼老夫人一样,误会自己是勾引了楼樾才不回宫,顿时脸上涨得通红,嗫嚅道:“嬷嬷,我与世子爷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见她促急难堪的样子,兰嬷嬷心里无奈的暗叹造化弄人,面上却笑道:“嬷嬷相信你。”

说罢,兰嬷嬷低头打量着脚上的鞋子,也满意的笑了,道:“没想到你的女红还不错,并不像她……她们其他宫女一样那么差。”

明显感觉到兰嬷嬷方才话说到一半又临时改了嘴,苏流萤不由迟疑的抬头去看她。

察觉到她眼神里的探究,兰嬷嬷缓缓叹息一声道:“昨晚等了你一宿,再加上冷宫发生的事,嬷嬷可是一晚没睡好的。这不,头脑浑噩,说话都不顺实了,终究是老了,熬不得夜了。”

说罢,兰嬷嬷自嘲的摇摇头。

看着兰嬷嬷脸上难掩的疲色,想着因为自己,让嬷嬷担心了这么久,苏流萤心里顿时愧疚难安不已,连忙扶着兰嬷嬷去小床上躺下,轻声道:“如今我安全回来了,嬷嬷就不要再担心我了,好好补一觉吧。”

兰嬷嬷依她所言躺下闭眼歇息。苏流萤帮她掖好被角,又将炭盆往她的床边移拢,再将背风的窗户小心的压开一指缝,让炭火的味道散出去。

忙好一切,她退出阁房,小心的关好阁门离开了。

听到她脚步声走远,闭着眼的兰嬷嬷却遽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她重新坐起身,弯腰拾起整齐放在床边的崭新的棉鞋,拿在手里看了半晌,长长的叹息一声。

起身下地,嬷嬷来到角落里一个带锁的柜子面前,掏出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柜子,将苏流萤送与她的新棉鞋放到了最里层的暗格里。

而当她打开暗格的那一瞬间,却是露出了里面的一串东西——

一串紫檀柳的佛珠!

☆、第68章 步步为营

如约送了兰嬷嬷棉鞋的苏流萤,心里有片刻的轻松欢喜。

回去时,路过咸福宫,耳边却是传来了阵阵悲痛的哭泣声……

听着哭声,苏流萤想起了五公主铃岚。

她昨夜痛失母妃,此刻必定心如刀割般的痛着吧。

想着她,苏流萤不由的想起四年前自己得知阿爹阿娘离世的伤心欲绝,那一刻,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想起铃岚如今正是与她当年一般的年纪,小小年纪独自忍受着失去母亲的痛苦,脚下步子不由滞住,很想进去探望一下她。

但转念想到她与铃岚之前曾说好的,在宫里要假装不认识、无交集,以防被真凶知道铃岚公主也是知道内情人之一,她终是默默的离开……

回到司设局,南山已在门口等候她多时了。

楼樾送楼老夫人回去,让南山给她送来了许多补血的珍品。

南山将东西帮她搬进屋子放好,来不及开口,苏流萤抢在他前面着急问道:“姐姐怎么样了?可有醒过来?”

南山道:“你不要担心,苏妃早就醒了,也让府医看过了,没多大事,好好休养两日就好了。倒是你……世子爷很担心你的伤口,让奴才转告你一定要把这些补血的药材吃了。”

听到苏诗语无事,苏流萤挂念的心也松懈下来半分。

想起因为自己,楼樾顶撞楼老夫人,她担心的问道:“世子爷回去后,老夫人可有再生他的气?”

南山有些愤愤不平道:“她在府里,多得是人照顾。苏家人不知道也听说了早上的事,苏家夫人也领了人过来……如今一屋子人照顾着她,你担心什么?倒是你自己,刚刚好点又伤了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南山越说越气,苏流萤拦下他苦笑道:“有人照顾姐姐自然最好。我在这里也很好,皇后娘娘体恤,免了我这段时间的差事,我也可以躺在屋里好好享福的。你告诉世子你……让他不要担心……”

说到最后,她终是将最后的那个‘我’字无声的去掉。

南山谨慎的去门外看了一圈,回来时还反手锁上了门,脸上的神情也是难得的严肃。

见他这样,苏流萤心里闪过狐疑,问道:“怎么了,南山?”

南山压低声音对苏流萤道:“绿沫已稳定下来,世子爷准备再过三日,也就是三日后的大宫宴当晚,悄悄将绿沫送进宫来……”

“世子爷都已想好了,到时,就将绿沫带去长信宫。那里如今被禁足,却是最安全的。再加上关于昨晚冷宫一事,世子爷也有许多疑问要当面向宁嫔清楚。”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凛——

他到底还是插手到了这件事情当中来了!

而在楼樾的心里,真凶一日不找出来,他都不放心她,所以,相比她,楼樾更想早点寻出真凶。

三日后,宫里设宴招待外宾以及扣押在大庸的各国质子,还有诸侯藩王,加上文臣大臣,却是新年当中最大的宫宴。

这三日里,各个司都忙得人仰马翻,司设局更是不例外。

看着穗儿她们忙前忙后,而她却被姑姑安排在屋里休息,苏流萤心里有点不安,但一想到楼樾马上就会带绿沫进宫,只要见到她,纠绕在她们心头这么久的迷团就可以水落石出,她的心又份外的激动紧张起来。拿出怀里的那串紫檀佛珠,她手指轻轻摩娑着佛头上那个小小的‘琼’字,双手微微的颤抖……

是夜,宫里一片热闹的景象,各个司的人忙前忙后,宫道上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趁着司设局的人都在外面当差,苏流萤悄悄出门,避开人多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长信宫的后门。

菲儿已在那里等候她多时了,见她到了连忙拉她进去。

随菲儿一路进去,入目满目苍凉,曾经奢华精致的长信宫,在关了禁闭不到十天,已是满目荒凉,没了昔日的繁华热闹,犹如冷宫一样冷清死寂。

长信宫的后偏殿里,亮着朦朦的烛火,宁嫔一身素服坐在窗户下的暖榻上,神情落寞,眸光不时的看着窗外,急切的盼着苏流萤的到来。

短短数日不见,曾经光彩照人的宁嫔也是憔悴了许多,一头珠钗尽数卸下,简单的挽着素髻,脸色也分外的苍白。

见到苏流萤,她沉寂的眸光亮了亮,下一瞬却是撇过头自顾着喝茶。

苏流萤给她请过安后静静站在一边,静等着楼樾带绿沫过来。

宁嫔脸上一片阴戾之情,片刻后,她冷冷一声嗤笑道:“你是不是恨本宫将你拉下了水?恨本宫无用拖累你?”

看着她脸上的落寞愤恨,苏流萤理解她的心情,不由轻声道:“娘娘无需自怨自艾,真相很快就会出来,也很快就能还娘娘的清白。”

菲儿也出声安慰道:“对呀,娘娘。真要找出真凶。到时,圣上知道冤枉了娘娘、会对娘娘心怀愧疚,必定会好好赔偿娘娘所受的委屈。说不定啊,娘娘因祸得福,会更得圣上的宠爱……”

“够了!”

冷冷喝住越说越兴奋的菲儿,宁嫔脸上的神情不见舒展,反而越发的阴沉。

从此次出事,她算是彻底看清了后宫女人的命运。而帝王的宠爱,当你想依傍它时,呵,简直一无用处……

转头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苏流萤,宁嫔极其嘲讽的冷冷笑道:“连你都相信陈妃不是我杀的,可我伴随了四年之久的枕边人,却是一句辩解都没给我,直接定了我的罪……”

看着满心失望的宁嫔,苏流萤也不知道要如何劝解她。

正在此地,后面传来沉沉的敲门声,三人眸光均是一亮,是楼带着绿沫来了。

菲儿跑过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夜行服的楼樾。而他的身边,跟着同样一身黑色装扮的绿沫。

几天不见,绿沫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正如楼樾所说,她比之前却是好了许多。

楼樾跨步进来,眸光从一旁的苏流萤身上扫过,上前例行的给宁嫔请安。

宁嫔本不想让楼樾看到自己如今落魄的样子,可是一看到绿沫,想着她身上藏着的秘密,顿时激动得再也顾不得其他。

苏流萤心里同样激动,追寻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得知真凶是谁,终于可以彻底查明此檀佛珠的主子是谁,她的心口也激动得翻滚起来……

顿时,屋人四人的目光都看向绿沫……

苏流萤来到绿沫的面前,看着她惊慌的样子,柔声道:“绿沫,我们知道你家主子是冤枉的。所以希望你告诉我们,是谁让你故意出场陈昭仪,又是谁……将你弄成这个样子?”

她想问绿沫,是谁剪了她的舌头,可是觉得这样直接问出对绿沫太残忍,会再次打击到她。

绿沫一直惶恐的摇着头,身子也不可抑止的颤抖着往后退缩,仿佛想逃离这一切。

苏流萤继续劝道:“你不告诉我们,就永远无法为你家主子正名,也无法为你自己讨回公道。”

然而,绿沫的头摇得更利害。

见此,宁嫔不由着急起来,而菲儿更是没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还瞒着凶手不告诉我们,你可知道,那真凶已害死了你家主子,她都已经死在冷宫里了……”

苏流萤怕打击到绿沫,之前都是称呼陈妃为陈昭仪,就是不想让她知道陈妃已遇害的消息。然而没想到,却被菲儿一句话给捅穿了。

果然,听闻陈妃逝世的那一刻,绿沫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下一瞬,眼泪已是汹涌的落下,说不出话来的嘴里发出了‘呜哇呜哇’恐怖的声音,形容十分的伤心痛苦。

下一刻,绿沫却是突然冲到书桌前,笨拙的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用力的画起什么来。

宁嫔与苏流萤连忙走近去看她画了什么,就连楼樾都不觉去看她画在纸上的东西。

不识字更不会画画的绿沫,在宣纸七歪八斜的画了座院子,再在里面画了个小人,小人的四周还跟着三五个小人。

画完,她用手着急的指着画里的小人看向苏流萤,‘啊啊啊’的叫个不停。

她画功粗糙,根本看不出她画了什么。可苏流萤看着她眸光里殷切着急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过来,问道:“你画的可是五公主铃岚?”

闻言,绿沫流着泪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忙不迭的点着头。

苏流萤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问陈妃出事后,铃岚公主现在可是安好?

看着她都成这样了,还担心着铃岚,苏流萤被她的忠心感动,不由红了眼眶,细声的安慰她道:“别担心,五公主现在很好。真凶估计不知道是她救下的你。但是——”

话锋一转,苏流萤沉声道:“就是考虑到五公主的安危,你一定要帮我们找出真凶,不然,日子久了,怕真凶会对五公主下手。”

绿沫全身一颤,脸上露出了痛苦为能的神色,尔后终是缓缓的点头应下。

见此,宁嫔与菲儿都不免松下一口气,而楼樾却无端的紧张起来。

见她同意,苏流萤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柔声道:“好,现在我会把宫里各妃嫔娘娘的名字同你说一遍,说中的那一个,你就点头。”

绿沫神情很复杂,仿佛有一种难言的痛苦,眸光绝望的看着苏流萤。

莫名的,苏流萤竟是被她这种眸光看得心里发毛,心里却是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陈妃出之前是昭仪的位份,所以苏流萤从高她一阶的妃位开始说起。

“舒妃……纪妃……颜妃……刘淑妃……晏德妃……李贤妃……”

大庸朝妃位的妃嫔有三个,再往上就是贵淑德贤四妃,最后只剩下中宫皇后了!

可是,苏流萤将妃位的妃子都说出后,绿沫无一例外的都是摇头。到了最后,苏流萤一颗心越揪越紧,楼樾的面容也是一片凝重,而绿沫的情绪却是越发暴燥起来。只有宁嫔恨得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几乎下意识的,大家都已把对真凶的目光放在楼皇后身上。

苏流萤抬眸看了眼楼樾,只见他穿着黑色的夜行服默默的站在暗阴里,一向出众夺目的楼世子在这一刻,却是湮灭了身上所有的光环,身上竟是带着浓郁的伤痛——

如果真凶真的是他最敬爱的皇姑母,他无法承受这个事实,更是再无颜面面对苏流萤……

苏流萤看穿了他的痛苦,所以再开口时无端的迟疑起来,嘴里的那个名字迟迟说不出来。

“楼皇后!”

然而,不等她开口,楼樾已从暗阴走出来,径直走到绿沫面前,亲口问出了心中的答案!

此言一出,宁嫔的目光紧张又几乎笃定的看向绿沫。而苏流萤却是担心的看向楼樾。

这一刻的他,脸色异常的苍白,双唇紧闭,眸光深邃又冰寒——

如果真凶就是姑母,他要怎么办?是包庇寻私,还是舍弃姑母从小到大对他的宠爱,将她绳之于法,送往断头台?

祖母要怎么办,祖母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整个楼家呢,楼家会不会受诛连……

一瞬间无数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他眼前一黑,身子差点跌倒,却被傍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扶住。

回头去看,却是苏流萤一脸痛惜的扶住他,并朝他摇头,开口的声音竟是带着一丝喜悦:“世子爷,不是楼皇后。方才……绿沫摇头否定了!”

几乎已认定凶手就是自己姑母的楼樾,乍然听到苏流萤的话,一脸的不敢相信。直到他回头看到了宁嫔脸上失望的神情,才相信苏流萤没有骗他。

瞬间,楼樾有种从地狱重生的感觉,窒息到快不能呼吸的心重重放下,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宁嫔却濒临崩溃了!

比陈妃高位的妃子没有一个是真凶,那么,真凶到底是谁?难道是比陈妃位妃底的低位妃嫔吗?

可是,低位的妃嫔一般都是出身平平,拿什么威胁陈妃当替罪羊?

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变成了失望,宁嫔绝望崩溃,苏流萤也是一头雾水。

而就在此时,绿沫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后在之前画的小人身边,再画了一个高一点的小人。指了小人,再指了指自己,然后哭了。

冷静下来的楼樾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一震,不敢置信道:“你是说,你当初出卖陈妃,却是陈妃她自己让你这么做的?”

楼樾此言一出,苏流萤与宁嫔都怔住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绿沫却是哭着点下了头!

‘哗啦’一声,宁嫔被惊得双腿一软,身子趔趄撞倒了身边的围屏。

苏流萤也是一脸苍白,怔怔的看着绿沫面前宣纸上的小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样的结果,却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的。

若不是绿沫亲自承认,任由都不敢相信,当初绿沫背叛的一切竟是陈妃让她做下的。

苏流萤脑子里混乱一片,有无数亮光从脑子里快速划过,却怎么也捉摸不到……

一时间,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可怕的静寂中……

良久,宁嫔突然一声近似疯狂的冷笑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她跌坐在椅子上,失控的癫笑道:“哈哈哈,本宫相信绿沫。因为在冷宫,就是陈妃她自己拔了我头上的凤簪刺进了自己的心口……她是自杀,不是本宫杀的她……可惜,当时任本宫如何说,都没人相信……没人相信本宫,更没人相信她会自杀。哈哈哈……”

宁嫔所言,像一记重棰重重的击打在了楼樾与苏流萤心上。

楼樾此次来长信宫,除了想知道谁是真凶,还想问清楚当晚冷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到又是一个他们万万想不到的结果!

笑着笑着,宁嫔却是流下泪来,双手死死的掐着椅背,面容一片狰狞,咬牙狠狠道:“陈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到死都要嫁祸给本宫!!”

不光宁嫔想不明白,苏流萤脑子里的迷团也是越滚越大,她仿佛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里,越来越看不清身边的一切……

而事件的关键人物绿沫到了此时倒是镇定下来,她手指停在了最先画的五公主铃岚公主身上,再接着在离房子最远的宣纸边缘画了几个小人,再在小人身上画上一条条的东西,似乎拿什么东西将小人们全都绑在一起,还在他们身边画上一把刀。

看她画完,楼樾心里已完全明白,他沉声道:“陈妃所做这一切,皆是因为她要保护她的女儿铃岚公主,还有被真凶绑住做人质威胁她的家人。”

想起之前刑部去陈妃娘家去抓人,却是人去楼空,当时人人皆以为陈家人是畏罪潜逃,如今想想,却是被人胁迫做了威胁陈妃的人质……

听楼樾说完,绿沫流着泪重重点下头,而苏流萤与宁嫔早已是一身冰寒,全身从头凉到了脚。

这个神秘的真凶,竟是从一开始就步步为营,将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步步料到精确。从宁嫔小产到刺客之死,再到陈妃落网冷宫自尽,竟是没算错一步,就像个棋艺高手,布下一盘精妙绝仑无懈可击的棋局……

而苏流萤与宁嫔好比局中的棋子,一切都掌控在布局人之手!

冷汗潸潸落下,苏流萤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哆嗦着嘴唇开口道:“绿沫,你真的对真凶一点都不知情么?”

到了如今,她们追凶这么久,却是连真凶的衣角都没碰到。

绿沫绝望的看着苏流萤,无奈又痛苦的再次摇头……

原以为今晚有了绿沫,一切事情会真相大白。没想到非但没得到一个结果,苏流萤她们心头的困惑越深,也更加感受到对手的可怕。

走出长信宫,夜风一吹,身上被冷汗湿透的苏流萤感觉彻骨的寒意。

楼樾让影卫带绿沫悄悄出宫。他却是褪下一身夜行服,要重新返回到宴席上去。

在长信宫后门分手时,楼樾看着苏流萤神色的失落与颓败,知道她心里对今晚这样的答案绝望又无措,却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她,只得沉声道:“你不用担心,五公主的咸福宫我已派影卫日夜坚守。而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她轻轻点头应下,但神情还是郁郁寡欢,不见展颜。

楼樾知道她是发愁真凶一案到现在不但没有一丝进展,竟是连最后的希望也落空,而困扰他们的迷团却越来越深。

楼樾心里也很烦闷,准确的说,他却是从没像现在这般无措过。

如墨的深眸里凝满冰霜,他冷冷道:“天下之事,只要是人做的,终可以循到珠丝马迹。我觉得,我们需得从头将此事从头到尾好好梳理,看是不是有什么是我们疏忽忘记的?”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震,不由的想起了她独自收起来的那串紫檀佛珠。

这串佛珠,因为她怀疑与阿娘有联系,所以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其实在潜意识里,苏流萤已是意识到,或许这串刻着阿娘姓氏的佛珠,就是小时候她在阿娘柜子里找到的那一串。

所以,在没找到真凶之前,她潜意识的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紫檀佛珠的存在。

可到了此时,她却是迟疑了——

真凶一案陷入迷局,或许,这串紫檀佛珠是最后的线索了!

心里不停的挣扎纠结,最后,在楼樾打算转身离开时,她终是出言唤住他,咬牙掏出贴身藏着的佛珠哆嗦着手递到楼樾面前,颤声道:“这个……是当初安国寺那个清慧师太手上戴着的……害宁嫔小产的麝香就藏在这个佛头里……”

“那日的刺杀……我听到刺客头领说过一句话,他说,找到东西后,人全部杀死……而他们要找的东西,就是这串……佛珠……”

越说,苏流萤的声音越是颤抖得不成样子。

当初在查刺客一案时,楼樾问过她,那日在山上可有听到刺客说什么,她为了隐瞒佛珠一事,说什么都没听到。

如今,她坦白出来,却是羞愧到无地自容。

长信宫的后门一片昏暗,楼樾面容一片凝重看不出喜怒,身上却是散发出凛烈寒意。

他将佛珠紧紧握在手里,声音低沉冰冷道:“你——为什么要瞒下这佛珠?”

苏流萤双腿一软,苍白着小脸跪在了楼樾面前,垂眸颤声道:“因为……这串佛珠佛头上刻有我阿娘的姓氏……”

“……小时候,我在我阿娘的柜子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一串……”

☆、第69章 东宫双姝

握珠子的死死握紧,楼樾手上青筋暴起,面容再也平静不了——

苏流萤向他坦白的这些,竟是比方才绿沫透露的消息更让他震惊!

然而,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南山已匆匆找了过来,说是他离席太久,慧成帝已在问他了。

为免让人怀疑,楼樾心里即便有再多的话,此刻也没时间再同苏流萤说,只是折身飞快的朝承乾宫赶去。

楼樾走后,苏流萤慢慢的地上爬起来,全身冰寒,也没了一丝力气。

其实,方才为了免得楼樾担心她,她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告诉他。

之前那名刺客头领在临死前告诉她,真凶给过他画像,指明要她性命。可是,如今陈妃死了,宁嫔也落马,反而只有她却安然无恙……

想起楼樾方才对她说的话,她蓦然想到——

难道,这些日子以来,是楼樾一直派了影卫在暗中护着她,所以才让她免遭了毒手?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了,更不相信一心要她死的真凶会突然放过她。

承乾宫的宫宴还在继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耀眼的灯火几乎照亮了半个皇宫。丝竹管乐的靡靡之声远远的传来,不绝于耳。

相比整个皇宫的热闹欢腾,苏流萤无比的疲惫,从心到身,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来了,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宫道默默向前走着。

走到百花园的游廊下,一团雪团掉落,砸在她的身上。

碎落的雪团掉进脖子冷得她缩了身子,她抬头警惕的看了四周一圈,却一个人也没看到。

见此,苏流萤以为是风吹落枝桠上的积雪掉到自己身上,并不在意的继续往前。然而,不等她走出两步,又一个雪团砸到了她的后背上。

这一下,苏流萤再也镇定不了了,她明显感觉到雪团的力量,不像是普通的积雪。

冷冷回身,苏流萤对空寂无人的百花园冷冷道:“谁在装神弄鬼?”

一声灿笑,高枝上人影一晃,下一刻,一个紫衣玉冠的玉面公子身姿翩翩的落在她面前。

面前的男子眉眼深邃,面容俊美,特别是一双桃花眼,看人时仿佛带着三分笑意。而他此时勾唇带笑看苏流萤的样子,一对桃花眼更是熠熠生辉,勾人心魂。

看着苏流萤手足无措的样子,紫衣公子勾唇笑道:“我说过咱们还会再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此言一出,苏流萤全身一震,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紫衣公子,震惊道:“你……你是那日那个……”

面前之人,竟是那日将她从龙图阁救出来的鬼面人!

她惊得连退好几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这段时间,林羽军一直在捉拿那日闯宫进龙图阁的刺客,没想到他竟大摇大摆的再次出现在深宫里。

看着她神情里的紧张,紫衣公子得意笑道:“本公子的真容是不是比鬼面好看得多,是不是让你意外惊喜了?!”

见他这般放肆大胆的曝出鬼面一事,苏流萤反而镇定下来。

她看着他身上华贵的装扮,再看了眼承乾宫的方向,道:“公子也是来宫中赴宴的吧!公子到底是谁?”

此人不是大庸朝的人,却能参加慧成帝亲设的宫宴,想必身份不会简单。

果然,他勾唇邪气一笑,自负得意道:“名满天下的第一美男子萧墨,就是本公子!”

闻言,苏流萤又怔住了!

天下第一美男的封号是萧墨自负自封的,可他的另一层身份却是让苏流萤吃惊不已。

眼前这个风流倜傥,一脸不正经的人,竟是胡狄王惟一的儿子、胡狄国的太子殿下萧墨!

心里震惊不已,面上苏流萤却是按着礼数,恭敬的向他行礼请安,道:“奴婢见过殿下。”

萧墨并不奇怪苏流萤知道他的太子身份,又是邪魅一笑,上前两步靠近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这几日本公子一直在想什么吗?”

他突然挨过来,温热的气息往她耳边吹着,吓得苏流萤连忙向后面退开。

红着脸,她语气带着一丝愠意,“殿下是大庸的贵客,还是回去宴席上才对……”

“你哪日在龙图阁找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不等她把话说完,萧墨一脸认真的问道,好看的桃花眼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着。

得知萧墨的真实身份,再加上他乖张大胆的性格,苏流萤深感他是一个危险人物,那里敢再与他走近,所以连话都不回他,道了声告辞,直接退开逃离。

“我知道你是在找四年前你阿爹的案卷。可惜你没找到。而本公子这两日却在龙图阁里找到了。”

身后,萧墨的声音随意慵懒,还带着三分笑意,说出的话却是瞬间让苏流萤停下了脚步。

她震惊回头,白着脸不敢思议的看着几步开外笑得****无害的萧墨,激动到话都结巴了:“你……你真的……真的找到我阿爹的案卷了?!”

“骗你,本公子脸上长三天痘!”

胡狄太子萧墨不但以俊美著称,也是出名的爱惜自己的容貌,所以,他此言一出,苏流萤却是信了。

但她心里尚有迟疑,不由狐疑道:“那****在龙图阁都找过了,并没有发现阿爹的案卷,殿下是如何找到的?”

萧墨面上得意的笑着,桃花眼里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笑道:“小傻瓜,你只在一层找过,为什么没想想,或许你爹的案卷被放置在别处呢?”

此言一出,苏流萤如梦初醒——

是啊,龙图阁那么大,阿爹的案卷或许被放置在了别处,为什么她的目光就单一的局限在慧成十五年的案架上呢?

灰暗的眸光里闪过亮光,苏流萤激动得身子直哆嗦,迫不及待的对萧墨道:“还请殿下带奴婢去找到案卷!”

夜里的龙图阁比白日更加静谧,守卫也越发的森严,特别是经过上次之事后,这里更是加派了人手越发严谨的看守着。

可是,这些对萧墨来说,都不是事。

他携着她,身影如鬼魅般飘进了龙图阁,再径直的将她带上二楼。

龙阁图的二楼,放着的是皇室密档以及皇室亲宗的案卷。苏流萤不明白萧墨为何将自己带到这里,不由回头狐疑的看向萧墨,心里莫名的涌上不安。

风波流转的桃花眼里划过寒冰,萧墨伸手轻轻的弹了弹她的额头,邪魅笑道:“小傻瓜,本公子就是在这里找到你阿爹的案卷的呀!”

在苏流萤尚在惊诧阿爹的案卷为什么会被归档放到二楼的皇家档案里时,萧墨已轻车熟路的去到南面的书架上找出苏津的案卷,交到了她的手里。

就着外面清亮的冷月,苏流萤清晰的看到案卷上写着阿爹名字。那一刻,苏流萤激动得头脑里一片空白,身子战栗不已,连呼吸都窒住了——

为了这份宗卷,她历经千辛万苦,不惜以身犯险进到宫来……

而经过上次龙图阁的空手而归后,苏流萤早已绝望,对阿爹的案子也是不知从何下手,然后没想到,她已绝望到放弃的案卷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萧墨拉着她来到了最里面背光的角落里,打亮身上的火折子帮她照明。

萤萤火光下,苏流萤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案卷,瞪大眼睛朝案卷上看去!

然而,只是一眼,苏流萤已是全身剧烈一颤,手中的案卷拿不稳,从手中掉落下去……

萧墨眼疾手快,瞬间出手捞住了往下掉的案卷,看着苏流萤大惊失色的形容,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好奇,眸光忍不住朝案卷上看去。

只见偌大的一卷案卷上只有简单四个字——

皇室秘闻!

萧墨疑惑的看着脸色惨白的苏流萤,道:“你阿爹是皇室中人?”

怔怔的摇头,苏流萤脑里一片混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阿爹的案卷要放在二楼皇室密档里?

为什么阿爹的案卷里没有关于四年前案子的详细?

而皇室秘闻又是何意?

……

苏流萤彻底迷蒙了,以及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全部忘记了,不知道萧墨何时送她回的司设局,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

余下的日子,她天天呆在房间,脑里子想的思的全是阿爹案卷上那四个字的意思。

可是,任她如何想,也想不明白……

而在苏流萤陷入迷茫时,拿到佛珠的楼樾也是陷入了苦思中。

宫宴结束后,在回府的马里,他已是迫不及待的拿出佛珠来看,依着苏流萤所说,果真在佛珠的佛头上看着了那个小小的‘琼’字。

看着这个胡狄姓氏和写法,楼樾眉头越蹙越紧。

第二日,天不亮他就起程去了京郊的勿安堂。

想着他一晚没睡都在看着那串佛珠,南山宽慰道:“爷,不用担心,王妃也是胡狄人,又理佛数年,这串佛珠或许她会给咱们提供线索。”

话虽这样说,但一想起昨晚从宫里回来后楼樾脸上紧绷的神情,南山心里莫名的心慌。

楼樾敛眸靠在车壁上,神情里难掩疲色,冷冷问道:“四位影卫死前的所有行踪可有查清楚?”

楼家派去保护刺客的四位影卫死得太过蹊跷,楼樾也一直在追查此事。

之前他一直将眼光放在天下能一息间解决八名高手的武林高手上,一直让影卫在江湖杀手组织间寻找杀了四位影卫,瞬息间将刺客灭口的杀手,想依此找到幕后真凶的线索。

可查了这么久,不论是江湖还是秘密组织,根本没有可以一息间同时杀了八名顶级高手之人。

然而昨晚,楼樾在长信宫听到宁嫔说起陈妃自杀之事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楼家的四位影卫也是自杀而亡?

闭上眸子,他一路都在细细回想四位影卫身上的致命刀口,越想,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南山为难道:“爷,事情过去有段日子了,关于影卫们私下的行踪很难一时间查清,所以,只怕还要再等一等。”

一向沉静的楼樾无端的心烦起来,吩咐马夫:“再快些!”

车夫扬马加鞭,一路急疾,半天的路竟是二个时辰就赶到了勿安堂。

勿安堂依山傍水,建在凉山隐蔽的山脚下。

这间白墙灰瓦的普通二进小院,安王妃在此一住就是数十年。

每次到这里,看着母妃孤单的身影,楼樾心里都莫名的悲痛。

他不知道当年父王与母妃之间发生了何事,让母妃决然的离开王府离开年幼的自己,一个人住进这孤寂的庵堂里……

楼樾前几日送昏迷的绿沫来过这里,今日见到他又来了,安王妃以为他是担心绿沫,不由怜爱的拉过他宽厚的大手,笑道:“这么冷的天,你不需天天跑来,那个姑娘为娘会帮你好好照顾。”

点点头,楼樾面色凝重的对安王妃道:“母妃,孩子今日来找你,却是有另一件想请你帮忙。”

见他神情是难得的严肃认真,安王妃心里一紧,道:“进屋再说吧!”

进到屋内,安王妃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待见他喝了才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楼樾迟疑片刻,拿出了苏流萤给他的佛珠放在了安王妃面前的桌面上,沉声道:“母妃,孩儿想让你帮我看看这串佛珠。”

有着暗红美丽花纹的紫檀佛珠静静的搁置在安王妃的面前。然而,只是一眼,安王妃却是神情微变!

眸光里闪过一丝狐疑,下一瞬,安王妃拿起佛珠,惦在手里细看起来,尔后拧眉轻‘咦’了一声。

“这……不是你皇姑母的东西么?”

闻言,楼樾全身一震,脑子里轰然炸开,一股寒意从脚蔓延至身子,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咬牙抑住心头的颤栗,一字一句向母妃问道:“母妃确定……这是皇姑母的?”

安王妃一边轻轻转动着佛珠,没注意到楼樾脸上突变的神情,一边道:“是啊,当年圣上还在东宫为太子时,送过一串紫檀柳的佛珠给你皇姑母,据说当时你皇母肚子里已怀了荣清,圣上请了圣僧为佛珠开光,特意给她护胎……咦,这串佛珠不是你姑母那串!”

安王妃将佛珠转到了佛头上,看到了上面那个胡狄字的‘琼’字,面露讶异。

楼樾高悬的心随着安王妃这句话重重跌下,滞住的呼吸也瞬间通畅了,连忙问道:“母妃何以判定这串佛珠不是皇姑母的?”

安王妃指着佛头上的小字对楼樾道:“母妃记得,你皇姑母当年那串佛珠的佛头上刻的却是你姑母闺名中的‘芸’字。而这个……”

看着上面的胡狄字,安王妃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语气已免不得带上了一份寂寥苦涩,道:“这串,应该是当初圣上的宠妃琼妃娘娘的。”

“琼妃?母妃,为何宫里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头一次听说慧成帝的后宫女眷中还有一位琼妃的楼樾,心莫名的又揪紧起来。

楼樾的话勾起了安王妃尘封多年的回忆,眸光虚无,安王妃的神情不由凝重起来。

她轻声道:“当年的峪风谷一战,胡狄大败。从那以后,胡狄除了每年向大庸纳贡称臣,也会送美姬进庸。而这位琼妃与我同年送来大庸,我被赐婚嫁给了你父王,而她被太子纳入东宫,成了太子的侧妃……”

“据说,这位琼妃娘娘因为倾城的美貌,很得当时尚为太子的圣上的宠爱,与你皇姑母并称为东宫双姝。而这紫檀柳的佛珠,当时就是一对来着,被圣上分别送给了她和你皇姑母……”

“可惜,红颜终是薄命,这位宠冠东宫的琼妃娘娘却在十九年前,圣上登基为帝的前夕暴病而亡了……”

说起记忆里那位倾城绝艳的琼妃娘娘,安王妃不免唏嘘!

“当时,圣上大恸,差点一病不起。而据说,宫里的云梦台,就是圣上为这位琼妃娘娘特意修建的。一为解琼妃的思乡之愁,因为云梦台高远,朝着北面,登上高台,可以让琼妃遥望故土,以解乡愁。二则因为琼妃喜欢桃花,而在圣上眼里,琼妃好比九天上的桃花仙子,故在高台遍种桃树,取名云梦台。可惜,云梦台尚未修建完工,琼妃娘娘已香消玉损……”

说到最后,安王妃看着手中的佛珠疑惑道:“琼妃娘娘离世都足足十九年了,为何她的佛珠却在这时候出现了?”

是啊,琼妃离世这么久,她的佛珠为什么时隔十九年重新出现了,还是出现在谋害宁贵妃小产的清慧师太手中?

回城的路上,楼樾脑子里全是琼妃的故事,而一想到苏流萤之前说过的话。他心里有闪亮划过,一颗心不由高高的提了起来——

苏流萤说过,这佛头上刻的‘琼’字正是她阿娘的姓氏,而在她小时候见过她阿娘有与这相似的佛珠。

会不会,苏流萤的阿娘就是慧成帝当年为太子时的宠妃——琼妃娘娘!?

此念一起,楼樾把自己都吓到了。

但转而想到这些日子帮苏流萤查她阿爹一案时得到的线索,又不禁的摇头否定了。

在胡狄,琼姓的人并不少,或许另有其人。而且苏流萤的母亲之前一直与苏太守生活在汴州,除了四年前第一次进京城,之前从未来过京城,她怎么可能是琼妃。

心思百转千回间,他又想到,母妃方才和他说的这些,是十九前的事了,会不会在那个时候,苏流萤的母亲到过京城……

想到这里,楼樾后背腻出了冷汗,对南山沉声吩咐道:“派人去胡狄,查出当年圣上宠妃琼妃的身世相貌。还有苏流萤阿娘的所有身世背影,从出生到……离世,一丝不漏的查清楚!”

南山应声去办,楼樾却是陷入了可怕的推想当中——

如是苏流萤的母亲真的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娘娘,可她也于四年前陪苏太守殉情死了,她的佛珠为什么时隔四年会出现在害宁嫔小产的清慧手中,操纵这幕后一切的真凶到底是谁?与她又有什么联系?

还有,苏太守的案情与此事有关吗?他是真的通敌叛国还有另有隐情?

满怀迷惑的回城,楼樾本想将今日得知的一切进宫告诉苏流萤,但事情还没证实之前,他不想令她徒增麻烦,所以回府后去了父亲安王的书房。

宫里找不到苏太守的案卷,做为当年主审此事的父亲应该会知晓一儿。

安王楼誉年轻时风流倜傥,潇洒不羁,这几年更是放纵随意,将王府事务连着朝廷政务一并交给了楼樾,自己带着美姬四处游历,立志要踏遍天下的好山好水。

这些年安王难得着府,他的书房也常年锁着。

一回府,楼樾马不停蹄的朝父亲的书房赶去。

进去后,楼樾将安王历年来所有公文卷宗都细细找过,却没有四年前苏流萤父亲一案的丝毫线索。

见此,楼樾心里疑惑更大。

外人眼里安王楼誉是个随性洒脱之人,可楼樾却知道父亲为人谨慎小心,历年来早已养成了不论何种朝廷公文宗卷,都要自己单独另外留下一份备着的习惯,以防万一。

所以,父亲曾在他面前自豪的说过,他书房里的东西够得上皇宫龙图阁里一半之数。

而四年前苏太守苏津一案也算得上当年的一桩大案,此案又是父亲亲自经手,为何一向谨慎小心的父亲却没有留下案件的宗卷?

无数迷团一个接一个砸向楼樾,让他彻底迷茫起来……

而另一边的苏流萤,一边想着阿爹案卷上那四个字的意思,一边又在担心楼樾拿了佛珠后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转眼,已到春节的最后一天的元宵佳节了,再过三日,荣清公主就要正式出嫁了。

傍晚,天还没落黑,司设局的宫人开始往宫里各处挂上形状各色的花灯,以应节庆。

不止如此,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大红的绸缎和灯笼,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却是为三日后的嫡公主大婚做准备了。

挂好花灯,路过娴吟宫,苏流萤终是忍不住朝里看去。

荣清公主做为嫡长公主,本就受尽恩宠,她所居的娴吟宫更是整个皇宫数一数二精致奢华的宫殿,如今为了她的大婚,娴吟宫里更是精美得如人间仙境。

看着娴吟宫宫门口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苏流萤脑海里不自觉得想起自家门口那残败的灯笼,心里漫上层层苦涩,默默的离开……

独自伤情的她,却并不知道,三日后不止荣清公主大婚出嫁,她却是也要以轿前婢的身份离开皇宫,成为李修的通房丫鬟。

元月十八,黄道吉日,大庸朝嫡长公主荣清下嫁大司马李修。

不到申时,整个皇宫就开始忙碌起来,各司局都紧张有循做好公主出嫁的最后准备,务求谨遵皇后谕旨,要让公主的婚事尽善尽美,不能出一丝的纰漏。

永坤宫,楼皇后激动得一宿没睡,早早就起床梳妆。

想着最心爱的女儿终是要出嫁了,楼皇后心里又欢喜又是无比的难舍。看着铜镜里逐渐老去的容颜,喟叹道:“女儿都要出嫁了,本宫也终是老了。”

璎珞一边帮皇后精心梳理着凤髻一边笑道:“娘娘可没老,看着这面容身段,与初初进东宫那会根本没有区别。圣上上次来,不是还让娘娘给他再生个小皇子么,可见在圣上心里,娘娘与那些刚进宫的贵人们一样,都是一准的水嫩年轻!”

璎珞的话,让楼皇后脸上飞起了红霞,神情间尽是少女般的娇羞。不免羞嗔道:“皇上逗笑的话那里能当得真。何况,本宫膝下有太子和公主,本宫已是十分的知足。而如今公主也出嫁了,了却了我最后一桩心事。宫中一切也恢复平静,本宫再无所求,就这样陪着陛下一起老去就是最好的圆满。”

璎珞手中动作一缓,轻声道:“娘娘,恕奴婢多嘴一句,太子殿下登基之前,娘娘尚不能松懈!”

闻言,楼皇后神情一凛,形容间没了方才那般放松随意,颔首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虽然如今荣清嫁进李家,断了三皇子最后的念想。但,三子狡诈,最近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属反常,本宫确实不能一时得意放松下来。”

说罢,楼皇后回头看着自己的忠婢,拉过璎珞的手真诚道:“璎珞,多亏有你一直在身边陪着我提醒我。这些年若是没有你,本宫根本不能如此顺遂。谢谢你!”

璎珞淡然一笑,道:“娘娘好,就是璎珞好。娘妨顺遂了,璎珞也就顺遂了!”

手上继续不停的为楼皇后绾发,璎珞想到一事,不由微皱眉头又道:“娘娘,即便那苏流萤只是以轿前婢身份进李府,若是驸马爷执意要抬举她,只怕也是难办……”

明亮的铜镜清晰照出楼皇后眸间的冷意,她轻嗤道:“有尚书夫妇在,她翻不了天的。”

璎珞听了,也放下心来,道:“娘娘放心,那怕进了李府,奴婢也会令人牢牢看住她的一举一动,定不会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楼皇后满意笑了,拍拍她的手,笑道:“你办事素来最得我心,也让我格外放心。只是——”

想起之前兰嬷嬷亲自前来为苏流萤讨要恩典,楼皇后面上拢上寒霜,眸光里淬满寒芒,冷冷道:“本宫没想到兰嬷嬷会与那丫头相识,还肯舍下老脸为她说情。你说,我此番拒绝于她,尔后她知道这个丫头做了荣清的轿前婢被送去李府,嬷嬷会不会怪我?”

璎珞拧眉想了想,冷冷一笑道:“娘娘不怕。虽说她是皇上身边的老人,平时在宫里大家都敬重于她,可说到底,她终归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如今娘娘在后宫一人独大,前朝有太子与安王府为您撑腰,现今还多了一个权势滔天的驸马爷,娘娘还怕一个老奴才做甚?”

“而且,当初兰嬷嬷来求娘娘,只说是求娘娘放苏流萤出宫。如今她以轿前婢的身份出宫进了李府,也算是娘娘达成嬷嬷所愿,所以,她感激娘娘还来不及,怎么怪得了娘娘?!”

听了璎珞的话,楼皇后心情豁然开朗,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满意的对璎珞笑道:“还是你聪明!”

楼皇后梳好妆赶去娴吟宫亲自督察一应事务。

临行前,璎珞让宫人抬进一个精致的大木箱,打开放在楼皇后面前。

楼皇后上前看了一眼,弯下身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凤眸含霜,冷冷道:“走吧,将这些一并带着,送去娴吟宫!”

闻言,璎珞微微一怔,下一刻已迟疑道:“娘娘,若是这些东西让公主看到,只怕她又得伤心了。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娘娘何必在此时膈她的心……”

“正是因为从今日起,她要离开本宫独自为营,本宫才要好好教她一些东西,让她明白,在这个世上,若想不被人欺负打压,只有自己更强更狠才行……”

鬓角的凤钗闪着刺目的寒光,一如楼皇后话语里的冰凉。

同样一宿没睡的还有苏流萤。

此刻,她正怔愣的呆坐在娴吟宫的偏殿里。

她面前放着一套崭新的婢女服饰,此服饰不同平常的宫服,却是司衣局为她所制做的轿前婢服饰。

昨晚得知自己被赐为轿前婢,随荣清一起嫁进李府的那一刻,苏流萤犹如五雷轰顶,炸得她脑子里一片轰鸣,至今还没清醒过来。

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婢女服,苏流萤惨白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明明已做好准备离开李修,好好祝福他与荣清,为何如今自己却成了轿前婢,要随荣清一起嫁进李府,成了李修的通房丫头!?

她心里有太多震惊与迷惑,她迫切的想找李修和荣清问个清楚。可从昨晚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她一直被关在这间偏殿里,谁也见不到。

内心绝望到窒息,更是充满无尽的羞愤,让她痛不欲生!

正在此时,门房打开,青杏一步一款的走了进来,看到脸色惨白羞愤的苏流萤,冷冷一哼道:“迎亲的时辰快到了,你还不赶紧的换好衣服。若是因为你一个,耽搁了整个婚礼的进程,你也别想活了。”

让她做轿前婢,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娶别的女人,而自己却要成为可悲的通房丫头,永远无名无份,那怕连生儿育女的资格都没有,这些……足以让她生不如死。

她扑上前问青杏,颤抖道:“公主呢?我要见她。”

青杏嫌恶的瞪了她一冷,冷冷道:“公主今日大婚,忙着呢,那里还有闲工夫见你。我跟你说,你不要不识好歹,公主这样做是为了帮你,不然你上回与宁嫔勾结害死陈妃,私逃出宫按宫律可是要活活打死扔乱葬岗喂狗的,那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出宫重获自己,还能重新进入李府……”

青杏兀自在那里沾沾自喜的说着,苏流萤的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青杏已招手让门外的宫人进来,冷冷道:“将她身上的衣服扒了,换上轿前婢的衣物。手脚快些,不要再耽误时辰。”

门外走进两位粗使嬷嬷,膀大力粗,一人压着苏流萤,一人开始扒她身上的衣物,再强行将婢女的衣物给她穿上。

苏流萤挣扎着要去见荣清,如今,只有她能救自己了……

☆、第70章 李修大婚

盼了四年,终于盼到今日嫁给李修,荣清公主欢喜激动不已。

彼时,她已换好大红喜服,头上戴着赤金的凤冠,除了尚未盖好喜帕,她已是做好了新娘子出嫁前的全部准备。

宫人来报,说偏殿的苏流萤的一直抵死不肯换衣物,一直在求着要见公主。

闻言,荣清欢喜的心冷下半分——

她早已猜到苏流萤是不会同意做轿前婢。

从昨晚将她带到娴吟宫,荣清一直不敢面对她。可到了此时,她想着不过多久,李修就要上门迎亲了,她与他的婚事也是铁板钉钉,再也改变不了。所以,不如……

心里闪过犹豫,荣清正要提步去偏殿见苏流萤,楼皇后来了,身后还让人抬进了一个大箱子。

璎珞上前将箱盖打开,里面是精致奢华的大红喜服,喜服上还放着成套的赤金首饰,从凤冠到珠钗耳环手镯戒指,无一不是准备妥当。

而这些喜服首饰一看就做工不凡,堪比荣清身上穿戴的。

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荣清面露疑惑,笑问道:“母后,你不是为女儿准备好嫁衣了么,怎么又准备一套?”

看着一脸欢喜的荣清,楼皇后忍下心头的不舍,冷冷道:“你想多了,这不是给你的。是你的好驸马为他的平妻苏流萤准备的!”

闻言,荣清全身一颤,欢喜的心瞬间冷却下去……

原来,李修得到了荣清公主的许肯后,欢喜不已。

他想着苏流萤独自在深宫,身边又无亲人父母,恐怕无人替她操办出嫁所需一切,于是亲自花重金为苏流萤置办好嫁衣头饰,于昨日送进宫给苏流萤,让她打扮体面嫁进李府,以免被人看低了。更是他对她的一片心意。

却不想这些东西一进宫就被楼皇后截下。

木箱里除了李修为苏流萤置办的嫁衣首饰,还有一张聘礼单,上面罗列的聘礼与给荣清公主的一模一样,一样不少……

一个正妻,一个平妻。一个公主,一个宫婢。嫁衣首饰却不相上下,连聘礼都没有区别,这让身为公主正妻的荣清心里如何好受?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刺目的一切,心痛如绞,面上却苦笑道:“驸马想得周全,我有父皇母后为我打点好一切,可流萤却是孤身一身,所以……”

“女儿,若你与她位置对换,你有信心驸马会这样对你吗?”

楼皇后一针见血的打断的了荣清自欺欺人的话,道:“嫁衣事小,可驸马对她的情谊却大。从来他的心里就只有她,你却从见他第一眼起就执意吊死在他这棵树上。如今,你即已注定要嫁给他,就要做好争抢的准备……”

“不论哪个女人,但凡她要与你抢夫君,你都不可心慈手软。不然最后吃亏受伤的都是你。”

荣清白着脸呆呆站着,红艳的嫁衣金黄的头饰刺痛了她的心。脑子里全是那日在李府,病重中的李修拉着苏流萤的手说着痴情的情话,却看也没看她一眼,还嫌碍事的将她从屋子里赶走的样子……

下一刻,她惊慌的哆嗦道:“母后,既然如此,就不要让她再随女儿一起进府了……她若进去,驸马眼中肯定会没了我的……到时,让女儿天天看着他们恩爱成双,我会疯的……”

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楼皇后心里一痛,面上缓缓道:“傻丫头。与其让驸马一直念着她想着她,不如主动将她带在身边,看在你的眼皮底子下才是稳妥的。再者,你是堂堂嫡公主,那怕嫁做他人妇,还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你更不需要怕谁。只是,你得改了心软的性子,要硬起心肠来。若到此时,你还顾念情谊,到时就真的会被她抢了属于你的一切,夫君地位,你什么都没有……”

不知何时,璎珞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金剪子,递到了荣清手中。

看着手中的金剪,荣清的手抖了抖。

然后下一刻,她银牙一咬,眸中闪过寒芒,终是抬手用手中的剪子将李修送与苏流萤的精美嫁衣剪了个稀碎……

而在离主殿不远的偏殿里,绝望的苏流萤还在拼命挣扎,不肯妥协。

见此,青杏恼了,也上前去帮手,顿时三人将苏流萤死死按住在地上。

正在屋内乱成一团时,荣清终是出面了。

迈步进屋看着扭打成一团的四人,荣清眉头微蹙,冷斥道:“住手!”

闻言,青杏三人放过苏流萤爬起了身。

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荣清,苏流萤有片刻的怔愣。下一刻,她已是跪在了荣清面前向她求饶。

然而,不等她开口,荣清已叹息一声开口了。

“流萤,原本以为我此番带你离宫进府,你是欢喜的。毕竟,这样你就可以出宫,还能再与驸马在一起,何乐而不为?而且,这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驸马爷的一片心意。”

苏流萤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面前喜气逼人的女子,震惊道:“公主是说……是李修让我做公主的轿前婢……”

她脸色惨白无血,一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死寂灰白没了一点光彩,一想到那不堪的‘通房丫鬟’竟是李修为她求来的,她心如刀绞!

荣清脸上一热,所幸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看不出她的慌乱来。

话已出口,她也不想再收回了,只得硬着喉咙继续道:“你犯了宫规,按律要罚,我此时带你出宫也是保你性命。李家父母对你有成见,而李尚书与驸马更是亲眼见到你在深夜与表哥同骑一乘,关系暧昧,还与表哥孤男寡女共处一整晚……”

“表哥虽然喜欢你,却不能娶你,毕竟你们如今身份悬殊。再加四年前你拒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让安王府丢了面子,舅舅与外祖母必定不会同意你进门……”

“所以,你如今的身份,要想嫁人已是很难,以其他身份进府更是不太可能……驸马爷不计前嫌,愿意接你进府,虽然只是一个轿前婢,但你相信我们,只要有我与驸马在,你在府里的日子不会难过的……”

荣清说了许多,无非就是她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苏流萤好,更是为了让她信服,将李修的原意全部扭曲了……

而这样一番话,听在苏流萤心里,仿佛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的割着……

她与楼樾之间明明清清白白,她更不奢求李修的怜悯。只盼着找出阿爹一案的真想后,带着阿爹的骨灰离开京城,离开这里的一切,回去汴州……

泪水涌出眼眶,她抬头看着荣清,哭道:“荣清,我是真心希望你与李修好,我也早已对他死心,更不想插足你们之间……所以,求你收回成命,放过我吧!”

荣清没有回她的话,却是弯腰拾起地上的衣物,亲手为她穿上,神情冷然,一字一句缓缓道:“流萤,我倒是求你穿上它吧。你一日不嫁,驸马爷一日不得安心。他不安心,我又如何安心?!”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颤,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昔日的好友,眸光里一片绝望,嘴唇艰难的翕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天子嫁女,而且还是嫁嫡长公主,场面的诙宏热闹自是不言多说。

十里红毯,一直从宫里铺到了驸马府,而流水般的嫁妆也不断的从宫门出发,抬到驸马府。

同样的,驸马府的聘礼也是同样源源不断的往宫里送,再加上迎新的队伍,路边挤得水泄不通的看热闹的百姓,整个京城却是喜气冲上天去了。

吉时一到,李修准时来娴吟宫接亲。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荣清终是放下了心里对苏流萤最后一丝愧疚,娇羞欢喜的坐上喜轿。

荣清公主的轿前婢一共有四位,苏流萤被特意安排站在了轿子的后面,骑马走在前面的李修根本没发现他一心要娶做平妻的人却成了轿前婢子。

在经过司设局一带时,他还忍不住朝司设局那边看去,一想到苏流萤呆会穿着他特意为她准备的精美喜服嫁给他,李修激动不已,稍显苍白的脸上都透出喜气来,整个人越发的俊雅不凡。

李修成亲这天,楼樾没有去娴吟宫凑热闹,却是来到了司设局。

别人不清楚苏流萤对李修的感情,他却是知道的。而今日李修与荣清大婚,他知道她心里一定会痛苦难受,不由亲自来看看她。

可是,司设局那里会有苏流萤的身影,问了穗儿,穗儿只说昨天她被娴吟宫的宫女唤去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起初楼樾以为苏流萤是被荣清唤到娴吟宫陪她去了,毕竟荣清与她之间的友情楼樾是知道的。再加上在大庸,女子出嫁的前夜,有叫上闺中密友相伴最后一晚的习惯。

然而,就在楼樾要离开司设局时,李修却是派人到司设局来接亲了。

看着突兀出现在苏流萤所居小院里的李家迎亲队伍,不光司设局的人都惊住了,楼樾更是一脸的震惊!

李修派来接亲的人是他身边最信任的长随浮生。出发前,李修一直千叮万嘱让他一定要好好将苏流萤迎进府,所以浮生一点轻怠都不敢有,领着迎亲队伍来到司设局,满心欢喜的想迎了苏流萤回去交差,然后没想到,却是让他碰到了黑透着脸的楼世子。

楼樾与他家主子还有苏流萤之间的情感纠葛浮生是知道的,所以陡然在这里看到楼樾,浮生心里一震,生怕他会拦下自己迎亲,不由全身都紧张起来。

浮生上前恭敬的向楼樾行礼,道:“奴才请世子爷安。奴才是奉家主的令,前来迎苏姑娘进门。”

虽然早已料到,但楼樾还是变了脸色,冷冷道:“你们家主子今日迎娶的不是嫡公主荣清么?怎么又改娶苏流萤?“

浮生道:“我家主子今日双喜临门,娶公主的同时,也以平妻的身份迎娶苏姑娘进门……”

浮生的话彻底证实了他心里的猜测,想到穗儿说苏流萤从昨晚去了娴吟宫再没回来,楼樾心里蓦然想到什么,顿时慌乱起来,再也不去理会浮生等人,迈开步子朝娴吟宫赶去——

且不论皇姑母与荣清会不会同意李修的做法,单凭他对慧成帝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苏流萤去了娴吟宫,只怕凶多吉少。

寒冷的天气里,楼樾急得额头冒了冷汗。

等到赶到娴吟宫,迎亲队伍已走了大半个时辰,众宫女嬷嬷都随公主一起送嫁去了李府,娴吟宫里顿时冷清了不少。

偌大的宫殿里,楼皇后坐在荣清平时惯常坐的暖榻上,心里开始想念出嫁的女儿。

她吩咐宫人将荣清所用之物都一一收拾妥当,不可有丝毫损毁,以便公主回宫探亲时方便使用。

璎珞知道楼皇后是想公主了,正要劝慰她两句,楼樾一脸寒霜的冲了进来。

看着他阴郁的脸色,楼皇后已是猜到是苏流萤的事被他发现了,不由指着身边的位置缓缓道:“你来得正好,陪姑母坐坐!”

看着姑母脸上的失落之情,楼樾压下心头的慌乱开门见山的问道:“姑母,苏流萤现在在何处?”

楼皇后淡然一笑,道:“本宫将她赏给了驸马爷。如今,正随清儿一起嫁进李府。”

闻言,楼樾全身僵住了!

姑母平时待人亲善他是知道的,但他更加知道太子与荣清在姑母心里的份量。

她明知李修心里念念不忘苏流萤,怎么会在荣清大婚之时,将她一并送去李府?

这——太不符合常理。楼樾更不相信姑母会大度到连荣清的幸福也不顾。

他寒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皇后,声音也冷了下来:“姑母为什么要这样做?”

“姑母这样做,却是为了你!”

缓缓合上手中的茶盖,楼皇后转眸看向一脸震惊的楼樾,一字一句冷冷道:“苏流萤一日不嫁,你一日不会死心。你一日不死心,就一日不会遵守诺言娶公主为妻。”

“皇上平时看重你,也是因为他早已将你当成皇家女婿看待。你若敢反悔,葬送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和前程,而是整个楼家。甚至连本宫,你表妹荣清,还有太子,都会被你牵连!”

“所以,为了一个女子要让楼家冒如此大的风险,此事莫说姑母绝不同意,你父亲更是不会答应!”

“而相比你父亲信中所说,让我直接杀了她一了百了,本宫送她去李府已是最大的仁慈!”

从娴吟宫出来,一向睿智沉稳的楼樾竟是怔在当场,失去了方向……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事都想不起来,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盘旋折磨着他——

她要嫁人了,她终是要嫁给了别人……

心口越来越痛,那种血淋淋的撕裂感让他渐渐弯下腰去。一向刚毅坚强的脸上一片苍白的颜色,咽喉间涌上一股陌生的腥甜感……

宫道上人来人往,看在此刻楼樾的眼里,眼前的每个人都只是她,却又不是她。

阴霾好久的天气在今日终于放晴,冬日的暖阳却照不暖楼樾全身的冰寒,连那并不热烈的冬阳都感觉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可抑止的全是她的身影,怎么也挥散不去——

那年的汴州初遇,她不顾死活拦在他的马前,双手拽着他的袍子倔强的不放他走。

这天下只怕没有能拦得住他的人,何况还只是一个黄毛小丫头。

他轻易甩掉她打马向前,她却是在后面追着怒斥他。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骂,还是被一个小姑娘骂。

收住缰绳回身,他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不甘示弱怒瞪他的小姑娘。

然而只是一眼,他却有些愣神。

不可否认,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子,连生气的样子都好看。

也是这次不经意的回首,让他遇到了他一生最大的劫……

后来,他立功回京,而她也随父亲回京述职,更是参加他与她堂姐的婚礼。

云梦台上她倾城一舞,彻底将他沦陷。那一刻,他立在云梦台漫天飞花中看着如桃仙再世的苏流萤,心中无比的笃定——她就是他楼樾的女人!

可是,那个清雅如竹的男子一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美好。

他比李修早一步爱上她,却没有得到她的心……

那怕知道她心属李修,那怕亲眼看着她一大早欢喜的去给李修送她亲手所制的竹笛,他还是不死心,执着的送出了他的独山玉牌。

这块独山玉牌是母亲出家前给他的,虽不是玉中极中,却有着它不同寻常的地方,却是由两块不规则的玉石拼构而成。

两块明明不规则的玉石拼在一起,却是神奇的合成了一块完美的玉石。

母亲告诫他,人的一生,就像这半块玉石般,带着或多或少的缺憾不足。或许只有遇到最心仪的另一半,两人相伴在一起,人生才像两块玉石最后拼构成的那块完整美好的玉牌……

苏流萤就是他认定的另一半,所以,他在提亲当日,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独山玉牌分一半给她,可惜却遭到她绝然的拒婚……

四年后再次相遇,那个冰冷雨夜他毫不犹豫的带她回府。她变得卑微不堪,跪在他面前小声的乞求着,早已没有了当初飞扬的样子。

可这样的她,孤苦可怜无依无靠,更是让他心痛难受不忍割舍,更幻想过,或许这是老天给他再一次的机会,让他能重新拥有她。

可,她终不是他的,她终是如愿的嫁给了她的心上人。

浑浑噩噩的往前走着,南山从前面跑过来,一见到他着急道:“爷,不好了,苏姑娘做了荣清公主的轿前婢……以后,以后她就是李修的通房丫鬟了……”

楼樾全身一震,如梦被醒般看着南山,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通房丫鬟!?”

之前在司设局,他亲眼听到浮生说李修是以平妻的身份娶苏流萤过门,可如今才知道,她竟是以如此不堪的身份进入李府。

轿前婢,通房丫鬟——这是何等的耻辱!

楼樾心口一热,狠狠一口吐了嘴里的腥甜,急步如飞的出宫去追荣清的迎亲队伍。

出了宫门,楼樾顾不得追在身后的南山,独自驾马朝前飞驶而去。

看着他脸上冷如寒霜的决绝,南山追在后面惊呼道:“坏了坏了,主子这是要去抢人的架势啊……啊,主子一个人能不能抢赢,要不要叫影卫帮忙啊?”

等楼樾驾马追上时,迎亲队伍已到达了李府门口。

彼时,李修正从马背上下来,听着喜娘的唱诺,上前踢了轿门,正要用红绸牵着荣清进府,却见浮生站在一旁的人群里哭丧着脸,形容间慌乱不安,瞧见他看过来的眸光,吓得全身一抖,不由的低下头躲避他的目光。

李修心里闪过疑惑——

荣清是正妻,过门的时辰比苏流萤要早半个时辰,按理,浮生不该比他早到府的。

一想到他方才脸上的不安慌乱,李修心里一凛,趁着喜娘宫女为荣清整理衣裙的当儿,快步走到浮生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可顺利接回来了?”

浮生想着李修从得知可以娶苏小姐进门时的欢喜不已,再想着自己辜负他的期望,抬了空轿回来,心里又难过又慌乱,根本不知道如何向他交差,更不敢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他。

见到他这样,李修心里蓦然一空,有不好的预感涌现心头。

下一瞬,他已是冷声再次问道:“流萤呢?她如今在哪里?”

被他的眼神吓到,浮生终是抵挡不住,颤抖着手朝他身后几步开外的喜轿旁指了指。

李修随着他的手回头看去,却在下一瞬震惊的呆在当场!

荣清所乘坐的精美喜轿边上,苏流萤一身婢女的服饰静静垂头站着,脸色苍白无光,神情更是死寂。

感受到李修的眸光,她木然的回头看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形容震惊,她面如死灰。

她木然的看了他一眼,死寂的眸光落在他一身大红的喜服上滞了滞。下一瞬收回眸光怔怔的看着前面一身大红喜服的荣清,还有李府门口张灯结彩的喜庆。

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轿,大红的地毯,大红的炮竹……

在这一刻,天地间除了喜庆的红色仿佛再也看不到其他颜色,而这些刺目的大红却统统化做一把把诛心的尖刀,毫不留情的扎向她千疮百孔的心……

看着看着,眼前无处不在的大红颜色最后在她眼里演变成了兰亭阁里的大火。

阿爹死后,阿娘也殉情一起去了,家里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奶娘与她两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在她几乎活不下去时,奶娘抱着她哭着劝她,在这世上,还有她的未婚夫与奶娘陪她爱她,姑爷会给她重建一个温暖的家……

想着李修,她死寂的心又生出了一丝生的希望——

是啊,她还有李修,她还有最后的依靠。

她守着兰亭阁再不愿意离开半步,因为那里面有阿爹阿娘为她出嫁精心准备的嫁妆。她还想着,未来公公对她一直赞不绝口,与阿爹又是好友,他一定不会真的用七尺白布退了她与李修的婚事的,到时,看到她有这么多贵重的嫁妆,公婆一定会改变心意,重新接纳她进门的……

可是,大火在半夜突兀而至,疯狂的吞噬着她最后嫁成李修的希望,她去抢救她的嫁妆,却被困在了大火中,奶娘冲进火场救她,被梁柱砸中,活活烧死在了她的面前……

从那一刻时,她真的成了一无所有,连李修和奶娘都没了……

震耳欲聋的炮竹声惊醒苏流萤,喜娘唱诺,新郎迎新娘进门拜天地了!

苏流萤收回心神,擦了把温润的眼角,正要随其他三位轿前婢一起,跟着荣清的后面进府,眼前人影闪过,挡在了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在喜娘的再三催促声中,李修并没有去牵荣清,却是抬步向苏流萤走去,拉过她的手径直朝礼堂而去!

聪明如李修,在看到苏流萤一身婢女服跟在荣清的喜轿前时,心里转瞬间已是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心头剧震,不敢相信荣清这样堂而皇之的欺骗自己,更没想到她会让苏流萤以这样不堪的身分随她嫁进李府。

李修再想与苏流萤在一起,也不想让她是以通房丫鬟的身份留在他的身边,他了解她的心性,这样的羞辱比杀了她更痛苦……

握着红绸的手死死握成拳,李修此刻的心情除了心痛苏流萤,更是对荣清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厌恶之情。

对荣清,他之前一直以君子之礼相待,虽然说不上喜欢她,但荣清性情温和、端庄大方,没有其他公主的娇纵蛮横,单从人品来说,李修并不讨厌她。

可如今看着她,李修眸光里淬满了怒火与厌恶。

荣清头上盖着盖头自然是看不到李修的怒火,她只是迟迟等不到李修牵自己进门心里生出疑惑,却在下一刻听到了身边众人的惊呼声。

“驸马爷,使不得……千万使唤不得,公主才是新娘!”

“修儿,放下她!”

“……”

耳边传来青杏与喜娘的惊呼声,还有李尚书带着惊恐的斥责声,荣清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心里却是明白过来——

难道,李修竟是要弃下自己带苏流萤去拜堂吗!

荣清欢喜的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全身仿佛被兜头倒下一盆谅凉水,从头凉到脚。

她正要一把扯了头上的盖头去拦住李修与苏流萤,手指在碰到盖头的那一刻又迟疑住,手指直打哆嗦——

如果当众扯下盖头与李修闹翻,她与他之间就再无可能了。

她不但在最后时刻与他婚事泡汤,还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想起这些年为李修的辛苦等候,想起她费心一切心机才得到他,她怎么能在这最后时刻放弃!

母后的殷殷教诲犹在耳边,万事忍为先,她忍了这么久,绝对不会在最后时刻放弃。

手僵硬的垂下,盖头下的荣清已是满脸湿泪,指甲深深的掐进手中握紧的红绸里——

今日这份羞耻,来日,她一定要好好讨回。

青杏见尚书夫妇出面拦下了驸马爷,连忙回身附在荣清耳边颤声劝道:“公主,你不要着急,有尚书大人在呢,一切都会顺利的,驸马他不敢的……啊,世子爷也来了!”

楼樾赶到时,场面已乱成一了团。

李修一气之下失去理智,拉着苏流萤往礼堂冲。宫里派出的随行老嬷嬷和喜娘,还有尚书夫妇拼命拦着他。

四周围观的宾客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场闹剧,不知道李府要如何收场?

苏流萤震惊回神,想也没想就用力去挣扎李修的手,气急道:“李修,你疯了吗?与你成亲的公主,你快放开我。你是想看我去死吗?”

此事惹恼怒皇上皇后,只怕不单她要死,李家一门也不能幸免!

苏流萤的话让李修悲痛愤怒的心猛然一震,人顿时清醒回过神来。

但既便这样,他还是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吃力回头,李修心痛的看着面前单薄羸弱的身影,眸光眷恋的落在苏流萤因激动涨红的脸上,看着她眸光里隐忍的泪水,他心如刀割,艰难翕唇道:“流萤,是我对不起你……”

李修眸光里的悲痛刺痛着苏流萤早已麻木的心。她苦涩一笑,将自己的手从他紧握的手掌里挣脱,忍住心中的心酸悲痛,弯腰拾起被李修扔在地上的红绸,克制住堪堪要掉下的眼泪,将红绸放进他僵硬的手里,轻声道:“你答应过的,要好好对公主……”

话音落下,李修眸光彻底沉下去,死寂一片。僵硬的拿着红绸,被其他推着往里走去……

喜乐声再次响起,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往里走,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即便如此,李志和吴氏的身上还是浸满了冷汗——

方才一事肯定瞒不住的,若是传到宫里,只怕李家要大祸临头了。

想到这里,尚书夫妇的眸光阴狠的落在跟在荣清身后进门的苏流萤身上。

李志白着脸咬牙道:“呆会礼成后,一定要押着那逆子跪到公主面前去,让他亲自求了公主的原谅,这样才能让公主出面帮我们去皇上皇后面前说情。”

吴氏心痛儿子,将方才之事都恨到了苏流萤身上,磨着牙道:“依我之见,不光要向公主赔罪,更要将那贱婢剐了让公主出气才对。左右她如今是李府的人了,先前皇后召见时,听娘娘话里的意思,也有让我们好好管教她的意思。所以,剐了她让公主泄愤。也是彻底断了修儿的心思,免了这样的祸事以后再在李府发生……”

李志认同的点点头,寒着脸冷冷道:“如此,此事就交给你了,做得漂亮些,力求让公主满意!”

说罢甩手进去招待宾客,而吴氏却黑着脸吩咐手边的丫鬟婆子去做好悄悄处置苏流萤的准备……

☆、第71章 神秘烙痕

楼樾本想直接抢了苏流萤走人,但在看到她眼里的无奈悲痛时,想着她对李修说的话,他却迟疑了——

自己却不能再如李修般不顾一切,如今,他却是要想个两全的计策,既能带她走,还能不再让她为难。

他要让她光明正大的跟自己走,而不是担惊受怕的得不到真正的庇护安宁!

主意打定,他镇定下马,对追上来的南山低声吩咐几句,转而一脸随意的随其他宾客一起入到李府内,喝着喜酒恭贺荣清大婚。

荣清与李修的婚事后面却是一切顺利。

拜堂礼成后,荣清被送入了洞房。

青杏与几位嬷嬷进屋伺候忙累一天的荣清公主,苏流萤与其他三位轿前婢守在婚房的门口。

吴氏也从前院赶了过来,趁着现在没人,吴氏准备开始着手收拾苏流萤了。

然后,不等她出手,将荣清伺候妥当的青杏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从房里出来后,让人将苏流萤拖进后院的柴院,重重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青杏这一巴掌极重,苏流萤尚未反应过来,脸上已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右边小脸瞬间肿起手指印,连带着嘴角都被打破了。

想着方才门口发生的事,想着自家公主无辜受的委屈,青杏将苏流萤恨得牙痒痒,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根粗木棍,抡起就朝苏流萤劈头盖脸打去。

苏流萤想也没想抬手去挡,木棍重重落在了她右手臂上,钻心的疼痛传来,青杏竟是一棍子就将她的右手打断了。

眼见青杏第二棍又要抡下,门边传来脚步声,却是吴氏领着几个丫头婆子赶来了。

吴氏见青杏拿大棍子打苏流萤,心里虽然解恨,但想着自己的计划,眸光一寒,终是出手拦下青杏,面上讨好的笑道:“哎哟,这棍子粗糙可别硌着姑娘的细皮嫩肉。公主还靠姑娘这双巧手伺候呢。”

边笑边将青杏手中的棍子哄着放下。

平时自己伺候打交道的都是皇子公主,甚至是帝后,所以,青杏虽说是一个宫女,却并不将尚书夫人吴氏看在眼里,不由冷冷道:“夫人竟是要为这贱人求情,让我放过她?!”

因着方才的事,吴氏一直是提着脑袋小心兢兢的害怕着,正想尽办法让荣清公主熄了怒火好去皇上皇后面前为李府说话,更是不敢再得罪荣清身边的人,巴结还来不及。

她将青杏拉到一边,附到青杏耳边轻声道:“姑娘误会了。今日之事别说姑娘心里忿忿不平,我与老爷也是恨不得将她剐了给公主出气才好……”

“老爷已令我将她悄悄处置掉了。所以为免让人在她死后发现她身上的伤痕,姑娘就忍忍气,无需再与一个死人多做计较,舍下力气好好照顾公主就对了。”

青杏明白了吴氏话里的意思,眸中闪过亮光,这才缓和下脸色冷冷道:“既然不能在她身上留下伤痕,夫人打算怎么弄死她?”

吴氏得意笑道:“让人不留下伤痕死去的方法有千千种,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拿个枕头捂死她就好。”

虽然觉得这法子不错,但青杏想起出宫前皇后与璎珞姑姑对她的叮嘱,终是拧眉道:“不着急这么快弄死她。她是公主带进府的通房丫头,方才又在门口当着大家的面闹了这么一出,如今只怕全京城人的目光都留意在这件事上。所以,不管她是以何种死法,别人终是会将此联系到公主身上,公主岂不是要为之背一辈子的黑锅?!”

说到最后,青杏愤愤不平,那意思好像在说,吴氏要苏流萤的命,却让荣清公主成了大家嘴里的容不得人的杀人凶手,替吴氏背了黑锅。

吴氏面容一滞,马屁却是拍到了马腿上了,不由尴尬的讪笑道:“嗳,瞧着我这老糊涂,白长了这么大的年纪,竟是差点惹下祸事来。也亏得姑娘玲珑般的心思及时提点,不然我做了错事还不知道呢。”

一面说着,吴氏心里却是真的害怕起来——

看着端庄秀雅的嫡公主一副不经世事的感觉,可没想到她身边一个丫鬟都这么利害,这皇家的人,还真是不能小看了。

被吴氏一顿好夸,青杏心里也生出几丝得意来。但一想到就这样放过苏流萤,心里终是不肯甘心,不由冷冷一笑,道:“命暂且让她留着,却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她。”

眸光里闪过寒芒,青杏尖利的瓜子脸透着一股骇的阴戾,冷冷笑道:“夫人刚才的法子却是好的,只不过,不要一下子捂死她。找府里最大力的婆子来,拿软枕垫了她的肚子,再给我狠狠的打。”

吴氏明白过来,忍不住对青杏翘起了大拇指,巴结笑道:“还是姑娘高明!”

说罢,她悄悄将一包东西塞到青杏手里,涎笑道:“姑娘今日辛苦了,还请姑娘呆会去公主面前美言几句,帮忙劝着公主原谅驸马才好。”

青杏当面打开看了,却是一比流光水润的翡翠耳环,还有一对翡翠手镯,更有京城最好的胭脂铺芙蓉铺最新出的胭脂水粉。

眸光微微一亮,青杏收了东西笑道:“夫人客气了。公主既然已嫁进李府,自然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那里还有生气的道理。”

闻言,吴氏紧绷的心松下半分,笑着送她离开柴房,转身却是依青杏所言,叫来府里最大力气的婆子拿垫子隔着,往苏流萤肚子上抡拳头……

这个打法,既不会在表皮留下伤痕,却伤及了苏流萤的五脏六腑,实在算是阴毒。

苏流萤身子本就消瘦单薄,那里受得住这样的毒打,不一会儿已是被打得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看着昏死过去的苏流萤,吴氏满意一笑,让人替她擦干净嘴边的血渍,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裳,抬她放进下人房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一边往前院赶,吴氏心里一边得意的想,这个法子确实不错,以后每天让人用这法子打她一顿,相信如此下去,不屑半个月她就五脏六腑烂尽而死。

而到死都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被虐待打死的。

心里欢喜,吴氏忍不住想将这事去告诉给李志,却在宴席上遍找他不到,问了下人,才知道李志与楼世子去了后面的书房。

吴氏心里闪过疑惑,府上宾客云集,自家老爷不在前面招待客人,怎么在这个时候与世子爷去书房做甚?

李府的书房内,李志白着脸看着楼樾手中的东西,眸光里划过一丝慌乱,冷声道:“世子爷这是何意?”

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轻叩着桌面,楼樾勾唇冷冷一笑,开门见山道:“本世子想拿它跟尚书大人换一个人。”

李志一听就明白楼樾要的人是苏流萤。

可是,苏流萤是楼皇后交到他手里来的,皇后的用意他多少猜到。所以,一时竟是犹豫了。

眸光闪了闪,李志按捺住心头的慌乱,拱手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楼樾的神色,道:“世子爷应该知道,从今日起,李府就是皇后太子的人了,也是说,从今往后,老夫和世子爷同路上的人……所以,此事,世子爷不如就此揭过,还大家一个安宁……”

楼樾静静听着,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是翻起了巨浪……

听到李志的推脱之司,楼樾心里不由疑窦众生——

爱权如命的李志,竟是为了苏流萤不怕丢了官职,不受他的威胁!

难道,他将苏流萤留在府里还有其他用途?

想到这里,楼樾眉头几不可闻的拧起,冷冷嗤笑道:“没想到精于算计的尚书大人竟是算不好这笔买卖了。”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冷冽如霜,“既然不能如我所愿,本世子只得将手中的东西如实上交给圣上了。”

说罢,他毫无留恋的起身离开,像极了欺行霸市的奸商,为达目的,明目张胆的猖狂着。

“世子爷!”

见他要走,李志情急之下连忙开口喊住他,拢在袖下的手气得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李志贵为刑部尚书,儿子是深得位高权重的大司马,而在今天,还正式与皇上成为了亲家,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却没想到,转眼就被楼樾威胁上了。

心里愤恨不平,李志气得脸色发白,沉声道:“难道世子爷为了一个女人,要与老夫撕破脸,连皇后与太子的大业都不顾及了……”

“大人知道本世子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楼樾突兀的打断李志的话。

李志一脸怔懵的看着面前喜怒不定的世子爷,心里悄悄捏了把汗,更是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他的话。

其实在李志这些靠自己手段爬上高位的臣子眼里,他们是瞧不起像楼樾这些生来就贵胄的贵族子弟,认为他们除了有尊贵的出身,靠的全是祖辈的荫庇。除此之外,他们就是一群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而楼樾更是此中的典范,嚣张跋扈、不可一世、蛮不讲理,更是为达自己的目的,不分清重,不管大局,简直让人可恨!

所以,在李志眼里明明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的楼樾,突然问李志可知他身上最大的优点,却是将奸滑的李大人问到了。

看着李志眸里的怔懵和来不及收起来的厌恶,楼樾冷冷道:“本世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所以,以后本世子不介意天天上贵府叨扰大人,更会回去将我父王书房里关于大人历年的功绩一本不落的悉数翻找出来,看看这些年大人都做过那些‘好事’!”

闻言,李志全身一滞——

在朝为官,特别是像李志这种在官场爬得特别快的人,背后腌脏事只怕不是一件两件。而他任职刑部尚书以来,又有多少刑犯的生死是他‘一念’之间,这背后关于钱财的交易更是数不胜数。

李志当然清楚自己身上有多少事情见不得光。他原本已是打定主意要苏流萤的命。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向皇后交差,熄了荣清公主心里的怒火,更可以彻底断了儿子对她的念想,从此他们李家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了。

可如今半路杀出一个难缠的楼樾,执意要人。而偏偏他不清楚安王府掌握着他多少秘密,所以,到了此刻,他却是不敢再推却,白着脸咬牙道:“世子爷请留步,区区一个丫鬟,老夫答应你便是!”

闻言,楼樾心里一松,回身笑道:“如此,便谢谢大人。”

李志又道:“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婢,但毕竟是随公主一起嫁进李府的,所以,皇后那里……还请世子爷亲自去呈明。”

楼樾点头应下。正巧吴氏从前面酒席上找过来,李志问了她苏流萤在那里后,亲自领着楼樾去下人房里。

苏流萤还在昏迷中,从外表看,楼樾并不知道她是受伤昏迷,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此时他只想早点带她离开李府,以免夜长梦多。于是暂且顾不得其他,抱起她从李府后门出门去了……

参加完李府喜宴的苏诗语,今日的心情却是这段日子以来最舒畅的一天。

不止是她,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回去的苏府的大夫人,也是苏流萤母亲刘氏,脸上也带着畅快的笑意。

马车里,刘氏拉过苏诗语的手满意的笑道:“没想到娘娘竟是让她成了荣清公主的轿前婢。如此一来,她正式成了驸马爷的人了,世子爷与她之间也就再无可能。看来娘娘没有骗你,却是真心将你往世子妃的位置上推的。”

之前李府门口发生变故之时,苏诗语与刘氏就站在宾客群里。

亲眼见到苏流萤成了荣清公主的轿前婢,苏诗语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在见到楼樾骑马赶来时,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其他人的目光都留意在驸马李修身上,只有她紧张的注意着楼樾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抢亲的举动。

可后来,楼樾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寻常的赴宴喝酒。她心里虽然闪过疑惑,但总归是将担心全部放下……

眼下,听母亲提起,苏诗语心里欢喜,面上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叹息道:“让妹妹做通房丫头,实在是有些委屈。可是,相比她这些年漂泊无依,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安稳的立身之地,再加上她与驸马爷心意相通,郎情妾意,相必以后在李府的日子也是不错的……”

闻言,刘氏嗔了她一眼,手指轻轻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嗔道:“傻女儿,以后可万万不能再说她是你妹妹。你是要做世子妃的人,她如今是什么,一个不堪入流的通房丫头罢了。你与她称姐妹,不是掉自己的价么?再说,四年前你父亲就将苏家二房剔除出了苏家家谱,她虽然还姓苏,却早已与我们没关系。”

手指碰到腰边带着的荷包,那是新年苏流萤送与她的新年礼物。可每每看到它,苏诗语想到的却是楼樾送她金丝翡翠耳环,邀她过元宵灯会的情景来,心里顿时像被尖针扎着,让她看一次痛苦一次……

她乖巧点头,轻声道:“女儿记下了!”

想着有皇后为自己的女儿撑腰,刘氏心里放心极了,笑道:“此患一除,你就放宽心的好好伺候世子爷,平日里多去永坤宫走动。等你有了子嗣,世子妃之位必定是你的。”

之前因苏流萤的出现,苏诗语感觉自己彻底没了希望,心里痛苦绝望不已。

但如今苏流萤随荣清公主嫁进了李府,苏诗语的心又活了过来——

如今楼樾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就算他是块冰石,她也要将他捂热!

王府别苑,楼樾看着久久没有醒过来的苏流萤,终是察觉到不对劲。

楼樾让南山去请大夫,并言明要请薛神医。

薛神医没来之前,楼樾忍不住先替她察看身上可有伤口,发现她的右手软塌塌,竟是折断了!

面色一暗,楼樾阴郁的眸光里有怒火涌现。等他拿剪子小心剪开她右边衣袖时,眸光里怒火更甚!

苏流萤白皙纤细的手臂上留有明显的伤痕,一看就是被人拿重物打断的。

一想到她刚进李府就遭受毒打,楼樾怒火不可遏制,同时心里也越发的心痛她。

目光上移,下一刻楼樾却是全身一震——

苏流萤右手臂靠近肩胛处,竟有一个烙印,而烙印的痕迹竟然是……

如墨的寒眸里全是震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万年冰山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惊形容!

看着烙痕,楼樾已是明白了这些年她在北鲜的遭遇,一颗心揪痛起来,握着她手臂的手不由收紧,不小心牵动了苏流萤断骨的伤口,痛得她呻吟一声,终是满头大汗的醒了过来。

她神情痛苦,却在睁眼看到楼樾略带苍白的冷峻脸庞,有片刻的失神——

她不是被吴氏和青杏关在柴房挨打吗?怎么会与楼樾在一起?

难道,又是他出面救了自己?!

心里酸苦难言,腹部绞痛不已,喉间更是涌起腥甜。

没有人明白她被囚在娴吟宫时的绝望,更没人明白她被迫成为轿前婢的悲哀。

以她与李家父母之间的仇恨,还有她与荣清李修三人之间感情纠葛,都注定了她进了李府就是一场悲剧的开始……

她已活得太累,她只想了却这里的一切恩怨情仇,带着阿爹的骨灰一个人安静的回去汴州……

怔忡的看着面前的楼樾,她慌乱不堪的心竟是瞬间安稳下来。或许是经历太多的磨难,也或许是每次在自己最绝望无助之时都是他出面拯救自己,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看到他,那怕是对着他永远冷漠冰寒的脸,她都格外的心安。

心思百转千回间,她咽下喉咙间的腥甜,正要开口问他是怎么把自己带走,而一心要她死的刘氏和李志又是如何肯放过她时,南山已带着薛神医回来了。

薛神医人还没进门已听到他在外面嚷嚷:“小樾樾,好久不见,可是想我了?”

闻声,楼樾俊脸一黑,苏流萤有些愣愣。

从来只听过人恭敬的唤他世子爷楼世子的,却从没听过人叫他小樾樾,就连楼老夫人都是叫他叫樾儿。

门开处,一位身穿茶白对襟的俊秀公子负手跨步进来。

原以为敢样称呼楼樾的,必定是位年长他的长辈。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

而堪堪踏步进来的薛念在见到床上的苏流萤时,眸光一亮,随之却拉长脸不乐意道:“不是叫我来喝酒的么,怎么又叫我来看病?!这次这姑娘不会又没了牙齿剪了舌头吧?怪吓人的,我不治!”

说罢,那薛念不到床前看诊,却在对面的桌子前坐下,自顾自的倒茶喝着,翘着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可一双眸子却落在苏流萤的脸上,看了片刻,脸色凝重起来。

楼樾问道:“怎么样?”

薛念几不可离的拧起了眉头,放下手中的茶碗走到床边,对苏流萤沉声道:“伸出手来!”

苏流萤依言将左手伸出,薛念将两指轻轻搭在她手脉上,不过几息时间就拿开,甩甩衣袖对楼樾道:“无甚大事,右手骨折,还伤了五脏六腑,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过——”

他回头看向面色苍惨白的苏流萤,拧眉道:“你的思虑太重。长此以往,不用别人费尽心力让你死,只怕你自己会心竭而亡!”

闻言,楼樾神情一凛,不自由主的看向苏流萤——

上次她昏厥在街头,王府府医也是说她思虑过重,心绪不稳才导致昏厥。如今薛念也这般说,他的一颗心越发的为她担心起来。

回头,他冷冷的问薛念,“除了右手折断,她身上其他地方不见伤痕,她是如何伤的?”

薛念啧啧道:“关心则乱。明显是伤她之人用了一些法子不想让人发现她伤在内腑,你竟是想不到吗。”

楼樾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俊脸含霜,双手不自禁的收紧——

她进李府之前还好好的,转眼就成了这个样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薛念给苏流萤开好药后,吩咐下人去煎药,这边开始为苏流萤接骨。

薛念要将她的断骨校正。剧烈的疼痛让苏流萤忍不住呻吟出声,薛念道:“忍一忍,断骨若不接好,你这只右手只怕就要废了!”

话音一落,苏流萤感觉身子一紧,却是楼樾坐到她身后,将她搂进了怀里。

低沉的嗓子在她身后响起——

“别怕,咬牙就挺过去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却带着难得的温暖和关怀,让她痛到颤抖的身子得到一丝慰藉。颤栗的身子靠进他宽阔的胸怀里,让她无所依靠的心找到了一处温暖的港湾。被他握住的左手忍不住紧紧的回握住他的手,以此来抵抗接骨之痛。

可是,下一刻,她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大变,顾不得右手的刺骨之痛,急忙坐起身子,想把折断的右手收进被褥里。

可转念一想到方才她醒来之前他已帮她查看了手臂,只怕……早已被他发现。

心口一阵窒息,她僵硬着身子靠在他怀里,再也顾不得断骨处的疼痛,脑子里混沌一片……

一切弄好之后,薛念与其他下人都退下去了,屋内剩下苏流萤与楼樾两人。

经过接骨之痛后,苏流萤身子越发的虚弱,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楼樾静静的看了她一眼,既没有问她是何人对她下的手,也没有问她手臂上的烙痕来历,只是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既不是司设局的宫女,也不是荣清的婢女,你已恢复自由身。而我之前就同你说过,你父亲的案子以及宫里的真凶,我会帮你去查。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伤!”

苏流萤不知道楼樾用何种办法将自己从李府带出来的,但这个时候离开李府,对她来说是最大的解脱。

她单薄羸弱的身子几乎湮没在被褥里,脸色苍白如纸,眸光里却一扫之前的灰暗绝望,有了丝丝亮光,翕唇轻声道:“谢谢世子爷!”

……

另一边,送刘氏回苏府后,苏诗语领着杏雨回安王府。

进门前,她取下腰间的荷包,对杏雨道:“扔了吧!”

杏雨一喜,想也没想,接过荷包,嫌恶的扔进了梨院前面的水池里……

没有进屋,苏诗语直接折身去了厨房,亲手做起了解酒汤。

想着今日在喜宴上楼樾喝了不少酒,她做好后等下亲自给他送过去。

这也是她平常借以见到他的机会。

平时无召见不到楼樾的面,也只有在他喝酒时她才能借着送解酒汤去楠院见见他。

小半个时辰,醒酒汤好了,苏诗语亲手端了朝楠院去。

然而楠院里不见楼樾的人影,苏诗语问了下人才知道楼樾从早上出门开始,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么晚的时辰楼樾还没回府,他去了哪里?

想着今天李府的事,苏诗语的心里莫名的生出了一丝不安。

正在此时,门房小厮跑来,却是新晋驸马爷李修在府门外求见了!

听说李修求见,苏诗语心里很是迷惑——

今晚是李修与荣清公主大婚的日子,这个时辰他不与公主洞房花烛跑到安府来做甚?

想起苏流萤,苏诗语心里莫名的烦躁难安,难道是她与李修之间出了什么变故?!

沉声让小厮领他进来。楼樾此时不在府里,做为他后宅惟一的女眷,苏诗语免不了亲自接待他。

李修冒夜前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映得苍白的脸色越发的惨白。

送完宾客回后宅,他本是要马上去见苏流萤,却被父母强押着送去了荣清的房里。

心烦意乱的李修在酒宴上多喝了几杯,心口憋着一口气,也想找荣清问清楚,问她为何答应好让苏流萤以平妻的身份进门,怎么欺骗自己让她成了身份难堪不已的通房丫鬟?!

推门进去,红烛高照,红帐缦缦,一室的喜气盈盈!

荣清头上盖着鸾凤红盖头静静端坐在拔步床前,听到声响身子微微一颤,一滴水渍掉落在早已润湿的大红的喜服上,留下一片暗黑的痕子。

想起方才门口发生的一切,荣清也是满心的委屈——

她欢喜无尽的嫁进李府,没想到还没进门李修就当着全京城人的面,让她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眼泪抑不住的往下掉,头上沉重的赤金凤冠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而心里的悲伤更是让她心痛不已!

听着脚步声由远至近,她委屈已久的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期盼,期盼李修掀了盖头后,会给她一句温柔的解释,或是好言哄她几句……

脚步在她身前停下。荣清小心的拭尽脸上的泪痕,等着李修来挑起自己的红盖头——

不管她心里有多委屈,也不管她此刻心里还怨怼着他,可她还是想在盖头掀起的一刻,留一个最美好的自己给他。

可是,满心委屈化做满心期待的荣清公主,并没有等来她心爱的夫君为她挑起红盖头,却等到了他冰冷的质问。

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头上精美的鸾凤盖头,李修的心里全是苏流萤一身婢子服饰跟在轿辇后的样子……

他不敢想像当时她心里的痛苦,更不敢想像她心里对自己的怨恨。他明明也为她准备了美丽的喜服和盖头,他明明已为她准备好另一座兰亭小院,他明明已欣喜的做好准备与她生儿育女共度余生,为什么最后美好的一切会变成这样?

越想,心里对面前女子的怨恨越是无法克制。

李修将父母对他的叮嘱早已忘记,冷冷开口道:“公主为何要这样做!”

闻言,一脸期待的荣清神情一滞,一时竟怔懵住。

“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公主不是答应我让她以平妻的身份嫁进王府吗?为何到了今天,一切都变了!”

面对李修迭声的质问,荣清满心的期待化做泡影。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心口堵着一口闷气,竟是让她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然而,此事确实是她欺骗在前,更是她舍弃了与苏流萤的友情,为了自己的幸福践踏了苏流萤的尊严。

面对李修的质问,她理亏心虚,一时间,之前想好的说词都无法开口说出来……

屋内燃的合欢香熏得李修额头生痛。他见盖头下的人久久不回自己的话,心里对她越发的失望,冷冷道:“夜深了,公主安寝吧!”

说罢,一拂袖竟是朝外走去。

听到他要走,荣清急了——

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是他们正式成为夫妻的大好日子,他怎么能留下她独守空房!

难道,他还要去找苏流萤?

☆、第72章 完璧之身

荣清公主非常明白,若今晚留不住李修,只怕以后他再也不会踏进她的房间了。

再也顾不得其他,荣清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冲李修慌乱喊道:“驸马要去哪里?”

李修回头冷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嘲讽一笑,“公主不是带了轿前婢进府么。公主一片美意,我自然不能辜负!”

他嘴里里的轿前婢当然是指苏流萤了。

荣清已听青杏说了之前在柴房教训苏流萤之事,却不知道楼樾已从李志手里将苏流萤带走,只是紧张的怕李修去找苏流萤,更怕他发现苏流萤的手被青杏打断了——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婢子私下折磨了苏流萤,只怕他心里的怒火会更盛,与自己之间的隔阂也会更深,他的心只怕会彻底的向着苏流萤了……

想到这里,荣清再也顾不得矜持,一把上前从后面抱住李修的腰身,身子贴紧他的后背,哭道:“你不能走……你以后怎么宠幸流萤我都不管,但今晚……今晚你是我的……”

听着荣清的哭声,李修的脑子里却全是满天烟火中,苏流萤孤零零站在城楼下泪流满面的样子……

此时,她是不是也躲在下人房里一个人偷偷的哭……

心头一痛,李修拿开荣清放在腰间的手,毫不迟疑的朝后宅的下人房走去——

他要接她住进他特意仿着她之前的闺房修建的兰亭小院,他要破规给她平妻之位!

可是,李修找遍了下人房都没有看到苏流萤的身影,问人也是一个个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李志与吴氏一直小心忐忑的不敢入睡,只盼着自己儿子把公主哄高兴了,好熄了帝后心中的怒火。

可是不一会儿就见到荣清身边的大丫鬟青杏黑着脸跑来相告,李修竟是连公主的盖头都没有掀,直接去下人房找苏流萤去了。

李志与吴氏瞬间慌了,气急败坏的跑去下人房拉李修回来,可已有三分醉意的李修只管问他们要人,不见苏流萤不愿意回屋。

无法,李志只得将楼樾带走苏流萤的事告诉给他,以此绝了他最后的心思。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李修震住了。等回过神来,再也不顾父母的阻挠,骑马夺门而出去安王府找楼樾。

一路急驶来到安王府,然后见到苏诗语,李修才知道楼樾带着苏流萤并没回府,顿时心里更急。

听说楼樾竟是从李府将苏流萤带走,苏诗语也是心头巨震!

之前还在为苏流萤成了李修的通房丫鬟、与楼樾断了关系高兴,没想到转眼,楼樾竟是悄悄将人给带走了。

他竟是为了她,一次又一次的不顾身份名声的将她带走。

之前是于福,这一次连皇后新自开口将她赐给驸马都被他抢了……

心头又痛又冷,苏诗语手中的醒酒汤再也端不稳,‘叭嗒’一声掉在脚边摔个稀碎,醒酒汤洒了一地……

李修按着苏诗语的提醒找到别苑时,楼樾正在喂苏流萤喝药。

苏流萤本是不敢让他喂自己的,可楼樾睥了眼她的吊在胸前的右手,她就默默的不敢出声了。

楼樾喂药的样子特别认真,薄唇紧抿,眼都不眨一下,严肃认真的样子让苏流萤连药的苦味都忽略了。

屋内的下人都被楼樾支下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安静无声,只听到苏流萤咕噜着喝药的声音。

很快,一碗药就快喂完,还剩下最后两口。南山却是疾步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眼苏流萤,面色有些犹豫。

楼樾眼皮也没抬一起,继续抬勺喂苏流萤喝药,冷冷道:“有事就说!”

南山小心翼翼道:“爷,驸马爷在别苑外求见。”

闻言,楼樾停下手中的勺子,抬眸看了眼苏流萤,感觉到她内心的慌乱纠结,好看的眉头几不可闻的皱起。

下一刻,他复又执勺喂她喝完最后一口药汁,尔后放下碗勺缓缓道:“见或不见,由你自己决定!”

此言一出,不光苏流萤很意外,连南山都备感惊讶——

他知道爷将苏流萤带回来的不容易,他也知道爷并不想让李修再来纠缠苏流萤。而且只要他一声令下不让李修进苑,别说一个李修,就是京城的御林军只怕都闯不进别苑。

苏流萤很是为难——

这个时候李修来见自己并不是明智之举。而且从他与荣清正式成为夫妻之后,她也要彻底斩断与他之间的一切纠葛,所以,从内心而言,如今她并不想见他。

可是,有些事若是不当面同他说清楚,不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放手,以他不甘不休的性子,只怕会将事情闹大,所以……

就在她两难之际,楼樾沉声道:“有些事,越早了断才是最好的解脱!”

苏流萤闻言神情一凛,眸光里闪过决绝。下一刻已是对南山道:“请驸马爷进来吧!”

南山无奈的领命下去。楼樾起身离开,却被苏流萤叫住。

停步回眸,楼樾看向靠在床上的女子,看清了她眸光里的痛苦与决然,还有一丝不经意泄露出来的羞怯。

不等她开口,他已了然于心,“你要我怎么帮你?”

苏流萤苍白的脸上涌上血色,莹亮的明眸不敢正视楼樾,低下头艰难开口道:“我想让世子爷帮我……”

南山领着李修到院门口就退下了。李修一人沿着火光寻到了苏流萤所在的屋子。

门半虚掩着,李修双手堪堪要推开房门,却全身猛然一僵——

透过半掩的房门可以清楚的看到屋内床榻上的情景。

而此时,雕花大床上床幔翻滚,可以清楚的看到男女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李修全身僵住,推门的手来不及收回,终是‘砰’的一声将房门推开了。

开门声惊动了床上的鸳鸯,女子一声惊呼,男人气怒挥手撩起纱帐,冷声道:“谁在外面?”

却正是楼樾的声音。

而纱帐掀起的那一瞬间,李修清楚的看清床上与楼樾缠绕在一起的女子正是苏流萤!

仿佛晴天一声霹雷,李修彻底惊在当场,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床上二人也怔愣住片刻,尔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而李修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失魂的僵在门口,想离开,却僵硬得挪不开步子。而留下,却直面这最残忍的一幕!

瞬间,屋内屋外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久到李修感觉自己死去的心再次缓慢的恢复跳动,他惨白着脸挪动步子,木讷的走到院子。

看着屋子里闪起的灯火,想着方才亲眼目睹的一切,李修心如刀割,想快步离去,离开这个让他最痛恨不堪的地方。

就在此时,楼樾沉闷不悦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

“驸马爷不在自己家里洞房花烛,跑到本世子的别苑做甚?”

回头,楼樾一身玄色寝服,披着同色的披色慵懒自得的斜靠在门廊下,眸光凉凉的看着面如土色的李修。

李修心里像滚过油锅,又像万箭穿心而过,而在此时听到洞房花烛四个字,更是感觉到深深的讽刺,让他恨不得一剑杀了眼前的男人。

清亮的眸光里聚集着浑郁的戾气,李修咬牙抑止住心里的恨意,面容恢复成以往的平淡无波,声音冷冷道:“流萤可在里面?还请世子爷将她交还于我,她如今可是李府的人!”

再克制,他声音里不可抑止的颤音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愤恨不甘。

楼樾勾唇了然一笑,缓缓道:“驸马爷还是回去吧。萤儿方才太过疲累要好好休息。而且——李尚书没告诉驸马爷么,从今天起,萤儿已正式成为本世子的人了!”

李修身子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

父亲当然有跟他说过苏流萤被楼樾威胁着要走了,从此与李府没了关系。但他就是不愿意死心,更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她。

李修咬牙冷声道:“可世子爷应该知道,她是皇后娘娘亲自赐给我的人,不是世子爷几句威胁就可以带走的。说到底,她终是我李修的人,而不是你的……”

一声冷嗤打断了他的话,楼樾冷笑道:“驸马爷还真是天真。事到如今,她都已与我有肌肤之亲,如何算是你的人?”

“你已成亲,已成为皇家驸马,你们之间注定已没有结果。所以,你若是再缠着她不放手只会害了她的性命。除此之外,你什么都给不了她。”

楼樾的话斩断了李修最后的一丝念想,也将他心里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血淋淋的挑开,让他无从躲避。

双手紧握成拳,心口冻到麻木,李修惨烈一笑,冷冷道:“敢问世子爷一句,世子爷能给她什么?”

楼樾也是慧成帝认定的驸马,他未来的世子妃也只能是大庸朝的公主。而因为四年前苏流萤的拒婚风波,安王与老夫人以及楼皇后对苏流萤都有很大的成见,再加上她如今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再让她进安王府的门。

如墨的寒眸在夜色下闪着坚定的亮光,楼樾语气更是坚定无移——

“她已是我楼樾的女人,我自然会护她周全,生同衾死同穴,永不相弃!”

楼樾这番话不但震得李修说不出话来,更是将默默站在暗处的苏诗语震在当场……

李修来别苑找苏流萤时,苏诗语随在他身后一起找了过来。

只是从一开始她就悄悄隐身站在暗影里,默默看着李修与楼樾之间的对决。

得知楼樾与苏流萤已有了肌肤之亲的那一刻,相比李修的撕心之痛,她更是感觉天都崩塌了,心口痛到麻木,全身气得瑟瑟发抖。

然而,更多的,她是感觉到恨!

不可遏制的恨意让她控制不住将指甲狠狠的掐进了肉里,手掌被掐出血都感觉不到痛了——

她阻拦不了楼樾对苏流萤的一片深情,她只能想尽办法的让苏流萤远离楼樾。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的说着永远不会与楼樾有纠葛的苏流萤,竟是背着自己,与楼樾有了肌肤之亲,将生米煮成了熟饭……

如此,楼樾对她更加不会放手,竟是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

如今,楼樾盼到了苏流萤,那她要怎么办?

辛苦盼了四年,辛苦坚守了四年的结果却是夫君与自己的妹妹双宿双飞,世子妃之位也会被她一并夺去,自己却是一无所有……

全身冰凉的站在暗影处,想着自己四年来所受的委屈冷漠,苏诗语牙齿恨得咬出血。

而另一边,痛苦绝望之中的李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绝望的挣扎道:“我要见流萤,我要她亲口告诉我她的决定!”

不等楼樾出言拒绝,屋内一直没有出声的苏流萤终是开口了。

不知何时,她已起身站在了门口,右边的半边身子掩在门后,挡住了右手的伤势,脸色冰冷,声音更是没有一丝温度。

“驸马爷请回吧。之前我就同你说过,我已是世子爷的人了。在云岭时……我就与世子爷在一起……如今,你有了荣清公主,而我也有了世子爷……就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怔怔的看着门口那个眸光冰冷的女人,李修一颗心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曾经的一切过往都在眼前化作灰烬,灰烬的尽头,是他彻底灭绝的滚烫的心。

想着与她从今日起,真的各自天涯,再无可能。李修心口剧烈一痛,喉间一股腥甜喷出,眼前一黑,人也失去了知觉。

看着他吐血倒地,苏流萤心口一痛,硬起的心肠崩垮成溃,再也忍不住跨步出去,奔过去心痛的要去抱起地上昏死过去的李修。

她的手堪堪碰到李修的身子,一道冷冽的声音冷冷传来——

“不要碰他!”

闻声抬头,泪眼婆娑间,荣清一身寒意的出现在院子里,将晕倒在地的李修抱进怀里,拿帕子心痛的为他抹去嘴角的血渍,神情痛心无比。

下一瞬,她抬头看向苏流萤,眸光冷冽冰寒,冷冷道:“希望你说到做到,从今往后,与他一刀两断,再无纠葛!”

说罢,让随侍之人将李修背回去,自己也转身离开,无一丝留恋!

走出两步,荣清又停下步子回眸定定的看着苏流萤,神情冷淡,语气冰凉,“让你做我的轿前婢,是我对不住你。但,因为你,我新婚之日也成了我最痛苦的一天。所以,我并不愧疚于你。从此,我与你友尽于此……”

此言一出,竟是要与苏流萤断绝友情!

苏流萤心口一痛,嘴唇翕动,却终是没有开口挽留。

她心里同样明白,因为轿前婢之事,因为李修,还有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她与荣清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怔怔的目送荣清他们离开,苏流萤心里很空,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没了一丝力气,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浑浑噩噩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屋内走,根本没发现暗影里那个一直盯在她身上的怨毒目光!

站在暗影里的苏诗语全身冷到发麻,眸光一直死死盯着苏流萤,脑子里全是楼樾与她方才一起在床上的样子,心里又恨又痛。

杏雨陪在一旁心疼的看着她,轻声道:“小姐,很晚了,咱们也回去吧,切莫让世子爷发现我们也来过这里!”

苏诗语木然的点点头,扶着杏雨的手疲惫的往回走,还没走出几步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出路。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楼樾,苏诗语吓得脸色大变,忍不住低呼出声,哆嗦开口,怯声道:“爷……”

楼樾面带冰霜,眉头拧起,冷笑道:“偷偷摸摸的来这里,又偷偷摸摸的离开,何时,堂堂安王府的侧妃竟是见不得人了?”

楼樾心里很明白,李修能找到这里,全是她告知的。

苏诗语早已吓白了脸,更是哆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楼樾冷冷又道:“何时开始,你开始插手本世子的事?”

楼府的这所别苑极为隐秘,更是少为外人知道,若不是她告诉李修,李修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苏诗语知道瞒不过他,心里又寒又酸又怕,她深呼一口气稳定心神,面上露出胆怯担忧的神情,嗫嚅道:“爷误会妾身了。驸马爷深夜到府里要人,妾身不过是担心事情闹大会惊动老夫人才告诉他的……若是让老夫人知道爷又将妹妹带走,只怕……不如爷将妹妹让妾身带回去,妾身好好照顾她……”

“若真要照顾她,四年前就会好好对她,不必等到现在了!”

楼樾不比苏流萤,他更冷静,身处事外的他也看得更清楚——

四年前苏流萤遭难,那时的苏诗语又在哪里?

同在京城,苏家如此大的变故,那怕当时她在京郊陪老夫人上香,也会听到消息,何时见她出过面帮苏流萤一把?

被楼樾犀利的眸光看穿,苏诗语全身冰寒,最后的一点伪装都被他无情撕破……

她白着脸颤抖着声音道:“世子爷可是在怪妾身四年前弃妹妹不顾?可是那时我已嫁到楼家,父母明训,嫁出的女儿不可再管娘家之事。何况妹妹一家的事,牵涉朝政,也不是我一个弱女子可以挽救的……我曾悄悄去求过父亲与老夫人,无一不是被他们驳回……我能怎么办?我也只是一个单薄无助的弱女子,我和妹妹是一样的的啊……”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楼樾心里烦乱,再加上担心以过方才的一番动作,苏流萤身子是否出现不妥。于是不想再在这里听她为自己狡辩,冷冷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我只是提醒你,安心做你的侧妃就好,不要再生事端。否则——休怪本世子无情!”

上次她无故跪在楠院领罚的事,楼樾知道她是故意。

他明明没有过多的责怪她,让她回自己的院子,她却一声不响的跪在自己的院子里。

楼樾知道她的心里打算,一是逼着自己与苏流萤放过杏雨,再则却是要将事情闹大,引老夫人出面。

后来果然如她所愿,老夫人盛怒押着苏流萤去了宫里,还出手打伤苏流萤。这一切,楼樾心知肚明。

所以,她从未真心对待过苏流萤,还一直假惺惺的在他面前假装姐妹情深,骗骗苏流萤可以,却瞒不过他,他怎么可能将苏流萤交到她的手里?!

不再理会一脸凄惨可怜的苏诗语,楼樾转身进了屋。

屋内,苏流萤脸色发白的坐在床榻上,眸光灰暗,脸上一片潮湿,不知是身体不适痛出的冷汗,还是痛哭留下的泪水……

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苏流萤心如刀割——

李修是她曾经爱到骨髓的未婚夫,荣清是她最好的朋友。

这二人,是她珍藏在心里的人,是她最不愿意去伤害的人。

可如今,终是弄成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而今日闹得这么大,以慧成帝和楼皇后对荣清公主的宠爱,如何会甘愿让皇家嫡长公主受这样的委屈?

牵扯到此事当中的自己,还有李修楼樾,将会面临怎样的一个结局?

楼樾从外面进来,见她哭得伤情,以为是方才与李修之间的决别让她悲痛,心口不由也微微一窒。

面上,他神情无波,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沉声道:“不用担心,我已让薛念跟着荣清同去,有他在……他会无事的。”

想起李修方才吐血昏厥的样子,苏流萤心里一片窒痛,而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想起荣清最后的伤心决绝,还有此事闹到皇上皇后那里,不知道雷霆大火下,李修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而楼樾为了护住自己,公然得罪了李尚书,并违逆了皇后娘娘的谕旨,他将自己带在身边,更加会引起老夫人的强烈反对。

还有姐姐,杏雨曾和她说过的,姐姐已放下芥蒂准备与楼樾重修于好,若是因为自己此时的出现再生缝隙,她万死都不足以抵罪……

苏流萤脑子里一片混乱,心里又痛又麻,全身抑不住的哆嗦,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淌——

她错了,真的错了。就如兰嬷嬷所说,她真的不应该执念着回京为阿爹查案,从她一年前重回大庸的那一刻起,她就错了……

四年过去了,阿爹的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反而因自己的出现,伤害了身边那么多人。

若是没有她的出现,荣清会安心的嫁给李修,李修那怕不爱她,也会慢慢的接受她。不会像今日这般大闹婚礼,让荣清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遗憾伤痛……

还有楼樾与姐姐,他们也会好好的。楼樾会当她死在四年前的大火,而不会对她用情

至深,更不用为了她与所有人为敌……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闪过太多太多的事情,眼泪不停歇的往下流,仿佛没了尽头……

见她这样,楼樾心里慌了,冷峻的面容涌上一丝心痛,上前查看她的右手,沉声道:“可是方才……碰到你的手?”

方才,为了彻底断绝李修的心思,苏流萤请楼樾帮忙,一起演了场戏。

为了不让李修起疑,苏流萤却是主动抬起左手勾住了楼樾的脖子。

楼樾趴在她身上,一边担心碰到她的伤口,一边却被她的主动引得乱了心神。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每次被她莹亮的眼睛一看,一向沉稳的他瞬间就会失去了理智,何况此时两人同在一张床上,还挨得那么近,他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碰到她的娇唇……

心里有团火开始燃烧,就像那晚在云岭的营帐里那般,他不小心将她扑倒在怀里,明明两人间什么都没做,却勾起了他心中的那团欲·火。

楼樾向来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不但不像京城中的那些贵胄纨绔天天上青楼楚馆,后宅也是空乏,连惟一的侧妃都是当初为了应付长辈要求娶进门的。新婚当晚他在苏诗语的房间窗前枯坐了一晚,从没上过她的床,所以,苏诗语嫁进王府四年,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对其他女人他提不起兴趣,唯独在面对苏流萤时,她的一个眼神都让他难以把持,更别说她主动勾上了他的脖子……

☆、第73章 重现于世

楼樾拼命克制,最后只得闭上眼将头埋进苏流萤的肩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感觉到他的异样,而他的呼吸炙热的落在她的颈脖处,酥麻的感觉让苏流萤也忍不住身子微微的颤栗,心里更是莫名的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情感。

明明只是演戏给李修看,可当两人相拥在一起时,却有异常的情愫和悸动在床幔间涌动……

想起方才两人之间的亲密之举,苏流萤脸上一红。

她擦干眼泪嘶哑着嗓子轻声道:“我的手没事……方才,为难世子爷了……”

看着她神情间遮掩不住的担忧,楼樾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开口道:“万事有我,你不要担心,早点休息。”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上床睡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如何睡得着?

楼樾本想留下陪她,却又知道若是自己在,她只怕更加不安。

亲手为她点燃宁神香,楼樾走出了房间。

恰在此时薛念回来了,告诉楼樾,李修已醒来,人无太碍。

楼樾松了口气,神情间是遮掩不住的疲色,心里却是为明天帝后的怒火开始担心……

荣清公主大婚当日发生的事,从进门时李修弃下荣清要迎娶苏流萤,到后来离开洞房半夜跑去楼府别苑要人,事无巨细,一一详尽的传进了楼皇后的耳朵里。

彼时,楼皇后已卸下妆面准备入寝,却在听这到些后,气得头疾发作,恨不得当晚出宫去找欺负荣清的李修和苏流萤算帐,但想着自己的身份,终是咬牙忍下,只等天一亮就召李修等人进宫问罪。

然而,天还未亮,李志与吴氏已亲自押着李修上永坤宫负荆请罪来了。

怒火中烧的楼皇后任由李家三口跪在宫门前不愿见他们。

堂堂尚书大人携家带口的跪在宫道上请罪,顿时引起全宫人的围观。

永坤宫里,璎珞看着时辰,一边帮楼皇后轻轻按着头,一边小心翼翼道:“娘娘,都快一个时辰了……”

楼皇后闭眸躺在美人榻上,神色一片冷淡,冷冷道:“他李家敢这样对清儿,莫说跪一个时辰,那怕跪断腿也不足以抵罪!”

璎珞迟疑道:“可是娘娘……公主毕竟如今已是李家的媳妇,你这样做难他们,回头他们将这怨气记到公主身上……”

楼皇后冷冷一笑道:“放心吧,从他们进宫时,本宫已让人告知清儿,只要她出面求情,本宫就放他们进殿。本宫就是要让李家人明白,没了公主,他们在本宫眼里什么都不是。所以,李家人感激畏惧清儿还来不及,岂敢怨她半分?!”

听了楼皇后一说,璎珞才恍悟过来,不由笑道:“还是娘娘英明。”

楼皇后叹息道:“所以,让他们跪多久,都要看清儿的心思。也只有让她平熄了心里的委屈,心里真正舒坦了,以后才会放下芥蒂与驸马好好的过日子。”

璎珞感叹道:“娘娘真是为公主操尽了心,一丝一毫都是为了公主!”

楼皇后冷声道:“安王府那边呢,可有办妥?”

璎珞颔首沉声道:“娘娘放心,奴婢已将娘娘头疾之事传到了世子爷那里。以世子爷对娘娘的关心,必定会赶来宫里探疾……”

“只要世子爷一离开别苑,那个贱婢就——”

璎珞声音陡然转寒,眸光里更是寒芒闪过,“若不是顾念着公主与驸马的婚事,拿她掣肘着驸马答应婚事,奴婢早让那贱人死一千次了,那里还让她苟活这么久。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与宁嫔联手与娘娘为敌,真是该死!”

双眼遂然睁开,凤眸冰冷,楼皇后凉凉道:“如今,清儿已顺利嫁给了李修,那个贱人——就无需再活在这世上了!”

李家三口人在殿外跪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直到荣清公主赶来求情,楼皇后才让他们进殿。

永坤宫偏殿内,楼皇后坐在软榻上,一脸疲色,眉头更是难受的拧起。

荣清公主陪着李家三人进去,见到楼皇后的样子,心疼的上前道:“听说母后的头疾又犯了,可是难受?”

说罢,面带愧色道:“都是女儿不好,惹母后为我担心了!”

话音一落,却是软软的在楼皇后面前跪下,面带愧色的落下泪来。

她一跪下,吴氏更是吓得腿一软,顾不得已跪得青肿麻木的双腿跪下。

吴氏跪下,李志也跟着下跪,还拖着李修一起。

从昨晚被荣清公主带回李府后,李修就像没了灵魂的人般,行尸走肉的不说一句话,面上也是冰冰冷冷,没了一丝神情。就连后来同荣清公主行闺房之事,也是一句话也没有。与荣清的交合,更像是一种惩罚和宣泄。

他毫不怜惜、近似折磨的对荣清索取时,脑子里全是苏流萤躺在楼樾身下,纤手勾着他脖子的样子,心里撕心裂肺的痛苦渐渐化作了浓浓的恨意……

边上,他母亲吴氏正迭声的向楼皇后请罪,说是委屈了公主,说李修昨日的冲动之举都是受人蛊惑,而这个就是苏流萤。

李志也恳求着皇后的原谅,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让荣清在李府受到一丝的委屈。

静静听他们说完,楼皇后微不可察的向荣清公主递了个眼色,她连忙起身上前去扶起自己的公公和婆婆,而楼皇后也亲自下地扶起了李修,凤眸盯着他,面容恬静祥和,缓缓道:“本宫什么都不盼,只盼着你真心待清儿,一如她对你的这般真心。”

“昨日之事虽然荒唐,但本宫愿意给你机会与公主重修于好。驸马爷可愿意接纳本宫这片苦心?”

不待李修开口,吴氏已是欢天喜地的接口道:“愿意,他肯定愿意。娘娘大恩大德不计较,他敢不愿意!?”

原以为昨天闹得这么大,吴氏与李志都以为楼皇后肯定不会放过李家,没想到进得宫来,除了跪上那么久,进殿后楼皇后竟是连句训斥的话都没有,就和颜悦色的原谅了。

顿时,李志与吴氏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连忙出声帮李修回答着皇后的话。

楼皇后淡淡一笑,眸光却凉凉的看着脸色阴郁的李修,语气坚定道:“让他自己说!”

顿时,荣清公主与李志夫妇的目光都停在了李修身上。

经过昨日一天,李修的皮囊还是他,可是内心,却早已不是那个俊雅如竹的谦谦公子。

昨日一天,李修经历了荣清的欺骗,苏流萤的背叛,将他这么多年积存的美好统统湮灭。

如今,他的心里,阴暗绝望,还有恨意不甘!

他明白楼皇后话里的意思,可原本就不爱荣清的他,在经历她的欺骗后,心里对她更是没了半点情谊……

他勾唇淡淡笑道:“微臣遵旨!”

闻言,李志与吴氏面上一惊,生怕他这样的回答会惹楼皇后不开心——

他明明已是皇家女婿,却自称微臣。明明皇后问他愿意可否,他却只肯当旨意领了。

一切,看似无错,却明显带着疏离与不情愿。

楼皇后眸光暗下去,面间神色却是没有丝毫改变。

但殿内的气氛却瞬间凝重起来。

而一直没出声的荣清,想起昨晚床榻间李修眸光里的冰寒,她的心里也膈着一块冰似的……

楼皇后明白李修心里的想法,更明白李修心里一时半会放不下苏流萤。

但,放不下又怎样,她才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随和一笑,楼皇后宽容大度的让宫女上茶点,昨日不愉快的事算是正式翻篇了……

然而,一波尚平一波又起,楼皇后这边怒火堪堪熄灭,众人的茶水还未喝到一半,却有小宫女慌乱的从外面跑进来,禀告楼皇后,绯烟宫的丽姝公主投缳自尽了!

楼皇后闻言色变,放下茶杯急忙往绯烟宫赶去……

原来,丽姝公主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楼樾要娶苏流萤的消息,伤心欲绝之下,竟是投缳自尽。

等楼皇后赶到绯烟宫时,得到消息的慧成帝也赶过来了。

彼时,丽姝公主已被身边的宫女救下,正瘫倒在地上哀哀的哭着。

丽姝公主的母妃生她时难产过世。慧成帝看她从小没了母妃,对她格外的宠溺,以至于养成了娇纵跋扈的性子,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所以对从小喜欢到大的楼樾更是势在必得。

丽姝公主上前趴在慧成帝的膝头上哭道:“父皇,我只嫁楼樾,若是不让我嫁给他,女儿还不如死了算了……女儿求父皇为女儿赐婚!”

昨日荣清公主大婚时发生的事,同样已被慧成帝知晓。所以,本就心存恼怒的慧成帝看着丽姝伤心欲绝的样子,想着不论是李修还是楼樾,竟是都被苏流萤那个女人迷惑。而自己的两个女儿却受尽了委屈,心里的怒火顿时越发的高涨。

慧成帝本就想将丽姝公主嫁给楼樾,这样一来,就将安王府的势力拉向到了惟一能与太子抗衡的三皇子这边,让他们之间的势力均衡,相互牵扯,这就是帝王惯用的制衡之术。

如今看着丽姝哭得可怜,慧成帝心一横,冷冷道:“放心,父皇自会为你做主!”

说罢,对身后的于仁道:“你亲自走一趟,去安王府召楼樾觐见——顺便,把那个女子带回来!”

闻言,一旁的楼皇后却是变了脸色。

她已特意将楼樾叫进宫,就是为了支走楼樾对苏流萤下手,没想到,慧成帝却在这个时候召见苏流萤。

楼皇后慌了神,连忙道:“皇上,让樾儿进宫就可,何必再见那个女子?她昨日才搅了荣清的婚事,臣妾……臣妾实在不想再看到她!”

慧成帝眸光冰寒,冷冷道:“正是因为她一个人搅得朕的两个公主不得安生,她就不能再留在这世上。”

“但,死之前,朕还要拿她让你的好侄子听话乖乖答应赐婚。也算是,她为自己做下的错事向清儿姝儿赔罪了!”

慧成帝竟要像当初对付李修般,再次拿苏流萤的性命逼楼樾就范。

只是,这次不是威胁,却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苏流萤的命。

听到慧成帝的决定,趴在他膝盖上的丽姝欢喜不已,搂着慧成帝的胳膊欢喜笑道:“父皇英明!”

看清慧成帝眸光里的狠意,楼皇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苏流萤终归是要一死了。

这样更好,死在皇上手里,就不怕东窗事发后自家侄子与自己反目了!

但是——

看着外面的天色,楼皇后凤眸微睇。

这个时辰,只怕她的人早已得手了吧!

安王府别苑。

一晚没睡的苏流萤并不知道自己已命在旦夕,帝后二人同时对她起了杀心。

早早的起身,却没想到楼樾比她更早。等她洗漱过后,他已端着熬好的药来房里喂她。

“世子爷……我自己来吧!”

让楼樾伺候她,苏流萤心肝直颤。

可是,当楼樾眸光凉凉的瞄了眼她的右手,她就再不张开口了。

“他没事了!”

见她乖乖的张嘴喝药,楼樾将李修已无事的消息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苏流萤轻轻‘嗯’下,脸上神情平淡,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经过昨日发生的一切后,苏流萤越发的想离开京城,离开这里烦扰的一切,一个人回去汴州。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要查明四年前阿爹一案的真相!

而经过昨晚,或者在更早以前,她就对李修死了心,所以再听楼樾说起他,她的心再无波澜……

而想起阿爹一案,她不由的想到胡狄太子萧墨那晚带她去龙图阁找到的阿爹的案卷。

想起案卷上仅有的四个字‘皇室秘闻’,苏流萤心里一沉,不由抬眸看向楼樾。

楼樾正好也在打量她的神情,顿时,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的怔在当场。

想着楼樾也算得半个皇室人,平时更是在宫里走动频繁,或许,她想不明白的事,他会帮自己得出答案。

如此一想,苏流萤终是将心里埋着的秘密同他说了出来——

“那日从长信宫出来,我……遇到了之前那个鬼面人!”

她压抑住心头的激动,缓缓说道。

闻言,楼樾手中的勺子微微一滞,抬眼迟疑的看向她,沉声问道:“他是谁?找你做什么?”

想起那日在云梦台,那鬼面人对她毫不遮掩的轻薄与喜欢,楼樾脸色阴郁冰冷。

既然已开口,接下来的事情苏流萤也就没想过瞒他,于是将当晚之事都说了出来。

“他叫萧墨,是胡狄国的太子……那晚,他带我重去了一趟龙图阁……”

得知鬼面人的身份,楼樾的眸光沉下去,神情也变得凝重,却没有开口打断她。

“他带着我在龙图阁的二楼找到了我阿爹四年前的案卷,上面只有四个字……皇室秘闻!”

皇室秘闻?!

一道闪电在楼樾脑子里划过,他不自由主的想起了母妃同他说过的那个十九年前的慧成帝的宠妃——琼妃娘娘。

之前,他心里只是抱着怀疑,怀疑苏流萤的阿娘或许就是十九年前那个突然暴毙的琼妃娘娘,可是在影卫传来确切消息之前,他尚不敢定夺,更不敢莽撞的告诉苏流萤。

但在听到皇室秘闻四个字时,他心中的猜测又增加了几分!

皇室秘闻,顾名思义就是皇室里的秘密,不能对人言的。

而苏流萤的父亲苏津不是皇室中人,他的死,为什么会是皇室秘闻?

但假如苏津的夫人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却是正好应对了皇室秘闻四个字!

而苏太守之死,或许就不是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

一个谜团解开,更大的谜团又堆积在楼樾的心头。他不由想到,就算苏流萤的阿娘就是十九年前的琼妃娘娘,可她也在四年前陪苏太守殉情而亡了,她的佛珠又怎么会重现于世,还出在了谋害宁贵妃小产的凶手清慧手里?

越想心越乱。楼樾不禁拧紧眉头,神色间也不复平时冷淡无波,脸上不觉间写满了疑惑惊诧,看得一直盯着他的苏流萤心里一跳。

她心里一震,颤声道:“世子爷可是想到什么?”

在影卫没传来确却的消息之前,楼樾是不会将自己所猜测的她阿娘的身份告诉她,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更是太让人震惊,他担心她一时接受不了会深受打击……

他收敛神色,淡淡道:“暂时没有。不过,我会让手下往皇家相关的事件上去查。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养伤就好!”

苏流萤心里闪过疑惑,总感觉他心里似乎是知道什么,却在瞒着她。

然而不等她开口再问,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犯了头疾,召世子爷进宫陪侍。

因着昨日荣清大婚的事,苏流萤一直担心楼皇后会动怒,而皇后气怒的第一人就是坏了公主的大婚的自己了。

而楼樾不顾皇后娘娘的谕旨,将自己从李府带走,明显是在包庇自己,想必此时娘娘召他进宫,侍疾是假,责问处罚是真!

心思百转千回间,苏流萤已是开始担心紧张起来。

可楼樾却一点都不紧张,坚持陪她吃了早膳,看着她喝了小半碗米粥,还吃了一片芙蓉糕,又召薛念替她重新把脉看了手才动身应召进宫。

看着楼樾披上外袍准备离开,苏流萤不由跟上他,眸光灰暗,语气却异常坚定道:“娘娘必定是为了昨日之事召世子爷进宫责问……可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世子爷还是带上我同去。娘娘要打要罚,我都受着……”

苏流萤心里所思的,楼樾如何会想不到。

然而,越是这样,他越加不会在这个时候带她进宫去领罚,又可能是去送命!

他回身看着她,冷冷道:“姑母头疾发作,召我侍疾。你跟着去,是想让她头疾加重么?”

这话却是成功将苏流萤给噎住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他。

趁着她还是怔懵间,楼樾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临上马前却是吩咐南山带人一定要将别苑死死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可是,楼樾只防着外面的人闯进别苑伤害苏流萤,却不知道王府的别苑里早已安插进了楼皇后的人……

楼樾一走,屋子里就陷入沉静。

苏流萤心乱如麻的呆坐了好久,终是咬牙起身开始准备离开——

因着怕姐姐苏诗语误会自己与楼樾的关系,苏流萤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别苑长住。

而因着昨日因自己闹下的祸事,自己更不能住在这里与楼樾扯上关系。

若是自己离开,所有的责罚就由她一人背着,与楼樾无关。

脚刚刚踏出房门,守在门口的丫鬟却是闪身拦住了她的去路,刘海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毒针般的寒芒,冷冷笑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初初,苏流萤还以为眼前的丫鬟是楼樾留下来照顾自己的,正在找个借口让她放自己出府,却在看到她嘴角挂着的残忍冷笑时,心里突然没由来的冒出一股冷汗。

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丫鬟突然伸手快速的捂了她的嘴巴,将她死命往屋里拖。

虽然怎么也没想到,在楼樾的苑子里会有人要害自己,但苏流萤终是回过神来,拼命的反抗。

可是,她右手动弹不得,腹中还伤着隐隐作痛,身子更是虚弱不堪,那里是那丫鬟的对手。

那丫鬟将她拖到床上,动作麻利的拿过一旁的软枕,残忍笑道:“有人要你命。姑娘,对不住了!”

说罢,手中的枕头死死的捂紧了苏流萤的脑袋……

一出别苑,楼樾不禁拧起了眉头——

他心里既担心姑母被气出来的头疾,更是担心姑母接下来会如何处罚苏流萤?

这些年来,因着楼樾母亲在他年幼时就出家去了勿忘堂,而父亲安王楼誉风流成性,那里有心思管王府的事,所以,楼樾却是有一半是楼皇后带大的。

所以,楼皇后在楼樾的心里,不止是姑母这么简单,有着近似于他的母亲般情感。

而且楼樾深知姑母对表妹荣清的感情。昨日闹出那么多波折,楼皇后的怒火不止会发到李修身上,只怕更多的怒火会冲向苏流萤……

所以楼樾希望自己出面,趁着探疾,求姑母放过苏流萤一马。

然而,不等他进宫,尚未走到半路,迎面却是遇上了慧成帝身边的大监于仁。

☆、第74章 赐她白绫

陡然在宫外见到于仁,楼樾心里微微一惊,心里暗忖昨日荣清大婚之事将慧成帝也惊动了,却并不知道宫里有场大阴谋在等着自己。

于仁见了他,当即宣了慧成帝的口谕,让他去绯烟宫见驾。

绯烟宫是丽姝公主的宫殿,楼樾小时候来过,可长大后再未踏足。

而这时候,慧成帝唤他去丽姝的宫殿所为何事?

心存疑惑的楼樾正要开口问于仁慧成帝为何事召见自己,那于仁却道:“敢问世子爷,那苏姑娘可在贵府上,皇上召她一同觐见!”

听于仁提到苏流萤,楼樾明白过来,慧成帝召见,终归是为了昨日之事。

只是,为何要在丽姝公主的宫里觐见?

来不及想明白这些,楼樾心里却是开始为苏流萤担心起来。

而在此时,他的心突然莫名的慌乱起来,心口窒闷,似乎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回头看了眼别苑方向,楼樾对于仁道:“公公辛苦了。我即刻回去带她一起进宫觐见!”

见他答应,于仁放下心来,转身回宫复命去了。

楼樾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烈,他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折身朝别苑飞快赶去。

不过片刻他就重回别苑。

南山一恍神见他又回来了,正在诧异,楼樾跳下马背,将缰绳往他手里一扔,人已进去了。

堪堪走到苏流萤所在小院的门口,突然听到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有重物掉在了地上。

寒眸扫过去,房间门口竟是一个人影都有,楼樾心里顿时慌了。

他提气身如魅影急速往屋子里蹿去,却在进门那刻,看到了震破心魂的一幕——

别苑里派来照顾侍候苏流萤的丫鬟白果,竟然用枕头将苏流萤死死压在床上!

而方才的声响却是苏流萤挣扎间,脚踢翻了床边的小杌!

看着眼前这一幕,楼樾胆肝俱裂,寒眸一沉,全身瞬间涌现凛冽杀气,反手‘铮’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闻声回头,白果张大嘴巴瞠目结舌的看着如煞神般突然出现的楼樾,不等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声喊出来,薄刃挟带凌厉杀气已快如闪电般在她眼前划过。

连声惨叫都没有,白果身子软倒在床榻上。手上的力道早在发现楼樾进门时就已吓得松开。

苏流萤本已绝望的以为今天要死在白果手里,可就在她绝望挣扎之时,捂在口鼻间的力道骤然松开。

不等她反应过来,盖在脸上的软枕已被拿开,她的身子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那怕怀里抱着她,那怕感觉到她喘着粗气,楼樾想着方才的那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如果方才自己进宫了,没有折身回来。如果自己再晚进来一步,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她了?

想着方才可怕的一幕,楼樾心口久久回不过气,将怀里的搂得越发的紧!

“世子爷……我没事……”

经历生死大劫的苏流萤,虽然身子还是忍不住抖着,可依靠到楼樾坚实怀抱的那一刻,心里却是瞬间就安稳下来。

感受到楼樾情绪的不稳定,她平息气息出声轻声的安慰她。

直到听到她的声音,楼樾高高悬着的手才终是放下,松开她,凝眸定定的看着她,神情凝重愧疚,好半晌才嘶哑着嗓子沉声道:“是我疏忽了!”

苏流萤默默的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睛,心里涌起暖流,哽着喉咙道:“这不怪世子爷,方才……还是世子爷救了我的命。”

回眸,却是看到了躺在一边的白果,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丝伤痕,只有脖子上有道极浅极浅的血痕,早已没了生气……

按着楼樾以前的做法,是会留下白果的性命问出指使她的人。

可是想着她在亲手残害苏流萤的性命,一向睿智冷静的他却是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南山领人早已侯在了门外,见楼樾招手,立刻进去让人将白果的尸首拖下去。

楼樾咬牙冷冷道:“一定要查清白果背后之人是谁。肃查别苑,王府,乃至王府所有的房屋产业,一切可疑之人都不放过!”

说罢,又让南山去叫薛念,让他帮苏流萤好好检查手上的伤口是来否裂开?

为了苏流萤,薛念这些日子被楼樾强制留在别苑,所以随叫随到。

薛念听说就在方才苏流萤差点被别苑的婢女捂死,也跟着出了一身的冷汗。将她好好的查检后,忍不住对楼樾道:“原以为你这苑子是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没想到杀手就在身边,真是可怕。”

听了他的话,楼樾眸光一沉!

能经过严密甄选进到别苑里,都是信得过之人。

而这个白果在别苑当差也有好些年了,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没有露出一丝不妥当的地方,为何突然对苏流萤下手了?

她幕后之人却是谁?

但眼下,却不是想此事之时,还有更棘手的等他。

回头对上苏流萤苍白的小脸,楼樾沉声道:“圣上召我们觐见!”

闻言,苏流萤形容间一片平静——

该来的终是来了。

她就知道,昨日这事,慧成帝终是将帐算到了她的头上了!

简单梳洗一番,苏流萤神情淡然的随楼樾踏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马车里,楼樾蹙眉开口:“你觉得白果是谁的人?”

苏流萤苦涩一笑,自嘲道:“如今要我命的人很多,却是一时分不清谁是白果的主子……”

在她的心里,要她性命的有宫里谋害宁嫔小产的真凶,有恨不得她死的吴氏,或者是不想让她呆在别苑、与楼樾纠缠在一起的楼老夫人……

而这些人里,苏流萤更怀疑是楼老夫人,因为只怕也有她有本事在楼樾的眼皮下指使楼府的婢女要自己性命。

然后她万万没想到,要她性命的却是楼家另外一个女人。

而在楼家,要她性命的也远远不止楼老夫人一人……

她想到的,楼樾自然想得到。

只是,他不太确定此事是他的祖母做下的。因为楼老夫人为人一向耿直痛快,若是她要对苏流萤动手,只怕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只会当着楼樾的面,像上次在永坤宫一样,直接当面给她一刀子。

但若不是祖母,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瞒过他将人安排进楼府?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楼樾闭眸冷静片刻,等再睁开眼睛时,宫门快到了。

下马车时,因着苏流萤右手不能动弹,楼樾主动伸手搀扶她下马车。

迟疑片刻,她终是将左手放进了他的手掌心里。

原以为他只是搀扶她下马车,没想到下了马车后,楼樾一直握着她的手往前走,再也不松开。

宫道上人来人往,那些扫地的宫婢全是之前苏流萤在司设局时认识的熟人,如今一个个见着苏流萤重回宫里,还与楼世子公然手拉着手,顿时一个个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昨天,苏流萤以轿前婢的身份随荣清公主出嫁的消息早已在宫里传开了。而今天早上李尚书领着尚书夫人和驸马爷跪在永坤宫门口请罪的事也是闹得阖宫皆知。于是关于昨日荣清公主大婚时,驸马李修弃公主不要,却要娶轿前婢的消息也暗下里在宫里传开来了。

众人一边羡慕着苏流萤不光能随公主嫁出宫,更是妒忌她有得到驸马爷如此深爱,但转眼看到驸马爷来皇后宫里请罪,不由一个个幸灾乐祸的等着皇上皇后处置苏流萤。

然而没想到,这会儿,却又见她与楼世子走在了一起,还手拉手。顿时关于楼世子去李府抢人,并要娶苏流萤为妻气得丽姝公主上吊自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宫里飞传开了……

被这么多眼睛打量着,苏流萤如刺在背,很是难受,忍不住去挣脱楼樾的手。

“世子爷放手……这样会被大家误会……”

“经过昨晚,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楼樾的人,有什么好误会!”

楼樾头也不回凉凉的拿话堵她。手下稍稍用力,却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一路上他猜测了千百种慧成帝会对苏流萤的责罚。帝王的心意他猜测为到,可是他却要让慧成帝知道,她已是他楼樾的人了,希望慧成帝与皇姑母看在安王府的份上,对她轻饶!

苏流萤并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她只是不由的就想起了昨晚与楼樾做戏欺瞒李修的事来,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正在这时,对面的宫道上,李修正与荣清公主迎面而来。

丽姝公主出事,楼皇后要赶去绯烟宫,李家一众人自然也不好再呆在永坤宫,连忙告辞出宫。

李修也已看到了迎面过来的楼樾与苏流萤,目光先是落在苏流萤打着绷带吊在胸前的右手上,心里闪过诧异。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以及苏流萤脸上的羞红,死寂的眸光里闪过愤恨!

苏流萤也看到了他,然后她的心境异常的平静,特别是看到了走在他身边的荣清后,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了。

反而是在看到跟在荣清公主身后的青杏,还有吴氏,她的眸光冷了下去,握着楼樾的手一紧——

她不会忘记青杏对她痛下毒手,更不会忘记吴氏对她的残忍迫害,这些,她统统都记着!

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加重,楼樾以为她是再见李修心里慌乱了,忍不住越发的握紧她的手。

两行人眼看就要迎面碰上,楼樾却拉着苏流萤的手一拐,往另一条宫道走了——

他们这些人中,只有苏流萤身份最低。

如果要按尊卑行礼,她又得跪在他们面前磕头了。

可是,昨天她才受李家毒害,楼樾虽然现在不能直接为她报仇,却不想再看到她忍辱负重的给那些残害她的人行礼请安。

苏流萤虽然不明白他的心思,却也感激他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带自己撇开他们……

很快,两人终是来到了绯烟宫门口。

于仁让楼樾进殿,苏流萤却被留在了殿外。

进殿前,楼樾终是松开了苏流萤的手,却是回头定定的看着她,语气坚定道:“别怕,有我在,舍我性命也会护你周全!”

牵了她一路的温暖大手终于在这一刻松开。

松开的那一瞬间,苏流萤竟有些许的留恋,留恋他手掌带给她的温暖,心也莫名的慌乱空落起来……

为免他担心自己,苏流萤努力朝他扬起笑脸,道:“世子爷快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闻言,楼樾深邃如墨的眸子闪起亮光,心口激动得竟是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轻言软语的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而此时,她说她在这里等他的样子,像极了守家的妻子送别出远门的夫君。更是让他不由的想起云岭那短暂又漫长的时光里,每当他狩猎归来,一身寒气进帐,她都会乖巧的沏好他最喜欢的蒙顶甘露等他回来……

心口激荡,要守护好她的心更加坚定!

进到绯烟宫的主殿怡和殿,楼樾发现不止慧成帝在,皇姑母也在,而好久没出现在人前的兰嬷嬷竟然也守候在慧成帝身侧,接过小宫女手上的茶壶,为慧成帝奉茶。

而绯烟宫的主人丽姝公主,正趴在慧成帝的膝头上哀哀的哭着。见到楼樾进来,眸光一亮!

殿内的气氛,无比的凝重。楼樾跪下叩首请安。

慧成帝眸光凉凉的看了他好久,直到丽姝公主向嘟嘴撒娇求饶,他才抬手让楼樾平身。

慧成帝冷冷开口道:“听说,你昨日去尚书府抢人了——把荣清的轿前婢抢走了。”

楼樾形容一凛,挺着脊梁沉声道:“是!”

慧成帝冷冷一笑,又道:“听说,你还将她安置进你家的别苑。你是怎么打算的?”

闻言,楼皇后面色露出急色,生怕楼樾张口说出要娶苏流萤的傻话来。丽姝也是不觉朝他紧张的看过去。

楼樾心里确实如楼皇后担心的那般,一心要娶苏流萤。

可在这关口,昨日刚发生荣清的事,今日自己若是再激怒皇上,只怕最后遭殃的就是苏流萤。

楼樾沉声道:“她被李家人打断了右手,打伤五脏六腑,微臣接她进别苑好好养伤。”

“伤好之后呢?”慧成帝直直的盯着他,冷冷追问道:“伤好之后,你是将她送还李府,还是打算就此留在你身边?”

楼樾有想过慧成帝责罚他去尚书府要走苏流萤,却没想到他却只字不提责罚一事,只是不紧不慢的问着自己,要如何处罚苏流萤?

纵使镇静如他,后背也濡出了冷汗。

眸光忍不住看向上首高高在上的天子,楼樾想从慧成帝的形容间看出一丝端倪。

可惜,慧成帝除了一脸冰霜,倒是看不出其他的神色来。

倒是站在他身旁的兰嬷嬷,神情间难掩焦虑。

兰嬷嬷与苏流萤之间的情谊,楼樾是知道一二的。此时见她面露忧色,再看看哭红了眼睛的丽姝,心思急转间,楼樾终是察觉到了今日的觐见,或许远远超出他所预料的那些……

楼樾掀袍复又跪下,咬牙道:“陛上可还记得在云岭时,微臣曾掉下悬崖。是她冒着大雪找寻一整夜才找到微臣……此番救命之命,微臣自是铭记于心。何况,如今她已是微臣的人,微臣自是要将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