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为什么要将东西退还?”
他冷不丁的问出这句话,将苏流萤瞬间怔住了。
事隔这么久,她以为他早已忘记了,没想到,他终是对自己腊八节那日归还他东西耿耿于怀了。
心口窒紧起来,她想不出要如何回答他。
“为何此生不要楼家的东西?为何——如此恨楼家?”
不等苏流萤回答他第一个问题,楼樾已是问出了心里最深、也是最迫切的疑问。
睁开眼,他眸光异常平常的看着她,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恨楼家吗?
回京前,她家与楼家从无交集,可以说,楼家与她没有半点恩怨。
所以,她那时虽然厌恶楼樾,却并不恨楼家。
而当年许下那个誓言,却是因为当时她心属李修,不愿意嫁给楼樾,又怕阿爹与大伯他们畏惧楼家的权势逼迫自己才许下的。
阿娘说,许下的誓言就一定要做到,长生天在天上看着呢。
而阿娘怕她违背誓言,受长生天的责难,临死前都让她一定要谨记,不要再与楼家有任何的瓜葛……
心一分分的沉下去,莹亮的眸光也一点点的黯淡。
抑止心头的颤栗与疼痛,苏流萤垂眸不敢去看楼樾的眼睛,声音轻淡如烟——
“我并不恨楼家……只是——四年前,我已立誓,此生都不嫁进楼家……”
既然不能与他在一起,还不如狠心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此言一出,天地万物仿佛瞬间都静止下来。
楼樾全身一震,敲着桌面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白了几分,眸光沉沉的看着她,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苏流萤更是连呼吸都滞住了,死死垂着头,再不敢看他一眼。
顿时,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终于到了宫门口,苏流萤逃也似的跳下马车,正要仓皇离开,楼樾的声音在后面低沉的响起——
“若是我也许下重誓,今生一定要娶你为妻,你要如何?”
闻言,苏流萤脚下步子一滞,回头震惊的看着一脸严肃的楼樾。在看清他神情间的决绝后,她心里慌乱沸腾,面上假装不在意,淡然浅笑道:“世子爷说笑了,你要娶的妻子,只能是大庸朝最尊贵的公主,而非是我一个小小的宫婢。世子爷是聪明人,该放手的东西若不趁早放手,是对彼此的伤害。”
寒风凛冽的冬日里,她单薄的身子湮灭在高大宫门的暗影里,嘴角扬起的浅笑,就像深沉宫闱里开出的一朵清丽眩目的昙花,明明那么美丽绝艳,却在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捉摸不到从而无限惋惜……
楼樾负手立在风中,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个一边浅笑,一边对他说着最无情话语的女子,面上一如既往的是淡漠沉稳,心口某个地方却一寸寸的麻木死去……
逃也似的离开宫门,一路上,路过的宫人都会回头多看她两眼,苏流萤木然的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早已潮湿一片……
她这个样子,那里敢去见宁贵妃,所以折身先回司设局,打算好好漱洗一下再去长信宫。
收拾好心境,她低头走进司设局的后院。
这个时辰,司设局的下人都在忙,院子里静悄悄的,苏流萤回到自己屋子打开柜子,正要去拿一身干净的衣物换下,眼睛瞟到柜子里空落的一角,一颗心顿时‘咯噔’一声往下沉……
楼樾给她的包裹不见了!
她瞬间想到了什么,连忙俯下身打开下面的柜子,装竹笛的盒子还在,可是,楼梯送给她的那支珍贵的金丝翡翠腊梅花簪却不在了!
一颗心如坠冰窖,她跌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院子里传来嘈杂声,却是司设局的宫人做完差事回来吃晚膳了。
穗儿一进门就见苏流萤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忙惊呼着拉她起身,看着她苍白慌乱的脸色,担心道:“你怎么了?几天不见你回来,怎么一回来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宫外的差事没办好?”
之前苏流萤去刑部,管事姑姑只说是派她出宫办桩差事,所以,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穗儿第一直觉就是她把宫外的差事办砸了。
在穗儿的迭声询问声中,苏流萤慢慢回来神来。她喉咙干涩难受,艰难道:“我们屋子可能遭贼了,你快看看你丢了东西没有?”
一听说屋子里遭贼,穗儿也是大惊失色,连忙跳起来去翻自己的柜子,等看到柜子里完好无损的钱袋时,重重松了一口气道:“万幸,我的银子没有丢。阿弥陀佛,这可是我攒着出宫后的生计本……”
听说她的钱袋没有丢,苏流萤一愣,下一刻,她起身掀开床上的枕头,她的钱袋也在。
瞬间,有亮光从她脑子划过——
如果是小偷,为何不要银两,却偏偏拿了楼樾给她的东西!
难道,这些又是丽姝公主做的?
因为恼怒楼樾送她东西,所以她将东西拿走了?!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想着丽姝对自己的恨意,还有她不管不顾的冲动性子,苏流萤可以预想那些东西到了她手上,都会被她泄愤而毁掉。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焦急起来,恨不得立刻跑去绯烟宫找丽姝讨要。
可是,她无凭无据,又拿什么去问一个公主要东西,说不定,这又是丽姝给她设下的圈套。
思前想后,苏流萤越发的焦虑难安,穗儿见了,担心问道:“你可是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点点头,复又连忙摇头。
穗儿心直嘴快,嘴里藏不住话,然而在东西没拿回之前,苏流萤却不想让事情闹大。
穗儿见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心里更是奇怪,不由着急道:“你到底有没有丢东西?如果丢了,我就帮你去告诉管事姑姑,让她将这司设局的屋子都搜一搜,左不过偷东西的人就是这个院子里的……”
“你别着急。”苏流萤连忙劝住穗儿,“我是有样东西不见,可能是我记错放的地方了,我再找找就好。”
“是什么东西,我帮你一起找?”
苏流萤想办法推辞,只得说自己还有事向管事姑姑禀告,抹了把脸换上衣物出门,悄悄去了长信宫。
得知刺客一直不愿意供出幕后之人,宁贵妃也是满脸愁容,拧紧眉头咬牙冷冷道:“清慧被灭口。如今,除了这三名刺客,再没有线索可以揪出害我皇儿的幕后黑手。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想办法让刺客开口。不然,死的就是你与本宫了。”
宁贵妃的话让苏流萤全身一震——
若是让那真凶知道宁贵妃与自己一直在追查此案,只怕会对她们下手了。
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苏流萤凝神思索片刻,终是迟疑开口道:“娘娘可还记得清慧当初藏毒的那串佛珠?”
闻言,宁贵妃神情一怔,下一瞬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说,那串佛珠有特别之处?”
事到如今,苏流萤只得将佛珠一事说出来,只是,她还是没有将佛珠拿出来,更没有告诉宁贵妃佛珠佛头上刻着的‘琼’字。
她道:“如果奴婢没看错,清慧当初手腕上带着的那串佛珠不像一般的佛珠,却是像珍贵的紫檀制成。娘娘试想想,一个普通的寺庙姑子,那里会有那么好的东西。”
宁贵妃一点就通,瞬间明白过来,咬牙恨道:“如果真是紫檀的佛珠,定是她宫里的主子赏给她的。”
想着那日在密林里听到刺客说的话,苏流萤赞同的点头,正要开口,一旁边的菲儿听了,眼珠子一转,抢先道:“娘娘,不如咱们这次也像寺庙那样,将各宫娘娘叫来,再弄来一副差不多式样的珠子,瞧瞧她们都有什么反应?若是反常的,必定是那佛珠的主人。”
菲儿自自诩聪明,上次在安国寺看着苏流萤用这招试出了清慧,就想着再用这招试出给清慧佛珠的幕后指使者。
闻言,宁贵妃不自觉的看向了苏流萤,道:“你觉得如何?”
默默叹息一声,苏流萤轻声道:“此法确实是不错。但是,此法只适合用在出其不意、事先没有提防之人的身上。但经过清慧一事,那幕后之人只怕早有防备,所以不会再上当。如此一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宁贵妃赞同的点了点头,转头恼怒的瞪了菲儿一眼,她红着脸退到一边,再不敢多言一句。
“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从何时开始,宁贵妃是越来越相信苏流萤,总感觉任何棘手无措的事,到了她的手里都能找到突破口从而顺利的解决。
想着一直小心带在身上的紫檀佛珠的幕后之迷,苏流萤鼓起勇气道:“此事,还得从牢里的三名刺客身上下手……”
从长信宫出来,苏流萤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折身去了丽姝公主的绯烟宫。
走到百花园的游廊边上,见到路边花亭里坐着一个衣着艳丽的丽人,边上围着宫女嬷嬷,却正是丽姝公主。
苏流萤眸光微转,下一刻却是主动上前跪在花亭外面给丽姝请安。
见是她,丽姝眉头一皱,嫌恶的瞪了她一眼,冷声道:“滚一边去,本公主不想看到你。”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喜,正要起身离开,一直朝永坤宫方向张望的秀儿欢喜道:“公主,来了!”
话音未落,丽姝已从花亭里冲出去,假装偶然路过的样子,迎面撞上从永坤宫出来的楼樾。
见此,苏流萤连忙默默退到游廊后面隐起身子,看着丽姝欢喜的拉着楼樾的袍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楼哥哥,马上新年了,你可有想要的东西,姝儿送与你做新年的礼物。”
“随便!”
“楼哥哥,新年民间有灯会,到时你带我出去玩可好?”
“我不喜欢灯会!”
“楼哥哥……”
两人渐行渐远,躲在廊柱后面的苏流萤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看着丽姝拉着楼樾袖袍的小手,心里莫名的生出几分羡慕和苦涩来——
曾经,她也像丽姝一样,敢爱敢恨,从不遮掩自己心中的情感。
可是,如今的她,不管恨也好,爱也罢,都要小心翼翼的遮藏起来。只因她已失去了爱恨的权力……
回到司设局,穗儿已睡着了,苏流萤重新打开柜子,看着空落的一角,心里冰冷一片——
刚发现包裹不见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丽姝拿走的。
但方才她故意去丽姝面前露面,在看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后,她突然明白,拿走她东西的人并不是丽姝公主。
依照丽姝冲动任性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她向楼樾讨要的白狐皮,被他送给了自己,还有那么珍贵的金丝翡翠花簪,估计不要自己去试探她,她早已气得吐血,上门来寻自己麻烦来了。更会在见到楼樾时出言质问,而不是好声的问他想要什么新礼物。
所以,她料定东西不是丽姝拿了。
那么,既然不是她,又会是谁特意拿走楼樾送给自己的东西呢?
苏流萤的眉头越拧越紧,然而,等她看清柜子里明显翻动过的痕迹时,心里猛然一震,手不自觉的抚上胸口,眸光冷了下去——
或许,自己一直带在身上的这串紫檀佛珠才是拿走她包裹之人的真正目的!
但是,如果此人的目的是她身上的佛珠,为何又要拿走楼樾送她的东西?
越想苏流萤心里越是迷茫疑惑……
第二天一早,苏流萤出宫后并没有直接去刑部,而是转到了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
她走进一家珠宝铺子,问有没有紫檀做的佛珠,掌柜遗憾的摇头。
连走几家都是同样的结果,苏流萤迟疑了——
难道,她要将真正的佛珠拿出来?
可是,一想到佛头上的‘琼’字,她心里蓦然一紧,不管它与阿娘有没有关系,她都不愿意再将它拿出来给任何人……
可是,若是找不到一样的紫檀佛珠,她又要如何展开下面的计划?
楼樾一大早来到刑部,习惯的去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一大早上过去了,一直没看到苏流萤的身影。
想起昨日她对自己说的那些绝情的话,楼樾很想就此断了对她所有的念想,不去管她,更不去理她。
可是,再多的理智也敌不过他的内心,久久没有看到她,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南山,“她呢?”
南山挠头道:“不知道,问了一圈,今天还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她。”
闻言,楼樾眸光一沉,心里暗忖她必定是不想再见自己,所以不再来刑部。
心里伤情难言,面上却淡然道:“也好,今日此处注定有一场恶战,她不在——我反而安心。”
说罢,他又抬头郑重道:“一切可布署妥当?”
南山面色凝重道:“一切都已按照爷的安排布署妥当。”
找寻整整一天,终于在天黑前买到了一串差不多的佛珠。虽说不是紫檀木的,但外形倒是很像,苏流萤想,那些刺客只是听令要找回紫檀佛珠,但真正的珠子是什么样子的,只怕这些刺客并不清楚,希望能拿这串假的蒙混过去。
拿着千辛万苦买回来的佛珠刚要回刑部,街上突然大乱,身着刑部官服的官差骑马飞疾而过,沿途大喊:“重犯出逃,刑部有令,闭索九门。”
☆、第58章 杀人灭口
街上百姓议论纷纷,众人在听到‘重犯’二字后,都忍不住脸上色变,一个个慌张的赶回家关门闭户,生怕惹上麻烦。
苏流萤惊在当场,下一刻,回过神来的她已是没命的往刑部跑去。
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用想,定是刺杀宁贵妃的刺客出逃了。
她想不明白,有楼樾坐镇,三位重犯如何能从水牢里逃出来。
想着自己辛苦筹思的计划就要落空,她心急如焚,拦住路边牵马的一位小哥,将手中的钱袋扔给他,道了声,刑部办案,买马一用。不等那小哥回过神来,她已是跨上马背,催动坐骑,飞一般的朝刑部赶去……
回到刑部,她跳下马朝牢房跑去,可是等她到了牢房一看,除了打斗留下的痕迹和受伤正在包扎的官差,却是不见了三位刺客与楼樾等人的身影。
苏流萤着急的问一边的官差,才知道落夜时分有人劫狱,如今,人被顺利劫走,楼世子带着人追出去了。
来不及细想,苏流萤已重新上马,顺着官差指的城西方向奔去。
城西是京城最偏僻的地方,多杂林荒地,住在那里的也是最穷苦的贫民。
苏流萤到达城西的树林子时,还未进林子就听到了打斗声。等她循声找过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面前,林子的空地上,几十名黑衣人团团将楼樾以及刑部的数十名官差围了在中间,形成了包围之势。
而刺客的头领握着手中的大刀得意的‘哈哈’大笑道:“楼世子,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你们楼家的影卫不是闻名天下,让人闻风丧胆吗?今日老子就亲自宰了你,灭了你楼家的威风,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楼樾悠闲的将身子靠在树杆上,长剑都未出鞘,脸上挂着鄙夷的冷笑,那神情分明没有将四周的亡命之徒放在眼里,更将那头领的大话当成的了天大的笑话般。
他讥嘲笑道:“蠢货,若换做我,早已逃命去了。你以为就凭你们这一群乌合之众就想杀了本世子?呵,谁告诉你打架人多就一定赢?!”
闻言,躲在一旁的苏流萤气得哭笑不得。
什么时候了,他还这么狂傲,完全一副讨打的样子,何况,明明是拔刀见血的杀弑,却被他说成了小孩子打架般轻松。
果然,看着他猖狷不羁的得意样子,九死一生的刺客头领想着死在楼家影卫手里的兄弟,再想着自己在刑部大牢里吃的苦,心里的怒火更盛,低吼一声就要抡刀上前,恨不得一刀将楼樾砍成两半。
可是,不等他脚跨出去,他身边的一位蒙面汉子已一把拉住他,道:“他说得不错,我们兄弟是受贵人之命安全救你们出来。还是逃命要紧,若是让楼家影卫赶到,只怕就走不了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劫狱的黑衣人都是受重金所惑,拼了命的救人,如今人救了出来,只盼着他安全逃离,自己好拿到余下的酬金,那里会愿意看到刺客头领再去冒险。
听了他的话,那刺客头领稍一惦量,咬牙狠狠道:“好,看在兄弟们拼命相救的份上,我等先脱身要紧。”
说罢,留下多数人继续缠着楼樾等人,刺客头领与其他几人先行逃离。
见他要逃,苏流萤想也没想偷偷跟在后面追了上去,而她身后,楼樾带着刑部的官差也与剩下的黑衣人打斗起来。
出了林子,那些逃犯纷纷上马离去,苏流萤连忙来到自己藏马的地方,解开缰绳正要策马去追,突然马背一沉,一双大手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身。
‘啊!’突然多出的一双手吓得苏流萤失声尖叫,不等她惊悚回头,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冷冷响起。
“是我。快追!”
竟是楼樾!
苏流萤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一轮冷月挂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朦胧的照亮了身后男子俊逸肃然的面容。
他不是被黑衣人纠着不放吗?怎么转瞬就突围了?
仿佛看懂了她眼神里的疑问,楼樾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扬鞭策马朝前路奔去。
“你以为,这天下有拦得住本世子的人吗!”
楼樾的狂妄自信她是知道的,但如今听着他笃定的声音在耳边轻描淡写的响起,她突然明白,他并非狂妄自信,而是他真有这样的本事。
北风呼啸而过,刮得脸上生痛。
苏流萤整个身子都被楼樾包拢在怀里,他的下巴就抵在她的肩头,呼出的气息都喷薄在她的脸上,让她耳根都红透了。
他的怀里很暖和,身上淡淡的清雅香味也往她鼻子里钻,她僵硬着身子尽量离他身体远一点,可是,马背狭窄,加上马匹奔腾,她的身子总是不受控制的往他怀里倾……
“你怎么会来这里?”
就在她僵硬的靠在他怀里不知所措时,楼樾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我听就刺客逃跑了,就……就追来了……”
“呵,没见过像你这般胆大的,更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命的——女人。”
最后两个字,楼樾说得简直是咬牙切齿。
这些刺客有多凶残她不是没见识过,竟是不管不顾的单身匹马的追来,若是让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方才在林子里,楼樾正是发现了躲在树后的苏流萤,才会故意出言相激那刺客头领,就是怕她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看到那刺客逃走,她竟还想着一人偷偷追上去,这不是送死吗?
想到这里,楼樾心里又气又恼,看着近在眼前的小巧白嫩的耳朵,恨不得咬上一口看她知不知道痛。
苏流萤并不知道方才自己的耳朵差点要被某人咬了。她专注的看着前面,极力找寻着刺客的身影,可夜太黑,朦胧的月色下视线看不得太远,竟是将刺客跟丢了。
看着楼樾毫不迟疑的驾马沿着山路往前赶,苏流萤心里涌上疑惑,忍不住出声问道:“世子爷知道刺客逃去哪里吗?”
“自然知道!”
楼樾并不隐瞒,笃定答道。
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布署好的,他当然刺客会被‘带’去什么地方。
闻言,苏流萤心里蓦然想到什么,下一刻心里已是如明镜般透亮。不敢置信的偏过头看着一脸冷然的楼樾,惊诧道:“难道,今晚的一切……都是世子爷安排的?”
清冷朦胧的月色下,苏流萤如玉的脸庞越发的娇美动人,而一又莹莹透亮的秋水明眸里,除了震惊,还有难以掩饰的赞赏之情。
这份赞赏当然是给楼樾的。
如果今晚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她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她相信楼樾有办法让刺客引出幕后之人。
看清她眸光里的赞赏之情,楼樾眸光也跟着亮起来,嘴角几不可闻的扬起了一丝得意的浅笑。语气仍然冷冷的,不以为然道:“不然呢,你以为本世子还看不住三名囚犯!?”
听他这样说,苏流萤心里彻底放下心来,僵硬的身子都不由的放轻松。
楼樾清晰的感觉到怀中人儿身体的变化,他的内心从未像现在这般满足过,不禁偷偷将手臂收紧,将她拢得更紧,心中生出夙愿,想就这样抱着她骑着马一路走下去,再不分开……
然而,静谧美好的时光总是最容易打破。下一瞬,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一朵金色的烟雾,盘旋在空中久久不散,却正是楼家影卫发出的求助讯号。
楼樾面上一惊,下一秒已驾马飞快的朝烟雾发出的方向奔去。
他们速度很快,不过半刻已到了出事的山坳里。可是,即便如此,他们赶到时,三名刺客以及五名黑衣人都中剑倒在了血泊中……
见此,两人的心都滞住了。不等马匹收脚停稳,两人都不约而同的跳下马背,苏流萤奔向刺客头领,而楼樾却去查看黑衣人的伤势。
三名刺客都是一剑刺中胸口毙命,苏流萤扑到刺客头领的身边,白着脸摸了下他的鼻息,竟然还有微弱的呼吸,连忙一只手按住他胸口汩汩喷出鲜血的伤口,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串紫檀佛珠,颤声道:“快告诉我,这佛珠的主人是谁?那日你们在刺杀贵妃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刺客头领见到她手中的佛珠,涣散的眸光努力上扬,等看到苏流萤倾城绝艳的脸蛋时,眸光一滞,下一瞬面上却是露出狰狞而绝望的嘲笑,“竟然是你……原来……它竟是被你拿走了……你那日……竟然没死……”
“求你告诉我,让你拿回佛珠的人是谁?”
苏流萤的声音越发的哆嗦,她生怕刺客头领一咽气,佛珠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刺客声音越来越弱,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佛珠的主人……就是……要你性命之人……”
话音落下,刺客头领终是头一歪,气绝而亡。
闻言,苏流萤全身的血液凝固,呆在当场一动也不动……
而另一边,楼樾检查五名黑衣人的致命伤口,皆是被精准的一剑割断脖子而毙命。
他眸光里闪过震惊——
这五个人中,有四人是他楼家的影卫,个个武艺高强,没想到被同时灭口毙命……
能同时快速杀死八名武功高手,且个个都是一剑毙命,来人的武功又是怎样的高深莫测!
只怕换成他也做不到。
楼樾的心瞬间往下沉,他越发的觉得,贵妃小产乃至刺杀,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简单了……
不过一会儿,更多的马蹄声传来,却是南山带着其他影卫看到讯号赶了过来。
一见到刺客被灭口,连楼家的四位影卫都丢了性命,南山等人也是目露骇然。
南山上前着急的上下打量楼樾,关切道:“爷,你有没有受伤?”
楼樾无力的摇头,咬牙道:“我赶到时,他们已经……死了。”
南山惊诧得合不拢嘴了。
他知道楼樾尾随刺客一路跟了过来,然而没想到,灭口的凶手动作竟如此之快,连世子爷都来不及救人。
全场顿时陷入一种无名的恐慌与惶然当中。
楼樾精心布署,原本是想引蛇出洞,利用楼家安插在江湖中的人手,以暗道消息在江湖中传出宫中有贵人出重金,救出牢狱中的三位囚犯的消息,引来劫狱,再故意放走刺客,最后却闭索九门,让刺客逃不出京城……
他相信,走投无路之下的刺客最后要求救的人,必定是他宫中的主子。
而因为劫狱一事,那三位刺客也会信任安插在江湖人中的影卫,以此就可以让刺客亲自‘带着’影卫见到宫中的黑手。
就算刺客不去求救,刑部劫狱一事闹得全城皆知,相信宫里的黑手也会坐不住,而对于像刺客这样的弃子,最可预见的后果都是杀人灭口。
楼樾有预料到幕后之人会派人来杀三名刺客灭口,所以才特意挑选了四位武艺最高强的影卫留在刺客身边,而他自己也一路尾随,可是没想到,来人却是远远超过他所预料,竟是转眼就杀了八名高手,并且每个人都是一剑毙命……
如此,却是最后一条线索也没有了。
苏流萤呆呆的站着,全身如坠冰窖,抑止不住的颤栗——
直到这一刻,看着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八具冰冷的尸体,苏流萤才明白她面对的敌人是怎样的可怕强大。
调查这么久,他们连幕后黑手的半点线索都没得到,然而对手竟是了解他们每一步的计划,以闪电之势灭绝了一切线索,又狠又准!
楼樾更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可对手竟是铤而走险,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
而这样利害的对手,若是要对她下手,她还有活路吗?
楼樾不自由主的抬眸看向全身瑟瑟发抖的苏流萤,想着方才马背上她眼神里对自己的赞赏,心口窒痛,脸上冷得滴出水来。
他让她失望了!
不觉间已到了酉时未,楼樾看着苏流萤失魂落魄的样子,想着她一个女孩家,不管有多大的胆子,亲眼看着这样的杀弑,心里终归是怕的,于是吩咐影卫留下来勘察现场,看凶手是否留下线索,再将尸首带回刑部。自己却是亲自送苏流萤回去了。
一路无话,查询这么久落个这样的结果,两人心情都无比的沉重。
到了宫门口,苏流萤下马向楼樾行礼告退。楼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她是担心无法回去向宁贵妃交差,不由道:“你不必担心,宁贵妃那里,本世子自会帮你去陈明,不会让她责怪于你。”
苏流萤无力的轻轻点头。
“可是怕了?”
不等她抬步,他驾马走近两步,勒马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苏流萤一下子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由怔怔的抬头看着他。
楼樾心里担心她今日受到了惊吓,面上却是假装随意的问道:“今日见了血腥……晚上可是会做噩梦?”
然而,不等苏流萤开口,下一刻,她身子一轻,楼樾伸手拉着她重新回到了马背上,将她拢在怀里,扬鞭朝着灯火阑珊的城中奔去……
等苏流萤回过神时,马已跑出好远了。
她不解的扭头看向身后的楼樾,“世子爷要干嘛?”
“今日你我都心烦不遂,本世子请你喝酒!”
楼樾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着的沉闷,他从没像今日这般挫败过,不光是因为刺客一事,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让她失望了,心里偌大的空荡感很不好受,让他忍不住想找个渲泄口好好发泄一通……
他本想一个人找个地方大醉一场,可是一想起腊八节那晚她梦魇中可怜又无助的样子,他心里又放心她不下。
今日遇到这么多的事,如果她害怕了,至少有他陪在她身边……
想着刺客被灭口,想着幕后之人的心狠手辣,想着佛珠之事犹如石沉大海,苏流萤的心情也是跌入谷底。
此时的她,也不想回宫再去面对宁贵妃的盘问与指责,沉闷的心情也很想找个地方好好渲泄,所以不再过问楼樾要带她去哪里,由着他带着她在深夜的街头奔走。
此时已过了戌时,长街上一片寂静,酒楼茶馆都已关门歇业,要喝酒,只有一种地方可去。
楼樾带着她直接去了小南里。
小南里是京都最有名的烟花之地,这里林立着几十家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而当中最有名的当数招牌最大最久的镜花水榭。
勒马在镜花水榭停下,苏流萤下马看了眼面前的招牌,心里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却一点异议都没有,跟在楼樾的身后面不改色的进去了。
楼里的老鸨杜娘一见是楼樾登门,眼睛晶晶发亮,简直不敢相信,连忙欢喜不尽的迎上来,正要将楼里最好的姑娘都唤出来,眼光在瞄到跟在楼樾后面进门的苏流萤后,晶亮的眸光蓦然燃起火光,下一瞬又无声的黯淡下去。
纵然她开青楼数十年,阅美人无数,像苏流萤这样的绝色却是从没见过。所以,晶亮的眸光里亮起了兴奋的火光。
然而,下一瞬,想着楼世子万把年不上门一次,这次好不容易上门来了,却自带了这样绝色在身边,想必,等下也没楼里姑娘什么事了,所以,兴奋的眸光又不觉黯淡了下去。
楼樾问她要了最好的上房,目不斜视的领着苏流萤穿花拂柳,从一群嫣红紫绿中穿过径直往二楼的上房去了。
到了上房,要了酒菜,楼樾挥手让伺候的莺莺燕燕都退下,连斟酒的丫鬟都不留下一个。
不等苏流萤提壶,楼樾已抢在她前面拿过酒壶,问她:“可会喝酒?如若不会,这里有果酒。”
苏流萤苦涩一笑,叹息道:“既是买醉,果酒又如何醉得了。今日就陪世子爷一醉方休罢!”
说罢,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完。
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苏流萤重重喘了口粗气,自行倒满第二杯喝下。
相比她的一口一杯的喝,楼樾倒是喝得很斯文,等她喝到第四杯,他终是抬手拦下她的酒杯,冷声道:“慢些喝,别糟蹋了好酒。”
四杯酒下肚,苏流萤头脑已经有些昏沉,她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正准备休憩一会,突然,楼下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熟悉又陌生的乐曲响起,欢快的笛声合着激动人心的鼓点,铜钹也随之响起,整个镜花水榭的大楼里都沉浸在了一片欢快激荡的乐曲声中。
时隔四年再听到这熟悉的旋律,苏流萤全身一震,酒意瞬间全醒,怔愣片刻后,终是迟疑的推开了临楼的窗户。
楼下中间的高台上,红烛摇曳,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水亮的眸子,身着大红衣裙翩翩舞蹈,像一朵开在高台的艳丽红梅。
随着鼓点的激进,笛子也是越发的婉转悠扬,而那女子随着伴奏,足尖点地,曼妙的身子急速的旋转起来,红裙衣带袂飞翩迁,像要飞升的红衣仙子,瞬间就迷乱了众人的眼睛。
一时间,叫好声惊呼声响彻整个大楼,楼里的恩客们免不得惊叹议论道:“曾有人出百金让红袖姑娘跳这一支胡旋舞都没有如愿,今日却是大放异彩,实在是难得!”
“是啊,今日不知是哪位贵人出重金请动了红袖姑娘,连带着我们尔等也饱了眼福。”
“话说四年前苏家之女苏流萤在云梦台的那一舞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但可惜尔等小民是没有此等眼福,如今看看红袖姑娘的天姿也是不错的了……”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苏流萤怔怔的看着高台上那个艳丽的身影,嘴角不觉溢出了一丝难言的苦笑,正要默默关了窗户继续喝酒,却发现楼樾也来到了窗前,正静静的看着下面的高台。
见此,她缩回关窗的手,正要回到桌边去。楼樾突然出声问道:“觉得她如何?”
苏流萤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女子,淡淡笑道:“翩若惊鸿,很美很好。”
闻言,楼樾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下一秒却是掉头看着楼下高台上的身影,蹙眉冷嗤道:“不及万分之一!”
说罢,抬手将窗户关上,将那欢快的乐曲声和那抹艳丽的身影一并摒除在外。
苏流萤不确定他嘴里的万分之一,是不是拿红袖与当年的自己做比,但还是红了脸,默默的又灌下一杯酒。
楼樾也闷声喝起了酒,一时间整个屋子里一片静寂。
不一会儿,楼下的响动也静了下来,苏流萤正想开口回刑部,这么晚了,进宫是不可能了,今晚只能去刑部睡一晚。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楼樾眉头微拧,冷声道:“何事?”
一个如黄莺出谷的娇脆声音轻柔响起,“回世子爷,奴家给世子爷送酒来了。”
楼樾看了眼快空了的酒壶,冷冷道:“进来。”
话音一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隔着屏风,未见到来人,却是先闻到了一股奇异独特的异香……
☆、第59章 真假真凶
汴州虽是边关小城,但却是大庸连接各国的要塞,各国互通的商人云集于此,当中不泛做香料生意的商人,所以,生在长在汴州的苏流萤见识过各种奇异的香料,但此时鼻间闻到的这种,却是她从未闻过的。
所以,她倒是对屏风后面的身影感觉到了几分好奇。
一道红色的身影由远至近,等跨过屏风出现在两人面前时,苏流萤才惊觉送酒的女子竟是方才在楼下高台上跳舞的红袖姑娘。
她一袭红裙光脚踩着地毯来到楼樾面前,脸上薄纱尚未取下,一双妙目深情又惊喜的看了眼正襟端坐的楼樾,眼光在看到坐在他对面的苏流萤后,眸光一滞。
下一瞬,她垂下眸子,恭敬在楼樾脚边跪下,深深拜下。
“奴家红袖,见过世子爷与姑娘。”
等她走近,方才那股奇异的香味越发的清晰浓郁,却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再抬头时,红袖轻轻扬手取下脸上的面纱,却是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美丽脸庞来。
恍然一看,竟与苏流萤有五分相似。
苏流萤一直盯着她看,乍然见到她的真容,不觉惊了一下,迟疑的看向对面的楼樾。
从红袖进来开始,楼樾一直自顾喝着自己的酒,眼皮都未抬起一下。
红袖直起身子,纤手执壶为楼樾斟酒,抑止住心里的激动,轻声软语道:“这是奴家亲自酿下的百花纯酿,请世子爷品一品。”
雪白如玉的纤手将盛满莹亮佳酿的酒杯递送至楼樾的手边。他眼也未眨一下,更未抬手去接红袖手中的酒杯,启唇冷冷道:“出去!”
盼了三年才得以再次见到他一面,红袖一颗心激动得无以言表,而方才那一舞,更是她苦练三年的成果,就盼着他来楼里跳给他看。所以,方才一听说楼樾来了楼里,她拼尽全力一舞,只盼着能留住他片刻的目光……
然而,花尽心力的接近他,他却连正眼都未看她一下就让她出去,红袖心里如何甘愿?
可再不甘愿又如何,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自己却是低入尘埃的清楼妓子,是天与地的距离……
她颤抖着起身,终是没有勇气再多说一个字,目光最后眷恋的看了楼樾一眼。
当目光扫到一旁的苏流萤脸上时,眸光死寂灰暗,默默的退下。
红袖一走,屋内再次沉寂下来。
“三年前,有人特意将她送到我面前。”
楼樾突然开口,却是主动与苏流萤说起了红袖的事来。
从方才见到红袖的面容开始,苏流萤心里就闪过一丝疑虑,但她想,世上相像之人并不算怪事,也就没有将红袖放在心里,只是有些诧异她对楼樾的一片深情。
如今听到楼樾的话,她心里一紧,才恍悟这个红袖竟与楼樾之间有这样一番渊源。
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梨木桌面,楼樾半敛眼睑缓缓道:“从容貌到舞技她都刻意模仿。但——画虎画皮难画骨,她模仿再像,我也知道她不是你。”
说到最后,楼樾抬眸静静的看着脸上浮起醉红的苏流萤,迷朦如雾的深眸里难掩柔情。
脸上越发的滚烫起来,苏流萤这才明白他之前说的那句‘不及万分之一’竟说的是这个。
而楼樾毫不遮掩的坦露对她的情意更是让她慌乱起来。
她躲闪着他眸光里的深意,埋头又喝了一口酒,闷声道:“夜深了,我得回刑部了。世子爷也早些回府歇息吧,只怕明天一早还得处理刺客一案。”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去。
走不了两步,她的脑子昏沉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虚晃起来。
楼樾从后面扶住她,冷冷道:“你这个样子如何回刑部?我送你一起回刑部。”
不容苏流萤推辞,楼樾拉着她重新上马,驾马往刑部赶去。
城西的刺杀再次惊动了慧成帝,所以,刑部的官员都连夜查案,连刑部尚书李志都亲自出面了。
李志父子二人走出刑部大门,正准备坐马车回府,却恰好看见楼樾带着苏流萤回来。
看到苏流萤与楼樾同骑一乘,李修本就憔悴的俊脸越发的苍白,等目光落在苏流萤娇艳红润的脸庞上,更是全身滞住,眸光里难掩伤痛。
一旁的李志见了,缓缓放下车帘,冷冷道:“为父早就说过,这些日子她成天与这楼世子在刑部出双入对,你却是不相信为父的话。如今你亲眼所见可会有假?所以,不要再对她记挂不下,静下心来好好迎娶荣清公主才是正经。”
李修的心紧紧揪紧成一团,苍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清亮的眸子里也失去了最后的神采,麻木又绝望的开口,“父亲放心……儿子谨遵父亲一切安排。”
昨晚想着包裹的事一晚没睡,今天又劳累奔波了一整日,已有七分醉的苏流萤上了马后,被夜风一吹,竟倒在楼樾的怀里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酒的缘故,这一觉苏流萤睡得特别香甜……
楼樾一宿未归,苏诗语得府里老夫人的指示,带了他换洗的衣物天未亮就送到刑部,被刑部的差役领到了楼樾的房间。
想着又有小半个月未见过楼樾的面,进门前苏诗语心情忍不住有点小雀跃。
敲门之前,她紧张的回头问贴身丫鬟杏雨,自己的妆容可有不妥当的地方。
看着自家主子小心翼翼的样子,杏雨心里为她感到难过。
自家小姐容貌人品皆是一流,对姑爷更是痴心一片,奈何姑爷却半点心思都未放在小姐身上,却一心惦记着那个消失了四年的苏流萤……
而这四年里,姑爷从未在小姐的院子里留宿过,就连踏进梨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心里为自家小姐不值,面上杏雨却笑道:“小姐美上天了,呆会世子爷见了肯定喜欢。”
苏诗语听了,这才放心的转身去敲门。
屋内,楼樾听到敲门声,拧着眉头压低声音道:“进来!”
下一刻,房门已被打开,苏诗语款步进来,正要上前给楼樾请安,眼光却瞟到了他身后榻上的女子,顿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诗语进屋时,楼樾尚未从榻边起身。
而他身后榻上睡着之人正是苏流萤。
苏流萤在马背上睡着后,楼樾直接将她抱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将她安置在他平时休憩的长榻上,而他自己为了防着苏流萤梦魇,从昨晚开始一直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哪怕后来他疲累睡着了,握着她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过……
所以,苏诗语进门后看到榻上睡着的妹妹,而楼梯的手还一直握着她的手,顷刻间,犹如五道惊雷在头顶轰过,震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楼樾淡淡看了她一眼,这才将握着苏流萤的手收回,将她的手收进被褥里,道:“你怎么来了?”
一颗心如坠冰窖,又像放在火中煎烤着,苏诗语心里痛苦万分,面上却极力抑止伤痛颤声道:“世子爷一宿未归,老夫人让妾身给爷送来换洗的衣物。”
说罢,将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楼樾点头,淡然道:“老夫人身子可还好?你回去告诉她,待我进宫见过皇上交完差事就回府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让她不必挂念我。你且先回去吧。”
见面说不到两句话他就开口让她走,这本是楼樾与苏诗语相处的日常习惯,他平时也是这般冷淡的对她,她也素来毫无怨言。
可今日,看着床榻上自己的妹妹,看着楼樾一直紧握不放的手,苏诗语的心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横流……
满心欢喜的来见自己的夫君,他却与自己的妹妹孤男寡女共处一晚,让她如何甘愿就此离开?!
足下的步子仿佛有千斤之重,她一步都挪不开,咬牙抑住声音的哆嗦,嘴唇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关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这个时辰还没醒,可是病了?要不要叫大夫?”
说罢,不等楼樾出声阻拦,已上前摇着苏流萤的身子唤道:“妹妹,醒醒,可是那里不舒服,姐姐帮你叫大夫。”
睡得香甜的苏流萤被突然叫醒,睁开眼懵懂的看着眼前的苏诗语,醉酒后的脑子有点钝,竟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姐姐?”她坐起身迟疑的唤了一声,等眸光看光屋内的景象,还有坐在一边的楼樾时,她蓦然惊醒过来,怔怔的看着身上盖着的男子衣物,那么眼熟,一眼就认出是楼樾的。
而她所在的房间也是楼樾的屋子。她脑子‘嗡嗡’的响,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睡在这里?
不等她想明白,抬眸看到苏诗语苍白无血的小脸还有微微哆嗦的嘴唇,心里猛然一震——
姐姐定是误会了。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任谁,只怕都会误会的!
苏流萤急忙从长榻上下来,正要拉着苏诗语到一旁好好解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南山一脸欢喜的进来,道:“爷,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宁贵妃已揪出了幕后指使清慧谋害皇子的凶手了。”
闻言,苏流萤与楼樾都惊住了。
自从刺客被灭口后,苏流萤与楼樾心情都是无比的沉闷挫败,不但是因为无法向皇上贵妃交差,更是因为藏在幕后的黑手,像根尖针扎在眼睛里,一日不除一日难以安生。
如今陡然听到宫里传来的好消息,楼樾与苏流萤同时舒了一口气,但心里也是各自涌上疑惑——
他们苦寻线索不得,宁贵妃又是如何揪出真凶的?
苏流萤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下,而她最关心的却是,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为何她的手中会有与阿娘相同的佛珠?
她迫切的问道:“南山,可知那人是谁?”
南山道:“据说是咸福宫的陈昭仪。”
闻言,苏流萤眉头不自觉的拧紧,心里有些迟疑,不由问道:“怎么会是她?宁贵妃是如何揪出她的?”
南山看了眼站在一旁白着脸的苏妃,迟疑的看向楼樾。
宫闱之事,很多时候都不能和外人言,虽然苏诗语是楼樾的侧妃,但还是应该避讳。
楼樾对苏诗语道:“我们马上要进宫去,你回去吧。”
苏诗语眸光从楼樾面上缓缓划过,脸上带着淡然得体的浅笑,屈身向他行礼后,默默从屋内退出。
房间关上的那一刻,苏诗语脸上的笑意顷刻间化做沉重的伤痛,眼泪抑止不住滚滚的落下。
杏雨心痛不已,也跟着红了眼眶,愤恨道:“这二小姐怎么可以这样?她当年拒婚不肯嫁与姑爷,如今却与姑父不清不楚的纠缠着。之前听人说她整天与姑爷在这刑部私混小姐还不愿意相信,如今,竟是两人住在一间屋子来了……”
“别说了!”
苏诗语的心一直针扎般的痛着,全身都痛得麻木了。
她哽咽道:“我相信萤妹妹不会骗我,更相信……更相信她会遵守誓言不会与世子爷走到一起……”
闻言,杏雨气恨道:“小姐,都捉女干在床了,你还相信她?她就是在骗你,一面假惺惺的在你面前撇清与世子爷的关系,另一边却与世子爷勾勾搭搭。如今当场揭穿,小姐万万不可以再相信她了。”
说罢,她又自责道:“小姐,都是奴婢没用,一点差事都办不好……”
“不怪你!”
苏诗语拦下丫鬟的话,拿着绢帕抹了眼泪苦涩道:“一切都是命罢了……”
屋内,南山将宫里传来的消息一一告诉给了楼樾与苏流萤。
原来,在苏流萤告诉宁贵妃,清慧手上那串紫檀佛珠有可能出自宫里后,菲儿因向宁贵妃出了不恰当的主意被宁贵妃斥责,她为了不让自己在主子面前失了信任,假装去各宫走动,暗中察探各宫主子娘娘身边可有相同的紫檀佛珠,最后,竟是让她在陈昭仪的宫里发现了一串与清慧几乎一模一样的紫檀佛珠。
而这个陈昭仪在后宫最大的仇敌就是宁贵妃,两人为了争宠明争暗斗不断好不激烈,而去年陈昭仪也滑胎了一个孩子,宫里很多人都传言,是宁贵妃下的毒手……
所以,当宁贵妃看到从陈昭仪宫里搜出的那串佛珠,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她押到了长信宫,逼她招罪……
“而且,就在刺客逃狱惊动京城后,也有人匿名到京兆尹揭发,说是在宁贵妃遇刺之前,看到过陈昭仪的兄长私下与江湖中人接触过。就在方才,京兆尹奉旨去陈府拿人,陈府早已人去楼空,畏罪梁潜逃了……”
说完,南山重重叹了一口气,“如今,一切的证据都证实谋害宁贵妃小产并于安国寺山下刺杀都是陈昭仪所为。幕后之人揪也终于揪了出来,如此,爷就不需要再担心小……无法向皇上交差了。”
南山本想说,真凶找出,自家爷就不用再担心小满姑娘在宫里的安危了,可是看到楼樾眸光瞪过来,连忙改口。
听了南山的话,似乎陈昭仪谋害宁贵妃皇嗣并买凶手杀人一事已是确凿,但听在楼梯的耳里,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之前他们费尽心力搜查,却什么线索都没有。如今,刺客一灭口,却仿佛一下子所有的证物都摆在了眼前。
他不由看向苏流萤,后者同样拧紧了眉头看向他。
去宫里的路上,苏流萤忍不住开口问道:“世子爷也觉得陈昭仪是幕后真凶吗?”
楼樾眸光平平的看着前方,冷冷道:“此事皇上自有公断,你无需再理会。”
不管幕后的真凶是谁,也不管这件事最后会是一个怎么样的走向,于楼樾而言,他都不想她再牵扯进宫闱后妃的残酷斗争中,从而受到伤害。
陈昭仪一直不认罪,但最后她身边的大宫女绿沫经不住酷刑拷打,承认是陈昭仪买通了安国寺的知殿清慧,在殿内的香料里加入麝香,害了宁贵妃小产滑胎。事发后又买凶杀人灭口……
至此,宁贵妃小产一案终于定案。慧成帝念在陈昭仪育有五公主铃岚公主的份上,饶了她的死罪,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却处死了陈昭仪近侍的宫人,全部活活打死……
大雪下了整整一晚,也没能遮住满地的鲜红,连空气里都飘荡着血腥的气息……
苏流萤提了小半篓黑炭跟着大家后面进了冷宫。
冷宫添了新人,司设局按例给陈庶人送来了最简单的用具,无非一床薄被,半篓黑炭,让她挨过寒冬。
进到陈庶人的房间,陈庶人已没有再哭着喊冤了。她挺着脊背坐在满是灰尘的陈旧桌椅前,锋利阴沉的眸光冷冷的看着搬东西进来的众人,苍白的面色阴沉如霜。
虽然被削位分,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可陈庶人的面上形容却是庄严肃穆,带着不容轻贱的威严,仿佛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仪娘娘。
当陈庶人的眸光从苏流萤脸上划过时,四目相接的那一瞬,苏流萤心里猛然一震。
直到走出冷宫,苏流萤的心还是颤抖着,全身一片冰凉!
从得知陈庶人就是真凶时,苏流萤心里除了放下一块大石,更是迫不及待的想来冷宫见一见陈庶人,亲口问她那串紫檀佛珠的由来!
据她了解,陈庶人是京城人,她的闺名里也没有带着‘琼’字,为何她的佛珠会跟阿娘一模一样,还刻着阿娘的姓氏?
直觉让她觉得这不会是巧合。
所以,趁着来冷宫送东西,她特意带着佛珠来见陈庶人,想找机会问她佛珠之事。
可是,当陈庶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流萤却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或许,幕后真凶根本不是陈庶人!
这些天里,苏流萤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名刺客头领临死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佛珠的主子,就是要她性命的人。
而且,那名刺客一眼就认出了她,想必,之前看过她的画像。
也就是说,有人特意下令,让刺客要她性命。
而方才在冷宫与陈庶人匆匆的一个照面,苏流萤震惊的发现,她的眼神除了锋利阴沉,却是完全不认识她的形容。
看她与看其他送东西进屋的宫人完全一样,并无其他深意,更没有恨之要她性命的仇恨!
如果陈庶人真是幕后真凶,是买凶要她性命之人,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她?!
所以,真凶一定是另有他人!
苏流萤被自己的这个发现震惊住,冷汗一层层的往外冒——
如果真如她猜测般,陈庶人是冤枉的,真凶另有他人,那么,这个真凶确是太可怕了!
浑浑噩噩的回到司设局,正在她思索着要不要将这个发现告诉给楼樾或宁贵妃时,长信宫来人,说宁贵妃要见她。
苏流萤去长信宫时,见到菲儿一身崭新的衣裙站在宫门口指挥着宫人们干活,见她过来,下巴一扬,拿鼻孔朝着她冷冷哼了哼。
苏流萤压下心头的杂乱,冲她淡然一笑道:“恭喜姐姐此番立了大功,帮娘娘揪出了幕后真凶。”
菲儿不光一身衣裳是宁贵妃新赏下的,头上的团翠珠花也是宁贵妃赏给她的,还有赤金的耳坠子,衬得她一身光彩照人,站在一众宫人里面,分外的打眼,不像奴婢,倒像足了宫里的主子。
听到苏流萤的恭贺,菲儿心里越发的得意,睥了她一眼不屑道:“你倒是有些小聪明,可论到真正为娘娘排忧解惑的,还得是我们跟在娘娘身边的老人。”
说罢,扬手冷冷道:“进去吧,娘娘还等着你呢。”
苏流萤心里不免惴惴——
刺客一事她办砸了。虽然如今有菲儿帮宁贵妃揪出了‘真凶’,她心里还是担心宁贵妃会处罚她。
另外,她心里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将自己在冷宫的发现告诉宁贵妃。告诉她,陈庶人并不是幕后真凶,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然而,这次宁贵妃却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处罚她,反而赏了一堆东西给她,有衣物首饰,看样式,竟是比赏给菲儿的还要好。
见此,苏流萤心里越发的惶然起来。
果然,下一刻听到宁贵妃的话,她的心都要惊得跳出来了。
☆、第60章 刻骨相思
看着一脸惶然不安的苏流萤,宁贵妃色勾唇淡淡一笑,缓缓道:“从安国寺开始,我就发现你比一般的宫女却是要聪明细致太多,连本宫,都有不及你的地方。”
闻言苏流萤一惊,吓得跪倒在地惶恐道:“娘娘谬赞,此番全是娘娘与菲儿姐姐的聪慧才揪出真凶,与奴婢才是半点干系都没有……”
“若没有你揪出清慧,没有你提点她手中的那串紫檀佛珠的不同,本宫与菲儿又如何能找出真凶为我孩子报仇!?”
宁贵妃不以为然的轻轻笑道:“所以,此番,你确是功不可没。而本宫却是一个知恩图报、知人善用之人。之前与你之间的种种不愉快,本宫会悉数忘记。更要与你再做一个交易!”
含德殿内明明温暖如春,可苏流萤全身却仿佛拢在了雪地里,一片冰凉!
她震惊的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宁贵妃,看着她脸上志在心得的神情,忍不住想往外逃——
上次答应帮宁贵妃找出谋害她小产的真凶,一是因为走投无路之下与她之间的妥协。还有一点却是当初她将这个罪名嫁祸到于福身上,害了他的性命,心里一直良心不安,想借此找出真凶,还他清白,也算是为自己赎罪……
可不诚想,一步错,步步错。
从与宁贵妃做下第一个交易起,她就踏足宫闱中的斗争当中,再想收足,却是再不可能了……
艰难开口,她嘶哑着嗓子小心道:“娘娘要与奴婢做何交易?”
宁贵妃拿着绢帕亲昵的帮她拭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冷冷道:“你可知道,这深宫里的女人,最可依傍的两样东西是什么?”
宁贵妃所用丝帕,是江南上贡的最好的云锦所制,触肌柔软丝滑,可苏流萤却感觉如一条冰凉的毒蛇从她的脸上缓缓爬过……
她垂眸低声道:“奴婢愚钝,还请娘娘示下!”
宁贵妃亲自拉她起身,眸光穿过她,平静的看着外面飞扬的大雪,凉凉道:“在这后宫,只有皇嗣与权势才是最好最永久的依靠。什么帝王之爱,什么后宫之宠,都是过眼云烟,风一吹,就散了……”
“害我儿的那个贱人,若不是她育有五公主让皇上饶过她一条贱命,你以为她还有命活着吗?而恰恰也是因为她只生了一位公主,没有皇子傍身,才会被贬为庶人,连个最低下的更衣皇上都未曾留给她……”
宁贵妃是个聪明人,她从陈昭仪落败如此之惨中发现,在这后宫只有育有皇子,才能给自己多添一份保障。
而权势——
她眸光一寒,回头定定的看着苏流萤,沉声道:“你‘死’而复生,还不顾危险进宫,如果本宫没猜错,你是为了四年前你父亲一案才进宫的。”
苏流萤心口一紧,脸色白了几分,却是无法出言辩驳。
“如果你能帮本宫夺回后宫掌宫大权,本宫答应你,会尽一切力量帮你重查你父亲旧案,而且不会再阻拦你与楼世子在一起。等中宫大权到手,本宫不但护你周全,还赐你出宫还你自由——这个交易,你觉得可还划算!?”
不得说,宁贵妃给的条件很诱人,只要自己帮她重握中宫大权,就可以达成她心中诸多愿想。可是——
如今后宫之权在楼皇后的手中,若是她答应宁贵妃,却就是要与楼皇后为敌,而与楼皇后为敌,也是与楼樾为敌!
且不论楼皇后性情温和,她主执中宫,整个后宫也平静祥和,恩惠众人。楼樾对她也有数次相救之恩,她不应该恩将仇报。最主要的却是,中宫之权,哪里又是那么容易易主。更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可干涉改变的!
苏流萤眸光里露出疑惑,她不敢相信宁贵妃竟是如斯的信任她,竟将这样的事都托给了自己。
她惊恐的看着一脸淡然的宁贵妃,惶然道:“娘娘太抬举奴婢了……可是奴婢只是司设局一个小小的扫地宫女,那来的力量去撼动中宫之权?所以,还请娘娘收回成命,奴婢实在是……”
“本宫相信你!”
拦下她的话头,宁贵妃定定的看着她,眸光坚定且不容置疑回绝,一字一句道:“连向来不给后宫妃嫔脸面的兰嬷嬷都对你青睐有加,亲手给你熬糖水,一听到你进了大牢冒雪去看你,你还能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设局的宫女吗?”
闻言一惊,苏流萤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宁贵妃的掌握中,她看中自己,不光是因为自己的机智,更是想借此拉拢兰嬷嬷。
可是,自己同兰嬷嬷拢共也才打过两次交道,宁贵妃又是如何笃定兰嬷嬷会帮她而站到她这边来?
但无论是因为如何,这个交易,苏流萤都不会答应。
她郑重道:“谢谢娘娘抬爱,可奴婢只想安安静静的当个扫地宫女,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
说罢,她向宁贵妃行礼告退,头也不回的离开。
“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早日查出你父亲一案的真相?”
宁贵妃凉凉的话语让苏流萤脚步一滞,而她接下的话更是让苏流萤全身坠入了冰窖——
“事到如今,你真以为本宫不知道于福之事是你设的局么?”
回头,她一脸苍白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宁贵妃,全身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半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看着她的形容,宁贵妃勾唇得意一笑,冷冷道:“若你同意帮本宫,别说于福一条性命,就是十个于福死于你手本宫都愿意为你担待。但若是你不能为本宫所用,那么,你谋害于福的事,还有欺瞒皇上犯下的的欺君大罪,本宫自然要秉公办理了。”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片冰凉绝望——
她就知道,从她拿麝香设局害于福的那刻起,她就陷入了这深深的宫闱中,越陷越深……
抑住心头的寒意,再抬头时,她的脸上的神情已恢复成以往的清冷,一双秋水明眸泠泠的看着上首的宁贵妃,咬牙挤出笑颜道:“既然娘娘抬举,奴婢自然不敢不遵。只是奴婢向往龙图阁已久,不知娘娘可有办法让奴婢进去一窥真容?”
见她应下,宁贵妃芳心大悦,展颜笑道:“再过七日就是新年,届时皇上会领后宫众妃还有王公大臣去龙图阁旁边的太庙祭祀,到时,你就随本宫一起去吧。”
新年马上就到了,宫里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样子,宫人们也分到了新的宫衣,一个个穿着新衣过年好不欢喜。
苏流萤还是日复一日的扫着宫道,想着大年初一的祀庙,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进宫一年有余,她曾无数次想进龙图阁找到阿爹当年一案的宗卷,可都没办法接近戒备森严的龙图阁,如今宁贵妃答应带她进去,她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当年刑部捉拿阿爹时,曾说阿爹通敌卖国一事证据确凿,可后来她去到北鲜,冒着生命危险见了北鲜王。北鲜王亲口告诉她,阿爹视北鲜为仇人,从未与北鲜合作过……
所以,她很好奇阿爹通敌叛国的证据是什么?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的宫宴,苏流萤与司设局的宫人寅时头就开始布置承乾宫晚上的宫宴,一直忙到申时头才结束。
回司设局的路上,路边突然有人叫道:“小满!”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苏流萤脚下步子微微一滞。下一瞬她回身看去,正是好久不见的林炎撑着一把油伞站在雪地里等她。
看他伞沿上的积雪,他应该在此等了很久。
自从云岭一别后,林炎借口身体不适请辞回家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其实是在躲着苏流萤,他没脸再见她。
虽然暂时不在宫里当差,也特意避免去想她见她,但关于她的消息还是不断的进了他的耳朵,像她安国寺遇刺,与李修闹得沸沸扬扬的退婚风波,还有关进大牢的消息,都一丝不漏的传进了林炎的耳朵里。
越是不见,越是想念!
所以趁着新年,林炎终是鼓起勇气来见苏流萤。
走近两步,苏流萤看着他消瘦利害的脸庞,心里也诸般不是滋味。
她浅浅一笑:“好久不见你了,听闻你前些日子身体不舒服,现在可好全了?”
林炎沉寂数月的心,在见到她脸上那抹淡然的浅笑时,却是刹那间又活了过来。
他不敢直视她莹亮的眼睛,低下头红着脸嗫嚅道:“好了……你最近可好?”
“我挺好的。”
苏流萤知道他是随他父亲进宫参加宫宴的,时辰也不早,于是道:“宫宴快开始了,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小满……”林炎抬头看向她,艰难开口道:“你心里可还怪我?”
林炎一直对云岭的事耿耿于怀,所以也一直以为苏流萤还怪着她。
虽然他那时的所做所为有失偏颇,也很让苏流萤失望,但她早就不怪他。
她笑道:“时间过去这么久,我早就忘记了,那里又会怪你?”
听她这样说,林炎窒闷太久的心终于得到了喘息,脸上重新露出爽朗的笑意来,将身后藏着的一个食盒拿给她,道:“今天过节,我特意给你带来了汴州的菜品……你打开看看,可是你喜欢吃的?”
听说是汴州菜,苏流萤很是吃惊,却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盖子。
食盒上层放着一碗糖醋软熘鲤鱼和一碗燕菜,下层却是放着一整只她在汴州时最喜欢吃的桶子鸡,还有红焖羊肉,外加一碟晶莹剔透的红豆糕。
看着食盒里满满当当的熟悉菜品,苏流萤心里很是感动,更是不可抑止的想起了在汴州同阿爹阿娘一共过节的团圆时光,想着如今的孤身一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低头哽着喉咙道:“谢谢你!”
林炎的目光一直紧张的看着那碟红豆糕,心里惶然不安——
在买这碟红豆糕时,他心里无比的纠结,明知它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可是,想着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他还是一迸买来……
苏流萤心思细微,见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碟红豆糕上,那里会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当着他的面拿手掂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收起心里的伤感,边吃边笑道:“好吃!”
见此,林炎的心终于完全放下。
他欢喜的将食盒交给苏流萤,笑道:“年后我就回太医院当差了,以后得空就给你带好吃的进来。”
说罢,与苏流萤告别,还不忘记将手中的伞塞给她。
苏流萤提着满满一食盒吃的回去,想着能与林炎打开心结重拾友情,再想到有这些好菜,自己同穗儿也算能过一个好年了,不由心情难得的愉悦起来。
她提着食盒回去,刚进院子,却见南山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跺着脚站在门口等她。
一见到她,南山欢喜的将食盒帮她提进屋里,不顾苏流萤与穗儿诧异的目光,将里面丰盛的菜品一样样的端出来摆好,笑道:“这是爷特意给你备下的年夜饭。这汴州菜是爷年前从汴州招来的厨子特意做的。还有这个——”
南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道:“这是爷送你的新年礼物。好好收着吧。”
想着那日姐姐对自己的误会,苏流萤本能的不想再要楼樾的东西。
她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南山手中的小盒子,怔忡道:“苏妃今晚可有与世子爷一起进宫?”
南山点点头,道:“宫中大宴,苏妃自然是要陪爷一起进宫的。”
苏流萤还想问他姐姐那日在刑部回去后可有生气,但话到嘴边终是无声的咽下,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只绣工精美的荷包来,面色羞囊道:“这是我送与姐姐的一点小小礼物,烦你看到姐姐,帮我交给她。”
南山接过了她的荷包,顺势将手中的盒子往她手里一塞,一本正经的问她:“那爷的礼物呢?”
听着南山这么直白的替他主子要礼物,苏流萤脸蓦然就红了,双手蹰蹰不安的捏着衣下摆。
见她这个样子,南山心里已是了然,默默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吃饭吧,我回去交差去了。”
满满一大桌饭菜,再加上林炎送给她的,竟是四方桌都摆不下了。
南山一走,穗儿全身轻松下来,看着一大桌子精美丰盛的吃食,满足的喟叹道:“跟你在一起就是好。今年却是可以过个好年了。”
不比穗儿的开心,苏流萤看着手里的小小的檀木盒子,心情无比的沉重。
穗儿凑过来看着她手中的盒子,好奇又羡慕道:“快,打开看看,看世子爷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迟疑好久,苏流萤终是轻轻的打开了盒子。
小小的檀木盒子放着一对精致小巧的金丝翡翠腊梅吊坠耳环。看着样式与翡翠的成色,竟是比上次他送与她的那根金丝翡翠的腊梅花簪还要珍贵。
苏流萤心肝一颤,她自是知道金丝翡翠的珍贵难得,却没想到他送了自己一支珍贵无比的花簪后,又给自己送来了一对耳环,继而又想起失踪不见的包裹,心里莫名的揪紧。
“哇,好漂亮的耳环!”
金丝翡翠耳环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莹亮剔透的光芒,两枚腊梅花吊坠,就像腊梅树下初绽的新鲜娇艳花朵,栩栩如生耀眼夺目!
穗儿惊叹不已,忍不住羡慕道:“趁着新年,这么好看的耳环赶紧戴上吧,配上新衣服,你真是要将这一宫的女子都比下去了……”
相比穗儿的羡慕,苏流萤心里却是无比的沉重苦涩——
上次在刑部姐姐对她与楼樾之间的误会尚未消除,如果让姐姐知道楼樾送给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只怕姐姐对她的误会会更深……
所以,这对耳环以及楼樾之前送与她的东西她都不能要。
想到这里,她又不免想起了不见了的包裹,心里不由又慌又乱。
将耳环收好,她侧头对穗儿苦笑道:“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宫里每年大年三十都会放烟花,所以一到戌时,宫人们都纷纷走出屋子,等着看一年一度难得的热闹。
穗儿吃饱后早早去廊下占好位置,做好准备看烟花。苏流萤留在屋子里收拾桌子。
正在此时,路过几个宫女,站在苏流萤她们屋子门口,遥遥朝里看了一眼,待看到桌子上苏流萤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丰盛饭菜,一个个心里不免嫉忌,故意扯着嗓门对苏流萤道:“小满姐姐,你可听说了,方才皇上在宫宴上已正式定下了荣清公主与李大人的婚期,就在正月十八。”
收拾碗筷的手抖了抖,手中碟子掉在地上摔了四分五裂。
不等苏流萤从刺耳的破碎声中回过神来,另一个宫女见了她瞬间苍白了的小脸,只觉得心里无比的解恨,兜着手凉凉道:“想想姐姐也是可怜,前阵子那司马大人还为了姐姐冒死进谏,更为了姐姐不肯就医服药。但不过转眼,还是要娶荣清公主了。姐姐,你心里——难过吗?”
难过吗?
苏流萤的心有片刻是麻木失去知觉的,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眼前也一片迷朦,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她们问自己的话——
李修真的要与荣清成亲了,自己难过吗?
从那日离开李府到后来被关进牢房里,苏流萤想了许多许多,将她与李修的相识相知到相恋相守,一一清晰的从脑子里呈现。
李修是她此生拼尽全力去爱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一心要嫁的男人,更是四年的痛苦磨难也无法将他从心中磨灭忘怀的男人……
每年,她都会亲手为他制作一把竹笛。每当她午夜梦回痛苦绝望之时,都抱着竹笛、靠着记忆里他清越的笛声让自己安宁入眠。
就像在这四年里,李修将她画在画纸上一样,将刻骨的相思,以各自的方式铭刻在心底……
这些日子,她刻意去忘记他,忘记他俊秀的面容和温柔的话语,也不敢再去想起曾经的甜蜜时光和一起时许下的种种誓言。
她想,或许这样,她就可以将他彻底忘记了……
可是,今日圣旨一下,再无转圜,她才惊觉她的心彻底被撕裂成两半,心口被掏空的的绝望悲痛蔓延至全身,痛得她呼吸都窒住了……
她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破碎的瓷片,锋利的瓷片轻轻一碰就将手指割破,鲜血汩出来,指尖上的疼痛一丝丝的传入心底,苏流萤不觉得痛,反而觉得被割破的缺口成了她窒息心灵的释放伤痛的缺口……
她迫切的想让缺口更大更痛,好让她窒息的心喘出一口气来。不自由主的将瓷片握进掌心里,任由锋利的瓷角将掌心划得鲜血淋漓……
‘砰!’第一株烟火在云梦台点燃,巨大的声响后,漫天的花火如流星般在漆黑的夜空洒落,引得宫内宫外齐声的欢呼。
全京城的人都走出家门,不约而同望向皇宫北方高高矗立的高台。帝后携手领着后宫众妃和群臣百官走出承乾宫,登上高高的城楼,接受万民朝贺。
君民同乐,共享这盛世祥和!
巨大的声响震动着苏流萤的心,绚烂的火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她满手的鲜血和一脸的泪痕。
她怔怔从地上爬起身,跌跌撞撞的出门,一路走着,来到了城楼下。
高高的城楼上,居中站着慧成帝与楼皇后,他们身边依次站着后宫的众妃,还有公主皇子、王公贵胄。
众人中,苏流萤一眼就看到了李修。
他一身银纹锦袍,身姿如玉,与荣清公主并肩站在楼皇后的右手边。
男的倜傥风流,女的娇俏动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双壁人。
他俊秀的侧脸在腾起的烟火下若隐若现,腰间挂着她送的竹笛。
苏流萤仰着头贪恋的看着他,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城楼那么高,可李修却是感应到了她炙热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回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只是一指的距离……
城楼上的李修不敢相信的看着城楼下那个单薄羸弱的身影,然而,不等他再多看一眼,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留在他身上的眷恋目光不过他一时的奢想幻影——
当年家人背着自己,在她最孤苦绝望之时对她如此残忍。而自己背弃誓言,终要娶别人的女人为妻,她如何会再原谅李家,原谅自己?!
迎着夜风静静伫立的李修,削瘦俊秀的面庞一片平静,心里却落满风雪,沉静的眸子里幽深灰暗,想起那日亲眼见到苏流萤被楼樾搂在怀里的情形,心口不可抑止的绞痛起来,袖下的双手紧紧收拢,灰暗的眸光里闪过一丝决绝……
☆、第61章 阁房秘密
或许是林炎与楼樾给她送的汴州菜勾起了她心底的思念,也或许是李修与荣清定下的婚期让她最后的一点希翼与念想都打破,今日的苏流萤,心情分外的低落。
从城楼回去,一路上,大家都欢天喜地的看着烟火,只有她一人形单影只的默默走着……
不觉间,苏流萤竟是走到了华清池畔。
冬日的华清池很是冷清,而在今晚这样的热闹时刻,这里更是冰冷寂静,连被火光照亮的池面都泛着幽冷的寒光,越发的冷清死寂。
虽然苏流萤与兰嬷嬷才见过两次面,但在无形间,她却是将她当成了这宫里惟一的亲人与依靠,在她最孤苦难受的时候,竟是不觉的走到这里,想找到兰嬷嬷,想同她说说话。
一眼望过去,池畔的阁房皆是一片漆黑,看不到灯火的影子。看样子,兰嬷嬷此时并不在这里。
苏流萤不死心的去到兰嬷嬷上次带她去的那间阁房,推门进去,里面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心里越发的失落难受。苏流萤默默的退出来,关好阁门正要离开,耳朵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起初苏流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是风吹过池面的声音。等她停下步子侧耳细听,却发现,那声音并不是风声,而是人的呻吟呜咽声……
寂静无人的华清池边,蓦然传来人的呻吟呜咽声,那怕胆大如苏流萤也是心里发毛,不由自主的往隐秘处躲。
她本是想赶快离开的,因为后宫阴暗,多的是见不得人的腌脏事,但一想到兰嬷嬷长期一个人住在这华清池畔,脚步顿时迈不开了。
会不会嬷嬷她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起,苏流萤再也顾不上其他,摸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然而不等她找到声音的来源,呻吟声突然没了,耳畔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仿佛方才的一切是她的幻听。
云梦台上的烟火还是持续燃放,火光升起的那一瞬间,将华清池畔照得一片通明。
借着火光,苏流萤清晰的看到了雪地上的脚印。
顺着脚印,她来到了华清池西角一间僻静的阁房。
等到走近,她才惊觉这间阁房里隐隐有火光漏出来。
苏流萤站在门口,迟疑半晌,终是敲了敲门,轻声道:“谁在里面?是兰嬷嬷吗?”
闻声,屋内突然响起了凌乱的窸窣声,有东西摔落的声音,下一刻,屋内的灯火彻底熄灭,四周瞬间恢复成一片漆黑死寂。
手心有冷汗冒出,苏流萤很想抽身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可看着门口虚挂着的铁锁,鬼使神差的,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把推开了阁房的门。
入门一片漆黑,可却有惊呼声从屋内的深处响起。不等苏流萤拿出火折子,屋外炸响的烟火再次照亮整个夜空。
烟火的亮光透过洞开的阁门,将阁房里照得一清二楚。
就着那瞬间的光亮,苏流萤一眼就看到了阁房里面靠墙处躺着一个头上包裹着纱布的女人。
心口一震,不等苏流萤上前靠近,那女人已挣扎着要逃走,可她明显有伤在身,身子动弹不得,最后只得‘呜呜’叫着,将脸埋进被褥里,一副生怕被人看清她面容的样子。
可是,在她挣扎时,苏流萤已就着外面腾起的亮光看清了她是谁!
一个趔趄,苏流萤目光触及到女人苍白如鬼的脸庞时,差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眸光里涌现惊恐,苏流萤万万没想到,原该死去的人竟还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阁房里的女人,竟是被慧成帝下令活活打死的陈昭仪身边的大宫女绿沫!
绿沫拼命的想将自己藏起来,嘴里不可抑止的发出阵阵呜咽声。而随着她的挣扎,有血水从她嘴里溢出来,形容可怖。
瞬间的震惊过后,苏流萤想起冷宫里替罪的陈庶人,再看着眼前‘死’而复活的绿沫,脑海里有一道亮光飞快的划过。
下一刻,她上前两步,一把扶起倒在被褥里的绿沫,急切道:“绿沫,谁把你关在这里?”
苏流萤心里有太多疑问,她想知道是谁将绿沫从乱棍下救下来的。更想知道,是谁让绿沫在最后的时刻,背叛出卖了陈昭仪?
绿沫是陈昭仪的家生丫头,是她从娘家陪嫁带到宫里来的,按理,任谁出卖陈昭仪都不会是她。
所以当初听说是绿沫出卖了陈昭仪,苏流萤心里就闪过疑虑,如今见她出现在这里,她心里更是疑云四起。
见苏流萤认出她,绿沫苍白如鬼的脸上更是闪过惊恐,嘴里呜呜叫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流萤拿出火折子点亮翻倒在地上的油灯,将油灯凑近到绿沫的面前。
绿沫惊恐的躲避着光亮,苏流萤见到她嘴角不断涌出血水,终是想到了什么。
下一瞬,她出手抓住绿沫的脑袋,手指掐着她两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了嘴巴。
只是一眼,苏流萤的心就狠狠被震惊到了,胸口窒紧,差点吐出来——
绿沫不光一口牙齿悉数被打落,连舌头都被剪掉,满口的血污,仿佛一个血窟窿,让人心里发寒胆颤……
一定是那个幕后真凶剪掉了她的舌头,让她不能再开口说话!
苏流萤脑子里嗡嗡响着,后背不觉间已是腻满了冷汗,端着油灯的手也是抑止不住抖个不停。
心里有个声音着急的催促着她——
快带绿沫走,她是揭发幕后黑手的惟一证据了,也只有她知道紫檀佛珠的真正主人是谁!
回过神来的苏流萤一把吹熄了手中的油灯,上前背起绿沫,咬牙道:“别怕,我现在就带你逃走!”
闻言,绿沫眸光里闪过诧异和惊恐,拼命挣扎着要从她身下下来。
苏流萤知道她不信任自己,但此时却没有时间留下来慢慢向她解释,只得强行背起她往外走去。
可是,她背着绿沫堪堪走到阁房门口,一把匕首蓦然从旁边刺过来,锋利的刀尖抵住苏流萤的脖子,逼着她退回阁房。
‘砰!’
今晚最后一株烟花被点燃,绚烂的火花像五颜六色的花朵洒落人间。
在这耀眼的火亮中,苏流萤抬头看向来人。
“啊……”
待她看清来人冰冷如霜的脸庞以及眸光里的腾腾杀气,她再也抑止不住惊呼出声……
阁房的门被关上,屋内的油灯再次被点亮,而架在苏流萤脖子上的匕首却没有移动半分。
苏流萤看清来人后很是震惊,而匕首的主人见到她同样惊诧。
两人各自震惊的看了对方片刻,苏流萤正要开口,来人已冷冷喝道:“放下她!”
贴在脖子上的冰冷刀刃随之贴近半分,顷刻间已在苏流萤雪白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子一滴滴的蹦出来,沿着刀锋滚动,映得苏流萤的脸色越发的苍白。
她依言将背上的绿沫放到地上,下一瞬却是跪在了来人面前,哆嗦开口道:“公主,奴婢并无敌意……”
“住口!”一声轻叱,年约十五六岁的姑娘脸上冷若冰霜,一双明眸里更是覆满冰雪,神情间有着不符合她年龄的杀伐果断,拿着匕首指着跪在地上的苏流萤,冷冷道:“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知此秘密者——死!”
话音落下,手中的匕首就要毫不犹豫的朝苏流萤胸口刺下……
“五公主饶命,奴婢知道昭仪娘娘是无辜的,奴婢与公主是同路人……”
眼见匕首就要朝自己落下,苏流萤慌忙躲开,嘴里迭声说道。
原来,眼前的执刀少女竟是大庸朝的五公主铃岚,而她的母妃,正是被贬冷宫的陈庶人。
闻言,铃岚公主手中动作一滞,明亮的眸子里闪过狐疑,手中的匕首虽然暂时顿住,却时刻警惕的对着苏流萤,冷冷启唇道:“我知道你是宁贵妃的人,而安国寺一事也是你的功劳。可如今你却说与我是同路,此话何意?你休想骗我!”
见她愿意听自己解释,苏流萤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道:“奴婢知道昭仪娘娘是冤枉的,奴婢同公主一样,都在寻找真正谋害贵妃小产的幕后真凶,所以,奴婢与公主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从见到铃岚公主的那刻起,苏流萤心里已是明白过来——
想必这位五公主正是知道自己的母妃是被冤枉的,才会悄悄将绿沫救下。估计她和苏流萤想的一样,知道绿沫当初的背叛出卖必定是受人威胁,继而想到,绿沫却是与那真凶打过交道。所以,铃岚公主才会不计较绿沫的出卖诬陷之仇,冒险将她救下藏在这里,就是想从她嘴里找出真凶,为母妃洗涮冤屈……
铃岚挑眉看着她,冷嗤道:“哼,连父皇都认定了母妃就是害宁贵妃小产的真凶,这宫里除了我,只怕再不会有第二个相信我母妃是无辜的。你休想为了活命敷衍骗我。”
绿沫的意外存活让苏流萤大感意外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了新的希望,所以,为了打消铃岚公主对她的怀疑,她将自己在冷宫的发现,以及刺客对她说的话都一一告知给了铃岚。
“……奴婢为了保命,自然得寻出真正的真凶。而公主为了替娘娘申冤,也要找出真凶。所以,奴婢与公主的目标是一致的。”
苏流萤终究还是将紫檀佛珠一事瞒了下来。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她总是觉得这串佛珠与阿娘有关系,所以,在幕后真凶没有查明之前,她不会将佛珠一事告诉给任何人。
听了她的话,铃岚公主眼神里闪过犹豫。
一旁的宫女香儿见了,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心道:“公主,她毕竟是宁贵妃的人,咱们不可信她。”
听了宫女的话,铃岚公主心里越发的犹豫起来,但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却不得不选择相信苏流萤。
下一刻,她终是收起手中的匕首,冷冷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如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之前因为所有的证人被灭口,也没有线索,苏流萤对真凶一事一筹莫展,但如今有了绿沫,她顿时觉得前景光明了许多。
见她看向一旁的绿沫,铃岚已明白了她心里的打算,忍不住泼她冷水道:“绿沫口已不能言,又不识字,如今更是命在旦夕,随时会有被人发现的危险。所以,你最好不要对她抱有太大的希望。”
苏流萤自然知道绿沫如今的处境,她本是被赐死之人,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若是被人发现,自然是死路一条。而若是被真凶知道她还活着,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灭口……
几乎是一瞬间,苏流萤已是想到什么,不由脱口而出道:“惟今之计,只有偷偷将她送出宫医治,保她性命为第一。”
苏流萤想的正是铃岚公主打算做的。她默默打量了苏流萤半晌,终是相信了她。
铃岚道:“我正有此打算。而今晚,正是最佳时机。”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凛,正色道:“公主打算如何做?”
说完,她又道:“可有需要奴婢搭手的地方?”
铃岚面露出难色,“我已准备好出宫的马车,等下将她混在出宫的王公大臣里送出宫。只是……我在宫外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即便将绿沫送出去,也找不到地方安顿……”
铃岚公主说得是实话,她母舅一家不知去向、不知凶吉,而她从小长在深宫,宫外没有亲人朋友,所以,绿沫送出宫后也没有可以依赖托付之人。
如今,见苏流萤主动要求帮她,铃岚不由问道:“你宫外可有信赖之人帮忙照顾绿沫?”
此话却将苏流萤问住了。
和铃岚一样,苏流萤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宫外没有亲人。而朋友——
她的脑子里蓦然想到了楼樾与李修,可想到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就是包庇死犯的欺君大罪,不由蹙眉摇头道:“奴婢惭愧,奴婢与公主一样,在宫外也没有亲人朋友……”
见她蹙眉为难的样子,铃岚公主却是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语气肯定道:“不,有一个人一定会愿意帮你——只要你开口。”
听了铃岚公主的话,苏流萤一时间有些怔懵。
见她一副不明白的样子,铃岚只得直接摊开了说:“只要你开口,我想楼世子会愿意帮咱们这个忙。而如今,也只有他有这个胆识和能力这样做。所以,他却是最好的不二人选。”
苏流萤心肝一颤——
不可否认铃岚公主说得有道理,只要她告诉楼樾真凶另有他人,他一定会愿意帮她们保下绿沫。
可是,一想到又要将此事牵扯到楼樾身上,她心里莫名的慌乱难安,一为不想与他走得太近让姐姐误会难过。二者,她深知此事的危险,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涉险其中……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阁门突然被打开,却是被铃岚派在外面望风的宫女冬儿跑进来,白着脸颤声道:“公主不好了,于泰领着宫人朝这边搜过来了。听说……听说是发现宫里丢了东西,怀疑有小偷……”
闻言,苏流萤与铃岚都呆住了。
下一瞬,苏流萤已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苍白,冷声道:“这个时辰于泰不在承乾宫伺候,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搜查小偷,定是绿沫之事被人发现了。”
铃岚公主再聪明,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更不像苏流萤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所以一时间竟是乱了马脚怔在当场,白着脸颤声问苏流萤:“眼下我们要怎么办……一定不能让人发现绿沫还活着。”
苏流萤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咬牙道:“眼下再无其他办法,只有立刻送绿沫出宫了。”
说罢,一把吹熄房里的灯火,招呼吓傻住的香儿冬儿,让她们帮自己架起地上的绿沫,一起开门摸黑朝外逃去。
可是,不等她们一行逃出华清池,前面路口已传来了人声和灯火的亮光,更是听到于泰喝道:“大家搜仔细了,要一寸寸的搜过,一定要抓到小偷!”
前路被堵,苏流萤急了,铃岚公主更是急白了脸。
绿沫是证明母妃清白的惟一证据,她绝对不能让她再次落入真凶的手里……
看了眼前面不远处兰嬷嬷的阁房,苏流萤情急之下引着铃岚她们躲了进去。
听着外面的人声越来越近,铃岚急得脸都白了,颤声道:“躲在这里终不是出路,他们一定会搜过来的,如今……”
“如今,只有让我出去引开于泰,你们护着绿沫赶去宫门口。”
苏流萤倒是很快就冷静下来。她一把掏出怀里的金丝翡翠耳环塞到了冬儿手里,道:“我们兵分三路。我出去引开外面的人。公主与香儿护着绿沫抄小路离开这里去定安门。冬儿拿着耳环去找楼世子,就说我遇到麻烦,让他来这里救我。”
主仆三人尚未回过神来,苏流萤已打开阁房的门,沉声道:“别磨蹭了。等我引开外面的人,你们就马上离开这里。”
说罢,苏流萤头也不回的闯进了茫茫黑暗里。
屋内剩下的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冬儿心惊道:“公主……我们要按她的话做吗?”
香儿还是不太敢完全相信苏流萤,迟疑道:“公主,咱们与她才第一次打交道,万一她出卖我们怎么办?娘娘可是一直告诫你在宫里不可以再相信任何人……”
想起母妃对自己的殷殷叮嘱,铃岚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看着苏流萤主动冒险为她们去引开搜查的人,心里莫名的对她生出了信任,不由咬牙道:“事到如今,除了按着她说的做,我们没有第二路可以走。”
说完,与香儿一起架起瘫倒在地上的绿沫,沉声对冬儿道:“你一定要找到楼世子,按她说的,引着他来这里救人。”
见她分外严肃的形容,两个宫女也打消心里的疑虑与担心,神情凝重的点头应下。
苏流萤走出阁房后,稍稍思索一下,转身悄悄朝方才她们离开的西边阁房跑去。
来到之前的阁房里,她将地上的凌乱被褥捆成一团,重重的扔进了华清池。
‘咚!”
入水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闻声,于泰等人果然顾不得去搜其他阁房,一个个提着风灯往这边跑来。
在众来赶到之前,苏流萤已悄悄返回阁房,从里面将阁门锁上,静静的听着外面的喧哗声……
被褥沉浮在池水里,乍一看去,像是人浮在水里。于泰以为是逃犯下水逃走,连忙迭声令手下的小太监下水去抓人。
这边忙成一团,另一边,躲在兰嬷嬷阁房里的主仆三人借机带着绿沫偷偷的离开了华清池……
水里的被褥很快被人发现,于泰隐隐感觉被骗了,正急白着脸命人赶紧去各个路口堵着,突然,不远处的僻静阁房里却是亮起了点点火光。
苏流萤专注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被褥被发现后,她镇静的点亮的油灯,让光亮漏出去,将于泰他们引过来,为铃岚她们争取着时间。
果然,见到阁房里突然亮起灯火,于泰心里闪过疑惑,下一刻,终是领着手下气势汹汹的赶到阁门口拍门。
“谁人在里面?快开门!”
“啊……”
于泰话音落下,阁房里却是传来了女子害怕的惊呼声。
闻声,于泰心里一震。
方才,他手下小太监来报,说是有人秘密举报,华清池藏有可疑人,而这个人却是被慧成帝判了死刑的绿沫。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于泰白了脸。
他是********,当初处决陈昭仪身边的宫人也是由他监管,若是让皇上知道死犯从他手中逃走,只怕他的脑袋也会不保了。
所以,得到消息后,于泰马不停蹄的亲自领着人过来抓人。
而如今,听到阁房里传出女子的声音,他更加认定了阁房里的人就是逃犯绿沫。
“贱人,本公公知道是你,快开门束手就擒……”
“没想到你竟能悄悄从本公公的眼皮底下逃走。你要活着却不能连累了本公公的名声……”
“你已侥幸多活了几日,今日,本公公一定要让你去见阎王!”
于泰在外面骂骂咧咧个不停,苏流萤却是完全将他的骂声置之事外。
她将于泰顺利引过来后,就闭上眼睛凝神数着时辰,估算着楼樾还要多久出现……
可是时间过去越来越久,楼樾一直没有出现,于泰却是领着小太监在外面撞门了。
苏流萤心里终是慌乱起来——
或许冬儿根本见不到楼樾,也或者楼樾在帝后面前脱不开身来救她……
越来越多的猜测涌上心头,不等她想出对策自保,门板发出吱嘎声,眼看就要被撞开……
☆、第62章 鬼面男人
门板摇摇欲坠,不过几下的功夫就被撞开。
于泰带着人迫不及待的冲进去,可是,进去一看,却怔怔的傻住了——
明明有火光的屋子里此时却一片漆黑,明明之前听到女子的声音,可阁房里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池面上有风声呼呼而过,此时听在于泰一众人的耳朵里,却是格外的诡异可怕。
终于,一个胆小的太监缩着肩膀胆怯出声:“大……大监……不会是见鬼了吧?”
此言一出,本就心有疑虑的众人更是齐齐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想起宫里那些闹鬼的传闻,一个个汗毛都竖了起来。
于泰心里也是阵阵发毛,但面上却不似手下小太监那般惊慌害怕,咬牙冷声道:“本公公才不信什么鬼怪,一定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吓唬人!”
他说得一脸正气,可他身边一个小太监壮着胆子打量了阁房一圈,白着脸抖着嗓子道:“可是……可是咱们明明看到灯火,进来却是一个人没有,更是连油灯灯笼也没有,一定是鬼怪在作祟……大监,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改日再来烧些纸钱,让这屋子里的鬼神不要怪我们鲁莽冲撞才好……”
听他一说,本就害怕到极点的众人不约而同的软下膝盖跪了下来,一边嗑头一边往外边退,等到了门口,早已吓得没命般的往前跑,好似后面真有鬼怪追过来……
看着落荒而逃的众人,被楼樾搂在怀里的苏流萤终是放下吊起的心,重重的舒了口气。
门被撞开的最后时刻,苏流萤正绝望的等着束手就擒之时,楼樾从阁楼高高的天窗悄无声息的跳下来,一把捞起呆愣住的她,还顺手拿走了油灯……
开始苏流萤并不明白楼樾为何要将油灯一起拿走,直到方才听到下面那些太监们的猜度声,她才明白,楼樾竟是心细如尘,将后面的事情都想好了——
若是留下油灯,油灯上的热气一定会于泰知道方才阁楼里确实是有人在的。届时他一定会扩大搜查的范围,只怕到时宫门也会戒严,绿沫想混出宫就难了。
而如今他将油灯带出来,却是让于泰一伙在找不到证据之下,误以为方才阁房里发生的一切是鬼神在作祟,这样,他们心存害怕,就不敢再继续对今晚的事纠缠下去。
如此一来,却是省了太多的事。
想明白这些后,苏流萤对楼樾打心眼里佩服起来。
彼时,于泰一行已吓得跑出了华清池,这里又恢复成以往的冷清寂静。
楼樾楼着她从阁房旁边的高枝上跳下来。
想起方才的凶险,楼樾又气又恨,这个女子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方才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她这般戏弄于泰,只怕于泰随便找个罪名都可以弄死她了。
冷冷睥着她,楼樾冷声道:“这就是你送本世子的新年大礼么?”
苏流萤自知理亏,不敢为自己说话,只得将自己在冷宫的发现,以及今晚发现铃岚公主与绿沫的事一五一十的老实告诉给他。
听罢,楼樾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其实他心里早就怀疑过陈昭仪的事,只是后来慧成帝明令不准再提起此事,他也就渐渐淡忘了。
如今听到苏流萤的话,他好看的长眉不觉紧紧拧紧,冷冷道:“若是不出今晚之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一个人去查真凶!”
如果真如她所说,陈昭仪只是替罪羊,那这个幕后黑手未免太可怕了些。
而这个女人,竟是准备一个人去揪出真凶,她不是自寻死路吗?
想到这里,楼樾冷冷道:“此事交与我去查,你不许再插手。”
见他的脸色不郁,苏流萤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同他说绿沫的事,踌躇半晌艰难开口道:“此事交与世子爷查自然是最好不过。既然如此,世子爷可愿暂时收容一下绿沫……毕竟……毕竟她有可能知道真凶是谁……”
楼樾当然知道绿沫的重要性,可却恼怒她的不管不顾,事事处处为别人做打算,却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
她都不知道,在看到冬儿拿出他送给她的耳环说她出事时,他的心都差点冻住了……
不去理会她的话,他转身朝前走去。
楼樾今晚的心情一直窒闷着,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城楼下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时,他就站在李修不远的地方,他比李修更早的看到了她。
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到了李修,自然知道她的眼泪是为李修而流……
见他脸色阴郁,苏流萤心里生出怯意,更是被他浑身散发着冷冽之气吓到,不由自主的落后他两步,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食盒谁给你送的?”
楼樾突然停步,回头冷冷的看着她。
“……”
一心想着怎么开口让他答应帮忙的苏流萤,被他突兀的话给问到了,怔愣半晌才嗫嚅道:“是……是林太医送的……”
听说是林炎,楼樾心里莫名的松了口气,拧了一晚上的眉毛松开半分,沉声道:“与他走远些。他做事太过冲动。”会伤害到你。
苏流萤知道他说的是上回在云岭的事,脸上一红,默默的应下。
“绿沫我自会安排好,你切记不可轻举妄动,让五公主也小心行事。”
不觉间,两人已穿过宫道来到宫门口。看着她一直蹙眉难安的样子,楼樾终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果然,听到楼樾应承下来,苏流萤吊了一路的心终于妥妥的落了地,忍不住冲他感激笑道:“奴婢替绿沫谢谢世子爷的救命大恩。”
他们俩一到宫门口,铃岚公主就悄悄从隐秘处走出来,苏流萤一个眼神,铃岚公主已是会意,待南山将马车驾到隐秘处,悄悄将带着斗篷的绿沫扶进了楼樾的的马车里……
直到这一刻,苏流萤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屈膝由衷的向楼樾表示感谢,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楼樾摊开掌心,将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腊梅花式耳环递到她面前——
“礼尚往来,我送你礼物,你可要回送我什么?”
今年的新年,苏流萤除了绣了荷包送给姐姐苏诗语,再就是给兰嬷嬷做了一双棉鞋,其他人,她倒是都没准备。
想起之前帕子的事,苏流萤有过那么一瞬间想重新绣块绢帕送给楼樾,但后来想着,在汴州,女子通常只会给喜欢的男子送绢帕,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被楼樾当面问起,她不知如何回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脸色通红,不知所措。
见此,楼樾脑海里不可抑止的再出次出她站在城楼下望着李修哭的样子,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可怜无助……
面容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楼樾语调微凉道:“得不到的缘分不要强求。或许,因为不是良配,上天才会重新安排……”
这话,他是劝慰苏流萤放下李修,似乎也是在劝他自己。
精致小巧的腊梅花耳环落入她冰冷的掌心,上面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竟带给她一丝难得的温暖。
而他突兀的话语更是让她心口一颤。
抬头看向他,苏流萤苍白的小脸越发的惨白,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吗?
可这样的安慰话听在心里却分外的扎心。
转念一想,苏流萤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
楼樾说得不错,她与李修可不就没有缘份么?
眼看就要成亲了,到最后却是一场空,父母双亡,家破人亡,连她精心为自己出嫁准备的嫁妆都被一把火烧得干净……
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苏流萤垂眸低声道:“奴婢谨记世子爷的教诲。也……谢谢世子爷的厚礼,奴婢惭愧,无以为报……”
虽然楼樾已将问她要礼物一事带过去,而她也知道他不是真的问她要东西,可是苏流萤心里却是真的愧疚。
一直以来都是他帮她,对她好,她确是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
“元宵灯会,我在知味楼定了雅间喝酒赏灯。你酒量不错,随我一起,就当你的报答了。”
打断她的话,楼樾缓缓说道。
闻言,苏流萤微微一怔。
那****亲耳听到他回绝丽姝公主的邀约,说他对灯会不感兴趣,怎么会又让自己陪他赏灯?
“妹妹只怕不能陪世子爷赏灯的!”
不等苏流萤回话,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苏诗语却是轻柔的开口,替她回绝了楼樾的邀约。
闻声回头,苏流萤看着站在身后的姐姐,脸上一红,连忙上前,“姐姐……”
苏诗语拉过她的手温柔的笑着,道:“妹妹送我的荷包我很喜欢,谢谢你。”
被她温暖双手拉着,苏流萤心里一暖,惭愧道:“妹妹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送与姐姐,只有亲手做了一个香包给姐姐,针法粗鄙,还请姐姐不要见怪。”
苏诗语笑道:“你有这份心姐姐就很高兴了。”
说罢,她看向楼樾,柔声道:“世子爷莫怪妾身帮妹妹推辞。只是妹妹如今在宫里当差,别说不能随意出宫,就算出宫去,想必那日丽姝公主也会邀世子爷一起游灯会,妾身不想让妹妹夹在中间为难。”
苏诗语此话却是说得不假,丽姝公主早就做好准备元宵当晚要与楼樾游灯会,若是到时看到苏流萤也在场,只怕又会想尽办法欺负她。
楼樾眸光微寒,不再说什么,折身回到马车上,吩咐南山回府。
见他一声不响的离开,也不等自己一起,苏诗语面上露出一丝难堪来,回头看着苏流萤,迟疑片刻终是开口道:“方才姐姐自做主张为你推辞了世子爷的邀请,你可怪我?”
苏流萤摇摇头,“我谢谢姐姐还来不及,怎么会怪姐姐?只是姐姐不要怪我才好,上次在刑部,我确是因为喝醉了才会……我与世子爷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还请姐姐不要误会……”
再提起那日之事,苏诗语心里还堵得慌,但面上她却怜爱道:“我自是相信你的。你若真要与世子爷在一起,四年前就在一起了,那里会再等到现在?”
听她这样说,苏流萤一直压在心底的担忧终于放下,亲自送苏诗语登上王府的马车,目送她离去。
车帘放下那一刻,苏诗语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觉消失,想着楼樾看向妹妹的深情眼神,再想着他对自己的冷漠不理,一颗心顿时像浸在冰冷的寒水里,再也暖不起来……
杏雨见了,自是心疼不已,咬牙愤愤不平道:“世子爷匆忙离开,原来又是见二小姐去了。而且奴婢还听说,世子爷花重金请巧匠做的首饰,都是送给了二小姐。可是,她一个低下的宫女哪里配用那么好的首饰,明明只有小姐配得上才对……”
“别说了!”
杏雨的话字字如针扎向苏诗语冰冷的心,纤纤手指死死的攥着腰间苏流萤送自己的荷包,苏诗语白着脸颤声道:“不论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妹妹。她没了爹娘,没了家,本就可怜……世子爷对她照拂也是看在她是我妹妹的情份上。我不会怪她,你也休要再在我面前说她的不是。”
听她这样说,杏雨只得将对苏流萤的诸多不满暂时咽下,低声应下。
第二天,宁贵妃如之前答应好的,在去太庙祭祖时将苏流萤也带上了,让她悄悄跟在随侍的宫人里面。
从昨晚到现在,一想到今天可以到龙图阁里找到阿爹案件的案卷,可以从头至尾清楚的了解四年前阿爹一案的来龙去脉,她的心久久不能平息,一夜无眠……
她低头敛目小心的混迹在宫人里面,看着近在咫尺的龙图阁,身子抑不住激动的颤抖。
而一身贵妃品服,庄重威严立于众妃之首的宁贵妃,冷眼看着帝后二人进太庙内祭祖,看似风光无限的她,却是蹙紧了眉头,一双盈盈杏眸里闪过寒光——
不管她平时有多得宠,也不管她的位份有多高,可是到了这种最是彰显身份的时候,却只有正宫皇后才能陪在君侧,与皇上以夫妻之名祭拜祖先。
说到底,她再得宠,位份再高,也只是个妾!
而自己想取谛楼皇后坐上中宫之位,就得拉她下马。
而拉她下马,只有先夺了掌宫大权!
杏眸里划过凌厉的寒光。宁贵妃微微侧头看了眼低头跟在身后的苏流萤,冷声道:“今日本宫帮你达成所愿,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本宫的事。”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眼站在百官之首的楼樾,终是白着脸咬牙应下。
帝后二人从太庙出来,盛开的祭祀礼正式开始。
趁着大家的眸光都集中在祭祀礼上,在宁贵妃的示意下,苏流萤悄悄退下,来到了龙图阁,等着侍卫巡逻去了前面,悄悄从后窗爬进了进去……
为了阿爹一案,四年间,她北上北鲜,再冒险进宫,吃尽了常人无法想像的苦头,内心更是煎熬痛苦,而如今,她终于可以进到这里,苏流萤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来。
偌大的龙图阁分为上下两层,安静谧宁。上层存放皇室宗亲档案,下一层存放朝廷案卷。
一扇扇如墙般的书架整齐林列,每台书架上都标有案卷的年份时间,苏流萤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一排排找过去,很快在东南角的书架上看到了慧成十五年的标识。
慧成赶十五年,正是四年前父亲案发的那一年。
看着满架的宗卷,想着关于阿爹的宗卷就在里面,苏流萤心里激动复杂,五味杂陈,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坚守边关几十年的阿爹为何最后会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能屈能伸、坚韧如钢的阿爹为何忍心放下他最爱的老婆女儿自尽牢里?
明明他没做过的事,他为何不申辩,为什么不为什么自己说一句话,而是选择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阿爹身上,到底背负了怎么样的冤屈?!
一想到辛苦追寻四年的谜团就要在面前解开,苏流萤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是不敢伸手去翻开面前的宗卷……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的窗棂安静的照在苏流萤身上,她仿佛又感觉到阿爹宠溺的目光和阿娘慈爱的笑容,给了她莫大的鼓励,让她终是鼓起勇气翻开了面前的案卷……
她从最底层开始翻找。
每打开一卷她都怀着希翼希望看到她想看到的答案。
可是,连着翻完下面两层,都没找到阿爹的那一份。
不远处的太庙祭祀正在进行,全场庄重肃静。而空无一人的龙图阁里更是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以至于苏流萤翻书卷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她全神贯注的翻找着,根本没发现从她进来开始,暗处有一双眸子一直默默看着她……
眸子的主人见到她偷偷从后窗爬进来,待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怔愣了半晌,尔后深邃的眸子里亮起光亮,竟是忘记他自己来此的目的,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庙的祭祀已进行到尾声,宁贵妃曾吩咐苏流萤一定要祭祀结束前回去,以免被人发现。
而书架也已翻到了最顶层,却一直没有找到阿爹的那一份,苏流萤不由急了。
书架太高,苏流萤爬上梯子,猫着身子翻找最上层的宗卷。
这里,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整个书架只剩下最后一卷没有打开了。
取出案卷,苏流萤双手哆嗦好久,终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将发黄的宗卷缓缓打开——
清亮的眸光看清宗卷所书,下一刻,苏流萤脸色白了,眸光灰暗绝望,一颗心如坠深渊——
最后一份宗卷也不是阿爹的!
这个书架上放的,明明是慧成十五年所有案件宗卷,为何……为何独独没有阿爹的?
刑部和其他地方都没有关于阿爹一案的任何记载,为何到了大内皇宫,还是没有阿爹一案的线索。
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越来越多的谜团蒙上眼睛。苏流萤合上最后一份宗卷,手在抖,身子也不可抑止的颤栗起来——
冒险进宫,吃尽苦头,受尽磨难,却不想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
头脑里一片轰鸣,接受不了这样事实的苏流萤,下一秒竟是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坠落的飞蝶,从高高的梯子上掉下去……
身子的失重感让她控制不住惊呼出声。喉咙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她绝望的想,今日只怕要死在这龙图阁了。
就在她绝望之时,下一瞬,往下跌落的身子却是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身子被人接住的瞬间,苏流萤一脸震惊,然后不等她回过神来,耳边已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外的侍卫终是被里面的声响惊动了。
眼见一黑,她被人紧紧搂进披风里,接着身子腾空而起……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呼啸而过,苏流萤还听到了喧闹声,龙图阁这边的的变故惊动了临近的太庙,羽林军受令捉拿闯宫的刺客。
苏流萤感觉整个人被带着在飞速向前奔走,一颗心更是跳出了嗓子眼,呼吸都快窒住了——
连皇上都惊动,被当成刺客的他们如何逃出羽林军的追捕?
还有,她也不知道救自己的人是谁。
他是谁?为何也会出现在龙图阁?
一颗心慌乱害怕到了极致,苏流萤害怕得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别怕!”
就在她惶惶绝望之时,头顶传来陌生的男子声音。
感觉她的惧意,男子不但出言安慰,竟还不慌不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听着陌生的声音,苏流萤慌乱的心里更是添了一丝惊异。
然后不等她出声问他是谁,来人抱着她落了地。
双脚踏到实地的瞬间,苏流萤慌忙离开男子的怀抱。然而,下一瞬看到眼前的景致,苏流萤又懵住了——
男子竟是将她带到了云梦台。
云梦台是大庸皇宫地势最高的一座高台,上面遍种桃花,布局宏伟精美,一如它的名字般,如梦如幻……
高远辽阔的高台上,北风呼啸而过,苏流萤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时节,云梦台上的桃树一片光秃,只剩下苍遒的枝干。
身着紫色锦袍的男人双手抱胸,慵懒的斜靠在桃树上。身姿修长挺拔,脸上却是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
戴着这样一副鬼脸面具,明明可怖吓人,可他整个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姿,竟是让整个桃林都跟着他多添了几份颜色。
虽然面具遮住了他的样子,可莫名的,苏流萤竟感觉到他此刻在笑。
果然,不等她开口,看着她一脸震惊讶异的样子,男子轻笑出声,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亮光,笑道:“大漠上最美丽的天铃花,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第63章 刀光剑影
闻言,苏流萤全身猛然一凛。
男子的口音不是中原人士,明显带着胡狄人的口音。
而他嘴里大漠最美丽的天铃花,正是她在汴州时人们对她美貌的赞誉。
明显,面前的男人是认识她的,可她却想不起他是谁,更是对他的声音陌生得很。
收起心底的震惊,苏流萤凝眸看着面前的鬼面人,迟疑道:“阁下是谁?”
又是一声轻笑,男子突然站直身子朝她走过来,挺拔的身姿如小山般朝她压过来。
无形的压迫感让苏流萤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见她慌乱的样子,男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下一刻却是双手撑膝,矮下身子对上她的眼睛,面具后的晶亮眸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笑道:“一别多年,美丽的花儿更加娇艳,也更加有趣!”
说罢,竟是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捏她娇艳的脸庞,被她慌乱避开。
见男子动作如此轻浮,苏流萤心里生出了害怕。
她看了眼空旷的高台,此时这里除了他们俩,再看不到一个人影,如若他要对自己意行不轨,只怕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她退开几步,白着脸道:“方才……谢谢公子出手相救……只是,我们已被人发现,马上就会有林羽军追过来,公子还是趁早逃离出宫吧……”
看着她神情间的防备和担忧,鬼面人勾唇了然一笑,得意道:“你可是在担心我?别怕,区区一个大庸皇宫,本公子既然来得,自然可以轻松离去,没人难拦得住我。倒是你——”
鬼面人目光灼灼的看着苏流萤,见她一身宫女服,语带疑惑道:“你为何会出现在大庸的皇宫,还这样一副打扮?还有,你方才在找什么东西?”
鬼面人对苏流萤很多疑问。同样的,苏流萤对他的身份更是好奇。
她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蹙眉反问道:“公子以前可是在哪里见过我?公子出现在龙图阁又是做什么?”
闻言怔了怔,下一刻,鬼面人哈哈一笑,揶揄道:“你还真是像从前一样,半点不吃亏。”
说罢,他回身环视了一圈云梦台,语带笑意道:“四年前你在此惊鸿一舞,震惊天下。可惜本公子却没能亲眼一睹你绝代舞姿。今天我救你性命,你可愿为报答我——再跳一次!”
之前苏流萤还在奇怪,按理鬼面人带自己逃跑,应该往南面宫门方面逃跑才是,为何却将自己带到了北面的云梦台。
原来,他竟是为了这个。
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就是想看自己跳舞吗?
面容微变,苏流萤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凉凉道:“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我不会跳舞!”
闻言,鬼面人面具下的长眉拧紧,神情也跟着冷了下来。
“姑娘这是——不肯赏脸了!”
听他的声音也冷下来,苏流萤凉凉一笑:“公子是不是误会了?四前在此一舞的人早已死在大火里。而我,不过是大庸后宫一个粗鄙的宫女,既不是大漠中的天铃花,更不会公子口中所言的惊鸿之舞。”
见她竟是否定了自己的身份,鬼面人眸光一寒。
想着今日龙图阁发生的事,苏流萤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于是向鬼面人告辞道:“公子今日救命的恩情,小满铭记于心,望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公子。但现今,还请公子赶紧离开,切莫被人发现。”
说罢,她不再做停留,转身朝台下走去。
见她要走,鬼面人一愣,竟是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拉她,却在下一秒又飞快收手,身子也快速的向一边闪开。
他若再慢一分,他的手就要被突然而至的长剑就要削掉了。
震惊回头,楼樾一身玄色长袍,手握寒剑出现在两人身后。
见到鬼面人向苏流萤伸手,楼樾想也没想,手中的长剑挟着风霜之势朝鬼面人刺去,不出三招就将鬼面人逼退到一边。
之前在太庙祭祀,一听到龙图阁有刺客闯入,楼樾心头莫名的一紧,想也没想就追了过来。
他的突然出现,不光让苏流萤吃惊,鬼面人似乎也颇为意外。
鬼面人站在三步开外,对着楼樾手中的长剑丝毫畏惧都没有,反而一瞬不瞬的看着楼樾。
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虽然看不到面具人的形容,苏流萤却莫名感觉到气氛凝重起来,鬼面人身上更是散出凛冽的寒意,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松随意。
苏流萤心里一凛,他不但认识自己,似乎也认识楼樾。
可是,他根本不是中原人士,他到底是谁?
楼樾将苏流萤护在身后,长剑一挑,声音冷若冰霜:“私闯皇宫重地,留下命来。”
鬼面人看出了楼樾对苏流萤的维护之意,不由冷冷一笑道:“若说私闯皇宫重地,只怕楼世子不止要本公子一人的命,你身后之人可是我亲手将她从龙图阁里救出来的。”
楼樾闻言眸光一寒——
从在太庙看到跟在宁贵妃身后的苏流萤开始,他心里已是预料到什么,更是明白,她与宁贵妃之间的交易只怕远远不止揪出真凶那么简单了。
他知道苏流萤进宫的目的,所以,一听说龙图阁里出事,他第一时间就是去搜索她的身影,等看到宁贵妃脸上稍显慌乱的神情,他心里已一片清明。
想她为了得到她父亲一案的线索,冒险私闯龙图阁却是一点都不奇怪了。
他冷冷一笑,剑尖直指鬼面人的胸口,冷冷道:“相对一个宫女迷路误撞龙图阁,神秘的胡狄人私闯禁宫才是罪大恶极。”
说话间,已有羽林军远远的朝云梦台赶来。
鬼面人无所谓的抱胸站着,目光泠泠的落在楼樾身上,突兀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说罢,抬起下巴,朝楼樾身后的苏流萤示意。
闻言,苏流萤脸上一红,楼樾也神情微微一愣。
两人都没料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鬼面人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不等楼樾回答,那鬼面人却是凉凉一笑,悠闲道:“今天本公子还有事要办,不与你们玩了,后会有期!”
说罢,身影一晃,人转瞬就消失在桃林里。
风中送来他的声音——
“大漠最美丽的天铃花,本公子等着你还我倾城一舞!”
楼樾提步去追,却被苏流萤拉住了。
虽然不知道鬼面人是谁,但方才是他救了自己,她不想看到他被抓。
楼樾若是要追,岂是苏流萤拦得住的。
他却是停下了步子。相比捉拿鬼面人,他更担心她被人发现。
回头对上她慌乱的目光,他冷冷道:“他是谁?”
苏流萤摇头,白着脸颤声道:“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出现……救了我。”
闻言,楼樾眉头拧得更紧。想起方才的凶险,他冷脸寒声道:“昨晚的凶险还没让你却步么?如果让人发现你私闯龙图阁,你可知是个怎样的后果?!”
苏流萤的脸更白了,身子轻轻的颤抖,眸光却无比的坚定。
“我说过,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阿爹当年的案子,还阿爹一个清白。”
看着她执拗绝决的样子,楼樾竟是第一次对一个人无可奈何。
眼见羽林军朝云梦台赶来,楼樾暂且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过她的手,拉着她向桃林深处趟去。
苏流萤有四年没有再来过云梦台,此时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再看着拉着自己的温暖手掌,时光在一刻似乎又回来到了四年前的上巳节……
三月三上巳节,又称女儿节。彼时云梦台上的桃林悉数绽放,灼灼其华,美不胜收。
那一年,楼樾从边关平定乱党立功回京,楼皇后欢喜不已,趁着上巳节,招集了京城所有名门闺秀,以及出众的名门子弟上云梦台赏花以示庆贺,实则是要为楼樾挑选世子妃。
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少不得歌舞才艺助兴,而一些揣测到楼皇后心意的名门闺秀们,更是卯足了劲的想在楼皇后与楼樾面前一展风采,留下印象。
也正是在这次的上巳节上,苏流萤跳了一曲胡旋舞,让在汴州就对她情根深种的楼樾更加不可自拔。
只是,天意弄人,尊贵骄傲到不可一世的楼世子整颗心都留在苏流萤的身上。可惜,苏流萤却被李修的一曲《美人曲》吸引了目光……
不比楼樾的俊美耀眼,李修清俊如玉,彼时的他还没有官拜大司马,默默的坐在男眷席位的末尾,并不引人注目。
可后来当他一身月白袍子立于桃树下,长身玉立,轻轻吹响笛子的那一刻,却是瞬间击中苏流萤的心房。
他的样子,他吹奏的曲子都镌刻进了她的心里……
后来李修告诉她,那首他们定情的《美人曲》,就是被她惊艳后,有感而发临时谱制的……
后来的赠花环节,楼樾与李修同时将手中的桃花递给她。她毫不犹豫的接过了李修手中的那一株,拒绝了楼樾,
楼樾在她接过李修花枝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挫败的垮下,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拉她进桃林,问她为什么?
那时的她,年少气盛,因在汴州对楼樾的恶劣印象,一点面子都留给他,瞪着他道,我讨厌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嫁给你?!
……
往事重现,过往的一切在脑子里一一闪过,想着那时的美好单纯,无忧无虑,苏流萤心里涌过心酸苦涩,而看着拉着自己逃避羽林军的楼樾,她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听说,从那次以后,他不再参加宫中的上巳节……
一路疾走,楼樾护着她躲过羽林军的搜捕,一直将她送到后宫才放心。
他沉声的嘱咐道:“不要让人知道今天的事,更不能让人知道是鬼面人救的你!”
苏流萤知道事态的严重,连忙点头应下。
离开时,楼樾终是忍不住问道:“今日在龙图阁,你可是找到有用的线索?”
闻言,苏流萤眸光里一片黯淡,拧眉摇头道:“……什么都没有……”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楼樾知道她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只怕像今天这样的事,还会有下一次。
他沉声道:“我不反对你查案,但我不希望你再这么草率莽撞——不是每次都恰好有人出现救你。”
全身一滞,苏流萤抬头怔怔的看着一脸漠然疏离的楼樾,眸光暗下去——
他是在怪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吗?
下一刻,她低下头,声音轻淡如烟:“奴婢记住了,以后不会再麻烦世子爷……”
苏流萤没有回司设局,先去长信宫向宁贵妃报个平安。
可不等她走到长信宫,已被于泰领着人堵住了去路。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于泰,苏流萤心肝一颤,面上却是平静的向他屈膝行礼请安。
换做平时,于泰看在楼樾的份上,对她倒是多了一份客气,但今日却是眸光冰冷的睥着她,突然冷声道:“来人,将她抓起来。”
话音一落,不等苏流萤反应过来,已有小太监上前一把将她扣住。
她惊恐的看向于泰,慌乱道:“公公为何要抓我?”
于泰阴恻恻的看着她,冷冷道:“方才有人私闯龙图阁,圣上震怒,命本公公搜查后宫,一切可疑之人都要抓起来审问。而你,这个时辰不好好在司设局呆着,在宫里乱蹿,实在可疑得很呐!”
于泰拉长声调冷冷说着,精光四射的眸子里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苏流萤,下一刻却是凑到她面前,冷冷道:“听说,你昨晚大半个晚上都不在司设局,本公公倒是好奇,深更半夜的,你去了哪里?”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颤,冷汗瞬间漫上后背,一颗心也开始往下坠。
到了此时,她已恍悟过来,于泰根本不是查龙图阁的刺客,而是就着此事,在暗查昨晚在华清池畔的‘闹鬼’一事。
确切的说,于泰是在查绿沫一事。
在后宫滚爬了几十年,于泰确实没有那么好糊弄。
昨晚被底下的小太监起哄吓得回去后,他仔细将华清池边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心里终是起了疑心,连夜派人出宫去榆林刨开之前埋着陈昭仪身边宫人的坟坑,翻找了一晚,发现尸堆里确实少了绿沫的尸首……
这一发现,已是让他断定昨晚他得到的匿名消息是真的。
那么,既然绿沫没死,那么昨晚在华清池装神弄鬼之人就是救下她的同伙了。
于泰细查了昨晚在华清池附近出现的人,有人亲眼见到苏流萤去了华清池,联想到她最近的行踪也是神神秘秘,于泰越发对她怀疑起来。
直觉,于泰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虽然他暂时猜测不到绿沫被救下有什么目的,但于泰却不能让此事牵扯到自己,所以,他一定要找出绿沫以及她的同伙。
见于泰眸光如刃的盯着自己,苏流萤按捺住心头的慌乱,哆嗦道:“昨晚……昨晚奴婢贪恋看烟火,去了城楼下的广场上……直到烟花放完才回去,所以晚了……”
听了她的解释,于泰不以为然,反而冷冷的笑了,冷嗤道:“最近宫里却是不太平,又是闹鬼又是刺客。本公公可不敢掉以轻心了,所以,但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本公公都不敢放过——带走吧!”
说罢,于泰一挥手,不由分说就让人押苏流萤下去。
苏流萤不知道于泰对昨晚之事知道了多少,但听他昨晚说的话,却是知道了绿沫还活着的消息,如此,只怕那幕后真凶必然也知道了。
清慧就是她揪出来的,她知道幕后真凶不放过她。若是她此时被于泰抓走,只怕再难活下命下……
内心一片恐慌,苏流萤惨白着脸向于泰求饶,可不管她说什么,于泰无动于衷,让人拖着她往永巷走。
果然,一到永巷的暴室里,于泰就冷冷的看着她,狠声道:“说,绿沫那个贱婢是不是没死?昨晚华清池的阁房之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将她藏起来了?”
比起之前的慌乱,来到阴暗潮湿的暴室,苏流萤反而冷静下来。
她眸光清亮,神情坦然的看着于泰,笑道:“于公公问得好奇怪,那绿沫不是犯了错事,被于公公亲自打死在这暴室里了么?怎么可能还活在这世上,更不可能与奴婢扯上关系。”
见她到了暴室还神情自若,一点惧意都没有,于泰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
他眯眼看着苏流萤,缓缓笑道:“我知道你好本事。帮贵妃娘娘破了安国寺的案子,又有楼世子在背后给你撑腰。但你不要忘了,再厉害的角色,在这后宫,都算不得什么。而恰巧,在这后宫,真正厉害的往往不露声色。只有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出头鸟才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于泰浸淫后宫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谋害残杀没有见过,也见识过太多不动声色却心狠手辣的人,所以,像苏流萤这样的,确实不放在眼里。
面对于泰的恐吓,苏流萤淡然一笑,眉头都没皱一下,缓缓道:“公公既然深喑后宫之道,更应该明白公公方才所说之事,不是我一个小宫女可以触及的。所以,还请公公不要为难我……”
“昨晚,本公公接到密报,说是绿沫没死,藏在华清池的阁房里。等本公公带人去搜时,却有人在阁房里装神弄鬼。而昨晚,只有你去过华清池,你还敢狡辩?不怕告诉你,本公公已让人去榆林的坟坑里找过了,确实没有绿沫那丫头的尸体。所以,你还是老实交待为好,不要逼本公公下狠手!”
想着在自己眼皮底下竟然让一个死犯逃了,于泰不仅怕皇上责罚,更是脸上无光。若是传出来,更会丢了一世的威名,让他以后如何在后宫立足。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凛——
她就知道于泰定是找到证据,确定绿沫确实还活着,才会这么着急的抓人。
面上,她还是一脸轻松随意的淡然笑道:“我想于公公是不是误会了?就算绿沫没死,我与她非亲非故,平时里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公公怎么能因为我去过华清池就将此事栽到我身上?公公做事不是一直最讲究证据,还请公公不要冤枉了……”
话未说完,前一刻还一脸假笑的于泰,突然伸手一把狠狠掐住苏流萤的脖子,冷笑道:“像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死在本公公手里多得去了。本公公没时间跟你多费口舌,若你不老实交出绿沫那贱婢,本公公有的是办法让你悄悄消失在这后宫。”
脖子被掐住,苏流萤瞬间呼吸滞住,脸憋得通红。
她拼命挣扎,伸手去掰于泰钳在脖子上的手,可于泰的手却像长在她脖子上似的,一丝也撼动不了……
“本公公再数十声,若你再不开口,就别怪本公公将你当花肥埋了。刚好,马上要开春了,百花园里花肥正缺得紧呐。”
手上力道收紧,最后一丝空气都被隔绝在外,苏流萤的脸由红变青,被迫张大嘴巴,像濒临死亡的鱼儿,绝望的渴求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一……二……三……”
眼睁睁的看着苏流萤在自己手中挣扎,于泰眸子收紧,一脸漠然的数着数。
“大过年的,于公公不在屋里烤火享福,在这里跟小丫头片子置什么气?”
就在苏流萤痛苦绝望,快被掐死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徐徐响起。
于泰一怔,回头去看,却是好久没有在宫里显面的兰嬷嬷出现了。
兰嬷嬷身上穿着民间普通的妇人服饰,面容平和,眸光却带着一丝凉意,凉凉的看着屋内二人。
见是她,于泰面露疑惑,绝望中的苏流萤更是全身一松——她有救了!
果然,见到兰嬷嬷到来,于泰不由松开了手。
重新呼吸到空气的那一刻,苏流萤免不得剧烈的咳嗽起来,青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心里更是放下了一块大石。
于泰虽然是********,掌管整个后宫的宫人事务,但在面对兰嬷嬷时,虽然同为宫里的老人,他还有官职在身,却不得不对兰嬷嬷敬畏三分,不由松下阴郁的面容,客气道:“兰姑姑不是出宫过节去了么,怎么突然回宫了?”
兰嬷嬷淡淡一笑,道:“圣上隆恩,说过两天宫里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进宫唱戏,让老奴回来看戏。你也知道的,我是个戏痴,有好戏看,那里肯错过。”
最后一句话,不知是不是于泰多心,竟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嘿嘿干笑两声,“既是请姑姑回宫看戏,姑姑怎么来了暴室?这里腌脏得紧,姑姑还是回去吧。”
兰嬷嬷指着倒在地上咳嗽的苏流萤,凉凉道:“这个丫头是我的小友,她昨晚去华清池也是去找我。不知于公公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放她一马?”
兰嬷嬷直接开口要人,将于泰难住了——
凭直觉,他知道苏流萤与绿沫之事脱不了干系。而自己若不能在事情弄大之前找出绿沫处置掉,只怕自己也难保其身。
可是,兰嬷嬷此人,就连楼皇后与宁贵妃都不敢得罪,他更是不敢轻易冒犯了。
不等他开口,兰嬷嬷又凉凉开口道:“听说,你说昨晚华清池闹鬼?于公公,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竟不知道皇上最讨厌鬼怪乱神之说么?皇上今日被龙图阁之事惊扰,若此时再听到你在宫里鼓吹鬼神之道,你说,皇上的怒火会不会烧到你头上来?”
此言一出,于泰全身一震。
慧成帝厌恶鬼神之道是众所周知的,再加上今天早上龙图阁一事,刺客也没抓到,正是动怒的时候,若是被兰嬷嬷去他面前再唆使几句,只怕自己脑袋都会不保了。
思及此,于泰回头看了看苏流萤,心里再不甘愿也只得暂时放下,一咬牙,讪笑道:“兰姑姑说那里的话,这等小事那里需要去惊动圣上。既然有姑姑为她做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罢,回头对苏流萤磨牙道:“走吧。”
从大年三十的晚上到现在,短短一天时间里,苏流萤差点丢了三回性命。等走出暴室,她才惊觉一身都被已被冷汗湿透了。
默默的跟着兰嬷嬷往回走,她感激道:“谢谢嬷嬷救我。”
兰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迟疑道:“是宁贵妃差人来告诉我,说你出事了,让我出面救你……你何时与她关系这般好了?”
苏流萤脸上一红——
虽然她她对其他人隐瞒了与宁贵妃的关系,却不想瞒着兰嬷嬷,因为她潜意识里相信嬷嬷就像她的亲人般,值得她相信。
于是,她一五一十的将之前与宁贵妃之前的交易告诉给了兰嬷嬷。
末了,她为难道:“之前答应娘娘帮她查小产的真凶,是想让她不要再为难我,不要再逼着我与于宝对食……可是后来,娘娘又因于福之事让我继续帮她,如今我却已是骑虎难下了……”
听了苏流萤的话,兰嬷嬷并不惊奇宁贵妃对后位的觊觎,试问,这后宫,有哪个女子不想当皇后?
重重叹息一声,兰嬷嬷面容凝重道:“其实,从你踏进这后宫寻找你阿爹一案的真相起,你就错了。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卷入这后宫的事事非非……我想,苏大人只怕也不想看到你如今两难的局面。”
事到如今,特别是在龙图阁空手而归后,苏流萤心里也产生了悔意,她也不知道自己进宫是不是做错了,更不知道阿爹一案她还能从哪里下手?
心情无比的窒闷,她苦笑道:“嬷嬷,世上没有后悔药。而且……我阿爹的案子我一定会继续查下去的。不然,作为女儿的我会一辈子不安宁……”
不管四前阿爹的案子被抹得多干净,她想,终会留下痕迹,她不相信这世上有完全不透风的墙!
四年前她没有救下阿爹,四年后她一定要为阿爹正名,洗涮他身上背负的冤屈……
闻言,兰嬷嬷面容微微一滞,眸光深沉,想开口说什么,却终是默默咽下。
片刻后,她沉声道:“宁贵妃野心勃勃,可楼皇后前有太子,后有安王府,眼下荣清公主也马上要嫁进李家,再加上权臣李府一门的支持,她的地位根本不可撼动。”
“这场恶斗,输赢早已一目了然,如果你凑上去,只是死路一条。”
兰嬷嬷面容沉重,眸光里却是一片刀光剑影。
在后宫这么多年,陪在最高权力者身边,这样的血腥厮杀,兰嬷嬷早已看得平淡,但听在苏流萤耳朵里,却是全身如浸泡在寒冰里,从头凉到了脚……
她也明白,虽然宁贵妃这些年宠冠后宫,无人能及,但真要与楼皇后较量起来,却是力量悬殊,无疑拿鸡蛋碰石头。
所以,当初她也是决然不同意她的交易,可是有着于福一事的把柄在她手里,她身不由已,不得不去趟这个死穴。
只是,之前她心里尚有一丝侥幸,希望在这场恶战来临之前,能在宁贵妃的帮助下找到阿爹一案的线索,能在有生之年为阿爹洗清冤屈,这样,既便最后死了,她也无怨无悔。
可是,今日龙图阁一行,她的心彻底绝望了……
眸光灰暗无光的看着地上刺目的白雪,苏流萤苦涩笑道:“或许,这一切都是命罢!”
她神情间的无奈绝望落进兰嬷嬷的眼里,而她此时的神情与话语更是让兰嬷嬷心头一凛,不由开口道:“趁着涉足未深,你此时想收手还来得及,我拼着这张老脸去求皇后娘娘让她放你出宫,想必她会同意。如此一来,等春节一过,你就离开皇宫,天大地阔随你去,想那宁贵妃也奈何你不得。”
苏流萤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面前一脸慈祥的嬷嬷,怔忡道:“嬷嬷,你……为何要如此帮我?”
“眼缘吧!”
兰嬷嬷轻轻喟叹一声,道:“从第一眼看到你,嬷嬷就觉得你不错,所以,免不得帮你一把,免得你在这后宫无谓挣扎送命,也算是为我自己积了份阴德。”
这样的回答虽然不太让人信服,但苏流萤也想不出其他原因来。她与兰嬷嬷素昧平生,从她第一次见到她,嬷嬷对她流露出的善意和帮助开始,她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真的如她所说,嬷嬷与她有眼缘吧。
心里对嬷嬷的感激之情越盛。既然宫里没有阿爹的线索,苏流萤确实不想再留在这吃人的地方,不由郑重的在兰嬷嬷面前跪下,哽咽道:“流萤谢谢嬷嬷的再生之恩。”
她如此说,却是同意了兰嬷嬷的提议,愿意出宫了。
见此,兰嬷嬷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来,上前扶起她,笑道:“如此,等过两****就找机会去替你说情。你回去做好出宫的准备吧。”
☆、第64章 被拒府外
面对兰嬷嬷关怀的笑容,苏流萤心里涌起暖流——
从阿娘离世,奶娘为了救她也葬身火场后,她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贴心的关怀和温暖,不由瞬间红了眼眶。
她抹着眼泪不好意思道:“嬷嬷,我帮您做了一又棉鞋,想着送给您……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脚,也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兰嬷嬷慈爱的摸摸她的脑袋,笑道:“有心了,嬷嬷自然会喜欢的。”
苏流萤当即要回去将鞋子拿给兰嬷嬷,兰嬷嬷笑着说不着急,与她约好下午申时未在华清池的阁房里见面,让她先回司设局。
苏流萤被于泰抓走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司设局,人人都以为这次她遇到大麻烦了,没想到又像上次那般,她又没事人的回来了。
看着众人看向自己的异样眼光,苏流萤并不放在眼里,想着不久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的皇宫,她暂时抛开阿爹一案的苦恼,放下心来……
一回屋,穗儿就关上门关切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苏流萤小心的遮住脖子上的掐痕,只说是于泰唤她简单问了话,什么事都没有,让她不要担心。
虽然心里有疑虑,但穗儿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回屋后,苏流萤将给嬷嬷做的棉鞋拿出来,等到傍晚给她送过去。
用过午膳,长信宫悄悄托人给苏流萤带话,让她悄悄去长信宫见宁贵妃。
苏流萤猜到宁贵妃一定是要问她早上龙图阁刺客之事,以及于泰为何抓她?
为着龙图阁一事,慧成帝很是震怒,让羽林军一定要找出刺客,捉拿归案。
可是那个鬼面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任由羽林军将整个皇宫翻过来也找不到他半点影子……
一路走来,听着路边的宫人议论纷纷,苏流萤不由也想起了早上的那鬼面人——
他是谁?为什么认识她与楼樾?
他冒险进入龙图阁,也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心里有越来越多的谜团解不开。冥冥之中,苏流萤却有种预感,她与鬼面人还会再见面……
悄悄从侧门进去长信宫。果然如她所料,宁贵妃向她问起了龙图阁一事。
想着楼樾的嘱咐,苏流萤只是告诉宁贵妃,说龙图阁里有刺客闯入,让侍卫发现,她趁着侍卫去追刺客悄悄回来了。
宁贵妃不疑有他,也就没有再问,转而问起于泰的事来。
在来的路上,苏流萤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将绿沫和真凶的事告诉给宁贵妃?
想到宁贵妃急燥的性子,苏流萤本不想告诉她,但转念想到那个匿名给于泰报信之人,只怕就是真凶做的,想假借于泰之手来除掉她们的……
所以,想再隐瞒已不可能了。
而且,真凶已经开始反击!
如此一想,苏流萤再不做隐瞒,将自己在冷宫的发现,还有昨晚绿沫一事全盘托出,统统告诉给了宁贵妃。
得知一切的宁贵妃,一时间竟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宽敞的大殿里一片死寂,一向自信张扬的宁贵妃震在当场,怔怔的坐在主位上半天回不过神来,盈盈杏眼里充满愤恨与悲痛。
良久,她一声凌厉冷笑,双手死死抠着身中的绢帕,牙齿咬得‘咯咯’响。
“没想到……辛苦查了这么久,却只是找到了一个替罪羊……害我孩儿的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太可恨了!”
气到极致的宁贵妃无处宣泄,砸了手边的所有东西,连慧成帝新赏给她的一套青花玲珑茶杯都摔坏了,还划伤了手。
看她的手被割破出血,菲儿吓得连忙拿着纱布上前为她包扎,却被宁贵妃甩掉。
不顾流血的手,宁贵妃喘着粗气坐着,身子气恨得瑟瑟发抖,艳丽的俏脸一片狠戾之色,眸子恨得要出血了。
见她如此激动,苏流萤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息怒,万幸绿沫还活着,只要有她在,不怕找不到真凶。”
闻言,宁贵妃形容一凛,人似乎冷静下来几分。
她蹙眉冷冷问道:“那绿沫的舌头被人剪了?”
一想到那晚看到绿沫嘴里的可怖形容,苏流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沉声道:“是的,估计是有人不想让她再开口说话。但,只要绿沫清醒过来,自是有办法问出话来。”
宁贵妃也想到了,勾唇冷笑道:“宫里能让陈昭仪惧怕的高位妃嫔就那么几个,本宫就不信抓不出害我孩子的贱人!”
说罢,宁贵妃让菲儿拿出令牌给苏流萤,面色凝重道:“你拿本宫的令牌即刻出宫,去找绿沫问出幕后真凶。既然真凶已对我们下手,我们更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接过令牌的那一刻,苏流萤的双手不由抖了抖——
她答应兰嬷嬷不再参与到宁贵妃之事当中去,可是一想到怀里的紫檀佛珠,她又控制不住的想知道佛珠的主人是谁?为何她的佛珠会与阿娘当初的那串一模一样?
心绪莫名的燥动,她竟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既然要出宫,傍晚就不能去华清池畔给兰嬷嬷送鞋子了。但是她不想让嬷嬷失望,于是赶在出宫前,回到司设局拿出棉鞋,提前送去嬷嬷的阁房。
因着昨晚的‘闹鬼’,本就冷清的池畔更是寂静无声,连路过的宫人都绕路避得远远的。
苏流萤埋头往兰嬷嬷的阁房走去,走到近前,脚下步子突然一滞。
在她的前面,有两个身影往前徐徐而去。她凝眸看去,不免大吃一惊——
走在前面一身便服的威严男人,竟是慧成帝。跟在他身后的是近侍大太监于仁公公。
于仁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大食盒。
大过节的,慧成帝不在后宫与众妃过节,为何悄悄的来了这僻静的华清池?
苏流萤忍不住跟上去,一路小心的跟着,却发现慧成帝最后去的地方竟是兰嬷嬷的阁房。
于仁陪慧成帝一起进到阁房,不一会儿,却是空着手走出来守在门口。
而与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兰嬷嬷。
两人都一脸慎重的守在阁房外面。
见此,苏流萤心里越发的疑惑——明显,阁房里还有其他人在。
慧成帝悄悄在这里见谁?
苏流萤不敢靠得太近,只得藏身在林木后面,盯着阁房看着。
虽然不知道阁房里与慧成帝见面的人是谁,但苏流萤的心口却无故的揪紧,明明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却是挪不动步子,一瞬不瞬的看着阁房。
半个时辰过去,阁门打开,慧成帝率先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头戴黑色面罩的女人。
女人身量纤薄,仿佛风一吹就倒了。黑色面罩将她从头遮到脚,根本看不清女子的形容。
见他们出来,兰嬷嬷低声向慧成帝说了什么,然后上前扶了女子往隐秘的小路走了。
见女子离开,慧成帝负手默默站着,眸光却是一直追随着女子的身影离去。直到女子与兰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与于仁一起离开了华清池……
他们一走,华清池畔更是陷入死一般的静寂中。苏流萤怔怔的想着方才看到的一切,心里疑云四起,终是忍不住打开阁房门,走了进去。
空寂的阁房里还留着炭火,桌子上还有尚未收拾的饭菜。
饭菜很丰盛,可几乎都没动过。
除此之外,这间阁房没有其他不同,还是如之前她来时看到的一样。
鼻音似乎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可等她再去细闻,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饭菜的香味了……
待了片刻,什么发现都没有。
苏流萤想,慧成帝悄悄在这里见人,肯定不想让外人知道。而兰嬷嬷一看就是替他安排这一切的人,所以,嬷嬷肯定也不希望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后宫有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何况还是天子的秘密。而后宫还有一个生存法则,那就是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今日之事,她就当没看见过,也不想让嬷嬷知道她来过这里……
所以,原本是来送棉鞋的苏流萤,最终还是带着鞋子悄悄离开……
有了宁贵妃的令牌,苏流萤顺利出宫。
她径直来到了安王府找楼樾。
彼时楼樾正在桂院陪老夫人说话。
与他一起的还有苏诗语,也只有在老夫人这里,她才能多与楼樾处上片刻,也能就着老夫人与他多说几句话,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守在一起过节。
这样的时刻,却是苏诗语一年当中最幸福的时刻。
她一边拿小锤子给老夫人砸核桃,一边陪着老夫人说着京城最近的趣事,逗老夫人开心。
楼樾静静的端坐着喝茶,时不时回着老夫人的话。
见苏诗语的目光时不时的往楼樾身上瞄,楼老夫人心中一片了然,不由开口道:“不觉间,你们成亲都四个年头了,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樾儿,你答应奶奶今年要给我抱孙子的。如今一年都过去了,怎么还不见半点动静?你堂堂男子汉,说话可不能不做数。”
此话一出,苏诗语先是红了脸,面带羞色的低下头,眸子里却是闪过一丝幽怨灰暗。
嫁进王府四年了,除了成亲那晚楼樾在她房里留宿了一晚,从那以后,她都是一人独守空房。
一守,就是四年……
每年老夫人都会提起这个事,楼樾像往年一样淡然道:“子嗣也要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以往他这样说,老夫人心疼他都不会再多说什么,但今年老夫人却有些不满意了。
庄严的脸上露出不悦来,老夫人看着楼樾一字一句道:“此话却是不错,我也听你这样说了四年。可是樾儿,子嗣讲究缘分不假,更不是孙媳妇一人可以做到的……”
“语儿进我们楼家四年,一直安份守纪,孝顺听话。可你都不进她的院子……你冷落她这么多年,连我这个做奶奶的都看不下去。你不肯娶正妃,不肯纳妾,奶奶不逼你。可这惟一的后眷你也不放在心上!你不心痛她,也得为咱们楼家的香火着想!”
楼老夫人平时对这惟一的孙子宝贝到不行,从没像今天这样对他说过重话。所以,第一次被训话的楼樾面色不免有些难堪,而低头坐在一旁的苏诗语被老夫人说出了四年的委屈心酸,再也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一时间,原本和睦融融的屋子里陷入沉静,气氛也凝重起来。
老夫人有心撮合二人,打了个哈欠面露疲色道:“好了,我也乏了。你们回去吧。今晚不用到这里陪我用膳,语儿回院子准备一下,樾儿今晚就去你那里用晚膳吧。”
老夫人的意思的是,留了晚膳,再让楼樾今晚一并歇在梨院。
两人都听出了老夫人的弦外之音,楼樾正要开口回绝,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噎住,犹豫片刻,只得点头应下。
见他同意了,苏诗语一颗冰冷的心瞬间暖和起来,眸光里划过亮光,面上是遮不住的欣喜,娇羞的瞄了瞄楼樾,激动得双手在袖子下微微的颤抖……
一出老夫人的桂院,楼樾的脸就冷了下来,苏诗语见了,心头一颤,下一刻却是红着眼道:“世子爷明察,妾身从未在老夫人面前说过什么……”
她是怕楼樾误会是她平时在老夫人的抱怨,才让老夫人今日替她说了话。
楼樾虽然心里不喜苏诗语,但却相信她不会在祖母面前抱怨,不然祖母也不会到今日才说些话了。
他只是不喜欢将就。既然他不喜欢苏诗语,自然是不想去她梨院呆着……
看着低着头小心翼翼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楼樾自知是亏欠她的,不由收起心里的不适,淡淡道:“去你院子坐坐吧!”
闻言,正在惶然不安的苏诗语欢喜抬头,不敢相信的看了眼楼樾,见他神情缓和下来,心里也跟着一松,亲自引了楼樾往自己的梨院去……
因着身份,苏流萤到了王府后,不敢直接要求见楼樾,只得跟门房说找南山。
可是南山并不在府里,被楼樾派去勿忘堂给安王妃送东西去了,还没回府。
无法,苏流萤只得说有急事求见世子爷,让门房给她通报。
见她衣着简单,门房本不想搭理她,可看着她好看的面貌,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犹豫片刻终是让小厮进去给她通传。
通传的小厮听说世子爷去了梨院,连忙向梨院跑去,却被人拦在了梨院门口。
听小厮说有女子上门找世子爷,杏雨心里顿时起了防备,等听那小厮说起女人的相貌,瞬间猜到来人是苏流萤。
想着世子爷好难得来一回梨院,小姐眼睛都盼穿了。如今人还未坐稳,苏流萤就找上门来。杏雨顿时气得牙痒痒,那里肯让小厮进屋去通传?
她唬着脸对小厮斥道:“世子爷是想见就见的么?随便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都可以见着世子爷,那这京城打咱世子爷主意的女人不见天的往府里钻,你们也让她们进来吗?”
被她一说,小厮也觉得有道理,不敢再惊扰楼樾,跑回去将原话回了门房。
门房一听,再不做迟疑,将苏流萤往外撵。
小厮的话,苏流萤也听到了。她猜想府里的人将她误会成那些爱慕纠缠楼樾的女子了。只得如实报出名字,说自己是苏妃的妹妹,让门房替她去梨院通传。
传话的小厮有些奇怪,但见她神情自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在她的再三恳求下,只得再去梨院跑一次。
杏雨猜到苏流萤不会这么容易死心,一直守在院门口。果然一会儿的功夫,又见小厮折回来了。
这次听说苏流萤报出家门,要见自家小姐,杏雨不禁犹豫了。
这样的大雪天,她这么急巴巴的寻到王府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万一她真的是有急事找自家小姐,自己这样拦着不见,以后让小姐知道了,只怕也会怪罪自己。
想到这里,杏雨让小厮等一等,折身去了屋子,悄悄将苏诗语拉到一旁,将苏流萤在府外求见的事同她说了。
闻言,正沉浸在喜悦中的苏诗语怔了怔,眸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只怕苏流萤一来,楼樾又得走了!
但想着苏流萤冒着大雪求见,一定是有事情。而且还是年节间,把自己的妹妹挡在外面总是良心不安。
但若是让她进来,好不容易得来与楼樾相处的机会又要泡汤了……
瞧着她的神情,杏雨知道她心里为难,不由道:“要不这样吧,先让门房放她进来,领着她去厢房先歇着,等今晚过去了,再召她见面……”
苏诗语蹙眉道:“宫里有宫禁,那里是能让她随随便便在宫外过夜的?而且,她要见的是世子爷,若是让她进来……”
余下的话她咽下,但杏雨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道:“如此,还是不让她进来,让门房撵她走。即便以后让世子爷知道了,小姐只当不知道她来过府上,世子爷也怪罪不了你。”
看了眼屋内的楼樾,苏诗语迟疑片刻,无奈叹气道:“如此……只能这样了!”
苏流萤在府门口等了半天,却是等来了杏雨。
冷冷看着苏流萤,杏雨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了?”
杏雨一向对她有成见,苏流萤是知道的。所以并不把她的冷眼放在心上,只是一心想着早点进府见楼樾,让他带自己去见绿沫。
她开门见山道:“杏雨,我是有事着急见世子爷,可门房不肯帮我通传,所以只能找姐姐帮忙了……”
“二小姐!”
杏雨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苏流萤的话,眸光越发冰冷的看着她,连虚伪的假笑都彻底收起,咬紧牙关道:“二小姐,算奴婢求你了,你能不能别这样欺负我家小姐?”
“……”
“二小姐,虽然之前苏家长房三房对不起你们二房,但我家小姐从没亏待过你,你何需要这般恩将仇报的对她?”
杏雨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让苏流萤懵住了。
她怔怔的看着义愤填膺的杏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怔忡道:“杏雨……你此话是何意?”
“何意?”
杏雨冷冷一笑,嗤道:“二小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糊涂?世子爷明明是我家小姐的姑爷,为何你总要与他牵扯不断?明明之前楼家是要娶小姐过门做世子妃,为何你一从汴州回来,世子爷就反悔,执意要娶你做世子妃,却要委屈小姐做侧妃?凭什么!你凭什么要这么欺负人?!”
苏流萤全身一滞,不敢相信的看着杏雨,震惊道:“你说什么?楼家之前定下的世子妃是姐姐么?”
四年前,安王爷与老夫人为楼樾选世子妃时,确实对人品样貌出众的苏诗语有所属意,将她列入了世子妃的侯选名单之中,但奈何楼樾一直不同意,最后被安王爷逼着他先纳一个侧妃进府,楼樾最后才选了苏诗语。
所以,严格说起来,苏诗语没能当成世子妃,与苏流萤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杏雨为了给她心里增加负罪感,故意将这件事强加到她的头上。
果然,听了她的话后,苏流萤瞬间白了脸,眸光里闪过惶然不安,神情间全是愧疚难受。
见此,杏雨心里偷偷出了口恶气,越发狠毒的打击苏流萤道:“当然。小姐本应该是世子妃,与姑爷恩爱成双的,可就是因为此事,小姐心里存了委屈,自然就对姑爷疏淡了。不然,以我家小姐的人品样貌,姑爷还不捧在手心里宠着……”
苏流萤惨白着脸呆呆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此刻的她,不光有对苏诗语的愧疚,更是有着深深的罪恶感,感觉自己破坏了别人的感情,而这个人,还是她敬爱的姐姐……
她羞愧的垂下头,身子不可抑止的微微颤抖着。
“……而如今,姐姐好不容易打算与姑爷重修于好,留了姑爷在梨院过夜,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找姑爷。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存心的,存心不想看到小姐与姑爷好?!”
苏流萤越是自责难受,杏雨越是高兴,说出的话也越发的咄咄逼人,存心要让苏流萤以后在面对苏诗语时,像个罪人一样,彻底抬不起头。
心里难受又难安,苏诗语对楼樾的深情苏流萤是知道的,这也她当年执意不肯嫁给楼樾的原因之一。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一再躲避插足楼樾与姐姐的感情,最后还是伤害了姐姐……
心里惶然无助,最终她哆嗦着嘴唇轻声道:“……既然姐姐不得空,我以后再来见她……对不起!”
说罢,她再也没脸再呆下去,仓惶离开。
见她要走,杏雨却怕今日之事似到楼樾的耳朵里,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连忙拉住她,冷冷道:“小姐与姑爷都不知道你来府上的事。若你真觉得对不起小姐,就不要让姑爷知道今日你来过府上,免得他与小姐置气。今后——也离世子爷远些!”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被寒风吹得在空中打着转,钻进人的脖子里,冰冷刺骨!
离开王府后,苏流萤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这样的大雪天,又逢过节,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来热闹的人声和鞭炮声,街上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一瞬间,漫天风雪中,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独孤的走着,偏偏耳朵里传来路边人家合家团圆欢庆的喜悦声,越发衬得她形单影只,孤苦无依……
走着走着,她不觉间又走到了早已荒废的自家门口,推开残破的大门,踏步走了进去。
四年的荒废加上毁灭性的大火,将原本温馨恬静的院子变得面目全非。
苏流萤循着往昔的足迹来到了自己曾经的闺阁——兰亭阁!
兰亭阁是座两层的小楼,舒适精致。
阿爹当初修建院子时,特意选了这里给她当闺房,里面的一应用具装饰也是挑她喜欢的。
如今,这里早已面目全非,因大火就是从这里燃起来,所以兰亭阁烧毁的最利害,再也看不到半点当年的样子。
怔怔的在倒塌的房屋前站着,苏流萤脑子里全是关于往昔的回忆……
那时,她刚刚及笄,欢喜的随阿爹回京述职,更为参加堂姐苏诗语的婚礼。
一向喜欢热闹的她,瞬间就喜欢上繁华热闹的京城,更是很快的溶入到苏家一大家子人当中,独女的她与苏家其他两房的孩子打成一片,其中与堂姐苏诗语的关系最要好。
后来,她又结识了荣清公主这个知己朋友,更是在云梦台遇到了李修,第一次怦然动心,明白了男女****的甜蜜滋味!
所以,虽然在这里住着不到一个年头,但苏流萤却在这里渡过了人生最幸福的时光,收获了亲情友情和爱情,那时的她,无疑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是,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等她有机会嫁与李修做幸福的新娘,阿爹被捕,自尽于大牢里;
阿娘殉情随阿爹一起去了;
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奶娘为救她出火海,也死了;
而订下的婚约也被李家父亲用七尺白布威逼着退了;
待她素来亲和的大伯叔父也狠心与她家断绝关系,更是在她孤苦无依时,将她赶出苏家。
仿佛只是一瞬间,她家破人亡,亲情友情爱情都弃她而去。
当初,她一度恨自己为什么不死在那场大火中才好。一个人苟活着,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伤痛,真正是生不如死……
回忆往昔,不觉间,苏流萤已泪流满面……
隔壁,苏家大房三房的院子里响起热闹鞭炮声,还有欢笑声,将陷在记忆中的她惊醒。
看着天色,才惊觉已快到了宫禁时间了。
抹净脸上冰冷的泪水,苏流萤回头往宫里赶。
到了宫门口,苏流萤正要递上令牌进宫去,斜刺里过来一个人影,一把拉过她走到了角门边上。
苏流萤一惊,抬头去看,却是菲儿。
然而等她看清菲儿的样子,却是吓了一大跳!
因着宁贵妃长年来深受慧成帝的喜爱,她身边的大宫女菲儿一向在宫里比一般的小主还威风得意。穿着打扮不用说,自是高人一等。平时也只有她欺负教训其他宫人,却没人敢打骂她的,就连于泰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菲儿,身上布满伤痕,眼睛哭得红肿,形容一片狼狈。
苏流萤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度自己认错了人。直到菲儿嘶哑着嗓音开口,她才确信面前的人确实是菲儿。
菲儿估计是哭得太厉害,开口时嗓子嘶哑难言,眸光更是惊恐害怕又惶然,与平时嚣张跋扈的菲儿判若两人。
“你……可有问清楚真凶是谁?”
菲儿一开口就急切的问苏流萤真凶是谁,眸光迫切的看着她。
苏流萤不知道自己离宫的这段时间宫里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却没由来的升起一丝恐慌,被菲儿的不安感染到,也惶然无措道:“没有……我方才出宫没见到绿沫!”
不等她问发生了何事,菲儿瞬间急红了眼,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淌,急哭道:“惨了惨了,这次真的惨了……”
见此,苏流萤的心‘咯噔’一声开始往下沉,哆嗦道:“菲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宫中确实发生了大事——
冷宫的陈庶人死了,死在了宁贵妃的手里!
原来,苏流萤离宫后不久,五公主铃岚受她母妃陈庶人所托,悄悄到长信宫,让宁贵妃去冷宫见她,说是有事情告诉宁贵妃。
陈庶人这个时候要求见宁贵妃肯定是说真凶之事,而因为是五公主亲自传的口信,宁贵妃根本没的怀疑什么,迫切想知道真凶是谁的她立刻起身去了冷宫见陈庶人。
没想到,这一去,却是惹下这么大的祸事!
“……为着不引人注目,娘娘去时只带了我一个人在身上。而到了陈庶人的屋子后,陈庶人说有重要的事同娘娘说,让我避开……后来,我在屋子外呆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听到了屋内传来声响……”
“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没有娘娘的许可又不敢擅自闯进去。后来……后来听到娘娘的尖叫声我连忙冲了进去,看到……看到陈庶人死了……胸口插着娘娘头上的凤簪……”
忆起发生的一切,菲儿还是止不住的身子发颤,而苏流萤更是全身冰凉,一颗心仿佛沉入水底再也浮不起来——
若是之前,她会相信宁贵妃一气之下会出手杀了陈庶人,但宁贵妃明明已知道陈庶人不过是替人替罪的,而且有可能是惟一知道真凶之人,她怎么可能会杀她?
所以,不可能是宁贵妃杀了陈庶人!
这其中,一定又是另一个可怕的阴谋!
☆、第65章 不再爱你
“娘娘如今在哪里……皇上知道此事了吗?他是怎么说的?”
苏震惊中回过神来,迫不及待的问道。
“因为杀了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庶人,可皇上也生气了……还有太后,太后说新年后宫死人不吉祥,影响国运。说娘娘平时太过娇纵跋扈,让皇上重罚娘娘……娘娘削了贵妃之位,被贬为嫔,还被罚禁足半年,勒令谁也不见……”
菲儿哭哭啼啼的说着。想着从此以后,风光无限的长信宫就要变成冷宫了,而自己的主子注定要失宠了,顿时哭得更是伤心欲绝。
闻言,苏流萤头皮都麻了,脸白也惨白起来——
到了此时,她那里会不明白,就如宁贵妃之前对她说的,真凶已开始对她们下手了。
而冷宫突发的一切,就是真凶为陷害宁贵妃特意设下的圈套。
那么,宁贵妃已被顺利拉下马,接下来,就是知晓此事的她了。
而对她,只怕就是直接要她性命!
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苏流萤惨白着脸怔怔呆站着,心里除了害怕,更有着无尽的迷茫,也越发的感觉到对手的强大可怕——
不但对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还总能在她们准备反击时,抢先给她们致命一击!
哭了会儿,菲儿想起宁贵妃的吩咐,又道:“娘娘让我在此等你。若是你从绿沫里知道真凶是谁,就让我带你直接去见她。若是没有,娘娘让你暂时不要回宫,去宫外躲一阵子,怕真凶对你下手。”
说罢,从身上掏出几张银票给她。
苏流萤想到的,宁贵妃也想到了,所以自己中了圈套,马上想到了苏流萤,怕她一回宫就会被害,连忙让菲儿来宫门守她。
见此,苏流萤越发肯定宁贵妃不是杀害陈庶人的凶手。而接过菲儿手中银票的那一瞬间,她有微微的怔愣——
没想到,之前一直恨不得她死的宁贵妃,那怕之前她们做下交易要合作,也只是各取所需,算不得真正的朋友。但这一刻,她们竟成了真正的生死同盟般,一起对抗凶残厉害的真凶……
菲儿又道:“如今娘娘被困在长信宫,半年内都不能自由,而真凶却衣角都没被我们摸到。娘娘的意思是,你以一人之力只怕更难对付,在得知真凶之前暂时不要回宫,好好护住绿沫。只有从绿沫嘴里得知真凶是谁,才能救你自己,也才能还娘娘清白……”
天色早已黑透,苏流萤再次一个人流落街头。
大年初一,客栈饭馆统统打烊歇业,漫漫雪夜里,她竟是无处可归。
在大街上站了好久,苏流萤想到上次楼樾上次带她喝酒去了镜花水榭,想着这样的日子里,估计也只有那里还在开门做生意吧。
苏流萤没地方可去,又不能冻死在街头,只得向小南里的镜花水榭走去。
她踩着厚厚积雪往小南里去,身后寂静的长街上响起了车轮声,她往路边避了避,没想到那马车却在她面前停下。
赶车的小厮很陌生。帘掀开,车内端坐着一位清俊如玉的翩翩公子。
一见到她,李修苍白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意来。下一刻翻身下车,一把将她冰凉的身子拥进了怀里。
“流萤,我终于找到了你了!”
从李修出现的那刻时,苏流萤以为是自己冻懵了,以至脑子里出现幻觉,让她在最孤苦无依时,见到了她心里最想见到的人。
从宫门离开的那一刻,惶然害怕又无处可去的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冲动的去找李修。可是一想到不久后他就要娶荣清了,他不再是那个可能给她温暖依靠的男人,苏流萤心如刀绞。
她来到李府的后门,默默站在桂树下,就像当年她连夜做好竹笛送给他一样,也是站在那棵桂树下等他出来。
可是这一次,她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了。
他不再是她的未婚夫,他终是要娶别的女人,成为别人嘴里的夫君……
她悄然而来,又默默离去。然而没想到,竟是在这里遇到他。
尚未回过神来,李修已将她抱上马车,脱下身上披风紧紧包裹着她,一直将她死死的抱在怀里,不肯松开。
直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耳边,苏流萤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抬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流水的眸子里泛着泪光,吸着冻得通红的鼻子不敢置信道:“李修?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知道我流浪在外?你怎么会来找我?
见着她眸子里涌动的泪光,李修心口撕裂般的痛着,泪水抢先她一步落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簪,哽着咽喉宠溺笑道:“傻丫头,我捡到你的竹簪,知道你出宫了,就一直在找你……”
李修手中拿的竹簪正是苏流萤头上戴的那支,而这支竹簪也正是当年李修给她做的。
两人都喜欢竹子,苏流萤给他做了竹笛,李修为她做了竹簪……
见到李修捡到竹簪,苏流萤有片刻的怔愣。下一刻她怔忡道:“……你在哪里捡到它的?”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头上竹簪掉了她都没有察觉,直到李修拿出它,苏流萤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清亮的眸光里闪过痛楚,李修忍住心头的伤痛淡然笑道:“我在兰亭阁捡到它。我才知道你出宫回去过……我问过守宫的侍卫知道你没有回宫。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就一直在找你。”
闻言,苏流萤的心肝颤了颤,她哆嗦着接过竹簪,心头一片悸动,终是低头开口问道:“……你去兰亭阁干嘛?”
好久没能像现在这般与她单独相处,李修感觉自己死去的心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又活了过来。
他重新拥她入怀,修长手指轻轻划过她消瘦的脸庞,声音带着难以抑止的颤音。
“习惯了……想你的时候就会去那里走走,就像……你还住在兰亭阁里,从未离开过……”
李修的这句话,终是将苏流萤苦苦隐忍的坚强打破,强忍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落下……
苏流萤眼泪流下那一刻,压抑在心里这么久的委屈难过悲痛终于释放,当着李修的面痛哭起来……
看她哭得崩溃的可怜样子,李修的心都碎了,想再次拉她入怀,抱紧她给她温暖安慰,却被苏流萤推开了。
哭过后的她,宣泄了压抑这么久的情感,却也慢慢冷静下来,明白眼前的男人,那怕自己再放不下,也不再属于她了。
擦干眼泪,她坐到了李修的对面,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嗫嚅道:“夜深了,你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担心……”
说罢,她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却被李修一把拉住。
李修找了大半晚上才找到她,知道这个时候她是没地方去的,那里会放心让她一个人下车?
再者,他今晚找到她,就没想到再和她分开!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李修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柔声道:“这个时辰早已过了宫禁,客栈都歇业打烊,你一个女儿家要去哪里?跟我回家吧!”
李修轻柔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无处可去的苏流萤很想抛下一切跟他走,可是一想到荣清公主,一想到李家父母对她的脸色,她终是将冒出的念头掐灭,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笑道:“我在宫外有认识的朋友,我去朋友家借宿一宿就好,不用麻烦你了……”
见着她明显生疏起来的神情,李修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心口一窒,眸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片刻后,他缓缓道:“宫里发生的事我已知道,我想你不回宫也是与宁嫔之事有关。”
听他突然提到宫里的事,苏流萤微微一愣,而李修嘴里的‘宁嫔’更是让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她明白过来宁嫔就是被贬的宁贵妃时,全身一震,不敢相信的看着李修,惊诧道:“我的事……你都知道?”
李修苦涩一笑,神情间满是无奈与心痛,“流萤,不止楼樾可以帮你,我也可以。我比他更关心你。虽然因着……某些事我不能堂而皇之的照顾你,可我也一直在悄悄的关心你,怕你在宫里被人欺负了,更想着办法让你出宫,让你离开皇宫——我们能重新在一起。”
看着这张曾经千万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清俊脸庞,苏流萤的心颤了颤——
如今的她无处可去,后宫更是不能回去,而阿爹的案子半点头绪也没有,还时刻有着生命危险。她孤单无助就是像掉队的孤雁,身后还有猎人追着,精疲力尽的她多想找个安全温暖的港口停歇……
不等她开口,李修再次开口道:“流萤,趁着现在,我们抛下一下远走高飞吧。我们去北鲜,却胡狄,或者南蛮。天下之大,我相信终有我们容身的地方……我们可以隐姓埋名,过着最平凡的日子,生儿育女……你说好不好?”
说起心中与苏流萤在一起的美好憧憬,李修略显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激动的红晕,清亮的眸子深情的看着苏流萤,双手更是紧紧的握紧她,再也不舍得放开。
从阿爹过世后,她的家也就没了。这些年四处奔走流浪,在内心,苏流萤更加迫切的想重新有一个家,所以,李修的话震动了她的心,更是让她无法开口拒绝。
是啊,放下一切痛苦烦恼与李修远走高飞多好,也许,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是,她不能因为一时的贪恋害了李修。
他是皇上亲口赐婚的驸马,再过半个月就要与这天下最金贵的女子成亲,而他的前景更是会一片光明。
但是,若是他与她走到一起,却是要抛弃一切,甚至付出性命……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何况,李修与她一走,荣清也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活,她堂堂嫡公主被毁婚,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还有楼樾……
全身一震,此时,苏流萤的脑子里竟是突然闪过楼樾的名字。
虽然楼樾与他们之间没关系,她却是在这种时候想到他,想到他站在高高的宫门下,坚定的对自己说道,若是我也许下重誓,今生一定要娶你为妻,你要如何?
双手不安的收紧,苏流萤被自己方才的念头吓到,她不应该在她与李修的感情中想到楼樾的,从何时开始,他竟是无声的侵入了她的心里,让她在做出这样的决定时竟会想到他!
不自禁的摇了摇头,苏流萤要将这个可怕的发现从心底抹掉。
她白着脸抬头看向对面的李修,后者正一脸期待又紧张的等着她的回答。
李修比苏流萤更紧张——
不知为何,他竟对他们之间这段珍贵的感情越发的不自信起来。不光是对苏流萤,对他自己亦是如此!
而正是他眸光里流露出来的紧张慌乱,让苏流萤在最后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他有才华,有抱负,前景一片光明,她不希望他以后的人生,因为自己变得慌乱无措、黑暗无望……
所以,她不会答应他的提议与他私奔!
但李修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执拗痴情,单单看着他在她‘死’去四年都不能忘怀她,就能看出,不论如何,那怕以后娶了荣清,他也不会放下她,对她死心……
下一瞬,苏流萤已硬起心肠冷下神情来,眸光冰冷的回视着他,一字一句冷冷道:“好,我跟你走。但走之前,你要你与父母家人断绝关系,以后不准与他们再有来往,那怕以后你爹娘死了,你都不能回来给他们发丧送葬——你可做得到?”
李家只有李修一个儿子,若是依了苏流萤所言,李家父母死后身边却是连个孝子都没有了……
李修苍白的脸色越发的惨白。他怔怔看着一脸冰寒的苏流萤,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出来。
转瞬,他想到父母亲当年对她做下的那些落井下石的事,特别是父亲,竟是拿七尺白布逼她与自己退婚,不怪她怀恨在心。
但,再不对也是自己的父母,李修可以放下一切名利带她离开,可无法做下承诺与父母亲反目。
若是他提出断绝父子关系,只怕父母会马上死在他面前……
看着他面上的难色与绝望,苏流萤神情冷漠,语气越发的冰冷,“我是个小气的人,四年前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都一一记恨在心里,所以,你父母对我做下的事我忘怀不了。不但不会忘记,还会久久的铭刻在心里。”
“所以,在你舍下不了你的家人之前,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苏流萤一把掀开车帘,跳下了李修的马车……
看着她绝然离开,李修全身一震,想也没想就追下了马车。
他拦在她的面前,声音抑止不住的慌乱,“流萤,我知道我爹娘当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他们二老就我一个儿子,我……我希望你看在我们的情份上原谅他们,就当,就当是为了我……”
漆黑的雪夜里,马车车檐上挂着的风灯在风中摇晃,映得李修面色一片绝望慌乱,再也不像平时那般云淡风清。
他上前去牵苏流萤的手,被她甩开。
苏流萤压下心头的伤痛,冷漠着脸一字一句道:“抱歉,我忘记不了。我忘记不了我跪在你家门口救你父亲出面救我阿爹,也是这样的大雪夜,我在你家门口跪了整整一宿……我更忘记不了你父亲不顾情谊,连块遮尸的白布也不肯施舍给阿爹,还硬逼着我退婚,与你断绝一切关系……”
“李修,我早已不是四年前的苏流萤了……可能,我也不再那么爱你了。”
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苏流萤身子堪堪要倒下,却落里了李修的怀里。
他拼尽全力的箍紧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泪水滚下脸颊落到她的脸上,再合着她的泪水一起湮灭在冰冷雪夜里……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不爱我了。昨晚的城楼下我看到了你……你明明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逼我放开你?为什么!”
以温润俊雅著称的李修,在这一刻却是痛苦的咆哮起来,像头受伤的困兽,绝望而又悲痛。
心已痛到麻木,苏流萤哆嗦着双手去推开李修,可是她的力气完全抵不过崩溃边缘的李修。
寂静的深夜,两人拥立站在街头,漫天的飞雪将紧紧相拥的身影湮灭,两人身上脸上很快覆上白雪,两颗滚烫的心也如坠进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冷里……
再冷的冬夜,也抵不过两人此时心头的悲凉!
“李修,放手吧……就当我已死在了四年前……荣清是我的好友,她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她……若你不娶她,我不会原谅你……”
话音落下,苏流萤张口狠狠咬在了李修的肩头,将她对他四年的爱,合着眼泪一起埋进了他的骨肉里……
肩头的疼痛远远比不过心口的撕裂。李修终是缓缓松开了怀里的人,面容已恢复成以往的平静清冷,更多添了一丝死寂。
他冰冷的双手捧着苏流萤苍白挂满泪痕的小脸,手指轻轻为她抹去嘴角上的殷红血渍,紧紧盯着她灰暗的眸子,惨烈一笑,绝望而又无力道:“好,我答应你,我娶她,我也会对她好……”
“可是,我不会爱她,永远不会……我心里早已被你占满,容不下半点空隙再接纳其他人。以前是,以后也是……”
心口剧烈的疼痛,苏流萤全身抑不住的颤抖。
下一瞬,她猛然退后两步,转身朝前踉跄跑去,落荒而逃——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向了别的女人,她已没有力气面对李修、面对她自己……
漆黑的街头,在离马车不远的黑暗中,一道欣长的身影默默矗立良久,玄色衣袍上同样覆满了冰雪……
当苏流萤离开王府时,终是被赶回王府的南山看见。
虽然只是远远的看到一个背影,南山心里生过疑惑,回府时问起了门房,才知道方才确实有人来府上找过自己和世子爷。听门房一描述,南山立刻明白来人就是苏流萤。
进府后,南山去梨院向楼樾交完差后,告诉他方才苏流萤来过王府的事。
闻言,楼樾微微一愣——
大年初一,天色将晚,外面还下着大雪,她怎么会在这时候来府里找他?
想起白天发生在龙图阁的事,楼樾担心她是出什么急事了,顿时再也坐不住,不顾苏诗语的挽留,立刻从梨院出来,离府去找苏流萤。
他以为她见不到自己回宫去了,一路往宫里赶出,可是等到进宫去司设局,根本寻不到她人。
正在他准备出宫去找她之时,却是传来了宁贵妃在冷宫残忍杀害陈庶人一事。
此事,本是后宫之事,与他一个外臣没多大的干系。
可是,自从看到苏流萤跟在宁贵妃后面进了太庙后,楼樾心里明白,苏流萤与宁贵妃之间的交易远远不止找出小产真凶那么简单了。
所以,为了苏流萤,他也必须弄清事情的始末。
可是,陈庶人毙命于宁贵妃头上的凤簪,并且当时屋内只有两人在,除了宁贵妃再没有其他人有机会对陈庶人下手……
接下来宁贵妃被贬禁足,睿智如楼樾,想到了苏流萤托付给他的绿沫,顿时明白了事态的不寻常。而宁贵妃出事,让他也不由越发的担心起苏流萤来。
出宫后,他冒雪四处寻找苏流萤,终是让他在街头看到了风雪中拥在一起的两人。
李修与苏流萤的对话他都听在心里,看着她狠心的拒绝着李修,看着她哭着在他肩头留下印记,楼樾的心里五味杂陈,一颗心死死的揪紧——
比起李修,他对苏流萤的执念更深。
从四年前汴州初遇,这份执念就深入到他的骨髓,再也走不出来了……
离开李修后,苏流萤冒雪朝小南里走去。
寂静的深夜里,脚踩在雪地里发出阵阵‘吱呀’声,这让她不由想起了云岭雪夜,她一个人独自在山上寻找楼樾的情景来。
那时,走投无路的她不自由主的将楼樾当成了她最后的依靠,担心他出事,一心要寻找到他。
可是,今日听了杏雨一番话后,她才发现,她却是连楼樾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不能再拥有了……
裹紧身上的衣裳,苏流萤咬牙一步一步独自往前走着。
她心里痛苦无措混乱,阿爹毫无头绪的案情、陈庶人死了、紫檀佛珠到底是谁的、还有她与李修之间的感情……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崩溃绝望。
她浑浑噩噩的想着,以后,她要怎么办?天大地大,何处是她的归宿?
身心俱疲,她脑里‘嗡嗡’的一片轰鸣,全身冻得早已失去了知觉。下一刻,终是再也支撑不住,昏厥在冰冷的街头……
苏诗语盼了四年,终于盼到楼樾再进她的梨院,却没想到转眼他又决然的离开了。
她死寂的心房好不容易复燃,却转眼被浇灭,这种滋味比楼樾对她四年来一直的冷漠更可怕刺骨。
不顾外面的风雪,苏诗语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追着楼樾来到了王府门口,鼓起所有的勇气颤声问道:“世子爷何时回来?妾身在梨院等你。”
“不必了!”
楼樾回身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庞,想着苏流萤此时就在外面受着冰寒,越发着急着要寻到她,不由道:“你回去吧,不必等我。”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诗语全身一片冰凉,站在府门口久久不愿离开……
杏雨给她抱来披风披上,心痛道:“小姐,咱们进去吧,天气这样冷,会冻坏的。”
相对身体上的寒冷,苏诗语心里更冷。她站在王府门口不愿离开,执拗又绝望道:“不,我要在这里等世子爷回来!”
这一等,从落日等到深夜,苏诗语望眼欲穿,终于看到了楼樾回来的身影。
全身冻僵的苏诗语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顾不得发麻的双腿,欢喜的迎上去,却在看到楼樾怀里抱着的人时,瞬间变了脸色。
苏流萤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躺在楼樾怀里。
楼樾的脸色同样阴郁。
苏诗语哆嗦道:“世子爷,妹妹她怎么了?”
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苏诗语,楼樾没有回她的话,而是抱着苏流萤急步朝府内走出,吩咐南山马上去叫府医。
苏诗语被他冰冷目光一看,心里发虚,身子颤了颤,而跟在她身后的杏雨看着楼樾带回了昏迷的苏流萤,更是吓得全身战栗,脸都吓白了。
她小心的躲在苏诗语后面,声音发抖道:“小姐……”
苏诗语知道她心里在害怕什么,但此时却顾不得她。眼见着楼樾抱着苏流萤去了楠院,她心口一窒,连忙追上去,急切道:“世子爷,把妹妹带到我的院子去吧……毕竟我是她姐姐,方便照顾她……”
“不必了!”
楼樾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径直将苏流萤带回了他的楠院。
府医很快赶过来,帮苏流萤仔细诊脉后,小心翼翼的禀告楼樾,说她是受刺激太深,心绪不稳昏厥了过去。
“何时会醒?”
楼樾站在床边,眸光落在苏流萤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冰冷,眸光里却难掩急色。
府医谨慎道:“回世子爷,这个很难说。姑娘脉相虚浮,心力憔悴,正是因为常年思虑过甚造成。老朽会给她开定心安神的汤药,希望姑娘服药后,能早点醒过来。”
听到府医的话,楼樾眉头皱得更紧,冷着脸挥手让府医下去煎药。
府医一走,楼樾来到外间,对南山冷冷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闻言,苏诗语与杏雨都怔懵的看着楼樾,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南山却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转身出门了。
不一儿的功夫,南山押着门房和小厮过来。
看到门房小厮的那一刻,杏雨全身一冷,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淌。苏诗语也是从头凉到脚,木然的呆站着。
门房与小厮跪在院子里的雪地里,不停的朝屋内磕头求饶,求楼樾饶命。
楼樾一身凛然寒意站在廊下,眸光锋利冰冷,声音更是不带一丝温度。
“为何不通报?为何不让她进府?”
被楼樾的凌厉气势吓得全身发抖的两人,除了磕头求饶,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不等门房和小厮如实交待下午的事,站在一旁的杏雨已是支撑不住,从廊下滚到院子里,跪在楼樾面前,全身瑟瑟发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世子爷饶命……是奴婢,是奴婢拦下的。奴婢不知道是二小姐在府外求见,以为……以为是那些爱慕世子爷的野女子上门纠缠爷……世子爷好难得来趟梨院,奴婢不想打扰世子爷与小姐相处,所以才没有让门房通传……求世子爷饶命!”
闻言,楼樾神情毫不意外,眸光却越发的冰寒。
他早已料到是梨院的人做下的这一切,因为单是门房与小厮,楼樾料定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敢这样做。
眸光冰冷的看着痛哭流涕的杏雨,楼樾冷冷嗤道:“何时,本世子见谁、不见谁,论到你一个小小丫鬟来做主!”
杏雨全身抖得不成样子,匍匐在地吓是连话都说不出来。而苏诗语被楼樾冷酷的眸光惊到,更是被他冰冷的话句吓到。
若是楼樾怪责下来,只怕杏雨要没命了。
顾不得身份,苏诗语上前也跪到了楼樾面前,惨白着脸哀哀的为杏雨求情道:“爷,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教导无方,爷要怪就怪妾身吧,求爷饶了杏雨这一回……”
楼樾想起之前在梨院时,杏雨曾神神秘秘的将苏诗语拉到外面说话,心里顿时明镜般透亮,也越发的心寒。
他冷冷睥着脚下的女子,面色凝重,如墨的眸子看不到半点暖意,心里对苏诗语的愧疚之情也消散不见,语气冰凉道:“你求我饶了她,可你却没想过,在府外求见的是你的妹妹。你明明知道她如今孤苦无依,无处可去。若不到有急事万不得已,她何需在这样的大雪天,在万家团圆之时上门来找你这个姐姐。”
说到‘姐姐’二字时,楼樾的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讽刺之情,听在苏诗语的心里,像刀割一样的痛着,更是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
其实,这四年里楼樾除了对苏诗语冷淡疏离,对苏家更是不理不睬,从不随苏诗语回过她的娘家,就算平日里在朝堂上见着苏父,也是淡漠寻常,根本不像是有着姻亲的亲家。
别人不理解,以为这就是楼樾的性子,冷漠不通人情。可在楼樾心里,却是一直恼恨着苏家当年对苏流萤一家做下的绝情事,更记着他们在苏流萤最无依无靠之时,弃她不顾。南院起大火时,苏家其他二房也是见死不救,无动于衷的看着她困在大火里……
这般无情无义的人家,楼樾自是不愿与他们多做交情,对他们也比对陌人生还不如。
原以为苏诗语会对自己这个命运多舛的妹妹多几份怜悯,令楼樾万万没想到的,平时娇弱温顺的苏诗语与苏家人一样,也是这般的绝然无情……
如此一想,他看向地上跪着的人,更是厌恶失望。
☆、第66章 逼我去死
苏诗语原本想按着之前同杏雨说好的,假装不知道今天苏流萤求见的事,但令她没想到是,楼樾竟是对一切了如指掌。
心中的阴暗不堪曝于人前,且是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苏诗语绝望又羞愧,无措的抬头去求取楼樾的原谅,却在看在楼樾眸光里毫不遮掩的厌恶失望时,冰冷的心顿时坠入了无尽的深渊里……
她惨白着脸跪在那里,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淌下来,嘴唇哆嗦,绝望的悲泣道:“世子爷……是妾身错了,是妾身不该眼红世子爷对妹妹好,是妾身枉想着能得到世子爷多一点的关爱,是妾身企盼与世子爷过着像寻常夫妻那般过日子……而不是日日夜夜一个人独守空房,孤床冷枕……”
不顾院子里还有下人在场,苏诗语终是将压抑在心底四年的委屈不甘说了出来。
她这样做,一是内心太过压抑,再者却是希望楼樾看在她这些年默默承受孤独冷漠的份上,企盼着他对自己还有一点愧疚之心,从而放过她与杏雨这一次。
她的这些话,听在旁人的耳里,确实让人可怜动容。可楼樾面色却越发的阴郁起来。
他冷冷的看着哭得梨花带泪的苏诗语,一字一句冷冷道:“当初选你做侧妃,本世子明白的同你说过,楼家可以给你荣华富贵,我却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你当初答应了,本世子才迎你进的府。如今,你怪本世子冷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