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不得说,苏流萤提出的条件正中她心,害她小产的真凶一日不找不出,她一日不得安生,更是将那害她孩子的人恨之入骨。
但是,面对苏流萤,她本能的不愿意去相信。但偏偏,她自己暗下里调查,却一点结果都没有……
良久,她收回目光,缓缓启唇,冰冷的声音比外面的北风还寒冽。
“给你二个月时间!新年之前,若是你找不出真凶,本宫誓必让你生不如死!”
从宁贵妃的营帐里出来,苏流萤才发现自己里面的絷衣早已被冷汗湿透,北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直笼罩在心头的对食阴影暂时消散,这一刻的她,心境却是轻松了许多。
头发被菲儿抓得一团乱,头皮还隐隐的痛着。幸好这个时辰楼樾陪着慧成帝狩猎还没回来,不然就得起疑了。
苏流萤一面想一面往营帐走,没想到帘子掀开,楼樾今日竟然早早回来了,正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听到响动,转过头来,正对上蓬头垢面的她。
来不及躲闪,苏流萤顶着一头糟乱的头发呆傻般站在门口,楼樾见了,好看的眉毛不自觉的拧紧,一言不发,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苏流萤最怕被他这样盯着,直教她浑身不自在,正要逃回小隔间后面拾掇好再出来,耳边传来楼樾冷冷的声音:“泡茶!”
无法,苏流萤不敢迟疑,折身去了茶水间,泡好茶送到书案前。
“于宝干的?还是秀儿娟儿?”楼樾头也不抬,冷冷问道。
苏流萤呆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连忙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自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谁信!
楼樾抬头睥了她一眼,接过茶喝了一口,闷声道:“绢帕呢?”
苏流萤又怔了怔,不自然的将耳边的乱发拢往耳后,嗫嚅道:“奴婢……扔了!”
她知道楼樾说的是那件素静的白色绢帕。
绢帕她并没扔,洗干净上面的血渍收了起来。
既然以后与他再无交集,也无需再将自己的东西留在他身边,那怕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绢帕……
握茶杯的手微微一滞,楼樾形容恢复一往的冷漠疏离,冷冷道:“扔了好!”
见他再不言语,苏流萤收拾好茶杯默默退下,先将自己拾掇好,开始收拾回宫的行李。
明天一早就拔营回宫,这里将是她呆的最后一晚。
很快就收拾好一切,苏流萤默默的坐在小床边,看着四周,心里蓦然生出了一丝惆怅。
不知不觉,竟在楼樾的营帐里呆了一个多月,如今马上要离开,心里多少有些留恋不舍。
她在他身边伺候,除了端茶递水,打扫营帐,其他很多事务,他都自已做好。
知道她难为情,从不让她伺候他沐浴。夜里起床喝茶也不叫醒她。有时她做错什么,他也不多加苛责……
虽然他常年冷着脸,像座冰山似的不易近人,但不可否认,他却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主子。
外间,楼樾放下手中的书卷,默默看向隔间。
南山从外面进来,神情肃穆道:“爷,已查到那日在山崖边放暗夹之人……”
“去查查她刚才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打断他的话,楼樾冷冷吩咐道。
南山闻言,愣了一下,迟疑道:“爷都不好奇那人幕后的主子是谁吗?”
楼樾面容冰冷,神情间一片了然,“还用说吗?我自然知道是谁。将那放暗夹之人好好留着悄悄带回去。”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事,南山没想到他一点都不放心,反而关心苏流萤出营见了谁。
再想说什么,他终是咽下,领命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南山返回营帐,悄悄向楼樾禀告了苏流萤去见了宁贵妃一事。
得知她竟是主动去见了宁贵妃,楼樾心里一片狐疑,蹙眉道:“可查清她与宁贵妃说了什么?”
面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南山闷声道:“这个倒是没查到。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嘴巴都很紧,什么都探不到。”
闻言,楼樾细细思索苏流萤回来的神情,倒是比平时轻松了不少,不由心里越发的疑惑,但一时也想不出她主动见宁贵妃是为了什么。
隔间里,苏流萤并不知道楼樾已知道了她方才去见宁贵妃的事。其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只剩下供桌上阿爹的骨灰罐子。
看着供桌上的青瓷玉罐,她心里揪着痛,双眸凝上泪花,虔诚的跪下,痛心道:“阿爹,又得委屈你了……”
终是揭开盖子,重新换成竹筒带在身边……
弄好一切,苏流萤拿着棉巾重新洗把脸,神色如常的出来,营帐里已不见楼樾的身影,看时辰,应该是去主营陪慧成帝用午膳去了。
苏流萤简单去厨房吃了点东西,回营后开始替楼樾收拾行李。
先将楼樾的书籍一类整理好,再整理他的衣物。
她坐在小杌上,一件件认真叠着案上的衣物,每一件都叠得特别仔细,一丝皱折都小心的抚平,再用包裹包起来……
楼樾回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半侧着身子背对着他坐着,耳畔垂下一小缕柔软的头发,细长如玉的脖子娇柔美好,手中有条不紊的忙碌着,竟没发现有人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
虽然她在身边伺候自己一个多月,见惯了她做婢女的样子,但留存在楼樾脑海里的,一直是四年前云梦台上那个一身红裙,欢快跳着胡旋舞的美丽姑娘。
即使如今她卑贱如泥,在他的心底,她永远是苏家那个快乐活泼的大小姐。不似一般名门闺秀拘谨害羞,她热情张扬却不跋扈,就像冬日里开得最绚烂的红梅,时刻吸引着他的目光……
所以,陡然见到她如此宁静娴淑的样子,楼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几不可闻的微微颤了颤——形容女子的美好,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莫不过如此。
蓦然,他心里对未来世子妃有了设想——
他楼樾的世子妃,就得是这样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等苏流萤将所有衣物都整理完毕,正想舒服的伸个懒腰时,侧头却是看到了门口的楼樾,顿时吓了一跳,抬高的手尴尬收回,红着脸迎上去,小声道:“奴婢该死,竟……竟不知世子爷回来了……”
被她发现,楼樾比她更尴尬,所以俊脸越发的黑了,看在苏流萤的眼里,却是以为他生气动怒了,吓得越发的不敢抬头。
所幸,楼樾只是回营换新衣裳又出去了,苏流萤舒了口气,默默坐在隔间后面想着回宫后的事。
她主动拿找出真凶与宁贵妃做交易,一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希望借着查案的由头,可以在宫里随意走动,这样,她就可以去到许多地方,譬如宫里放置档案密宗的龙图阁……
但一想到宁贵妃给她的二个月限期,苏流萤有点头痛——
在宁贵妃一手遮天的大庸后宫里,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害了她腹中孩子的,只怕此人不简单。
苏流萤将后宫里的几位高位分的妃子在心里一一思索,再想到宁贵妃小产一事,一点线索也没有,而且慧成帝已定了于福的罪。也就是说,她若要翻案,只得找出最有力的证据才行……
越想越头痛,正在此时,门帘掀开,苏流萤以为是楼樾回来了,连忙迎出去,却是南山提着一个包裹走进来。
他将包裹拿给苏流萤,道:“这是爷赏你的。”
苏流萤有点吃惊,等南山走后,打开包裹一看,不由怔愣住了——
包裹里放着一件纯白如雪的白狐披风,触手柔软顺滑,光泽亮丽,最难得的却是,整张披风,没有一丝杂色,毛色纯净无比,十分难得。
如果没记错,这张狐皮是楼樾亲手猎获的。苏流萤记得当时他带回来时,很多人都吃惊不已,狐类本就灵敏难猎,像这种通体雪白的更是罕有,所以,当时丽姝公主就嚷着让楼樾将狐皮送给她。
后来没见过楼樾将它带回营帐,苏流萤还以为他将它送给了丽姝公主,没想到,他竟是将它送到司衣局,做成披风赏给了自己……
这样的赏赐太过珍贵,苏流萤那里敢要,等到傍晚楼樾回来时,她思索良久,终是抱着披风来到他的面前,轻声道:“多谢世子爷的赏赐,只是,这披风太过珍贵,不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可以用的,所以……”
“不喜欢就扔了!”
话未说出口,已被楼樾打断。
“世子爷恕罪,奴婢不是不喜欢……”
见楼樾误会,苏流萤心里不由慌了。“只是……奴婢身份卑贱,这样珍贵的东西在奴婢这里也是暴殄天物,不如送与……”
其实,在收到披风时,她心里有一刹那的惊喜。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与宁贵妃达成协议,让她暂时不再为难自己。若是再让一件披风惹怒丽姝公主,只怕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也寸步难行。
楼樾如何不明白她心中所虑。他抬眸看着她,冷声道:“本世子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就算你不要,我也不会再给其他人,大不了扔火盆里烧了。”
说罢,伸手来拿苏流萤面前的披风,做势要将它扔进面前的火盆里,吓得苏流萤一把抱住,迭声道:“奴婢要的……奴婢要!”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楼樾嘴角几不可闻的微微勾起,心情瞬间舒畅不少。
明日就要拔营回京。晚上,慧成帝在主营里设宴,楼樾带着南山去了,苏流萤一人独自守在营帐里。
想着楼樾宴席间不可避免要喝酒,苏流萤提前熬好醒酒汤温在红泥小炉上,等他回来喝。
突然,门帘掀开,粗粝的北风灌进来,苏流萤回头去看,却是林炎提着一个红漆小食盒站在门口朝她讪然笑着。
“林炎,你怎么来了?”
苏流萤迎上去,又问道:“这么晚你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林炎面容一滞,迟疑片刻终是踏步进来,打开手中的食盒,端出里面一碟红豆糕,笑道:“知道你喜欢吃红豆糕,特意给你带了一碟过来。”
青瓷小碟里,装着四块晶莹剔透的红豆糕,厚薄适中的糕体做成叶子状,半透明的凝膏中可以清晰的看到里面的红豆馅儿,精致又诱人。
苏流萤素来不喜甜食,但却独独喜欢香糯清甜的红豆糕。
忍不住咽了下咽喉,林炎将筷子递到她手里,苏流萤迟疑片刻,终是挟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糯的味道融化在嘴里的滋味,让人精神一振!
吃完一块,苏流萤舔舔舌头,随口道:“这个红豆糕做得很地道。之前我在厨房怎么没见着御膳房今天有做这个。”
林炎神情一滞,不觉红了脸,“是我特意托人给你做的……”
原以为上次她拒绝林炎逃跑的提议他会气恼自己,没想到他不但不生气,还特意给自己带来了好吃的红豆糕,顿时,之前的担忧放下,她将碟子递到林炎面前,笑道:“你也尝一块吧。”
林炎推辞道:“拢共才四小块,还是留着你吃吧。”
看着她又吃下一块,林炎终是迟疑着开口道:“你……真的决定回宫去?”
闻言,苏流萤神情不觉变得凝重——
她想告诉他自己与宁贵妃之间做的交易,以免他再担心自己进宫会受苦。但另一边,她想着此事干系重大,她不想连累到他。
正在犹豫间,头脑突然一阵晕眩,一阵天眩地转间,她竟是失去知觉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个时辰以后。
头痛的睁开眼,苏流萤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四周的空气格外的稀疏混浊。她半天回不过神来,自己明明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晕倒了?
她伸手四处摸索,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木箱里,顿时彻底慌乱起来——
是谁将自己困在这里的?难道——
心里有亮光划过,想起林炎给自己送的红豆糕,她瞬间明白过来。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隔着木箱轻声道:“小满,可是醒了?别怕,是我。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看着你再进宫受苦,我……我一定要带你出宫……”
果然是这样!
苏流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五味杂陈。她没想到林炎性格执拗如斯,完全不顾自己的意思,把自己弄走。更加没想到的是,他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若是被人发现,她和他都完了!
想到这里,苏流萤吐出心中的浊气,趁着还没被人发现,她平心静气的劝道:“林炎,你放心,我已同宁贵妃谈好协议,只要我帮她找到谋害她小产的凶手,她不会再为难我,更不会再强迫我与于宝对食……我若是这样离开,一辈子都只能偷偷摸摸的活着,我不想这样……”
闻言,林炎微微一怔,仍然不死心道:“宁贵妃一案,一点线索都没有,你拿什么去找真凶?你好不容易抽中签出宫,若是再回去,哪里还有机会出来?这样的好机会不是时时有的……”
林炎还在说服苏流萤逃走,可是,她却在听到‘抽中签’三个字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当初帮她出宫的就林炎,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恍悟,帮自己出宫的人并不是他!
若是他,他不会不知道,她并没有抽中签。
心思百转千回间,心口一阵窒闷——
难道,又是楼樾帮的她!?
也是,也只有楼樾这样的身份,才能让于泰听命如他。而林炎这样的小太医,只怕身为********的于泰并不会放在眼里,更不会为了他而去冒险得罪宁贵妃……
原以为经过上次还债后,自己不再欠他什么。原来,自己欠他的,早已数不清、也还不清了……
苏流萤蓦然有流泪的冲动,她突然很想冲到楼樾面前问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帮她,为什么要在全世界都抛弃她时,偏偏是他一次一次的给予她希望和温暖……
“林炎,放我出去!”
一想到楼樾误会她逃跑了,她心里顿时焦虑起来,不管不顾的坐起身,双手拍打着箱壁,并用头去撞头顶的箱板。
听到响动,林炎怕她伤到自己,只得打开箱盖。
陡然见到光亮重获自由,苏流萤爬起身就往外走,被林炎一把扯住。
“我已在京郊为你备好庄院,以后你就住在那里……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让你衣食无忧的好好生活……”
林炎见她要走,心里生出无数的慌乱,再也顾不得羞怯,将心里的话和打算都说了出来,企图留下她。
脚下步子滞住,苏流萤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一脸通红的林炎,嘴唇哆嗦半天才艰难说道:“你……你……你是想让我当你的私妾吗?”
一辈子不见光,躲在小小的庄园里,一辈子只面对他一人,没有名分,什么都没有。说得好听是私妾,其实就像脔宠一样,依附着他卑贱的活着。
看着她眼神里无法遮掩的失望,林炎脸色变白,脑子里一片嗡鸣——
他太喜欢面前的女子了,从遇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被她吸引。
他曾多次向父亲提过想办法把她弄出宫,再娶她进门,可是,遭到了父亲狠厉的斥责,让他死了这条心,林家永远都不可能让一个永巷的宫女进门做儿媳。
林炎无法,他只能想出这个法子将她留在身边。
慌乱不堪下,他一把将苏流萤抱进怀里,喘着粗气道:“你放心,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会让你堂堂正正的过门……我答应你不再娶其他女人,只有你一个……”
认识林炎至今,苏流萤从没像现在这般对他失望过,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他的怀抱,痛心疾首道:“林炎,你可问过我愿意接受你这样的安排?你体会过我心里的感受吗?你凭什么一厢情愿的替我的人生做主!”
说到最后,苏流萤全身气得发抖,再也不想和他多说一句,夺门而出。
然而,刚走出营帐几步,前路被人拦住,她惶然抬头,拦住她出路的却是一脸得意的丽姝公主。
苏流萤瞬间失了神色,而跟着追出来的林炎也大惊失色。
寒冽北风中,丽姝公主的话震得人心惊肉跳——
“贱婢,从他那日帮你看诊,本公主就知道你们俩之间有奸情。果然,守了这么久,还是让我逮住了。”
看着震惊呆住的两人,丽姝公主脸上的得色越发的明显,一挥手,让手下的宫人上前抓了两人,满意笑道:“将奸夫****送到楼哥哥面前,让他亲眼看看,他一心想护住的婢女是怎样的下贱不堪!”
全身如坠冰窖瑟瑟发抖,苏流萤来不及说一句话,嘴巴已被堵上,被人押着往楼樾的营帐去了……
彼时,楼樾已从主营散席回来。
营帐里空荡荡,不见苏流萤的身影,南山将营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都没见到她人。
想着白日里她去了宁贵妃的营帐,楼樾微微拧眉毛,正准备让南山去宁贵妃的营帐里探探,正在此时,营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门帘掀开,却是丽姝冒夜进来,后面还押解着两人。
只是一眼,楼樾就看到了苏流萤,好看的眉头不自觉的蹙起。
待看清与她一起被押的林炎时,深邃如墨的眸子里闪过冷芒。他缓缓从暖榻上坐起身子,冷冷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丽姝公主。
“不知四公主冒夜驾临有何贵干?”
丽姝亲自上前将苏流萤往楼樾面前一推,痛心疾首道:“楼哥哥,这个贱婢与她的情郎私通,被我抓了个正着……”
闻言,苏流萤慌乱而绝望——
这样的事,要如何辩解?何况,她确实在半夜与林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只怕,没人会相信她的清白……
☆、第50章 娴吟宫宴
“私通?”
楼樾的目光凉凉的从押解的两人划过,最后,落在一脸惨白的苏流萤脸上,见她双眼涨得通红,眸光里一片惶然害怕,口被封住不能言,只是一个劲的向他无助的摇着头。
心里一片冰凉,面上,楼樾淡然笑道:“姝儿是不是弄错了,是我让她问林太医要药包泡澡。这中间,只怕有误会。”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让苏流萤又重新活了过来,却让丽姝公主脸上失了颜色。
“楼哥哥,我想弄错的是你才对……”
原想着抓了两人来楼樾面前邀功,顺便让他后悔当初那般维护苏流萤。可楼樾非但不相信她的话,还站出为他们辟谣,着实将丽姝公主气坏了。
一生气,她就急燥起来,指着两人对楼樾道:“既然你说她是去拿药包,为何身上不见药包的影子,还急忙慌乱的从他的营帐里跑出来,一看就有问题……”
说罢,气恼不已的一把扯了苏流萤口里的棉布,喝道:“你自己说,你和他在里面偷偷摸摸干了什么?既是拿药包,为何不见东西还急慌的往外跑?可是做贼心虚了?”
面对丽姝迭声的质问,苏流萤头脑里一片空白——
打死她也不会将林炎让她逃跑的事说出来,但面对丽姝公主的质问,她却是一下子不知道要如何圆谎?
慌乱之下,她不由自主的抬眸看向楼樾,后者同样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待看清她眸子里的慌乱无措,他长眸微睇,眸光从一旁的红泥小炉上不经意的扫过。
红泥小炉上正温着苏流萤给他熬好的醒酒汤,回来时他已自顾喝了小半碗,如今,汤盅里还剩着半盅,正‘滋滋’的冒着热气。
苏流萤随着他的目光看到醒酒汤,瞬间反应过来,一脸着急道:“请四公主明鉴,奴婢去拿药包时,忘记火炉上还烧着醒酒汤。去了林太医那里后才想起,奴婢担心醒酒汤熬干了,才着急跑回来,没想到,还是熬干了小半碗……”
顺着她的话,丽姝狐疑的转身去看一边的汤盅,果然如她所说,不由面色一沉。
她隐隐察觉到那里不对劲,却是一时找不到破绽,正恼羞成怒不知如何收场时,一旁的楼樾已披上大氅,走到她面前温声道:“夜深了,楼哥哥送你回去休息,明早还得早起出发赶路。可别到时起不了床被人笑话是嗑睡虫。”
他平时说话一贯冷冰冰,突然温柔下来,就像寒冷冬日突然消散,明媚春光降临,让人顿时如沐春风!
丽姝一肚子的火气随风消散,羞红的脸娇声道了句‘楼哥哥尽笑话我!’就欢喜不尽的倚在他身边,一同回营去了。
人走空后,营帐里只剩下苏流萤和林炎,后者一脸的愧疚,正要开口说什么,苏流萤已抢在他前面冷冷道:“你走吧……今晚的事,我只当没发生过。”
林炎无地自容,嘴唇翕动,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着脸悄悄的走了。
送完丽姝返回,进营前,南山已将林炎营帐内的事情调查清楚禀告给他。听后,楼樾阴沉的脸越发阴郁。
掀帘进去,只见苏流萤局促不安的站着,一见到他,脸色微微一滞,神情闪过一丝愧疚。
楼樾仿佛没有看见她,赶在她伸手之前,自行脱了身上的大氅,合衣到床上躺下,始终不发一言。
他越是这般,苏流萤心里越是惶然愧疚。
方才,若不是他替她遮掩过去,还耐着性子哄走丽姝公主,只怕现在她早就被当作奸夫****被乱棍打死了……
她想向他解释清楚与林炎的事,但事关重大,一不小心就会要了林炎的性命,所以,到了最后,默默在楼樾床边站了半晌,苏流萤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闭目假寐的楼樾心中确实有许多疑问。
譬如,她早上主动去找宁贵妃是了什么?
她之前一心想离开皇宫,为何林炎要带她走,她又执意留下?
这些疑问,一直盘亘在楼樾的心里。回京的路上同南山说起,南山不由打趣道:“她同宁贵妃说了什么奴才猜不到,但她不愿意同林太医走,奴才猜摸着,只怕是舍不得爷。”
见他回宫的路上一直郁郁寡欢,南山本意是想让他开心,没想到,听到他的话后,楼樾心里越发的冰凉,想起她听到大司马时眼眶里蓄着的泪水,凉凉道:“她永远不会为了我而留下……”
大半个月后,众人顺利回京,众臣送慧成帝至承天门前分别。
人群中,苏流萤静静的站在最角落里,看着楼樾与慧成帝道别。
在回京的路程里,他坐在奢华舒适的马车里,而她却是和一行宫人冒雪步行,两人终是没有再见过面。好像云岭一场,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梦醒了,她仍然是永巷中永不见天日的卑贱宫女。而他,还是那个耀眼瞩目的大庸朝第一世子。
手不禁碰到腰间的东西,那是他送与她护身的匕首,连着包裹里小心收起来的白狐披风,又在告诉她,云岭的一切,并不是梦……
与其他臣子恭送圣驾离开,楼樾的目光却落在众宫人中一个单薄的身影上——
她肩上背着包袱,低头疾步走着,一身蓝灰色粗布宫装,与其他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相比,显得犹为卑贱可怜……
楼樾的心情莫名的烦闷,回身冷冷道:“回府吧!”
……
重新回宫,苏流萤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暂时没了对食的担忧,如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查案!
查清宁贵妃小产一案,查清阿爹当年自杀之谜。
回到永巷,她并急着拆开包袄整理行李,而是静静等待。
果然,不一会儿就接到通知,说是临近年节,宫里宴席众多,司设局缺人,调一批宫女去司设局帮忙,苏流萤也在其中。
宁贵妃到底还是选择相信她,并依她所言,将她调去了司设局。
害宁贵妃小产的仍是麝香,这也是全案唯一的线索,而司设局专门掌管宫里的铺设洒扫、各宫各殿的摆设以及香料炭火。苏流萤进入司设局,才能不引人注目的进入各宫各殿,搜查麝香的源头和出处……
而最主要的是,苏流萤是想借着在司设局当差,能去到存放宗卷档案的龙图阁……
苏流萤与其他宫女一起去司设局领差。管事姑姑让她们负责清扫。并特意嘱咐,近来雪天不断,一定要将宫里各处路上的积雪扫除干净,免得摔着了贵人。
扫雪的差事虽然辛苦,但相比在浣衣局每日双手泡在刺骨的冰水里,却是好上许多,所以,大家都没有怨言,干得很起劲。
扫雪的工作都是两人一组,一人在前面将积雪扫成团,一人在后面拿着铲子将成团的积雪铲到角落或沟里。与苏流萤搭档做事的是一名叫穗儿的宫女,与苏流萤同岁,长相娟秀。
穗儿在见到苏流萤的第一眼起,眼中就露出了惊讶,惊叹道:“一直听闻浣衣局里有位天仙似的美人,没想到今日亲自见了,才相信是真的。难怪于福公公一直念念不忘……”
话一出口,她连忙捂住嘴巴,愧疚不安的看着明显色变的苏流萤,迭声道:“对不住,我一向说话口快,还请你不要见外……”
苏流萤拿着扫帚自顾扫着地,脸色漠然。
连日来,她们早出晚归的忙碌。虽然不比浣衣局辛苦,但双手每日在寒风里冻着,也是红肿乌紫长满冻疮。
日子久了,大家免不得埋怨,只有苏流萤不叫一声苦,默默的一边干活,一边暗中找机会接近龙图阁。
但龙图阁乃朝廷存放档案宗卷的重地,戒备森严,里面一应事务都有专人负责,苏流萤试了几次,别说进内,连边都近不了。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年关越来越近,宁贵妃悄悄派人来问了她几次可有线索和发现。苏流萤知道宁贵妃着急了,只得先放下阿爹的案子,专门探查起宁贵妃小产一案来。
可是,在倘大的后宫找出麝香的源头比大海捞针还难,纵使苏流萤绞破脑汁,也没能找到一丝线索。
这一日起来,苏流萤腹痛难忍,去了趟恭房才发现是来月事了。
苏流萤每次来月事都会腹痛难忍,特别是前面两日。
而这次,不知为何,更是痛得直不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全身冷得直打哆嗦。
但差事还是要做的,何况昨晚又降了一整晚的大雪,刚扫干净的路面上又铺了厚厚一层积雪,她们必须在天亮前打扫干净。
苏流萤将全部棉衣都穿在身上,还是全身冰凉,双手就像外面的冰疙瘩。
打扫时,扫帚上不一会就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霜,拿在手里格外的冻骨。她痛得直不起身子,全身如浸泡在冰冷的冰水里,却还得咬牙一下一下的扫着积雪。
跟在她身后铲雪的穗儿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拿过她手中的扫帚,让她去避风的墙角里休息,她一个人干起了两个人的活计。
顾不上墙上的湿冷,苏流萤无力的靠着,全身冷得木然没有知觉,腹中绞痛不已,几乎折磨得她奄奄一息。
就在她担心穗儿一个人在天亮前扫不完甬道上的雪、准备休息一下就去帮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苏流萤一惊,抬头看去,却是一位年过五旬的嬷嬷手中提着灯笼站在她面前。
想着自己偷懒的事被发现了,苏流萤慌乱的站直身子,哆嗦道:“奴婢该死,马上去干活。”
嬷嬷却没有说话,只是凝眸细细的打量她,越看,脸是竟是露出了狐疑的形容。
苏流萤不知道这个嬷嬷是个什么来头,光是看她的衣着打扮,却是比宫里一般的嬷嬷还要体面几分,面容慈善,却带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
被她一直盯着看,苏流萤心里直发瘮。
良久,嬷嬷终是开了口,声音平和,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宫女?”
苏流萤轻声道:“奴婢叫小满,刚从浣衣局调到司设局当差……”
“今年几岁了?”
“……十九岁了。”
闻言,老嬷嬷眉头微微一皱,转身一言不发的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苏流萤后怕的喘了口气,再也不敢歇息,咬牙忍住身体的不适,拿起铁铲,一下一下铲起雪来……
东方露白,已是天亮时分。
前面的穗儿已将甬道上的积雪清扫干净,可苏流萤还有好多雪堆没有铲完,穗儿心急的拿过她手中的铁铲,又接着铲起雪来。
看着她忙得额头都流了汗,苏流萤心里很是感动,愧疚道:“穗儿,今天是我拖累你了,实在对不住。”
“没事的。”穗儿一边干活一边笑道,“咱们是搭档,你身子不舒服我多做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叹息一声接着道:“深宫孤寂,像我们这种最低等卑微的人,如果不能互相帮衬着过日子,日子岂不是更难熬?!”
穗儿的这句话说到了苏流萤的心坎里,在宫里看到太多只求明哲保身不顾他人死活之人,她这样的话显得尤为珍贵。
之前看着她口无遮拦的样子,苏流萤还以为她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细腻温暖的心思,心中不觉对她好感倍增。
她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了,诚恳道:“谢谢你!”
穗儿被她这一笑看得怔住了,由衷的感叹道:“你长得这么好看,真不应该像我们一样做这样的粗重活……唉,真是糟蹋了!”
“糟蹋什么?!人生在世,谁人都有谁有的烦恼,那怕是天子,也不是事事顺遂。”
一道声音突兀的插进来,惊得两人一跳。
回头看去,却是之前同苏流萤说话的那位老嬷嬷去而复返,拢着手静静站在两人身后。
苏流萤与穗儿面面相觑,反应过来才齐齐向嬷嬷弯腰行礼。
老嬷嬷颔首应下,对苏流萤道:“随我来。”
苏流萤微微一愣。
老嬷嬷走出好几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又回头催促道:“快些!”
苏流萤只得放下手中的东西,跟着嬷嬷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老嬷嬷领着她往华清池方向行去。
冬日的华清池,格外的冷清。
湖面冻成冰,岸边的垂柳脱成光溜溜的枝桠,不远处有宫殿掩映在花木后面。
池边隔三岔五建有供游湖的妃嫔们更衣休憩的小阁房,嬷嬷领着苏流萤走进了其中一间。
小阁房里烧着炭盆,温暖如春,苏流萤一进去不但感觉全身舒畅,更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目光落在了屋内火炉上的瓦煲上,她神情一震。
瓦煲里煲着的山楂桂枝红糖汤,正是温经通脉、化淤止痛的良药。
嬷嬷上前将瓦煲里的汤汁倒进碗里,端到她面前,“趁热喝了吧!”
双手颤抖着接过碗,苏流萤心里疑云四起,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前的嬷嬷,迟疑道:“您是谁?为什么给奴婢准备这个……”
嬷嬷淡然一笑,在墩凳上坐下,道:“我不过是这宫里闲着无事的一个婆婆。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每次都痛个半死,都是喝这个汤药。方才见了你,看你脸色就猜到了。拢共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熬了一碗。”
见苏流萤还是一副怔傻住的样子,嬷嬷催促道:“赶紧喝了,喝完就回去好好干活去!”
时隔四年再喝到熟悉味道的汤汁,苏流萤眼泪再也止不住,豆子般一颗颗掉进碗里——
阿娘在世之时,每次在她来月事时,阿娘都会早早的为她备好这些,亲手喂她喝下,再在床铺上加上软软的被褥,拿汤婆子给她敷着小腹,舒服的睡一觉,待醒来时,经痛就会好很多。
耳畔,有呜咽的北风吹过,仿佛有人在陪她一起哭泣……
依言喝完药汤,热热的汤汁不但温暖了她的身子,更是温暖了她的心。
她将碗拿到一边的水桶里洗干净再还给嬷嬷,红着眼眶感激道:“谢谢嬷嬷!”
老嬷嬷面容淡定从容,挥挥手,让她离开。
走出阁房,苏流萤回头认真的记下了阁房的位置,等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报答嬷嬷。
回去时,天色大亮,所幸穗儿手脚麻利,已将雪铲干净。
见她完好回来,穗儿欢喜的拉过她问个不停,很是好奇那个神秘的嬷嬷叫她去干了什么?
苏流萤感激她今天的照顾和体谅,就将嬷嬷给她熬了红糖水事一五一十的同她说了。
穗儿听了一脸的惊讶,啧叹道:“想不到这后宫,还有这样的好人。”
越是这样,穗儿对老嬷嬷的身份越是好奇,等回到司设局,她让苏流萤回屋好好躺着休息,自己却是急冲冲的出门替她打听嬷嬷的身份去了,一点也感觉不到累的样子。
直到晌午时分,穗儿才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满脸兴奋道:“小满,你猜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看她兴奋得双颊发红的样子,苏流萤心里一紧,不由得坐起身子,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穗儿本想吊吊她的胃口,但她口直心快,那里瞒得住话,倒豆子般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原来,那个嬷嬷竟是来头不少,在慧成帝还在东宫为太子时,就跟在身边伺候,后来慧成帝登基为帝,她也一直跟在身边,是宫里最得脸的嬷嬷,连慧成帝都对她礼遇有加,更加说其他人了。平时连皇后宁贵妃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尊她一声兰姑姑。
如今她年岁大了,慧成帝原本是想送她出宫养老,可是她自小就进宫当差,身边早已没了亲人,所以,就留在宫里成了最悠闲的闲散人。
听了穗儿的话,苏流萤有些震惊,心里五味杂陈——
在后宫浸淫几十年的老嬷嬷,为何会特意给自己熬红糖水?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闲得慌吗?
想到她打量自己时的神情,她心里更是升起了一种异样,总感觉嬷嬷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好似别有深意……
不等她想明白,管事姑姑前来通知她们,晚上娴吟宫设宴,让苏流萤她们前去帮忙。
一听到娴吟宫三个字,苏流萤神情骤变。
娴吟宫里住着的正是大庸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荣清公主。
而天下人都知道,荣清公主的意中人是大庸朝最年轻有为的大司马李修。
而李修,却正是四年前与她定下婚约的未婚夫……
往事再次涌上心头,心口不可抑止的沉闷起来。
在宫里这么久,她一直避免去到娴吟宫,避免看到荣清公主。只有这样,她才能忘记李修,忘记他终将要娶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浑浑噩噩的跟在众人后面进到娴吟宫里。
荣清公主从成年开始,就赐居于此,鉴于慧成帝对这位嫡长女的宠爱,娴吟宫是整个后宫里数一数二精致奢华的宫殿,珍稀新鲜的东西都往这里送。
从前只是从别人口中听闻娴吟宫的奢华,今日亲临一见,才发现里面的精美远远超过外人的口述。
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甚至一草一木都是经过精心的布置挑选,无不是精美奢华到极致。
宫里还有一方天然的温泉,即便在这样的三九寒冬里,温泉里还飘浮着氤氲的热气,让整个娴吟宫都笼罩在一片淡薄的烟雾里,犹如仙境。
一路上管事姑姑都不忘殷殷叮嘱,让她们干活时小心,千万不要弄坏娴吟宫里的东西,那怕是里面一个花瓶都比她们的命金贵。
宴席设在后殿的东暖阁里,管事姑姑领着一部分人进阁布置桌椅阵设,而苏流萤这些刚到司设局的生手,就被派到外间,负责将暖阁四周的梅树上都挂上花灯。
刚下过大雪,暖阁四周的红梅悉数绽开,裹着晶莹的雪花,在花灯的映照下,就像冰雪雕出的冰花,晶莹剔透。而荣清公主还别出心裁的在花灯里添上香料,灯火点燃后,芳香四溢。
和苏流萤一起挂灯的小宫女们忍不住窃窃私语,都在说,荣清公主为了招待她未来的驸马爷,真是花尽了心思。
苏流萤默默的听着旁人的议论,心口却好比拿着钝刀一下一下的剐着,痛不欲生。
她举着长杈将一只花灯往梅枝上挂,手不听使唤的打着哆嗦。寒风吹来,吹得枝头的残雪尽往树下人的脖子里钻,冰冷刺骨,更是将花灯和树枝吹得直摇晃,苏流萤试了几次都挂不好。
站在一旁监工的娴吟宫的宫女喝道:“你们动作都快点,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磨磨蹭蹭的,等客人来了,梅林还没布置好,你们就等着领罚好了。”
‘叭嗒!”一团雪花迎面朝仰着头的苏流萤砸下来,她躲避不已,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还溅进眼睛里。
眼睛生痛,苏流萤不由自主低头去揉,手中的风灯一个没注意,从高杈上掉下来,散成一片摔坏了。
不等苏流萤擦净眼睛抬起头,一记响亮的耳光已清脆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贱婢,你可知道,这些花灯都是公主殿下精心设置的,上面每个图案都是公主殿下亲自挑选出来,里面的奇楠香更是千金难得,一滴都比你一条命金贵!”
宫女指着地上的花灯对苏流萤打骂个不停,闻讯赶出来的管事姑姑见了,二话不说喝令苏流萤跪下赔罪,也是好一顿训斥。
苏流萤脸颊被打得肿起,头发凌乱的披散下来。那宫女还不解恨,狠狠道:“好好去一边跪着,别在这树下挡道,若是吓到了出来赏梅的贵人,要你的狗命。”
掌事姑姑见了,连忙一脚将她踢到墙角里,骂道:“还不好好谢谢姑娘饶命之命。”
苏流萤一脸木然。不等她开口,暖阁有了响动,客人到场了。
娴吟宫的宫女没有功夫再教训苏流萤,众人连忙赶到前面去伺候,留着苏流萤一人跪在梅园的墙角边。
苏流萤迟疑片刻,终是直起身子,抬眸朝暖阁里看出。
时隔四年,她想看看心目中那道身影,是否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是,从她这个地方根本看不清暖阁里的情形,心里窒痛的同时,忍不住自嘲道,就算让你看到又怎样,他如今贵为大司马,是荣清公主一心想嫁的未来驸马爷,跟你这个低贱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到了今时今日,你还盼着他履行当初的婚约,再娶你过门吗?
眼泪终是无声息的落下,她一面劝自己面对现实,一边却忍不住伤心,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落……
跨过暖阁,楼樾一眼就看到了今晚的主角——李修!
原来,李修将江南私盐案的差事办得很好,昨日回京后,慧成帝本欲亲自设宴为他接风洗尘,荣清公主主动提出,洗尘宴由她来办,俨然一副娇妻企盼夫君归来的模样……
时隔大半年未见,李修还是原来的样子,着一身月白锦服,淡雅如竹。眸光永远是清淡如水,形容平静,就像一泓清泉,不动声色却吸引过往人的目光。
但这一次,他平静的眸光在看到楼樾时,却突然一紧,变得深沉起来。
不等楼樾走近,他已主动站起身,迎上前来,不卑不亢道:“世子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看着他腰间的竹笛,楼樾心里莫名的烦躁,冷冷嗯了一声,自顾坐下,不再多言。
看着他拒人千里的形容,李修心里明镜般透亮,越发相信了三皇子殷铭告诉他的事情。
当他听说苏流萤还好好活在人世时,那一刻他的心境就像沉寂枯死的树木复活,重新抽出鲜嫩的新芽恢复生机……
李修面容平静,内心却翻腾激动不已,盼着宴席早点结束,他要去找她,亲眼证实她还活着的消息……
宴席开始,身为宴席主人,荣清公主身着芙蓉色曳地百褶凤尾裙款款入席。
做为大庸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荣清公主的身世背影无人能及。但她深得楼皇后教诲,性情温和、知书达理,并不似丽姝公主般娇纵跋扈,反而温婉大气让人赞赏。
入得席来,即便心里对李修念念不忘,她也是落落大方的同大家见礼,端着酒杯亲自敬李修,温婉笑道:“大司马为朝廷奔劳,我替父皇敬大司马一杯。”
她姿容美丽,相貌才学也是众公主之最,在一众公主中尤其出众。
此刻,她站在李修面前,明媚的丹凤眼饱含深情,嫣然浅笑间,顾盼生辉。
李修清俊的面容平淡无波,心里却一直记惦着苏流萤,根本没有心思同荣清公主多做交谈,只是敛着眼皮道了句‘此乃微臣份内之事’,再不多言。
见此,荣清公主心里不禁涌上失落。
为了等他回来,她连冬狩都不敢去,怕错过他归京的日期,更是为了给他接风,精心准备良久。
外人眼里,大庸朝最年轻的大司马是个清冷寡淡的性子,但荣清公主却知道他并不是外人所见那般。因为,她亲眼见过他在那人面前的样子,是那般温柔多情……
而在那人离世后,她再没看到他畅快的大笑过,也没见过他眼神里的柔情蜜意,他的神情永远像现在这般平静如水……
荣清公主心里漫上一丝酸涩。她此生这颗心都扑在他的身上了,不管如何,她都要捂热他死寂的心,让他对自己笑,像对她那样对自己笑……
外面梅林里点起花灯,一片绚烂,荣清邀请大家一起去梅园赏梅。
李修不想去,却被荣清公主亲自上前相邀,只得离席随她前去。
楼樾更不想去凑这些无聊的热闹,任丽姝公主如何在他面前撒娇都不为所动。
一整晚,他的脑子里全是在云岭的那个雪夜,苏流萤决然离开他的营帐去找木箱的样子。虽然后来知道那里面有她阿爹的骨灰,但,今日看到李修不离身的那根竹笛,他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无比的窒闷——
她那么不舍,连命都不要,真的只是在乎她阿爹的骨灰吗?
心情烦闷至极,偏偏丽姝还死缠着他,无名火瞬间腾起。
他侧头对扒着他袖子的丽姝公主冷冷道:“公主与微臣走得这般近,难道不怕你未来驸马爷在意吗?”
此言一出,丽姝公主不觉变了脸色。
听他话里意思,他竟是半点心思都没放她身上,更不会娶她。
丽姝贵为公主,从小到大受尽宠爱,那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顿时,红了眼眶,愤然离去,留下楼樾一人坐在那里喝闷酒。
正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南山从外面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神情一动,低沉的眸光里闪过亮过,下一瞬,已是让南山帮他取过披风,迈步朝梅园走去。
娴吟宫里的梅园不似倚梅园那般壮阔,却胜在精致。每一株皆是百里挑一,铁虬银枝,很有风姿。
众人皆是对娴吟宫的梅林赞叹不已,随后而来的楼樾,一双眸子却不停的在四周的宫人身上扫过,搜索某道单薄的身影。
方才南山告诉他,苏流萤今晚也在娴吟宫里当差。
可是,找了好久,他都没有发现苏流萤的身影。
彼时,苏流萤的眸光却定格在不远处梅树下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绚烂梅树下,李修一身月白锦服迎风而立,玉树临风。而走在他身边的荣清公主一袭芙蓉色曳地百褶凤尾裙,娇俏美丽,比那梅枝上的红梅还要娇艳几分。两人站在一起,却是十分的登对入目。
荣清公主面容带笑,时不时同他低言几句,或是将好看的梅枝指给他看。李修微微颔首,偶尔会回她两句。看在苏流萤眼里,仿佛情人间的你侬我侬,刺痛她的眼睛。
四年来都无法永怀的心上人陪着别的女人月下赏梅,她却跪在阴暗的角落看着这刺痛的一幕,还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此时的卑贱狼狈……
眼泪默默流下,她早已不再是四年前的那个苏流萤,也失去了幸福的权力,如今的她,那里还有再奢求什么……
敛下泪眸,不去看,心也就不会那么痛了。
梅树下的李修,那里知道他心里一直挂念的女人就跪在离自己不远的角落里,一心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早早离开去寻苏流萤。
荣清公主见他一直不甚展颜的样子,不由软声道:“一直听闻李大人笛声动人,今日良辰美景,不知大人可愿吹奏一曲助兴?”
堂堂嫡公主开口,李修那里好推辞。
拿起腰间的竹笛送至嘴边,悠扬婉转的笛声在梅林里缓缓扬起,不绝如缕。
跪了这么久,苏流萤全身冻得僵硬,腹中阵阵绞痛,膝盖也麻木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偶,没了一点生气。
然而,当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笛声响起,苏流萤瞬间震醒过来,死寂的眸光里划过亮光,再次朝梅树下看过去,动容的看着树下吹笛的翩翩公子。
当年,李修就是凭着这一首《美人曲》迷倒了她的心。
耳畔回荡着久违的旋律。在她流离失所的四年时光里,这首《美人曲》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伴随她渡过了最煎熬痛苦的时光……
眸光落在李修手中的竹笛上,眼泪瞬间决堤——
她以为他早已忘记了她,没想到,这根她亲手为他所制的竹笛他竟一直带在身边。
眼泪模糊双眼,死寂的心田泛起阵阵涟漪。这一刻,苏流萤好想跑过去抱着他大声的哭一场,告诉他,她没死,她回来了……
泪眼婆娑间,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望向李修的目光。
她怔愣抬头,朦胧泪眼对上楼樾冰冷入骨的寒眸。
苏流萤不明所以的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楼樾,不明白他怎么能找到自己?
后者已满脸寒霜,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楼樾冷冷道:“躲在这里哭算什么能耐?他不是你的未婚夫么,为何不直接出去找他!”
回过神来的苏流萤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一边僵硬的抬起冻得红肿的双手慌乱的抹着眼睛。
她咽下喉咙艰难道:“世子爷误会了,奴婢是做错了事在此受罚,不敢惊扰了贵人……”
话未说完,面前的人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楼樾修长分明的手指捏住她冰凉的下巴,迫使她的眸子对上他的目光——
“如果他们赏梅不走,你是不是冻死在这里也心甘?”
双手触到她的下巴就像摸在冰疙瘩上,楼樾的眸光里涌上怒火,忽然一把握紧她冰冷的双手,转身朝外走出。
苏流萤被他拖着趔趄往前走,然而她的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万万不能被外面的李修看到。
所以,她拼命的挣脱楼樾的手,低声急切的乞求道:“世子爷,我不能出去,你松手,求求你……”
楼樾那里会不明白她的心思。想着她都快冻死了,还在顾及着李修,心里又气又恨,手不但不松,反而握得更紧更有力,让她半分都挣脱不得。
苏流萤还想拼死挣扎,可经过方才一番动静,外面的人早已发现了他们俩,不等楼樾拖着她走到外面,梅树那边的人已围拢过来,诧异的看着两人。
听到脚步声往这边来,苏流萤心里一片绝望。
到了此刻,她再也不敢挣脱楼樾的双手了。生怕他将自己推到李修面前,反而死死的拽着他的手,低着头躲在他身后。
灯光照过来,众人先是惊诧角落里的人竟是楼世子。接着,目光无一例外的落在躲在他身后的苏流萤身上。
看不清她的样子,但看到她身上的宫女服饰,大家差点惊呼出声。
众所周知,楼世子一向不近女色,连丽姝公主都近不得他的身,却不想他会与一个宫女躲在这角落里幽会!
孤男寡女躲在角落里,除了幽会,确实也让人想不出其他理由。
然而,那宫女还使劲往他身上蹭,而向来不近人情的楼世子却是脸不改色的任由她蹭着。所以,大家更加认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样一来,众人对这宫女的模样形容越发的好奇——
到底是个怎样的宫女,竟能迷倒世子爷?
荣清公主一脸震惊,就连一脸淡然的李修都微微侧目,眸光忍不住随着众人打量着躲在楼樾身后的苏流萤。
察觉到众人的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苏流萤越发将脸死死的埋在楼樾的背后,全身一阵阵的打着哆嗦,生怕被李修看到自己。
然而,即便这样,一旁的丽姝却是一眼就猜到躲在楼樾后面的宫女就是苏流萤。
想着自己苦苦邀请他一起赏梅他不来,却舍下身段去与这个贱婢私会,丽姝公主心中的醋火再也克制不住,熊熊燃烧起来。
眼看楼樾拉着苏流萤继续往外面前,丽姝公主闪身挡在了楼樾面前,红着眼睛死死瞪着他,心里有一肚子的委屈,却气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荣清公主虽然被楼樾与宫女的事震惊到,但楼樾是她的亲表哥,见他被丽姝拦住了去路,连忙上前不易察觉的拉开丽姝,讪笑道:“时候不早了,表哥也要出宫回府了。”
她知道丽姝对自家表哥的感情,知道她看着表哥跟一个宫女在一起心里不好受。但这样的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万一丽姝控制不了脾气同表哥闹起来,双方都没里没面,所以,她一边默默劝开丽姝,另一边却是婉转的下了逐客令,让围观的客人都散了。
大家会意,正要告辞离开,没想到丽姝却是一把甩开荣清的手,红着眼睛指着楼樾咬牙道:“这个贱婢可是苏流萤?!”
☆、第51章 狠心退婚
丽姝恨得银牙咬碎,苏流萤三个字更是被她说得咬牙切齿。听在众人耳里皆是一脸茫然,却似一道天雷炸在了李修与荣清公主心口上。
荣清公主当场惊住,而李修更是震惊不已,原本准备离开的他收脚顿住,眸光不敢置信的盯着楼樾身后的那道身影,不敢相信与楼樾幽会的宫女就是苏流萤。
而此时的苏流萤,仿佛跌进了万丈深渊,头脑一片空白,全身抖成了风中的落叶,指甲深深的掐进楼樾的手掌心都不知道……
感受到她的害怕绝望,楼樾只想尽快带着她离开这里。于是,不去理会丽姝的质问,护着苏流萤朝外走去。
见他到了此时还公然护着苏流萤,丽姝公主最后的一点理智也消散了。她突然冲上前去,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苏流萤用力推倒在地,双手捞过她的头发,扯着她的脸放到光亮下,冲着尚在震惊中的李修冷冷笑道:“李大人好好看清楚了,此女可是你的未婚妻苏流萤?!”
此言一出,还未来得久离开的宾客们,再也忍不住哗然出声!
四年前李家与苏家联姻在京城轰动一时,只因苏流萤拒绝了家世人品相貌皆是一流的楼世子的求婚,反而选择了当时只是小小兵部员外郎的李修。
而如今,明明与李修有婚约,苏流萤又与被她拒婚的楼樾偷偷‘私会’。顿时,众人看向她的目光无不带着嫌恶与鄙视。
耀眼灯火下,苏流萤被迫抬头露出面容。
她小脸苍白如纸,上面留着清晰的手指印,头发凌乱的披散着,身上沾满泥污雪渍,无比的狼狈。
众人一面在心里暗暗惊叹她长相绝色,另一面却更加嫌恶她红颜祸水,夹在两个男人间左右逢源,水性杨花。
李修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出现在梦境里千百回的熟悉面容,心口一热,眼眶红了。
苏流萤的目光同时落在李修的身上,四目相对,只是一眼,她残破不堪的心瞬间碎成一地。
下一秒,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冰冷的泪水。
李修全身一震,大步上前要去扶起倒在雪地里的苏流萤,眼前人影一晃,却是楼樾抢在他前面将身上的披风披到苏流萤身上,弯腰抱起她就要离开。
前路再次被拦住,看着挡在面前的李修,楼樾冷冷道:“大司马这是要干什么?”
李修按捺住心口的激动,形容恢复平静,声音却冰冷,缓缓道:“萤儿是微臣的未婚妻,岂敢劳驾世子爷。”
说罢,伸出手来,要去楼樾怀里接过苏流萤。
楼樾非但不松手,反而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冷冷笑道:“大司马可有问过她是否愿意跟你走?!”
如此笃定的语气,楼樾却是认定了苏流萤不会愿意跟李修走。
闻言,李修神情大变,正要开口,蜷在他楼樾怀里的苏流萤哭着乞求道:“世子爷,咱们离开这里吧……”
李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楼樾再无迟疑,抱着苏流萤大步流星的离开。
看着这一幕,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三皇子殷铭得意的笑了!
之前他与太子之间的争斗,已明显趋于下势。只因这大庸朝最大的两大权势楼家和李家,都渐渐归顺到太子一党。
楼家是皇后的娘家,自然是支持太子的。
而大司马李修,更是楼皇后嫡女荣清公主相中的驸马,只要父皇赐婚圣旨一下,他也会进入太子的阵营。
慧成帝做为帝王,也想权衡这种关系,有意将他的妹妹丽姝公主嫁给楼樾,将楼家的势力分散,可是没想到,楼樾却想尽办法拒绝了这门亲事……
所以,皇位之争,他已必败无疑。
然而,就在殷铭绝望无路时,却在苏流萤身上看到了希望。
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不但与李修有婚约在身,更是让楼樾念念不忘。
她一人,牵扯住两个人的心。
如今看到李修对苏流萤的态度,只怕李修与荣清公主之间的婚事无望。
而一向狂妄不肯认输的楼樾,四年前遭到苏流萤退婚,只怕这一次他更加不会轻易放手。
所以,楼樾与李修,终会因为这个女人,成为死敌。
这,却是殷铭最想看到的……
好好的接风晚宴就这样突兀的结束,荣清公主仿佛做了一个噩梦般,浑浑噩噩的回到寝宫,关起门伤心的哭了起来——
在梅园里看到苏流萤那一刻,她惊得站立不稳,趔趄得快要倒地,被身边的宫女扶住。
她双眸早已失去了方才的神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死死的盯着突然冒出的苏流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涌过太多疑问,她不明白已死去四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娴吟宫,还会与楼表哥牵扯在一起?
听到李修亲口称苏流萤是自己的未婚妻的那一刻,她心痛如裂——
四年的光阴,她伴在他身边又有什么用,苏流萤一回来,他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一出娴吟宫,苏流萤就从楼樾怀里挣扎着下来。
她身子一直筛糠似的抖着,脸色苍白如纸,咬牙颤声道:“奴婢还要当差,先行退下……”
“你心里可是怨我?”
看着她眸光里的冰冷疏离,楼樾知道她是在怪方才自己将她带出角落,从而被大家发现误会,还被丽姝暴出她的身份。
确实的说,她是不想与他一起出现在李修面前。
她是在怕李修误会他们的关系,抑或是,不想让李修看到她如今狼狈不堪的样子,怕李修嫌恶她,不要她了吗?
看穿她的心思,楼樾的心口越发的窒闷,说出口的话也分外的冰冷刺骨。
“即便你们之间尚有婚约在,但他最后要娶的人绝对不会是你,因为,皇上早就有意将荣清许配给他。你早点死心……”
“我知道。”第一次打断楼樾的话,苏流萤抬头冷冷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虽然他之前救过她帮过她,但这一刻,她心里却是恨他的。
若不是他,她只要在角落里继续跪着就好,不会以如此不堪的模样出现在李修面前,他连她最后一丝自尊都打破了……
“我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所以不需要世子爷好心提醒。”
泠泠冬月下,她苍白如纸的小脸又恢复成以往的清冷,眸光死寂,漠然的看着楼樾,一字一句决然道:“四年前的苏流萤早已死了,被火烧死了……如今站在世子爷面前的,只是宫女小满。她配不上权势滔天的大司马,更配不是身份尊贵显赫的世子爷……所以,以后我的事,不需要世子爷再操心,请世子爷顾及身份,离我越远越好!”
说到最后,苏流萤像头受伤的困兽,咬牙低吼咆哮,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一次生生撕裂开来……
凌冽北风呼啸而过,带走了楼樾心口的温度,也吹空了他的心……
不知道呆站了多久,南山心疼的上前,小心翼翼劝道:“爷,宫门快要落钥了,咱们还是出宫回府吧。不然,惊动了皇后娘娘,只怕娘娘又要为你担心了……”
回府?!府里不照样冰冷,楼樾冷冷道:“去勿忘堂。”
闻言,南山越发的心疼,追上他的步子担忧道:“爷,已经夜深了,想必王妃早已安寝,勿忘堂也早已关门。不如明天一早奴才陪爷去见王妃……”
“现在就去!”
楼樾声音冰冷坚决。南山再不敢多说什么,驾着马车往城西的佛堂赶去……
而另一边,苏流萤失魂落魄的回到司设局。见大家都用异样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自己,她心里明白,娴吟宫的事只怕早已传得阖宫皆知。
但此刻,她心身俱疲,再没有一丝精力去理会这些,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管事姑姑里交差。
管事姑姑之前因为她摔坏了娴吟宫的花灯而狠狠打骂她,苏流萤原以为回来少不了还有一顿打骂,没想到,如今见了她,姑姑却面露讪色,尴尬道:“小满啊,之前在娴吟宫姑姑骂你也是为你好,你可千万不要记在身上。”说话时,那神色似乎有些害怕。
苏流萤不奇怪她态度的转变,现如今人人都以为她与楼樾李修攀上关系,都羡慕她有了权贵撑腰,却没人了解她心中的痛苦。
脑子里一片混沌,心口针扎般的痛着。苏流萤草草洗漱一番,穗儿帮她带回来的稀粥和馒头早已凉透了。
看着她枯槁死寂的形容,穗儿以为她会没心情再吃东西了。没想到,她却是一声不响的拿起冰冷的馒头往嘴里塞。
穗儿坐到她对面,怔怔的看了她好几眼,语带羡慕道:“原来你竟是四年前那个名动京城的苏流萤。难怪之前被于福那么折磨你都不肯与他对食……其实,就算如今你同我们是一样,但骨子里,你终是与我们不同的。不像我们,从娘胎里出来就注定了……”
说到最后,穗儿的语气里带着无限的寂寥和伤感,苏流萤默默听着,终是没有回她一句话。
吃完馒头,苏流萤往稀粥里加点热水,也一并喝了。
见她要吹灯上床睡觉,穗儿终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那个……小满,你以后会与大司马成亲吗?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闻言,苏流萤手中动作一滞。
是啊,既然李修知道她还活着,他会履行婚约,娶自己过门吗?
想起在娴吟宫里他对楼樾说的话,苏流萤心里五味杂陈。
即便到了今日,她从没有怀疑过李修对自己的感情。不然他不会一直保留着她送给他的竹笛。
而今日在娴吟宫,他毫不避讳的当着众人和荣清公主的面承认她就是他的未婚妻,足以证明他没有忘记自己,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感情……
可是,就连林炎,一个普通的太医,都不能接受她如今的身份,只能当她为私妾,偷偷养在外宅。而他却是大庸的肱骨之臣,她是罪臣之女,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何况,中间还多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嫡长公主……
这些年,她早已看透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也彻骨体会了尊卑之分。所以,那怕心里再火热,她也要掐灭火种,接受现实。
所以,方才她对楼樾说的话,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她,早已配不上他了……
第二天一下早朝,李修就急冲冲的往后宫走。
昨晚因为太晚,外臣必须在规定时间出宫,所以没来得及去找苏流萤。
一晚没睡,李修脑子里全是苏流萤的样子,同时心里也有无数的疑惑,所以早朝结束就去司设局找她。
堪堪走到御花园的入口,李修脚下步子一滞。
前面五步开外,苏流萤静静的站在假山石旁,身上穿着灰蓝色粗布宫衣,头发梳理整齐,面容虽然苍白却异常的平静。
见到他,她形容如常,一点意外都没有。
李修心里一怔,明白她竟是在这里等他。
心里蓦然涌上一丝慌乱,但再慌乱也比不得重见她的美好。
不顾身边路过的宫人,李修大步上前,一句话也不说,一把将她捞里怀里,死死拥住,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苏流萤被他揉得鼻子酸了,心也碎了……
“萤儿,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修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他舍不得松开她,不顾周围路过人的打量,一直将她抱在怀里,红着眼眶道:“上天垂怜,让我还能再这样抱着你,真是太好了!”
苏流萤吸吸鼻子,硬着咽喉轻声道:“你先放开我吧,我有话同你说。”
李修依言放开她,拉着她的手来到凉亭里坐下,他目光眷恋的流连在她的脸上,伸手抚上她脸上还未消退的手指印,心疼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何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李修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可苏流萤抬手轻轻止住他,移开眸光不去看他的眼睛,轻声道:“李修,今日我找你,是为了退婚。”
想了一晚上,苏流萤终是下定决心,由她亲自提出退婚才是最两全的办法。
既免了李修为难,也保留了她最后一丝尊严。
主意打定,她特意在此等他,她知道他会来。
果然,李修如她所料,一下朝就赶来找她。当他将她拥进怀里的那一刻,苏流萤几乎被动摇。
但一想到当年的许多旧事,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她终是硬起心肠提出了退婚。
闻言,李修清俊的面容瞬间暗下去,眸光惨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怔然的反问:“你……方才说什么?”
苏流萤的眸光始终看着亭子外,根本不敢去看李修,她怕她多看一眼就会沉沦,怕她会忍不住随着自己的内心,收回刚才绝情的话,天涯海角的随他去了……
“李修,若你不知道我还活着,你会娶妻生子继续生活。所以,你就继续当我死了吧。我们之间,四年前就结束了……”
寒风吹过,亭子周四的树木哗哗作响。那一阵阵的声响,遮掩了苏流萤声音里的颤栗,听在李修的耳朵里,却是那般的绝然无情。
他脸色灰败黯淡,直愣愣的看着她,好久都舍不得转动一下眼珠。
良久,他一声轻嗤,无端的苦笑起来。
下一刻,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连同腰间的竹笛,一起递到苏流萤面前,深情而又决然道:“我从没忘记过你,从订下婚约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李修此生惟一的妻……如今,上天垂怜,好不容易让我们重逢,我岂能当你死了另娶她人——除非我死了!”
李修就像一块美玉,外表清俊温润,内心却保留着玉石的坚韧刚强,对苏流萤的话无动于衷,还以死表达决心。
风吹得苏流萤眼睛生痛,堪堪要落下泪来,她佯装着抬手抚额,不露痕迹的擦掉眼角的泪水。
看也不看他手中的东西一眼,她站起身,背着他面朝亭外,冷声道:“我心意已决,顾不了你的想法……”
“竹笛粗陋,早已配不是得你如今的身份,还是扔了吧……”
“如今,我只想安静的过日子,你莫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李修虽然被她绝情的话震住,脚下却是不自由主的追上来。
拦在她面前,李修白着脸咬牙颤声道:“……你这样做,可是……可是因为楼樾?”
三皇子殷铭在告诉他苏流萤还活着的消息时,曾有意无意的说起冬狩期间,苏流萤被楼樾指定为贴身婢女的事,还说起她在雪夜里一个人独自下到山崖下救回楼樾……
起初,他并没听进心里,就连昨日亲眼见到她与楼樾在一起,他心里都没怀疑过她会对楼樾有别样的心思。因为他知道她对楼樾是厌恶排斥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公然拒婚而答应嫁给他……
但今日,她决然的要求解除他们之间的婚约,不得不让他怀疑是与楼樾有关。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李修迫切而惶然的看着苏流萤,生怕听到她亲口承认,紧张得连呼吸都滞住了。
苏流萤心里临近崩溃,双手死死握成拳。她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口不一,只得咬牙镇定的面对着他,一字一句木然道:“既然你已知道,我也无需再隐瞒——”
她眼神里的决绝无情刺痛了李修的心,而她后面的话语更是如一把尖刀狠狠的插进了李修刚刚复活的心房。
“——我已是楼世子的人了。”
犹如五雷轰顶,李修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倒地。
而拼尽全力说完这句话的苏流萤,逃也似的往前走,再多留下一秒,她都支撑不下去了……
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楼樾面容如常般的冷漠无波,南山在一旁忍不住感叹道:“原以为她对爷说话够绝情伤人的了,没想到……啧啧,真是最毒女人心呐!”
楼樾冷着脸不置一言,眸光却一直追着那道仓皇而逃的单薄背影,脑子里全是她方才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已是楼世子的人了。”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这只是她让李修死心撒下的谎言,他非但不气她再次利用自己,心里反而生出了一丝欢喜,连同昨晚生她的气都被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见他一直望着苏流萤的背影不离开,南山忍不住出言提醒,“爷,皇后娘娘还在等着你呢,咱们快去永坤宫吧。”
昨晚娴吟宫一事,早已传到了皇后耳朵里,再加上荣清公主今早去皇后面前请安时,红肿着一双眼睛。而宫里关于楼樾与苏流萤的传言满天飞,让楼皇后再也坐不住,一大早就将传楼樾进宫问话。
眼见就要到永坤宫门口,南山看了一眼没事人似的楼樾,不免着急道:“爷,呆会若是娘娘问起你与小满姑娘的关系,你要如何回答啊?”
“如实回答!”
楼樾背脊挺得笔直,回答的轻松随意。
南山却一脸的懵懂,抓着脑袋又问,“那爷与那小满,到底……到底是啥关系了?”
他犹记得冬狩时,他亲看到爷抱着苏流萤滚在地上,可事后她却一直不否认,再加上昨晚她对爷说的狠话,却是让原本最清楚他们之间关系的他都糊涂了。
在这之前,楼樾心里同南山一样迷惑,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对苏流萤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可是,刚才听到苏流萤的那句话,他却是拔开云雾,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四年前苏流萤不愿意嫁给他,四年后,他不会再让她再一次拒绝自己。
回身站定,楼樾看着还在糊涂纠结中的南山,道:“若是呆会皇姑母私下问起你,你要如何回答?”
很多时候,楼皇后在楼樾那里问不到的事情,都喜欢私下询问南山,所以,这次估计也不例外。
南山瞬间垮了脸,哭丧着脸求道:“爷教教奴才呗。”
楼樾笑得高深莫测,“傻子,宫里怎么传,你就怎么答。”
闻言,南山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了。
“爷,宫里传的可是你与小满姑娘在娴吟宫偷偷私下幽会……您让奴才也这样回皇后娘娘吗?”
“嗯。”
“……”
楼樾并不担心皇后误会他与苏流萤的关系,他担心的是,他的皇姑母在知道小满就是苏流萤是,会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果然,见到楼皇后,她简单的问了几句昨晚的事后,却是第一次对亲侄子板起了脸。
“亏得你之前还瞒着她的身份问姑母要人!本宫竟不知道她就是那四年前打了我楼家脸的苏流萤。”
说起四年前的那桩拒婚风波,楼皇后到现在还有气。
当年楼樾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娶苏流萤时,楼皇后就不同意,认为一个小小的太守之女配不上自家侄子。
但最后,终是拗不过他同意上门提亲,没想到,那苏流萤非但不领情,还公然拒婚,转头就与小小的员外郎定下了婚约,着实狠狠的打了楼家的脸,连带她这个中宫皇后都脸上无光。
所以,旧事重提,楼皇后至今还心存恼怒,更加不能理解的是,为何时隔四年,自家侄子还对那苏流萤念念不忘?!
相对楼皇后的愤然,楼樾却没事人似的悠然喝着茶,看着他这副形容,楼皇后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骂道:“楼家男子素来多情,到了你这里,却是出了一个情种,姑母真是不知应该替你高兴还是骂你一句痴傻。”
楼樾淡笑不语。昨晚一夜没睡,他面容带着几分憔悴,但心情却似乎不错,任由楼皇后数落着。
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楼皇后心里越发的焦虑,不由冷声道:“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放下手中的茶碗,楼樾掀起衣袍郑重在皇后面前跪下,叩头恳求道:“姑母,左右她不过是个无依无傍的可怜女子,望姑母垂怜玉成,让她跟在侄子身边……”
不等楼樾说完,楼皇后已打断他冷声道:“莫说四年前她配不上我们楼家,如今更是云泥之别。你要娶她,却是万万不可能。”
楼樾形容一凛,皇后又道:“你可不要忘了,冬狩时你已答应皇上,你未来的世子妃只能是大庸朝的公主。”
心里瞬间落满冰雪,楼樾的眸光一点一点的冷下去——
有母妃与父王的前车之鉴,楼樾此生只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做妻子,不问出身,只求夫妻相爱和睦。
所在他才会在冬狩时向慧成帝讨要恩典,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
可最后,终是不能如愿。
楼樾心情跌入谷底,却对皇后的话一句也反驳不出来,只得沉声道:“侄子还没想过世子妃的事,只是想将她带出宫留在身边伺候。还请姑母成全。”
换做平时楼樾这样跪下求她,那怕是天上的仙女楼皇后都会想办法替他弄下来,可是,如今他要的人是苏流萤,楼皇后却迟疑了。
凤眸微睇,楼皇后叹息道:“按理,如今你们之间的流言四起,姑母理应将她赐给你,但是——”
“你与她私下相授,本就违犯宫规,若是不罚反还将她赐给你,只怕此例一出,宫中就不得安生。那些想飞上枝头的宫人更加不会安份,到时做出诸多勾引主子的事来,败坏宫规不说,还影响皇家名声。”
楼皇后考虑的也不无道理,宫里有这么多皇子,平时也多有王孙贵族请安走动,若是那些宫女个个都以苏流萤为例,到时会乱成一团。
楼樾全身一震,脱口而出道:“姑母,是侄儿主动寻的她,此事要罚,就罚侄子。”
见他这么着急的护着苏流萤,足以看出他心里对此女的在乎,所以,楼皇后心里越发的沉重担忧,叹气道:“罢了罢了,我只当你是醉酒后一时失了性子,做了糊涂事。此事就此揭过吧。”
从永坤宫出来,南山一脸的喜悦,咧嘴笑道:“娘娘到底还是舍不得爷的,若是换成太子闹出这样的事,只怕娘娘早就重罚了。”
楼樾却不这么想。
皇姑母越是要遮掩此事,越是证明她心里对苏流萤的排斥。她没有处罚,一是不想将事情闹大让他失了面子。再借着醉酒一说,撇清他与苏流萤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心里也明白,姑母这样做,已是最轻的处置,若换成他父王,只怕会直接要了苏流萤的命,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心情越加烦闷,楼樾回头问南山,回宫的这段日子,宁贵妃可有再为难苏流萤?
南山道:“没有。回宫后贵妃娘娘一次都没再为难过她。”
闻言,楼樾的眉头锁得更紧,想起宁贵妃睚眦必报的性子,再想到云岭时苏流萤曾悄悄私下里见过宁贵妃,顿时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快得让人捉摸不到。
就在楼樾担心昨晚娴吟宫一事传进宁贵妃的耳朵里,她又会乱吃飞醋找苏流萤麻烦时,苏流萤却在天黑后悄悄的从后门进了长信宫。
彼时,宁贵妃正拿梅花汁泡着手,菲儿在边上向她禀告,说皇后借着楼樾醉酒的借口,压下了宫里的流言。
闻言,宁贵妃勾唇冷冷一笑,曼声道:“姜还是老的辣,皇后一句醉酒,保住了她侄子的名声,却让那个贱人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菲儿也笑了,道:“听说,楼世子向皇后要人了,可皇后没答应。”
宁贵妃脸上却露出了疑惑,拧眉道:“皇后此举却让人费解。”
“娘娘此话何意?”菲儿一脸的好奇。
“你想,苏流萤与大司马有婚约,而荣清却非大司马不嫁,不然也不会熬成十九岁的老姑娘。按理,皇后不是应该将挡她女儿姻缘的苏流萤想办法处理掉吗,为何还要留下她,不肯将她赐给楼樾?”
宁贵妃此言一出,菲儿也反应过来,“对呀,皇后若是将那贱人赐给楼世子,不但成全了她女儿和大司马,还卖了她侄子一个大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就在主仆二人想不透皇后为什么要留下苏流萤,事件的本人却在宫殿外求见了。
☆、第52章 小产真凶
苏流萤冒夜求见,宁贵妃以为她是找到了害自己小产的凶手,连忙让她进殿。
一进去,苏流萤还来不及跪下,宁贵妃已激动的冲到她面前,迫切道:“可是找到凶手了?”
苏流萤摇摇头,在宁贵妃面前跪下,轻声道:“还没有。奴婢让娘娘失望了。”
前一刻还一脸企盼,下一秒就冷了心。
宁贵妃眸光变得冰冷,语气也一并冷了下来,冷冷道:“说好的帮本宫查案,可过去这么久,你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依本宫看,你个贱人却是借着与本宫的协议,让本宫放过你,你却趁着时候勾搭楼世子才是。”
“娘娘请听奴婢解释。”
见宁贵妃越说越气,苏流萤连忙解释道:“娘娘小产一案,惟一的线索就是麝香。所以奴婢在司设局的这段日子,都在悄悄探查麝香的源头。但后宫太大,又没有线索,要找出麝香来源无疑于大海捞针……可是,奴婢昨日突然发现,或许,害娘娘小产的麝香并不是来自宫里……”
“借口!”
宁贵妃本就不相信她,如今更是认定了她在骗自己,心中的怒火燃起,正要命菲儿掌嘴,苏流萤连忙又道:“娘娘细想想,您小产当日一大早就离宫去了安国寺,回来后也只在长信宫呆着。可自从娘娘有孕后,长信宫里早已禁令不准熏香,而且太医与永巷令也没有在这里找到麝香,所以,由此可以推断,害娘娘小产的麝香可能不是来自宫里……”
宁贵妃是聪明人,一下子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神情一滞,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本宫在安国寺烧香时被人陷害了?!”
之前苏流萤一直在宫里找麝香的源头,可是昨日,她在娴吟宫梅园里挂花灯时,看着花灯里燃起的缕缕金楠香,突然想到了寺庙里挂着的平安香,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迟疑片刻,苏流萤终是点了点头,“娘娘可有办法让奴婢出宫去安国寺一趟?”
凌厉眸光里一片冰寒,宁贵妃拢下广袖下的双手已死死紧握成拳,身子也微微的颤栗起来——
之前,她一直将目光放在宫里,根本没有往别处想。直到方才听了苏流萤的话,她才猛然恍悟,若是有人故意将麝香掺杂在寺庙的香里,才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致人于死地……
心里已有十分相信了苏流萤的话,但面上,宁贵妃却是极力压抑住心头的震怒,看着苏流萤苍白憔悴的脸,以及红肿的眼睛,转瞬想到了她与楼樾之间的传言,不由盯着她冷冷道:“你想出宫去安国寺,真的只是帮本宫找凶手么?”
苏流萤哭了一天,不光眼睛肿得利害,头也痛得难受。
她在这个时候提出去安国寺,除了想尽快找出宁贵妃小产的真想,还有一个原因却是想去寺庙里静静心。
确实的说,她是怕李修还会再来找她,想借此躲开他。因为短时间内,她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怕在他的追问下把持不了自己的真心,前功尽弃。
但最主要的还是想了却与宁贵妃的约定,这样才可以心无旁骛的查阿爹的案子。
只有为阿爹洗涮了冤屈,她才可以带着阿爹的骨灰远离京城,远离这里的一切,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她垂眸轻声道:“两个月的约期马上就要到了。奴婢答应娘娘的,一定要做到。”
宁贵妃久久的看着她,眸光深寒。
良久,宁贵妃冷冷道:“事情过去这么久,就算本宫相信你的话,只怕那做恶之人早已销赃匿迹,那里还会留下把柄?”
这一点,苏流萤在进长信宫前早已想到,她抬头看向宁贵妃,坚定道:“奴婢自有办法让那谋害娘娘之人现出原形。”
翌日,慧成帝歇在了长信宫。半夜时分,宁贵妃梦到了夭折的小皇子,伤心的哭了一晚上,当即跪到慧成帝面前请命,请求出宫去安国寺亲自为夭折的小皇子诵经祈福,保佑他在阴间少受磨难,早日投胎再世为人。
皇子早夭,慧成帝也很伤心,那里有不准了。
天一亮,宁贵妃就摆驾出宫去安国寺。
贵妃出行,各司都要派人跟随伺候,苏流萤也在其中。
安国寺就在京城西郊的凉山上,半天的路程就到了。
一到寺里,还来不及收拾,苏流萤就被叫到宁贵妃面前。宁贵妃冷冷道:“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里若你寻不出真凶,安国寺后山的万丈山崖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苏流萤全身一寒,却终是硬着头皮应下。
事到如今,别无退路,只有冒死一拼了。
第二日,宁贵妃沐浴焚香,亲自抄写经书焚于佛前,跪拜祈祷,为小皇子祈福。
苏流萤与一众宫人皆垂首站在殿外。她微微侧目,静静的看着大殿内高高挂起缓缓燃烧的平安香。
晌午时分,菲儿来找她,将她要的名单交到她手里,板着脸道:“明明是你的事,却一天到晚的指使别人。若不是看在娘娘的份上,本姑娘才懒得搭理你。”
苏流萤对她道了声谢,拿着名单细细看了起来。
昨日,她让菲儿出面帮她去主持那里要了上一回宁贵妃来安国寺烧香时,大殿里随侍的师太和负责殿内香火的知殿名单。
苏流萤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设局宫女,而菲儿却是宁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由她去问主持要名单才合理情。
眼光在名单上一一扫过,简单的五个名字她记进了心里。复将名单交还到菲儿手中,道:“晚上的斋宴,就请这五位师太陪娘娘一起用膳吧。”
晚上,宁贵妃设下一个小小的斋宴,请了主持以及四位师太一起用膳。
苏流萤亲手点燃熏炉里的香料,香烟袅袅升起,顷刻间,满室清香。
酉时一刻,五位师太按时赴宴。
推门进来时,桌上已摆满精美的斋食,屋内却不见宁贵妃的影子,惟有一室清香和一个俏丽的宫女。
门开的那一刻,苏流萤的眸光飞快的从五人面前划过。
为首的是主持净如师太,依次跟在她后面的是净语、净尘、净莲以及知殿清慧四位师太。
前四位师太都长着白净端庄的慈祥面孔,尤其是净莲,人如其名,白净秀丽像朵莲花。
而走在她后面的清慧却与前面四人格格不入,不仅面容黝黑,长相也是五大三粗,走起路来雄赳赳,以至于净莲脚步微微慢了半步,她就在后面撞上了她的身子,并不耐烦的嚷道:“好好的走路,你突然停下干嘛?”
净莲脸上一红,却是好脾气的一句话也没说。
苏流萤笑着上前引了五位入座,道:“娘娘思子心恸,犯了头疾,喝了药多睡了小会,此刻正在梳妆,还请各位师太多担待,先行入座。”
闻言,净如师太双手合十恭敬道:“既然娘娘身子不便,就不用再费心招待贫尼等。好好歇息吧。”
其他四人也跟着附合,起身准备告辞。
正在此时,房门大开,宁贵妃气势凌厉的踏步进来,跟在身后的宫人们不顾外面的严寒,将四周的窗户悉数打开,让寒风灌进来,冲散了屋内的香味。
五位师太被宁贵妃的气势弄得面面相觑,不等她们回过神来,宁贵妃在上首坐定,眸光凌厉的从下首五位脸上划过,看到净莲时,眸光越发的寒冽,冷冷道:“各位师太闻着这屋子里清香,可还入鼻?”
话音一落,菲儿却是上前一把掀开熏炉的盖子,一瓢水泼下去,彻底熄了里面的香火。
到了此时,主持净如师太终于觉察到了事态的异样,不由起身向宁贵妃双手合十作揖,神色凝重道:“不知娘娘此举为何意?”
杏眸含霜,宁贵妃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冷冷道:“师太可还记得,上回本宫来寺为腹中孩儿祈福?”
净如颔首,“贵妃娘娘驾临本寺,是本寺之幸,贫尼自然记得。”
“呵!”一声冷嗤,宁贵妃凉凉道:“本宫一片虔诚来寺中为腹中皇儿祈福,却不料遭人暗算中了麝香之毒,回宫当晚即小产失子。净如,你们安国寺可是欠着本宫皇儿一条命呐!”
此言一出,纵使净如再稳重,都身子一颤,差点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谋害皇子的罪名有多大,是个人都知道,如果安国寺坐实这个罪名,只怕全寺上下都得为之送命。
不光净如,其他四位师太也是大惊失色,一个个惶然恐慌的起身,随净如一起瘫跪到了宁贵妃面前。
“娘娘,安国寺从先祖皇帝建国开始,就奉为皇家寺院,历经百年专伺皇室供奉,从未出过一丝差错。而皇子一事,事关重大,还请娘娘拿出证据,切不可污了本寺的百年名声啊。”
净如将头重重的叩下,内心颤颤,面是却是鼓足勇气说道。
宁贵妃却没有心思再搭理她。从首位下来,她走到了几位师太面前,眸光如寒刃般的落在了净莲的身上。
“莲嫔娘娘,四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此言一出,不光净莲全身一震,就连站在一旁的苏流萤都惊了一大跳——
万万没想到,这个容貌出众的尼子竟是位嫔位的妃子。
从宁贵妃进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净莲身子就一直筛糠似的抖着,如今被宁贵妃点破身份,更是吓得匍匐在地,哆嗦着嘴唇颤声道:“贫尼……贫尼多谢娘娘挂念……”
“啪!”
话音未落,盛怒的宁贵妃已是一扬手将手边熏炉砸到了净莲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贱人,四年前本宫饶过你一命,皇上发落你出家为尼,没想到你竟躲到此处,还怀恨在心,竟是趁本宫上香之际,悄悄在香料里加入麝香害本宫孩儿。本宫竟是瞎了眼,上回来此都没认出你来,不然,何止于会着了你的道!”
宁贵妃突然发难,着实将大家都震住了。
净莲被熏炉劈头砸中,裹了一身的香灰还流了一头的血,形容狼狈可怖。可她还是跪行上前失声道:“娘娘,贫尼冤枉……贫尼没有害过娘娘……请娘娘明鉴啊……”
无论净莲如何恳求,宁贵妃丝毫不为所动,指着散落在香灰里的深褐色颗粒物什,冷冷笑道:“这屋内燃的檀香里添加了麝香,其他人进门时毫无察觉,只有你这贱人进门时脚步迟疑,明显是你闻出它的味道。所以,足以证明,五人中只有你接触过麝香,你还敢狡辩!”
麝香因来源珍希,又有特殊的作用,很是珍贵,皇室都很少用,寻常人更是不曾见过闻过。因此香还有迷惑人心的作用,封闭规严的寺庙更是不可能接触到。
所以,像净如这样没有接触过的麝香的人在闻到屋内的香味,只会感觉好闻,不会奇怪。
只有真正接触过它的人,才会惊讶从而露出马脚。
到了此时,安国寺的众人才明白宁贵妃此行有备而来,并非为皇子祈福,而是为了寻找真凶。
而大家也认定了宁贵妃的推断,无不看死人般的默然看着地上一身血污的净莲。就连净如想为她求情,都不敢开口。
净莲百口莫辩,苍白着脸颤栗道:“娘娘,此香贫尼确实识得,因为贫尼出家前在宫中见过……若是娘娘以此为由定贫尼的罪,贫尼不服啊……”
净莲白净如莲的小脸早已模糊一片,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恐惧,听了让人动容。
可即便如此,宁贵妃心里已认定了她就是害自己的凶手,心中的怒火不可遏制,一脚将她踢翻在地,狠狠道:“众人中,只有你识得这麝香,也只有你与本宫有仇,除了你,还会有谁?!来人,将这个贱人押下去,本宫要将她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侯在外面的侍卫已冲进屋子将尚在叫屈中的净莲抓走。
净莲被单独关起来拷问,其他寺人在净如的带领下,跪在了宁贵妃的厢房前请罪。
事关皇嗣,即便最后查出是净莲一人所为,只怕整个安国寺都脱不了干系,若是呈报上去,只怕圣上雷霆大火下,会让整个寺庙的人赔葬……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整个寺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而屋内,宁贵妃越想越恨,竟是等不及将净莲带回皇宫处置,要立刻将她千刀万剐。
她正要一声令下剐了净莲,一旁的苏流萤突然开口道:“娘娘真的认定了净莲就是谋害皇嗣的凶手吗?”
闻言,宁贵妃先是一怔,下一刻已是冷冷的看着她,眸光阴戾吓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凶手不是那个贱人?!”
话一说完,宁贵妃不由冷笑起来,嘲讽的看着苏流萤冷冷道:“你可别忘记了,是你给本宫出的这个主意,说是这样就可以抓到真凶。怎么,如何你又不相信自己的推断了。呵,真是可笑!”
而对宁贵妃的嘲讽,苏流萤并不在意。她拧紧眉头道:“之前奴婢确实是这样认为。但奴婢没料到寺中有以前的宫妃在。正如净莲自己说的,她出家前在皇宫里见过麝香,所以识出来也是寻常。”
宁贵妃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事情过去这么久,要找到实证指认凶手却是不太可能,再加上之前在宫里与净莲的恩怨,让她认定了净莲就是害死她腹中孩子的凶手。
“你如今可是在为那个贱人洗脱罪名?!呵,你可不要忘记了,若是她不死,你就得葬身崖底。”
宁贵妃眸光冰凉的看着苏流萤,心里却不免被她的话动摇了半分。
苏流萤眸光如水,神情平静清冷,淡淡道:“奴婢答应过娘娘,要找出真凶,所以,奴婢不想冤枉好人,更不愿意放过真正的做恶之人。”
她说这话时,分外将自己的生事置之渡外,因为三日之期已过去了一天,如果她否定了净莲却找不出真正的凶手,死的人就是她了。
闻言,宁贵妃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第一次正眼打量她,心中竟是对她生出了一丝欣赏之情。
心绪平静下来,宁贵妃问道:“既然如此,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苏流萤敛眸片刻,心中将其余四位师太今晚的神情样子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眸光清亮如泉。
她缓缓道:“如今,只有最后一个办法逼真正的凶手显身了。”
拷问一晚,净莲都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盛怒之下的宁贵妃下令搜寺,一定要找出证据治净莲的罪。并言,若净莲在她回宫之前不招罪,就让整个寺庙的人为她陪葬。
此言一出,惶然了一晚的众人更加惊慌害怕起来。
众人被侍卫赶到大殿内,搜寺开始。
菲儿亲自领了众宫人开始搜各处房间。苏流萤却转身去了自己的厢房,倒头睡下……
夜幕降临,眼看一天的时间过去,还剩最后一天就要回宫了。
而搜寺一日,毫无结果。不光寺庙里的姑子们着急,盼着早点找出净莲谋害皇嗣的罪证,以此免了全寺人替她赔葬。宁贵妃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烦闷起来。
反而是关系到性命的苏流萤没事人似的,一觉睡到了掌灯时分。
落夜后,看着被关在大殿一天的姑子们,苏流萤向宁贵妃提议,暂时让她们回房歇息。并让侍卫退守到寺庙外,将整个寺庙牢牢围住。
侍卫退出后,整个寺庙仿佛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五更天,天地间像泼上一层浓墨,漆黑无边,连月色都湮没。
一个身影在黑暗里悄悄移动,轻车熟路的推门进来。
黑影来的房间,正是净莲的屋子。
在屋子中间站定片刻,黑影步子飞快的走到了屋内的案桌前,从笔筒里拿出一支毛笔,拔下了笔头。
紧接着,她取下手腕上的佛珠,将佛头捻开,将里面褐色颗粒状的物什小心的往笔筒里倒。
“砰!”
一声碎响,明明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忽然亮起耀目的灯火,清晰的照出了黑影的面容——
却是知殿清慧!
清慧明显被突然的响动怔懵了。不等她反应过来,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撞开,早已等候多时的宁贵妃以及主持净如等人出现在了门口。
看着来人,清慧面如死色,粗壮的身躯巨烈的颤抖,黝黑的面容竟透出一丝惨白来。
不等宁贵妃开口,侍卫已上前将她拿下。
苏流萤‘哧溜溜’的从梁柱上滑下来,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娘娘,这位师太才是谋害皇嗣的凶手。方才,奴婢在梁上看得一清二楚,麝香就藏在她佛珠的佛头里。”
原来,从一开始,苏流萤心里怀疑的对象就是掌管大殿香火的知殿清慧。
五人当时进门时,净莲虽然在闻到屋内的香味后脚下慢了半步,但她脸上的神情是惊诧,而走在她后面的清慧,当时双眸间却是飞过闪过一丝狐疑,却在下一秒没事人似的出声斥责净莲。
若不是苏流萤在入寺那日看到清慧手上带着一串名贵的紫檀柳佛珠,只怕她根本不会对这个五大三粗的知殿多加留意。
而正是因为她的留意,让她没有错过清慧进门时眸光里的那一丝狐疑,也正是因为这一丝的狐疑,让苏流萤不得不怀疑,她明明识得麝香,却假装不知,还故意大声的嚷嚷,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净莲身上。
一个外表粗犷的人却有这样一份可怕心思,更是让苏流萤侧目。
而在后来看到净莲被抓走,清慧紧绷的身子更是不自觉的松垮,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之前,苏流萤已悄悄的去清慧的房间找过,可是并没有找到一丝线索。
所以,她让宁贵妃放众人回房歇息,就是引真凶主动出手。
她相信,为了早点让宁贵妃定下净莲的罪名,以此免了自己被杀头赔葬,真凶会在今晚将罪证栽赃到净莲的屋子里来……
所以,入夜后,她早早的就爬上房梁守候在此,只等真凶现出原形,她就摔落手中的茶杯,通知宁贵妃前来捉凶。
清慧当场被捉,人赃俱获,再无辩驳,死狗一样的耷拉着脑袋,任由如何拷打,只说放麝香毒害宁贵妃腹中胎儿一事是她个人所为。
可是,她一个寺庙姑子,与宁贵妃无怨无仇,之前连面都未见过,有何动机要害宁贵妃?
所以,显而易见,她却是替人办事。
而这人,十之八九,来自深宫!
捉拿住真正的凶手,宁贵妃愤恨中带着无比的凝重,恨不得天一亮就押着清慧起驾回京,查出指使她的背后之人!
但为免打草惊蛇惊动宫里,宁贵妃只得按捺住内心的愤恨,在寺里呆满三日。
凶手找出,宁贵妃真正静下心来跪在了佛祖面前,想起早夭的孩子,纵使坚韧如她,也是泪流满面,痛彻心痱。
深宫似渊,没有尽头。帝王的宠爱不能长久,子嗣才是后宫女人惟一的依傍。
宁贵妃虽然生有九公主静钰,但公主终将嫁出宫离开母妃身边,若是没有一个皇子傍身,不论她现在如何风光,晚景也注定凄凉……
一处悲痛牵扯出心底所有的伤痛,平时气势凌人的宁贵妃,在佛祖面前,也卑微得如一粒尘埃,无声悲恸,眼泪止不住的从紧闭的眸子里滑落……
随侍的宫人都等在殿外,宁贵妃身边只有苏流萤与菲儿两人。
见到宁贵妃的形容,菲儿上前心痛的搀扶起宁贵妃,轻声的劝着。
苏流萤默默垂首站着。宁贵妃擦干眼泪,回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此番你帮本宫找出真凶,之前的约定也算正式达成,本宫以后不会再逼你与任何一个太监对食,也不会再为难你。”
苏流萤心里一松,敛眸轻声道:“奴婢谢娘娘恩典。”
“你确实聪明,更是心细如尘。本宫有意将你调到长信宫当差,与菲儿一样,成为本宫身边的大宫女,你可愿意?”
与宁贵妃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她从未像现在对苏流萤这般和善过。
然而,越是如此,苏流萤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全身紧张的绷紧,神情也凝重起来——
她明白宁贵妃的想法。因清慧一事,回宫后势必与幕后指使者有一场恶斗。
但敌在暗,甚至连是谁都不知道,宁贵妃没有把握能赢了这场斗争,所以,想将她拉进她的阵营,让自己继续替她对付幕后指使者。
但是,苏流萤从未想过掺与到后宫的战争中去,她只是想查清阿爹当年的案子,等到为阿爹洗涮冤屈后,她是要带着阿爹回去汴州的,京城终将不会久留。
这次答应帮宁贵妃找出真凶,也是逼不得已的最后之举,何况,她心中并没有忘记宁贵妃之前对她做下的恶事……
但是,宁贵妃既已开口,岂能容得她轻易拒绝?
只怕她一开口拒绝,就会没命!
心思百转千回。苏流萤抬头朝宁贵妃淡然笑道:“奴婢多谢娘娘的提携。只是,若是奴婢公然成为了娘娘身边的人,只会引起他人的注意揣测,还不如呆在司设局,四处走动来得方便!”
她答得很巧妙,既没有拒绝宁贵妃,也没明确的答应要为她办事。但话里的意思却在暗示自己在司设局可以探到更多的消息。所以,纵使宁贵妃心有不悦,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沉吟片刻,宁贵妃虽然没有再强求她进入长信宫当差。但,在后宫浸淫多年,再加上想起自己之前对她的折磨,她终是多少猜出苏流萤心中的想法,所以冷冷警示道:“本宫知道你不愿掺入到宫斗中来。但是,你别忘了,从你帮本宫查真凶的那一刻起,你已踏进这个漩涡中,想再抽身事外,已不再可能。”
“后宫,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杀戮场,里面的每一个人,那怕像你们这样的宫女,都休想置身事外。”
“而且,安国寺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你亲手捉了清慧,你以为她的主子还会放过你吗?”
不过须臾,宁贵妃的神情又恢复成以往凌厉锋利的样子,一身冷戾的气息让人触之生寒。
“所以,事到如今,你除了与本宫联手,在她杀了你之前杀了她,你别无退路!”
冷冷丢下这句令人胆寒的话,宁贵妃领着菲儿扬长而去。
苏流萤一身冰寒的呆站着,心里更是冰凉彻骨。
不可否认,宁贵妃说得很对,她已踏进宫斗这个漩涡,除了继续往前走,她已无路可走!
不,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早日查出阿爹的案子,离宫远走高飞!
第四日一大早,宁贵妃就下令启驾回宫。
为了不打草惊蛇,宁贵妃让人将清慧打扮成侍卫的样子,混在回宫的队伍里。
也幸得清慧长相粗犷五大三粗,混在侍卫堆里不让人起疑。
苏流萤走到她的身侧,拿着楼樾给她的匕首抵着她的后背。
清慧狠狠的瞪着她,却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来。
苏流萤明白宁贵妃交给她这个差事的用意,叹息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是听主子的意思办事。其实,只要你讲出背后指使者,娘娘自然就放过你。若是你执意不说,只怕进宫之日,就是你送命之时。”
“弃子的下场一般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她一心效忠的主子手里,这个道理清慧师太不会不明白。”
清慧眼睛瞪得更凶,但眸光里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慌乱,表示苏流萤的话起了效果。
见此,苏流萤正要再接再励的说动她,突然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前面领路的侍卫跑过来禀告,说是前面的山石崩塌滑落,挡住了去路。
这几日没下过大雨,连雪都停了,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有山石崩塌呢?
此时,她们正行在一处狭窄的山道上,两旁是密集遮天的林木,一路走来听到的鸟叫声,到了此刻都消声匿迹,整个林子显得格外森凉。
一阵冰凉漫上心头,苏流萤已是想到什么,然而不等她出言提醒,破空的箭矢声如密集的雨声,向她们铺天盖地而来……
☆、第53章 紫檀佛珠
“有刺客,保护娘娘!”
侍卫头领一声高呼,侍卫们纷纷慌乱的拔剑御敌,可是,密集的箭矢顷刻落下,不等众人找地方躲闪,已被射死了一大半。
一时间,队伍大乱,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一片混乱中,苏流萤拉了呆愣住的清慧往路边的密林里躲。清慧回过神来,正要甩开她的手逃跑,苏流萤着急的一把拖住她,气骂道:“说不定这些人就是来杀你灭口的,你此时跑出去是要去送死吗?”
清慧那里会相信她的话,狠狠的瞪了一她一眼,一拳打翻她,朝着前面没命的跑去。
可是,还未走出苏流萤的视野内,一枚冷羽已准确无误的射进她的心口,力道之大,将身形健硕的她直接钉在了树干上。
亲眼目睹清慧被杀的苏流萤,心口冷到发麻,她惨白着脸趴在地上,鼓起勇气朝来路看去,只见山道上死伤一片,可箭羽还是不停歇的往这边飞来,竟是要将整个队伍屠尽!
箭羽持续好久才停下,外面一片死寂,听不到人声,连中箭哀嚎的人都不再出声,整个山林仿佛人间地狱,死寂可怕。
正在苏流萤猜想那些杀手是否离开时,细碎的脚步声从林子那边传来,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冷冷道:“找回东西,全部杀光!”
苏流萤全身一寒,小心的抬头看去,只见那些黑衣人仔细的在每个女眷的手腕上翻找着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流萤看向了十步开外、钉死在树干上的清慧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紫檀柳佛珠。
心里有电光闪过,苏流萤没有猜错,这些人果然是冲着清慧来的。
只是,如果单单是要杀清慧灭口,为何要杀光所有人?
来不及细想,苏流萤趁着那些蒙面黑衣人还没有搜查到自己这边,咬牙壮起胆子爬到了清慧的身边,取下她手腕上的佛珠。再从树干的另一边爬上去,将身子小心的隐在了茂密的树叶里。
很快,黑衣人就搜到了树下,看了眼清慧身上的侍卫服,没有再细看她的脸,只是惯例的在她胸口补了一刀,就继续往前搜寻过去。
就在此时,一声尖哨,天空中炸开一串金色烟雾,黑衣头领惊呼道:“不好,是楼家影卫,快撤!”
不过须臾,黑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另有脚步声急促赶来,苏流萤屏息看去,却是楼樾领着南山赶来。
楼樾面若凝霜,咬牙道:“杀手离去不久,让影卫去追。”
南山领命下去。楼樾看着满地的尸首,握剑的手无端的颤抖起来,脸色变得惨白,竟是连开口唤出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万一、万一她再也不能回答自己怎么办?
想着苏流萤可能死在这场刺杀中,楼樾整个身子仿佛被生生撕裂成两半,又痛又麻。
正在他头脑一片空白之际,几声微弱的呼救声传来,他心中一热,连忙循声找过去,却是宁贵妃与几位宫人藏身在密林里向他喊救命。
见到她们,楼樾心里松了半口气,眸光急切的在宁贵妃身后的宫人身上扫过,没有发现苏流萤的身影,心顿时越发的冰凉。
经历生死大劫,宁贵妃在见到楼樾的那一刻,哭得崩溃淋漓。身子都站不稳,直往地上倒。
楼樾一把搀扶住她,争切道:“苏流萤呢?娘娘可有见到她?”
宁贵妃哭着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旁的菲儿摇头道,“大家冲散了,只怕……只怕……凶多吉少。”
闻言,楼樾慌乱的心更加往下沉。他将宁贵妃一行交与南山,让他安排影卫送宁贵妃回宫,自己却开始在尸首中疯狂的翻找起来。
宁贵妃此时却不敢离开楼樾半步,一把拉住他,“我要你亲自护送我回去。本宫命令你!”
楼樾正要出言拒绝,南山一声讶异,欢喜的指着身后的人道:“爷,小满姑娘没事!”
惊喜回头,待看到身后那道单薄的身影,楼樾差点死去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
苏流萤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苍白,眸光无比的深沉,看在楼樾眼里,还以为她受伤了,想出言询问,但一想到那晚她对自己说的话,终是没有开口,只是暗暗将她仔细打量一番,见身上并没有伤口,这才暗自松下一口气来。
轿辇还在,但前面的路却堵住了,一行人只得步行前行。
宁贵妃遇刺的事很快就传来了京城,行到半路,京兆尹已带人前来护驾,跪在宁贵妃面前请罪,把头都嗑破了。
贵妃出行遇刺,主管京城治安的京兆尹罪不可恕。
想着方才的九死一生,清慧也被杀了灭口,最后的线索都没了,宁贵妃心中怒火中烧,咬牙狠狠道:“全是饭桶。若是不能找到今日刺杀本宫之人,本宫定然要了你们的脑袋!”
闻言,京兆尹陈大人暂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恭请宁贵妃上他们带来的轿辇,一路小心翼翼的护送贵妃回京。
至到方才,楼樾才恍然明白,之前苏流萤主动去找宁贵妃,竟是不顾性命,答应帮她找出谋害她腹中皇儿的真凶,以此来交换宁贵妃放她一马。
这个,却是楼樾万万没想到的。
后宫的争斗有多惨烈楼樾是知道的,他没想到她不但不避开,还主动踏进去……
今日,若不是自己受姑母所托,给母妃送东西,碰巧路过此处。只怕再晚来一步,她们都要被屠尽了……
虽然心里恼怒她的不知轻重,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楼樾还是让南山给苏流萤牵来一匹马,可她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非但没有对楼樾说一句谢字,上马时连马镫都没踩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看着她如此反常的样子,楼樾心里涌上疑惑。
难道,是被刚才的刺杀吓住了。
苏流萤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并没有发现楼樾对自己的打量。
将佛珠死死抓在手里,苏流萤心里一片混沌,仿佛陷入了到一个迷洞里,一个又一个的谜团横亘在面前,仿佛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方才,她藏在树上,无意间看到手中佛珠佛头上镌刻着的小字,心里猛然一震,几乎惊呼出声!
紫中带红的佛珠,上面有着美丽的花纹,而在佛头的花纹中,还镌刻着一个小小的‘琼’字!
而琼,正是她阿娘的姓氏。
苏流萤的阿娘是胡狄人,姓氏较之中原有些不同,写法更有差异。
而苏流萤一眼就认出,佛头上的‘琼’字正是胡狄人的写法。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苏流萤想起在她很小的时候,有次偷偷翻阿娘的柜子,发现了一条漂亮的珠串。
后来,她开心的拿着珠串去向阿娘讨要,阿娘却变了脸色,不禁严厉的斥责了她,还将珠串拿走,勒令她以后不准再随便翻她的东西……
事隔多年,如今细想想,当时阿娘的那条佛珠竟与手中的这条是如此的相像……
心里漫上无尽的恐慌,背上也已腻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会的,阿娘是与阿爹在汴州相识,也一直与阿爹生活在汴州,直到四年前她要与李修成亲了才第一次进京。进京后阿娘因不熟悉京城的习俗,也一直呆在自己家里,连院门都没出去过。
何况,阿娘都已去世四年了。
所以,清慧的佛珠只是巧合,不会是阿娘的!
心里一边笃定着,脑子里却闪过无数亮光,偏偏又捉摸不到,让她心里越发的慌乱惶然起来……
回宫后,慧成帝闻讯一下早朝就赶到了长信宫关怀慰问,听说了刺客的残酷手段后,也是惊得脸变色,万万没想到天子脚下,歹徒竟猖狂到如斯地步,连贵妃的车驾都敢随意劫杀。
慧成帝当场就要向京兆尹问罪,却被楼樾劝下。他主动提出,让楼家的影卫协理京兆尹的官差追查刺客。
楼家影卫名动天下,有他们帮忙,慧成帝很放心,京兆尹顿时也感觉压力少了许多。
苏流萤回到司设局,浑浑噩噩的睡了一觉,第二日照常起来做打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佛珠一事,她任何人都没说起,连宁贵妃都不知道她悄悄将清慧的佛珠带回宫了。
宁贵妃遇刺一事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苏流萤原以为爱打听的穗儿会向她问个不停,没想到她一句没问遇刺的事,反而嗫嚅道:“你可知道大司马病了?”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惊,面上却漠然道:“人吃五谷,生老病死都是寻常。”
听她说得这般绝情,穗儿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诧,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愤然道:“你也不问问他是如何病的?”
不等苏流萤开口,她又接着道:“你可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都为你做了些什么?他可是为了你才病倒的。”
全身一震,苏流萤心里揪着痛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回司设局时,大家都对她指指点点,起先她还以为是大伙讨论宁贵妃遇刺一事,如今想想,大伙看她的眼光却是带着别的深意。
再也忍不住,苏流萤一把拉住穗儿的手,着急道:“快告诉我,我不在宫里的日子,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到了这时才有了急色,穗儿愤愤不平道:“你之前不是跑去同大司马退婚了吗。你离宫后,大司马跑去求皇上为你们赐婚,并求皇后放你出宫。结果皇上皇后都不愿意见他,任由他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被李尚书给拖回去,回去后就病倒了……”
苏流萤完全震惊住了——
时隔四年,她原以为,就算李修对她还有感情,有了四年的隔阂,感情也会冲淡许多。
她与他退婚,那怕他一时放不下,时日久了,他也会慢慢的接受。却没想到,李修固执如斯,深情如斯,竟会为了她去求皇上……
穗儿还在一旁说个不停。
“其实,大司马早已被认定为荣清公主的驸马,皇上本来有意在新年前为他们赐婚,没想到……那日,若不是大公主出面求情,只怕皇上盛怒之下会要了大司马的命……”
停歇几日的大雪突兀而至,长长的甬道上又落满厚厚的积雪,司设局的宫女们又开始忙着清扫积雪。
苏流萤低头一下一下麻木的扫着积雪,脑子里一如地上的白雪,空白凌乱。
天光微亮,远处传来轿辇声,众人挨着墙角恭敬跪下,等轿辇走远的了才敢起身。
身后几个宫女小声议论着,说这是大公主荣清出宫,一大早去李府探疾,看望大司马去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大家的眼光如钉子般落在默不做声的苏流萤身上,一边嫉恨她有大司马这样的痴情郎守着她,一边又狠狠的奚落她,大抵是说,大司马连身份尊贵的嫡公主都不要,却偏偏看上身分低贱的她,一定是她善于媚术,是狐狸精变的,会勾搭男人,才会将大司马与楼世子勾引得团团转……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苏流萤全身冻成一团,连心脏都仿佛冻住了,每跳动一下都扯着胸口生痛……
僵硬的回头看向轿辇离去的方向,苏流萤用力吸吸鼻子,抑住眼角要漫出的眼泪——
三天时间过去了,听穗儿说,李修拒绝就医吃药,一心等死。希望荣清公主此去,能让他改变心意,好好看病就医。
傍晚,苏流萤躲在崇贞门下,这里是荣清公主回宫的必经之路。
她想知道,今日李修可有好好就医吃药?
直到落夜时分才听到轿辇声,苏流萤吊了一整天的心落下半分,悄悄跟在轿辇后面走着,想听那些随行出宫的宫女们透露个一言半语。
可是,大家脚步匆匆,一个个面色凝重的埋头赶路,却什么消息都没听到。
就在苏流萤灰心丧气之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从轿辇声传出来,听得苏流萤全身一滞。
是荣清公主在哭吗?是不是李修出什么事了?
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住,胸口仿佛被掏空,她僵硬的呆站着,久久都挪动不了步子。
有脚步声在身后停下,苏流萤以为是路过的宫人,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正要离开,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徐徐响起。
“若是想见他,我带你去!”
回身,泠泠冬月下,楼樾身着玄色披风,静静的伫立在她面前。
他眸光清冷的看着她,心里却在为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后悔。
明明就不想看到她与李修重归于好,却做着撮合他们的傻事。
只是,见着她眼巴巴的跟在荣清轿辇后面的可怜样子,他竟是把控不了自己的内心,想带她去见李修,免了她独自在这里着急担心。
她果然是没有忘记他的,那日的退婚更是口是心非……
楼樾的眸光沉下去,心里某个地方难言的酸涩起来。
苏流萤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怔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她面容恢复平静,语气无比的疏离:“奴婢谢谢谢世子爷的好意。时候不早了,奴婢先行退下。”
说罢,欠身行礼离开。
从得知李修生病的那刻起,苏流萤的心早已飞到了宫外,想着亲眼去看看他。特别是在得知他固执得不肯就医开始,她的一颗心更像是在火上烤似的,难受煎熬……
可是,好不容易硬起心肠要与他一刀两断,怎么能半途而废?!
明知与他之间不再可能,怎么能反反复复伤他更深?!
楼樾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回身往回走,南山欢喜笑道:“爷,看来她真的打算了断与李大人之间的情义,还真是说到做到……”
“对李修如此,对本世子也一样绝情,又有什么值得好高兴的。”
冷冷的睥了一眼笑得像个傻子似的南山,楼樾心里莫名的涌上一丝失落。
看着她如今的坚持冷漠,他竟是很怀念她向他求救寻求依靠时的样子。
那时的她,会放下身段向他求助,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什么事都不同他说,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痛苦无助……
又过了三日,荣清公主的轿辇每日准时卯时末出宫,直到酉时头才回宫。
第四日,照常看着荣清公主的轿辇经过,没想到,这一次轿辇却在苏流萤的身边停下。
轿帘掀开,轿子里温暖的热气溢出来,吹在苏流萤冰凉的脸上。
“流萤,上来吧!”
荣清公主的声音恬静中带着一丝难堪,凤眸含愁,淡淡的从跪在脚边的女子身上扫过,心里生出了一丝酸涩。
明明自己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在爱情面前,却比一个婢女还可怜。
“随我一起去李府看看他,他……一直念着你。”
艰难的说出这句话,荣清将脸微微撇开,不让人看到她脸上的无奈与伤痛。
苏流萤捕捉到了她尾音里抑止不住的颤抖,心也跟着颤栗起来——
难道,过去这么多天,李修的病情还是不见好吗?还是,公主亲自侍疾,他还是固执的不肯进药?
到了此时,苏流萤担心多日的心瞬间凌乱起来,那里还顾得了其他,一心只想着能见到李修,劝解他,让他活下命来。
荣清身边的婢女青杏上来扶苏流萤进轿,被她避开。
苏流萤垂眸道:“公主,婢女跟在轿辇后面走就好。”
闻言,荣清公主回头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我的轿辇,你当初也坐过的。何时,咱们之间竟生份了。”
四年前,初入京城的苏流萤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荣清,她也是她惟一的朋友。两人年龄相仿,兴趣相投。在苏流萤在云梦台大放异彩的那日,荣清正是用她的轿辇接她入宫将她介绍给了楼皇后,又亲自用她的轿辇送她回家……
可是,那时她虽然身份不及荣清,好歹也是官家之女,但如今……
苏流萤唇角也溢出了一丝苦笑,淡淡道:“之前是奴婢不懂规矩,行事鲁莽,冒犯了公主。如今,自知身份有别,不敢再造次。”
说罢,起身站在了青杏的身后。
荣清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眼四周的宫人,终是咽下嘴里的话。
一行人赶到李府,李尚书与尚书夫人已在门口恭迎多时,夫妻二人见了嫡公主都是满心的欢喜,却在看在跟在荣清后面的苏流萤时,瞬间黑了脸色。
尚书夫人吴氏不敢相信的看着出现在自家门口的苏流萤,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而李尚书却是气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去理她。
即便如此,苏流萤上前还是按着晚辈的礼数给两位见礼。
吴氏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荣清公主,脸上神色变了几变,下一秒却是让下人将苏流萤轰出去。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李家早已与你们苏家没了关系。婚也退了,修儿不会再娶你,你死了心吧。”
说完,吴氏又慌乱的对荣清公主道:“公主明鉴,臣妇绝对不会让她进门的,臣妇马上就让人撵她出去……”
“夫人,是我让她来的。”
荣清公主拦下吴氏的话,叹气道:“李大人一直不肯服药,如今命在旦夕,希望她能劝动他。”
想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尚书夫妇俩终是听从了荣清的话,放苏流萤进府。
再入李府,苏流萤恍若隔世。
进到李修的院子,临近内室的门槛,吴氏还是忍不住出手拦下了苏流萤,只让荣清公主进去。
虽然她才是李家名正言顺的未来儿媳,此刻守在李修床畔的人也应该是她,可是,事态炎凉,从苏家家败的那一刻开始,曾经对她赞不绝口的未来公婆,不但在她家遇难时不出手相助,还着急撇清关系,任由她孤苦可怜的在李府门口跪了一宿……
隔着山水雕花屏风,苏流萤终是看到了李修的样子——
他清俊的面容早已病得脱了形,面容惨白,眉眼深凹,嘴唇也失去血色……
心口钻心的痛,苏流萤咬牙忍住眼泪,睛眼再也舍不得离开床榻上的人影。
荣清坐在李修的身边,一边细心的向昨晚值夜的丫鬟打听李修夜里的状况,一边接过熬好的汤药亲自执勺喂李修。
李修并不知道苏流萤来了,他睁眼看了一眼荣清,又默默的敛下眼睑,任由荣清如何轻言细语的劝说,只是闭眼静静躺着。
荣清执意执勺将汤药送到他嘴边,可是他咬紧牙关,药汁一滴没进嘴,顺着嘴角往下淌。
一边拿着帕子替他擦嘴角,荣清忍不住哭了起来,终是开口悲声道:“是不是让你见了流萤,你就肯吃药了?”
李修初初病倒时,也听闻了宁贵妃一行遇刺的事,当时他就要爬起身去找苏流萤,却被李尚书关了起来。
后来,他一直在病中恳求父母让他再见见苏流萤。可是,尚书夫妇早已做好与皇家结亲家的准备,避着苏流萤还来不及,那里会将她往自己儿子面前送。
如今听到荣清公主的话,已多日没开口说话的李修吃力的翕动干涩的嘴唇,嘲讽的苦笑道:“你们不会让我见她的,都是骗我。”
“不,我那里舍得骗你,只要你答应好好吃药,我马上让她来见你。”
说完,荣清回头看向门外,咬牙颤声道:“你……进来吧!”
顺着荣清公主的目光,李修终是看到了门口的苏流萤。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修眼眶红了。而苏流萤再也抑止不住心里的悲痛,一步快一步的向他走去,泪如雨下。
“流萤……”
简单的一句呼唤携带着李修无限的深情。不等她走近,他已等不及的从床上爬起身,却力有不支,堪堪坐起身,已头晕目眩的跌下。
看他倒下,坐在他身边的荣清公主一声惊呼,连忙让宫里带出的太医上前为他查看。
然而李修却根本不在乎这些,推开太医,一把握紧苏流萤的手,再也不放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握住苏流萤,生怕一松手她就像四年前那样不见了,也只有这握着她的手,他才相信真的是她来了……
手被握得生痛,看着他病得憔悴不成人形的样子,苏流萤疼心道:“你这是何必?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相拼的……”
李修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同她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欢喜的看着她,一刻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流萤,我知道你那日同我说的话都是假的……你是有苦衷的,我都明白……此生,若不能娶你为妻,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李修的话,让一旁的荣清公主脸色一白,吴氏与李尚书也老脸变色。
苏流萤的心里一片苦涩,却拦住李修下面的话,轻声道:“先喝药再说吧。”
她拿起荣清公主放置在一旁的药汤,摸着碗底还有热度,于是拿起勺子喂他喝。
李修这次却没有拒绝,一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喝了,另一只始终握紧她的手不愿意放开,漠然道:“大家都散了吧,有流萤陪着我就好。”
他摆明下逐客令让荣清她们离开,好同苏流萤单独相处。
荣清眼眶一红,哽着咽喉颤声道:“李大人好好保重身体。”怆然离开。
尚书夫妇陪荣清公主出去,屋内的其他人都退下,只剩下了李修与苏流萤。
病了太久,刚刚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李修早已没了力气再开口,只是握着苏流萤手,静静的看着她满足的笑着。
苏流萤也没开口,静谧的时光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依,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一个深情的对望……
歇息一会儿,再加上喝了药,李修精神好了一点,指着书桌后的半面墙壁对她宠溺笑道:“你去看看你不在的四年里,我都画了什么?拉开纱帘就可以了。”
墙壁外表朦着一层青纱,遮住了里面的画作。苏流萤依言过去,轻轻一扯,青纱垂下,露出了一墙的画作来。
苏流萤抬头看去,却瞬间被震惊住了——
偌大的一面墙壁上,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画像,可画像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她。
有她骑马飞扬的样子,有她俏皮捣蛋的样子,还有她女扮男装跟他一起出去玩的样子……
而墙壁的正中间最大的那副画像,却是她一身红衣,在云梦台上倾城一舞的模样!
眼眶瞬间被打湿,看着曾经的自己,苏流萤心口滞痛——
这些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当初的模样,也忘记过去那些肆意畅快的生活。
她如今的生活一片黑暗,像沉入深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然而,李修的画像,勾起了她美好的回忆,也勾起了她压抑在心底对李修纯真美好的爱情。
看着画像上那个娇羞送出手中竹笛的少女,苏流萤死寂多年的心口涌起一丝甜蜜,那时的她,为了给他做竹笛,先是拜师学艺,再是连夜制作,手指被削掉皮也不觉得痛,只想着天一亮就送到他府上,看他开心欢笑的样子……
身后,李修的声音传来,“流萤,我知道你那日所说一切都是骗我的,我更不会相信你会与楼樾走到一起。你是怕你如今的身份连累到我,怕我嫌弃你……”
“我怎么会嫌弃你!你是我李修此生见过最美好的女子,是我一生所爱。你都不知道在得知你还好好活着的消息,我有多么高兴……”
“我一定会娶你的,那怕失去如今的一切,我都甘愿。所以,你不要再有负担,更不要说退婚的傻话好吗?”
背对着李修的苏流萤,早已哭成了泪人。她不敢回头去看李修,不敢开口去回答他的请求,更不敢告诉他自己与他父亲的约定……
又喂李修喝过一次药后,他终是沉沉睡去,天色暗下来,已是傍晚时分了。
将手从李修的手中抽出来,再细心的帮他将手拢进被褥里,那怕再不舍,她也得离开回宫了。
走出屋子,外面的大雪纷纷扬扬的下着,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积雪。
围着帷幔的凉亭里飘着一阵阵茶香,小厮上前请苏流萤过去,说是他家老爷有请。
苏流萤全身一滞,该来的终是来了!
☆、第54章 七尺白布
凉亭里,刑部尚书李志一身山青色便服静静的端坐在茶桌前烹茶。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将手边的一个锦盒往前一推,冷冷道:“这是你今天伺候我儿子的报酬。”
小厮上前拿起锦盒递到苏流萤的面前打开,里面五锭白银刺痛她的眼睛。
她僵硬着身子一动没动,翕动嘴唇艰难道:“没想到在大人心里,你儿子就值这个数。”
李志执茶壶的手一顿。下一刻,手中茶壶缓缓放下,他终是抬头看向了面前的女子,精明的眸光里寒戾之光闪过。
“我们李家是忠臣之家,不与通乱叛国的卖国贼同流合污。这个道理,四年前老夫就同你讲过,所以,你与犬儿的婚事早在四年前就不做数了。”
“今日,你劝下犬儿喝药,老夫感激你,但却不会欠你人情。这区区小数是你如今身价的报酬,却不是我儿的。”
四年前李志还只是小小的刑部郎中,短短四年,却是一路从郎中升迁至尚书,可谓平步青云,风光无限。再加了李修这些年的功绩,李家从一个小小的官吏之家,变成了权势滔天,炙手可热的名门望族,成为各个势力争先拉拢的对象。
此刻的李志早已没了当年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满脸的冷决之情让人心寒。
他冷冷拂袖,“拿了银子就快走吧,明日、以后、都不用再来了,离修儿、离我们李家越远越好!”
苏流萤心里一片冰寒,面上嘲讽一笑,冷冷道:“我却不知道李大人算盘算得这么清,既然如此,那当年我阿爹对你的袖袍之情,提携之恩,大人要如何算清楚?”
闻言,李志面容微微一滞。下一刻,他眸光冷下去,起身走到苏流萤身边,冷冷笑道:“人死帐灭,老夫从不与死人计较。但——与活人的帐却是要算清楚的。”
眸光冷冷从苏流萤面上划过,声音冷冽刺骨——
“当年,你父亲自尽狱中,连块遮尸的白布都没有,是你求着老夫借了你七尺白布。如今,既然你没死在火场里活了下来,七尺白布的恩情你打算如何还与老夫?你可还记得你当年求老夫时都答应了什么?”
闻言,苏流萤的心瞬间冷得比外面的冰雪还透骨。
从父亲落狱到苏家家破人亡,这四年前里,苏流萤早已尝尽人世间所有人情冷暖。可是,她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残酷与无情,更没想到,被父亲当成挚友的人,竟是连向亡友施舍一块白布都耿耿于怀的要讨回。
而那块白布,却是苏流萤跪在他面前嗑了十个响头,并答应与李修了断一切感情才换来的。
那时的她,还只是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听到阿爹的死讯,伤心悲痛的差点随父亲一起去了。而为了撇清关系,大伯叔父在父亲入狱时已与她家断绝关系,无一人出面,只有她一个人进牢房替阿爹收尸。
她年幼,什么都不懂,连白布都没能替阿爹准备,身上所有的钱换了一辆板车后,也再没钱买白布了。
可阿爹死相极惨,头颅碎了,面目全非。她背着阿爹的尸体出牢门时,一路被人指指点点。
阿爹一生爱面子,她不想阿爹死后还被人当笑话般的看着,就求在刑部当差的未来公公给自己一块白布,可是,李志连见面都不愿意见她。
她跪在他的门前嗑了十个响头,并答应以后再不与李修来往,李志才给了她一块白布……
往事太过悲痛,被她沉封在心底不愿意再提及,却在此刻被李志毫不留情的撕破。
全身瑟瑟发抖,苏流萤咬牙抑止住声音的颤抖,寒声道:“我记得,尚书大人用一块白布换了十个响头和你儿子的姻缘。既然如此,尚书大人此时还让我还你白布恩情,我无以为报,只有在你离世的时候,再还你一块白布了。”
若不是看在李修的情份上,苏流萤恨不得抓了小厮捧着的银锭子扔到他身上,再送他一句,这就当我给尚书大人买遮尸白布的钱了。
然而,看在李修的情面上,她终是咬牙忍下了。
“你……”
李志没想到事到如今,沦为宫婢的她还有这么大的心性,不由恼羞成怒的对着她的鼻子骂道:“是你言而无信,明明答应不再纠缠修儿,却还怂恿他去皇上面上为你求情,从而惹怒皇上……你居心叵测,阴险狠毒……”
在李尚书不堪入耳的谩骂声中,苏流萤昂首挺胸的走出了凉亭,随手将银锭子连着锦盒一起扔进了路边的水池,头也不回的走了。
风雪扑面,走出尚书府的那一刻,她终是忍不住回头看向李修的院子,心里落满冰雪,又冷又痛——
李修,我们此生注定……无缘了!
荣清公主一行早已先行回宫了。苏流萤沿着长长的街道默默往前走,不知不觉,竟是走到一座荒芜的府邸前。
这里是她的家,是苏家大宅的南院。
此刻,相邻的其他两院都灯火通明,一片热闹的景象,只有南院,一片荒迹。
门庭倒下半边,隔着破旧的大门,看见宽敞的院子里长满杂草,遮住了之前烧焦的漆黑。墙壁屋梁还是黑的,断壁残垣,一片荒凉……
站在门前,苏流萤的心境早已不如往昔那般激动。
她心绪平静的看着里面的一草一木,仿佛又看到了阿爹初初带她回苏家时,欢喜的带着她打理多年不住的院子。里面的一花一木都是她与阿爹亲手置办,最后,竟是整成了他们在汴州的院子的样子,阿爹很高兴,说,这样就不怕阿娘回来时住不习惯了……
门庭上挂着半只残破的灯笼,风吹雨打早已让它们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苏流萤却知道它们原是红彤彤的一对大喜灯笼,是为了筹办她与李修的婚事挂上去的,门槛两边贴着阿爹亲手写的喜联……
也就是在她与阿爹站在门口欢喜的看着下人贴好喜联时,刑部来了人,不由分说的抓走阿爹,抄封苏家,阿娘也被带走。一夕间,风云变色,苏家南院家破人亡……
眼泪终是抑止不住的滚下,苏流萤抹了眼泪,转身朝皇宫的方向行去……
刚进宫门,就有娴吟宫的宫人迎上来,说是荣清公主要见她。
苏流萤知道荣清对李修不放心,跟在宫人的身后往娴吟宫走。
跨进娴吟宫大门,楼樾刚好从里面出来,两人不可避免的迎面碰上。
此时遇到楼樾,想到自己之前那么决断的在他面前表示不会去见李修,苏流萤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做贼心虚来。
她低下头,掩下神情间的尴尬和慌乱,随着宫人一起向他行礼。
楼樾一眼就看到了她,更是看清了她红肿的双眼。想着她重见李修,激动高兴欢喜是少不了的,所以哭红眼也是寻常。
这样想着,心口却酸痛起来。
撑着伞跟在楼樾身边的南山,见到楼樾脸上灰暗的神情,想着他听说苏流萤去了李府时的失落,不由心疼起自己家主子来。
楼樾眼风轻轻在苏流萤脸上扫过,正要抬步离开,南山突然‘呀’了一声,吃惊道:“爷,方才一时走得太快,奴才竟将荣清公主托奴才带给老夫人的阿胶膏给忘记了,奴才现在就回去拿,烦请爷在此多等一下。”
说罢,将手中的伞塞到苏流萤手里,说了句,麻烦你替爷撑会伞。不等楼樾苏流萤回过神来,已拉着另一位宫人逃也似的走了。
回过神来的苏流萤,呆呆的握着手中的伞,怔怔的抬头向楼樾看去,而后者也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苏流萤脸上一红,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两步,惦起脚尖,将伞遮到楼樾的头上。
此时,宫人都集聚在后殿侍候,前院一片安静,偌大的宫院,除了他们俩,静悄悄的看不到其他人影。
楼樾的身量高出苏流萤许多,为了给他撑伞,她只得惦起脚尖。高高抬起的手臂露出小半截在外面,风雪也不停的往她衣袖里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直撇开脸看着别处的楼樾闻声回头,眸光冷冷的从她脸上划过,吓得她连忙欠身道:“奴婢冒犯世子爷,请世子爷恕罪。”
楼樾目光落在她握伞的手上,只见白玉般的手上有着明显的握印,心里狠狠一滞——
这是握得多紧,竟将手都握青紫了!!
一想到两人手牵手的甜蜜样子,楼樾只觉得握伞得这只手刺得他眼睛痛,不由冷哼一声,伞也不打,也不再等南山,迈步跨过苏流萤,冒着风雪走了。
苏流萤不明白他好好的突然就生气了,但想到性格阴晴不定是楼樾的惯常,也就习以为常,并不往心里去。
而一直躲在旁边的南山本是想创造机会让两人单独相处,没想到半盏茶的功夫不到,话也不见说一句,自家爷就黑着脸走,吓得连忙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接过苏流萤手里的伞去追楼樾去了……
苏流萤目送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去,想着荣清公主要见自己,连忙往后殿赶去。
不等她走到后殿,后殿方向却是惊起了一片喧哗声,紧接着有宫人火急火燎的从她面前跑过,往外跑去。
苏流萤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直觉上感觉肯定是出事了,不由撒腿朝后殿跑去。
一口气跑到荣清公主的寝宫,进门一看,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倒了。
灯火通明的寝宫里,一屋的宫女嬷嬷都跪在地上叩头哭求不已。
明亮的铜镜前,荣清一身素净的便服呆呆坐着,一头黑亮青丝披散下来,目光空洞面容枯槁。
而她的手中,却拿着一把锋利的金剪对着一头乌丝,正作势要一刀剪下去……
见此,苏流萤全身一震,顾不上其他,一把扑上去去抢荣清手中的剪刀。
女子断发视为不吉,何况还是大庸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所以,苏流萤拼命去夺荣清手中的剪子,那怕被锋利的口子划破手心也不松开。
荣清回头见夺自己剪子的人竟是苏流萤,眼眶一红,眼泪哗哗往下淌,神情却是更为决绝。
苏流萤一边拦着她一边迭声惊道:“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荣清哭道:“我对不住你……我原以为你不在了,才对李大人坦露心声……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要嫁给他,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没有我……你命运多舛,四年前我没能帮到你,如今,我更无颜再插在你与他之间……不如遁入空门,了却一生的好。”
荣清公主哭得悲痛欲绝,这些日子来,她心里难堪煎熬,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最爱的男人,让她左右为难,深陷困局无法自拔……
虽然父皇还未向天下诏告她与李修的婚事,可天下人早已认定李修就是她未来的驸马。如今,苏流萤突然回来,还是他的未婚妻,让她情何以堪,以何种身份自处,更是无颜面对昔日的好友……
今日在李府,再次目睹李修对苏流萤的深情爱意后,荣清心如死灰,才明白这场三人的困局中,她早已是局外人,因为,李修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
伤心难过、内疚愧欠难堪,让她痛不欲生,竟起了削发为尼的想法。
闻言,苏流萤心里也涌起一丝心酸,但她从没怪过荣清喜欢李修这件事,毕竟,她消失四年,人人都以为她死了……
不等她开口告诉荣清自己并不怪她,殿外传来急乱的脚步声,却是慧成帝与楼皇后在宫人的禀告下,急忙赶了过来,连走到半道上的楼樾都被惊动重新折回娴吟宫。
众人进来看到殿内的情景,都吃了一惊。楼皇后看着地上掉落的缕缕青丝,心如刀绞,上前一把夺了两人手中的剪子,狠狠甩在地上,悲痛道:“清儿,你有何事想不开,竟要做出这样的傻事?你是要活活急死父皇母后吗?”
至到此时,荣清公主才如梦初醒,想着自己做下的事,更是羞愧难当,‘扑嗵’一声跪在了楼皇后面前,哀泣道:“儿臣不孝,让父皇母后担心,儿臣罪该万死,请求出家去勿忘堂随舅母常伴青灯,了却一生……”
此言一出,不禁慧成帝与楼皇后大惊失色,楼樾面色也是戚然。
荣清嘴里的舅母就是楼樾的生母,安王府的安王妃。
在楼樾很小的时候,安王妃执意出家,一个人独自搬到了京郊的勿忘堂,从那以后,那怕节庆也不再回安王府……
楼樾已亲历了母亲出家的痛苦,所以如今听到荣清的话,心里的伤痛再次翻滚上来。
而慧成帝更是气怒,堂堂皇室嫡长公主竟出家为尼,简直是皇室之耻,这样的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一挥手,慧成帝气败的对传旨监下旨,道:“即刻召李志父子来见朕,朕即刻下旨赐婚!”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楼皇后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荣清在震惊过后,第一反应是回头担忧的看着苏流萤,楼樾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眸光里难掩心痛——
那怕他不想看到苏流萤与李修在一起,但如今她的未婚夫被抢,他却是无端的心痛起她,担心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然而,听到了慧成帝要为李修荣清赐婚的旨意后,苏流萤惨然一笑,眸光落在被利剪扎破的手心上,任由鲜血汩汩的流出,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看着苏流萤这个样子,楼樾心口揪着痛起来,正要开口为她说话,荣清公主已抢在他前面道:“父皇,此事不妥,李大人与流萤有婚约在身,是不能再娶我的。父皇,还请你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了苏流萤的身上,楼皇后眸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几不可闻的皱起了眉头,叹息道:“此事,清儿已同臣妾说过,确实棘手。若李修真的有婚约在身,陛下却是不能这么做,免得世人说我们皇家不顾礼法枉自欺人!”
可慧成帝却不这么想,荣清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李修是他最看好的才俊,他早在心里将两人配成了一对,如何肯为了一个低贱的宫女错过这么好的一个佳婿?
眸光威严的看向荣清身后的苏流萤,待看清楚她的样子,慧成帝眸光一冷,心中却是浮现另一道身影来,脸色顿时一黑,动怒道:“可朕却听李尚书说过,李家早在四年前已与苏家取谛了婚约,两家已无关系。如今旧事重提,却是苏家之女出尔反尔,怂恿着李修为她出头,连带着败坏了公主的名声——”
闻言,全场噤声,大家感受到慧成帝的怒火连大气都不敢出。楼樾整颗心都悬了起了,担心的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流萤。
眸光嫌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慧成帝继续冷冷道:“你父亲通敌叛国,辜负朕对他的一片期望。而你,竟也是个心思歹毒的女人,明明已与李家解除婚约,明明知道清儿要嫁给李修,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与李修不清不楚的纠缠着,陷公主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逼得公主出家为尼,藐视皇家威严。你该当何罪!?”
‘通敌叛国’四个字像把钢刀狠狠的扎进了苏流萤的心里。
她脑子里一片轰鸣,连慧成帝后面加在上她身上的罪名都听不到了,只是在心里绝望的呐喊,我阿爹没有通敌卖国,他不是卖国贼!
“来人,将此婢拖下去关进大牢!”
慧成帝一声令下,内监立刻上前拖了苏流萤往外走。
楼樾想也没想就出面为苏流萤求情,却被楼皇后眼疾手快的拼命拉住,拼命向他使眼色,让他切不可再激怒圣上。
楼皇后压低声音急切道:“若是让皇上知道你心里也有她,到时将你拒娶丽姝的帐也算到她身上,那她真的就无力回天……”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楼樾心里再痛,也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苏流萤被抓走……
慧成帝走后,楼樾与荣清都在楼皇后面前跪下,求皇后出面保苏流萤周全。
楼皇后头痛的拧紧眉头,无奈道:“眼下,只有盼着李修乖乖顺从皇上的意思与清儿成亲,只有这样,皇上才能熄了心中的怒火饶过她一命。”
尚在病中的李修被软轿抬着进宫,却在进御书房前被楼樾拦下。
看着眼前的李修,想着苏流萤为了他被禁大牢,楼樾很想上前暴揍他一顿。
而李修也不明白楼樾拦下自己所为何事。想到他对苏流萤的牵扯,心里对他也是诸般不是滋味。
他在软轿中向楼樾拱手道:“不知世子爷有何赐教?”
楼樾冷冷道:“皇上漏夜召你进宫,是要下旨正式为你与荣清赐婚……你准备怎么办?”
闻言,李修完全怔愣住了,不加思索道:“怎么可能?我与流萤已有婚约,皇上不能……”
“你与她之间的婚约,早在四年前,在她父亲离世当日,已被你父亲用七尺白布退了!”
冷冷的看着面前面无血色的男人,楼樾的声音越发冰寒,“当年,你父亲不但用七尺白布逼着她了断与你之间的一切,更是让她跪在刑部大院向他叩了十个响头。”
四年前,当楼樾得知苏津自尽于狱中时,也赶去了刑部大牢,悄悄跟在苏流萤的身后,一路与她一起护送她阿爹的尸首回家。而关于苏流萤向李志求要一块白布的事情也在事后听人说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联婚的亲家,李志会做得这么绝情……
身子本就羸弱的李修听了楼樾的话后,全身猛然一滞,下一刻,已是身子坐立不稳的往一边倒去,差点从软轿中摔下来,吓得身边的小厮连忙扶住他。
“不是的,我父亲与母亲素来喜欢流萤,当年对这门亲事也是十分的喜欢,怎么会对她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李修心里是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苏父出事的原因,但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背着他,竟是对走投无路中的苏流萤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来……
“那你可知,苏家出事之时,她在你家门前跪了整整一宿,只为求你父亲出面让她进牢里见她父亲一面,也被你父亲残忍拒绝。”
楼樾的话残忍的打破了李修心里最后一点坚持,他震惊的看着他,不敢相信楼樾所说的。
但一想到,他与苏流萤成亲前三日,也就是苏家出事的前一天,父亲突然将他派去江北处理一桩公务——
难道,那时父亲已知道苏家会出事,所以特意将他支离京城?!
冷汗一层一层的腻上李修的背脊,心口被堵,窒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楼樾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肝肠俱裂——
“而如今,为了你,她被皇上关进大牢。你只有答应赐婚,让皇上熄了心中的怒火才能保她一命!”
寂静的大牢里凌乱寒冷,连盏照明的灯烛都没有,更不要说炭盆了。
而如今已是腊月,正是一年最冷的三九寒天,潮湿的牢房里就像一个冰窖。
四肢慢慢被冻得麻木没有知觉,苏流萤心疼的想,阿爹有风湿,当年也是被关在这般潮湿阴冷的地方受尽折磨,最后不堪被辱,才会撞墙自尽吧……
她又想,如果李修不接受赐婚,慧成帝会不会牵怒于他,将他也关进牢里?他可还病着……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闪过许多人和事,正在她担心着接下来要怎么办时,牢门打开,牢吏搬了个火盆进来,还有一床棉被。而跟着牢吏后面进来的,却是一身风霜的楼樾!
☆、第55章 牢狱共度
冰冷的牢房被火盆一烤,不但光亮亮起来,还暖和了不少。
看着半夜出现在牢房里的楼樾,苏流萤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好一会眼睛,直到被他冷冷一瞪,她才回过神来。
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看自己的人会是他。
牢吏退下后,楼樾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眸光在牢房里微微一转,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苏流萤身上,眉头几不可闻的拧紧。
碰上他的目光,苏流萤嗫嚅片刻,终是轻声道:“多谢世子爷来看奴婢……”
“李修已同意赐婚。开春……就会与荣清成亲……”
楼樾侧过身子状似漫不经心的说着,余光却打量着苏流萤脸上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堵得利害,难言的滋味竟是让他说起话来难得迟疑起来。
即便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苏流萤的心口还是狠狠撕裂的痛了起来——
那怕知道与李修此生无缘,但如今听到他终于要与另一个女人结为夫妻,死寂的心口还是层层撕裂般的痛起来……
见着她眸光里的死寂,楼樾心里一痛,脱口而出道:“他是为了你才同意这门亲事!”
话一出口,苏流萤怔怔的抬头看向他——
他,是在安慰自己吗?
被她探究的目光看着,楼樾仿佛自己的真心被她窥探到,不由面上一红,神情却是越发的冷峻疏离。
苏流萤的眼泪终是流了下来,她不想被楼樾看到自己伤情懦弱的样子,死低着头哽咽道:“谢谢世子爷告知。夜深了,世子爷请回吧!”
其实按着楼樾的身份,这样的地方无需他亲自过来。只需要让南山过来牢房一趟,就能帮她打点好一切。可是,他就是想看她一眼,看她是否安好?
可如今看到她后,他本应该放心离开,却在提步时,看着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呆在这冰冷的牢房里,脚下步子怎么也移不动了。
非但没走,他走近两步,在看到她手心被利剪戳伤的伤口时,眸光一沉,下一刻,他掀起衣袍蹲到她面前,伸出手冷冷道:“手给我!”
苏流萤不明白他要干嘛,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楼樾掏出身上的手绢眼也不眨的帮她包扎着伤口。苏流萤见了他的帕子,连忙缩着手惶恐道:“世子爷的帕子太贵重,用奴婢自己的帕子就好。”
说完,她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帕子,递到半空时却怔住了。
她身上带的这块帕子竟正是之前她骗楼樾扔了的那条!
这条帕子一直被她收着没有再用,可能因为这几日担心李修的病情,心神不宁,竟在拿换洗帕子时,将这条带到了身上。
当场被抓个正着,苏流萤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想默默将‘罪证’收回去,却被楼樾一把抓住。
“欺骗之罪,应该怎么罚你?”
楼樾一边有条不紊的帮她包扎着伤口,一边冷冷说道。
火盆里的火光影影绰绰的照着他半垂的面容。不知是灯火的暖意还是苏流萤的错觉,她竟觉得这一刻的楼樾,话语虽冷,面容却格外温暖。
他还是拿了自己的帕子替她包扎伤口,而苏流萤的帕子却是被他拿走名正言顺的放进怀里收起来。
“世子爷……奴婢的帕子……”
苏流萤想着那条帕子早已旧了,自己可以给他另外再做条新的,就当赔罪。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话,楼樾已冷冷道:“这是你欺骗本世子的证物——没收了!”
他的手掌温暖宽厚,握着她的手时,一股暖意从她的指尖传遍全身,震得她冰凉的心田一片酥麻,鼻子一酸,眼泪堪堪要再次流下。
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止阿爹冤枉、李修赐婚让她心里难过,在看到了慧成帝与楼皇后对荣清公主的关怀也刺痛着她的心。
关进牢房的那一刻,她悲凉的想,在她最悲伤绝望时,这世上却再也没有人会来到她的身边陪伴她,安慰她,给她活下去的勇气。她独自陷在这可怕深渊里,看不到一丝希翼……
没想到楼樾来了!
他给她带来了火盆、棉被,帮她包扎伤口,安慰她……
没人明白绝望无助之中的苏流萤,当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对她好时,那怕最简单的一丝温暖也直击心扉……
她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想着四年前自己对他的决然拒绝,眼睛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的落下。
见她突然哭了,楼樾以为她是害怕了,不由道:“既然李修已同意与荣清的婚事,等皇上怒火消了就会放你出狱。”
苏流萤不想让他再担心自己,轻轻嗯声应下,擦干眼泪轻声道:“很晚了,世子爷还是回府吧……我没事的。”
楼樾解下腰间的香包,从里面拿出两小块香料扔进火盆里,转身却是和她一起在墙边坐下,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略带疲惫道:“回府估计天都亮了,本世子乏了,就在这里歇息一晚。”
看着他面容间的疲色,苏流萤那里好再催他走,怔愣片刻后,轻轻将身上的棉被往他身上挪,替他盖好身子。
楼樾放进火盆里的是上好的宁神香,不一会儿,身心俱疲的苏流萤也靠着墙壁睡着了……
听到身边终是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楼樾睁开眼,看着苏流萤睡梦中都蹙紧的眉头,心中一痛,伸手轻轻将她眉头抚平,自己的眉头却紧紧的皱起,心里暗忖道,你执意为你父亲洗涮冤情。你可知道你将面临的是怎样的势力?今日的无枉之灾就足以摧毁你,何况还是让皇上为你父亲翻案这样不可能的事……
牢吏进来换炭盆时苏流萤才醒来。
身边早已没了楼樾的身影,她摸摸他坐过的地方,早已凉透了。
若不是看着他盖在身上的披风,苏流萤还以为昨晚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问牢吏,楼世子何时离开的?
经过昨晚楼樾的探访,牢吏对她的态度好了太多,道:“大抵卯时头走的。”
苏流萤点头谢过牢吏,起身将楼樾的披风整齐的叠好。等她回身时,许久未见的兰嬷嬷不知何时已站在牢门口静静的看着她。
从上次兰嬷嬷给了她一碗山楂桂枝红糖汤后,兰嬷嬷仿佛一夕间从宫里消失了一样,苏流萤去华清池畔的阁房里找过她好几次,都不见人影。问其他宫人,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然而没想到,在她入狱后的一大早她却是突兀的出现在了牢房门口。
彼时外面风雪肆意,兰嬷嬷藏青的斗篷上沾满雪花,苏流萤没想到她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看自己。
“嬷嬷,您怎么来了?”
苏流萤怔了片刻才诧异的出声问道。
兰嬷嬷并没有让牢吏打开牢锁进来。她站在外面,隔着牢柱看着她淡然一笑,缓缓道:“路过此处,听说你被关了进来,就随道过来看看。”
她说得轻松随意,苏流萤却知道,如此大的风雪天,大伙无事都不出门,嬷嬷更不可能是顺路来到牢房……
心里一暖,她迎上前去,隔着牢柱向兰嬷嬷恭敬行礼道:“嬷嬷冒雪来看望我,实在让人感动。小满谢谢嬷嬷的一片厚爱。”
兰嬷嬷从她那张娇艳倾城的小脸上划过,落在她身后棉被上放着的披风上。
眉头微微一拧,兰嬷嬷凝眸看着那件男式披风,叹气道:“看来是老婆子多此一举了。已有贵人为你打点好,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了的,走了。”
兰嬷嬷转身朝外面走去,苏流萤急忙出声唤住她。
闻声回头,兰嬷嬷眸光清亮的看着她,缓缓道:“别担心,皇上只是一时气急才将你关进来,等他气消回神,会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一人可以左右的,自然就会放你出狱。”
“嬷嬷,事到如今,您只怕早已知晓我的真实身份。那么,你可对四年前我父亲一案知情?”
苏流萤之前去华清池的阁房里数次找兰嬷嬷,除了想谢谢她那日一碗糖水的恩情,更想着她是慧成帝身边的老人,那么,四年前父亲一案,她是否知情呢?
兰嬷嬷没料到身陷囹圄的她,此时还一心想着她父亲的案子。
难道,她进宫就是为了查当年一案吗?
看穿她心思的兰嬷嬷脸色微变,眸光深沉的看着她,沉声道:“做奴才的,无权过问主子的事,何况还是前朝的政务。我一个后宫的老嬷嬷又那里会知晓?!”
听了嬷嬷的话,苏流萤才察觉是自己太轻率了——
这么大的事,就算嬷嬷知道,只怕也不会随便同她说。
才一两次的交情,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见她神色黯然下去,兰嬷嬷回身走近两步,长长叹息了一声,语重心长道:“小丫头,婆婆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和打算。但嬷嬷想劝你一句,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什么怨啊仇啊,与其记恨于心让自己痛苦,还不如趁早放下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这样,或许才是你那些逝去亲人最想看到的。”
这样的话,曾经也有人这般劝过她。
可是,一想到阿爹的惨死,还有阿娘、奶娘,苏流萤都无法释怀。
她深信阿爹绝对不会干出通敌叛国的事情,她要查清真相,为阿爹平叛,让那些曾经指责背弃过阿爹的不义之人受到良心的谴责……
她收敛住眉眼中的戾色,垂头对兰嬷嬷轻声道:“谢谢嬷嬷的开导。”
兰嬷嬷察颜观色,那里会不明白她心里的想法,知道一下子无法解了她心中的心结,轻轻喟叹一声道:“有时真相——才是最伤人的!”
丢下这句话,兰嬷嬷终是转身离开。
牢房里恢复寂静。
苏流萤将嬷嬷最后说的那句话放在心里细细思索,越想,她的心里竟是生出了一丝惶然害怕——难道,阿爹之事,还有其他隐情?
细想想,阿爹镇守边关几十年,是风沙里磨砺出来的真汉子,能屈能伸,为何不等案子审理时为自己申冤,却在进狱三日不到就撞墙自尽?
而阿爹当初进京,除了是带她回来贺堂姐大婚之喜,也是奉旨回京领赏,怎么会好好的领赏最后变成了杀身之祸?
越想越有太多的疑惑,苏流萤缩在墙角的身子瑟瑟发抖。
直觉告诉她,兰嬷嬷必定知道当年阿爹一案的内幕,而阿爹一案的内幕更是比她预想中更加的复杂阴险……
转眼到了傍晚,天色一点点的暗下来,苏流萤看着牢门,心想,不知楼樾今天还会不会再来?
昨晚,她之所以在这牢狱中还能安然入睡,除了楼樾的宁神香,更重要的却是因为有他在,让她心里少了许多孤独和害怕,多了一丝慰籍……
正想着,牢房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正是朝她这边而来。
她的心微微一怔,眼睛盯着牢门外,手不自觉的抚上一旁的披风上。
脚步声果然在她门口停下。
看着跟在牢吏后面的人,苏流萤既失望又惊讶!
青杏捧着一套上等宫女的服饰站在她面前,虽然嘴上笑着,但语气难掩酸味,“公主求了皇上一天,让他答应放了你。如今,你不但没事,还成了咱们公主身边的一等大宫女,不用呆在司设局那种地方天天干苦活。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青杏嫉妒荣清公主对苏流萤的看重,将她提做大宫女与自己平起平坐,更怕苏流萤以后会抢了她的地位,更得荣清的信任和欢心。
然而,苏流萤心里没有半点欢喜,五味杂陈——
她知道荣清这样做,必定是心里觉得愧欠她,以这种方式默默的补偿她,让她在宫里少吃点苦。
可是,在娴吟宫里当差,天天看着荣清,看着她欢喜的筹备着嫁妆,她只会更心痛……
她并没有听青杏的话换上大宫女的衣裙,仍然穿着身上粗旧的下等宫女服,将楼樾的披风抱在怀里跟着青杏出了牢房。
虽然只在牢房里呆了一天,并且有楼樾的关照,她也没有吃什么苦,可重新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苏流萤仍然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还未到娴吟宫,远远的看着了宫门口等着一群人,走近一看,却是荣清亲自在门口迎她。
一见到她,荣清的眼泪就掉下来,脸上写满了愧疚难安,哽咽道:“流萤,我……”
苏流萤知道她要说什么,咧开嘴朝她安慰的笑着。下一刻,她正襟跪到了荣清的面前,诚恳道:“奴婢小满,叩见公主。”
荣清不等她跪下已出手拉起她,苦笑着嗔了她一眼,心酸道:“都是我害了你。本想去牢里亲自接你,可嬷嬷们都拦着,说于理不合……你不要怪我。”
说完,她的眼睛落在苏流萤身上蓝灰色粗布宫衣上,眉头一拧,转身对青杏不满道:“不是让你带了大宫女的新衣裳给流萤吗?”
青杏正要跪下请罪,苏流萤已抢在她面前道:“公主,不怪青杏,是奴婢不愿意。”
说罢,她再次跪在了荣清公主面前,诚恳道:“奴婢谢谢公主的一片好意,只是,奴婢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做粗活,太细致的活计奴婢反而做不来。还请公主收回成命,让奴婢继续回司设局当差。”
看着苏流萤脸上的决绝,荣清心里一颤。
她良久没有说话,最后终是挥手让身后的宫人都退下,扶起苏流萤愧疚不堪道:“你可是在怪我……怪我抢了你的夫君……流萤,我虽然贵为公主,也要听父皇的安排,我们皇家儿女的婚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所以,请你原谅我,不要怪我……”
说着说着,荣清再次落下泪下,尖尖的鼻头红红的,让人心生不忍。
见她如此伤心难过,苏流萤忍住心口的窒痛轻声劝道:“公主误会了,我从没怪过公主,相反,我从心里真心的祝福你和李大人。”
闻言,荣清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看着她,激动得双手直发抖,“真……真的么,你不怪我恨我?!”
“不怪,更不恨。”
收起心里最后的一丝不舍,苏流萤苦涩一笑,淡淡道:“公主也知道,四年前在我阿爹出事后,李家就提出解除婚约了……只是,那时阿爹阿娘都相继过世,家中没有长辈出面,就将婚约一直拖了下来……然后,家中突遭大火,尚书大人以为我死了,或许就没有同李大人说起退婚一事,才有了后来的误会……”
“所以,公主心仪李大人并没有错,也不用觉得亏欠我。”
看着苏流萤眸底隐忍的泪光,荣清公主心疼道:“既然当年你没有死在大火里,为何一直不让大家知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可是吃了很多苦?”
咧嘴一笑,苏流萤收敛起心底的伤痛无事人般摇头笑道:“四海为家,不足为道!”
在她的坚持下,荣清终是放她回司设局当差。
一进司设局,大家看见她进来都很惊诧。管事姑姑奇怪道:“你不是被要去娴吟宫当差,还是荣清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怎么还回司设局?”
这两日,关于苏流萤被荣清公主邀请上轿辇出宫去看大司马,再到惹怒皇上被关进牢房已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她这次要死在大牢里了,没想到转眼就被放了出来,还荣升至娴吟宫的大宫女。
众人在惊诧的同时,也渐渐觉察出她的不寻常,不由一个个都好奇的看着她。
不去理会四周打量的目光,苏流萤垂眸道:“奴婢在司设局当差习惯了,干不来精细的活。”
去公主身边当大宫女是轻松又得脸的活,是其他宫女求之不得,却没想到被苏流萤拒绝了。
一进屋内,穗儿关上门指着炕上的两个大包裹,气道:“听说你调去伺候公主,我高兴坏了,你看包裹都替你收拾好,正准备给你送去,没想到……”
这两日经历了这么多的起起落落,再次看到穗儿,苏流萤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丝亲切和温暖,不由笑道:“你就这么不想见着我啊。”
穗儿气得呸了一声,往炕上一躺,气呼呼道:“别人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主子贵人身边钻,而荣清公主又是这后宫最难得的好脾气主子,还是皇上皇后最宠爱的嫡长女,荣宠无比,别人真是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唉,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
苏流萤默默听着她发着牢骚,动手将包裹里的东西再拿出来,手在触在包裹里柔软的白狐披风时,心里微微一怔,眼光落在一旁的披风上,不顾疲惫,起身拿起盆子去院子将披风仔细的洗干净……
苏流萤照常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与一众宫人去宫道上扫雪,日子仿佛回到从前,她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女,一切波折过往都与她无关。
一连好几****都带着楼樾的披风在宫门口等他,想着将披风还给他再给他好好道句谢。可自从那晚他在牢房里陪了自己一宿后,他像突然消失了般,苏流萤再也没有在宫里见过他……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
楼皇后一大早就让宫人熬好好腊八粥以及各色精致点心小吃,各宫各殿的主子娘娘、以及宫外的命妇、皇亲贵胄都会进宫请安,汇集皇后的永坤宫一起欢庆腊八节。
不仅主子们过节,宫女太监们也每人分得一碗腊八粥过节,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欢欣愉悦当中。
早早做完差事,苏流萤与穗儿两人缩在屋子里,一边搓着手一边喝着暖暖的腊八粥。
穗儿连碗底都舔干净了,满足的喟叹道:“唉,如果天天过腊八节就好了,这样不但可以休半天假,还可以喝的好吃的腊八粥。”
苏流萤笑了笑,拿她的碗去外面一起洗了。
寂静的小院子里飘扬着雪花。苏流萤拿着碗来到井口,正要放下水桶打水,眼角的余光看到拐角处站立着身影。
她所处的院子是司设局最偏僻的西偏院,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苏流萤正要回头将人影看个仔细,却听到一道轻柔的声音迟疑的响起——
“是……流萤吗?”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苏流萤全身一震,顾不上地上的碗,转身就要回身往屋里逃,可那人已挡在了她的面前……
☆、第56章 腊梅花簪
看着面前清丽出尘的美丽女子,苏流萤脸色苍白脚步也滞住,手足无措的呆呆站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而来人在看清她的面容后,更是激动到握伞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流萤——真的是你!”
下一瞬,女子的眼泪就像一颗颗清泉在银盘般的脸颊上滚落,手中的伞再也握不住掉在地上,却是上前一步抱住了苏流萤。
“流萤,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女子身上带着淡雅的兰花香。闻着这熟悉的味道,苏流萤坚硬的心也瞬间消融,抑住心头的颤栗,终是硬着嗓子哽咽出声:“……姐姐。”
面前的女子却是苏家长房嫡女苏诗语,也是苏流萤的堂姐,更是楼樾的侧妃……
苏诗语为人低调,平时都养在深闺,鲜少出门,但今日是腊八节,她做为楼樾身边惟一的妻妾,却是要代表安王府的女眷进宫向楼皇后请安。
苏诗语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将苏流萤仔细打量了好久才哭笑道:“起初,我听着你还活着,还进了宫里,还不太敢相信,直到方才在永坤宫听皇后娘娘提起,我才彻底相信了,迫不及待的来看你。没想到,真的是你……”
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了笑颜,苏诗语欢喜的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们姐妹还能相见团聚,真是太好了。”
重逢亲人,苏流萤心里也是诸般滋味,想起大伯叔父在父亲遇难时的冷漠绝情,她心寒意冷。但这位大堂姐却是一直与她关系亲密,对她比自己的亲妹妹还好,她心里对她却是毫无怨怼之意……
“……姐姐,对不起,流萤之前去过王府,只是……当年苏家其他二房已与阿爹断了关系,而我如今身份难堪,无颜去见姐姐,所以……”
说起过往,苏诗语脸上的神色也凝重愧疚起来,红着眼拉过她的手,摩娑着她手上劳作出来的老茧,心疼道:“当年之事,确实是我爹与三叔做得太绝……但当时事态紧急,爹爹他做为一家之主,更多的可能是顾及着其他两房人的平安,所以就……还请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再记在心上。不论怎么说,你都是苏家人,万万不能让你一个人孤单流落在外,更是陷在这深宫为奴为婢……待我回去,就请爹爹出面,托人带你出宫。”
当年家变时,苏家其他两房的态度让苏流萤早已寒透了心。当初她最绝望无路的时候,都不肯回苏家求助,如今,她更不可能再回苏家。
“姐姐,你的好意妹妹心领。只是,妹妹我呆在这深宫却是为了查清当年阿爹一案的真相,所以,我如今不能出宫。”
面对苏诗语,苏流萤并无隐瞒,最主要的,想着苏家当年对父亲、对她家二房的绝情,她不想再与苏家有任何的牵扯。
那怕街头沦为乞丐,她都会绕过苏家的大门……
闻言,苏诗语有片刻的怔愣。
看着面前单薄羸弱的妹妹,苏诗语很震惊。她万万没想到她心里竟有着这样的打算……
如果让家里人知道她还不死心当年的案子,要为二叔平反,只怕爹爹和三叔都会怕再次惹祸上身而拒绝让她进家门的……
这样一想,苏诗语再也没有信心说动爹爹让苏流萤回归苏家,只是更担心道:“流萤,你一个人呆在这深宫,险境重重。我还听说,宁贵妃一直对你诸般为难,更是逼着你与那老太监……虽然有世子爷护着你,但如今……王爷已知道你还活着,还与世子爷再次牵扯了在一起,只怕以后你要更加担心了。”
闻言,苏流萤苍白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心里顿时明白,楼樾这么久没出现,定是与安王有关。
一想到他为了帮自己受到牵连,苏流萤心里很不是滋味。然而,一想到堂姐可能会如外人般怀疑楼樾与自己的关系,眸光里不由闪过慌乱内疚,白着脸颤声道:“姐姐,世子爷确实帮过我许多,但他都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
“姐姐知道。”
苏诗语看着她惶然担心的样子,心里同样松了一口气,浅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在二婶面前发过毒誓的。”
提起阿娘,苏流萤心里又酸涩难受起来——
是啊,她曾在阿娘面前起誓,此生都不与楼家人走近,更不许嫁进楼家……
然而,除了答应阿娘的话,当年她与楼樾在汴州初遇时,也让她对他印象很坏,认为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毒之人,再加上他是苏诗语的夫君,让她决然的拒绝了楼樾当年的求亲!
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与楼樾再有交集,然后没想到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不得不一次次的领受他的恩情,两个绝无可能的人竟鬼使神差的又纠缠在一起……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哪里会不明白楼樾对自己的执着。但,既然此生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她何必让他心存希望……
收回心神,她道:“姐姐且等我一下。”
她跑回屋内打开包裹,将楼樾送与她的白狐披风,还有那把匕首以及他在大牢里借给自己的披风,另拿包裹包好,走出屋交给苏诗语,抑住声音里的颤栗,轻声道:“麻烦姐姐替妹妹将这些东西还给世子爷……”
看着手中的包裹,苏诗语眸光里闪过一丝灰暗,苦涩笑道:“妹妹交给我这样一个苦差……若是爷问起,我该如何回他?”
漫天的风雪里,苏流萤眸光里最后一点亮光彻底湮灭——
“就告诉他,我苏流萤此生……不要楼家任何东西!”
陪母亲过完腊八节的楼樾,并不知道苏流萤此刻心里的决绝。他让南山赶在天黑前回城,再去宫里一趟,说是进宫给楼皇后请安,然而南山却知道,这些天忙着追查宁贵妃刺杀一案的世子爷是想见某人了……
风尘仆仆的往宫里赶,行到半路,前面迎面驶来王府的马车,却是苏诗语从宫里回来了。
苏诗语听到车夫的禀告后,提前下车恭候在路边。见此,南山只得将马车停下。
“何事?”
马车一停下楼樾就出言问道。
“回禀爷,是苏妃。”
不等楼樾出声,隔着车帘苏诗语的声音轻柔的响起,恭敬道:“妾身请世子爷安,世子爷辛苦了。”
车内,楼樾的面容平静无波,伸手挑起车帘淡淡看了车外的苏诗语一眼,既没有唤她一起上车,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得毫不在意的轻轻嗯了一声。
相比半个月不见苏流萤,苏诗语虽然是楼樾后宅惟一的侧妃,却是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都难得见到他一面。
所以,在这里遇到他,苏诗语心里是欢喜的。
可是,还不等她多看他几眼,车帘已放下,眼看南山要驾马往宫里的方向走,苏诗语忍不住出声道:“世子爷忙碌归来,为何不先回府歇息?老夫人还在等着世子爷回去一起过节……”
车帘没有再掀起,楼樾的脸却冷了几份,声音也冷了,冷冷道:“我还要去宫里给皇姑母请安,你先回府陪老夫人吧。”
感受到他话语里的不满,苏诗语的小脸苍白几分,但还是开口道:“娘娘此刻正陪皇上过节,世子爷此刻前去只怕娘娘也抽不出空……另外,妾身妹妹托了妾身给世子爷带了东西……”
落夜时分了,寒风越大,吹得苏诗语身子轻轻的抖着,连带着声音也微微的颤栗着。
闻声,楼樾先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她嘴里的妹妹就是苏流萤时,全身一震,脱口而出道:“什么东西?给我。”
话音未落,闭着的车帘终是再次打开。
看着再次打开的车帘,苏诗语心里一酸,折身亲自去马车上取了包裹送到楼樾面前。
掀帘进到楼樾的马车里,她才发现车内竟烧着红泥小炉,而小炉上还温着一碗东西,闻着味道,苏诗语知道是腊八粥。
看份量,苏诗语的心颤了颤了,如果没猜错,这碗腊八粥只怕是楼樾特意给苏流萤带的……
想着他不管多冷的天都不喜在马车里烧炭盆,嫌味道闻着憋闷。而如今为了苏流萤,不光烧了炉子,还怕凉了粥,一丝车帘都不打开……
瞬间,苏诗语心里就落满了冰雪,一颗欢喜的心渐渐的冷却……
见楼樾接过包裹就迫不及待的要打开,她忍不住出声道:“爷,要不要回府再看?”
闻言,楼樾手中动作一滞,心里已是明白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终是解开了包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雪白的白狐披风,他赠于她的匕首,还有他给她亲自盖到身上的玄色披风……
将他给她的东西悉数还回了!
握包裹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楼樾的声音冷若寒霜。
“她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的样子,苏诗语心里很痛,不想将苏流萤托她带的话说出来伤害他。
可是,对上楼樾冰冷的眸子,她的心紧缩了一下,嗫嚅道:“妹妹说……她说,她此生……都不要楼家的东西……”
此言一出,天地间一片死寂,不止风雪声听不见,楼樾连呼吸都滞住了……
认识了他这以多年,苏诗语从没在楼樾看到过挫败的神情,连当年苏流萤拒婚时他脸上也只有愤怒难过,却不像现在这般挫败绝望过。
那时,楼樾想,她是因为不了解自己,加上汴州发生的事,让她对自己有误解,所以她不愿意嫁给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四年后重逢,他打开关闭的心门,重新给予她温暖包容,她为何还要这样残忍的对自己?
楼樾想不明白,更不甘心。
他要亲口问她为何要对他如此不公?!
眸光深沉如墨,他冷冷道:“既然话已带到,你先回去。”
苏诗语没想到听了苏流萤如此绝情的话,他还坚持要去宫里见她,心里的酸涩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心口生痛,四年来自己所受到的冷漠都抵不上此刻的伤情……
送苏诗语走后,苏流萤一个人呆呆的在院子里坐了好久,脚边的碗底盖满雪花,她的身上也落满了冰雪。
起初穗儿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知道是有人来找她,可后来久久不见她进来,也没了声音,不由出门去看,才发现她一个坐在雪地里怔怔的发着呆,吓得连忙拖她进屋,惊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院子里冻着,你要冻死自己吗?”
她身体冰凉,穗儿将自己床上的被褥也抱过来盖到她的身上,想着刚才听到她在院子里说的话,心里替她难过,叹息道:“之前那些宫女虽然一个个嘴碎的在背后说你闲话,但其实大家心里都羡慕你,羡慕你同时有大庸朝最优秀出众的两个男人的喜爱……可如今,李大人要娶荣清公主,你还狠心的再次拒绝了楼世子,一下子将两个男人都从身边赶走,可你的名声却……唉,以后可要怎么办?”
以后?她的人生还有以后吗?
将包裹交给苏诗语的那一刻,她的心一并的空了,比得知李修要娶荣清时还要空落难受……
一次又一次的相助庇护却换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她全身仿佛被抽空没了一丝力气,眼皮很重,一下一下的往下沉,脸上一片湿濡,哭着哭着终是浑浑噩噩的睡去……
睡梦中,她又梦见自己掉入井里,井水冰冷刺骨,冻是她难受极了,她拼命伸手去抓东西,想捞到救命的稻草逃出这幽凉逼仄的可怕空间,可是,四周除了光滑的井壁,她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她绝望无助时,她忍不住喊出声,一双温暖的大手突然而至,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她全身一松,紧紧的握着宽厚的大手再也不愿意松开……
再次睡来,苏流萤有片刻的怔愣,等她眼睛被外面的日光刺痛,她猛然从床上坐起身——
她竟是睡得这么晚,差事怎么办?!
然而,不等她从晚起的惊慌中回过神来,眸光落在床畔的包裹上,瞬间,全身都怔住了。
包裹她认识,正是之前她让苏诗语带出宫还给楼樾的。
难道,昨晚他来过?
梦里那双给她温暖安全的大手是他?
苏流萤心口瞬间被堵住,迟疑片刻,她终是伸手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的东西一样不少,还多了一朵黄色的蜡梅花。
只是,这次的蜡梅花不是他为她从树上摘下的,而是拿金贵的金丝翡翠雕刻而成,做成了花簪的样子。
苏流萤在汴州曾听玉石商人说过,这种纯黄的金丝翡翠极其难得,得是翡翠石刚好埋到了金矿里历经千年才能形成,不但有翡翠的透亮水润,还有黄金特有纯亮色泽,真正是万金难得。
而楼樾给她的这朵腊梅却是金丝翡翠中的极品。拿在光亮下,可以清晰的看到玉质里的一条条清晰的金丝,仿佛腊梅花瓣上的脉纹,越发衬得花簪精致入微,栩栩如生。
即便苏流萤从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还是被手中的金丝翡翠腊梅花簪震惊到了。
看着手中的腊梅花簪,那日在云岭楼樾帮她戴腊梅花时的情景不可抑止的浮现眼前,甚至连他的手轻轻触碰到她脸颊上的温热触感,似乎都还留在脸上……
穗儿从外面进来时,看到苏流萤一脸绯红的坐在床上发呆,搓着冻僵的手道:“今天的风雪格外的大。你可好,有世子爷护着,差事都不用当了。”
虽然知道她是在同自己开玩笑,苏流萤脸上还是露出了愧疚之情,嗫嚅道:“今天又让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实在对不住,明天你在屋内休息,我一个人把活干了……”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穗儿终是忍不住笑了,道:“用不着了,你的活计世子爷自然会安排人做好,我可没有帮你干活。”
说罢,不等苏流萤出口询问昨晚之事,她主动凑到苏流萤的面前认真道:“你都不知道,昨晚你睡着后,楼世子突然闯进来,那脸黑的,简直没把我吓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在你床边守了你好久,直到宫禁到了才离开,不过离开时脸色挺好的,还赏了我一袋银子,嘻嘻!”
听了穗儿的话,苏流萤心里闪过狐疑。
按理说,自己这样做肯定惹怒了楼樾,但他为何非但没有责怪自己,还将送出的包裹留下,还多塞了一根贵重的花簪给自己?
自己睡着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边,穗儿一边将楼樾赏给她的钱袋拿出来细细数着,一边咧开嘴笑道:“这个世子爷倒是比那李大人痴情得多。那李大人自从赐婚后一次都没见他来找你过,而这世子爷倒是有意思,你拒绝他,非但不生气,还再接再励的对你好,啧啧,真是难得……”
苏流萤心里涌上苦涩,她了解李修,他是个有责任的人,他既然答应娶荣清,就表示他愿意断了与她之间的感情,所以,他是不会再来找自己的……
而楼樾……她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对她执着如斯?
穗儿突然想起什么,猛然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着急道:“哎呀,我把最重要的一桩事给忘记了。”
说罢,收拾好钱袋,一溜烟似的跑出去。一会儿功会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青瓷小碗进来。
一进门苏流萤就闻到了甜糯的味道,才瞧见她手里端着的是一碗腊八粥。
时节都过去了,哪来的腊八粥?
穗儿宝贝似的将粥端到苏流萤的面前,笑道:“这是楼世子昨晚特意给你带来的,不过你当时睡着了他没再叫醒你。听他身边的随从说,这粥却是世子爷的母妃亲自熬的,与宫里大不相同。你快尝尝!”
苏流萤心里很是震惊,她没想到楼樾昨日竟是给自己送来腊八粥过节,而自己呢,却是对他说出了那样狠绝的话。想着他听到那句话时的心情,顿时,心里忍不住后悔起来——
那么多日子,为何要在这天伤害他?
看着穗儿一脸羡慕的样子,苏流萤给她倒出半碗。
楼樾给她带来的腊八粥味道确实与宫里的大不相同,估计是用料不同,比宫里清淡醇香许多。喝到最后,苏流萤心里涌起一股熟悉感,总觉得这种味道她以前似乎吃过,只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吃完粥,苏流萤将楼樾还回的包裹小心的收好,那朵腊梅花簪更是小心翼翼拿绢帕包好放在了柜子的底层……
经过楼樾的亲自抓捕,新年前终是将刺杀宁贵妃一行的刺客擒住关进了天牢。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苏流萤连忙去求宁贵妃,让她下令准许自己亲自去天牢审问刺客。
自从安国寺苏流萤帮宁贵妃揪出谋害她皇子的真凶后,宁贵妃对她倒是很信任,相信她有办法可以从刺客嘴里得到她们想要的幕后黑手的消息。
天牢是刑部关押重犯的地方,当初,苏流萤的父亲就是被关进这里不过三日就自尽而亡……
时隔四年苏流萤再次踏进这里,脑子里不可抑止的出现了阿爹惨死在牢房里的样子,一颗心顿时死死的揪紧,痛得全身直冒冷汗。
这些刺客据说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追捕时死伤过半,到最后抓进牢里也只剩下三人,被关在了地下的水牢。
苏流萤并不急着审问三名刺客。她换上刑部差役的服饰,将脸涂黑,每日跟在刑部官员后面,看着他们审讯要犯。
三天时间过去了,各种厉刑都用尽了,三人都咬紧牙关一字不吐。
就在刑部官员一筹莫展之时,楼樾来了。
一进到刑部,他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等看到脸黑得像个炭人般的苏流萤时,眉头紧紧的拧起,俊脸立刻冷得结霜。
见他无故皱眉冷脸,刑部官差以为他是责怪刑部办事不力,不由一个个跪到地上慌乱的请罪。
楼樾的眸光一直若有似无的落在跪在最后的单薄身影上,心里愤愤的想,她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什么地方都敢来,什么事都敢碰!
从他察清这些人的身份后,他心里就明白,这些人的背后之人出自宫里。
江湖人无故是不会牵扯到朝廷中来,除非买凶杀人!
所以,这件事根本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可以插手的。
顾不得其他人在场,他大步上前,拎起地上的‘炭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57章 非你不娶
楼樾拎着苏流萤直接朝外走去,一路走到外面的马车旁,将她往车里一扔,吩咐南山送她回宫。
苏流萤一慌,拽着他的胳膊不放,迭声道:“世子爷,奴婢有差事在身,不能离开这里的……”
“你在这里有差事?!”
闻言,楼樾回眸冷冷的瞪着她,气怒道:“你知道这背后牵扯的都是什么人?你有几条命可以送?”
想着她之前就不管不顾的帮宁贵妃查真凶,差点死在了那刺客的手里,楼樾至今还后怕着,那里会让她继续陷入这险境中来。
可是,苏流萤要追查刺客幕后之人却不全是为了宁贵妃。
想着怀里的那串紫檀佛珠,苏流萤心里一直没有着落,虽然心里无数次的否定佛珠之事与阿娘无关,但佛头上那个小小的‘琼’字无时不在戳着她的神经,让她迫切的想知道,这串佛珠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
她知道楼樾是担心她的安危,但她却执意要解开佛珠之谜。所以,只得将宁贵妃在安国寺对她说过的话拿来说服楼樾让她留下。
她跳下马下,道:“从我插手宁贵妃小产一案开始,我已脱不了干系,真正的幕后之人也不会放过我,所以,贵妃娘娘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找出幕后黑手才是。”
这样的道理楼樾如何不懂,而他主动揽下刺客一案,也正是想赶在幕后黑手对她下手之前揪出来,护她周全。
凝眸睇着她,楼樾板着脸道:“如今此案归本世子管。你的意思可是认为本世子查不出幕后之人,你却可以?!”
苏流萤那里是这个意思啊,却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顿时把脸都憋红了。
所幸涂黑的脸庞倒是替她遮住了红晕,只有一双透亮眸子露出急色来,在雪色的映照下越发的流光莹亮,看得楼樾心头一荡。
明明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身差役服饰、满脸黝黑的干瘦小子,可楼樾硬是看出几份心动来,忍不住伸手探上她的脸颊……
看着伸过来的手,苏流萤本能的以为他是生气要揍自己,不由瞪大眼睛,想躲又不敢,只得僵硬着身子,直愣愣的看着他。
被她一看,楼樾才回过神来,可手已伸到她的脸边,想收回已不可能。亏得他反应快,默默的收起几个手指,改摸为戳,拿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冷冷道:“想留在刑部也行,只是不能这副鬼样子出现在本世子面前,污眼睛!”
见他愿意让自己留下,苏流萤根本没有留意到某人眼光里的慌乱,欢喜的点头应下。
楼樾转身走了,苏流萤跟在他后面回刑部。看着他负手放在身后的右手,突然想起腊八节那晚自己噩梦中紧紧攥住的宽厚手掌,脸上蓦然一热。
她原以为自己那么决绝的归还他东西,还让苏诗语给他带了那么绝情的话,按着他以往的性子,一定受不了她一次两次的羞辱,与她反目成仇。
然而没想到,他非但没有记恨她,只是将包裹无声的送还,还给她送来腊八粥,在自己噩梦无助时默默的陪在自己身边……
而如今在刑部再次相遇,他也是没事人一样,照常的关心她,仿佛那****对他做的事从没发生过,避免了她的无措与尴尬……
心口某个地方一点一点的暖起来,苏流萤既感念他对自己的包容,但一想到他对自己的执着,她的心又无比的沉重起来——
注定不能与他在一起,若是他一直这般不愿意放手,她要怎么办?
关在水牢里的三位刺客,早已抱着必死的心,所以无论刑部的人如何用刑审问,终是死咬牙关不愿意曝出幕后的指使之人。
眼看宁贵妃给自己的七日之期就要到了,苏流萤也着急起来,每日睡不着吃不下,嘴角都起了火泡。
第五日了,还是没有一点线索,连宁贵妃都坐不住,召她回宫问情况。
刚出刑部大门,后面响起了车轱辘声,南山驾着马车在她身边停下,道:“爷也要去宫里,上来吧,顺路!”
苏流萤那里敢和楼樾同车而乘,再加上她有意疏离他,这几日在刑部也是小心的避开他,所以,此时更加不会去坐楼樾的马车。
她看了眼紧闭的车帘,讪笑道:“没事,又不太远,我走着就好。”
说罢,特意将身边往路边挪,离马车远点。
车帘掀起,楼樾声音冰冷不带一丝质疑与反驳:“上车!”
苏流萤愣了一下,下一刻苦着脸爬上马车,却并不进去,与南山并肩坐在车辕上。
南山那里会不知道楼樾的意思,所以将她往车里赶,诓她道:“进去吧,爷要与你商议刺客一事呢。”
苏流萤正愁着回去没东西向宁贵妃交差,闻言,眼睛一亮,再也顾不得其他,掀开帘子爬了进去。
车内,楼樾敛目端坐,听到声响抬眸,见苏流萤进来,凉凉看了她一眼,复又闭上眼睛闭眸假寐。
叫自己进来又不说话,苏流萤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得小心坐下,嗫嚅着开口道:“世子爷这些日子可有从刺客嘴里问出什么话来?”
面对苏流萤的询问,楼樾还是闭目不答,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中。
良久,就在苏流萤不知措的呆坐着时,楼樾突然突兀开口,声音不似以往的冰冷,带着一丝嗓哑的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