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宫闱花》 · 米团子 · 2026-07-28
书名:宫闱花
作者:米团子
文案:
世人皆知,太守独女苏流萤曾当众拒婚,立誓此生绝不嫁安王世子楼樾为妻。
后来,苏家满门被灭,苏流萤沦为宫婢,被赐与老太监对食。
再次见面,他坐在尊位,她屈膝跪侍。
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摩挲:“你,后悔吗?”
她垂眸落下血泪:“求你,帮我!”
“好!”
他应下,用他赠于她的匕首将她剐得鲜血淋漓……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最后悔的不是拒婚,而是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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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食宫女
是夜,雷雨大作,一辆精致奢华的檀木马车冒着大雨出宫,向东华街急驶而去,行到半路,却在街口被一所高院大宅前停的各色马车堵住了去路。
“何事?”车轮刚一停下,车内就传来一声冷冽低沉的询问声。
“回世子爷,今日是宁贵妃身边的太监于福娶妻对食的日子,前来恭贺的马车把前面的路堵住了……”
长随南山抹了把脸上豆大的水珠,隔着帘子禀道。
车内,楼樾俊逸的脸上一片冷然,如墨的深眸里飞快闪过一丝嫌恶的神情,淡漠道:“走小路!”
“是。”南山应下改道。
寂静的巷子里,马车没走上几步,再次被迫停下。
前面,一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光着脚在雨地里踉跄的走着,挡住马车的去路,任车夫如何吆喝也恍若未闻。
南山连忙冒雨提着风灯下车,正要开口让女子让开,那女子却‘扑嗵’一声栽倒在马车面前。
南山吓了一大跳,等风灯照清女子面容时,他更是抑止不住惊呼出声。
楼樾掀开帘子,在看清地上昏迷过去的女子后,阴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诧。
下一秒,他沉声道:“带她上车!”
南山看着女子身上大红的喜服,再看了眼一旁的于宅,为难道:“爷,虽然她之前是……但如今她是宁贵妃赐给于福的对食宫女,若是我们带走她,只怕……”
楼樾一记眼刀扫过去,吓得南山赶紧闭嘴,将女子抱上马车。
马车上,楼樾如墨的眸光扫过女子苍白无血的小脸,顺着湿透的大红喜服一路下滑,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女子裸露在外的赤脚上。
女子的双足白皙纤细,上面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钉孔,经雨水的浸泡,一个个小小的钉孔红肿流血。而足踝上,也有红色的液体蜿蜒流下……
不过片刻,雪白的地毯已是被染成了血红……
楼樾复又闭上了眼睛。
南山看看自家主子,再瞄瞄地毯上昏迷的女子,想起四年前这个女子对自己家主子做下的事,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无奈的咽下。
马车到达安王府,南山按照吩咐将女子背回了楼樾的居所,楠院。
不一会儿,女子醒来,一双秋水明眸怔怔的看着屋内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楼樾身上!
四目相对,苏流萤全身一震,不敢相信的看着楼樾——
万万没想到,救自己的人会是他。
苍白失血的小脸瞬间涌上尴尬无措的神情,她嘴唇嚅动着,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楼樾别开脸,面无表情的端起茶壶,给自己碗里添茶。
丫鬟们拿着干净的衣物要替苏流萤换下,她白着脸看了一眼楼樾,轻声拒谢,挣扎着下床离开。
丫鬟们捧着衣物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楼樾。
他始终不发一言,任由着苏流萤一步一挪的往外走。
门外,南山的声音沉闷的响起——
“爷,于福大监求见!”
一听到‘于福’二字,苏流萤全身瞬间变得僵硬,脸色一片惨白,身子微微颤抖,刚迈出的脚不由自主的退回,回身往床榻里面躲,眼神里的恐慌绝望一览无遗。
她的害怕胆怯悉数落进楼樾眼里,他勾唇淡漠一笑,冷冷朝外道:“让他进来。”
于福年过四旬,是宫里的老人,更是宁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得于贵妃恩典今晚娶苏流萤对食,本是人生一大乐事,新娘子却跑了,还被楼世子给带走,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于福一张老脸都绿了。
不顾外面的倾盆大雨,更不顾楼家的滔天权势与楼世子嗜血冷酷的性子,于福冒着大雨白着脸上门要人来了。
☆、第2章 亦夫亦父
苏流萤与楼樾之间的纠葛过往,于福当然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还敢上门来,一是希望楼樾看在宁贵妃的面子上给自己几分薄面。二是想着,当年苏流萤那样对他,楼樾应该怀恨在心,不会帮她而为难自己。
这样一想,于福的胆子就大了几分。
但他深知大庸朝第一世子爷的脾性,所以进门之前,恭敬的跪在门口道:“老奴于福叩请世子爷安!”
话音落下,却没听到楼樾的回应。
屋内,苏流萤同样跪到了楼樾的面前。
她跪得离他很近,一张苍白失血的小脸衬得一双眸子更加黑亮,里面的恐慌与乞求也越发的清晰了然。
嘴唇哆嗦,她小声又急切的乞求道:“世子爷……求求你救救我……只要不嫁与于福对食,我愿意为世子爷当牛做马……”
食指轻轻叩着桌面,楼樾闻言冷冷一笑,道:“本世子瞧着于福不错,虽然年长,但亦夫亦父,倒正是合乎苏小姐觅婿的标准。”
楼樾的话让苏流萤全身一震,一个‘父’字更是让她的脸色又惨白几分!
她很想抽身离开,不在此受他的羞辱,但最后的一丝理智,让她死死的咬住了牙关——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大仇未报之前,眼下楼樾对她的这番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下一刻,苏流萤重重跪下磕头,咬牙道:“以前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世子爷,还请世子爷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看在苏妃的份上,帮我这一次……”
一声轻嗤从楼樾唇角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惦起苏流萤低垂的下巴,饶有兴趣的欣赏着她神情里的绝望、慌乱与走投无路,勾唇冷笑道:“何来得罪?本世子只是没想到苏小姐眼中的良配,竟是这样的阉人!”
眼神讥诮的睥着苏流萤身上脏乱的大红喜服,楼樾语带冰凉,又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如今本世子看你嫁与于公公,倒是般配得很。”
苏流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她眼神慌乱的想逃避楼樾赤裸裸的打量嘲讽,可是,她刚要别过头,楼樾已加重了手上力道,手指重重的掐住她的下巴,让她无处可逃。
看着他眼神里的讥诮与玩弄,苏流萤失去了所有理智。
她知道,全天下最不可能救自己的人,就是他——楼樾!
她扬手狠狠打落楼樾的手,呼的一下从地上爬起身,扬起头居高临下的站在楼樾的面前,惨烈一笑,冷冷道:“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错人,就如当年你在汴州的所做所为一样,你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渣,我本就不应该对你心存侥幸,向你求救。更不曾后悔过当年的拒婚。”
闻言,楼樾的神情微微一滞,脸上涌上黑气,如墨的深眸里有寒光一闪而过!
下一瞬,他又如常的冷笑起来,冷冷道:“开门,别让公公等急了!”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惊雷炸过。巨大的声响震动着苏流萤悲苦的心,雪白的闪电照亮她脸上的绝决!
守在门外的于福见房门终于打开,忐忑不安的心顿时落了地,见苏流萤目不斜视的从自己面前走过,不自由主的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别碰我!”
想到之前于福对自己做下的那些残酷腌脏的恶心事,苏流萤控制不住对他嫌恶的喝道。
于福闻言一愣,皱巴的老脸顿时青白交加。
他以这样的身份与年纪来娶亲,在欢喜的同时,也分外的敏感。
想起苏流萤逃走给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还让宾客看自己的笑话,再看着她对自己毫不遮掩的嫌恶,于福心底蹿起一股怒火,手掌高高扬起,很想狠狠给她甩一巴掌,但看了看楼樾还是忍住了!
愤然的收回手,于福咬牙恨道:“贱人,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对于他的警告,苏流萤已完全不放在眼里。
她回身,冰冷的寒眸冷冷瞪了一眼于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被她狠厉的目光一瞪,于福阴鸷的老脸僵了僵。
他极力忍下,别过脸对屋内的楼樾点头哈腰道:“贱内不懂事打扰到世子爷,让世子爷看了笑话,真是罪该万死,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教,还请世子爷恕罪!”
楼樾放下手中的茶杯,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当脚步停在于福面前时,他佝偻的背上已腻出了一层冷汗。
冷冷的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往前走的苏流萤,楼樾扬声道:“南山,取五百两黄金送到于公公的府上。就当是本世子送与于公公大婚的贺礼。”
闻言,于福全身一松,脸上浮起欢喜的形容,正要开口致谢,突然,身后传来苏流萤凄凉的笑声——
“楼世子,我都已是你的人了,你却转手将我送给别人,你好狠的心!”
此言一出,不仅于福白着脸惊呆当场,就连一脸冷漠的楼樾都微微侧目。
然而,不等楼樾出言反驳,‘扑嗵’一声巨响,苏流萤当着二人的面,纵身跳进了楠院的荷花池……
☆、第3章 新仇旧恨
突然的变故,纵是精明如楼于二人,都瞬间反应不过来……
暴雨的深夜,宽阔的荷池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等侯府的下人提着灯笼聚到岸边时,只见幽黑的水面,除了雨水冲涮留下的满池涟漪,再也看不到苏流萤的身影。
楼樾冒雨站在岸边,脸上被雨水浇得更是冷冽如霜,冷冷道:“下水捞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她污了本世子的荷花池!”
得了令,王府的下人纷纷丢了灯笼,‘扑嗵扑嗵’的往水里跳。
而于福在听到苏流萤的那句话后,一直白着脸呆站着,也不下水救人,最后,咬牙颤声道:“……此事,老奴定当求贵妃娘娘给老奴一个公断!”
说罢,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入秋后,池水已是冻骨,苏流萤被救上岸时,脸已冻得发青,所幸还有微弱的气息。
这一番闹腾下来,等到她再次苏醒过来,已过了寅时头,按理,她要入宫当差了。
醒过来的苏流萤,并没有急着起身回宫,闭着眼睛静静躺着。
她身心俱疲,身上的伤与心里的痛苦折磨得她短短一日已不成人形。
所幸,经过拼死相抗,她终是过了昨晚魔鬼一般可怕的夜晚。
而且,她在最后,利用楼樾摆脱了于福。
一想到楼樾,她的脑子里立刻浮现了他昨晚看着自己的嗜血寒眸,顿时,浑身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她昨晚走投无路之下利用了楼樾,新仇旧恨,接下来,不知道他会如何对付自己?
其实,楼樾比于福更可怕,但她在最后不惜利用他来对付于福,并不是她不怕他,而是她知道,楼樾对她,如今只是嫌恶仇恨,不会再抱有其他的男女心思。她得罪于他,他要打要罚她都可以忍受,只要不再去面对于福,再与他对食,任何苦难她都可以接受。
转念一想,名义上她与于福还是对食关系,想要彻底摆脱他,只有让宁贵妃收回谕旨,取谪她与于福的对食关系!
而这世上,只怕也只有楼樾,有本事让宁贵妃心甘情愿的改变心意,收回成命了!
想到这里,苏流萤赫然睁开眼睛。一双清冷透亮的秋水明眸闪着寒光——
眼下,楼樾不来找她,她却是要主动去寻他了。
思索间,房门打开,苏流萤抬头看去,是一个白净的小丫鬟端了碗碟进来,看到她醒了,笑道:“姑娘醒了,这粥也刚好熬好了,姑娘赶紧喝一碗吧!”
苏流萤饿了整整一天,滴米未粘,水倒是在池子里喝了半肚子,如今正饿得很。所以也不推辞,自己拿过碗,盛满一口喝完。
那姑娘连忙给她添上第二碗,苏流萤问道:“你们家世子爷呢?如今可是在府上?”
丫鬟道:“世子爷昨晚淋了雨,着了寒,如今正在屋子里躺着呢。”
苏流萤闻言微微一愣,蹙眉道:“他现在能见客吗?”
那丫鬟点点头,道:“奴婢这就带姑娘去。”
跟着那丫鬟出门,拐过一道游廊就到了楼樾的屋子前,原来,她一直都呆在楠院,被安置在后面的厢房里了。
而彼时,楼樾正躺在床上听着南山的禀告——
“……爷,现在外面都在传,说爷……说爷抢了于公公的老婆……那于福昨晚连夜进宫向宁贵妃告状去了,奴才想……可能不用多久,贵妃娘娘就会找上门来了……”
楼樾不动声色的听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脑子里却全是昨晚苏流萤站在他面前咬牙痛骂他的样子,不禁气得笑了,磨牙冷冷笑道:“臭丫头,太可恨了!”
南山一想到自己家主子好心救苏流萤回来,却被她搅得整个王府不得安宁,如今还让世子爷成了世人口中抢人家老婆的恶霸,顿时也觉得她可恨得紧,不由点头应和道:“世子爷,那个女人确实可恨,世子爷还是赶在贵妃娘娘来之前将她送出门吧,省得再给您招惹麻烦!”
“你怂恿世子爷这样做,就不怕世子爷再落个始乱终弃的臭名么?”
门开处,却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字一句淡淡说道。
苏流萤轻巧的堵住了南山的嘴巴,径直跨进门来,恭敬的跪在了楼樾的床边,软声道:“多谢世子爷多番相救,从今日起,奴婢这条命就是世子爷的了。”
从带她回府,再到荷池打捞,到最后被她利用成功躲过与于福成亲的一劫,昨日一晚,楼樾确实是救了她三回性命。
嘴唇勾起一丝讽刺的冷笑,楼樾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滚!”
南山就等楼樾这句话了,立刻上前将苏流萤撵出了楠院,一直撵到王府外才罢休!
寅时末,外面还一片漆黑,苏流萤站在府门前,暗自攥紧了拳头——
她不会忘记她重回京都的目的,她也知道,天一亮于福就会带着宁贵妃上王府要人,若是在那之前,她不能在王府留下,等待她的,将是更为生不如死的结局。
打量了一眼身上的衣服,苏流萤抬步镇定的朝王府后门走去。
她混进一队送蔬菜瓜果进门的下人群里,顺手拎起一袋子东西,跟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进了门。
守门的大娘瞄了眼她身上的丫鬟服,放她进去了。
跟着大家来到厨房,放下手中的东西,她主动走到管事嬷嬷面前,恭敬道:“嬷嬷,奴婢叫小满,新分到厨房打杂,请嬷嬷多关照!”
正忙碌不停的管事嬷嬷骤然听到苏流萤的话,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待看清她那略显苍白,却倾城绝艳的脸蛋时,暗暗一惊,下一刻,冷下脸冷声道:“脸生得很。你是哪个院里的?谁派你过来的?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苏流萤乖巧的垂头回道:“奴婢是世子爷昨晚带进府的,手脚笨拙,南山大哥就将奴婢安排进了厨房打下手。”
王府下人那么多,苏流萤想,楼樾平时是不会去管王府多了一个下人,而她昨晚被楼樾带回来,并跳了荷花池,相信王府的人都已知道。所以,她这个谎话,嬷嬷会相信,也不会去找南山询问。
果然,管事嬷嬷听说她就是昨晚世子爷带回来的女人,不由信了。再看看她的姿色,默默在心里猜度会她与世子爷的关系后,点头让她留下。
☆、第4章 置于死地
相比在深宫永巷里的辛劳,王府厨房里的活计难不倒苏流萤。
她谨记侯府两个地方自己不能去,一个自然是楼樾的楠院,另一个则是苏妃的梨院。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管事田嬷嬷指着她对一个方脸大娘说道:“刘妈,以后往世子爷院子里送膳的活计就交与她。”
闻言,刘妈恭敬应下,苏流萤一颗心里却‘咯噔’一声开始往下沉——
她不敢想象,当她再次出现在楼樾面前,他会是怎样的一个反应?!
其实,天下之大,并不是只有安王府可以让她容身。只是,为了找出四年前父亲被害的真相,她必须留在安王府!
之前,她只是一心想留在宫里悄悄查清父亲一案的真相,但昨日她阴差阳错被楼樾带回王府后,她脑子里突然闪过灵光——
相比宫里的戒备森严、她在永巷里的不见天日,或许在王府里,她反而能找到父亲一案中的蛛丝马迹。
因为,四年前,主审父亲一案的,正是楼樾的父亲,安王楼誉!
所以,为了查案,为了躲避于福,她必须在王府留下……
看着快要熬好出锅的粥,苏流萤越来越紧张。
她蹲到灶台下烧火,双手在灶灰上抹过,一手的黑灰。
刘妈盛好粥,正要吩咐苏流萤送去楠院,见到她伸出的黑手,不觉皱起了眉头。
苏流萤连忙道:“刘妈,您看,我的手太脏了,要不要换人送给世子爷送膳……”
世子爷的吃食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刘妈依她所言,换另一个丫鬟给楠院送膳食,苏流萤见此,大大松了一口气——
即便以后总要面临被楼樾发现的危机,但眼下能避一时是一时!
然而,苏流萤一心防着不被楼樾发现,却忘记有一个人如今却是对她恨之入骨,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苏流萤去后院打水洗手。突然,厨房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黑透着脸的于福如煞神般从天而降,领着一群太监气势汹汹的冲到了后厨的井口边,一把抓住了尚未回过神的苏流萤。
苏流萤尚在震惊中,于福已冲到她面前,左右开弓,几大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贱人,骚蹄子,你果然在这里。竟敢给本公公带绿帽子,看你这回要怎么死?!”
苏流萤被人牢牢制住,身体动弹不得,脸上结结实实的挨着于福的巴掌,小脸立刻红肿浮现手印,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看着于福阴鸷如秃鹰般的可怕眼神,苏流萤身子籁籁发抖,全身如坠冰窖——
原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重回王府,藏身在厨房不会被人发觉。没想到,于福竟是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此番自己是再也逃不掉了,苏流萤心里除了绝望就只剩下对于福的滔天恨意。
她毫不畏惧的回瞪着于福,咬牙唾弃道:“一个残废也想娶妻,你不羞愧我都替你没脸。我就算死,也不会和你对食,恶心!”
‘啪!’又是重重一巴掌落在苏流萤的脸上。于福气极,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打得苏流萤站立不稳,趔趄倒地,连带抓住她的人都跟着松了手。
于福气得发抖,指着她骂道:“贱人,回去后本公公让你生不如死!”
跌倒在地的苏流萤似乎被于福这一巴掌打懵了,趴在泥土里半天没有动弹。
厨房里的其他下人,震惊又惧怕的看着眼前一幕,没人敢上前劝阻。
于福提起一旁满满的一桶井水,兜头朝她身上泼去,骂道:“让你装死,这回看还有谁来救你!”
冰凉的井水迎头浇下去,被打得头脑昏沉的苏流萤彻底的清醒过来。
她缓缓的从地上爬起,一双眸子如浸在寒冰里,冰冷刺骨。
她吐出嘴里的血水,眸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于福,冷冷笑了。
☆、第5章 一头雾水
于福被苏流萤冷戾的眸光看得发毛,正要挥手让人押她带回去,没想到苏流萤却突然朝他扑了过去,扯着他一同往深井里跳……
要死,她也要拉上他垫背!
苏流萤抱着必死的心跳井,身子毫不犹豫的往深井里跳,手上却是死死的拽住了于福的手,死命要把他一起往井水里拉。
水井底深口窄,苏流萤掉下去后,于福却攀住栏杆稳住了身子,但半边身子也到了井里,再加了苏流萤死命拽着他要与他同归于尽,眼看着他的身子也要往井里掉……
他吓得哇哇大叫,一边迭声喊人救他,一边还不忘对苏流萤骂道:“贱货,你要死不要拉上我,本公公的命金贵着呢。你快松手!”
苏流萤恨毒了他,那里会愿意松开。她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脸色苍白如鬼,手却死死的抠着于福不放。
于福到底上了年纪,倒吊的时候越久,身子越是难受,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看着一脸绝决的苏流萤,突然对拉着他双腿的小太监吼道:“拿刀来,本公公砍了她的手,看她还拿什么扯着我送死?!”
马上有人将刀拿绳子吊着递到了于福空着的手边,他拎起刀口,毫不犹豫的朝苏流萤的双手砍去……
刀砍在苏流萤的手臂上,虽然因为于福吊着身子不能用全力,没有砍断苏流萤的手臂,却也是皮开肉绽。
手臂生痛,再加上她已精疲力尽,终是再也握不住,松开了于神福的手。
她手一松,身子不由向水里沉去,而于福却再没有阻力,被其他人拉出了井口。
获救的于福,得意洋洋的站在井口,看着在水里沉浮的苏流萤,并不再叫人下水去搭救,而是解恨唾弃道:“呸,该!”
越来越多的井水漫进口鼻,苏流萤的意识也慢慢抽离……
她仿佛又回到了汴州,骑着马跟着阿爹像男儿一样,在北漠宽阔无垠的天地间策马啸西风。风沙刺骨,却从没像这一刻般让她绝望悲痛……
仿佛看到阿爹在向她招手,她欢喜的伸手……
下一秒,一条银带从天而降,牢牢缠在她的手腕上,‘噗嗵’一声,将她带出深井,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里……
楼樾俊脸冷冽如霜,单手抱着苏流萤,冷冷睥着跪在地上籁籁发抖的于福一行,一字一句缓缓道:“竟敢跑到本世子府上撒野,够胆量!”
不等于福开口求饶,旁边走出一位面覆白纱的婀娜丽人,一双杏眸波光潾潾,竟是原本应该出现在安国寺烧香的宁贵妃!
听到于福禀告,楼樾竟是出手救了苏流萤,而那苏流萤还自称已是楼樾的人,宁贵妃即使身份不便,却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一大早借口出宫上安国寺为腹中孩子烧香祈福、却悄悄的来了安王府。
眼下,见楼樾迁怒于福,宁贵妃白着脸正要替于福他们说好话,求楼樾饶过他们。但一看到了楼樾抱在胸前的苏流萤,顿时想到四年前,正是因为她,楼樾才不肯娶自己过门,以至于自己伤心绝望之下入宫为妃,从此身不由己。顿时,多年积压下的醋火怨意在心口升腾,冷冷道:“世子爷不是说已将这贱婢赶出王府么?为何她现在一身王府下人服,出现在这里?”
看着怀里的人,楼樾也是一头雾水,南山明明将她撵出了王府,为何她现在会出现在厨房里?
☆、第6章 落井下石
当楼樾听到禀告,说是于福在厨房里抓住苏流萤时,简直不敢相信,但还是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等他们赶到时,正好看到于福砍了苏流萤的手获救,而她却独自往水里沉……
楼樾想也没想,立刻解了腰带缠住她的手,将她从深井里救了出来。
而如今面对宁贵妃的质问,楼樾挥手让四周的人退下后,回头看向宁贵妃,蹙眉冷冷道:“微臣欺瞒娘娘,请娘娘责罚!”
楼樾此言一出,却是让宁贵妃脸色大变。
以她对楼樾的了解,他若是真心要护苏流萤的周全,岂会这么轻易让她落入于福之手。
所以,之前的话,他并没有骗自己。苏流萤确实是被他赶出了王府,至于如今又出现在王府里,明眼人一眼看出,苏流萤是将安王府当做最后的依靠了。而看在宁贵妃的眼里,却是她死缠着楼樾不肯放手……
而如今,楼樾不加推辞的应承下来自己犯下欺瞒之罪,言下之语,竟是要护住苏流萤,承认她是王府的人、是他的人!
心中的醋意更加激烈的翻腾起来。宁贵妃不过是一时心里发堵出言质问楼樾,只想着能听到他好言解释两句,撇清他与苏流萤之间的关系,没想到,他竟不争不辨的将罪名悉数揽下,反而让她无从对策。
而内心,宁贵妃又哪里舍得治楼樾的罪?
这边厢,宁贵妃犹自在伤情中不知所措,而楼樾又凉凉开口道:“时候不早,娘娘莫要误了烧香的行程。择日微臣亲自进宫请罪。”
下了逐客令,楼樾再也不多做停留,头也不回的离开。
从昨晚到方才,短短一天时间里,苏流萤连着落水两次。
此刻,她全身冒着寒气,籁籁发抖的蜷在楼樾的怀里,在听到楼樾与宁贵妃的话后,同样不敢置信的抬头怔怔的看着他——
从在汴州初识楼樾,在她的印象里,他是天底下最冷酷嗜血的无情之人。他不会救自己,只会看着自己陷入绝境,站在一旁狠狠的嘲笑自己,以报当年自己的拒婚之仇。
他没有落井下石,已是对她最大的恩德。
然而如今,他不但从于福手中救下自己,还替自己担下了欺瞒的大罪,这样的楼樾,实在让她看不明白了。
一出厨房,楼樾就将苏流萤扔到了地上,眼也不抬朝前大步走去。
顾不得全身的酸痛与寒意,苏流萤爬起身,咬牙跟紧他。
望着他欣长挺拔的背影,苏流萤心中涌过太多疑惑。面前的楼樾,实在让人太难捉摸。
感觉到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楼樾突然回头冷冷睥了她一眼,继而一声不吭的继续迈大步子往楠院走。
他突然回头,苏流萤猝不及防。她来不及收回打量的目光,苍白的脸上顿时涌上一丝尴尬的红晕。
她嗫嚅半晌,终是追上前去,低声道:“谢谢世子爷再次出手相救!”
“本世子不过是不想让你污了一口好井!”
楼樾驻足,眸光冰冷的看着她,冷声道:“至于你为何会重新出现在王府里。还有之前咱们之间的旧帐,本世子留着日后慢慢与你算清楚!”
他这样说,是同意将她留在王府了!?
苏流萤全身一松,欢喜道:“多谢世子爷!”
话音未落,却听到身后一道凌厉的声音突兀响起:“来人,将这个贱婢拿下,带回长信宫!”
☆、第7章 回宫受刑
宁贵妃将四年前楼樾不娶她一事悉数怪恨到了苏流萤身上,如今哪里愿意放过她,更不会让她留在楼樾的身边。
立刻有太监上前押着苏流萤往外走,她眼神慌乱的看向楼樾。
楼樾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再回头。
苏流萤脸色变得惨白,神情慌乱绝望,想出声唤他,但话到嘴边,却又悲怆的咽下——
她有什么资格和立场让他一次又一次的救自己?
何况,方才他为了自己已得罪了宁贵妃。
眸光里最后一点希冀湮灭消散……
直到脚步声消散,楼樾才回头,他定定的看着离开的众人,目光停在远处那道单薄羸弱的身影上,缄默不语。
南山跟在他身边,担忧道:“爷……”下面的话却迟疑了。
楼樾明白他的意思,眼光清泠无波,冷冷问道:“皇上南巡何时归朝?”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将南山问怔住了,他愣了好一会才答道:“圣上一行已达临城,不过五日的行程就可归京……”
还有五日!
楼樾的目光一沉,掉头进了屋。
连泡两日冷水,苏流萤身体发起了高烧,回宫后却被扔进了暴室折磨。
在暴室呆了一日,滴水未沾,走出暴室时,苏流萤已没了半条命。
她被拖到长信宫。宁贵妃高高在上坐在主位上,冷冷睥着倒在地上的苏流萤,听到宫人禀告说她高烧不退,不由冷嗤一声,曼声道:“病了?!呵,贱骨头打一顿就好了。”
纤纤玉手轻扬,宁贵妃杏眼微睇,笑道:“拖下去再打二十鞭子帮她活活血,再扔到忠贞门下跪上一宿。秋霜露重,好好给她降降温——可别让她这么容易死了!”
于福亲自执鞭抽了苏流萤二十鞭子,再将她扔到了忠贞门下。
看着瘫倒在地已无人形的苏流萤,于福解恨极了。他叉着腰站在她的面前,恨声道:“贱人,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要逃跑?跟着本公公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偏偏要去勾搭楼世子。如今可好,你的楼世子可会来救你?!不识时务的贱货!”
苏流萤全身已痛到麻木,她分不清身体到底是冷得慌还是烧得难受,也感觉不到背上那一条条血淋淋鞭伤带来的疼痛,她全身已失去知觉,心中仅存最后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她还不能死……
清冷的秋月照亮了她干涸流血的唇,也照亮了她越发黑亮幽寒的眼睛,她努力挪动身体,直起了身子。
见她跪起身子,于福微微一愣,下一刻,他弯下佝偻的身子,枯枝般的老手重重摩娑着苏流萤苍白的脸庞,得意狞笑道:“不错,贱命还挺硬。只要你乖乖答应与本公公对食,本公公就去娘娘面前帮你求情。免了你暴室苦刑,这鞭子也不必受了,更不用跪在这忠贞门下丢人现眼。嗯?”
这一番折磨下来,于福认定了苏流萤不敢再忤逆自己,以后必定会乖乖的听自己话。而他也着实喜欢她这幅皮相。想当年,她可是在云梦台上惊艳四方,连楼世子都拜倒石榴裙下的苏流萤啊!
心里这样想着,于福的手流连在苏流萤的脸庞上舍不得放开,一双阴鸷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第8章 贵妃小产
苏流萤全身已使不出半点力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没有力气将那只如恶蛆般附在脸上的老手打落。
她讥嘲一笑,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于公公难道忘了,我才从别的男人床上下来,公公穿旧鞋都不觉得恶心吗?”
闻言,于福老脸又绿了,扬起手想给她一巴掌,但想了想又放下,咬牙道:“能与世子爷成连襟,是本公公的荣幸!”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莹绿色的小瓷瓶,还有半截人参,扔到苏流萤的面前,冷冷道:“既然死不了,就好好涂药,身上不要留下疤痕,留着以后好好伺候本公公。这人参给你续命,娘娘说了,不能让你太轻易的死了。”
一道惊雪炸过,天上又开始下起大雨。
苏流萤一人孤零零的跪在忠贞门下,匆匆路过的宫人们无不向她投出各色眼光,有鄙视有怜悯,无一人敢给她一杯水或是关怀她一句,因为在后宫,没人敢得罪盛宠无边的宁贵妃。
冰冷的雨水打在苏流萤受伤的后背上,又冷又痛。她努力仰起头,闭着眼睛张口接着雨水,一口接一口努力的吞咽着……
雨水浸润了她开裂的双唇,也让她昏沉的神智有片刻的清醒,身体也渐渐恢复气力……
她哆嗦着双手,拾起掉在泥水里的半截人参,放进嘴里努力嚼着——
她不能死,她要查清阿爹的冤案为阿爹正名。还有阿娘,阿娘同样死得不明不白……
又一道惊雷在头顶滚过,白色的闪电划亮天际,大雨倾盆而下。
突然,一道惊恐的尖叫声自长信宫响起,在这泼天的雨水声中将整个后宫惊醒。
随着那声惊叫,各个宫殿相继亮起了灯火,不一会儿,太医院值守的太医冒着大雨跌跌撞撞的跑进长信宫,而空寂无人的甬道里,也响起了繁杂的脚步声,无数宫人从苏流萤的面前慌乱的跑过。
眸光里闪过疑惑,苏流萤心里涌现不好的念头,趁着大家都慌乱的时候,爬起身悄悄向长信宫方向走去……
长信宫主殿含德殿的门口已聚拢了一堆人,有宫人也有其他宫殿赶来的主子娘娘们,大家都面露惶色,却无一人敢出声。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
宁贵妃小产了!
这个消息,比天上的惊雷还可怕。
不一会儿,东宫的太子也赶了过来,毕竟慧成帝南巡期间,他是监国之人,如今贵妃出了事,他哪里还坐得住?
寝殿里传出呜咽的哭泣声,不知道是宁贵妃在哭还是她身边的宫人……
而殿前的人群里,大家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宁贵妃入宫四年,头年生下九公主,时隔三年再怀上孩子,原本想一索得男,生下一个皇子,没想到却在慧成帝马上就要回来的前夕,小产了!
贵妃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出了事,这宫里只怕又得变天了……
离开长信宫,苏流萤并没有重回忠贞门下。
这个时候,宫里乱成一团,没人会再去注意她是否还跪在忠贞门下受罚。
悄悄将身子蛰伏在通往太医院最近的小路旁,苏流萤屏息静静等呆着……
一个时辰过去,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苏流萤小心的探头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朝这边而来。
☆、第9章 我要麝香
确定四周再没有其他人,苏流萤从暗影中走出来,拦在了路中央。
林炎一边疾步往前走,一边想着长信宫的事,根本没有发现前面突然冒出的苏流萤。
苏流萤轻声唤道:“林炎!”
陡然听到人声,林炎吓了一大跳,眼神慌乱的四处打量,等他闻声看到几步开外的苏流萤时,眸光一亮,欢喜的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着急道:“小满,是你。真是太好了,我之前听说……听说你被宁贵妃赐给于福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在宫里一直找不到你……”
林炎二十出头的样子,是太医院院判大人林牧的幼子,自小学医,很小年纪就进了太医当差,医术很是了得。
林炎长得斯文,却是个急性子,在宫里当差时,最喜欢抄最近的小路走,所以,当苏流萤在长信宫看到他后,就来到这条往太医院最近的小路上等他。
果然让她等到了。
她苦笑着打断林炎,道:“林炎,我病了,一直烧着很难受。背上也有鞭伤,如果你不忙,能不能私下给我配点药?”
闻言,林炎神情一惊,下一秒,已是抓住她的手腕凝神为她把起脉来。
一刻钟过去后,林炎放下她的手,皱着眉头担心道:“你风寒入体,又邪火攻心,很是麻烦。但你放心,我能治!”
说完,他打开药箱,掏出一个白瓷瓶塞到苏流萤的手里,道:“这是我们林家自配的外伤药,治外伤很有效,你先拿着。风寒药熬好后我立刻给你送过来。”
苏流萤心里一松,吃力笑道:“麻烦你了,我知道长信宫出事,你们太医院如今是最忙的时候……”
“再忙也比不得你重要!”林炎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脸却红了起来。
苏流萤面容平静,仿佛没有听懂林炎话里的意思,道:“药熬好后,麻烦你帮我送到忠贞门下……我这一晚上都呆在那里!”
闻言一愣,林炎这才发现苏流萤全身湿透,顿时明白过来。
心里一痛,他张嘴欲言,苏流萤已是开口向他道别,重新回到忠贞门下跪着,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她也从没离开!
半个时辰后,林炎果然悄悄给她送药来了。
苏流萤喝完药,向他问起宁贵妃小产一事。
“……从贵妃的脉相里诊出,她的小产是麝香所致。可是,娘娘身边的人说,娘娘自有孕后,异常小心,整个长信宫都勒令不许再熏香,寝殿里也找不到此等肮脏物……”
“太子让太医院与永巷令严查此事,一定要在圣上归京之前查个水落石出。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着实不知道从何处下手,而圣上长则五日,短则三日不到就归京了……”
说起此事,林炎头痛不已。
苏流萤静静的听着,脸上平静无波,脑子里却有一道亮光划过——
她眸子幽冷透亮,一瞬不瞬的盯着林炎,缓缓道:“林炎,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她的请求,林炎那里会不答应,想也没想就回道:“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见他这么爽快,苏流萤反而迟疑了。
下一刻,她终是咬牙道:“我要麝香!”
☆、10
听苏流萤要麝香,林炎惊诧的合不拢嘴,脱口而出:“你要它干嘛?”
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什么,脸瞬间白了。
“如今整个后宫都在为宁贵妃小产一事人心惶惶,永巷令也在派人搜查一切可疑之人,若是这个时候让人发现你身上携有麝香,就是死路一条!”
说完,他身上直冒冷汗,坚定道:“这个忙,我不能帮你!”
苏流萤脸色白得瘆人,眉眼间决断坚定,冷冷道:“就算宁贵妃的小产与我丝毫关系也没有,你以为她就会放过我吗?还有于福,你愿意看到我嫁与他做对食吗?”
林炎怔怔的看着她,哑然失声!
片刻后,他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咬牙道:“好,我帮你,但你要告诉我你要它做什么?”
苏流萤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自己是穷途末路的最后一拼,却不能搭上无辜的林炎。
而且,他的双手,只能救人,不能——杀人!
她的声音淡如青烟,“这是我自己的事。”
轻柔的声音带着绝决的执拗,让林炎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着宁贵妃小产,倒是暂时让她忘了继续折磨苏流萤。第二日,她没有再被关进暴室,回到了永巷。
于福也没有功夫找她麻烦,但那晚他的手摸在她脸上的恶心感,一直像最可怕的噩梦纠缠着她,让她如蛆附体,不得安生……
入夜后,林炎悄悄给她送来了她要的东西。
他看着她担忧道:“你想做什么,我帮你。这东西……女子最好不要碰沾。”
苏流萤凄凉一笑,“我已无路可走!”
得到贵妃小产消息的慧成帝,果然快马加鞭回京,于三日后的傍晚回了宫。
一下龙辇,慧成帝就去了长信宫,安抚失子的宁贵妃。同时处罚了长信宫一众服侍的宫人,每人领三十大板。并下旨,让大理寺严查宁贵妃小产一事。
一时间,整个后宫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于福也挨了三十板子,被人抬回屋时,却将伺候他的小太监都赶了出去,唤来苏流萤,让她亲自为自己上药,给他擦身子。
他趴在床上,看着惨白着脸站在床头的苏流萤,‘桀桀’冷笑道:“你早晚要伺候本公公,好好学着点。若敢将本公公伺候得半点不舒服,要你的命!”
闻言,苏流萤除了脸色惨白些,面色却是出奇的平静。
她依言上前帮他脱了身上的衣服,帮他涂药……
见她今日这般温顺听话,于福很得意,阴恻恻的笑道:“好好看清为夫的身子,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是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她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死死咬着牙关,身子抑止不住微微的颤抖,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于福满意的笑了,伸手狠狠的拧着她白净的脸蛋,“以后乖乖的,本公公会好好疼你。”
走出于福的屋子,苏流萤神色大变,胸口憋得难受,扶着墙角呕了起来。
她吐得脸色发青,一双眸子却幽深如井,闪着寒光——
之前,她心中尚有一丝犹豫,可到了如今,她已再无迟疑。
☆、第11章 紧紧相贴
握紧手中的东西,苏流萤折身回到永巷,悄悄去浣衣局拿了一套小太监的衣物,换上后朝司辇局悄悄走去……
顺利潜进司辇局后,她很快就在众辇驾中,找到了宁贵妃出宫那日所乘的翟舆。
她猫着身子靠近翟舆,掀开帷幔一角,将手中的东西悄悄放下……
东西放下那一刻,苏流萤如释重负。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原路悄悄撤回,忽然,有亮光朝她藏身的地方照过来,有人厉喝道:“谁人在那里?”
脚步声急促的朝她跑过来,苏流萤全身一震,知道藏不住了,只得拼命往外跑。
幸好她已到了司辇局的门口,一出门就是长长的甬道,她没命的往前跑,如果被抓住,她必死无疑!
夜风在她耳边呼呼而过,身后的脚步声却紧追不舍。她连拐了三四道弯,也没有甩掉后面的人。
眼见后面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苏流萤急得心头‘怦怦’真跳。
一边跑,她心里一边默念,求阿爹在天之灵,保佑她逃过这一次。
慌不择路下,她竟是连前面的来人都没看见,一头撞了上去。
身子撞到人墙的那一刻,她绝望的想,完了,彻底被发现了!
她下意识的抬头去看自己撞到的人,而那人也低下头看向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流萤怔住了——
她撞到的人竟是楼樾!
后者冷冷的看着她,如墨的眸子淡漠无波,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见是他,苏流萤怔愣过后心里竟是放下一块大石般轻松不少。
来不及开口请罪,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流萤白着脸四处打量,四周除了高高的宫墙,再无其他东西,更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最后,她的眼光落在楼樾身上的玄色披风上。眸光一沉,她壮起担子颤声道了声‘得罪’,竟是一把掀开他的披风,钻进了进去。
楼樾全身一震,一旁的南山更是吓得差点拿不住手中的风灯。
他上前正要将苏流萤从自家主子的披风下拉出来,楼樾全身却猛然间僵住了。
为了不被追来的人发现,苏流萤钻进楼樾的披风后,却是从后面紧紧的搂住了他腰身,脑袋埋进了他的腋下,身子紧紧相贴……
也幸得她身子削瘦单薄,楼樾也是身姿欣长,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从外面看,竟不知道披风下藏了一个人。
等楼樾回过神来,追她的人已近在眼前,再将她拉出来已不可能。
楼樾僵硬着双手护住披风的前襟,以免被风吹开,身子也悄悄的往宫墙的暗影里挪了挪……
追苏流萤的人是司辇局的小太监们,见到楼樾连忙恭敬的行礼请安。他们不敢问楼樾,只得向南山打听可曾见到可疑的人。南山装模作样的吃惊道:“方才我看到一个黑影飞快的朝北面去了,我原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原来竟是……”
小太监们得了他的话,不疑有他,飞快的朝北边追去。
脚步声走远,苏流萤从披风里滚出来,跪在楼樾面前,不敢抬头。
“……那个,世子爷饶命,方才奴婢也是逼不得已……”
“你的逼不得已关我家世子爷何干?”
一想到因苏流萤牵扯出来的这么多麻烦事,南山头都大了。
宁贵妃小产一事尚未定夺,虽然与侯府没有关系,但若是贵妃小产当日私下悄悄去过侯府的事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只怕整个侯府都得遭殃。
而此事,也正是因为苏流萤而起。
如今,她在宫里被追得四处逃蹿,竟敢躲进世子爷的披风里,真是天生的仇人冤家!
☆、第12章 一并记着
楼樾倒是一直没开口。
他越是这样,苏流萤越是慌乱。
刚才走投无路才会情急的忘了分寸,躲进他的披风里,如今想来,撇开男女有别不说,单是他的身份自己这样做,已是犯上的大罪,何况,自己又一次利用了他……
她怯怯的抬头看向楼樾,而他,也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昏沉的灯火下,只见她一身太监服饰,越发衬得她身量单薄,细小的腰肢不盈一握。额头的刘海也盘了上前,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秋水明眸胆怯又幽亮的看着他。一惯苍白的小脸或是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急乱,生出了一层红晕,将她平日里的冷清面容添上了几份艳色……
这样一看,他竟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那个在云梦台上一舞定天下的倾城女子……
楼樾思绪走远,神游太虚,苏流萤却以为他动怒了,心口一窒,慌乱的神色反而镇定下来,挺着脊背跪在那里,白着脸道:“世子爷要打要罚,我甘之如饴!”
她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楼樾可恨又可气。
收回心神,他居高临下的睥着她,薄唇轻启,冷冷道:“一并记着!”
说罢,玄色披色从她面前拂过,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怔怔目送他离开,苏流萤后怕的抚了胸口,不敢再多做耽搁,悄悄的回了永巷……
马车徐徐驶出宫门,南山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对面坐着的楼樾,终是好奇的问道:“皇后娘娘可有答应世子爷的请求?”
楼樾闭目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此时不宜提。”
南山了然的点点头,也是,楼皇后才陪圣上南巡回宫,舟车劳顿,又碰到贵妃小产,后宫大乱,一应事务都等着她主持大局,那里还有空隙来管一个小宫女的事?
默默叹息一声,南山感叹道:“其实世子爷为她做了甚多,今日晚上之事,若是不世子爷,只怕她难逃一劫……”
楼樾赫然睁开了双眼,幽深如墨的眸子闪着寒光,冷冷道:“可有查清她放在翟舆上的东西?”
说起这个,南山也不由严肃起来,沉声道:“查清了。”
接下的话,他却是上前附身到楼樾的耳边低声的禀告着。
闻言,楼樾双眸微睇,精光四射,好看的长眉不觉拧起。
修长的食指轻轻敲着手边的矮桌,他徐徐开口,语气却不似先前冰冷,竟带着一丝赞赏——
“她竟是有这份谋略与狠劲,不错!”
复又闭上眼睛,楼樾的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幕——
双手紧紧的环住他的腰身,小小的脑袋藏在他的腋下,贴在他背后的身子因为害怕不可抑止的微微战栗……
他本应该嫌恶她的举止莽撞轻浮,还有她的再次利用,却鬼使神差的为她拉紧披风前襟……
再忆起这一幕,楼樾全身忽然躁热起来,仿佛她的双手还环在自已腰上,身子也柔软的贴着自己。
他让南山将封闭的车帘撩起半扇,让夜风凉凉的灌进来,疏解着身上不自然的躁热……
☆、第13章 于福死了
大理寺接手宁贵妃小产一案后,一路慎密的细查下来,最后在贵妃出宫上香所乘坐的翟舆上发现了一个莹绿色的小药瓶,里面装的外伤药中,正含有致贵妃小产的麝香。
那个药瓶,一眼就被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菲儿认出是于福的,而太医也从于福身上涂抹的伤药中发现了麝香,正是与绿瓶中的药量一模一样。
于福都来不及到皇帝贵妃面前辩解,已是被震怒的慧成帝赐了腰斩之刑……
于福处死后,后宫恢复平静,苏流萤却是病倒了。
这是她第一次设计害人,还是要了那人的性命,即便那人是于福,也是让她良心难安,再加上连日来的折磨忧虑,身体再也熬不住病倒了。
病势来得凶猛,高烧至昏迷,性命堪虞。
见她突然这样,永巷里开始谣传,是于福公公舍不得她,来找她下去做伴了。
于是,没人再管她的死活,由着她自生自灭。
昏迷中的苏流萤,在梦里见到了许多人,有她最想念的阿爹阿娘,还有为了救她而死的奶娘,还有她一心想嫁的心上人……
然而,这些人最后都走了,统统离开她,只剩下她一人面对着狰狞可怖的于福。
梦里,他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他要与她对食,他拿钉板扎她的脚,他拿鞭子狠狠的抽她,他在井口看着她残忍的笑着,他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
苏流萤既害怕又良心难安,她崩溃的放声大哭,求他放过她,也向他求赎原谅……
林炎来看她时,她已病得脱了形,本就削瘦的身子更是不堪一击。也亏得林炎医术高明,将她从阎王面前拉了回来。
看着她哭肿的眼睛,林炎很是心痛,沉声道:“早知你是要做这个,我替你做就好,也省得你如今心里难受……”
苏流萤不习惯在人前落泪,梦里哭过后,面对林炎时,她又恢复了一往的清冷,嘶哑着嗓子淡淡道:“你可曾听说,有人替那于福收尸?”
于福犯下的是大罪,他手下带的那帮小太监因着他,也多多少少被牵连受到处罚,所以,他的尸首根本没人去管。
苏流萤悄悄替他收了尸,在林炎的帮助下,托人送出了宫,找个地方安葬了……
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是,于福头七这日,苏流萤再次被带到了长信宫。
宁贵妃脸色阴郁的躺在贵妃榻上,见到她进来,幽冷的杏眼冷冷从她脸上扫过,满身的寒冽之气让人触之生寒。
“于福死了,你是不是很欢喜?”
宁贵妃的声音,妖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定定的盯着她,不放过苏流萤脸上一丝的神情。
她低下头沉声道:“他是……罪有应得。”
冷冷勾唇,下一秒,一个莹绿色的瓷瓶狠狠砸到了苏流萤的头上,宁贵妃狠声道:“你真以为本宫会相信是于福害了我的孩儿么?”
瓷瓶砸中苏流萤的额头,再滚落到她的膝盖边。
看到莹绿瓷瓶的那一瞬间,她忘记了额头被砸的伤痛,全身如坠冰窖,心脏都瞬间停止了跳动。
☆、第14章 它在哪里
“于福是本宫的心腹,而且本宫才将你赐给他做对食,他感激本宫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我?”
“至于从他身上发现的脏物——哼,这后宫,多的是腌脏的手段,栽脏嫁祸——本宫见得多了。”
宁贵妃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鬓角的凤钗闪着幽深的寒光,一如她眸光里的恨意。
尖尖的护甲紧紧的掐住苏流萤柔弱纤细的脖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被迫抬起头,迎面对上宁贵妃狠戾阴寒的眸子。
“曾有人亲眼见到于福给了你一瓶治鞭伤的药,同样的绿瓶子,如今,它在哪里?”
苏流萤全身一颤,眸光里写满了惊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没有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心里有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但没想到,它来得这样快。
她的慌乱胆怯悉数落入了宁贵妃的眼里,手上用力,尖利的护甲又深入几分。
“在你与于福之间,我更相信是你害了我。因为,最恨我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宁贵妃不但聪明,而且心细慎密,不然也不会在入宫短短一年不到,就力压楼皇后和众位妃嫔,拿下掌宫大权。
大理寺初初查出于福时,她心里也有过怀疑,但等不及她拿出证据证明麝香一事与于福无关,盛怒中的慧成帝已是下了旨斩了于福,她小产一事也算盖棺定论了。
但在宁贵妃的心里,她从不相信是于福害得她,因为她知道,这后宫的事,看似偶然,真相却绝非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
直到听到于福身边的小太监来报,说是曾看到于福给过苏流萤一样的药瓶,她心里更加认定了心中的想法。
脖子又痛又麻,刺激着苏流萤慌乱的心绪,却让她在心里崩塌的最后一刻,稳住了心神。
她哆嗦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宁贵妃的面前,颤声道:“娘娘请看,于公公给奴婢的药瓶在这里。”
杏眸冷冷看着她拿出来的绿色药瓶,宁贵妃心里闪过一丝狐疑,松了手上的力道,放开她,拿起药瓶细细打量。
手中的药瓶与地上那个样式颜色都相差无几,一眼看出都是于福平时惯常用的。
忍着脖子上的疼痛,苏流萤艰难开口道:“娘娘明鉴,奴婢卑贱,之前从没机会近娘娘身边侍候,更不曾有过那等害人的腌脏物……于公公给奴婢的药,奴婢都好好的用在背上……”
一旁边的菲儿听了,二话不说上前掀起了她的后背,果然见到那鞭伤几乎好全了。
苏流萤在帮于福擦药时,给他涂了混着麝香的伤药,并拿走了他另一个药瓶,而她身上的鞭伤,却是涂了林炎给她的外伤药……
宁贵妃心里再有怀疑,在看到苏流萤拿出了于福给她的药瓶,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还是恨着她,那里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苏流萤。
轻轻朝一旁的菲儿呶嘴示意,菲儿早已等不及,压住心里的兴奋,朝外‘啪啪’击掌,掌声落下,一个面皮蜡黄的老太监佝偻着背走了进来。
☆、第15章 身临其境
老太监在宁贵妃面前跪下,还未开口请安,宁贵妃已冷冷笑道:“于宝,好好看看本宫为你选的娘子,可还满意?”
苏流萤全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一脸得意的宁贵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于宝听了宁贵妃的话,先向她恭敬的叩了响头,等侧过身子看清苏流萤的样貌,浑浊的老眼里闪起了亮光。
对上那双浑浊又阴暗的眼睛,苏流萤如刺在背,她仿佛又看到了于福!
全身抑止不住的颤抖,苏流萤想开口求饶,求宁贵妃放过她,可是,喉咙卡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就算她求破嗓子,宁贵妃也不会放过她了……
宁贵妃最喜欢看她这样慌乱害怕的样子,像极了她养着给她的雪狼狗当口粮的雀儿鸟。
小产以来郁结的心情终于有了好转,宁贵妃冷笑着看着苏流萤,阴戾的声音仿佛从地狱的深渊里传出来——
“于福死了又有什么关系,这宫里多的是太监。你坏了我的姻缘,这一辈子也休想再过一天好日子。”
走出长信宫时,天上堆积起层层乌云,天色阴沉下去,日光也变得惨淡,一如苏流萤面容间的惨淡绝望。
她一心以为除掉于福,她就可以摆脱对食的厄运,可是事情远不如她想像的那般简单。
望着长长逼仄的宫墙,苏流萤的脑海里又浮现了阿娘对她的殷殷嘱咐。
四年前,她随阿爹回京,阿娘送她离开时,拉着她的手一遍遍的告诉她,让她不要入宫,一定不要入宫……
那时的她,不明白阿娘的苦衷,心里眼里全是对繁华京都的向往,从而忽略了阿娘眼里的担忧。
如今身临其境,她才明白,阿娘说得对,皇宫是天下最可怕的地方,是一个披着繁华外衣的虎狼窝,这里没有人,只有没人性的恶兽……
永坤宫里,楼樾陪楼皇后用过午膳,终是开口向他的皇姑母要人。
从小到大,只有别人求他,他却从未开口向何人求过什么,所以,陡然听到他开口,正在翻着帐簿的楼皇后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姑母怔怔的看着自己,楼樾俊脸一红,端起面前的茶杯喝茶,掩饰着面上的难堪。
“你方才说什么?你看中了一个宫女?!”
见他逃避自己的眼光,楼皇后又好笑又惊讶,合上帐簿打趣道:“是哪个宫里的俏宫女迷了咱们楼世子的眼了,说来听听!”
楼家一脉单传,到了楼樾这里,除了一个庶妹,家中再无兄弟,所以,不光是安王爷与太夫人将他当成宝,楼皇后也是对这惟一的侄子稀罕到不行,待他比自己的亲儿子还珍贵,有事无事召他进宫,时常见着才开心。
楼樾不好意思再开口,眼神向一旁的南山扫过,南山见了,连忙恭敬的上前跪到皇后面前,将楼樾回府路上救了苏流萤一事同皇后说了,但也按着先前楼樾叮嘱他的,瞒下了苏流萤的真实身分,只说是永巷一个叫小满的小宫女。
楼皇后疼爱楼樾,如若让她知道,苏流萤就是四年前拒婚不肯嫁给楼樾的女子,她铁定不会同意楼樾的请求,再让苏流萤与楼樾纠缠在一起。
四年前拒婚之耻,至今是百姓们茶余饭后对楼家的一桩笑谈,楼皇后恼苏流萤还来不及,如何会帮她脱离宁贵妃的魔爪?
☆、第16章 不计前嫌
赐一个宫女对重掌后宫大权的楼皇后来说,是小事一桩。但知道这个宫女是宁贵妃赐给于福对食的,楼皇后却是皱起了眉头,为难道:“虽说如今皇上让我重掌后宫,但宁贵妃刚刚小产,若是我此时去问她要人,只怕会引出诸多非议。”
宁贵妃为人跋扈,而楼皇后性情温和,不喜后宫多起事端,平日里都处处让着宁贵妃,更不想在这等敏感的时刻去与她为敌。
楼樾也深知此时颇为敏感,但他更是清楚宁贵妃的性子,猜想于福死后,她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见他不语,楼皇后的好奇心更甚,不由惊诧道:“你一向不近女色,之前姑母为你精挑细选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你一个都看不进眼里,如今怎么会看上一个宫女?”
话音落下,楼皇后凤眸微敛,心中倒是生出一丝担忧来。
若自家侄子只是一时兴起,要了一个宫女倒是寻常,但若是他对那宫女动了真心,要娶进王府去,却是万万不可能。
觉察到楼皇后眼神里的探究,楼樾心里一震,抿下一口茶,淡然道:“姑母多虑了。侄子不过是那日在路上捡她回去,在不察间也扰了她与于福的好事。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就好人做到底,带她出宫,还她一个自由。并未有其他打算。”
闻言,楼皇后放下担忧,但她也知道宁贵妃的手段,左右权衡思虑,终是不想为了一个宫女让刚刚平复的后宫再起波澜。
她安抚自家侄子,“左右于福如今没了,她也好好的在宫里当差,等时间过去,姑母再将她指派出宫,送与你罢!”
楼樾见好就收,若是他过于执着,反而会让楼皇后对苏流萤产生疑惑,所以不动声色的点头应下。
走出永坤宫,楼樾的脸色低沉,南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由小声的劝道:“爷,其实,你对那苏……苏小姐已是不计前嫌、仁至义尽,咱们能帮她的也只能这么多了,以后……以后就不要再管她的事了……”
收脚回身,楼樾定定的看着他,如墨的眸子深邃冰冷,冷冷道:“爷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南山全身一颤,立马在他面前跪下来,哆嗦道:“爷息怒,小的不过是……不过是……”
南山从小就跟在楼樾身边,主仆二人相处了数十年,虽然平时也有贫嘴的时候,但在大事大非上,从不敢在他面前多言一句,更甭说替他做主了。
见他这样,楼樾眸光一寒,冷冷道:“方才你在殿外许久,可是听说了什么?”
闻言,南山不自觉的缩了脖子,嗫嚅道:“方才,小的在殿外,确实听到了一些消息,是……是关于爷的,还有、还有……”
“说!”
“听永坤宫的宫女们私下里说,圣上前些日子来皇后这里,提起要将丽姝公主赐婚给爷……”
丽姝?
楼樾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花蝴蝶,见了他就往上扑,每次都让他头痛不已。
眉头不自觉的收紧,楼樾俊脸如霜,心里蓦然醒悟,这才是皇姑母没有答应他请求放苏流萤出宫的最主要原因吧。
“……还有,宁贵妃又给苏小姐配了一个太监对食,比……比于福还老……”
南山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好像惹主子生气的人成了自己,头埋着都不敢抬起来了。
☆、第17章 锱铢必较
连着几日漏秋,每到午后,乌云积在头顶,雨要下不下,着实让人烦闷难受。
楼樾也被这样的天气弄出几份火气来,不去理会南山,甩开步子朝宫外走去。
走到半路,雨终是下了起来,又猛又急,不过须臾就将人淋个湿透。
南山想折回永坤宫去借把伞,但楼樾走得飞快,他只得追在后面,劝他找个地方避过这阵急雨再走。
楼樾充耳不闻,拐过百花园,路过游廊时,也不进去避雨,自顾在雨里走着。
游廊里,浣衣局几个送衣裳去各宫的宫女正在躲雨,苏流萤也在里面。
她独自一个站在一处,神情木然,怔怔的望着雨帘发愣。
她脑子里混乱的想着,如今她欠着恩情的好像只有林炎与楼樾了。阿爹曾教导她,不许欠人恩情债,不然来世都得还……
来世,她却是再也不想做人了,哪怕做只鸟,做条鱼也好,自由自在,没有忧愁……
所以,死之前得还清欠他们的恩情。
只是,林炎的恩情还好说,可是楼樾,他的数次救命之恩她要怎么还?
蓦然,眼前人影一晃,脑子里想着的人竟忽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楼樾脸上挂着水珠,一身湿透,如墨的眸子黑的发亮,冷冷的看着她。
苏流萤全身一颤,如梦初醒般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直到听到其他宫女跪下向他请安,她才慌乱的跟着跪倒。
挥手让她们起身,楼樾踱开两步,侧身负手看着翘檐上如注贯下的大雨。
南山在怀里掏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条绢帕来给楼樾拭擦脸上的雨水,回身见苏流萤与其他浣身局的宫女要退下避到游廊的另一头,连忙出声叫住她,道:“你身上可带有绢子?”
苏流萤闻言,只得将手中的衣物交到其他宫女手上,从怀里掏出一条素白的帕子来,递到南山手里,南山复又将帕子递到楼樾手中。
接过帕子,楼樾并没有急着擦脸,回身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苏流萤,手指细细在帕子上摩娑着,语气冰冷疏离,闲闲道:“听闻,苏小姐又觅得了一位良婿,恭喜。”
闻言,苏流萤心口猛然一窒,坚硬麻木的心房涌过无尽的酸楚,眼泪堪堪要夺眶而出。
下一瞬,她用力吸吸鼻子,上前朝他福一福身子,吃力笑道:“世子爷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可以让奴婢效劳的地方?”
她突兀的一句话却是让楼樾愣了愣。
下一刻,他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拧眉冷声道:“你这是要报恩?”
苏流萤默默的点点头,诚恳道:“世子爷多番救我性命,我本该拿命来还世子爷的恩情,只是,如今我身不由己,命如草芥,只怕世子爷也不稀罕。若能帮世子爷做点事,倒是能偿还恩情之一二……”
楼樾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她竟是认真的,不由回头看向她。
然而,只是一眼,他心头猛然一震——
她嘴边挂着苦笑,神情也是淡然,可一双眸里却是一片死寂决然之色。
蓦然,他的脑子里浮现她毅然跳下荷花池时的决然样子。
她竟是灰心绝望到要再次寻死么?
下一秒,他的声音冷厉不容置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本世子锱铢必较,欠了我的,没有一二之说。要还,就分文不差的还干净!”
☆、第18章 离开皇宫
楼樾突然变脸,不但将苏流萤吓了一跳,连南山都惊住了。
然而,不等两人回过神来,楼樾已长腿一迈,不顾外面的倾盆大雨,冒雨走了。
南山连忙追上去,转眼,主仆二人就消失在了雨帘中。
看着远去的背影,苏流萤在心里默默叹息,早知今日还是一样的的结局,当初自己真不应该再与他牵扯上……
回到马车上,主仆二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楼樾缄默不语,南山也变成了闷葫芦,不吭声。
一回府,来不及换下身上湿透的衣裳,楼樾已冷冷吩咐道:“让于泰来见我!”
于泰是********,总管皇宫内务,一应太监宫女的调配也是经他一手安排。
南山明白他的意思,脸色白了,“爷是要私下让他……”
话未说完,南山急得结巴道:“爷,于泰再利害,也违不了……违不了皇后与宁贵妃的意思,两边都不愿意放人,于泰也做不得主的……”
“本世子自有办法让他做得了主。”
南山生怕他做出什么忤逆的事,正要开口再劝,楼樾冰冷眼风一扫,吓得他收嘴一溜烟的跑了。
于泰来了,眯笑着眼进屋,半个时辰后,却白着一张老脸出来。
南山送走他,折回屋子一看,某人脸上的冰倒是化了……
眼看就到了冬狩时分,皇家狩场那边开始加派人手整治狩场,做好准备迎接帝王和众王亲贵族的驾临。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宫里都要分派一部分宫女太监去狩场帮忙。到了那里,少了宫规的管束,自在随意不说,伺候贵人们满意了,还可以得到不菲的赏银,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永巷里的宫人们都是挤破了脑子往名单上钻。
往年的名单都是于泰拟好,再禀告给宁贵妃就行,但今年,掌宫的换成了楼皇后,于泰选人的法子也就换了一个新花样。
他向皇后提议,为了公平起见,今年抓阉决定名单。
楼皇后一向随和,只要不伤大雅、不违犯宫规,就全权交由他去办了。
抓阉这日,永巷的宫人们都聚集到一处,每人上前去于泰面前的瓮里摸一个小纸团,再交由于泰过目,上有‘中’字的,就去狩场,无字的自然是去不了的。
轮到苏流萤时,她紧张得手直哆嗦,伸手去瓮里摸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却是空白。
一颗心彻底变得冰凉,她原想着能抽到‘中’,就此机会离开皇宫,那怕是暂时的。只要离开宁贵妃的眼皮子,说不定她就能找到机会一直留在狩场,从而甩脱了与于宝的对食……
可是,连最后的机会老天都不愿意给她。
内心一片绝望,苏流萤将纸条交给于泰,正要退下,却听到于泰念到:“抽中,上名单。”
她赫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于泰已将她的名字写在了名单上。
见她一副怔傻般的样子,于泰喝道:“傻愣着做甚,还不快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出宫去狩场了。”
苏流萤好似做了一个美梦,直到第二日一大早,跟着众人浩浩荡荡的出宫,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宫门,她才明白,她不是在做梦,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离开了皇宫……
☆、第19章 云岭猎场
等宁贵妃得到苏流萤离宫的消息,已是三日后。她气恨不已,将于泰唤到面前,好一顿责骂。
但此事,于泰是得了皇后的许可,所以,宁贵妃骂归骂,却不能拿他怎么样。
挨了骂,于泰心里也舒坦,与怀里厚厚的银票相比,几声骂又算得了什么……
而送了银票的南山,却是一脸气闷的回府,蹲在侯府的校场边上,耷拉着脸不理人。
天气终于开晴,秋高气爽,楼樾心情也好了起来,催动身下的坐骑,绕着箭耙飞驰,手中拉弓射箭,箭羽毫无例外的一一命中耙心。
楼樾的箭术,放眼整个大庸,却是无人能及,年年冬狩都是他独得头筹。
看着看着,原本对楼樾气闷不已、打算今天都不同他说话的南山,开始眼睛冒精光,忍不住站起身,万分崇拜的对自家主子鼓掌叫好。
被楼樾高超的箭术迷惑,南山瞬间便忘记了银票的事来。
打马停在南山面前,楼樾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不待南山递上汗巾,他已从身上掏出一块素白的绢子擦汗,一边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南山道:“都办妥当了,苏小姐已同众人离京去了云岭狩场。”
楼樾扬眉道:“于泰办事不错!”
这话南山却不爱听,拉长脸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嘟囔道:“给了他那么多银子,能办不好事么?”
说罢,又闷声酸溜溜的道:“平时让爷给小的买个饼都舍不得,如今为了……上万两的银票送出去,爷眉头都不眨一下,真的是……”
闻言,楼樾回身,抬起手中的长弓,毫不留情的戳着他凸起的肚子,“去云岭之前,不瘦十斤,老实在府里守门。”
“爷,十斤?!会不会太多?小的瘦了不好看……”
“若瘦十斤,爷送你好马好鞍,外加这副弓箭!”
“爷,小的愿意瘦十一斤!”
“准了!”
……
从出宫那一刻时,苏流萤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舒畅,再也不像之前在永巷那般,不言不语,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如今,她也开始与身边的同伴们聊天说笑,大家相处倒是融洽。
事事都开始变得顺心,白天和大伙一起清理草场,搭建帐篷,熟悉云岭大大小小的山岭,方便以后陪贵人们寻猎带路。
到了晚上,众人会在营地中间燃起火堆,烤着从山间得来的野味,趁着冬狩来临前放松放松。
每日的劳作虽然辛苦,手脚经常被林木石砺扎伤,身上也被蚊虫咬得一片疙瘩,但这样的日子却是苏流萤重回京城后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闲下来的时候,她总在想,那日的抽签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一向对她没有好脸色的于泰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竟是包庇她,让她有了出宫的机会。
蓦然,她想起临出宫那晚,林炎悄悄的来找她,告诉她,此次出宫来狩场是最好的机会,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借此机会离宫重获自由。
难道,是他私下里找过于泰,让自己有了这次暂时出宫的机会?
想到这里,苏流萤心里对林炎越发的感激——在这冷漠的后宫,也只有他愿意帮助自己了。
离宫的日子越久,没有了宁贵妃的折磨,也不用担心要与于宝对食,苏流萤心情渐渐的放松舒畅起来。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刚刚小产出月的宁贵妃已随慧成帝踏上来云岭冬狩的路上,并带上了于宝……
☆、第20章 怎么是你
半个月后,慧成帝领着众皇亲国戚、皇子公主们到达云岭围场,沉寂一年的狩场热闹起来。
先行的宫人早已在半山腰的宽阔草场搭建了上千座大大小小的营帐,众星捧月的拢着中间最高最宽敞的主营。
一应事务都准备妥当,慧成帝吩咐下去,休整一日,明日清晨开始狩猎。
主子们一休整,宫人们开始有忙不完的活计——
整理贵人们带来的行李送去各个营帐、烧出一锅又一锅的热水给各位贵人主子沐浴更衣、煮茶送点心、浣衣跑腿……
舒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楼樾闭眼斜靠在暖榻上休憩,听到脚步声,眼皮也没抬,懒懒道:“帮爷擦头发。”
沐浴过后,帐营里胧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像晨时山涧飘浮起的薄雾。
楼樾一袭玄色寝服慵懒的斜躺着,长眸紧闭,密长的睫毛像两扇羽翼柔软的覆在眼睑上,俊美的轮廓,欣长的身段,看在人的眼里,活脱脱的一幅美男出浴图,让人面红耳赤,血液似乎都不安分了。
苏流萤抱着包裹呆站在门口,脸红了几分,正想放下东西悄无声息的离开,榻上那人不耐烦的蹙眉,“磨蹭啥,快些!”
他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无法抗拒。苏流萤手一抖,下一刻已是听令上前,拿起一旁的棉巾,上前小心翼翼的帮他擦着湿发。
他的头发,柔软乌黑,明明隔着棉巾,但偶尔间不经意的触碰却是让苏流萤分外的胆战心惊。
楼樾似乎睡着了,耳边除了他均匀的呼吸声,大营里静寂安宁。苏流萤生怕他醒来发现是自己,紧张的看向门口——南山和其他送东西的宫女怎么还不来?
因为四年前与楼樾之间的‘旧事’,宁贵妃已是对她恨之入骨,她自己在面对楼樾时,也感觉万分的尴尬与无措,虽然欠着他许多恩情,她还是不想与他关系过密,所以方才在搬运行李时,她本想绕过楼樾的马车,却被南山叫住,硬塞了两个包裹给她,让她送到楼樾的大营来……
本想着放下包裹悄悄退下不会与他碰面,没想到却被他留下……
心慌意乱下,苏流萤一个没注意就扯到了楼樾的头发。
‘呲!’
楼樾正想开口表扬南山,说他今日的手法却是让他舒服很多,没想到下一秒,头发就被扯得生痛。
心里无比的恼火,他呼的一把坐起身,回头冲身后人斥道:“你又皮痒了?!”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面前的人不是南山,却是苏流萤。
后者脸上红白交加,一双莹莹透亮的秋水明眸慌乱不堪的躲闪着。
“怎么是你?”
时隔一个多月未见,再次看到她,楼樾也很是惊讶。
匆匆一眼,他已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虽然身量还是一样的削瘦,但她过于苍白的肌肤较之以前明显的红润了许多,一双大眼睛也不似之前那般死寂灰暗,闪动着灵动的光芒,波光流转,熠熠生辉。
苏流萤低头恭敬道:“回世子爷,奴婢是给世子爷送包裹进来……方才,奴婢手拙,冒犯了世子爷,还请责罚。”
她难堪又愧疚,不敢去看他生气的样子,眼睛只得往下放,然而,下一秒,当她眼睛落在某人松垮寝服下露出的精健胸肌上时,脸瞬间红得滴血,不身自主的退后两步,结巴道:“奴婢手拙,还是让其他人来服侍世子爷。”
说完,她正准备退下,楼樾已冷冷开口,“上次说要报恩,你准备如何还欠本世子的恩情?”
☆、第21章 救命恩情
楼樾主动提及恩情一事,让苏流萤迫不及防。
她怔愣住,想不出要如何偿还欠下他的救命恩情。
楼樾重新躺好,不过换了个方向,阖起半边眼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待看到她皱巴着眉头冥思苦想的模样,他心里豁然间舒畅极了,第一次觉得当人债主、让人欠着恩情是件极爽快的事儿。
长眸微睇,他耐心的等着苏流萤开口。
关于偿还楼樾恩情一事,苏流萤早已在心底悄悄思量过许多次——
他是大庸朝第一世子爷,身份极其尊贵,权力金钱乃至女人,他样样不缺。而自己,一个永巷里最下贱的宫女,能拿什么去偿还他?
最终,她抬头看向他,迟疑道:“世子爷想让奴婢怎么还清恩情?”
勾唇冷冷一笑,楼樾手指轻轻叩着梨木小几,冷冷道:“既是救命的恩情,理当拿命来还。只是,本世子并不稀罕要你的命——”
苏流萤头也未抬一下,看似平静的等着他的下言,实则内心紧张慌乱,收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住——
以她对楼樾的了解,手段狠辣、从不肯吃半点亏的楼世子,撇开救她的恩情不说,光是她三番五次对他的利用,只怕也不会这会容易对她善罢干休。
何况,四年前,她还拒婚不愿意嫁他,让他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
新仇,旧恨,恩情……桩桩种种,以他锱铢必较的性子,只怕让她将心掏出来给他也是还不清的……
她的举动一一落入楼樾眼里,他眸光渐寒,叩着小几的手指骤然收住,眸光定定的看着她,冷冷道:“四年前,苏家突起大火,人人都说苏家小姐葬身火海香消玉殒。然而,人人都以为死去的苏流萤却在一年前悄悄进了皇宫——”
苏流萤身上一冷,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声色不动。
“你隐瞒身份进宫是为了查探你父亲的案子。而你刻意的引起本世子的注意,执意要留在王府,却是在宫中探查无果,转而将主意打到了安王府的头上。本世子说的是也不是?”
他如墨的眸光深沉幽冷,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毫不留情的剖解着面前女子苦苦隐瞒的秘密。
苏流萤除了脸色多了几分惨白,神情自若。
她抬头看向榻上的男子,惨白的脸色衬得一双眸子漆黑发亮,里面似乎燃动着一簇簇熊熊的火苗,转眼,又化作一潭枯井,死寂无波。
她白着脸一字一句道:“世子爷聪慧无双,凡事看在你的眼里,都不是偶然。我若说当日一切都是逼不得已必成了狡彻之词,但世子爷不要忘了,当日将我带进府的,可是世子爷自己。”
欺瞒犯上是砍头大罪,苏流萤非但不会担下这个罪名,同时还将问题抛回到楼樾头上——
若不是他主动带她回去,后面的跳荷花池,假装侯府婢女进府的事也就不会发生。
这样推搪责任的手法虽然卑劣,而且必定会惹怒楼樾,但对苏流萤而言,眼下保命最为紧要。
果然,听了她的回答,楼樾幽冷的长眸眯起,唇边勾起了最危险的冷笑。
☆、第22章 一笔勾消
从榻上起身,楼樾赤脚踩在地毯上。他在苏流萤面前蹲下,伸手抬起她的头,一双幽冷寒戾的眸子冷冷的照进了她的眸子里。
怒极而笑,他倾身向前,勾唇缓缓道:“好,之前一切都是本世子自作自受。那——宫道上你躲进本世子的披风,对本世子肆意轻薄,可是本世子让你这样做的?”
捏着她下巴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说到‘轻薄’二字时,大拇指似有若无的碰擦着她的脸颊,意味深长……
两人离得这般近,他吐出的气息轻轻的喷薄在她的脸上,鼻间全是他身上清洌幽深的味道。眼神凌厉深邃,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亮光,慑人心魂,让人不敢直视。
她慌乱将眼睑低下,白着脸颤声求饶:“奴婢不敢……不敢轻薄世子爷,还请世子爷宽恕。奴婢感激世子爷救奴婢回府,更是感激后面几次三番的相救……只是我……我如今身不由己,命如草芥……来日,来日有机会,必定报答世子爷,万死不辞……”
两人靠得这样近,若是让人闯进来看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楼樾却一点放开她的意思都没有。
非但没有松手,身子压得更紧。
直到此刻,一直镇定自若的她彻底乱了阵脚——
且不论她之前走投无路之下,确实对他有过轻薄之举,他理应向她报复索回,就是直接要了她的身子,她也挣脱不了……
身子抑止不住的颤栗,小脸也失去了神采,如秋水般的明眸此刻死死闭着,睫翼染上几滴晶亮的泪水,如晨起草尖上的露水,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落进他的手心里……
骤然,身上的压力消失,下巴上的力道也松开。她后怕的睁开眼睛,楼樾已松开她,回到榻上重新躺好。
“消失的三年,你去了哪里?”
楼樾端起小几上的茶水灌下,再随手拿本书翻开两页,仿佛方才在这个营帐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刚刚松过一口气的苏流萤,听到他这句话,又怔住了。
四年前的那场大火,让天下人都以为苏家彻底灭门,以为她也死在了火场里,因为,那场大火正是从她的闺房兰亭阁烧起的……
眼眸里涌现火光,往昔的一切,以及三年岁月间的过往都像那日兰亭阁里的大火,在她的心中燃烧……
压下心头的悲悸,苏流萤抬头看向榻上的人,脸上写满疑惑,不明白楼樾为什么要打听她三年间的去向?
她沉默片刻,浅浅说道:“四海为家!”
这样的答案明显是敷衍,可楼樾想要的却是一个真实的答案。
“消失的三年,你去了哪里?”
语气加重,楼樾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世子爷,奴婢方才已说过……”
“如实回答,你欠本世子的所有恩情就此一笔勾消!”
他的眸光再次看过来,一瞬不瞬的停在她的脸上,眸光坚定而执着!
苏流萤心头巨震,来不及思索,已是在他如炬目光的震慑下脱口而出——
“我去了北鲜。”
四年前,她父亲,前汴州太守苏津正是因为勾结北鲜王庭而获罪,她要找寻真相,她要为父亲洗涮冤屈,所以她去了北鲜。
了然的点点头,楼樾缓缓道:“可有找到证据?”
苏流萤淡然一笑,轻声道:“我已回答了世子爷的问题,也算还清了世子爷的恩情。奴婢还有事要做,先行告退!”
闻言,楼樾愣了愣,下一刻,脸上浮起嘲讽的冷笑,却没有留她。
☆、第23章 太不值了
苏流萤一走,一个人影立刻悄悄的进了楼樾的营帐,却是一直在外面偷听的南山。
一进去,南山就忍不住气愤道:“爷救了她那么多次,还花了那么多银两,就问了她一句话,也太不值了。她也着实可恶,多问一句都不给话。怎么也得救一****一个问题才划算啊……”
“她一直在北鲜,为什么之前我们的人在那里没有找到她?”
南山尚在不满的嘀咕,楼樾已冷冷的打断他。
见他神情变得严肃,南山也认真起来,拧眉道:“爷,毕竟是在北鲜王庭,恐怕也有影卫势力到达不了的地方。
影卫去不了的地方她却能去?
楼樾的眉头锁得更紧,冷冷道:“传令下去,我要影卫的势力渗入到北鲜王庭的每个角落,查清楚那三年她在北鲜都干了什么?”
走出营帐的那一刻,苏流萤双腿都在打哆嗦,后背濡出的冷汗将衣裳都打湿了。
但一想到终于与楼樾之间两清了,苏流萤心里的重担放下不少。
如今,只要再还清林炎的恩情,再找机会留在狩场不再回宫就可以了……
然而,下一秒,尚在欢喜中的她已被人拖走了……
大营里,宁贵妃斜靠在貂皮软椅上,眼睛定定的看着手边一个精巧小沙漏,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画着精致妆容的俏脸上已是冰寒一片。
想起一路上楼樾对她的躲避不见,却一到云岭就与苏流萤私会,两人孤男寡女的呆在营帐里大半个时辰,什么龌龊的勾当都干尽了……
想起这些,宁贵妃长长的护甲狠狠的掐着椅背,银牙都快咬碎了。
心中的醋火正无处宣泄,恰好菲儿领着人将苏流萤带了回来。不等苏流萤跪下,宁贵妃已冲上前,两大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长长的护甲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娘娘……”
“贱人,又去勾搭楼世子。”
一看到苏流萤那张明媚倾城的脸蛋,宁贵妃就气得牙痒痒。
她本是京城第一美人,世人口中与楼樾最为般配的女子,却在四年前被眼前这个小贱婢抢了第一美人的称号不说,更是抢走了她最心爱的男人……
如今她成了皇妃,此生注定与楼樾无缘,而他也要娶别的女人进门,只是,在宁贵妃的心里,楼樾可以与任何女人在一起,就苏流萤不行。
“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只是给世子爷搬送行李……奴婢与世子爷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苏流萤万万没想到,宁贵妃刚小产出月就随慧成帝来了云岭,更没想到她一来云岭就盯上了自己。
“送行李?”宁贵妃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咬牙恨道:“送个行李要大半个时辰?而且云岭这么多宫人,为何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楼樾此番出行,身边除了一个南山,却是没有带一个女眷,所以之前宁贵妃与丽姝公主都给他指派了宫女,楼樾统统不要,然而没想到,一到云岭,就将苏流萤唤到营帐里,岂不更让宁贵妃难受?!
眸光里一片狠戾,宁贵妃招手让于宝进来,冷冷笑道:“从今日开始,你们俩就正式成一对儿,白同食,夜同寝,好好恩爱的过日子吧。”
闻言,于宝老脸上一片喜色,连忙跪下向宁贵妃嗑头谢恩。而苏流萤却如瞬间掉进了万丈冰渊,整个人都僵住了,毫无挣扎之力的被人拖去了于宝的营帐……
☆、第24章 被迫对食
于宝不比于福,娶个妻要搞出大动静,他怕苏流萤又像上回那样逃走,直接给她灌了软骨散,扔到了床上。
苏流萤全身软如泥,眼睁睁的看着于宝爬上床,狞笑着来解自己身上的衣裳,眼泪抑不住的往下掉,颤声道:“于公公,求你放了我,饶了我吧……”
“放了你?那多可惜,这可是贵妃娘娘的一片美意!”
她死死的瞪着的于宝,咬牙忍住身体的异样,狠狠道:“于宝,你今日这般对我,我以后不会放过你,那怕做鬼,我也要你的命!”
闻言,于宝手中动作一顿,下一刻,他突然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血渍未干的脸上,骂道:“浪蹄子,爬楼世子的床你倒是爬得舒服,一到本公公这里,你就要死要活。于福那个短命鬼奈何不得你,本公公可要好好调教调教你!”
他开始剥自己身上的衣裳,嘴里得意的‘桀桀’冷笑,面容却是无比的狰狞恶心。
苏流萤死命去咬自己的舌头,可是全身软成一滩泥,竟是连舌头都咬不断,想死都死不了。
她又怕又急又恨,心里无比的绝望,脑子里‘嗡嗡嗡’的响,终是一口气抵不住晕厥了过去……
再次醒来,苏流萤第一感觉就是冷,彻骨的冷……
她吃力的睁开眼睛,怔懵了好久才恍悟,自己竟是全身泡在冰冷的水里。
全身不自禁的打着哆嗦,脑子里却是越发的糊涂——
她不是被禁在于宝的床上么,现在是在哪里?
一想到于宝,苏流萤忍不住全身一震,连忙惊恐的抬头四处查看。
借着天上稀疏明月,苏流萤惊觉自己不在营帐里,而是泡在平时浣衣的山下水潭里。
谁把她扔在这里的?难道是于宝吗?
就在她惊恐迟疑之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冷冷响起——
“醒了!?”
惊恐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背影。
缓缓转身,楼樾居高临下的睥着她,一双深眸在夜色下闪着寒芒。
下一刻,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扔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转身朝山上走去。
苏流萤从潭水里爬出来,夜风一吹,更是冷得发抖。她拾起地上的披风披上,咬牙追着楼樾的脚步……
☆、第25章 贴身婢女
夜晚的云岭,仿佛一头沉睡中的猛兽。天上闪着星子,林间有夜鸟在轻啾,一切静谧又神秘!
苏流萤全身泡过冷水,又冷又麻,软骨散的药效刚过,双脚还是止不住的发抖,但此刻她内心却安定下来。
她知道,只要有楼樾在,于宝就不会来纠缠她了!
楼樾步子迈得很长,苏流萤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但又不敢跟得太紧,只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一路尾随着。
从水潭到营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大营门口,楼樾折身朝中间的大帐走去。苏流萤见了,抿了抿唇,终是跟在了他身后。
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未停,楼樾脚下步子一顿,下一刻,他继续头也不回的回自己的营帐。
营帐门口,南山翘首以盼着,见他终于回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上去,正要开口,眼光瞥见后面一路跟过来的苏流萤,脸顿时黑了,往她面前一挡,不悦道:“夜深了,回去吧,不用再跟过来了。”
苏流萤哪里还敢再回自己的营帐去,说不定于宝还在哪里等着自己。
隔着南山,她朝正要掀开帘子进营的楼樾嚷道:“世子爷,奴婢心里有许多疑问,还请世爷为奴婢解答!”
掀帘的手一顿,楼樾头也不回冷冷道:“本世子没闲工夫为你解惑!”
“世子爷!”苏流萤生怕他掀帘进去,连忙喊住他,急促道:“世子爷既然好心救我出来,还请世子爷好人做到底,让奴婢留在世子爷身边侍候!”
闻言,楼樾终是回过身来,如墨的寒眸冷冷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如此,你又得欠着本世子的恩情了。”
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他勾唇冷冷一笑:“这一回,只怕没有哪么容易还清。你可想清楚!?”
经过今晚,她已无退路可走。
若不能留在楼樾身边,只怕回去后宁贵妃更加不会放过她。
不顾地上粗砺的沙石,苏流萤‘扑嗵’一声在楼樾面前跪下,坚定道:“世子爷救过奴婢数次,奴婢此生给世子爷当牛做马都不足以偿还世子爷的恩情,还请世子爷开恩,将奴婢留下!”
她之前一心想偿还了楼樾的恩情,与他之间两清再无纠葛,但如今,她不得不再次与他牵扯上。
远处的篝火照得楼樾身影一片迷蒙,苏流萤看不清他面容间的神情,只是紧张的看向他,希望得到他肯定的答案。
良久,就在南山以为他不会同意、准备撵人走的时候,楼樾缓缓开口:“南山,去知会一声,冬狩期间,就让她当本世子的贴身婢女!”
苏流萤正式成为楼樾贴身婢女的消息,不到瞬间就传遍了整个营帐,那些削尖脑袋想往楼樾营帐里钻的宫女们无不羡慕嫉妒,而听到这个消息的宁贵妃却是恨得牙齿咬出血。
彼时,于宝正一脸是血的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恳求宁贵妃收回成命,取谛了他与苏流萤的对食关系,放他出宫养老。
宁贵妃粉脸含怒,斥道:“这些话,可是楼世子让你说的?”
于宝想点头,却又不敢,只是哭着道:“娘娘本是一片好意,只可惜老奴身老力残,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娘娘垂怜……”
宁贵妃眸光里划过冰霜,冷冷笑道:“你也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当年。身体不好没关系,本宫赏你些好药材好好养着,等到回宫那日,你还得做你的新郎官!”
☆、第26章 一片真心
南山在知会完管事姑姑后,顺便将苏流萤的行李也带回营帐。
既然是做主子的贴身婢女,就得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主子身边才是。
回去后,南山将行李拿给苏流萤,见她脸色发青,知道是方才在水潭里冻的,不由道:“当时你那个样子……爷只得将你往水里扔才能让你清醒过来。你放心好了,于宝不敢再来纠缠你了,以后,就安心在爷身边当差,伺候好爷,也不枉费爷这么帮你……”
若说之前楼樾救自己,只是出于偶然,但这一次将她从于宝的手里救出来,却是一片真心。
苏流萤心中涌上一股暖意,闷声应下,眼眶却湿了。
南山又忍不住道:“按理说,依照你四年前对爷做下的绝情事,爷如今完全可以不管你,甚至可以落井下石,但是吧,咱们爷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善心人,对你……唉,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自己好好惦量惦量吧,以后可千万别再做伤害爷的事了!”
苏流萤轻声道:“世子爷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南山走后,苏流萤在隔间后面的小床上歇下,这里原本是南山守夜的地方,如今她成了贴身婢女,就留给了她。
临睡之前,她将营帐的门帘钩好,以免被风吹开。留了两盏灯起夜,将其余的灯烛都吹灭,再将茶水在红泥小炉上温着,以备楼樾夜里要喝。
忙好一切,她正要折回后面的小隔间休息,回头却见到早已睡着的楼樾,坐起身,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昏黄的灯火下,他的神情不似平时冰冷,却让她觉得分外的凝重。
迟疑片刻,她上前恭敬道:“世子爷可是需要什么?”
楼樾定定的看着她,眸光里意味不明,冷冷道:“你以前,给人当过贴身婢女!?”
从她入营后到现在,她的一举一动他都默默看在眼,看着她熟练的做着一切,再加想起之前她帮自己擦头发,动作轻柔娴熟,根本不像第一次伺候人,反而像是做惯了这一切。
可是,据他的调查,回宫的这一年,她一直呆在永巷里,做的都是粗活,这些伺候人的活计,难道是她在北鲜时候做过的?
苏流萤敛眉低目轻轻道:“没有。”
眉头轻挑,楼樾冷嗤一声,冷冷道:“如此,你倒是挺有做婢女的天份,头回做竟样样不差。”
心头一震,苏流萤这才反应过来,是方才自己的举动让他起疑了。
她道:“这些,不过是之前在家时,见屋里的丫鬟做过……”
害怕楼樾继续追问她在北鲜的事,苏流萤低头道:“明日一早世子爷就要出发上山狩猎,还请早些歇息,奴婢退下了。”
她转身要走,楼樾再次叫住她,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白玉瓶子,扔给她,冷冷道:“好好收拾你的破脸,本世子不想被一个丑八怪天天在眼前晃悠!”
紧紧握住手中的药瓶,苏流萤心头一暖,想起之前自己骂过他的话,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识错了人,心中无比的愧疚,不由屈膝在他面前跪下,歉疚道:“世子爷,之前……之前奴婢……”
“若想狩猎期间平安无事,就好好在营帐里呆着。无事,不要出营!”
楼樾拦下她的话,冷冷叮嘱。
☆、第27章 舒坦就好
楼樾给她的,正是去除疤痕的药膏。
他不提醒,她都忘记脸上被宁贵妃尖利护甲划伤的伤口了。
回到隔间后面的小床上,苏流萤抹好药后,倒头睡下,身心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朦朦亮,苏流萤就起了身。可是等她到前面一看,床上不见人影,楼樾一大早竟不知去向?
营帐外传来金鸣之声,苏流萤悄悄掀开帘子一角,营地空坪上,楼樾一身玄色便服,正在练剑。
他身姿矫健,剑势如虹,每招每势都如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一道道剑光像闪电般,划破朦胧的晨曦……
不知何时,天空飞扬起薄薄的雪花,入冬的第一场雪竟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看着眼前的雪花,恍惚间,苏流萤的脑子里出现了阿爹的样子,他脑浆迸裂满身是血的躺在冰冷的牢房里。她一个人用板车拉着他回家,天上飞扬着雪花,也是那年的初雪……
楼樾收剑回营,苏流萤正蹲在火盆边上拔弄着炭火,头埋得很低,等听到声响,偷偷抬手抹着眼睛。
她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剑,再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奴婢已备好沐浴的汤水,请世子爷沐浴更衣。”
茶是他最喜欢的蒙顶甘露,汤黄微碧,香气高爽,入口甘鲜,齿颊留香。
喝了一口,楼樾忍不住轻轻颔首——茶泡得不错!
将茶杯交还到她手上时,眼风状似无意的从她脸上扫过,醒目的泪痕历历在目。
楼樾觉得那泪痕刺眼,转头去了里间,脱了衣裳泡进水里,眼睛余光瞥见到她红着脸站在外间不敢进来。
一柱香的功夫,楼樾从里间出来,头发上滴着水,这一次,苏流萤没有吩咐,先将火盆移到他脚边,再拿起棉巾帮他仔细的擦着头发。
营帐里静谧无声,连籁籁的下雪声都听得清楚。
“若有机会让你见到皇上,你会怎么做?”
忽然,一直闭目养神的楼樾偏头看了她一眼,凉凉开口。
手中动作一滞,苏流萤有瞬间没有明白他问这话是何意。待看清楚他眸光深处的寒光,她蓦然惊觉,他竟是在在怀疑自己会去行刺皇上。
她怔在当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正在此时,门帘掀开,寒气涌进来,苏流萤以为是南山,没想到拥进来一群人,为首的,却是穿着烟霞云绵,披着紫貂披风的丽姝公主。
她一进来,眼睛就盯在苏流萤的脸上,等看清她的面容,粉脸一黑,不等苏流萤上前请安,已上前来到楼樾的面前质问,“之前姝儿一直让秀儿娟儿来伺候楼哥哥,楼哥哥一直不同意,如今怎么让一下粗使丫头进你的屋了?”
说罢,当着楼樾的面,白着眼瞪着苏流萤。
楼樾眉头不自觉的蹙紧,“我用着舒坦就好!”
说罢,他起身,冷冷道:“更衣!”
苏流萤听了,连忙上前服侍,却被丽姝公主一把扯住,手一推,就将她推倒到一边地上,自己上前亲自服侍楼樾。
她的手刚碰到楼樾,他侧身避开,眸光见到苏流萤从地上爬上来,却不敢起身,低头跪着。
“公主千金之躯,微臣不敢当!”
他语气冰凉,带着生疏。丽姝虽然感觉到,却并不以为然,反而娇笑着靠上前,一边帮他整理衣物,一边娇嗔道:“楼哥哥此话说得好见外,父皇都说了,要楼哥哥当姝儿的驸马,那姝儿做这些,也是理所应当……”
当着众宫人的面,丽姝毫不羞涩的主动提及与楼樾的婚事,她说得欢喜,却没发现楼樾的一张脸已彻底黑透。
楼樾拂开她的手,退开两步,面容肃穆,沉声道:“婚姻大事,尚未决断之前,公主岂可随便儿戏?!”
丽姝原以为他听到这个消息会同自己一般欢喜,没想到他却动了怒,粉脸顿时涨得通红,咬着唇看着他,赌气道:“这是迟早的事,只差父皇一道圣旨罢了……”
“本世子的婚事自己做主!”
丽姝公主再迟钝,也听清了楼樾话语里的意思,人家摆明就是不想当她的驸马。不由又羞又气又急,差点哭了出来。
普天之下,也只有楼樾敢拒皇家的亲事,就是慧成帝也强迫他不得……
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紧张,苏流萤将头埋得更底,可是恼羞成怒的丽姝公主,在楼樾那里受到的委屈却要往她身上撒了……
☆、第28章 见不得人
丽姝公主转身指着苏流萤斥道:“本公主进来这么久,都不见请安,你好大的胆子。秀儿,掌嘴!”
丽姝公主的刁蛮在后宫是出了名的,除了有几分怕楼樾,平时就是慧成帝都难以管教。
其实方才从她进来,像阵风似的卷进来,根本容不得旁人插上半句话,苏流萤更是不敢打断她与楼樾的对话,却是恭敬的跪在一边。而如今到了她的嘴里,全是苏流萤的不对。
见她发怒,手下的宫女们都瑟瑟发抖,那里敢不从?
立刻有两名宫女上前,一人扣住苏流萤的肩膀,另一人抡起袖子做足架势要狠狠教训她。
苏流萤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还留着几道红色的口子,如果再被打,只怕这张脸真的要毁了。
“够了!”楼樾一声轻喝让宫女抡起的手又放下。他看着气鼓鼓的丽姝,面色缓和下来,“她初来乍到,只怕有许多规矩不懂。加之从没见过贵人,难免胆小一时失了分寸……”
“既然这样,就将秀儿娟儿留下,一来你身边就一个人伺候到底不够,二来也让她们俩好好教教她规矩!”
丽姝这时反应倒快,顺着楼樾的话往下说,让他不好再拒绝。
果然,楼樾看了眼地上的苏流萤,寒着脸点头应下。
丽姝满意笑了,上前挽了楼樾的胳膊,亲热道:“楼哥哥,父皇召我们一起用早膳,咱们一起走吧!”
说罢,叮嘱两个宫女留下好好教苏流萤规矩,拉着楼樾走了。
人一走,苏流萤来不及从地上起身,秀儿和娟儿已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嫌恶的瞪着她。
秀儿开门见山,“说,你是不是爬世子爷的床了?”
苏流萤一愣,连忙道:“两位姐姐误会,我只是世子爷身边的婢女……”
“呸!”
话未说完,叫娟儿的已朝她吐口水,冷哼道:“瞧你这妩媚劲,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昨晚都有人看到你披着世子爷的披风和他从林子里出来,定是你勾了世子爷与你到林子里做腌脏事,真是不要脸的臭****!”
越说越不解气,越看也越不顺眼,娟儿上前,狠狠在苏流萤脸蛋上掐了一把,骂道:“如今你好日子到头了,有我们姐妹俩在,你休想再动一丝歪念头,如果再看到你勾引世子爷,就挖了你眼珠子。”
两人一唱一合的欺负着苏流萤,她起先想还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后来她明白,依照丽姝公主对楼樾的重视,不管她说什么,她们都不会相信。
两人训完苏流萤,走到隔间后面,看到苏流萤的床铺行李,一把扯了扔到地上,冷冷道:“从今儿起,这床铺归我们姐妹俩了,你——睡地上!”
苏流萤不想与她们争辩,默默的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正要挪到角落里放好,秀儿眼尖,发现她包裹里有只长条形的小盒子,一把夺过来,得意道:“娟儿,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会不会是见不得人的一些肮脏货?”
苏流萤脸上发白,上前去抢,“这是我的私物,请还给我!”
见她着急,秀儿越发得意,冷笑道:“没规矩的贱蹄子,在宫里那有属于你私自的东西,你这条小命都捏在主子们手里,更别提这个盒子了。”
说罢,伸手就去掀盒盖儿。
☆、第29章 青竹笛子
盒盖打开,秀儿与娟儿都迫不及待的伸过脑袋去看,巴不得从里面搜出什么罪物来,来治苏流萤的罪。
可是,盒子里除了五根普通青竹制成的笛子,再不见其他东西。
趁她们俩怔愣间,苏流萤将盒子从秀儿手里夺回来,盒上盖儿,冷声道:“只怕让两位姐姐失望了!”
被她一说,秀儿两人脸上生起羞怒,两人相视一眼,下一瞬默契的扑上去,联手再次盒子抢过来,秀儿尖叫道:“娟儿,将她的东西当柴火烧了。”
娟儿闻声,抱起抢过的盒子就往外跑,外间正烧着火盆呢,她将五根竹笛一股脑儿的倒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卷上去,得意的拍着手站在一边笑着。
看到这一切,苏流萤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响,使劲去挣脱秀儿的纠缠去抢救火盆里的竹笛,可是,秀儿压在她身上,死死拦着她,她根本挣脱不得。
眼睁睁的看着火苗卷上竹笛,苏流萤眸子都红了,她张口咬在秀儿的手臂上,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秀儿吃痛,‘哇哇’大叫起来,娟儿闻声赶来帮忙,取下鞋子,狠狠的抽着她的嘴巴,骂咧咧的让她松嘴。
双拳难敌四手,苏流萤一人那里打得过秀儿娟儿两人,可看着越烧越大的火苗,苏流萤使去了最后的理智。
她咬牙拔下头上的竹簪,用力朝踩在她身上的娟儿脚上扎去。娟儿痛得跌倒在地,苏流萤趁机飞快的从她身下爬起身,抓起一边的茶壶,泼在火盆里。
茶壶里的水只够浇灭蔓到竹笛上的火苗,底下的炭火还是红的,苏流萤却不怕烫似的,赤手迫不及待的将竹笛从火盆里抢救出来。
不顾手指烫起的血泡,她将其中一支竹笛死死的抱在心里,眼泪断线般的落下,哭得无声悲恸……
因大雪突兀而至,原定今日进山狩猎的行程被打乱,慧成帝下令,等风雪过后再进山。
从主营里出来,楼樾远远的看到一个人影跪在雪地里,浑身雪白,像个雪人。
与他共撑着一把玉骨伞的丽姝公主也看到了雪人,她娇俏笑道:“楼哥哥快看,那个雪人堆得不错!”
风雪太大,迷了眼睛,楼樾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却发现四周的雪是平整的,没有铲动的痕迹,便知道那不是真的雪人。
他心里想到什么,凉凉道:“既然你喜欢,咱们近前去看看。”
楼樾难得主动陪她玩儿,丽姝欢喜得不得了,雀跃着上前,连伞都顾不上打了。
越走越近,漫天风雪里,待楼樾看清那张挂满霜雪的苍白小脸,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凝住了。
丽姝也发现了雪人其实就是苏流萤,连忙回头想拉楼樾离开,却发现后者已满面冰霜,冷冷的看着她。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切是秀儿和娟儿做的。而丽姝又是两人的主子,所以,心里发虚的丽姝看楼樾拿这种骇人的眼光看自己,心虚变成醋火,公主脾气上头,嚷道:“楼哥哥干嘛拿这种眼光看我?又不是我罚她跪这里的。既便是……即便是秀儿她们,也是她做了错事才会罚她……”
“罚得好!”
楼樾勾唇冷笑,轻嗤道:“看来,公主要扫兴了。这里没有真的雪人,不如等她冻死了,再做成雪人给公主玩儿!”
☆、第30章 有何资格
闻言,丽姝公主的小脸变色,楼樾的怒气,她明显的感觉到了。
胸口剧烈的起伏,小脸弊得通红,丽姝冷冷道:“楼哥哥说得对,一个下贱的宫女罢了,能给本公主做玩物,逗乐一番,是她的造化!”
换做其他人,或许丽姝就真的这样做了。
只是,楼樾是她一心要嫁的心仪男子,她如何愿意在他面前留下恶毒的名声。
“不过,在她死之前,本公主倒是要好好将此事查清楚,免得让人说本公主草菅人命。要死,也要让她死得心服口服,让你也心服口服!”
最后这句,却是对楼樾说的。
说罢,她让人架起冰僵的苏流萤带回去,憋着眼泪经过楼樾面前,忍不住想站到他伞下去,见楼樾不留她,终是扭头先走了。
苏流萤被带走后,雪地里留下她跪着的雪痕。楼樾冷冷看了一眼,调头往营帐走。
南山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早已熟知他的脾性,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已是动怒了,不由小心翼翼的劝道:“爷,不过是下人丫头们的打闹,爷不要放在心上。更没必要为了此事与丽姝公主吵嘴,不论怎么说,她都是贵为公主……”
“滚!”
楼樾一声斥喝吓得南山屁股尿流,他苦着脸哀求道:“爷,奴才错了。这么大的雪,爷让奴才滚哪去啊?”
“去叫太医!”
“奴才……奴才马上去。”
楼樾回营时,丽姝正寒着脸坐在榻上,面前跪着秀儿娟儿。
见楼樾进来,丽姝眼眶一红,对地上的人喝道:“死奴,还不好好跟世子爷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楼樾眼风在帐里一扫,见到苏流萤被丢在地上,身上的雪珠子化成水,正往下淌水,脸上头发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双手又红又肿,整个人看起可怜又狼狈。
待他坐定,秀儿与娟儿都是一脸痛楚的伸出手和脚,秀儿手臂上有个深深的牙齿咬印,而娟儿的脚背上被扎了一个不浅的血洞。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是她们打扫营帐时,发现了苏流萤带进了许多邋遢的东西进来,就帮着她清理掉,结果她不但不领情,还打伤了她们俩,这才罚她去外面跪着反思的……
听她们这样说,丽姝公主脸色稍霁,秀儿见了,连忙讨好道:“公主,小满口口声声说那是她的私物,旁人碰不得。可是,奴才的命都是主子的,那里有什么私物可言?”
听了她的话,丽姝公主彻底放下心来。这样说来,秀儿与娟儿没罚错她,楼樾也算怪错了她。
想到这里,她侧身幽怨的看着楼樾,嗔道:“楼哥哥可听清楚、看仔细了?!她们身上的伤可是做不得假的。这个臭丫头犯事在先,还敢出手伤人。秀儿与娟儿本就是依令教她规矩,并没有罚错她。”
从到至尾,只是秀儿与娟儿两人在说,另一个当事人苏流萤完全被忽略。
回到暖和的营帐后,苏流萤僵硬的身子一点点化掉,那种刺麻的感觉,很不好受。
好几次她想开口为自己辩驳,可是,冻得太久,她头脑晕沉,双唇乌紫,仿佛不是她自己的,试了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楼樾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最后落在秀儿身上,闲闲道:“方才你说得很好,奴才连命都是主子的,没有私物可言——”
“谢世子爷夸赞……”
“只是,既然她的命和私物都属于本世子。那么,你们身为奴婢,又有何资格处置本世子的东西?”
楼樾目光如刃,冰冷的落在秀儿身上。
闻言,原本趾高气扬的主仆三人瞬间傻了眼。
☆、第31章 避嫌为好
楼樾的话,不但让丽姝公主无法辩驳,更让她感觉到了他对苏流萤的维护之心。顿时,粉脸黯然,越发相信了宁贵妃之前同她讲过的话,一双眸子狠狠的盯着地上的苏流萤,恨不得拿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正在此时,门帘打开,却是南山领着林炎进来。
林炎在来的路上已听南山说起苏流萤的事,所以进来后第一眼就找到了她,待看清她的可怜的形容,心里一痛,竟是忘记营内还有公主与世子爷在,情不自禁的上前,拉过她的手,心痛的唤道:“小满,你还好吗?”
林炎的情动之举,让营帐里的其他人都怔了怔。楼樾眸光凉凉划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越发阴冷。
南山见了,连忙咳嗽一声提醒林炎,后才这才后知后觉放开苏流萤,上前跪地请安。
“微臣太医院林炎,叩见公主、世子爷!”
楼樾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微微颔首。
林炎领命,重新来到苏流萤面前,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再察看她手上的烫伤,回身对楼樾禀道:“回世子爷,病人手上的烫伤需要包扎,身子也高烧。请先将她换上干净的衣物,微臣再为她诊脉。”
丽姝公主脸色灰暗,不等楼樾再次点头,她已忍不住冷冷开口道:“事情尚未定夺,只怕还论不到给她看病。”
林炎手上动作一滞,想开口说些什么,苏流萤费力的拉拉他的衣袖,摇头示意他不要帮自己说话。
不知是苏流萤与林炎之间的小动作看得碍眼,还是早上喝的羊肉汤上火,楼樾心里有团火在烧着。
他侧眸看着丽姝公主,唇边勾起一丝微笑,可那笑意太浅,不达眼底。
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他凉凉开口:“秀儿二人未经本世子同意,擅自处置本世子私物。小满虽舍身护主,但出手伤人终究不对,罚跪雪地也是应该。至于秀儿二人,以下犯上——”
“啊!世子爷饶命!”
楼樾的话还没说话,秀儿与娟儿已被这个罪名吓得面无人色,身子瑟瑟发抖,开始求饶。
丽姝公主气得肺都要炸了!
而一直脑袋昏沉的苏流萤,听到楼樾的话后,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他明显的在偏袒她。
之前为了她,他不惜得罪宁贵妃。如今,又为了她得罪丽姝公主。
苏流萤再迟钝,也感觉到楼樾对她不一样的情感……
但是,四年前他们之间闹得全城皆知,他难道还没死心吗?
不等她再细想,楼樾已回头迎上她的目光。
匆匆一瞥,他的眸光冰冷,里面仿佛落满冷霜,看不到一丝温情……
刚冒出的念头立马打消,她知道是自己多想了。
转头,楼樾语气难得温柔的对丽姝公主说道:“——但她们是公主的人,楼哥哥又如何忍心处罚。更不想因此事影响你我之间的情义,姝儿妹妹以为呢?”
楼樾一句‘妹妹’,就像裹了蜜糖的毒药,让丽姝公主愤怒不平的心,毫无招架能力的酥软下来,神色间又恢复成爱慕的样子。
要知道,楼樾从来没有对她这么温柔的说过话,更别提唤她‘妹妹!’
她难得羞红了脸,娇嗔道:“楼哥哥说得是。只是——”
丽姝到底还是记着自己心中的目的,压下心头的醋意,缓缓道:“——听说这个叫小满的宫女,其实就是四年前楼哥哥一心想娶的苏流萤。如果真是这样,楼哥哥与她之间,是否避嫌为好?!”
此言一出,整个营帐陷入死寂,而默默帮苏流萤包扎手上烫伤的林炎,全身一抖,手中的纱布都拿不住了……
☆、第32章 寻找真相
四年前的云梦台,林炎没有机会参加,也没能亲眼一睹一舞倾城的苏家之女流萤。只是,从那天后,关于她的种种美好却是如雷贯耳,不禁让一心寒窗苦读的他在心里对这位世人口中如天仙般的女子产生好奇。
越是不能亲临的美好,越是能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想。
林炎也是如此。
他在心里想象了无数次苏流萤的样子,也对她红颜薄命感觉到惋惜,更因为没能亲眼目睹她的绝世芳容和倾城舞姿感到遗憾。没想到,她竟突兀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还是自己一心爱慕的女子。
他震惊的看着她,神情间满是不可置信,又带难言的惊喜和失落。
他原以为自己是她惟一的朋友,特别是经历了于福一事之后,他们更是彼此信任,她不会对他有所隐瞒,没想到……
然而,于苏流萤而言,‘苏流萤’早已在四年前那场大火中死了,如今她只是一个寻找真相的宫女小满!
看着他神情间的失落,苏流萤心里也涌上愧疚,嘴唇艰难翕动,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抬头怔怔的看向楼樾,心里焦急的暗忖,他……还会继续将自己留在营帐里吗?
前有宁贵妃,如今还多了一个丽姝公主,如果离开楼樾的庇护,她们还会放过自己吗?
楼樾如墨眸光冷冷的看着她,四目相对,她神情间的无措担忧恐慌一一落入他的眼底,看着她惊慌如小鹿的黑眸,心口无由来的涌起难受的紧滞感……
收眸回头,他自嘲般淡然一笑,面容柔和下来的他,淡雅的笑容让俊美面容越发的熠熠生辉,直接将丽姝看痴了眼。
慵懒开口,他语气随意却坚定——
“避嫌?!呵,我自己舒坦就好!”
又是一句‘舒坦’轻松堵住了丽姝公主的嘴。
闻言,苏流萤全身一松,看向楼樾的目光不禁带上感激,心里五味杂陈……
辛苦将秀儿二人安排到楼樾身边,不到半天就犯事被撵了出来,丽姝公主心里即便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幸好楼樾答应她,到了狩猎那日,愿意与她一起,这才将她打发走了……
服下药后,苏流萤沉沉睡去。
空寂里的大营里,楼樾随意用了午膳,有午憩习惯的他,却头一回睡不着。
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飞扬的大雪,他沉默良久,脑子里闪现四年前同样的大雪天,一个单薄孤单的身影……
她拉着盖着的白布的板车,一边无声悲泣着,一边弓着背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走着……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孤苦绝望悲痛的雪天,有一个人一直跟在她身后,默默的陪着她……
记忆收回,楼樾问南山,秀儿她们到底动了她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让一向谨小慎微的她,竟敢同公主身边的人动手?
南山将盒子捧到他的面前,盒盖打开,五根普通无奇的竹笛呈现在他的面前。
然而,只是一眼,楼樾瞬间变了脸色。
俊脸含霜,明明只是普通青竹制成的笛子,看在他的眼里,却无比的刺目难受,下一刻,他咬牙恨声道:“扔了!”
☆、第33章 外冷内热
苏流萤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身子还是低烧着,手上烫伤也还痛着,但想着可以继续留在楼樾的营帐里,她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放松舒坦。
咬牙起身,她穿好衣物来到外间。
彼时,楼樾正站在书桌前,执笔勾勒一幅雪压群峰图。
经过这一次,苏流萤真正觉得,楼樾真的如南山说的那般,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对她犹其如此。
所以,再看他,她的眸光里没了往日里的清冷,不觉带上感激之情。忍住身体的不适,悄悄去茶水间给楼樾泡茶。
余光瞄着茶水间里忙碌的身影,楼樾手中狼毫停下,眼前不由又浮现了那些竹笛子,不由心头一滞——
原以为,那晚在宫里,她躲进披风抱住自己,除开迫不得已,多少带着点情意。没想到,她心里根本没有在乎过自己,只有利用。她的心里也从来没忘记过那人……
再提笔时,楼樾手腕有些稳不住,一泡浓墨‘叭嗒’掉在了画纸上,快完工的一幅好画就这样毁了。
苏流萤正好端着茶过来,见到了不由惊呼道:“啊,可惜了!”
听了她的话,楼樾心里的怒火更甚,呼的一下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察觉到楼樾身上的怒火,苏流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连忙将茶奉上去。
楼樾端起茶杯,也要一并扔了,苏流萤却体贴的帮他揭了茶盖,那清碧芬芳的茶水,就像她的眼睛,莹莹动人!
硬生生的半道收手,楼樾只得就势喝了一口,苏流萤来不及提醒,已被烫了个满嘴。
‘呲!’
见他被烫到,苏流萤连忙返身端来凉水给他,却被他嫌恶的推开,冷冷道:“滚!”
南山掀帘进来,察觉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接过苏流萤手里的活计,“你还病着,不忙着出来伺候,先养好病再说,这些交给我吧。”
南山说话的时候都不敢去看苏流萤的眼睛,他想,若是被她发现自己扔了她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像对秀儿娟儿一样,给他也咬上一口狠的……
苏流萤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向他低声道了句谢,出营去药营喝药顺便找林炎。
苏流萤找到他时,林炎正捧着医书发呆。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苏流萤的事,到了后面,他心里对她真实身份的欢喜越来越少,反而希望她就是小满,只是宫女小满。
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更多的自信。但她是苏流萤,是那个才情绝艳的大庸第一美人,顿时觉得自己好挫败,配不上她……
坐下后,苏流萤开门见山,诚恳道:“林炎,关于身份的事,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许多往事我不想提及……还请你谅解。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你只当我是小满就好!”
听了她的话,性格直爽的林炎瞬间就没事了。他冲她宽慰一笑,拉过她的手,认真为她诊脉,见她好了许多,才放下心来。
送她出来时,他想起丽姝公主的话,不由皱眉道:“其实,今日丽姝公主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之前与楼世子拒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再留在他身边,是不是容易让人诟病?”
苏流萤苦涩一笑,“如今,我还顾得了其他吗?我只能先寻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营后,楼樾与南山都不在。
趁着营内没人,苏流萤来到隔间后面,翻出包裹,想检查一下盒子里的竹笛有没有烧坏。
可是,翻遍了所有地方,都不见盒子的影子,小脸一白,她顿时慌了。
☆、第34章 冷血无情
盒子不见了,苏流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秀儿娟儿做的。
她想也没想就朝外冲去,她要去找她们要回来。
急冲冲的往外走,却在出门时,迎面撞上进来的楼樾。
看着她焦急不安的样子,还有急红的眼眶,楼樾心里一片了然,面上却冷冷道:“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苏流萤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世子爷,我东西不见了……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秀儿她们拿走了,我去找她们要回来……”
跟在后面的南山听了,不自觉的往楼樾后面躲了躲——
虽然东西是楼樾让他丢的,可是,他还是莫名的心虚害怕!
“扔了!”
楼樾冷冷的看着苏流萤,薄唇轻启,吐出的两个字却是让苏流萤肝肠俱裂!
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苏流萤怔愣半天才喃喃道:“世子爷为什么……为什么要扔了它……”
楼樾回身看着她,眸光里带着冰霜,声音也是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本世子做事还需要理由!?”
没有一丝迟疑,苏流萤连忙跪到他面前,叩头求道:“世子爷,求求你告诉我东西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要去找回来……”
“扔了就扔了,本世子命令你不准再去找它!”
苏流萤越是为了那几根笛子求他,楼樾心里的火气就越大,他冷冷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是要那几根破笛子,还是继续留在本世子身边,二选一!”
楼樾太清楚她此刻的处境,前有宁贵妃与于宝,后来丽姝公主,加上她一心想跟他进王府查探她父亲的案子,所以,他笃定她会选择留在他身边。
苏流萤头脑一片空白,她懵懵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想不明白,上午还替她辩解说话,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为何转眼的功夫,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冷血无情。
眸光里的亮彩一点点消亡,苏流萤小脸苍白失血,嘴唇微微的哆嗦,但她却没有迟疑,再次朝他叩下头,颤声道:“请世子爷告诉奴婢,盒子扔到了何处……”
闻言,不止楼樾神情大变,就连一旁的南山都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不解。
当初,是她主动乞求要留在世子爷的身边为奴为婢。也难得世子爷肯护着她。如今,她却要为了几根破竹子,离开世子爷,离开他的庇护。
她难道不知道,跟在爷在身边,有更大的机会出宫吗?
南山忍不住想开口劝她,然而楼樾已气红了眼,怒极而笑道:“好,南山,带她去找。”
得到他的许可,苏流萤迫不及待的拉着南山往外走。
南山看着自家主子已彻底冰封起的峻脸,故意推却道:“外面天都黑了,还下着雪,要找,明天天亮再去,你也还病着不是……”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麻烦你给我带路。”
苏流萤完全忽略完南山眼睛给她的暗示,执意迫切的样子好比一把钝刀插进了楼樾的心里。
他眸光一片冰寒,深邃看不到尽头——
“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本世子的面前!”
闻言,走到门边的苏流萤脚下步子一滞,眸光一片死寂。
下一瞬,她终是跨出步子,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第35章 雪夜寻盒
雪夜,银白的雪光照映天地间越发的凄冷悲凉。
南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下面的雪林道:“呐,我站在这儿,随手一扔,扔到下边的林子去了。”
他话音刚落,苏流萤就二话不说的从大石上跳下去,往覆着厚厚积雪的林子里趟去。
南山一把扯住她,气得骂道:“你还真去找啊,你不要命了吗?从中午到现在,雪一直没停过。你那几根破竹子早就被雪埋得不见影儿了!”
苏流萤甩脱他的手,“你回去吧,世子爷身边没人,还等着你回去伺候。”
南山看了一眼白茫茫的林子,那里放心让她一人呆在此处,好言劝道:“你跟我一块回去吧,好好跟世子爷认个错,以后还继续在爷身边当差,爷不会亏待你的……”
苏流萤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走到林子里,开始跪到地上,双手扒着积雪,一寸一寸的翻找着……
“这云岭可是有东北虎的,还有熊瞎子,雪狼……万一碰着了,你小命就玩完了。”
不管南山说什么,苏流萤仿佛听不见。她绷紧着脸,凝眸在雪地里细细搜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地方……
找了快一个时辰,一点收获也没有。南山不放心她一个呆在这里,只得陪着她一起找,心里暗骂,早知道这么麻烦,爷当初让他扔时,他扔自己屋子里就好,何必要扔这里来?
正暗忖着,前面的苏流萤忽然直起腰,解下身上半湿的外袍塞到了南山的手里,嘴唇哆嗦道:“南山,我想到了……你拿着这个去石头上再扔一次,按着平时惯用的气力扔。衣裳掉到哪里,我就去那里找……”
这确实是个缩小范围的好法子,可南山看着她冻得青紫的小脸,不由道:“衣裳你穿好,我随便捡个东西扔一回就行……”
“不行,你捡石头或树枝扔,第一晚上看不清目标,第二重量不接近,范围也就不同了……你快去吧,扔完我就可以再穿上了。”
想着可以快点找到竹笛,苏流萤冻僵的面容竟还扯出一丝笑容来。
南山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连忙爬上大石,按着上午的样子,将手中的袍子扔了出来。
苏流萤眼巴巴的看着衣裳落下,欢喜的朝衣裳落地的方向跑去。
果然,在衣裳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盒子、竹笛……
只是一眼,苏流萤的心又活了。然而,她正要上前去捡,一声沉闷的低啸从树后传来——
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雪狼缓缓从树后踱出来,幽绿的眸子阴冷的盯着她,喉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声。
而雪狼的脚边,正踩着她的竹笛。
苏流萤僵在当场……
南山一身鲜血回到营帐时,已是深夜子时。
然而,楼樾并没睡,捧着卷书坐在灯下。闻声抬头,看到南山身上染红的衣袍,拧眉冷声道:“干嘛去了?”
南山手脚发软,有气无力道:“奴才……奴才方才杀了头雪狼。”
闻言,楼樾心口一紧,面上却云淡风清,冷冷道:“杀头狼就累成这副狗样,没出息!”
南山哭笑不得,正要抱怨就是他让自己减肥,一下子瘦太多,体力都跟不上。楼樾终是忍不住开口——
“……她呢?”
☆、第36章 温暖如春
听到楼樾出口询问苏流萤,南山心里一喜,他就知道,主子到底是舍不下她的。不由连忙道:“爷,她就在外面呢,要不要让她进来?”
得知她无事,楼樾绷紧的心顿时放松下来,白了一眼南山,冷斥道:“你把爷的话当什么了!?”
南山脸色却难得的凝重起来,走近他两步,嗫嚅道:“爷,或许……你确实是误会她了,那笛子……”
一提起竹笛,楼樾的心口又难受起来,他合上手中的书,冷笑道:“那笛子不是她做给她心上人的么——为了几根破竹子,命都不要!”
想起她不顾一切离开营帐时的样子,楼樾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爷,她为了那几根笛子也不全是为了大司马,那里面……五支竹笛里面有一支装着她爹的骨灰呢……”
此言一出,楼樾彻底怔住了。
……
风雪暂停,遥远的天际亮着几颗寒星。
苏流萤抱着怀里的东西蜷缩在营地中间早已熄灭的火堆前,全身冻得没了知觉,却是一脸的欣慰模样。
幸好,幸好找到了……
她将装着阿爹骨灰的竹筒捧在眼前,咧嘴笑着,眼泪一迸流出来。
“阿爹,女儿差点将你丢了……你不要怪萤儿……”
“萤儿一向笨手笨脚,这些年,带着您四处飘荡,让您受了很多苦……”
“……等女儿为您洗清了冤屈,女儿就将你带回汴州,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她头脑越来越昏沉,全身也没了知觉,只是木然的看着天上的星子,喃喃道:“阿爹,你曾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在天上也会一直看着萤儿……阿爹,萤儿也想变成星星,萤儿好累……你……来看看我……来带我一起走……”
眼前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天上的星子。
迷朦间,苏流萤仿佛看到了阿爹慈爱的脸庞,最后却变成楼樾的样子。她冲着来人傻傻笑道:“好奇怪,每次想阿爹了,就会看到你,在井里一样,在宫里逃跑时也一样……你是阿爹派来救我的吗?”
见着她这个样子,楼樾心口猛烈一滞。
二话没说,他打横抱起她,将她冰凉的身子拢进他的披风里,转身大步的朝营帐内走去。
南山抱着她的东西跟在后面,讨打的嘻笑道:“爷不是说,不准她再出现在爷的面前么?现在怎么……”
楼樾站定回头,冷眸瞪着他,“可爷没说过,爷不可以出现在她面前!”
南山被他瞪得发毛,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样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来,不亏是当爷的人!
苏流萤醒来,发现自己竟是躺在楼樾营帐里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床边还拢着一盆炭火,小小的隔间里,温暖如春。
她坐起身,发现隔间里多了一个梨木供桌,中间摆着一只檀木盒子,而盒子的前面,竟供着香火。
全身一震,苏流萤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来到供桌前,颤抖着手打开檀木盒子里,里面赫然放着装着她父亲骨灰的竹筒……
☆、第37章 不必谢我
看着眼前的一切,苏流萤眼泪瞬间决堤。
四年的时间里,她带着父亲的骨灰远走北鲜,再从北鲜重回大庸,这期间所经受的磨难险阻,都不是她一个姑娘家可以承受的。
可是,她不怕苦,也不怕死,她只是愧疚阿爹跟着她,在这四年的时间里没能好好安息,就连一张小小的供桌,一把香烛供奉都没有……
如今,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心如刀割又有无限的欢喜……
南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玉罐,递到她面前,“……给太守大人换上这个吧,爷说,这个宽敞,还防潮……”
苏流萤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当初她也是因为经历了几次遭遇,阿爹的骨灰盅几次被摔破,散失许多,最后留存下来这一点,她没办法才想到装在竹筒里带着,再加上后来进入后宫,为免被别人发现,也就一直装在竹筒里了……
整理好一切出来,她径直走到楼樾面前,默默跪下。
楼樾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
“谢谢世子爷收留奴婢……谢谢世子爷为阿爹做的一切……”
楼樾提笔蘸墨,头也不抬道:“不必谢我。我冒犯苏大人在前,所做一切,就当是本世子的补偿。收留你也是我自己反悔,不关你的事。”
苏流萤心口再次被暖流填满,她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看明白了他,又仿佛永远都捉摸不透他的心中的想法,永远做着她无法预料到的事情。
大雪停了两日,到了第三日,慧成帝领着众人举动隆重的祭山仪式,等慧成帝拉弓射出第一箭,冬狩正式开始。
进山前,慧成帝像往年一样定下头猎的奖赏——谁得猎物最多,赐黄金万两,御赐金弓,还可以向慧成帝讨要一个恩典。
钱财金弓固然吸引人,但恩典可以求财、求名、求利,达成心中所愿,所以更是让人心动。
往年的头猎都是楼樾所得,今年似乎也不例外,但为了难能可贵的恩典,许多人都想拼一拼。
去年以微弱之差排在楼樾下首的三皇子殷铭却是在进山前,提出了一个新玩法。
他将整个云岭划成五大部分,由去年排名最靠前的五人去争抢,在箭术不相上下的情况下,猎区猎物的好坏多少就成了输赢的重要关键。
云岭山脉猎物最多最好的当属中间的主脉一带,而北边临近沙漠的地段,还有南面的低洼浅水区,都不是冬狩的好场所。
所以,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了最好的主脉猎区。
听完三皇子的提议,慧成帝也勾起了极大的兴致,不由抚掌赞同,并好奇问他,猎场区域要如何争夺?
三皇子起身指着远处高坡,得意道:“儿臣建议,将五块猎域制成旗帛插好在坡上,咱们五人每人派手下一个婢子骑马去抢,抢到哪里,就去哪里,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苏流萤变了脸色,连楼樾都神情一动。
其他人身边婢子无数,可楼樾身边只有苏流萤一个婢女,也就是说,呆会上场抢夺猎域的只有她了。
不待楼樾开口,已有人笑问,为何要让婢女去抢,换成随侍不更好?
三皇子又是得意一笑,拉长声调缓缓道:“这狩猎本就是咱们男儿的事,若全让我们做了,女眷们多无聊?再说,这只是个小游戏,让舞刀弄枪的练家子去做,就成了打打杀杀,若换成这些婢女去做,本宫觉得,会有另外一番滋味!”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认同呼好,只有楼樾缄默不语,好看的眉头几不可闻的微微拧紧。
三皇子朝他看过来,笑道:“楼世子可是在担忧你的婢女不能为你抢到最好的主脉猎场,失了拿头猎的机会?”
看着殷铭脸上的笑意,楼樾心里一片了然,勾唇淡然笑道:“在本世子眼里,到那都是最佳猎场。”
楼樾此言,本意是让苏流萤放心,让她呆会去争抢时不必太在意。以他的箭术,就算去了最差的北边沙漠,他也有把握夺得头猎。
但这样的话,听在别人耳里,却是狂妄自负。而一心想夺得此次冬狩头猎的三皇子闻言,微微色变。
狭长的凤眸假装不在意的与楼樾对视上,殷铭的手掌心却冒出了冷汗——
以他这么多年来与楼樾的无数次较量,他深知他并不是狂妄,而是他真的有这样的实力!
这场冬狩,注定不寻常!
☆、第38章 冬腊梅花
三皇子等人明显是有备而来,选出来的婢女都是身形矫健,上马的姿势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不寻常。
看着面前的高头大马,楼樾拧紧眉头看着苏流萤,冷冷道:“会骑马吗?”
骑马却是会是,只是四年没有碰过了……
苏流萤白着脸轻轻点头,接过马鞭,深深的吸了口气,脚蹬上马镫,迟疑片刻,终是翻身上了马背。
她的动作稍显生疏,但楼樾却已看出,她是会骑术的,顿时心头一松。
从阿爹过世后,苏流萤再也没有骑过马,抓着马鞍的手不由紧张得出汗。
寒冽的北风从她面上刮过,她看了一眼远处高坡上的明黄旗帜,心思百转千回间,迟疑的回头去看楼樾,却是正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眸子。
四目相对,苏流萤有片刻的失神。下一瞬,她鼓起勇气对楼樾轻声道:“世子爷,若奴婢帮你拿到主脉猎场,你能……你能答应奴婢一个请求吗?”
她的眸子清澈透亮,又带着几分胆怯难安,紧张又期待的等着他的回答。
楼樾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是害怕冬狩一结束,她又要回到宫里去,又要被宁贵妃逼着与老太监对食。
她想跟着他,跟着他回王府,查清她父亲的案情。
营地旁一株冬蜡梅开得正好,楼樾没有回苏流萤的话,反而一个腾身轻松的伸手摘下一株蜡梅花,落下身时,娇艳欲滴的黄色花株已翩然插在了她的鬓角。
不偏不倚,插得刚刚好。
他的动作很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若不是苏流萤鬓角多出的娇艳花朵儿,都让人以为是眼花了。
但苏流萤却清楚的感觉到他略带凉意的手指划过脸庞的轻微触感,脸瞬间红了,在娇艳花枝的映衬下,如玉瓷般的小脸更加明艳。
“本世子不稀罕什么主脉猎场。花枝完整的戴去,再给本世子完整的戴回来!”
其他人都在嘱咐婢女一定要抢到最好的猎区,只有楼樾云淡风清的表示不在意。
他在意的,反而是她鬓角的那株冬蜡梅!
不等苏流萤回过神来,楼梯又掏出一把匕首交到她手里,冷冷道:“暂时给你一用!”
怔怔的接过匕首,苏流萤一时间不明白他的用意,也摸不透他话里的意思,只得壮着胆子又道:“世子爷……可是答应奴婢了?”
不等楼樾回答,早已被方才那一幕气得七窍生烟的丽姝公主已冲到了两人面前,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去抽落苏流萤鬓角的花枝,却被楼樾拦下。
他一手握着丽姝的鞭子,一边冷冷道:“公主打坏了微臣的婢女,可是要亲自替本世子去夺猎旗?”
楼樾如墨的眸光锋利如刃,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丽姝公主被他一看,顿时心虚的松了手,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楼哥哥从没给姝儿摘过花,却给这样一个低贱的婢女摘花戴……”
“这样粗鄙的野花,公主也要吗?”
随着楼樾的话,丽姝抬头看向那一树冬蜡梅,只见一树黄色花朵开得甚是热闹,却太过平庸低俗,那里及得上后宫百花园里名品珍卉万分之一,不由皱起眉头嫌恶道:“这样的野花我自然是不要的,待回去后,我要楼哥哥陪我去倚梅园看绿萼梅。”
楼樾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丽姝公主正要催他答应,那边一声锣响,比赛却是正式开始了。
☆、第39章 一时兴起
马鞭落下,身下的骏马撒开四蹄朝前飞驰,迎着寒冽的北风,苏流萤的眼泪和着北风一起落下……
这一刻的她,仿佛又回到了汴州,回到了辽阔无垠的荒漠,她跟着阿爹,在猎猎西风中,策马飞驰……
那时的她,是那么的快乐,时常畅快肆意的大笑着,被阿娘笑着训斥,说她太过随意,没有女孩家该有的矜持……
阿爹,阿娘,萤儿一定要找出当年的真相,为你们洗涮冤情!
马鞭狠狠落下,苏流萤伏低身子,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人马合一,如离弦的箭般朝高坡冲去。
不管楼樾答不答应,她都要拿下主脉猎场。
因为,只有让他赢了这次冬狩,他才有机会向慧成帝讨要一个恩典,她才有机会请求他带自己出宫进王府查清一切……
北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本来落后一段距离的苏流萤,竟是飞快超过其他四人,一马当先的最先冲到了高坡上。
即使上坡,她驾马的速度不减,并在马匹急速调头转身的瞬间,赫然在马镫上站直身子,伸手一捞,标着主脉猎场的旗帜瞬间就拿到了手上。
这期间,马匹速度飞快的冲坡,转弯,她竟然可以在马背上站起身来,还顺利拿到旗帜,露出的这一手,着实让众人都大吃一惊。
慧成帝都忍不住点头称赞,抚掌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没想到楼樾身边的一名婢女都有如此了得的骑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一旁的宁贵妃表面上附和着慧成帝夸赞苏流萤两句,盈盈杏眼里却是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这个贱人,还真是有耍不玩的花样。
而一想到刚才楼樾亲手为她摘花戴,更是恨得牙痒痒。
丽姝也震惊苏流萤出众的骑术,但最为意外的当属三皇子殷铭,他万万没想到苏流萤不但会骑马,骑术还这么利害。不由看向楼樾,语带酸意的凉凉道:“没想到楼世子的婢女骑术竟这般利害。这么看来,楼世子竟像是早有准备般。”
从比赛开始,楼樾的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那朵黄色的蜡梅花。相比其他人都羡慕他的婢女拿到最好的主脉猎场,他的眉头却越拧起紧。
闻言,他头也不回漠然道:“这个游戏可是三殿下‘一时兴起’做出的提议。微臣若是没记错的话,事前,三殿下并未告知微臣今日有这么一出好戏。”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堵得殷铭哑口无言。
这些年来,三皇子殷铭明里暗里一直在与二皇子殷贤争太子之位,但最后,二皇子殷贤靠着母家势力安王府的支持,最终夺下东宫之位。
所以,殷铭一直视安王府为最大的劲敌,视楼樾同样如此。
他眸光冷冷的看着楼樾,心里暗暗恨道,别高兴太早,好戏还在后头呢。
回头,丽姝正好朝他这边看来,神情里带着着急。殷铭朝她微微颔首,她这才满意的转过头继续看比赛。
那边,苏流萤毫不顿歇加快速度冲下高坡,正要原路返回,没想到,迎面追上来的四人,见主脉猎场被她拿下,却没人再冲上高坡去拿其他剩下的旗帜,而是勒马围上前,竟是四人联手将苏流萤堵在高坡下。
☆、第40章 看她自己
高坡下突发的状况,让这边围观的众人都感觉意外。
大家都不觉看向楼樾,毕竟被围攻是他的婢女。
楼樾却是回头看了三皇子一眼,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丽姝躲避的眼神。
丽姝公主根本不敢与楼樾对视,讪然一笑就连忙别过脸假装喝茶,而殷铭却一脸不知情的轻松笑道:“没想到这些婢女一个个为了替自家主子夺得好地盘,都拼起命来了。有点意思!”
勾唇冷笑,楼樾心里已是一片了然——
今天这场比赛,从头到尾就是三皇子与他之间的较量。三皇子对今年的头猎势在必得。所以,本就箭术稍逊一筹的他,迫切需要拿下云岭最好的狩猎区域。
而从殷铭建议让婢女出场夺旗开始,楼樾心里就有一种直觉,觉得这些都是冲着苏流萤来的。所以,他才会一再在她面前表示,他对主脉猎场不感兴趣,反而让她好好护住鬓角的蜡梅花,就是希望她不要因为与其他人争抢发生意外,好好保护自己完好无损的回来就行。
如今,看着殷铭与丽姝兄妹二人的眼光,他才明白,殷铭的目标是打败他拿下头猎,而苏流萤却成了丽姝的目标。
那么,接下来高坡下面会发生什么?
被堵住出路的苏流萤也发现了事态的不对劲。
她勒马停住,将手中的旗帛塞到怀中放好,冷眼看着朝她过来的四人,冷冷道:“各位姐姐,这是个什么玩法?”
其中一位冷笑道:“妹妹好骑术,竟是转眼就将那最好的地盘给拿走了。可是,咱们的主子都嘱咐过,让我们势必拿到主脉。上令难违,既然如今主脉在妹妹身上,我们只能从妹妹身上抢了。”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欺身上前,四条鞭子不约而同的朝苏流萤身上招呼过来……
看到这一幕,站在楼樾身后的南山急得不行,悄声骂道:“四个打一个,也忒不要脸。爷,要不要想办法帮小满一把,不然,只怕她都走不出来了。”
楼樾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高坡那边,头也不回的冷冷道:“殷铭之前给这个游戏只列了一条规矩,那就是其他人皆不准进内帮忙。所以,一切只能看她自己了。”
南山知道没办法帮苏流萤,只得继续骂道:“这都是他们早就算计好的。卑鄙。”
而另一边,苏流萤一人如何敌得过四人的联手,更没想到她们说抢就抢,来不及反应的她,活活受了四鞭子。
四鞭子下去,苏流萤周身火辣辣的痛。然而,那四个人摆明不想放过她,接着鞭子又下雨般的落下。
苏流萤没有其他办法可想,惟今,她只有硬拼着冲过去了。
不去理会那条条见血的鞭子,她狠命一抽马背,催动坐骑往前不要命的直直冲过去。
拦在她前面的四人,见她竟是不管不顾的拼命,顿时吓得乱了手脚,也怕被她的马踏到,不自由主往旁边躲闪,让开了道儿。
见此,苏流萤心里一松,更加咬牙的往前冲,突围了!
可是,回过神来的四人,立刻追上去伸出鞭子去缠她,一鞭子狠狠落在她背上,痛入骨髓。
苏流萤闷吭一声,却是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跑——
好不容易突围,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让后面的人追上她。
可是,下一瞬间,她觉得头上一松,发髻竟是被鞭子打散,楼樾嘱咐她一定要好好护住的蜡梅花枝从她的发间飘曳跌落……
☆、第41章 护住自己
坠落的黄色花枝牵动着苏流萤的心,也牵动着楼樾的心。
从比赛开始,楼樾的目光一直锁定着蜡梅花,见她突围,他心里一松,连紧抿的嘴角都不觉放松。
可是,随着蜡梅花的掉落,楼樾的心瞬间又收紧了。
果然,苏流萤真的如他所料那般,勒马停住了,看她的形容,竟是要去捡回那朵蜡梅花。
笨女人!
楼梯在心里狠狠骂道。
仿佛感觉到楼樾的目光,勒马停住的苏流萤突然抬头朝看台这边看来,远远的看着人群里那抹欣长如玉的玄色身影。
隔得这般远,楼樾仿佛看到了她眸光里的倔强决绝,顿时心口一紧。
下一瞬,苏流萤赫然调转马头,回身朝着花落的地方奔去。
追着她的四人,看见她调头了,都不禁面露喜色,手中的鞭子铺天盖地的朝她招呼过去,而那株蜡梅花,也被她们的马蹄踏得花瓣四落,孤苦的凋零在泥地里。
看着它,苏流萤莫名的心酸起来,她永远都忘记不了楼樾给她戴花时的样子,神情虽然冰冷却无比的认真。
他说,本世子不稀罕什么中脉猎场。花枝完整的戴去,再给本世子完整的戴回来!
到了如今,她那里会不明白楼樾的心思,他竟是一早就察觉出这是个阴谋,所以只是希望她借着护花枝的名义,不要去争抢猎场,好好护住自己……
所以,她一定要将蜡梅花捡回来。
凌厉的马鞭朝她扑头盖脸的抽来,恨不得抽烂她的脸,抽得她如那蜡梅花一样坠落。这样,她们就可以如愿拿到主脉猎场向三皇子交差,还可以好好的替丽姝公主出气。
苏流萤身上挨了不知多少鞭子,衣裳都抽烂了,可她吭都没吭一声,整个人却是从马背上仰下去,足尖勾着马镫,身子压下去贴着地面,伸手从地上捞起了残存的花枝。
这下,不止围观的众人看傻了眼,就连追赶她的四人都惊得合不拢嘴。
凌厉北风里,当苏流萤捡回花枝再次坐上马鞍时,她一头黑发在风中气扬,眸子黑得发亮,唇畔勾起炫目的笑意。
她是阿爹的女儿,阿爹是马背上的雄鹰,雄鹰的女儿在马背上如何能让人欺负了去!
趁着其余四人怔愣中,她手中马鞭‘刷刷刷’卷起鞭花朝四人狠狠抽去。
一鞭一个将她们抽落下马,苏流萤头也不回的骑马往回走……
见她凯旋归来,南山欢喜不已,楼樾紧握的拳头再次悄悄松开。
众目睽睽当中,苏流萤一身是血的从马上滚下来——
之前她一直咬牙憋着一口气,如今松懈下来,才发觉全身痛得抽搐,再加上她身上之前的风寒还未好痊,竟是下马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从马上滚跌下来。
撑着最后一口气,她疲累的跪到楼樾面前,哆嗦着手掏出怀里的旗帛和那枝花瓣已悉数凋零的蜡梅花,递到楼樾面前,低着头小心翼翼道:“世子爷恕罪……蜡梅花被踩坏了……”
楼樾并没有去接她的东西,他的眸光死死的盯着她手背上、身上触目惊心的血淋鞭伤,冷冷启唇:“本世子给你的匕首呢?”
闻言,苏流萤有片刻的怔懵,过了会儿才想起出发前,楼樾给了她一把匕首,连忙从身上摸出来,递到楼樾面前,颤声道:“匕首没丢,奴婢好好收着。”
楼樾眸子里闪着寒光,声音也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下次,若有人再敢抢你东西,拿着本世子赏你的匕首——杀了她!”
☆、第42章 护主神器
楼樾霸气十足的话,震慑当场!
楼樾这把匕首从小就带在身边,看似平淡无奇,却削铁如泥,最难得的是,在楼樾六岁那年,却是拿着它救了先皇一命……
闻言,不仅丽姝公主的脸白了,宁贵妃也是坐不住了。
世人都知道,从那次救驾之后,楼樾的这把匕首就被先皇御封为护主神器,成了楼家的传家宝,如今,却是被楼樾轻松的赏给了一个小婢女。
见此,慧成帝都忍不住多看了地上的小婢女两眼。
苏流萤虽然披散着头发,一身血污,形容十分的狼狈,但她倾城的相貌还是让慧成帝微微侧目——
越看,他竟从她身上看出了熟悉的影子来……
拿到最好的猎场,楼樾如虎添翼,第一天进山,傍晚回来时,满载而归,猎了头大白熊献给慧成帝。
慧成帝龙心大悦,独自留下他在主营里喝酒,此举更是让三皇子等人眼红到不行。
比赛回来后,苏流萤被送回营帐里上药休息,楼樾还将南山留下来照顾她。
没有跟着进山的南山,一整天都拿着楼樾赏他的玄铁大弓手痒难耐,听说他头天进山就猎了头大熊,兴奋的再也坐不住,眼巴巴的等着他回来。
苏流萤也第一次迫切的盼着见到楼樾,她知道,这场冬狩的头猎已非楼樾莫属,但他一直没有明确的答应她的请求,这着实让她很着急。
过了酉时,才听到来报说是楼樾回来了,南山急不可耐的迎出营帐,苏流萤不顾身上的伤痛,连忙爬起身,去浴房里备好热火,棉巾。又泡好他喜欢喝的蒙顶甘露,刚备好这些,门帘打开,楼樾裹着一身寒气进了门。
吹了一天的冷风,进到暖和如春的营帐里,楼樾心里蓦然一松,等看到那抹单薄的身影,乖巧的捧着茶等他,心里更是感觉某名的温暖,一天的疲累也消失不见了。
接过她手中的茶喝了一口,苏流萤上前伺候他脱去身上大氅。
楼樾身形欣长高大,她站在他面前,越发的显得身量单薄娇弱。
她惦起脚尖去解他颈下的衣带,两人离得那般近,他鼻息间的酒气扑在她的脸上,熏得她微微红了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手指上醒目的红色鞭痕上,再沿着红痕,来到她如花瓣般娇艳的红唇和挺翘的鼻梁,最后落进那双动人心魂的秋水明眸里。
感觉到头顶炙热的目光,苏流萤手颤了颤,终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被帐内的热气一冲,不觉间酒意有几分上了头。楼樾的眸光不似往昔那般冰冷漠然,仿佛映进了春光里,难得显露出一丝暖意。神情也软下来,如刀刻般的脸庞越发的俊美如俦。
苏流萤被这样的楼樾惊呆住了,在她的印象里,他永远都是一幅冰山脸,从没见他真正笑过,也没见过他软和下来的样子。
她的心颤了颤,红着脸低下头,心里默默思忖,看他的样子,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要不要开口同他提带她出宫进府的事?
思忖间,她竟是将他大氅上的系带解成了一个死结!
见她弄了半天也没解开,脸都憋红了,楼樾不禁伸手自己去解,抬手的瞬间却是将她来不及收回的双手拢进了掌心里。
“啊……”手被抓住的苏流萤低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身子被绊着往后倒去。
想也没想,楼樾伸手去捞她,却是酒意上头,头晕目眩,抱着她一起滚到了地上……
☆、第43章 不能嫁他
如果楼樾是头雄鹰,那么苏流萤就是只刚出蛋壳的小鸡。
老鹰扑小鸡……
小鸡被雄鹰扑倒的瞬间,感觉泰山压顶,压得小鸡透不过气来……
鼻间充斥着男子身上特别的清洌味道,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颈脖处,酥麻一片……
苏流萤脸红到滴血,却不敢在他身下乱动,只得努力拿手挡在两人之间,抵住他宽厚的胸脯,急得快哭了,“世子爷……”
楼樾有瞬间摔懵了,加着酒意上头,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听到苏流萤带着哭腔的声音,楼樾才反应过来,顿时俊脸一红,连忙要爬起身,却不想到,他身上大氅的前襟被苏流萤身子压住,两人像捆在一起似的,一时竟起不来。
闻声过来的南山,陡然见到滚在一起的两人,惊讶的‘啊’了一声。然而,不等苏流萤开口让他帮忙,他又一脸恍悟的‘哦’了一声,像个兔子似的跑了,出门前还体贴的帮门帘扣好。
他这个反应,更是让地上的两人无地自容。
楼樾黑着脸撑起半边身子,看着下面捂着脸的某人,嘶哑着嗓子道:“你动动身子……”
苏流萤:“……”
“……你压住衣裳前襟了……”楼樾感觉自己体内有团烈焰在疯狂燃烧着,烧得他浑身滚烫难受,再这样下去,他怕他体内的烈焰会喷涌而去,将她也烧了……
苏流萤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问题的所在,连忙挪动身子将他大氅的前襟移出来,而随着她的挪动,身子避免不了蹭到他,楼樾一声低吼,牙齿咬得‘咯咯’响。
被他的形容吓了一大跳,苏流萤怔怔的看着他满脸的潮红,心里瞬间明白什么,身子僵硬得再也不敢乱动一下。
可是,被她那双如秋水般透亮的眼睛望着,对楼樾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猛然,他再次朝她扑下,抱紧了她的身子,就势一滚……
当苏流萤趴在楼樾身上时,隔着外衣都感觉到了他体温的火热。幸好换成她在上面后,被她压住的衣襟终于松开……
她连滚带爬的从他身上下来。楼樾也是瞬间就没了身影,却是掀开帘子,跑到外面吹冷风去了。
那晚,苏流萤缩在隔间小床边再没敢出去。过了好久才听到楼樾回来,听着浴房里传出的水声,她担心的想,沐浴的汤水只怕都凉透了,应该给他换新的才是。可是,经过刚才的事,她那里还敢出现在他面前……
第二天一早,等苏流萤起床时,楼樾已出发上山了。
南山还是被楼樾留了下来。他一看到苏流萤就打趣道:“这下你不用担心爷扔下你不管了。我敢打包票,等爷拿了头猎,一定会向皇上要了你的。”
苏流萤知道他想歪了,不由脸着红辩解道:“你想多了,我与世子爷之间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
“嗳,我都看见了。”南山那里会相信她的话,得意笑道:“其实你跟着爷也挺好,爷对你那么好,处处帮你,护着你。去狩猎都担心你留在这里被人欺负,留我下来照顾你。你说,这么好的爷,你去哪里找?!”
闻言,苏流萤不由怔愣住了。
原来,他留下南山竟是为了保护自己!
脸无征兆的又开始烧起来,脑子里也不由的出现昨晚楼樾抱着她的那一幕……
他身子滚烫,抱着自己的双手僵硬。两人翻过身,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放开她。
似乎,带着某种眷恋……
难道,楼樾对自己还有感情?
不,不可能。
脑海里冒出的念头再次被她否定,可是,这样的否定,连她自己感觉到几分无力。
望着外面飞扬的雪花,苏流萤心里一片冰凉——
就算楼樾对她有心,他们之间都不可能。
因为,此生,她可以嫁与任何男人,都惟独不能嫁给楼樾!
☆、第44章 摔下山崖
雪越下越大,天也渐渐黑下来,其他人都从山上回来,却迟迟不见楼樾的身影。
苏流萤坐立难安,既怕大雪封山他这么晚会出意外,盼着楼樾早点回来。但一想到昨晚两人之间的难堪,又发愁他回来后自己要如何面对他。
愁闷间,听到外面有阵阵的骚动,她掀开帘子出去一看,却是跟着楼樾进山的那些随侍回来了,慌乱的说着,楼世子与他们走散了,不见了……
慧成帝都惊动了,立刻让大家进山去找。
南山第一个拿了火把冒雪往山里走,苏流萤追上他,坚定道:“我也要去!”
从听到楼樾失踪,南山就急得不行,见苏流萤也跟来,心急的撵她走,“你赶紧回去,天黑路险又滑,你能干什么……”
“多一个人找世子爷,就多一份希望。”
见她执坳的样子,南山只得道:“你好好跟着我,不要再走散了。”
夜晚的云岭山脉,幽深又可怕,道路崎岖艰难,天上还下着大雪,越发的难走。
南山起初还担心苏流萤受不住,没想到她竟是一路跟着大家,不落后半步。
进到半山腰,大家开始分开搜寻,苏流萤本是跟着南山一道,可走着走着,两人低头边寻边找,渐渐拉开距离,等再回头,竟是一东一西的走散了……
寂静的山林泛着一层薄薄虚无的雪光,苏流萤心里虽然害怕,但一想到楼樾此时生死未明,她心里竟是生出莫大的勇气,沿着山路一直往前找。
一路走来,她心里担忧慌乱,脑子里全是楼樾的样子,以及他们之间的纠缠牵绊……
他在寒苦的雨夜捡她回家;
他为了袒护她不惜得罪宁贵妃丽姝公主;
他还为阿爹做了她想做的;
他对她说,若是下次再有抢你东西,拿着本世子赏你的匕首杀了她……
前面,一株冬蜡梅从峭壁上伸出蔓延的花枝,淡淡的花香在这静寂的雪夜格外的淡雅馨甜,山风拂过,仿佛是楼樾的手轻轻从脸上拂过……
楼樾,你去了哪里?
看着空寂无人的深山,苏流萤心里突然生出好无尽的恐慌——
她不是怕了,而是怕再也见不到楼樾了……
脚下步子不觉加快,苏流萤冲着四周大声喊着:“世子爷、楼世子……你在哪里?”
前面有块白色的东西被风吹着在半中空打着转,最后落在一支树桠上。
苏流萤拿着火把凑上前,一眼之下,整个人都震住了——
树桠上,挂着的是块素静的绢帕。
这块绢帕,她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她自已亲手做的,在百花园的游廊下借给楼樾的……
她取下帕子,果然帕角上绣着一只小小的流萤。
帕子上还沾着血渍,她摸了摸,血渍粘手,还未干,证明楼樾就在附近不远。
感觉心又跳动起来,整个人也活了过来,苏流萤握紧帕子,更加大声的唤着楼樾。
可是,前面已是山崖,没了出路。
火把照下去,看不清山崖有多深,但苏流萤想着帕子上未干的血渍,猜想山崖应该不高,楼樾可能就在下面。
几乎没有犹豫的,苏流萤把火把灭了,别在后腰上,攀着树枝往下滑。
滑到半路,她才突然想起,方才太过着急,竟是忘记在崖边做记号了。
心里懊恼不已,一分神,竟是脚下没踩实,直接摔了下去……
☆、第45章 各扑一次
完了完了!
摔空的那一瞬间,苏流萤心里悲催的想,今日却是救人不成,还要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了……
中途她几次试图去抓手边的树藤,都没有成功。一路往下滚,最后’咚’的一声,身子撞到东西,终于停下。
山崖下,楼樾眼睁睁的看着某人像个雪球一样滚下来,再眼睁睁的看着她撞进自己怀里,仿佛听到自己肋骨裂开的清脆声……
摔懵的苏流萤,半天回不过神来,趴在那里好久都没动,她还以为自己摔死了。
直到听到耳边听到心跳的‘扑嗵’声,还有头顶传来的粗重呼吸声,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摔到的这块地方很软还暖和,不像石头,也不像雪堆,而是……
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双幽冷如墨的寒眸。
“啊,世子爷,终于找到你了!”
见到楼樾的那一刻,苏流萤瞬间忘乎所以,欢喜不已的上下打量着他,眼眶蓦然红了,眼泪一滴滴的落下。
彼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辛苦找寻一整晚,在看到楼樾的这一刻,苏流萤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她只知道,吊了一晚上的心,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风雪已停,她莹白如玉的小脸笼在清晨薄薄的晨曦里,就如初夏清晨楠院荷花池里绽放的最娇艳的花苞,动人心魂。而那沿着眼角滴落的清泪,正是那花苞上耀眼的晨露……
在楼樾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苏流萤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趴在他身上,脑子里蓦然想起前晚两人摔倒在营帐里的情形,不由面红耳赤的从他身上爬下来,神情也恢复成一往的清冷谨慎,低头轻声道:“世子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各扑一次,扯平了!”楼樾抬手拂拂被她沾到的雪渍,冷冷道:“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苏流萤也不知道其他人去了哪里,只得默默的摇头。
楼樾睥了她一眼,“那你可有在上边做下记号?”
想起自己做的蠢事,苏流萤脸红了,怯怯的摇头,缩着身子自责不已,不敢去看他生气的样子。
听到她的呼喊声后,楼樾费尽心力将她的绢帕用折了矢的箭羽送上半空。再借着风向将它送到她的面前。
这些,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太难,何况他还有伤在身,试了十几次才成功。
原以为见到帕子,她会带着人来救他,没想到,她竟一个人独身下来,还忘记在崖边留上记号……
而真正让他生气的是,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竟一个人在深山里寻他一夜。万一碰到野兽怎么办?万一她也走丢了怎么办?
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吗?
看着她不敢吭声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楼樾心里的怒火又莫名的熄灭,看着面前的山崖,拧起了眉头——
换做平时,这样的山崖根本难不倒他,可他伤了腿,一时却无法攀上去。
如今,再添上一个她,却是更加难办。
然而,今日落日之前,为期三天的头猎比赛就要结束了。
也就是说,在落日之前,他要走出山崖赶回营地,不然,头猎比赛就当他弃权。
所以,落日之前,他必须回去……
☆、第46章 为何要哭
楼樾心里思虑的,苏流萤也同样想到了,所以她心里比他更着急。
迟疑片刻,她终是壮起胆子开口问道:“世子爷,如今……我们要怎么办?”
眸光寒冽,楼樾看向身后,冷冷道:“既然是主脉山域,还是在云岭山脉内,终归可以找到路走出去。”
话音一落,他抬步朝山崖下的密林走出。苏流萤连忙跟上去,可是山崖下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苏流萤走不了两步就被缠住提不起脚了。
走在前面的楼樾回头看了她一眼,拔出随身的长剑,随手砍落两边密集的杂草藤蔓,硬是在密林里辟出了一条小径。
苏流萤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专注的跟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可是,走着走着,楼樾的脚印里落下点点殷红。起初,苏流萤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等她看到楼樾被血浸红的袍脚,她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受伤了。
快走两步赶上去,苏流萤担忧道:“世子爷,你受伤了……”
“不打紧。”楼樾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色,冷冷道:“好好赶路,落日之前一定要回到营地。”
苏流萤虽然担心,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跟在他的背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风雪渐渐停歇,静寂的深林里,安静又神秘,还带着未知的危险,可是,苏流萤却一点都不感觉害怕,就如那晚她受于宝折磨,楼樾救下她,将她扔进山下水潭解身上的催情散,再带着她回营地。那时的她,虽然知道宁贵妃与于宝不会放过她,可有楼樾在,她却是无比的安心。
参天密林里,积雪淹没膝盖,虽然一路踩着楼樾的脚印走,苏流萤脚上的鞋子也早已湿透,鞋袜里灌满冰冷的残雪,冻得她又冷又麻。
不一儿两只脚就冻得没了知觉,全身也是如坠冰窖,但想到楼樾的话,她不敢多说一句,咬紧牙关往前走。
‘扑嗵’一声,下一秒,她脚步不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闻声回头,楼樾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还有湿透的鞋袜,眉头微微一皱,回身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她身上。
“世子爷,奴婢不冷,披风你自己披着……”
“上来!”
话音未落,楼樾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冷冷吩咐道。
苏流萤看着他包扎着的伤口,那里还能让他背自己,何况他是主子她是奴婢,身份有别。连忙摆手道:“你自己都受伤了,不能再……”
“上来还是留在这里喂野兽,二选一!”
又是二选一!
即便是这样,苏流萤还是不敢爬上他的背。楼樾侧身回眸冷冷一扫,吓得她立刻乖溜的爬上去。
她双手小心翼翼的攀上他的脖子,感觉身子微微一震,下一秒,楼樾已站起身,背着她大步朝前走去。
苏流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一想到若是没有自己,楼樾只怕更容易走出这里,如今,受伤的他还要背着自己赶路,心里顿时愧疚不已,轻声道:“世子爷……奴婢给你拖后腿了……”
她的呼吸暖暖的拂过他的耳畔,单薄的身子软软的贴在他身上,楼樾全身无端的燥热起来,就像那晚宫道上她在披风里抱着自己,让一向睿智冷静的他不知所措。
压下心头的悸动,他冷冷道:“方才,你为何要哭?”
☆、第47章 中了陷阱
闻言怔了怔,下一刻,苏流萤的心微微一滞——
对啊,刚才见到他的那一刻,自己为何无端端的哭了?
心里有莫名的情绪涌起,堵得她心口难受,她只知道,当时,看到他好好的那一瞬,她心里是欢喜的。
她想,或许是因为如今楼樾是她惟一的依靠,她不想看到他出事,所以在找到他的那一刻,高兴的哭了?!
嘴上,她吞吞吐吐道:“从那么高的地主摔下来……摔痛了……”
在楼樾的印象里,她可是轻易不在人前落泪的人,那次抢猎旗,她被欺负得那么惨,身上被抽得条条见血,也不见落下一滴泪来,如今,却说她摔痛了,谁信?
明知她是在骗自己,楼樾不但不生气,心里还莫名的涌起几分欢喜,瞬间竟是感觉不到伤口火辣辣的痛感,踏出的步子更加稳健,不带一丝晃动……
他的背又宽又稳,苏流萤安静的趴着,身上盖着他的披风,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整晚没睡的疲累感袭来,慢慢的,她竟是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鼻间闻到了烤肉香味,苏流萤一晚上没吃东西,她好饿,竟是梦到了诱人的烤肉!
香味越来越浓郁,苏流萤忍不住舔了舔嘴巴。下一瞬,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怔住了。
看天色,已是晌午时分,而楼樾也已背着她走出了那片密林。如今,他们待在一处山坡上,眼前视线一片开阔,可以看到远处有成片的白色,正是他们的营帐无疑。
苏流萤顿时欢喜不已,正要招呼楼樾去看,却见他正认真的翻着火架上的山鸡,拿刀将山鸡肉划开刀口,再撒上盐巴。
楼樾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将烤鸡扔进她手里,冷冷道:“醒来得倒正是时候。”
苏流萤的脸羞红了。
吃完东西两人继续赶路,恰好在落日前,顺利的回到了营地。
即便楼樾被困山崖一日,但他所获的猎物仍然是众人之中最多的,毫无意外的成为此番头猎的头筹。
见他平安回来,慧成帝很是欢喜,下旨晚上设宴庆贺他平安归来并获得头猎。
沐浴更衣完,南山叫来太医院的太医给楼樾包扎脚上的伤口。唤来的太医正是林炎,他替楼樾包扎好后,却在走出营帐后对送他出来的苏流萤严肃道:“你最好离楼世子远些,我怕你会无辜受到牵连。”
苏流萤闻言一震,心中想到什么,迟疑问道:“难道楼世子的伤口不是摔伤?”
林炎摇头,“不是!”
全身一滞,若不是摔伤,那他的伤口从何处而来?
林炎见她一脸疑惑,低声道:“他是中了陷阱,脚被暗夹夹伤,再跌下山崖的。”
苏流萤突然想到,那样的山崖,她跌下都无大碍,武艺高强的楼樾又怎么会受伤呢?
如果真的如林炎所说那般,楼樾是被暗夹夹伤再摔下山崖的,为何山崖边不见半点血渍,必定是有人在他摔下后清理了现场,不让人知道他在山崖下。
而且,据她所知,云岭猎场是皇家猎场,猎场里是不会出现暗夹这种东西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苏流萤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第48章 赏赐恩典
整个大庸朝,能动楼樾的人能有几个?
林炎同样想到了是谁,所以一直叮嘱苏流萤小心些,不要过多牵扯到楼樾的事里,以免引火上身。
林炎走后,苏流萤回到营帐,看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楼樾,她心想,暗夹的事,睿智如他,必定心知肚明。而且,按着他的性子,也不会被算计不吭声。
但他一直不动声色,接下来,他可是要干什么?
她一边往火盆里加炭,一边想着心事。南山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床边,唤了声爷。
楼樾睁开眼,冷冷道:“可有消息?”
闻言,苏流萤心里一震,手中的动作慢下来,不禁侧耳倾听。
南山回头看了一眼苏流萤,继而咬牙道:“爷所料不差,据可靠消息,大司马已查到南方私盐的源头。所以,有人着急了,盼着此次冬狩能拿到头猎,保住一命,才会想出这等恶毒的招数来对付爷……”
果然,他早已心知肚明,并派南山开始调查。
只是,苏流萤的心思此刻已不在这件事情上面了。从听到‘大司马’三个字时,她的心就慌乱起来,夹炭的小钳子微微发抖。
楼樾一边听着南山禀报,眸光却是凉凉的落在她的身上。她神情间的细微变化都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冷冷开口,“大司马何时回京?”
南山原以为他会继续询问私盐一案与三皇子殷铭间的联系,没想到他没头没脑的却问大司马的行程,正在诧异,然而顺着他的眸光看到一旁的苏流萤,心里明白过来,闷声道:“想必新年前定是会回京的。”
说完,他仿佛心有不甘,又添上一句,“荣清公主不就是为了守着他回来,所以冬狩都不来。”
南山说这话的用意,帐内三人都明白。
苏流萤头压得很低,一块一块的将银丝炭放进火盆里,眸子里朦起水雾,嘴角却挂着一丝晦涩的笑意。
而楼樾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的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直到最后,苏流萤终是没有再开口向楼樾请求,请求他籍着头猎的机会,向皇上要人,带她离开皇宫。
经由他遭遇陷阱一事开始,她终是明白,帝王的一个诺言是多么难得。
而他拼命挣到的荣誉,岂能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婢女而浪费?
晚上,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架起了篝火堆,无数美酒被端上桌面,新猎的野味做成各种美味呈上来,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做为头猎的赢家,楼樾不可避免的成为全场的焦点,被安排坐到了离慧成帝最近的位置,慧成帝更是对他赞不绝口,第一杯酒就赏给了他,引得其他人羡慕不已。
酒过三巡,慧成帝亲自将御用弓赐给楼樾,看了一眼旁边又欢喜又羞涩的丽姝公主,笑吟吟的问楼樾,想要一个什么恩典?
开席之前,丽姝公主就来找楼樾,暗示他籍着这个机会请求赐婚的恩典,而如今慧成帝的意味也很明显,同样希望楼樾主动开口求娶丽姝。
瞬间,全场皆静下来,众人都放下手中的酒杯,侧耳倾听权大庸第一世子爷会向慧成帝讨要一个什么样的恩典?
☆、第49章 一桩交易
在全场人的眸光都落在楼樾身上时,三皇子殷铭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眸光凉凉的从楼樾身上滑过,却是落在了低头站在他身后的苏流萤身上。
酒杯一顿,殷铭眸光转寒——
原以为楼樾留她在身边只是贪图她的姿色,没想到她不当骑术了得,更是孤身一人下到山崖救出楼樾,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不可小觑。
苏流萤并没察觉殷铭对她的打量,也不去关心楼樾会求一个什么恩典。第一次离慧成帝这般近,她全身紧绷,感觉呼吸都滞住了。
腰间放着楼樾赏给她的匕首,只要掏出匕首上前一步,就可以杀了这个昏君为阿爹报仇!
耳朵里一片轰鸣,她双手微微颤抖,终是咬牙握紧了匕首的冰冷手柄。
“若有机会让你见到皇上,你会怎么做?”
鬼使神差的,就在她堪堪要拔出匕首之际,脑海里响起楼樾冷冷的声音。
他竟是一早就看穿她,所以……
不由自主的看向他,正迎上楼樾深邃冰寒的眸子,手一哆嗦,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窖。
他既然早已料到她的心思,又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弑君?
而且,匕首是他给的,也是他带着她入的宴席,如果真的出意外,他以及整个王府都会受到牵连,这却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不管怎么说,他救过她那么多回,她如何能恩将仇报!?
内心剧烈挣扎间,楼樾站起身向慧成帝恭敬行礼,欣长的身段挡在她与慧成帝之间,勾唇淡然一笑:“皇恩浩荡,微臣事事顺遂本无所求,只不过,因年岁渐长,家中长辈一直催促微臣纳世子妃,所以——”
闻言,丽姝公主欢喜得脸上一片红晕,拿着绢帕挡着半边脸,一幅娇羞无限的样子。
与慧成帝的并肩而坐的宁贵妃,心里一片苦涩,想到四年前自己一心想嫁给他,如今,他终是要娶别的女人为妻了。
泄下气来的苏流萤,才发现后背早已腻满冷汗,全身冷得直发抖。
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苏流萤正准备悄悄退下,听到楼樾的话,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按着她的观察,楼樾心里并不中意丽姝的,他这样的人更不会愿意将就,难道……
她狐疑的抬头去看楼樾,没想到他也侧身正看向她,眸光里一片深邃,像无穷无尽的深渊,看得她心头一颤。
“所以微臣向皇上求一个恩典——微臣的婚姻,由微臣自己做主!”
回头,楼樾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出心中所愿。
此言一出,丽姝第一个变了脸色,三皇子殷铭也是微微侧目,一脸的意外。
众人皆是惊诧楼樾的请求,只有宁贵妃眸光冰寒的看着他身后的苏流萤,她就知道,他心里对这个贱人从来没有死心过,如今求这个恩典,只怕也是为了她!
广袖下双手紧握成拳——只要有她在,她是决不允许这个贱人成为世子妃!
慧成帝同样对楼樾的决定很是意外,但他的意外不是他的请求,而是他竟是用这种方式拒绝了与丽姝的婚事。
苏流萤不禁停下步子——
对于楼樾这个请求,一心想让他成为自己乘龙快婿的慧成帝会答应吗?
心里不悦,面上,慧成帝却是一脸爽快的答应下来,但楼樾是他心里认定的驸马,岂会轻易放弃,话锋一转,不动声色笑道:“朕知道你一向有主见,你既然要自己做主,可是心中已有意中人?若是有,朕亲自为你赐婚!”
宁贵妃生怕楼樾说出要娶苏流萤的话,连忙拦在前面,娇俏的开口。
“皇上,楼世子身份尊贵,依臣妾看,这大庸上下,也只有咱们皇家公主才能与之相配。世子爷既然要自己做主,不如让他在咱们几位公主中挑选一位做世子妃,陛下意下如何?”
宁贵妃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是将楼樾求来的恩典瞬间打破,说好听是让他自己做主,到最后,还是让他娶公主,只不过,放宽条件,不再是逼着他娶丽姝,大度的让他在慧成帝膝下成年的五位公主中任选。
宁贵妃的话正合慧成帝的心意,那里有不答应,不由抚掌点头,“贵妃言之有理,就这么定了!”
圣上金口一开,再无回旋。
众人都艳羡的看向楼樾,从来都只有皇家选驸马,没有驸马选公主的,所以,众人都羡慕的看着楼樾,也只有他才能得到慧成帝如此厚爱。
然而,这一切看在楼樾眼里,却是一把沉重的枷锁将他扣上,偏偏他还回绝不得——
皇上纡尊降贵的将公主给他挑选,若是他再推却,抗旨不说,更是藐视皇家,那一条,都是大罪!
俊脸越发的阴郁,眸子里一片寒芒,楼樾捞起桌上的酒杯,朝上举杯,“微臣谢皇上的隆恩!”
话毕,一口干尽杯中酒。
慧成帝龙心大悦,众人见了,更是说了无数奉承的话,一时间场内君臣同乐,其乐融融!
虽然一直低首默默无闻的站在角落,苏流萤也感觉到来自宁贵妃的阴冷眸光。
见她看过来,宁贵妃挑着烈焰般的红唇得意的笑着,那形容仿佛在告诉她,此生,她注定与楼樾无缘!
而一旦没了楼樾的庇护,她要弄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松容易。
苏流萤心里落满冰雪,冬狩很快就要过去,既不能杀了慧成帝为阿爹报仇,也不能出宫,她不得不再次回宫,再次面对狠辣的宁贵妃与可怕的于宝……
散宴回营,楼樾已有几分醉意,苏流萤为他煮了解酒茶,端着送到他手边时,他迟迟没有接过,而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冷冷道:“为何最后又不动手了?”
端茶的手微微一抖,苏流萤低头敛目,“奴婢不明白世子爷的意思。”
她当然不会承认刚才那一瞬间对慧成帝起了杀心,更不会告诉他,正是因为不想牵连到他,所以又放弃了……
闻言,楼樾冷冷一笑,如墨的眸子里深沉如海,接过她手中的解酒茶喝了一口,许久,他冷冷道:“你可曾知,你父亲当年并未定案,他是畏罪自尽于牢中。”
震惊抬头,苏流萤不敢置信的看着楼樾。
“当年,皇上接到密折,说你父亲勾结北鲜王庭,当时,证据确凿,我父王奉旨彻查你父亲一案,没想到,案件尚未查清之前,你父亲已自尽于牢房……”
时隔四年,再提当年之事,苏流萤结痂的伤口狠狠的被扒开,再次鲜血淋漓。
“即便是自尽,也是他们逼迫的。我父亲铮铮铁骨,一辈子为了大庸镇守边关几十年,最后却落下一个勾结外敌,通敌叛国的罪名,他如何忍受?!”
苏流萤失控的冲楼樾嚷道。她红了眼睛,牙齿死死咬着,双手握拳,身子不可抑止的微微颤抖。
她永远忘记不了父亲满身是血躺在冰冷牢房里的可怜样子,父亲那么开阔的一个人,若不是心中有太多的冤屈,他如何肯舍下他心爱的妻女自尽?
“你既然如此笃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就找出证据证明他的清白,而不是冲动的做傻事。”
面对苏流萤的失控,楼樾神情反而缓和下来。
他静静的看着她涨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给你匕首,是让你保护自己,不是让你做傻事。你以为,就凭你,凭一把匕首,就杀得了他吗?”
苏流萤心里翻腾起巨大的波浪,她看着楼樾咬牙坚定道:“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我父亲的清白。”
……
余下的日子,众人陪着慧成帝在辽阔的云岭猎场狩猎,箭术一流的楼樾当然要陪伴君侧,回营后也时常被慧成帝留下喝酒,苏流萤与之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而留守狩场的宫人名单也下来了,毫无意外,苏流萤的名字并不在名单之列。
林炎一直记着出宫那晚对苏流萤做下的承诺,要想办法趁着冬狩帮她出宫。
他提议,让苏流萤趁着没有回宫——逃跑!
想起宁贵妃的狠毒不肯罢休,还有于宝的可怕,如今还多了一个视她为眼中钉的丽姝公主,苏流萤真想如林炎所说,一走了之。
可是,一想到父亲,一想到楼樾那晚同她说的话,她却犹豫了。
如果逃走,以后的生活注定是过着隐姓埋名的逃亡日子,也就是说,她再也不能以苏流萤的身份为父亲洗涮冤屈,而父亲永远是世人口中那个通敌叛国、畏罪自尽的罪人……
这些年,她苟延残喘拼命的活着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为父亲洗涮冤屈。
所以,无论如何,她不会逃走。
她要以苏家之女的身份为父亲正名!
既然要留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与于宝的对食关系。
然而,要想解开与于宝的对食,关键人物还是宁贵妃。
而她以后想在宫中继续生存下去,宁贵妃也是关键。
那么,能有什么办法化解宁贵妃对她的仇视,从而放过她?
冥思苦想了一整晚。第二天,苏流萤终是主动踏进了宁贵妃的帐篷。
听到宫人来报,正在镜前画妆的宁贵妃微微一愣,下一秒,她冷冷笑道:“这个贱婢,本宫不去找她,她倒是主动送上门了,倒正合本宫的心意。”
刚被传进营帐里,菲儿就重重一脚将苏流萤踢倒在地,狠狠骂道:“在楼世子的帐篷里躲了那么久,如今倒敢出来了?!”
苏流萤就势跪在了宁贵妃面前,开门见山道:“奴婢今日来,是请求贵妃娘娘放过奴婢,取谛奴婢与于宝的对食……”
话未说完,宁贵妃不禁大笑起来,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菲儿嘲讽的走上前,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冷冷笑道:“一大早上的,你个贱人发什么疯,说什么痴话?”
菲儿手劲很大,扯得头皮生痛。苏流萤抬手捉住菲儿的手,“姐姐何不听我把话说完?”
菲儿是宁贵妃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仗着宁贵妃的权势在宫里比一般的主子还威风。平时教训人,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见苏流萤敢拦她的手,菲儿抡起另一只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巴掌,苏流萤已抢在巴掌落下之前,急忙道:“娘娘敢不敢与奴婢做一桩交易?”
闻言,菲儿手在半空顿住,迟疑的看着上首的宁贵妃,等着她的指示。
杏眼微睇,宁贵妃慵懒的斜靠在软椅上,俏脸冰寒,神情间全是厌恶与不屑,冷冷道:“就凭你一个下贱的永巷宫婢,也敢同本宫谈交易——你是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么?”
眸中漫过精光,宁贵妃一眼看穿苏流萤的心思,得意笑道:“明日就是返程回宫的日子,没了楼世子的庇护,如今你倒知道怕了,懂得来求本宫了?!呵,本宫有没有同你讲过,只要有本宫一日在,不会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说罢,嫌恶的挥手,冷冷道:“撵她出去,别污了本宫的眼睛,等回宫后再好好收拾她。”
菲儿得令,扯着苏流萤的头发倒拖着她往外走,苏流萤再顾不上其他,慌乱道:“难道娘娘忘记自己失子之痛了?娘娘不想找出真凶为你枉死的孩儿报仇吗?”
语毕,整个营帐都安静下来,连菲儿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震惊的看着苏流萤。
宁贵妃小产,是她心中最深的伤痛,连慧成帝都避讳的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身边的宫人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如今,听到苏流萤这样直白的当众说出来,不仅菲儿的脸变了色,其他几名宫女后怕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空气仿佛凝固。呆愣片刻,菲儿回过神来,更加用力的扯了苏流萤的头发往外拖,气狠道:“口无遮拦的贱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住手!”
眼看苏流萤就要被拖出营帐,久久没有再出声的宁贵妃突然开口,冰冷的声音带着无法抑止的恨意。
“你……有办法帮本宫找到真凶?”
菲儿松开手,苏流萤的心‘怦怦’直跳,她咽下咽喉,艰难道:“娘娘,事在人为,只要你相信奴婢,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一定帮你找你害你孩儿的凶手……”
宁贵妃俏脸上覆上冰霜,一步一步走近她身边,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想拿这个戏弄本宫,你只会死得更惨。”
知道她不会轻易的相信自己,苏流萤白着脸颤声道:“请娘娘信奴婢一回……只要娘娘答应不再让奴婢对食,奴婢一定会为娘娘找出真凶。”
阴冷的眸光久久的落在她的脸上,宁贵妃神情间一片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