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食荤者》》 · 阿耐 · 2026-07-25
第 章
十五
小潘回到工厂,一见他姐就拉住进办公室,关上门说要与他姐说事儿,搞得潘迎春还以为是要到钱了。可是等小潘第一句话出口,就被潘迎春骂了回去.“什么,你还叫他姐夫?他是你哪门子姐夫?他说要买工厂,他会安什么好心?这回子他倒有钱了,离婚时候怎么就没现金了?这种人你会相信他?我就是要砸锅卖铁也决不卖给他。“
小潘被姐姐一顿好骂,抓抓头皮讪讪的,但想到眼前的困境,还是冒死进谏:“姐,你也别发那么大火,人家说在商言商,你反正卖出去,卖个好价钱,卖给谁还不一样?老话说争气不争财,他出那价钱,你再给他讲讲价,一定要他出高价才卖给他,他又稀罕自己开出来的公司,非咬咬牙齿买下不可,这样一来不是可以让你斩他一刀了吗?他自己伸着脖子送上门来的,斩这种人不斩白不斩,斩了还可以出气,有什么不好?“
潘迎春坐回大班椅上支着下巴想了半天,才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到底是自己人,会为我着想。说吧,他怎么开价的。”小潘一听,忙把尚昆给他说的详详细细地转述,以往他一定是不会忘记添油加醋的,但今次事关几千万的钞票,他不敢乱来,难得的什么都没添删。潘迎春听到四千五百万的时候已经惊圆了嘴,再听他又加了两百万,更是喜出望外,而且还是现金,还会接手她的收不回来的应收款,即使是给打了个八折。她楞怔了半天才喃喃道:“我不信,这家伙没那么好心,一定是不止这个价,不行,我得去问问别人去。”
小潘忙在旁边献上一策:“姐,我看这笔交易大头落在地价上,你干脆去问问做房地产的于凤眠去,她一定知道这个地段地皮的价钱。如果她说是那价,你再点头答应也不迟。”
潘迎春眼珠一转,拍桌笑道:“弟啊,你这次立了大功,事成后姐姐一定重重有赏。嗯,我这就去问去,可是我自己人过去还是电话呢?还是电话吧。于凤眠这人脚色太好,当着她面说话我心虚得很。”说干就干,她拿起电话拨了个于凤眠的号码,听得那端于凤眠懒懒地应了声“喂”,忙不由自主地端起一脸讨好的笑,低声道:“阿凤啊,你忙不忙呢?看我又来打扰你来了,但是我不问你又能问谁呢?你可别不耐烦啊。“
于凤眠非常不耐烦理她,但是考虑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只得皱皱眉头,尽量和颜悦色地道:“什么话,我们亲戚,你碰到问题不来问我问谁去?不要见外了,什么事就说吧,我有办法我是一定帮你的。”她觊觎潘迎春的厂子那块地久矣,前面多少精力投了下去,怎么舍得放弃?再麻烦的人她都对付过,何况一个家庭妇女。
潘迎春要是稍世故点,一定已经听出于凤眠口气中的冷意了,但是她做了十几年风光无比的尚太太,只有她对人予取予夺,看人脸色听人口气的功能早用进废退了。以前只看尚昆一人脸色,现在经过点事了,才又添了个于凤眠。“阿凤啊,你帮我看看,我这厂子的地皮大概值多少钱呢?”
于凤眠一听就知道她支持不下去了,有了卖厂子的打算,心里窃喜,但口气中还是不盐不淡地,“你怎么打算卖厂了?也好,尚昆听见一定要吐血了。是不是有人找你谈过?谁鼻子那么尖闻出味道找你了?嗯,你说个大致数字给我,我帮你在业内打听打听,测测这个价位合不合理。”不用猜都知道是尚昆要问她买厂子,但是于凤眠不说出来,笨人也有几根筋,太急切了被她看出来,万一潘迎春哪根筋搭牢了,她只有吐血退场了。
潘迎春见她说话客气,受了鼓励,忙道:“是啊是啊,你知道我这一点水平的,管着这么大摊子,又不好意思每天来麻烦你,都好几天睡不着觉了,今天有人要买这个厂,我想着也别强撑了,咬咬牙就卖了吧,再说人家报的价格听着也不错,但是我想我是外行,怎么都要问了你才好的。”说到这儿,她忽然灵机一动,暗中把价格往上浮了一浮,看看这个价格于凤眠会不会觉得合理,如果她点头,就可以与尚昆谈去了。“那边给我的价格是地价五千五百万,设备和厂房折价两百万,债务我来背,应收款打八折也卖给他,现金付款,头款一千万,三个月付清。”
一长串价目听完,于凤眠更是了然于胸,谁肯接手潘迎春的应收款呢?只有在场外做手脚的尚昆了,相信只要他一接手,这些笔款子很快就会讨回来。这个地块的价格于凤眠早翻来覆去算了个透,一听价格就觉得尚昆对前人还是不错的,这个价位给得算客气了,没怎么落井下石,这就奇怪了,难道他这回不做奸商了吗?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也难说,儿子在潘迎春手里养着,打鼠忌着玉瓶儿,何况这点钱他也出得起,总比把他所有资产折价除以二分给潘迎春合算多了。想了想道:“表姐啊,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尚昆问你买这个厂子?我看除了他没人会接手你手里的应收款。因为这些本就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业务员们做出来的手脚,谁知道里面有多少猫腻的,也就他接手才有把握收得回那些钱的。”
潘迎春虽然动了卖厂子给尚昆的心思,但是还是不愿意提尚昆的名,见被于凤眠三言两语拆穿,知道不好再瞒,再瞒着就是不相信人家了,现在这个时候她怎么敢得罪于凤眠?便忙应道:“是啊是啊,是尚昆这个贼子。”
于凤眠在电话那头冷冷一笑,道:“果然是他,不出我所料。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我就知道他未必甘心就这么失去了,一定会千方百计要拿回去的。我不敢断定他是不是在你厂子里做了手脚,但你维持的如此艰难,其中不会没有原因。好吧,我也不说废话了,你告诉我你的厂子有多少亩,我测算一下。”潘迎春那块地的面积她早了然于胸,平面图都已经到手了,而且已经不止一次拿出来比比画画在上面做了安排,但此时她却当不知,免得潘迎春起疑心。
潘迎春被她一番话说得火起,是,于凤眠不说她也感觉得出来,一定是有人在做手脚,否则怎么会诸事不顺?人一般错了什么事,都喜欢找个借口给自己,要是那借口是人家说的,那就更是理所当然地接下来,顺便把实际情况忘到脑后,潘映春当然是其中之一。她恨声道:“我也知道是他捣鬼,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就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管理,只有听天由命了。但是我不卖给他又能卖给谁?谁接得下这么大个盘子?对了,这块地是四十亩。”
于凤眠低低哼了声“你等我一会儿”,随手把桌上一份文件看好批示了,才抓起话筒道:“我刚才粗粗算了算,这个价钱嘛,差强人意,市面上也就这个价。”
潘迎春听了亦喜亦怒,没想到这个破厂居然真这么值钱,把它卖了钱存银行,下辈子吃穿都不用愁。但是尚昆这个贼子,真是杀千刀的,自己偷偷加了一千万,于凤眠那里还说这是不上不下的市价,可见他是昧着良心地想欺压她。于凤眠在那一头见她没声音,便连连“喂”了几声,才把潘迎春叫回魂来。她咬牙切齿地道:“好的,谢谢你,阿凤,我一定会往死里抬价,不会便宜了这贼子。”
于凤眠虽见效果达到,但于己无利,少不得继续趁热打铁,道:“不过有句话我知道不好听,但还是要说给你,你把公司卖给尚昆,但是你想过往后的日子没有?想过人家会怎么说你?你说人家看见你拚命打官司放手段赢来的一个好工厂,忽然又回到尚昆手了,知道的人会说没办法,潘大姐没本事,只有拱手卖回给尚昆,这已是不好听;不知道的就更难听了,呀,他们夫妻不是离婚了吗?难道潘大姐熬不住冷床,拱手送回厂子倒贴前夫,现在又暗渡陈仓了?早知如此,当初又离什么婚?真是贱上加贱。这一来,即使你得了大笔的钱,以后也没脸再混出来,谁见面不在背后指指戳戳?表姐,你就当我这话是闲话说过,别放心上去,也难说得很,有可能人家见你有钱,巴上来都来不及,你以后照样风光呢。”
潘迎春一听,顿时气血攻心,怔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想想于凤眠话糙理不糙,句句都是理,自己一向都是心高气傲的,什么时候容别人说三道四了?要以后真象于凤眠所说,那还怎么做人,干脆一头撞钞票堆里自杀得了。小潘见她面色一会儿青煞,一会儿惨白,忙端过一杯温开水去,潘迎春接过,愣了一下,忽然抬臂连杯子带水砸向小潘,怒道:“你这笨蛋做的好事,我差点就中了尚昆贼子的圈套,我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你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小潘平白挨了一记砸,虽然在胸口,也不怎么痛,但浑身水淋淋的,非常显眼,想着一怒拔脚就走,但是这样子怎么出去?还不被下面的人笑死?只得忍了又忍,找毛巾拭干衣服,闷着声坐到不显眼处。
于凤眠在那一端听个分明,知道狡计得售,便柔声道:“哎呀,都是我不好,看你平白就发那么大的火。你也别气啦,干脆不卖给尚昆,再找个买家不就得了?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嘛,别生气,天无绝人之路,气坏了身子可不行。”
潘迎春这几天事事不顺,满心委屈,强撑着打发日子,现在又被提醒遭了尚昆陷害,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正憋屈得慌,忽被于凤眠轻声细语一揉,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转眼便是嚎啕大哭。于凤眠见时机成熟,忙说了声“你别走,我马上过来”,挂下话筒,嘴角噙笑而去。软弱的人是最没理智的人,这时候不过去,犹待何时?
亲自驾车飞一样地赶去,到潘迎春办公室,见小潘湿湿地据着一角,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全是期盼,而潘迎春此时刚息下哭声,只默默抽泣,见她进门,就一头扎过来,又抱住了痛哭,好不容易才再小下声去。
于凤眠眼看成功在望,虽然衣服沾上几许眼泪,心里却不挠心,象哄小孩似地拍着潘迎春道:“别哭,这不我来了凑成三个人了吗?三个臭皮匠,凑成个诸葛亮,不急,我们好好商量商量。还有啊,你怎么与弟弟怄气呢?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也就自己亲兄弟才会为你着想,你怎么可以把他打走?小潘,听我的,不许生你姐姐的气,你姐姐这几天心里不顺,你就让着她点。”
潘迎春小孩子一样地拿手背抹抹泪,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想?那个贼子说得没错,这么大摊子,谁敢接手?再说了,他不知怎么做了手脚,想买的人看他恶嘴脸,也打了退堂鼓了。我还能卖给谁呢?我实在撑不下去了。阿凤啊,你钱多,你就买了这个厂子吧,我下辈子都感谢你。你反正不做这一行的,就把厂毁了造房子也行,周围不是已经有很多小区了吗?就你接手这贼子才抓不到你,你就行行好吧,帮我一个大忙。”
于凤眠道:“胡说,这是工业用地,要转民用的话,手续不知道要多少,找人托关系的麻烦着呢。再说,我这笔钱是拿得出来,但是没尚昆的时限那么短啊,你知道都要到春节了,资金都要回拢,我手头哪有那么多现金?而且我要接手的话设备车间都是不要的,最好还是空地呢,我还要拿出一笔钱来拆房子处理设备,所以我是不很愿意买你的设备厂房什么的;再有啊,那些应收款我也是两眼一抹黑,也接不了手的。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要么我先借给你点钱,度过年关就好了。”
潘迎春忙道:“你的好意我领了,阿凤啊,我就求你买下这个厂了,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你说好了。你不要车间和设备,行,你就不出那两百万,拆下来的东西当废品卖了,凑你的拆迁费用。应收款我大不了折扣打大一点给尚昆,他不会不想赚这笔钱,他要不接手,哼,我春节就带儿子出去旅游,叫他看不到。就一个付款日期,我真不能拖了,我想拿这些钱办点事,一定要快到手。如果你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就只有卖给尚昆了,我也想过了,我丢了这个厂,即使不是给尚昆,我也没脸出门了,我得移民去。儿子以后的教育也可以好一点。你好好帮我想想吧,我简直是跳楼大拍卖了。”
于凤眠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那不是你太吃亏了吗?我怎么好意思占你的便宜?”
潘迎春忙道:“你肯接手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叫我不在尚昆这贼子面前受辱,比什么都要紧。树要一张皮,人要一张脸,我以后即使在国外生活,也不能现在就丢了脸去。阿凤,你这么说,是不是意思是答应了?”
于凤眠沉吟一会儿,道:“好吧,虽然我真的手头很紧,你不知道,我刚刚启动一个项目,大笔的钱投进去,要到明年中才可以上市销售,全借着银行的钱呢。不过你我什么关系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就这么定吧。三天内你带律师上我那儿去签合同,顺便我把头款一千万给你。你一定要带律师啊,这么大笔的交易,你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我们亲兄弟明算帐,你还是破点小财请个律师来看看的好。”
潘迎春叹气道:“你能那么说,可见是向着我的,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阿凤啊,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才好,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于凤眠前脚才走,小潘送走人立刻小跑去姐姐办公室,惊讶地道:“姐,你足足加了她一千万呢,就算七折八扣,还是要多出五六百万呢,你怎么想到的?我真服了你了。”
潘迎春站在窗口指指远去的车子道:“我这几日算是看出来了,赚大钱的没一个是吃素的。你说天下就那么些个钱,谁都攥得紧紧的不肯给人家,他们怎么能掏到那么多?无非是黑心嘛。你以为于凤眠就那么好心吗?前一阵我那么紧,她来过没有?我求她她都不来,只管拿好听白话搪塞我,今天你瞧,我都没叫她她就自动上门了。能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尚昆想买我的厂,她急了,说明她是一早就瞄准我这块地的。她说什么工业用地转民用地那么难,她做了那么多年,上上下下早跑得不能再熟,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不过是想压我的价罢了。我说呢我与她以前又没交情,我离婚她那么帮我,出着主意帮我挣到这个厂子,原来是早有打算的,看死了我管不下去一定会卖掉让她接手,我放下电话才想明白。呸,一个个都是黑心黑肺,别怪我也歹毒。”
小潘听了硬是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大声道:“姐,看不出,你也不是吃素的。看你前面与于凤眠那么说,我都傻了。要是这次接手这个厂前咱们事先有个准备的话,给你几天时间问姐夫学,你一定不会象现在那么样的。你本来就是那块料,生生是让姐夫给埋没了。”
潘迎春听了非常受用,再说大包袱甩出去了,人是无比轻松,笑道:“你这家伙,改不了嘴了,谁是你姐夫?叫他贼子。哼,等我拿到钱,带儿子和你一起移民去,叫他看不到儿子。对了,弟弟啊,我现在最想看看尚昆这贼子拿不到厂子的失望嘴脸,但是我又不想见他。你帮我去与他说,你就说我们把厂子卖了给于凤眠了,人家价格出得高,就对不起他了,叫他另谋好厂去。再把应收款的事情与他说说,叫他接了,告诉他我说的,他要不接,一放寒假我就带儿子出去旅游去,叫他节头节面的见不到他的宝贝儿子。你别的不用注意,这贼子一生气别的不会露出来,就耳朵会红一红,你一定要注意他的耳朵,一定给我记住。”
小潘巴不得这一声,他也很想看平时高高在上的前姐夫失落的模样,爽快地应了声立即就走。潘迎春也不想多呆了,反正要卖出去了,就要被夷为平地的地方,就是被人偷掉点什么又怎么样呢?再说偷掉也不是偷她的了,她心头一松,睡意袭来,这几天她也累坏了,现在重担卸落,赶紧回家睡个好觉去。
第 章
十六
林唯平下了飞机,在等行李的时候,就一直那眼睛往玻璃隔墙外面望,但看来看去似乎尚昆没在那里,心里微微有点失望。不过也好,上下级关系别太复杂,做人也舒服点。
走出大厅,外面一阵冷风灌来,虽然刚从北方回来,挨的冻比这厉害,林唯平还是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前面没有车,刚想过去右边找个出租车,忽然一辆车慢慢趟过来。这辆车林唯平闭着眼睛听发动机声音都辩得出来,正是尚昆以前借给他开过一段时间的奔驰。原来他等在外面,估计是认识他的人多,他怕等在那里接个女孩子被人看见议论,倒肯定不会是耍酷什么的。既来之则安之,上车吧。
一上车就很暖和,里放着一首怪腔怪调的歌,有点京味,但很好听,很有韵味。尚昆没替她做开门放行李之类的活,而是稳坐着看着她自己做。林唯平心想:你还是不替我做的好,否则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太不适应了。等林唯平坐稳,尚昆才笑道:“现在这世道反了个儿了,钱在谁手里谁就是老大。这么冷的天你林老大说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准时侯着,一分都不敢差。”
林唯平一听就笑了,这人也太会讲话了,扁的硬能给他说成圆的,轻轻巧巧就把来机场接她的尴尬自己给化解了,但他自己心里恐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否则不会一上来就酸她一句,也算是讨个心理平衡吧。侧目见他只一只手轻按在方向盘上,似乎很悠闲的样子,手指还有节奏地跟着歌动,便道:“尚总,这是什么歌?这么好听的。”边说也边熟门熟路地打开小储物箱,却只见里面拉拉杂杂一大堆东西,就是没盒。
尚昆巴不得转移话题,忙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唱的,驾驶员放在我车里的,我听着好听就不还他了。”说着眼睛溜过去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的顺序号。这时一曲刚完,林唯平也不客气,自己动手把那歌又放回去再来一遍。“你说的天津借钱是什么意思?我这几天正等钱用,你帮我看看我有没可能?”
林唯平不客气地道:“先别提这个,先说说我这么赶来赶去是为什么。那个重大工程元旦后就要开始招标了,而你把中标的公司却搞得一塌糊涂,会不会因此影响你个人的信誉,而连累到我们凯旋?要是我辛辛苦苦到头来换到的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会吐血的。”这是林唯平的真话,这几天人那么累,但却还是坚持着,最主要是前面有个明确的目标在。
尚昆知道林唯平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现在一定是探究地盯着他,但是他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还怕给人这么看?就当没那么回事地道:“不要担心,不会影响到你的,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是事情最大的一个转折,局面已经开始明朗化了。如果你有耐心听呢,我们就找个地方吃宵夜,互相交换情报,你把去天津的原因也告诉我。怎么样?”
林唯平实在是没耐心听,这么晚了还吃宵夜,一说话还不到零点以后?但是事关大局,又不能不搞清楚,只有点头答应,再说本来就考虑到身心疲倦,把ISO内审时间安排在明天下午,有时间睡懒觉的。一边又出手指点几下,把那歌又放上一遍。尚昆只是斜眼又看了下那数字,什么都没说。
林唯平觉得一男一女,而且是似乎应该有点暧昧的一男一女,同坐在小小车厢一排的位置上,空气当中有一股非常不自然的味道,只有没话找话讲,看看尚昆道:“我们做下面的一般都比较会看上司脸色,看了才敢行事。看尚总今天的脸色一团喜气缠绕不去,我们也就放心一大半了。正好我赶飞机,从天津到北京又到机场的,一路只在飞机上吃了几粒话梅一包小青豆,等下大吃大喝叫尚总结帐的时候一定不会被尚总难看掉了。”
尚昆玩笑道:“你怕什么,你现在握着我那么大笔的钱,你只要点个头,我天天都请你吃饭,巴结你都来不及。今天你说吧,要鲍鱼就鲍鱼,要燕窝就燕窝。”
林唯平知道他是开玩笑,也不在意地笑回去:“这哪里好,咱们出来混的,别的不知道,好歹还知道有风不能使尽舵,咱们只要来几只小虾小鱼的,白米饭便宜呢倒可以多来几碗。免得尚总摸钞票出去的时候想着心疼,到时候秋后算起帐来,卖掉我都赔不起。”
很快就找到个饭店,尚昆熟门熟路,里面服务员有认识他的,可见这是他据点之一。坐下,老规矩,林唯平点自己喜欢的,但这回尚昆倒没再要求点自己的,奇怪了,可能是他吃饱晚饭,无所谓了。尚昆坐下就开门见山,道:“如果这个厂子还在我前妻手里,出什么问题我一样需要担着,但今天起这个麻烦由于凤眠去担了。我的前小舅子今天专程来看我告诉我这件事,说他姐姐把厂子高价卖给于凤眠了。于也是本市一方名人,我以后就不担心他们了。”
林唯平不解,想来事情一定不会那么简单,那么一个生产链中占一定位置的厂子,尚昆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拱手相让?而且还是个中了标的未来日子比较好过的厂子。如此一来,他花大力气中的标该如何处理?于凤眠会继续该厂的生产吗?估计不会,听那天吃饭时候老王说的,似乎那厂子的地皮是个好货。别的问题比较敏感,不好问,从地皮上切入应该可以吧。她便问道:“于凤眠吃下那个厂子,我估计她应该没精力去打理吧?或者她立刻拆了造楼?要如此,你中的标是不是得改了?起码甲方还是乙方的应该变名字了。”
尚昆笑得有点神秘,“你的问题问得好,但是答案不是你想象中的。她一定会做这个厂。”
林唯平想了想道:“明白,你们做手脚了。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是主角一定是你和老王,没错的。到时候你得厂,老王得他口中被于凤眠抢去的那块好地。而且都是低价。”
尚昆一听,心里赞许非常,道:“怪不得老王对你念念不忘,说他新造的四星酒店开业酒会一定要请你去,你很了解他。不错,我们确实做了手脚,但是实话说,本来是想在厂子的经营上做的,但还没等我下手,我前妻的管理取得的效果比我们插手得来的效果都好。本来计划是下月抛出收购计划给她的,但是我看着自己搞起来的厂子被糟蹋成这样心疼,所以今天一早我就约出前小舅出来与他谈了。对这一招,你是怎么想的?”说着,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唯平,想看看她怎么理解。
林唯平正一边饱着自己的胃,一边饱着自己的耳朵地享受着,两大高手跨行业联手对付一大高手,那种机会是很难得的,多听听,取点经也好。就是有点奇怪,尚昆把这么秘密的事与她讲算什么意思,真是追求她的话,似乎不应该这么没情调。见他一问,才依依不舍地从饭桌上抬眼道:“考我?我要猜得出两大高手的一举一动,我早不在你手下讨活了。”
尚昆笑道:“瞧,钱在谁手里谁腰板儿就硬,我连问一句都不行的了。你别多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通过你验证一下我们的计划中有没有漏洞,所谓旁观者清嘛。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考你,要考你也不会在这时候了,这时候就是考出问题来,我也拿你没办法,你现在是老大。”说完就笑,三两招就把话说清楚了,也把林唯平又损了几句。
林唯平只得考虑了会儿,道:“我在想,你没等她厂子倒闭,等她求上门来再出手,一方面原因如你自己说的,是看不过眼自己亲手创下的事业就那么毁了,最主要还是想引出于凤眠来吧?相信她也是在一边关注着这个厂子的运转细节的,就等着适当时机下手。但是如果你先出手了,她就不敢不出手,怕万一被你拿了工厂,她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想她应该不会有太大疑心的。相信她使过不少力,没很顺利就到手的。越是不顺利,她越不会起疑。但是你们这么对付一个女人好吗?起码给她条生路啊。我都怀疑你们两个的后手相当厉害,会叫她彻底消失于本市房产界的。”
“你是凭什么这么想的?”尚昆吃惊。
林唯平道:“你们两个大佬无利不往,更是无大利不往,如果只是小打小闹,你会这么认真?做出那么多动作?于凤眠多大资产,经得起你们这么折腾的。我看她是要倒霉了。”
尚昆笑道:“于凤眠的资产据老王估计,大概在五六千万左右。现在她答应买那个厂子的价钱是五千五百万,三个月付清。我那个厂子地皮的实际市值应该也是这个价,但是你知道现在批出一块地有多难,就是买下那块地不开发,圈上几年也是一本万利,所以于凤眠一定是志在必得的。这一点老王了解她,现在看来他说的不错。我本来为了诱她买下这块地,报给前妻的价格偏低了一点,方便她下手。我想于凤眠插手我的离婚,潘迎春一定是把她当军师的,现在我大把钱捧到她面前,她怎么敢做主?一定会去问于凤眠,果然,上午我与她弟弟谈好话,下午结果就出来了。不过我就不明白怎么升了一千万上去,一定不是于凤眠生良心给加的。原来人人都有杀手锏可以使。”
林唯平不响,这是老板私事,她不好插嘴。尚昆吃了几口菜,继续道:“三个月后,于凤眠手头应该就没有任何自有资金了,维持运作的都将是银行贷款。老王分析,她会用这个厂子去抵押贷款,维持她从老王手里抢来的那块地的前期开发,然后等手续符合得到售楼证书,她就可以从买楼的人手里圈到一大笔钱,现在房子那么热销,不出意外,她不愁圈不到那笔钱。所以,在房子可以销售之前,她是一定要维持工厂运转的,否则银行会收回贷款,她的资金链就会立刻断裂。”
林唯平“哦”了一声,明白了,这么说,于凤眠是一定要为了维持那个工厂的运转而履行那个中标的合同了,如果她完成得好,那么无话可说,如果不行,那就意味着资金链得出问题了。资金链一出问题,她的已经开工的项目就得停顿,然后银行立刻会察觉苗头收回贷款,她到时没一分现钱在手头,只有变卖家当了。只是尚昆和老王那么志在必得,会让她把合同完成得好吗?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可以想见,他们一定会在两方面下手的,一是于凤眠接受的工厂履行合同期间出问题,另一是老王在于凤眠新开工工地上做手脚。这两招无论是双管齐下,还是方案,相信都会被这两个大佬安排得非常严密。于凤眠看来只有中套投降的份。但是会不会有变数?尚昆对她这么托盘而出,难道就不怕她大嘴说出去为其增加变数?
是的,林唯平最大的疑问就是这个,她只是不明白,非常的不明白,尚昆为什么要对她说?就不怕她破坏他们的好事?不会是他心里对她有好感那么简单吧。象他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商人,最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除非他的计划中有什么需要她林唯平的配合。会是什么呢?林唯平大脑快速运转,把自己放进过程中重复思考一遍,立刻豁然开朗。是了,将要属于于凤眠的那个厂子流失的原工人如今大半是在她的公司里,于凤眠要开工,要完成中标的合同,一定需要熟练工人和技术人员。如果人员无法到位,她可能走另一条蹊径,更可能付了头款而把余款一直拖着,因而脱离尚昆和老王两人的安排控制。而于凤眠为了让工厂开工,一定会不惜工本请这些工人回去,因为她的利润源本就不在这个工厂,为了贷款,她可以作出一些有限的工资上的让步。自己如果想要拉住这些工人,必然得开出与之相当的工资,可是那要经过尚昆的批准,照现在他的态度看,他是不会批准的,他看来需要的就是叫于凤眠开工,这样才方便他下手。所以尚昆今天才会折节下交,亲自去机场接她林唯平,原来是有求于她。可是这个要求是这么容易答应的吗?答应他,就意味着春节左右,一半熟练工人将拿了工资和年终奖后流失,到时候轮到她面对无人开工的局面。但是可以不答应吗?林唯平很清楚地知道:不可以。现在尚昆肯与她细说缘由,那是他看得起她,重视她,不,其实更应该说是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免得为了获得一个利益,而牺牲另一个已经到手的利益,毕竟凯旋也是他的资产啊,他重视的是凯旋的活路。
是,这是他的资产,不要因为他前一阵不参与管理就自以为是地可以把他忽视,也不要以为前一阵她全权处置一切事务就可以误认为当家作主。即使他尚昆给她林唯平再大的权限,她也只是给他打工而已,他有权支使她,支使凯旋。他今天的意思也表明了,他需要林唯平做出牺牲,但是他不希望看到凯旋因此受损,否则没必要冒泄露的风险把计划和盘托给她。林唯平问自己,你敢不服从吗?你不能不服从。那么你敢任性地叫凯旋出现生产问题吗?也是不。林唯平知道,扪心自问,最大的压力还不是出在尚昆那里,而是自己。她离开原单位,是一门心思地想做出成绩来,给业内看,给熟人看,现在目的稍成,但是如果一两月后出现波折,生产无以为继,不用说,二太太首先会毫不留情的取笑她,而跟过来的工人思想上毫无疑问会产生动摇,最大的危险是,以后在业内,她的名声就垮了,她再无信誉在业内混下去。
想到这儿,她心里顿时一阵疲劳袭来,人觉得晕晕的,下意思地用一只手支撑住额头。垂眼看下去,她的手包搁在另一张椅子上,那里有一张病历,上面记录着她在天津因疲劳过度,进医院挂盐水的点点滴滴。就她一个人,独在异乡,不错眼地看着盐水瓶空坐一个小时,然后自己用另一只手举着快空的盐水瓶找夜班值班护士拔针。这么累究竟是为着什么呢?思前想后,她的心彻底的冷了。
对面坐着的尚昆最先见林唯平垂眉思考,也不以为意,但不久就见她脸色发白,全身犹如脱力,软软的用手支撑着头,惊住了,忙叫道:“小林,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林唯平微微抬头道:“送我去医院。”被尚昆扶进车里坐好,她挣着剩余的力气拉开包,把天津的病历取来给尚昆,便闭目靠坐在椅子上不再有言语动作。
第 章
十七
做病人的有些特权,不想说话就闭着嘴,甚至连眼睛都可以不开着,他人说的话就当它是耳边风。林唯平半张着眼看尚昆忙碌,觉得也是他罪有应得。及至给扶到注射室打针,她就更有理由闭目养神了。心慌气短很快就过去,就不知道脸色变回来了没有。闲坐无聊,林唯平不能不去想刚才吃饭时候的一席话。罢了,不管她愿不愿意,事成定局。只是自己真该给自己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个承包来的码头,但是那是必须依托自己现在的位置生存的,如果得罪了尚昆,他的那一部分连锅端走的话,那个码头的经营就困难了。所以无论是从自己在业内的名声考虑,还是从目前既得利益考虑,她现在都离不开尚昆。春节后如果有人要走,那就让他们走吧,能提前在现在知道应该已经是运气了,起码有了预备。不妨现在就以第二期工程即将上马为名开始轰轰烈烈招人。几个工人的人工能有多少?对利润的影响比起停开一条线要小得多。当务之急不是别的,首先要保证自己在业内的名声地位,利润可以缓缓图之,即使损失,也是尚昆占的大头。有这架子搭着,有这量运转着,不出半年,供货商和银行立刻都会倒找上门来求她,到那时就是她林唯平建立自己江山的时候了。
是,现在必须忍,忍得一时,山高水阔。想到这儿,林唯平这才睁开眼睛,看向身边坐着的尚昆,却见尚昆目炯炯地正看着她,便不好意思的转开眼去,道:“麻烦尚总了。本来就有低血糖,这几天又是到处奔波,一下支撑不住了。”
尚昆成年后还是第一次如此伺候人,刚才看着林唯平苍白着张脸,往日的精气神仿佛抽离,心里很内疚,而且自己也知道,他的心很心疼。计算一下林唯平这半年来的工作量,即使是换成个铁打的汉子也未必支持得住。何况她做的那么出色。用殚精竭虑来形容她再恰当不过。静下来等她吊盐水的时候尚昆定神回想,不用说,前面林唯平已经体力透支到极限,而他的要求其配合对付于凤眠的想法虽然还没明说,但聪明如林唯平,一定已经心知肚明,对她来说,无疑是百上家斤。但是如果现在改变主意,给林唯平一条生路呢?事前其他方案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现在这个方案是择诸家之优而来,实在是无可替代的。尚昆没办法不去权衡,如果林唯平因此吃力不住倒下,凯旋将会受到多少打击?核算成金钱将会是多少?此中损失相较于从于凤眠处之获得是不是值得忽视?
可是设想种种,却屡屡被那张苍白的脸上微歙的睫毛所打断。可怜的小女人,窄窄一副肩上,压了多少份量。坚韧如斯,终也有倒下那一天。自己这等挤迫,是不是太过额了?但是不及细想,林唯平却已幽幽开口了。尚困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饭桌上说的这些事你别放在心上,把身体养好要紧。我没体察你的工作量,是我的不对。我后面尽量不调动你下面的人马,让你安心把招标合同拿下来。”
林唯平既然主意已定,干脆再把话说好听点,博得更高分值:“尚总不用担心,这低血糖的事我高考时候也遇到过,只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今天尚总那么信任我,把那么重大的事一点不避讳地告诉了我,我既然知道了,就不由我不重视了。没事,我会安排好的,这终究与钱的事不同,不用我操太多心,只要在春节前原班人马不动,把ISO拿下来,复审要在一年后呢,新人再笨也背出来了。再说那个厂里过来的人现在也没全顶到主力位上,相对设备而言,他们也还是新人,大不了我们的生产进度稍微拖慢一点,公司最多原地踏步几天,不会垮的,尚总请放心。”
这一来,反而是林唯平主动要求挑重担了,尚昆这么高级别的老江湖都有点不敢置信。要换是在古装剧里,尚昆在该处一定会出现一段独白:看她一脸儿俱是真诚,究竟她对我是忠是奸?但听她的话又都是道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但是尚昆也是管工厂出身的,这点微妙他会不知?新手熟手给工作安排上带来的麻烦岂是三言两语所能打发的?熟练工人简直可以说是生产型公司的必备要点之一。他瞟了眼已经打掉半瓶的盐水瓶,道:“你不用硬撑,我想想其他办法。“
林唯平笑而不言,表忠心的话点到为止,多了,类似尚昆这样的精明人就会起疑心,不利她以后墙外发展自己的事业。尚昆虽知她一定另有意思,但是今天她身体不便,他也就不好拿话套她,只有等她想说时他听着而已。偏林唯平只是歪着头不说了,一直等离开医院送她到家,她都是微闭着眼非常困顿的样子,叫尚昆也一直开不了口。他只得打开,找到林唯平爱听的那首歌,作若无其事状地放给她听。
从医院里清醒起来那一刻起,林唯平就打定主意不再告诉尚昆有关天津筹款的细节,周一又飞往天津时,她包里带了厚厚几扎人民币,那些是从她自己的存折里提出来的。很少有人知道,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挂着国字头的大公司,因为市场体制改革的冲击,做生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做一笔亏一笔,反而还是不做,钱存银行拿利息过得舒服。但是手头那么多钱,总是不做几笔生意又向上级交代不过去,林唯平从同学那里知道细节后,随意地说了个自己的想法,那时她还在原公司工作,倒没作什么非分之想。想不到的是她同学正是要求上进升级的时候,对她的主意非常感兴趣,花几个月时间加工润色成文字后向他们老总做了汇报,被他们老总一眼看中,说是想听听与企业的互动究竟是该如何操作。林唯平的同学急了,忙几个电话轮番地找她,向她详细诉说了其中的利害,最主要的是会影响到他的房子票子位置。林唯平最初只拿它当笑话听,也没在意,但吃饭时候想到银行贷款之艰难,才又回想到同学说的那件事,心里也就认了真,主动找到她同学细细探讨了所有细节后,便包一拎地上了路。
但是上次去非常不巧,他们老总老家出了点事,一上班就给家里叫了回去,只来得及与林唯平见个面握个手,后面的时间林唯平只有坐在同学办公室里与同学分析讨论,面对面毕竟要比电话里说得详细得多,各自有了深刻的了解。
而如今林唯平着实庆幸他们的老总那天幸好不在,没把事情具体谈下来在他脑袋里定个型。她昨晚与同学通了一小时电话,直打得话筒发热,初步敲定由林唯平自己注册公司接受华北XX公司注资的操作。这其中,同学将起到很大促进帮助的作用,不能不知道他的人情。别人帮忙,一定得记住人情,即使是同学的感情也不能滥用。把人情还在前头,还得主动,还得好看,以后就能获得更加主动的帮助和支持。谁不受利益的驱动?
而在公司里,林唯平专门抽懂得法律的小梁出来,与所有员工一个一个地签定劳动合同,非常详细的规定了各自的权利义务赏罚工期。又安排人事部开始第二期项目的招聘工作。既然做戏,那就要敬业,做得象一点,于凤眠接触后心里就不会有怀疑。按照林唯平指示下制定出来的合同,有一点规定的非常清楚,未到合同解除期擅自离开公司的,须向公司赔偿违约损失。这一招林唯平有一石二鸟的意思,一可多少收回点违约金,弥补一些损失,不过最主要是出一口气,但是那个数额定得恰到好处,既要让工人或于凤眠出得起,下得了出钱的决心,又要平衡自己的心理;不过她相信有很多人是冒险置违约金于不顾,偷偷投奔于凤眠公司的,不要紧,林唯平正好让小梁学以致用,天天与那些工人打官司,没精力管她这边的事。后期她正好发展自己的事业,怎么可以让小梁每天有时间盯着她呢?也顺便搞搞于凤眠的脑子。
天津的和约谈得异常成功,有花花钞票铺路,再加上各方都是有利,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全程由林唯平操作,最后华北XX公司按月按件加若干元作为利润。对于华北公司而言,他们只管出钱兼盯住林唯平,而月月公司帐面有销售进出,不仅对上面有了交代,而且也稳赚不赔,比银行利息好看很多。对林唯平而言,她正是开拓市场的时候,如果有了华北公司那么棵大树作为资金依靠,起点一下就提高很多,再加有自己的码头可以免费堆储,有凯旋公司可以大量吃货,成功之路已经有了好的铺垫。
但是回到公司,面对的却是财务部老金的一封要求退休的书面报告。虽然明知老金是尚昆派过来的人,但是近半年多相处下来,此老办事作风踏实,工作主动,把关严格,着实让林唯平省了不少心。如今公司后面大量的原料进货将是从自己的事业下面进,多一个人知道不如少一个人知道,林唯平也想过,精细如老金会不会从中发现蛛丝马迹而向尚昆汇报了,以至坏她好事。但是及至老金突然提出退休,林唯平却反而觉得不舍,这么负责的老会计哪里找去,即使他会有汇报等事,那也是可以通过遮掩蒙混过关的,他一走,自己真还是如切了左右手一般。
林唯平稍一思量,便拨个电话叫老金过来说话。见他进门,笑着道:“老金,是不是小梁签合同时说得跟签卖身契一样,把你吓着了?这年底最复杂的时候,你给我来这么一手,我是一点准备都没有,不行,我不让你走。”
老金很小心地把门敲上,又从里面锁上了,才坐到林唯平面前,用他一贯不很高但很稳的声音道:“林总,我年纪也不小了,今年正好是退休年龄。我知道做会计的人是不能一下子就抽身的,所以先来与林总打个招呼,叫你心里有个准备。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年报什么的都做好交上后才走的。”
林唯平笑道:“老金,你这纯是拿来推脱我的话。我知道会计是越老越吃香,而且又因为不是什么体力活,很多会计退休后其实都继续发挥余热的。老金你身体那么好,退什么休的,做生不如做熟,还是继续在这儿做下去吧,有你在,我出差去都没什么顾虑。”
老金听了沉吟一会儿才道:“说实话,我是老派人,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是不相信你会做得好这一大摊子的。但是后来看你做得那么投入,又做得比廖辉正好得多,才服了你。再说一实话,其实我知道你也看出我是尚总派过来的,起先我确实有紧盯着你的意思,因为都知道少年人急功近利,做出几手没来由的事也不是没有的。但是现在看你为公司的事如此尽心,即使以前我跟尚总创业时都没见他那么苦过,而且筹建时期是肥油最多的时期,据我估计你也就最多是受点小恩小惠,大的一定没收过,否则付款时候和验收时候你的声气绝对没那么理直气壮。做人要有良心,我感觉再帮尚总盯着你,我良心上过不去。但是不帮尚总盯着,我在这儿坐着这位置,我又觉得对不起尚总,所以我思前想后,我也老了,没精力应付那么复杂的关系,还是退休了吧。林总,相信你也不好意思再挽留我了吧?”
林唯平听他说得那么实在,心想怪不得他进来要那么仔细地关好门,原来是怕隔墙有耳。他既然那么说,也确实是实情,再挽留反而不美,要体谅一个比较正直的老人家的矛盾心理,也为老金对自己的信任感到欣慰。无奈之下,只得愁着脸与老金商量善后事宜,最后不忘提醒:“老金,这事我先不与尚总说,你自己先与他打好招呼了再说,看他有没有要安排个人进来的打算,如没有我再到人才市场去招人去。今天我们说的话也到此为止,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虽然不知道老金先是与谁说了退休的事,但是林唯平自己觉得老金还是应该先与尚昆说,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应该分清主次,免得尚昆怀疑是她下了手脚赤化了老金。赤化老金只是个表面文章,但是稍一深入,做老板的尚昆一定会问上一句:她为什么要赤化你?才半年你就那么对她死心塌地,她的动机一定不单纯。以后的麻烦就多了。
老金顶头答道:“这我有数,不会给林总添麻烦的。新会计进来我会替你把好关的,以后成本核算的工作量很大,一定要找个妥当人的。”
林唯平笑道:“老金,我一直喊你老金,以后你也喊我小林吧,再两三个月我们就不是一个公司的了,你如果看重我,喜欢我这个人,当我是你看着长大成材的小辈,以后还是叫我小林吧,以后你就是一个我敬重的长辈,中间无工作关系,再以林总自居,我就不敢来见你了。”
老金感动,叹了声气才离开。如果不是因为这一层复杂关系在里面,他还是很愿意在这么个生气勃勃的公司里呆着的,感觉人也年轻了许多。
第 章
十八
为了避免与尚昆见面,听他就天津融资问题的询问,圣诞节那天老王名下的酒店开业,林唯平托辞身体不佳,躲开了去。倒是于凤眠不请自来,一到就满场找着尚昆,一把拉住他就道:“尚总,好难联系,电话打到你的办公室,你那个秘书口口声声说你不在,又说是会帮我传达到的,但是我等你几天电话都不来,不会是这么快就把我这个前妻的堂妹给忘了吧?”
尚昆回身见是她,忙堆下一张笑脸来,道:“我秘书给我的留言上说是一位于小姐打过来电话,我想来想去我好象不认识一位姓于的小姑娘,怕惹麻烦上身,回都不敢回,原来该小姐是你啊,对不起对不起,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于凤眠哪里听不出他的话里隐含讥讽,但是这个心情可以理解,他志在必得的潘迎春的厂子,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被她得了去,不用说别的,就是在朋友面前,他这面子也挂不下来,所以那回电说都不要说一定是他故意不回的。但是胜利的人一向是大度的,好说话的,所以于凤眠不介意地笑道:“要不是要紧事,我哪敢硬闯王总的酒会?我还能不知道王总看见我恨不得叫他的厨师出来片了我做生吃呢。尚总,咱们以前怎么说也是亲戚,你得替我挡挡这家伙的坏嘴。”
尚昆找个椅子坐下,冷淡地到:“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为我手里的那份中标合同?这合同是与工厂签的,当时下面注的法人代表是我,我最近与招标方接触过,谈起过此事。你找我是不是有这想法做这单合同?也是,你要把这块工业用地转化成民用地,没大半年时间拿不下来,厂子闲着也是闲着,这单合同正好可以帮你赚点利润。我计算过,这一单做下来,你税后利润就有七八百万,对一个工厂来说半年做到这样已经是不错了。但是我当初拿下这个合同也用了不少力气的,有时间我也得算算,看看究竟我在里面化去多少钱。”尚昆故意不提她可以拿工厂做抵押贷款的事,怕她起疑心。
于凤眠听尚昆这么说,知道他这是敲竹杠,想把损失从她这儿捞点回去,便帮尚昆取了杯酒,敬他道:“尚总,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祝你圣诞快乐了。这个合同的事我也咨询过了,说是只要是原班人马,原来的设备,原来的管理,这个合同还是可以给我们做的。我呢想仔细点,问他们复印了一份合同回来,看看里面究竟是些什么细节。不过当然如果是原件在手最好了。尚总不会扣着这个原件不给我吧?”
尚昆见她说了半天,没有一丝要补偿他的意思,反而是话里有话,透露出她已暗渡陈仓,与重大工程那边搭上了线。看来她是想不出一分钱就把合同拿过去的。尚昆心里不满,这女人做事也太绝了点,已经吞下一口肥肉了,怎么还不满足?难道稍稍割点边角料出来都不肯吗?虽然并不在意她的那些好处,但是于凤眠那个嚣张样子太难看,怪不得老王讨厌她至极。尚昆没有端那酒,反而用手背拨开一边去,还是冷淡地道:“这事好办,你什么时候把潘迎春的钱给全了,我什么时候把合同给你,算算你的交款时间,也不会耽误你,再说你已经有复印件,要看就看复印件得了。不过如果你到合同执行前还没把钱给全,我作为上面签名的法定代表人,不要怀疑我没这能力把合同改掉送别个工厂做人情。潘迎春还养着我的儿子,到她手里的钱与到我儿子手里一样,别怪我不为自己儿子打算。“说完抽身就走。
于凤眠心里一阵冷笑,这种男人,这时候倒是想起老婆儿子了,一定是知道在她这儿捞不着好处,所以给她出个难题,但是难说,凭他手头资本和良好的人脉,他要改动合同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工厂的实情确实已经与合同中的规定已经不同了。但是慢着,她还有事说。她上前拦住尚昆道:“尚总,再有一事相问。听说工厂的原班人马大多跑回你手下了,尚总顾念老手下给他们安排工作,但是你现在又没上马什么新设备的,那里消化得了那么多人?还是我把他们再领回去吧,免得给尚总你添麻烦。”
尚昆想到那天林唯平盐水瓶下面无精打采的病状,心里不忍把她扔出去受于凤眠算计,淡淡地道:“我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人,还不是靠了朋友的帮忙。你自己找过去把。”说完也不顾于凤眠挡在前面,直直走了开去,于凤眠到底是女人,真的碰到个横的,她还是不愿意与之产生身体接触,只得避开。答案已经得到,虽然不知道那些朋友是谁,但总归有了线索。她满意地冷笑着离开酒会,根不不去与老王打招呼。
老王直到于凤眠走掉才过来,对尚昆道:“你现在周围全是女人围着转,艳福不浅啊。”
尚昆白他一眼:“可惜这几个女人对我一个比一个狠,没一个好相与的。老王,于凤眠那意思是一定会把这个厂做下去了,我们准备下一步的计划吧。”
老王点头道:“是,可以开始了。可是你说于凤眠挺漂亮一个女人,偏要把自己弄得跟恶霸似的,浑身都长着刺,大家你好我好不是最好?算了,不去管她。阿昆,你今天欠我,说好叫你的小林来的,结果你就自己一个光棍来。我这儿光棍老娘够多了,独却小林这样的小姑娘,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怎么,金屋藏娇啊?”
尚昆笑道:“什么我的小林,你不要捕风捉影。这小姑娘的刺比于凤眠一点不差,我都不敢强请。再说前几天疲劳过度送了医院,还是我在场的呢,我怎么好意思再打扰她休息?给人一条生路,小姑娘才起跑,忙的事情多,咱们别给她添乱。”
老王大叫不依,但是尚昆笑着不理他,他也只好抛下一句重色轻友,招呼其他客人去。
圣诞夜林唯平闲来无事,在公司呆到很晚,然后开车去码头看看,因为白天市区大货车禁入,所以发货很多都延到晚上进行。进去时候里面灯火辉煌,有几辆加长车等在那里等待装运,看来生意不错。林唯平心里满足。才停好车,就听手机响起,一个不熟悉的号码,会是谁呢?接起才喂了一声,那边就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抢着进入:“林小姐吗?我于凤眠。请问你在哪里?我有点事找你说话。”林唯平想到于凤眠就想到宫超,节日的时候想到宫超心里分外觉得凄清。但是很快就被心中的疑问替代:她于凤眠此时急着找她是为什么?难道又是宫超今天要打电话过来,她要过来一起“分享”?不会吧。那么就是工人的事了。她既然找上门来,那是避也避不开的,今天不见,还有明天,闹到公司去反而动摇军心。便回道:“我现在在老粮食码头办点事,路不好找,如果你过来,我在这儿等着你。”
放下手机,林唯平照例先到办公室查看帐目,看了没别的问题,就是有一个公司的货物一直没人来取,也没交堆场费,林唯平叫文员找出是哪家公司的,一看,认识,以前单位的时候接触过,做头儿的老刁专做低劣品质的材料生意。想看看他这回做的究竟是什么货色,好奇心起,就走出去想到堆场上找出来,不想于凤眠此时也刚到,随便把车停在一边就追上来,林唯平见她忙道:“我这儿正处理些事,你等我几分钟。”于凤眠心知林唯平对她心中有恨,怕她与尚昆一样避而不见,所以急急赶了过来,见了面,当然更不能让她跑掉,所以装作饶有兴趣地紧跟在后面。
林唯平找到那堆货物,原来是一批钢筋。照她对老刁以往的了解,他这批东西不是地条钢做的,就是小钢厂的回炉货色。就近一看,锈迹斑斑不说,上面有不少看着不明显,但是逃不过林唯平那样行家法眼的小汽泡眼,拿这种东西造房子,真是会害死人的。便拿出手机找出号码打过去:“你这老货,压在粮食码头的货色怎么不取走?。。。。。。对啊,现在是我承包着,你这不是搞我脑子吗?。。。。。。什么,你公司关闭了?什么原因?一定是你的货色卖不出去吧?。。。。。。喔,现在风声是有点紧,但是你这老货总不成把东西堆烂在我的堆场上吧?不行,我下月就要进很多货,你不取走我自己出钱也要把它扔出去。。。。。。什么?叫我帮你处理?废话,就你那货色,以前管得不紧时候我也知道有包工头往好的钢筋里面掺你家的劣货,现在你那些东西只有当废品卖掉,谁敢接手?再说你公司都倒闭了,连发票都开不出,更没人肯要。。。。。。不管,你这老货给我听着,给你三天时间,不拉走我就动手了。”说完忍不住踢了那些钢筋一脚,狠狠而走。一半是出自己心中的一口郁闷之气。着实不想见到于凤眠。
见于凤眠探头看刚才那堆钢筋,林唯平没好气地道:“你找我干什么?又有什么电话要我接?”
在林唯平面前,于凤眠心理上有着绝对的优势,无论是经历上还是现在的感情上。她微笑着看着林唯平,道:“没什么,想着圣诞节,这种年轻人的节日,忽然想找个年轻人说说话,所以想到你。其他人,不是说话的对手。”一句话,既说了自己的意思,又暗中捧了林唯平一把,举手间就把两人的矛盾抛在一边。
林唯平心里冷哼一声,心说没那么简单吧,一定是找我挖回那些工人来了,怕说僵了,先与我套近乎。拿眼睛朝天上看了看,道:“哎哟,今天天上全是云,也不知道云后面是太阳还是月亮,可怪了。我说于大姐,年轻人的节日,我们凑什么趣,到处都是人的。你若不嫌,上面办公室坐坐,我给你开电炉取暖。”
于凤眠微笑道:“林小姐如果忙,我可以等你,然后可以去我家小坐,小食水果伺候。”林唯平闻言冷笑,是不是宫超今天的电话打到她家里?可以,那就去她家坐坐。不想得虎子,但是探探虎穴又如何?
于凤眠的家处在所谓的豪宅,有明亮的一楼门厅和衣着整洁的保安,转弯抹角处随便可见亮闪闪的摄像探头。即便是电梯也被温暖的木质包围起来,处处显着富贵奢侈。进入她在二十五楼的家门,只觉融融的暖意,那感觉不是什么二匹三匹空调柜机能制造出来的,只有中央空调。这样的室内,还要大衣何用?林唯平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寻常穿着的黑色毛衣。于凤眠取过一瓶黑加仑酒,用汤力水调了两杯魅惑的鸡尾酒,人手一杯。
于凤眠先喝一口,看着林唯平叹道:“年轻真好,人说成名要趁早,不错,如你一般少年得意,什么花花绿绿的衣服不可以买来穿上身?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还穿着手织的臃肿的毛衣,要身材没身材,要轻便没轻便。等现在名有了,利也有了,首先想买的却是紧身衣。再没有你把大衣一脱的潇洒。”
林唯平被她搞晕,这不是她一向的风格啊,难道今晚就是简单的把酒言欢?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微笑地不露声色地顺着她的意思道:“也晚了,我还想穿大棒针的线衫和膝部磨孔的牛仔裤呢,但是这一穿到厂里,工人立即会得侧目,明天就不用做人了。想想都心死,但是怎么能死,我还没吃够象鼻蚌,还没睡够席梦思,大把好日子等着我,所以我还是得好好地把我做下去。象于大姐这样的地位荣华,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想呢。”
于凤眠笑道:“都是一山看着一山高。小林,我也不假惺惺地叫你林小姐了。我知道你对我有怨,为的是什么,我就不说了。但是你到了我这年龄,你就会明白我的所作所为。你现在还未必会理解我。我放眼周围,也就你以后最会蹈我的覆辙,所以今天忍不住叫你来说话,没别的,与你谈谈女人,特别是所谓的成功女人。你我都不容易,在男人世界里杀出那么条血路,光靠双手是不行的,但是。。。。。。”于凤眠说到这儿,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虽然是三十多近四十的人,但是保养得宜的脸还是有着年轻女人的润泽。“我说出来可能你会觉得突然,喝酒,我们慢慢聊。”
林唯平越听越目瞪口呆,什么,她要效闺中密友作清夜之谈?难道不是来问她要人?或者温柔过后补上一刀?真不可思议。听她劝喝酒,便拿起来喝了一点,然后老老实实地道:“这几天我身体不大好,喝酒可能吃不消,我还是喝点水吧。”
于凤眠也不是寻常人,哪里会看不出林唯平眼里的困惑?想想也是,自己确实太唐突了一点。原本视同陌路的人,怎么可能一坐下来就语笑嫣然?趁倒水的当儿,掩去一抹尴尬,回来还是神色不变。“女人啊最怕生孩子,生了孩子后身材就走样了,以后穿什么衣服都不会有样子。我结婚早,那时还是房管所的小职员,结婚后想都没想,顺理成章地就怀孕生子,与所有新婚女子一样,为第一胎生下的就是儿子而沾沾自喜。我本来以为这一生就那么过了,当时心里最大的盼望是快点搬到离中心小学近一点的地方住,让儿子起步趁早,顺利入读市里最好的小学,但是,没想到的是,我们的房管所改革了,成了有名没实的房产公司。老所长成了老总,可是这个老好人勉强支持着用完公司最后一笔积蓄后退休了。这副重担就象烫手山芋一样交到我这么个只想着儿子房子的小女人手里。因为公司里有点水平有点门路的人都抢着调走了,谁会愿意守着那破壳子玩呢?”
林唯平喝着微温的白开水,这时才有点进入状态,难道真的是很简单的说说话?听她说了那么多,少不免得呼应一两句:“原来于大姐就是那么起家的?当时一没钱二没门路三没帮手,其中苦况不是常人能明白的吧?”
于凤眠抿了一口酒,笑道:“我说你会明白我,你瞧,你一语就说出我当时的三大难题,不对,应该还有。我当时还是个小小孩的母亲,每天吃饭睡觉都粘着我的孩子骤然见不到母亲,听说他做梦都哭醒过几回,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每天晚上回来他已经睡到床上了,我离开时候他还没起身,我只有在他睡时才看得到他,他却一直见不到我。抛不开幼小的孩子是我的一大弱点。我那时的丈夫最先还是支持我的,我接这个摊子之初他还鼓励过我,说是机会难得,好歹没有现钱可以支配,总有一个两层的办公楼在,比人家皮包公司强多几倍。但是才没一年,面对总也做不完的家务,面对回到家里酒气十足性趣缺缺的妻子,面对他的周围牡鸡司晨的冷嘲热讽,他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孩子住回婆家,没多久,传出有个美丽温柔的女子走进他的生活。有什么办法,他的长相,他的工作,他的学识,我当初不也是爱之而嫁之?我们离婚了,我把房子退还给他,儿子也给他,我自己住到办公室里,从此真是与公司同存共亡了。”
林唯平应道:“后面的故事一定非常老套,你卧薪尝胆,吃苦耐劳,最终获得如此大的家业。不,我想你不是要告诉我这些,今天你想与我说的既然是女人,你一定会告诉我,作为女人,你这几年的心路历程,你的感情,你的感想,还有很多过来人的话,这才是你准备切入的角度。”
于凤眠挑眉一乐,笑道:“你倒直接,白听了故事还要点播?罢,怪我自己引狼入室,就照你说的说下去吧。”说着又给自己调了一杯酒,看来她酒量不小,想来也是她在这几年卧薪尝胆中练出来的。林唯平听她那么一说,心里也一乐,原本剑拔弩张的神经也舒缓不少。于凤眠的心路未尝不可能是她以后的心路,虽然她起点比较高,虽说蛇有蛇路,蟹有蟹路,但走的路不同,却都有个共同点:走向成功的女人。单是这一条,个中滋味就值得好好探讨了。“不错,今天过节,再加后面几天的元旦,我数遍所有请柬,竟无一张与私人有关的男人的邀请。其实,我这么做真是多余,早在离婚后,我也去吃过几回相亲酒,但是结果如何?看得上我的我看不上,我看得上的他看不上现在的我,如果我年轻那么几年的话,情况一定就不一样了。但是今天我倒也没怎么想,刚刚从一个酒会出来,看着红男绿女,也没参与的兴致。不过看到尚昆我就想到你,都说你与他有不一般的关系,但今天我没在他身边看到你,所以很想知道你在干什么。结果呢,嘿嘿,你比我还早衰。”
林唯平见于凤眠这时一点没忘记损她,这才是她的本性,一颗吊着的心放下不少。讥笑道:“我与你不一样,起码只要我愿意,做尚总身边的花瓶还是有份的,你就不行了,得拿出什么利益去交换那个位置。不过若干年后,如果我还是单身,我的处境不会比现在的你好多少。目前,我还是有一点挑捡的权力。”
于凤眠点头道:“你这人还算合理,说得没错。但是尚昆?他有什么好?他有的我也都有,包括肚腩,不过都比他小一点。我没的他照样也没有,包括失婚,包括青春。而且你看他对你千好万好,你倒是与他说说结婚两个字看?不把他吓跑,起码他也得考虑个几个月,然后与你签署一份长长的协议书。做到我们这份上,倒不是把钱看得比命还大,关键是人变了,变得多疑,什么事都要想了又想,什么感情放在你面前,都得斟酌又斟酌,再没有以前头脑一热结婚生子的冲动,有的只是利益的结合,肉欲的苟且。你啊,我看正在走我的这条老路,但是由不得你,看你是要家庭还是要事业了。”
林唯平冷不防地答道:“所以你瞄上宫超?”
于凤眠略见尴尬地点点头:“可见你也不是不重视宫超。但是你现在凭什么占据他?你有这时间精力金钱爱心关心给他?说实话,你对宫超只有索取没有付出。宫超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就怕是你自己来不及地推开他。在你的心里,宫超与你的未来你的利益你的野心相比,孰重孰轻?你不用回答,我都知道你心里的答案,宫超无非是你生活彩锦上的一朵花,有他,是锦上添花,无他,不过是失点颜色。你们之间即使没误会,这种结局也是迟早的事,别人最多是催化剂。”
林唯平心惊,可不是,别人或许会替她抱不平,但同样经历过那一段的于凤眠却是门儿清,在看人识人上,自己还差她好多段数,只有招架的份。至于尚昆,自己也何尝不是他锦锻上的一朵花?可是慢着慢着慢着,自己怎么能就这么顺着于凤眠的思路跑了呢?她东拉西扯那么多话,难道真的是为宫超?她难道真的是对宫超有了感情?林唯平老实不客气地道:“你不会是因为寂寞吧?找宫超谈清说爱,找我聊你的过去,你没想想你和宫超的差距?还有当中的一个我?你说那么多是不是想感化我让我乖乖退出?我就是不参一脚你就有希望了吗?我觉得你是在发痴。”
于凤眠冷笑道:“不要把你自己看得太重,你有几招我都清楚,也都对付得了,我只是不想给小宫添麻烦,他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不可以把你对付对手的手段用到他那里去,那是你的不负责。这一点,我比你爱惜他得多。我不会傻到求你出让小宫,你是谁啊?你早心里不要小宫了,你只有到我这年纪才会感受到他的好,但你现在还不需要。在现在这个时间他不适合你。好了,圣诞新年,他们放假,本来我是准备要去看他的,但是你上回损人不利己的电话搞得我不得不改变策略,否则太急了叫小宫反感。我只有找你说话聊聊他,算是你赔我这个损失吧。”
林唯平听到后来越来越惊,今晚一直就没心平气和过,于凤眠的所说所为简直是匪夷所思之极,原来她是真的爱宫超,为此不惜与她这个情敌套近乎,只为说说宫超,心理上与他的距离近一些。看于凤眠脸颊有红晕泛出,想来酒有点喝上了,话说到这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难道继续赔着她说宫超的好处?想到这儿,林唯平站起身来道:“时间不早,我回家了。你也别喝了吧。走出这个门,我们之间依然还是分处洪沟两边,但是今晚起,倒是开始有点惺惺相惜。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心吧。”
于凤眠起身相送,也没挽留,都是聪明人,知道点到为止。今天的目的不就是想化解林唯平对宫超的影响力吗?她那一句“万事顺心”不会是无的放矢,只要她那一边坚壁清野,于凤眠的胜算就可长了几成。但是她临分别还是又敲了一句话:“都是女人,都不容易,也祝你新年事业成功。”凭她经验,林唯平一定在职场上吃足过男人的苦头。凭这一句话,一定可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不少。此人现在应算是尚昆圈子里的人,与林唯平关系亲厚,到时尚昆也不得不给她三分面子。她不会不知道,尚昆对前阵之事有多不甘心,今天酒会上已经连表面工夫都不愿意摆了,她不得不有所防备。
要的可不就是林唯平的惺惺相惜。上了心,什么都好办。只是今天豁出老脸了,几年没如此与人陪着小心说话了?自从发家后都一直扬着嗓子说话,今天为了前途为了宫超,只有再委屈一把了,幸好有酒掩饰。
驾车回家路上,林唯平接到尚昆电话:“还没睡吗?在哪里?”
林唯平毫不犹豫就道:“就要睡了,刚准备关机呢。”隐隐听得那边手机里传过来的歌非常熟悉,不错,就是尚昆飞机场接她那次放的歌,可见他也很可能现在就在车上。
不想那边却说了声:“胡说,明明在汽车上,究竟在哪里?”
林唯平只得笑道:“在车上呢。”
尚昆在那里顿了顿才用很低沉的声音说话:“我想见你。”
林唯平一惊,手机都差点扔掉,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洋节日,引出那么两个老男女的感情。她这里吃惊,尚昆那里也不开口,不知道是等她回答还是怎么的。害得林唯平差点闯了红灯。想起于凤眠刚刚对尚昆的评点,心里觉得怪怪的。可是很快就听到手机中传出对方挂断的声音,林唯平才长喘一口大气,放心回家。手机干脆就关了。
但是到小区门口,却见一辆车大喇喇地停在只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缝的大门前,不是尚昆的奔驰是什么?怪不得挂掉电话,原来直接就到家门口来守株待兔了。干什么,今天真是干什么了,于凤眠那里已经够吃惊了,尚昆不会还要来一套吧?面对老板,怎么把握那个度呢?一口拒绝不给他面子又不好,但是如果不是的话,难道就等着给他占便宜?两车对了半天,林唯平只得自己走下来。看来尚昆也是在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见她下来,就立刻伸手从里面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林唯平不想坐进去,就扶着车门弯腰道:“再挡门口,保安要出来了,尚总什么事吗?”
尚昆看看那边的保安房,从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礼品盒给林唯平,笑道:“送你一个小礼物,圣诞快乐。”
林唯平接过,忙道:“怎么好意思?谢谢尚总。”
尚昆看着她微笑:“不早,回去休息吧。还说不出去玩,最后也没比我早。”
林唯平不欲澄清,抿嘴一笑,把车门给他关上,看车慢慢滑出去离开。
小礼物,会是什么呢?进家门一开灯,林唯平就急不可耐地拆开。原本以为可能是一挂项链,拆开才知是一盒,是陈昇的。尚昆为什么送一盒歌曲的?带着疑问她立即把放出来,一边更衣洗脸一边怀疑,一直到那首熟悉的旋律出现,对,就是刚才在手机中听见的。对照上面的数字一查,那首歌叫《北京一夜》。又不是一个年轻追星族,拿那首歌找到那盒,尚昆应该下工夫了吧?想到这几天他在为她找这首她喜欢的歌,而她自己却在天津和回家后做背着他的事,林唯平心里有丝内疚。
第 章
十九
坐上从北京飞回的飞机,林唯平感觉象脱了骨一样。旁边坐着一位喝高了的男人,一上飞机就四仰八岔地睡觉了。林唯平起先还开着眼带着对酒气的厌恶,看着窗外前面的飞机排队一只只转弯,起跑,升起,消失在天边,随后也累了,闭上眼睛闷闷地想:距离春节还有五天,五天里如果还来得及的话,一定要把公司最后一笔收到的钱打到供货商那里去押一票。今年冬季比较寒冷,行情惨淡,现在交钱进去的价位是低得不能低的了,估计开春立刻就有行情,如此这般一倒手,公司就可以净赚一两百万。然而这些量怎么能同她与天津华北公司签的那一票比,华北公司老总因两个月合作下来非常愉快,今次又收到林唯平送的一只周大福出的纯金生肖,所以很爽快地拨出三千多万巨款,被林唯平直接打到毛坯生产厂家,立即拿出他们积压多日的毛坯用火车运到常在联系的上家加工,准备春节后立刻提货。因为量大,现在行情又不好,上家才允许她做串材的勾当,林唯平心中有数,钱通过这一转折,起码将给她增加两百万的税前收入。再加上春节前后的巨大差价,天,飞机起飞的时候,本该觉得有压力的林唯平却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前阵一直盗汗干咳打吊针也不枉了。以前在老单位的时候怎么就没开那窍,否则,到今天她早就应该变成千万富婆,与尚昆于凤眠他们平起平坐,何必还要受二太太的腌臢气?
至于后面五天怎么安排,很简单,尚昆一晚吃饭,老周老王尚昆再一晚一起吃饭,这一顿是老周说出来的,不知为什么,他说话时候吞吞吐吐,似中气不足。于凤眠也一直找她,说要与她说点事,但是她那么忙,怎么有那么多时间给于凤眠?第三天抽中午一起吃饭吧。还有银行的,客户的,天,要吃几顿饭啊?总得拿出点时间给父母买点年货吧。第五天晚上都是除夕了,总得回家吃去,天,真累。想到后面的应酬,林唯平立刻泄了气,瘫坐在飞机上晕睡过去算数。结果下飞机时候,林唯平被空姐拍醒,发现机舱里就剩她和醉汉两人。但是没完,刚才那个梦灵感乍显,下舷梯时候才一拍栏杆想起,对,明年再做一票,就要挟此巨量与上家商谈全省总代理的问题。总代理,就是相对意义上的垄断,即使只是一方。凭小时候学的政治经济学就可以想见,那是获得巨额利润的非常手段。
那个老婆曾经落水的林小小原本报名进公司开铲车,被林唯平巡视车间时发现,立刻收上来做小车司机,公司的三辆车都归他维护。所以林唯平下飞机从此也有了接送的人。他老婆做宿舍管理,居然管得非常严格,大家私底下都叫她容嬷嬷。林唯平知道他们是报恩于她,难得有这么实诚的人,想到了心里就觉得温暖。
开翻斗车的林小小大材小用来开自动档小车,自然是又快又稳,林唯平坐后面一点都不用操心,上了车就打电话给尚昆约好晚上吃饭,然后就先听取林小小动一耙拉西一耙拉的“吹牛”,林小小以为这是吹牛侃大山,但是林唯平一点没当它是等闲听,很多事情下面的人旁观者清。
“小梁的男朋友很牛哦,开的车比这一辆都好,我们就说漂亮小姑娘机会多,我老婆听了只会叹气,说嫁错我了。我有什么不好?”
“可是我那天去法院接小梁,她气得满脸通红,直说不干了不干了,累得要死,可是最后还是在公司加班到半夜,我看不过去送她回家,他们都说小梁是想学林总呢。”
“财务部金经理上回叫我送一个小秃顶去车站,听说那人以后接替老金是不是啊?他这样子太难看。才四十来岁的人,背都有点驼了。”
“隔壁那个厂据说明天正式开工,他们老板请吃中饭晚饭,我们公司的人也可以去吃。大家一起热闹。”
。。。。。。
林唯平一边听一边对号入座,一边还得呼应两句以提高林小小的积极性。所以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公司。林唯平笑对林小小道:“后面那个方便面箱子里面是给你和你老婆的礼物,一点小心意,祝你们新年快乐。”林小小感激自不必说。他就不明白,同样是老板,以前的老板怎么就没那么客气待他过。
到办公室里还没坐稳,人事部经理已经笑眯眯地敲门进来了。做内勤这一块的人有着永远摸不到底的笑脸,想当初自己也经历过,可就没有现在这位的好脾气。人事经理说的话让林唯平很吃惊:“小梁很成功阻止了工人的跳槽。她连续几天住公司里,每天晚饭后就与工人交流看法,所以很多工人认可她的意见不再流动。这么一来,我想着第二期工程的人员到位还不是很要紧,所以现在只发展了几个有意向的叫他们等消息。林总看看这么办好不好,否则我得在今天赶着报名参加春节后的新年第一届招聘会了。”
小梁不是尚昆的人吗?按说她应该遵照尚昆的意思把工人使尽绊子地送到于凤眠手里去完成尚昆的计划的,她何以逆着尚昆的意思做?难道几日不见,尚昆现在改了念头?便吩咐人事经理:“既然如此,那春节的招聘还是缓一缓吧。你出去找小梁过来见我,立刻。”
小梁很快就过来,林唯平一见她就笑道:“我还说怎么走廊的磁砖碎了几块,原来是你的大靴子蹬裂的。”调节一下气氛,随即言归正传。“来,小梁,坐。你跟我说说怎么把工人拉住的。”
小梁闪着热情的大眼,开心地道:“我总算这一次没猜错,林总叫我与工人签合同,我就猜了,干嘛要弄得那么仔细,非要一个个与他们谈话了才好。后来听说他们原来的厂子下重金来挖人,我才明白了,一定是林总早就听到风声,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动作。我就通过其中一个从那个厂子过来的工人了解了一下,又问了几个外人,终于弄清楚情况。我想怎么可以让他们得逞呢?不行,我得想办法阻止他们。所以我与几个朋友商量了个办法,告诉工人那个厂子现在的状况,分析那个厂子的未来,我直接指出那个厂的恢复生产一定是过渡性质的,不出一年一定转行做房地产,然后工厂解散。与其到那个工厂赚不到一年的高收入,不如在这儿细水长流,何况我们这儿的收入也不差。再说了,如果一个工厂反常出高价招人,其中一定有隐情,否则它是不可能不考虑到人工成本的,我劝工人不要给人利用了做牺牲品。连续说了几夜才成,本来已经旷工过去的人也要求回来了。公司也就走掉三个人,都是没什么要紧的。我说完了,就这些。”伸伸舌头还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林唯平笑道:“很想知道你说的外人和朋友是怎么一回事。与老周有关吗?”
小梁愣了愣,才道:“我是问了周总了,就是他告诉我这个工厂的来龙去脉的。不过主意可不是他出的,是我们一个要用密码进去的S的网友一起讨论的。那些网友可都是比我有经历的人,[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要不是我写的一篇工作周记,他们是不会接受我的。现在知道我有难,他们都是热心人,出的点子五花八门,但都很实用。我最后就照他们说的来做的,效果确实好。”小梁没说的是她写的周记就是以林唯平为主角的,在那个以女性为主的S里非常受欢迎,林唯平隐隐成了那里隐身的偶像。而小梁的求助贴的回贴里面,大家除了出谋献策,后面都还加了一句,要求小梁如实汇报林唯平对这件事处理的反应。所以小梁现在是集中精力捕捉着林唯平言行里面的动态。
林唯平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听了S什么的话很有兴趣,但是考虑到他们是用密码进去的封闭性网站,自己作为一个上级问小梁这个秘密似乎有点不大好。至于她说的问过老周,可能不止是老周一人吧,也不问她了。便笑道:“嗯,这件事做得相当圆满,我出差这几天最头痛的就是这个人员流失的问题,好在你帮我解决了。做得不错。谢谢你。不过即使是再秘密的网站,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工作周记尽管写,但是千万不要让人对号入座。现在的朋友难保就是以后的对手,你暴露的秘密越多,未来给人的把柄也越多,公司也如此。你自己去领会。”
小梁听这话便知道该起身告辞了,出去后自然对林唯平的忠告反复思量。而林唯平却总觉得小梁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对网友那里得到帮助这样的事一点都不隐瞒,而对从老周那里得到情报却又一笔带过。看她平时一付努力要求上进的小孩子心性样,而又可能是尚昆那一边派过来的人,难道是伪装吗?那也伪装得太完美了。难道是自己这一次多疑了?不是没有可能,但小心无大错,还是对她提防一点的好,她与老周无论是怎么认识的,对林唯平来说都可能会成为与尚昆产生矛盾的导火索。
那么于凤眠一天几个电话地找她是不是就是为这件事了?看来与她吃顿饭的考虑得做一下变动了。处理一些事,先去赶赴与尚昆的饭局。临近春节饭店生意特别好,有过预订,还是只坐到外面嘈杂的大厅。林唯平先到,老实不客气地自作主张点了菜,看看时间已过约定,就吩咐小姐上菜。冷菜上完,才见尚昆赶着进来。
林唯平一见他坐下,拿小毛巾擦手,也不等客套,直接道:“交工人给于凤眠这件事我办砸了。”于是也不隐瞒,原原本本把今天小梁说的话全倒给尚昆。“我原来以为小梁会知道尚总的意图的,没想到疏忽了一把。虽然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局面。”
尚昆皱了皱眉,把小毛巾摔进竹篮,严肃地道:“你是不是怀疑小梁是我派到你手下的?不错,老金确实是我派过来的,我还是第一次与你合作,对你不了解,所以得有个可靠老部下帮我密切注意资金流向。现在老金说要退休,我也理解他的难处,但是如果我发话叫他留下的话,我相信他还是会做下去的。不过我想经过这一段时间接触,你我的为人彼此应该已经有了了解,老金在与不在,你我之间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我没挽留老金,而你居然会想着我用小梁留意你。我手下也不是一个两个公司,要是连办公室人事什么的鸡毛蒜皮事情都管的话,我还要不要做人?我看你还是太空,居然会去疑心这种事情。照常理推算一下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林唯平被尚昆一顿责备,有点灰溜溜的,但又不便挂下脸来,因为听尚昆所说合情合理,自己似乎真的冤枉了他。但是看尚昆对小梁的熟悉,又不是一般总公司老板对下面员工的关系,或者是尚昆演给她看的戏?便也不再对此深挖,老板有老板的意思,自己把本份做好就是,管他叫什么人怎么抓她辫子。笑道:“尚总今天怎么脾气那么大,都大过年了,不会想骂我一顿出出气吧?”
尚昆不理她,叫小姐过来要了瓶红酒,才道:“你别与我套话,我还是直跟你说了吧。小梁是老关以前支边时候在那边生的女儿,当时老关把老婆女儿一扔只想着回家,现在有实力了,想接前妻女儿过来享福,但是他前妻已经再婚,只是把女儿送了过来,所以那女儿现在跟母姓,没姓关。小姑娘很倔,一定不肯到老关公司,也不要老关的臭钱,更不愿住进老关家在老关老婆手下讨生活,老关没办法只好托给我们兄弟照顾。听说那小姑娘很崇拜你,被你欺压得眼泪汪汪都高兴。亏你还这么怀疑她。今天你既然知道了,以后就多给她点机会吧,小姑娘不容易,做着她娘的拖油瓶,以前日子一定不好过呢。”
林唯平这才恍然,怪不得老周也认识她,估计老王应该也是认识她的。但点到为止。“可是尚总今天晚饭居然反常到要点红酒,一定不会是因为小梁的事情与我生气吧?不过我不敢过问老板的事,我还是把公司最近的进度汇报给你吧。”
尚昆只得一笑道:“小梁给我出那么个难题,你说我还怎么笑得出来?原计划全给她打破,你的布局也算不成功了。老王恨得只想找老关算帐,但是我怎么说得出口?算了,现在只有加快上第二套计划。这第二套计划我总感觉太阴损了点,但是老王喜欢,对于凤眠来说,自然是无可挽回的打击,但我觉得她罪不至此。不说它了,这些与你无关,你未必有兴趣听我唠叨。来,干一杯,祝你新年快乐。”
林唯平觉得尚昆意犹未尽,但不便询问,便举杯道:“尚总,你的酒量不如我,悠着点喝,别到时候叫我护送你回家啊。”
尚昆笑道:“哪会,到半瓶时候你控制我好了。”说完把半杯酒喝下,又看着林唯平喝下了,才拿酒瓶子想倒酒,林唯平忙一个先手抢了过来,怎么可以大喇喇坐着等老板给自己倒酒?见林唯平非常克制地只倒了个满底,尚昆就明白她今天是有话要说的,不想他喝醉了说话不算数。“上一个财务年度如果光是按利润分成的话,凯旋才试生产,各方费用不小,你应该还没有奖金。不过看一月份的势头不错,不计算折旧的话已经赢利,照这局势发展下去的话,我相信今年的成绩应该很不错。如果能拿下那个招标合同,又开始第二期的建设的话,那就更理想。凯旋的进度和发展比我预估的要好,这与你的能力和努力分不开的。本来打算从凯旋的年终奖里面提一部分作为对你的奖励,但是我看了老金交给我的年终奖分配办法,估计我的方案会影响你的总体安排,所以我自己出钱打到你卡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猜猜会是多少?”
林唯平不好说,说多了显得尚昆小气,说少了对不起自己。只得笑道:“我猜尚总今天愁眉苦脸的一定是年底发奖金发得心疼死了,又不好不发,发得又要大方上脸,所以只有自己闷在肚里吐血了。我都不用猜,有公司的奖金我本来就已经很满足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又多了尚总这一层的,我还有什么话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了。再说尚总让我发财,码头的生意已经走上轨道,虽然还没分配,但是帐面利润已经有了,数量也不错,总也算是我的一份事业。真的非常感谢尚总了,如果尚总看我说得对,就喝了这一杯吧。也祝你新年快乐。”
尚昆明显地看到林唯平再倒酒的时候,是倒到半杯的高度了,看来她满意了,今天她的主要议题完成,就不怕他喝醉了。由此可见她更看重的是他对她一年辛苦的一个表态,对于钱的多少反在其次。倒是一个合理的人。“春节七天怎么过?有没有安排去旅游什么的?”
“我?很简单啊,回父母亲家,吃饭睡觉晒太阳。年岁不饶人啊,以前两天没睡都没觉得,现在居然打起吊针。”
“不一样,以前劳力,现在劳心。晚上没别的奢望,只想睡个囫囵觉。不过你还年轻,叹什么气。”
“明年我应该可以过好日子了吧?”
“对了,你说的天津那边的事怎么样?”
“嗯,我们的抵押贷款就快批下来了,过完年大概就可以。这两个月来我们在银行户头上的进出我都安排在开基本户的工行,量不小,所以现在已经与银行达成初步共识,由他们开承兑汇票给我们。那些人我以前都认识,好说话,我们凯旋只要业绩摆出去就行。这一步上凯旋算是走得顺利了。”出老单位的时候胁迫他们全部还款的功德现在总算派上了用场,银行在负责人考核那一栏,给林唯平打了高分。
尚昆不知就里,以为林唯平在天津融资那条路上没走出花样来,怕说出来在他面前丢脸,也就好心地不再问她。“春节后就要安排招标的事,你看来还是没好日子过,要不要我把前一个项目的标书拿来给你参考?”
“那最好,本来我也要问尚总拿的。不过最要紧的是介绍我认识那边的人。有暗手就更好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有了人情就很难避免暗箱操作。林唯平就不相信尚昆的中标后面没有小手。
尚昆知道她的意思,笑道:“都不用你说。”
不想此时林唯平手机响,打开一看,是个不熟悉的号码,似乎是国外来的。接起听见“HLLO”忽然如同隔世,大半年没操起英语了,重新说起,竟然有点临阵胆寒,但是不怕,此时有最熟口的一句话“HPPY NW YR”随处可用。三字经吐出,后面的话都如开了闸,开口不再为难。
“约翰,真没想到是你,谢谢你还记得我。你在家吧?”
“林,新年好。我这是在新总裁的办公室,老董事长刚刚过世,马尼尔先生让我联系你,说些那个公司的事。”
原来如此,一定是老约翰陈回家后并无实际工作,老董事长卧病在床无暇照顾他,国际长途所费不低,所以要到今日他才会拨来电话,一定是新老板大儿子马尼尔上任,一舒压抑当家作主人,再容不得二太太和那个纯种小弟挡道,欲夺回那口二太太手中的肥肉。自然他得倚仗一手扶持起这个企业的约翰陈,而约翰陈首先想到的就是林唯平。可是现在的林唯平已不是当年由着二太太搓捏的小姑娘,难道约翰还想请她回去当个副手吗?“约翰,需要我做什么?“
“马尼尔先生已经上诉到法院,要求鉴定遗嘱真伪。林,你了解我们这儿的情况,很快我们这个公司就不会再是老二的天下了。”是,马尼尔先生与现任的副总统交好,在那个权力与金钱可以交换的国度里,即使不给二太太一个毫子都不是不可能,毕竟老二名不正言不顺。二太太当初一意要先占了在中国大陆的投资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不知道她接手近一年,在注册资本拥有人那一栏上做了什么手脚没有。
可是想到二太太机关算尽,如果哪一天真的落个一无所有,倒让林唯平心生侧隐:“约翰,都是华人,何必呢?把她母子流放在这儿,再享受不得家里的荣耀,对她这么个人已经够打击了。”
约翰陈却不以为然:“林,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如今那里的情况你难道不知道吗?搞设备调整的多尼来电说,现在一天三班里面能做足一班已经大喜了,野鸟都在车间里做巢,我是不忍心啊。等我回去,你还回公司来帮我,好不好?我请马尼儿先生升你做副总经理。”
林唯平心里暗叹:约翰约翰,即使再是你打下的江山,可还是老板的家业,你活那么长时间难道还没看清楚吗?“约翰,你过来的话,有什么忙我可以帮你,但是过去当你手下我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现在自己也管着一个公司,老板待我不错,给我的权限相当大,我做得很开心。还多亏了二太太推我进入新的天地。”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尚昆,见他对着她停箸而视,眼睛亮亮的满是兴趣。林唯平忙不迭地转开眼去。
约翰非常遗憾,在电话里都听得出他皱落眉头的声音:“林,我不久就会过去你那儿。希望我还能得到你的帮助。马尼尔先生让我向你问候,他说以前他还没掌握公司,让你在老二手下受了委屈,他希望以后到中国的时候与你见面喝杯咖啡,向你当面致歉。”
林唯平客气几句挂下电话。才不到一年,不知不觉,环境,心情竟然有了那么大的变化,尤其是做人识事,今天与约翰一席电话才知,自己已经有了那么长足的进步,真是社会炼人。约翰他们真有这个把握重掌江山吗?如果是,那倒是件好事,以后自己做了一方总代理,他那里的销售应该就可以直进直出。
尚昆见她电话打完才说:“老王有天与我说,小林会不会讲英语?他说年轻能干的白领女子一定都是英语当母语用的人,看她们讲英语老王说他会自惭形秽。哪天你当着老王的面给他讲一通,包准他以后见你,三米之外就拜倒。”
林唯平笑出声来,道:“老王说话最夸张,什么话到他嘴里一溜就登峰造极了,简直是亲者痛仇者快。我小心伺候着他都来不及,就怕哪天得了于凤眠的待遇。”看看酒瓶,居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见了底,“还喝吗?”
尚昆摸摸脑门道:“你要叫酒除非你自己喝掉三分之二,我是不行了。算了,也吃得差不多,你晚上有没有什么节目?要不一起去看电影?我都不知道有几年没进电影院,很想去重温,你有没兴趣?”
“有。”林唯平非常干脆地回答。自大学出来后都没上过电影院,而以前她是最爱看电影的,逢周末或学校露天电影院放电影,她都是早早赶了去买票进场的。可是出来做事后,首先是没了这心情,即使有时想起,却又因唤不到同好而迟疑再三,最后不去。难得尚昆居然提出这么个好主意,怎么不答应?
到停车场,尚昆说声“坐我的车”,远远开了车锁,顺便先替林唯平开了车门,但是他没象电影里那些西方绅士那样等在那里给林唯平关门,而是自顾自去自己那一边。只是不知道尚昆曾经这样给几个下级开过车门。坐上车,林唯平看见那个机,心里不由一动,不由自主地摘下手套,打开,选择到那个熟悉的数字。果然,手还没离开,里面就流淌出《北京一夜》那熟悉而古怪的女声。林唯平呆了一呆,才想缩回手,却被尚昆大掌握住,微微一移,压在档杆上,就着她的手一推到位,车子徐徐开动。
那双大手没怎么用劲,但是林唯平试了试也没挣开,反而感觉大手的包围更密,满满地把她包围在一团温暖里。而此时车里的温度似乎调得过高,都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斜眼看看尚昆,却一付没事人儿的样子,专心地开着车。但是不尽然,在一个红灯前,他还是多滑出了几步,一个急刹才止。好在本市不大,《北京一夜》还在余音绕梁,电影院已经闪亮在望。停车,挂上手刹,尚昆才放开那只手,看了眼林唯平,却见她很快速地开门出去,逃避似的,不由一笑。
但是尚昆并不打算到此为止,快步走到林唯平面前,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一看就知道是要林唯平把袖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放上去。寒风中林唯平只觉得脸很热,偏着身转开一个角度不去迎着那只手,也不看那双在夜灯中闪亮的眼睛,强做冷静地道:“尚总,这是干什么?如果要这样,我只有回家了。”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怀念着刚才的温度。这双小手操纵着几百几千万的资金,但是有多少天没有被怜惜过了?尤其是那么温暖的包裹,真的让她的心软倒在这一握中。
尚昆微笑,林唯平没离开,就已经说明一切,所以他也不客气,上前拉出她的手,把这个戴着皮手套的小手又握进自己的手里。一直握着到售票窗买票,检票,进场,落座,就象恋爱中的少男少女。尚昆奇怪的是,林唯平的表现全无平时大姐头的模样,反而是很茫然,非常被动地被他拉着走。
现在的电影院票价确实高,但是位置坐着舒服,空调也打得足,坐在那里,又有佳人小手在握,尚昆觉得说不出的满足和放松,电影放了些什么也不在意了,脑子混乱地看了半天屏幕,就头一歪睡了过去。反而是林唯平紧张地正襟危坐,手僵硬地被尚昆握着搁在中间的扶手上,浑身不自在,脸也不敢乱转,怕看见周围的少男少女讥笑的目光,都两个成年人了,还这么手拉着手,象什么样子,要是今天电影院里有相熟的人,那传开去明天的日子就好看了。但是怎么旁边就传过来了隐隐的打鼾声。斜着眼看去,却见尚昆早一头栽进黑甜乡里,满脸都是愉悦。林唯平全身一松,绷了半天的劲儿才缓了下来,这时只觉得全身有点酸。想把手拿回来,可是这睡着的人却一点没放手的意思,即使睡得那么沉,还是恶霸着这只手。林唯平无法,又怕吵醒他,只有让他握着。可是那么热的空调,那么热的手,被握的手却还戴着付皮手套,林唯平真是热得坐立不安。还好里面的音响惊天动地,否则这鼾声传开去,一定又是一个笑柄。
但是慢慢地心静下来,只觉得很温暖,肩上的担子此时也可以不想,不如也眼睛一闭休息了去。
不过林唯平毕竟是女孩子,电影落幕,灯光大亮,她就立刻警醒,看旁边的尚昆依然扯着鼾睡得香甜,不由看了一会儿,才微笑着推醒他。看着他一惊睁眼,左右看了看,才说了句:“几点了?”
林唯平笑问:“今夕何夕?”
尚昆愣了愣,立刻笑容掩不住地绽放:“可惜把良辰美景虚度了。”一问一答,仿佛又回到青葱少年时代,象牙塔里,同学年少,多少风花雪月。所以尚昆非常不舍地道:“才十点不到,我们去哪里补偿回来?”说完,又很自然地拖住林唯平的手一起退场。
林唯平把到嘴边的“天不早,我才下午下的飞机,需要休息”生生吞了下去,忽然觉得既然喜欢,何不放纵?何况今天飞机上睡了一觉,电影院里又睡了一觉,要说也足够了。跟着尚昆出门上车,一起去老王的宾馆宵夜,照尚昆的说法,是吃穷老王去。
第 章
二十
第二天是老周公司开业典礼,一早林唯平先到公司处理了些杂事,就准备出发去隔壁的老周公司。却见小梁斜刺里跑过来,笑着对她道:“林总,老周那里开业庆典一定热闹,你带我去好不好?我自己过去不方便,总得借个名目才好。”林唯平见她穿着一件咖啡色毛衣,下面是条油光水滑的皮裤,外面套着条翻毛灯芯绒衣服,足蹬一双软皮短靴,端的是飒爽英姿,叫人看了忍不住要喝一声彩,年轻真好,穿什么衣服都成。天,这不是于凤眠的话吗?想到昨天尚昆说的小梁的身份,她来这儿一定也多得老周照顾,所以她会要求去参加庆典也是情理中的事。
进门就见老王下车,一见林唯平就笑,笑了半天还是不开口。林唯平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一定是昨晚有人把尚昆与她一起拉着手到他宾馆吃宵夜的事告诉他了,由不得不脸红。再看小梁,人却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随她,象她那么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在陌生地方未必会吃什么亏。可是老王却误会了去,贼忒兮兮地笑道:“找谁?找阿昆?打个电话不就得了?那么麻烦干什么?来,我今天也英雄救美人,这个电话我来打。”
不想老周过来话听半边,笑问:“老王要救谁?与兄弟说一声,全厂千多号人听你指挥。”
老王一见就眉开眼笑道:“阿昆昨天拉着人家小姑娘的手到我那儿打抽丰,今天见我过来连影子都不敢冒出来,害人家小林好找,不行,哪有他这样吃干抹净就走人的,老周,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算帐。”老周一听这话,再看林唯平尴尬的脸色,便已明白,心想阿昆这招明摆着是告诉众兄弟林唯平是他女朋友,以后谁也不许再打林唯平的主意,想到老王常常在席间提起小林,夸奖小林,看来尚昆这番动作主要还是冲着老王来的。心里不由觉得非常好笑。“阿昆在我办公室里帮忙招呼一些政府机关的头头脑脑,老王,你也去,都是你的熟人,帮忙帮忙。”老王只得拿手在老周肩上重重一拍,却对林唯平道:“小林,一起去?阿昆在那里。”
林唯平拿眼睛一横,道:“你要去自去,我最怕政府官员。”话音未落,却听手机响起,可不正是尚昆的电话。正好被老王探头看见号码,这下罪证坐实,他愉快地大笑而走。林唯平接起电话,却听尚昆急促道:“你赶紧想个办法把小梁支走,原因我以后告诉你。绝对不能让她在这儿多留,会出大事。”林唯平奇怪,小梁会出什么大事?即使老关携后妻前来,也不至于两人当众反目。但尚昆的话还是听的好,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于是编了个谎打手机叫小梁到银行去,随后叫她陪银行的信贷员到公司参观吃饭,这一来有得折腾,她一上午就不会有时间出现在老周厂里。而小梁当时的表情有很大的失望,却更有获得重用的开心,因为林唯平的话里意思是说她这回独立处理工人流失问题很得力,需得在其他方面着重培养她。她对谁都半信半疑,唯独对林唯平崇拜得很,简直当她是自己的偶像,所以林唯平说一就一说二就二,如今偶像那么看重她,还不把她乐得飞飞的?
可能是什么黄道吉时到了,很多西装革履的人纷纷从大楼里鱼贯而出,聚到红地毯上面。林唯平见尚昆也在其中,他的气度风华在里面卓而不群,让人一见就能知道他是个重要人物,哪里有昨晚睡倒在电影院的惫懒样?见众人在上面互相推让,一定是排位前后左右的问题。这时后如果再不上去,以后凯旋公司的位份就会在老周公司职工眼里低上一等,便也就笑着上去了,但自觉站在后面。
老关也没怎么参与寒喧推让,所以自动退后到林唯平身边,对她非常和蔼地低声道:“阿昆说他已经把我女儿托付给你了,非常感谢啊。只是我现在刚给她寻到一个到北京读M的机会,不知怎么向她开口,我知道我怎么说她都会拒绝的,想请你帮我说说,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林唯平一想就知道,这个当爹的是在偿债呢。忙道:“老关你别客气,不过我出面的话就得用公司培养的名义了,人情暂时给了我。小梁做得很出色,我没特意关照她,她都能脱颖而出,如果有M的系统培养当然一定会更好的。她现在还年轻,以后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你别担心,如果时间不紧,容我慢慢安排。“
老关如释重负,可怜一个叱咤商场的老将,遇到儿女问题,一样与寻常父母一般的没了主意。
于凤眠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她认识的人也多,寒喧下来,正好是典礼开始,当然她就站在前排,就站在尚昆旁边,想到她那晚是如何的评价尚昆,林唯平心里好笑,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会一棵树上吊死,非要与尚昆结婚才是最好结局?高兴时候在一起玩,不高兴就不见,不是比夫妻守着等时间一久审美疲劳好得多?再说自己有手有脚,看中尚昆的财产干什么,难说以后还是她的财富多上一点。她还得防着给尚昆占了钱财上的便宜呢。
不知道其他嘉宾在台上有没想其他的事,反正老关也是垂着眼睛想事的样子。不过千多人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就是这点好,讲完话拍起手来也要比别家的响亮许多,起码惊醒某些嘉宾的胡思乱想,把他们拉到大部队中来。林唯平偶尔抬头,却见于凤眠频[频往后看她,心里奇怪,难道她今天醉翁之意是在她身上?
果然不出所料,吃饭时候,于凤眠排开众人,一定要坐在林唯平身边。坐下就道:“我不得不趁这机会与你说些话,否则等你排出给我的时间,我恐怕早就在太平洋那一端了。”
“你去美国?”林唯平不觉得意外,但是意外于于凤眠找上门来一定要告诉她。一定不会是又象以前那样想看她好看,因为于凤眠也知道那是讨不到好处的,最后反而对她不利。
“是,你要带些什么东西?”
“你要帮我带去还是带来?”林唯平笑着反问一句。却见尚昆正看向她,眼里有询问,老王也看着这里,眼神中的疑问更大。对了,他们是怕她大嘴把秘密计划泄露了出去,可能更怕的是她经验不足,被于凤眠套出口风去。
于凤眠也笑:“怎么敢帮你带东西过去?话也不捎一个。咦,这个姓王的一直朝我们这儿看干什么?这家伙花得很,你小心他。“
林唯平笑道:“那你是准备带东西给我了?好,我要N克拉蒂芬尼全美钻项链一条。”
于凤眠也不知道蒂芬尼是什么,总之看林唯平表情却知道是大敲竹杠,忙道:“还好你见理,没觉得我是来你这儿耀武扬威,否则就难说话了。小林啊,以前我还以为我刚买的那个厂的工人全跑尚昆那里去了,所以上他那里求情,现在才知,一大半人竟然是在你那儿。我向你求个情,你把那些工人让给我好不好?你那里的损失我付给你个人,行吗?”
林唯平看着她笑:“你也不替我想想,我才开门你就拉一大帮人走,这厂子还怎么开?以前看尚总面子接收这一帮人的时候我已经挨足我们外国老板的臭骂了,还好我拚命把人都顶上岗去才没声音,这回你要再给我来一手,你也别给我钱,干脆把我也招去吧,我别的不会干,给你开开车还是可以的。再说了,那些工人也未必愿意去呢,否则我那儿的一纸劳动合同怎么管得住他们?你这忙我帮不了,帮了你我自己得死路一条。”
于凤眠悻悻的,但也没法再说,明摆着砸人家饭碗的事,再与林唯平说,不异于与狐谋皮吗?抬头却见一个中年女子一直看着她们,便问林唯平:“你正对面的那个女人是谁?怎么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好象非常不善。”
林唯平也没抬头,轻声道:“嘉宾之一吧。别管她,无非是你比她漂亮,我比她年轻,她不开心。”
凤眠笑笑,对这答案非常满意,再看看那女人,确实,一付粗糙相,虽然眼睛里也透着世故和精明。“我坐你旁边,尚昆不放心还情有可原,怕我欺负了你。他姓王的怎么还没看够?有种他就过来与我对喝嘛。这家伙最难弄,被他缠上下辈子都麻烦。还好你有尚昆罩着,否则这个重男轻女的家伙一准不会给你好脸色。算了,我任务也完成了,不呆了。我会帮你对小宫说,你现在做得很顺心,人也很快乐。再见,帮我与老周说一声。”说完还真悄悄走了。她没说的是,她下午就直接取道上海飞美国。
等于凤眠一走,尚昆立刻过来轻问:“没欺负你吧?”
林唯平心里一暖,做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没人会关心她会不会受欺负了,更多的是关心她别太张狂欺负到别人。见在众人面前,尚昆还是比较老实没伸手相握,又觉得好笑,昨天与小年轻一样地看电影吃宵夜现在想起来似乎很不真实。轻声笑回道:“你是担心我与于凤眠说话太多,透露你们的计划吧。没有。”
尚昆微笑着定定地看她一会儿,才道:“我就知道这话问得多余,你不欺负别人已经天下太平了,但是老王就是不放心。还有,晚上你别有安排,老周与你有话要说。”说完起身,手很不经意似地轻轻在林唯平后脑勺上放一放,就象大人爱宠地对小毛孩一样,惹得林唯平侧目怒视,这算什么,当众动手动脚的,还当她是个孩子。
对面的那个女子把着一切都看在眼里,呆了一会儿才过来坐到于凤眠的位置上,几乎是盯着林唯平地道:“我叫白月儿,老周的太太。想认识你。”一边掏出名片。
林唯平与她交换名片,掏出去的是只有名字电话的那种,不很想与那么怪的女人打交道。而接过对方的一看,上面写着教授,九三学社等字样,没想到老周看上去粗粗的,娶个老婆却是高知。心里摸不透她究竟专门过来自我介绍干什么,总不会是她看见尚昆对自己亲密,就想八卦地知道些什么吧。本不想说什么,但看在老好老周面上,她还是说了个“幸会”。但是心里却想,给女儿起名字的时候还真得小心,否则长大变得五大三粗了,却还戴着个细巧婉转的名字,非常尴尬相。
白月儿很专注地道:“你真年轻,怪不得老尚当你是孩子。他们都把你当孩子,可是就没看出你的内心其实已经是个女人。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你也真有勇气,我要到最近才真正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含蓄为何物了。你好自为之吧,我还是建议你凡事先想想前后,再想想别人。”
林唯平被她搞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她这是的。欲待问个明白,却见白月儿已经走开。这会儿还是看到尚昆老关老王往这儿看,但是都没一个人过来关心她。她只得管自己吃饭。林唯平不象尚昆他们,她这个新进的没认识几个人,也没打算认识谁,所以这饭吃得相对安静,只是对面扫描似的眼光实在难受,她究竟听到什么了?难道老周老婆会暗恋尚昆?这还不至于吧。与一群太太无话可说,扒拉几口也一走了之。
刚刚小梁电话,说银行那边吃饭时候透露这几天应该可以把贷款批出来。这几天?过四天就是春节长假,银行保不准欺她头单贷款,就会在大年三十那天把贷款发给凯旋。这一来,这七天的长假不就亏死利息了吗?当然不可以。既然口风已经透出来,说明市分行那里一定已经批下来,既然批下来,为什么还要等到大年三十?无非是要她上门催嘛。下车在下面储蓄窗口一转,林唯平提出两万敲门砖,揣着上楼找专管,当着他的面把敲门砖扔进他的抽屉里,后面,她就翘着脚,喝着上好的私人龙井,看着专管跑进跑出,下班时候就顺利把她需要的承兑汇票开到手。
回到公司,就立刻派小梁连夜飞机把汇票送去上家,只要赶在春节前打款,开春就一定有好收成,这是林唯平对今年市场的预测。小梁一走,林唯平就叫秘书进来:“什么事,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林总,今天下午好多电话打来找您,说您不在,有人就把电话挂了,有人骂了好多难听话,我把他们的号码都摘下来了,看来都是同一个区的,但是又不是同一个人。”说着把抄有电话号码的纸交给林唯平。果然,上面有手机有座机,一数,足有二十几个号码。
林唯平灵感一到,掏出白月儿的名片一看,果然也是那一片的。不知道她回校后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动用了那么多人来电话骚扰。林唯平把纸条还给秘书,道:“明后天再来电话,告诉他们,电话已经录音,后果自负。你忙了一天,也回家吧。”自己起身收拾收拾东西,穿上大衣准备走,却见秘书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脑子稍一转弯就明白,笑道:“他们说的话是不是很难听?别往岔里想,我什么事都没有,你说我都要你扶着上医院打吊针的人,还哪来力气搞绯闻?我想他们是弄错人了。回去吧,当是疯狗叫,我会处理。”说完这些,才见秘书如释重负,原来小姑娘不声不响,心里却对她的总经理好得很。林唯平感动,觉得自己那番解释很有必要。
春节临近,各种各样的应酬数不胜数,最佳应酬办法当然就是吃饭,各大小饭店都是宾朋满座,热闹得不得了。但是没关系,老王的酒店里一定会给老王留着个包厢,林唯平进去只要报上老王的名号,就被多几分恭敬地迎进那个包厢。里面只有老周一人闷着头坐着,见林唯平进来,疲倦地看看手表道:“你也来早了。”
林唯平笑笑,把大衣挂到衣架上,坐到老周身边道:“其实你一天这么累了,应该回家睡觉休息去。”
老周笑笑,但那笑里满是苦涩。“我问老王要了个房间,等下吃完就上去。今天中午吃饭时候你知道了吧?”
林唯平知道老周说的是什么,忙轻声道:“晚上才知道的,中午人那么多,大家还是顾着面子的。后来我的秘书说接到无数骚扰电话,我才想到。还好,我今天中午拿出去的名片只有座机号码,没有多大妨碍。别放心上。”
老周双手重重揉了把脸,叹口气道:“她把你当小梁了,而小梁嘛,她来的时候老关托我们几个照顾她,而你也知道,我这人心最急,没等他们做出来,我已经做了,所以小梁心里有了误会。这孩子做事勇得很,一点不怕合适不合适,任何时间都会来电话,什么话都敢说,我最先碍于老关面子还敷衍她,后来发现我老婆上火了,她是教书的,理论一套一套,我回家都别想安静,我都怕足她们两个了。早就想请你来,因为小梁就服你一个,你得帮我想个办法叫小梁死了心。”
话才说完,却听外面一阵嘈杂,两人对视一眼,老周先说:“好象是有什么人拦着我老婆的样子。”林唯平心里一叹:死定了,这下就更坐实他老婆的误会了。老周皱了一下眉,忽然如舍身就义似的站起来朝门边走去,才到门口,却见两个人撞了进来,一看,是尚昆拉着白月儿,而白月儿的眼睛因为看见包厢里面的两个人而喷火。
尚昆迅速一脚把门踢上,象哄孩子似地道:“小白,你先别说话,捣了我的兴致。我给你介绍个人,你帮我一起看看,适不适合我。林唯平,外商独资凯旋企业的老总,年轻有为,正好是我对手。以后我与她吵架,你这张利嘴就得帮我了,否则我一定输。”
白月儿挣开尚昆,冷笑道:“阿昆,尚总,尚老板,一直以为你是你们四兄弟里面最有文化的,做人最内敛的,我以前只要知道他与你在一起我就放心,没想到今天你也与他们合着伙儿骗我。我真是白信任了你。你看看今天,他们都拦着我不让我进来,有什么好躲的,不就是因为里面藏着两个偷情的。你们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一点,这种阵仗,瞎子都看得出端倪。尚老板,你还有话说吗?”
林唯平看老周难堪,也就不说一句,早早躲到最里面去,免得白月儿发起狂来,自己无端吃亏。尚昆还是陪笑道:“小白,你这么说我我就冤枉了,我拿人格担保,老周绝对没走错一步,坏就坏在这年纪的男人魅力太足一点,小姑娘打破头地要他。这也是你的不是,谁叫你把老周调教得这么出色的。象我这样的就没人要了,所以我只得紧紧拽住小林,你可不能乱点鸳鸯谱,把我女朋友抢去给你家老周。小白啊,你是有头脑的人,你与老周那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怀疑老周。走走走,我和小林送你回家去,咱们用事实说话,到我车上一个个考给你看,小林究竟是不是我女朋友。老周,你也一起去看看。”说着拿眼睛求助地看着林唯平,没办法,林唯平只有跟出。
四人找到车子,由林唯平打开车门坐驾驶座,老周和白月儿坐后面。尚昆把两人塞进车才自己坐进来,一坐下就道:“小白,最近我和小林最喜欢听一首歌,叫《北京一夜》,所以我就一直把这个塞在里面,只有小林与我知道是哪一首,小林,你放给小白听一下。”要换其他时候,尚昆这么说话林唯平是一定不会认的,牵牵手就是女朋友了吗?但是为救老周,只有忍了,何况一听到《北京一夜》心就软,在这首歌上面,尚昆确实有心。于是林唯平就几个动作,把放了出来。
“听好了,后面的男声唱的是‘ON NIGHT IN IJIN,我留下了许多情’。”说完也不开车,就抱着手坐着。尚昆顺着就道:“这车我专用,别人也就只有小林开过,我和她的家里还分别有一盒同样的,都是我买的。小白,你还有疑问吗?”
林唯平见一车厢全是沉默,便道:“你们两个男的下去吧,老关他们一定也到了,你们准备商量什么还是商量什么,我先把嫂子送回家去,立刻赶回来。”尚昆吃惊,但见她满脸沉静,想她一定有办法,有时候这问题由女人来说恐怕还要容易解决些,而且起码,白月儿对林唯平的疑心应该已经消除,不会对她构成什么威胁。“那好吧,你送小白我也放心些。早点回来,今天要说的事少不了你。”
等两个男人下车,林唯平才道:“嫂子请坐前面指路。”白月儿没料到她有这要求,愣了一下才坐到前面。林唯平发动车子开出去,一边笑道:“其实《北京一夜》我已经不喜欢啦,但是尚总一直要放给我听,我只得一直说好听好听,免得伤他一颗脆弱的老心,嘻嘻。”
白月儿闷了一会儿才道:“你太冷静。我一直观察着你,你一早就躲得我远远的,怕吃眼前亏,到车上后又是一手指挥,一付完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现在还会有兴致与我说闲话。你不会是老周那个感情冲动的小女朋友。我中午冤枉你。”
林唯平这才是真正松了口气,她还真怕白月儿感情用事,钻进牛角尖拔不出来。悠然道:“其实老周也是被你冤枉的,他烦那个小姑娘也是烦得不得了,但是又不敢与你说,我现在看看,你好象在这个问题上面敏感过头,吵得太响,老周也有点怕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那么激动,老周还怎么敢拿真话与你商量?所以今天我们几个聚一起就是帮老周解决问题的,本来也不用我来,但是他们说我是女的,由我去说比较好掌握一点,其实啊,我看他们哥儿几个也是怕万一没劝好,小姑娘确实离了老周,而自己也给引火烧身了。倒是你误会了老周的一番苦心了。”
白月儿点点头道:“竟是我莽撞了。小林,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林唯平见她刚从老周的牛角尖里拔出来,一下又探究起自己的冷静来,只得苦笑道:“我冷静什么?还不是旁观者清。不过这回叫尚总占去了便宜,为了安抚你,居然把我说成是他的女朋友。回头我要讨还公道去。”
白月儿放松下来,头靠到椅背上道:“是啊,老男人有什么好?他们最美好的日子都已经过去,现在的小姑娘就只看中他们包装好的外表皮,但是想想,他们的皮肤已经松弛,腰部挺着个大肚腩,眼睛混浊,嘴巴有味,各种老年病接踵而至,吃饭睡觉前先得吃药,不怕你笑话,就是连性生活也是有上顿没下顿,我就不明白,老男人究竟有什么好。”
林唯平笑着一拍方向盘,道:“中肯啊。我再补充几点,中年男人患得患失,利字当头,畏首顾尾,再没有阳光般的心态,义无反顾的勇气。但是白嫂子,那你还那么在意老周干什么?你放下一个中年有为高级知识分子的架子,出尽街巷角落泼妇的手段又为了什么?老周若是你我口中那么个腌臜人,值得你放下身段?我知道学校也不是什么象牙塔,学术圈子也充满肮脏,你更不会是什么藏在童话中的女主人公,你这么任着性子在老周的圈子里胡来,因为你知道大家不会为难你,因为大家看老周面子。真替你悲哀,我不喜欢一个把自己的家丑到处宣扬的人,尤其是一个有意识的有计划的有步骤的姿态实在难看的人,无论男女。以后如果老周有出轨什么的绯闻,我一定支持他,而不同情你,人都是咎由自取,福祸自招的。”
白月儿黑暗中的脸扭曲得厉害,自老周发家后类似的蛛丝马迹不少,都是被她强力压制下去的,多年来她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几年来还从没有人敢就此事对她当面说那么多难听话。她冷笑道:“似你这等笑嘻嘻地骂人耍阴谋的就是好看的姿态吗?你不要与我说嘴,早晚有你年老色衰,风水流到你家的那一天。”
“幸好这段路不长。”林唯平不去看白月儿喷火的眼色,替她打开车门。这话这动作即使再笨的人也知道意味着什么,白月儿愤愤地下车,头也不回地进去小区。林唯平白了下眼睛,下车去那一边关好车门,回来暗想:果然姿态难看,再见也不说,车门也不关。
再回酒店包厢,林唯平心里早就有了与傍晚不一样的想法。女人是弱者,但有的人实在难以叫人同情,看见她们,真恨不得大巴掌扇过去,叫她们认清现实。社会本来就是这样,有什么公平道理可言,自己不争气,不会夹缝里求生存,还时时指望别人良心发现拉兄弟一把,到头来一般都是希望落空,不说姿色平庸之辈,连四大美女之一的杨贵妃也照样婉转娥眉马前死,怨谁都没用。
她的位置被放在尚昆的右首,想是他们四个不约而同挤眉弄眼做出的决定。林唯平大大方方坐上去,当没事人一般。幸好尚昆也没做出什么殷勤小动作,否则一定会被林唯平贬视至死。桌上已经上了冷菜,都还没开动,不很丰富,清口而已,想来是中午吃多了,晚上都没胃口。老王等林唯平一坐下就道:“好了,小林你不来我们都不能谈今天的正事,也不能吃上一口菜,我刚刚想夹一口花生米吃,险险被阿昆的眼刀射伤,现在你说可以动手了吧?”
林唯平心想,老王这人爱搞人,现在在场就她一个新人,他今天一定火力对准她,不如以退为进,让他搞不出声响来,没了脾气。便不温不火地笑道:“我可是饿了,你们不吃到时别怪自己动手慢啊。”说着便慢吞吞掂一块小毛巾擦手。尚昆见此便举筷道:“都不客气,还是我先下手拔头箸。”老王不依,叫道:“阿昆你好不地道,没见过这么护着自己老婆的。我也要吃。”赌气拨开尚昆的筷子自己先下第一筷。老关本来有点严肃的脸也开笑了:“老王,没见过你这么不客气的主家,好吧,咱们客随主便,也别客气,我正看中你这套银餐具,等下吃完了一起拿走。”
尚昆也一起笑,桌上的气氛一下活跃很多,看来老王能有今天也是有理由的,谁能一推一挡之间把人的情绪调动得那么好?而且还做的那么自然天真,那真是需要大智若愚的智慧。只用老周还是拉着脸,看看这个,瞄瞄那个,最后还是问林唯平:“你刚才帮我说了吧?但是放下你,她还是会找下一个目标的。”
林唯平才要说,老关已经开口:“这回是我女儿给你惹麻烦,我没想到请你们帮忙,结果害你家闹出事来,还连累小林。”
尚昆道:“老关你也别太自责,小梁这孩子自小你不在身边,长得那么健康已经是异数了,不过她心里总是希望有个父亲一样的人来关心她也是有理由的,遇到老周热心多出点力,她就误会了,你也别太怪她。我看她对小林也崇拜得很,叫小林把她的想法扭过来就是了。不过是年轻人的小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看看林唯平,林唯平心里称是,忙点头答应。旁人看来,两人默契得不得了。
老王却瞪着眼对老周道:“你们根本就没看到问题的根源。老周老婆又不是第一次了,根本是她原来一直欺压着我们老周,但现在我们老周做得那么好,她在家欺压还是掩不住老周的光芒,所以心理不平衡了,吵到外面来了,想得到外人的支援,继续她在家在外的威风。我老是与你们说,我这人做人待人,就是讲究一个平衡,把各方权力平衡了,心理平衡了,做事情就顺利,反之,总不知哪一天哪一头会跷出来绊你一脚。依我看,以后老周做得越出色,小白就越不平衡,当众给老周没脸满足自己心理的时候就越多。老周,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情你自己回家好好与小白谈心,谈得拢的话以后好说,谈不拢就把她搁过,后面你学阿昆离婚也好,学我住饭店也好,自己看着办了。总不能这么没完没了的。”
这件事,老周老关和林唯平都是当事人,老周正烦着,老关不便多说,林唯平非他们圈内人,更别多说,也就只有老王和尚昆说说了。听老王说完,林唯平心里直叫好,可能脸色上也露了点,被尚昆轻轻踢了一脚。林唯平领会,忙眼观鼻,鼻观心,吃自己的,免得老周脸上尴尬。想起在车上与白月儿的对话,心里还是觉得这女人钻牛角尖,心理不健康,老王说得真的一点没错,但尚昆压制自己也压得一点没错,这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不过再回头一想,老天,在座四个男人,竟没一个婚姻顺趟的,听老王的意思,他是典型的家中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角儿,尚昆就别说了,一新进失婚老豆,老关那一段来得早,倒未必不是好事,老周现在又出现危机了。天,这四人也都算是人尖子了,难道真的说钱多的男人就要走歪道?这个答案其实林唯平一早心里就有了,她从来就没觉得有钱的男人是宜家宜室的人。只是忽然见私人关系这么近的几个男人也是这样,心里还是很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失望?有点。
老周忽然道:“小林,你与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有话尽管说吧。我们都是男的,可能女人的心思都没捉摸透,还是你帮我号号脉。我忽然觉得老王的话也不错,但是我因为一直读书没老婆好,人没她精灵,她嫁给我这么个老粗本来就是委曲了她的,一向迁就她惯了的,所以你们看着觉得不平,我自己的感受反而没那么强烈,小林,你说说是怎样的。”
林唯平一听呆了,原来老周不声不响,其实对白月儿难得的好,这话给白月儿听着不知做何感想,她恐怕是觉得那是应当的吧。她忙避重就轻地道:“我没结婚过,可能夫妻生活是不能由外人的眼光来衡量好坏的,有句话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还有句话是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好不好,老周自己觉得好就是了。不过我看着老周那么宽容厚道,心里有点替老周气不过,但是再说回来,白嫂子的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这样的,还不是老周惯出来的?所以老周受着也是活该的。这样一想呢,老周就不能生气了,今天还是老老实实回家接受处分去。至于小梁的事,尚总与老王都说得很好啊,老关你也别担心了,迟早我会帮你把她送去念M的,最近我也不会闲着她的,她不会有惹事机会了。”一边说一边在想,老周要是回家,他老婆会不会冲他哭诉这个林唯平有多少多少可恶?看来还是不能行差踏错一点点的。
老王笑道:“小林这小滑头我看比我们这些老滑头都要滑一点,说的话连那些老妇联的都要甘拜下风。老周,看来你还是回家去吧,这也是你上世欠的债。”
林唯平却忐忑不安地决定先下手为强,给自己和老周各倒满一杯红酒,对着老周忏悔:“老周,我刚才一路上拿类似老王的话那个说你家太太了,而且可能还要糟糕,幸好你太太是高级知识分子,才没与我打起来。那个我不是存心要欺负她的,我就向你赔罪吧,我喝下这些,你要不生气也喝了。”说完主动就把一杯红酒下去了。
没想到老周抓起杯一口喝下,又给各自倒了一杯,骂道:“妈的,我老婆我总是骂不过她,我有时说一大堆,她阴侧侧一句我就吃憋,小林,今天你俩是谁吃憋,如果是你吃憋,我这杯酒就自己喝了,向你赔罪,如果是她吃憋了,哈哈,你高兴我也高兴。一起喝。”
林唯平没想到是这种结果,有点吃惊地道:“老周,你真不生气?不会是骗我吧?”
尚昆笑道:“老周想喝酒也不用施这种苦肉计赚小林一起喝,小林啊,老周以前一与老婆吵架就找我们帮忙,说谁骂得过他老婆他连喝三瓶啤酒。我们谁耐烦去管他们夫妻的闲事?所以老周一直没机会喝。今天小林你如果是骂赢了,老周你别想一杯红酒就蒙过去,三瓶啤酒你是逃不掉的。”老王一听,笑逐颜开,忙叫手下立刻拿一打啤酒来。
众人顿时大笑起哄,林唯平也才放心,笑拎一瓶啤酒,对老周道:“我陪你一瓶,要不是你对老婆这么好,我也不会主动交待的,不过我更想着酒量很好地灌醉你,叫你烂醉回家听不出你老婆的枕边风。”
老关也终于开笑,道:“这个不劳你小林,有我和老王呢,今天我们难得有时间聚到一起,既然是老周起的头,我们就叫老周趴着回家去,事情全解决了,好多天没高兴,不能放过老周。”老王忙一迭声的吩咐:“叫司机别下班侯着,等下送老周回家去。”只老周一人大叫:“他妈的,把我灌醉扔回家去,想叫我老婆谋杀亲夫吗?”但是没人理他,连尚昆都豁出去与他干了一瓶。
第 章
二十一
“真的喝醉了?”林唯平没上自己的车,只敢趴在车窗上与赖坐在自己车上的尚昆说话。
“喝多了,否则要你送干吗?还不是为了帮你消消得罪老周老婆的孽。”尚昆闭着眼自管坐着,手抱在肚子上。“快点,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林唯平看看尚昆微微有点鼓的肚子,又看看他一脸疲倦的样子,心里不由想起白月儿刚才对中年男人的总结“皮肤已经松弛,腰部挺着个大肚腩,眼睛混浊,嘴巴有味,各种老年病接踵而至,吃饭睡觉前先得吃药,不怕你笑话,就是连性生活也是有上顿没下顿”,忍不住又在心里说了句“中肯啊”。“你真喝醉了我就不送你了,这就叫老王找人帮忙去。”
尚昆急了,忙探头出来问:“干吗干吗?我喝多了也不送送我。”
林唯平晃晃手中的奔驰钥匙:“我开你的车回去。你说我跟个醉汉钻一个车里,不是引狼入室吗?”
尚昆无奈,值得笑道:“放心,没喝多,就是今天挺累的,不想开车。早上站了一上午,你也知道,与那些政府部门的人打交道是最累的事。听话,上来。”
林唯平番番白眼,“听话”?又当她是小孩使了。暗自骂一句“老男人”,算是讨回一点平衡。尚昆见她坐进来时候笑吟吟的,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不解,问:“笑什么这么开心?”
林唯平手摸摸下巴,端正了一下脸才道:“没笑什么,想起刚才老周老婆对老男人的评价了,觉得好玩。再往前一想,于凤眠好象也说过类似的话。呵呵。”
尚昆顿时觉得顶上冷嗖嗖的,林唯平最后两声“呵呵”也笑得阴森森的,看来真的是不怀好意。但此时他也只有当不知了,懒懒地笑着转了话题:“与凤眠最近似乎与你走得挺近啊。”
林唯平笑笑:“也没,只是她不知怎么忽然觉得与我吵架乐趣无穷,所以时不时对上我来受我几句冷嘲热讽。我也很怀疑她的动机。是不是她觉出你们的手段,想通过我向你们示好?”
尚昆似笑非笑道:“那她是找对人了,现在我是什么都听你的,钱在你手里嘛。老王又那么欣赏你,今天把他手里最值钱的VIP卡都给了你。嗯,你现在一言九鼎。”
林唯平知道他什么意思,笑道:“老板,那VIP卡要换成注射卡可能对我还有用一点,我哪有时间上那里唱歌跳舞的?便是应酬吃饭,打折下来还不是替老板省钱?与我有什么相干?人情我担着了,好处却全是你的,你才最阴险。”
尚昆睁眼把手放到林唯平扣在方向盘上面的右手上,又把那手移到手刹上,才道:“你自己当心身体,钱有时间可以赚,也没个底。身体就只有一个了。”
林唯平只得老老实实道:“你最好把手放了,否则我怀疑我闯红灯压双实线走蛇行撞人样样都干得出来,被警察抓住又是个证据确凿的酒后驾车。”
尚昆笑着放手,但心里还是有一条线吊着,白月儿究竟与她说了些啥?能让她笑得那么鬼鬼祟祟的。
所以下车什么都不做,先拨个电话给白月儿:“老周到了吗?”总得说个借口,免得白月儿知道他的用心。
白月儿一听却尖叫一声:“什么?你们已经结束了?可是他还没回来。又去什么地方了?”
尚昆只得把电话移开一点免得震穿耳膜:“你放心,他喝多了点,老王叫司机送他回家,我不过来关心一声。对了,今天你与小林说的老男人什么的很经典,但是她也喝多了,说不清楚,我们听了还是都笑死。你再给我说一遍,我得记牢了。”
白月儿正挂心着老周究竟去了哪里,所以见尚昆问,想都不想地照样说了一遍,想起林唯平说的,又把她的也说了。但却听对方沉默不语,没见一声笑,随后说了句“是了,就这些,你早点休息,再见。”就挂了电话。白月儿这才反应过来,这话怎么可以跟正在与小林那样的年轻姑娘打交道的尚昆说,这不明摆着拆他的台吗?看来这梁子是结定了。但是想起林唯平对她的冷嘲热讽,心里又觉得解气,但却是不敢在老周面前提起了,怕老周知道了向尚昆道歉,她的脸挂不住。
尚昆扔下电话,摸出香烟闷抽,一支完了,翻出保险箱里收的以前潘迎春叫人合成的他和林唯平的照片,以前看着直觉得很美,现在被白月儿一点破,再看两个人,自己在那上面真是惨不忍睹。闷闷地收了照片,又摸出一支香烟点上,出酒店时候的睡意这时早抛到九霄云外。
于凤眠到的时候,西岸正是阳光灿烂。但是时差还是找上她,虽然有再见宫超的兴奋,但是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最反应年龄的眼睛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出口岸的时候自发带上一副早有准备的墨镜。
半年没见,宫超的头发有点儿长,人却有点儿胖了,看着却不沉闷。见到于凤眠有笑,但是笑里有点尴尬。于凤眠当没看见,这家伙失恋加背黑锅,能不瘦反胖,倒也是奇迹。到宫超的两手车前,打开后厢盖,宫超一手一个就把两个硕大行李箱妥贴地放入,还是那么有力。随即开车门请于凤眠坐了,这才转到自己的驾驶座。“于姐订房间了吗?”称呼没变,但是神情确实大大的改变。
“没订,有你在这儿,我就放心全托给你啦。这样吧,我很累,但是又很饿,飞机上的色拉什么的吃得反胃,先到你那里给我吃些热的白米饭小抄菜,然后你再拉我去酒店住下,可以吗?”于凤眠说的是实话,但是她心里最想的还是想看看宫超在这儿的生活环境好不好。不自觉地想着关心他。
宫超应了声好,“我来的时候倒觉得还好,可能是平时吃饭就不很讲究。于姐你如果有兴致,沿路看看他们这儿的建筑,干我们这行的,还是要多走走多看看的,这次出来,我有空就和同学一起拿着地图开着车到处走,看见好的就拍下来存电脑上,到底人家这儿发家早,建筑从追究高大气派转向追求风格了。”
于凤眠当然不会放过沿路的建筑,这也算是她的职业病。“不过话说回来,有机会更应该去欧洲看看,那里老牌帝国的建筑更有风格。”
宫超想起这次来美国的风风雨雨,心里有点闷,他不大会遮掩,就那么一个小变化,于凤眠旁边瞥着已经了然,早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话题。几句话下来,见面时的尴尬就被于凤眠技巧地盖过。
车到一幢老旧的小楼前停下,楼外已经停着几辆车,但是一看就知道也是二手车。宫超道:“我与几个同学合租的,每人一间卧室,好在他们也是在国内都有点成就的,自己带了钱来,这儿也过得不寒酸。”开了门,却见里面没人。“周六,大家本来约着合一辆车去看世面的,今天我就不去了。箱子我会搬进来,你先进去坐着。”
于凤眠进去左右看看,还好,里面不显旧,也蛮干净。宫超进来笑道:“突击过,否则起码有几件臭衣服在沙发上。”于凤眠笑,心里很快慰,虽然宫超出机场时候还问询她去哪里,但是他还是做好她过来这儿的准备的。正想着,却见宫超进了旁边的大厨房。于凤眠跟过去,见宫超手法熟练地搬出几色小菜,分别是咸菜炒毛豆,剖成两半的咸鸭蛋,酱瓜,随即又盛出一玩白粥。看来不止是有准备的,还是很化心思准备的。
于凤眠长途跋涉,此时心里正是想着这种清粥小菜,只是在车上不好意思说。看见这些,心里一暖,多年硬挺着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坐在桌边对着粥菜,只觉得满腹委屈,想着想着就哽咽起来,忙低头趴在桌上,围起手臂,不让宫超看见。但是宫超怎么会不知道?那抑制的哽咽,微颤的后背,早已暴露于凤眠的一切。快一年了,那一天林唯平在公司失意,他做了桌清口小菜招呼她,她那时的神情也是怪怪的,咬着下唇很久,但是终究没象于凤眠那样哭出来。女人,虽然在人前一副霸道样,心里的某一处还是柔软的,一点小小的关心就可以把她们击倒。只是不知林唯平现在怎么样?
宫超回自己房间拿来面纸,抽出几张塞在于凤眠手里。于凤眠终究也不是寻常小女人,哭过心里畅快了,忙低头取包上洗手间收拾。年轻女孩的哭可以用梨花带雨来形容,上了年纪还是别挑战观众的承受力了,这点认知还是要有。
宫超见她从洗手间出来就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要不是眼圈红红的,还真看不出来,心里大是佩服。于凤眠喝口水润润喉,才举筷吃饭。见宫超不吃,问道:“你怎么不吃?去接我等了不少时间的,一起来。”
宫超道:“哪里饿得着?到处都有吃的卖的,我在机场有吃过一个汉堡了。现在吃不下。”
于凤眠一笑:“怪不得见你胖了,原来是让垃圾食品害的。再半年,回去人家要不认识你了。”喝一口粥,继续道:“还在担心那些流言飞语吗?你放心,没有的事,连林唯平现在也已经与我成了朋友,来之前我还与她一起吃饭,我问她要带什么,她很识做,说带到美国就免了,带回去是要的。\"边说,边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宫超的面色
宫超听了一怔,看着于凤眠半天才道:“也好,她没再误会我了,不过她应该也不在意我了吧。她现在怎么样?”
于凤眠心里满意地想:可以了,就是要他明白这个结果。嘴里当然不会说,“她现在意气风发,管理的新企业已经投产,生产销售都不错,看样子老板一定会满意她的。”
宫超“噢”了一声,便不再问。好也罢,坏也罢,知道林唯平现在怎么样了就行,与别人讨论她的状况就免了。
于凤眠也不会没眼色地多说,只要消减宫超对留学事件的不良误会和打消宫超心里对林唯平的向往之心就行。
后面几天她也没急着调整时差,反正宫超白天要上课,下课后才有时间来找她,而她正好趁白天睡觉,晚上精神焕发地与宫超相处。直到正月初八,她预定回家的前一天,宫超接她到宿舍吃饭,并捡给她看要麻烦她带上给家里人的东西。晚饭后于凤眠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宫超,帮我查查家里现在的气候,这儿穿那么少,我得在手拎包里备件衣服,免得到时候冻着。”
宫超得令,上网从收藏夹里取出家乡的网站,一看就找到上面的气象。于凤眠记下的当儿,宫超又鼠标一滑,往下找去,一边笑道:“本来每天看看家里的新闻的,这几天都没看,不知道有些什么。咦?劣质钢筋事件最新报道?谁那么不小心,用了劣质钢筋给人查出来了?看看。”
于凤眠本来坐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此说,忙走过来看,偏生上国内网的速度很慢,打了半天才出来,一看之下,于凤眠傻了,报道上面也没有与平时一样遮遮掩掩地说是本市某房地产公司,而是直接点出了她的公司的名字。宫超不语,把全部看完,才道:“于姐,你在这儿,人家报社联系不到你,所以叫你的对手钻了空子,不过既然知道了就好,现在国内已经是白天了,你赶紧联系相关部门,尽量大事化小。”
于凤眠不语,宫超想得出来的,她早在看见时候脑子一转全明白了,但是事已至此,找有关部门还有什么用?有关部门现在即使有包庇她之心,但是奈何悠悠众人之口,他们敢瞒天过海,不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吗?知道她用了劣质钢筋的全市购房人还会买她的楼盘吗?不用说,正在建设的那个项目是砸在自己一时贪小的手里了。就是不知眼见这个状况的银行会采取什么措施。如果它给辣手停贷的话,她的全盘资金运作就卡壳了,为了支付潘迎春卖厂子的钱,她现在手头剩余现金寥寥,回去连上下活动送好处的经费都会成问题。越想越心里发冷,整个脸色都变了。
宫超也知道自己的心机比于凤眠差多了,还是不吭声为好,便操起鼠标查到前几天的新闻,这才发现,这个消息是年前农历二十八那天登报的,也就是于凤眠出发到美国来的第二天。看来人家是掐准了时间专等着于凤眠的空门出现下手的,这绝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一定是有人在后面搞于凤眠。他想到这儿,就把电脑移向于凤眠,轻声道:“于姐,这是我查出来的最早的有关你公司的新闻,是你离开国内的第二天发出来的,这里面一定有人在后台操纵。”
于凤眠凑过身去默默看着,心里盘算,这会是谁呢?吩咐宫超把所有文章都找出来看了,还是不语。只是心里乱哄哄地千头万绪地想。想是谁做的手脚,下一步该怎么办,究竟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当然不免暗怨自己几句,好好儿的,又为什么到这个年纪了反而春心大发,离开阵地那么久,才会让人把手脚做去。但是这话说给谁听都没人同情她,反而可能换来笑话,即使连宫超也不能说。她毅然起身道:“小宫,你送我回饭店,明天你准时来接我去机场,我现在回去打几个电话了解情况。”
宫超依言把她送回饭店,这一路于凤眠一句话都不说,宫超自然也不敢说,一是点不到题,二是没的打搅她的思考。
于凤眠回到房间先是打电话,但是公司电话没人接,打副总手机才知,知道她的工地出了问题,许多原先带款进场的工程队建筑公司都纷纷如惊弓之鸟,报道一出来就开始使尽手段到公司要钱,因为找不到于凤眠,那些人急了,再说又都是粗人,打砸抢的行为就在所难免,不是没报过警,但是防不胜防,害得公司员工都不敢上班。而操纵报纸的人是谁,他们也不清楚。于凤眠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就挂了电话。想了半天,才翻出号码给林唯平打去。在她心里,隐隐已经觉得,这劣质钢筋的事不是林唯平有心,在码头上查出来的,就是老王在她的工地里安插了眼线,估计是后一种情况可能性大一点。如果是老王下的手,难保他是与对她耿耿于怀的尚昆联合的。有可能林唯平知道一点情况。
打通电话,都来不及寒喧,于凤眠就直接道:“我的事情你知道了吗?你现在在哪里,可不可以告诉我一点情况?帮帮我。”
林唯平没想到是她,忙道:“你才知道吗?年前已经登报了,全市影响很大,连电视都上了。不过现在市里情况怎么样我不很知道,我初五就出差到原料单位催材料了。但是看网上的报纸,这件事看来还在炒。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来你不回来,这事完不了。”
于凤眠一听,问道:“你看看是不是后面有人在操纵?我觉得一件这样的事能搞得那么久,影响那么大,如果没有有心人在运作是不可能的。是老王还是尚昆?”
林唯平心想,你倒是一针见血,两人全给你一网打尽了,但是怎么能透露?我自身都难保。“我不清楚,即使是,你说他们会把这么重大的事说给不相干的人听吗?但如果是他们,你就惨了。”
于凤眠听了人都会晕,这话差不多在她耳里已经是很说明问题了,就是老王和尚昆,虽然林唯平没说。但是分析分析,稍微沾边的人都应该想到是他们两个,林唯平只是证实了她心中的疑问。“好,谢谢你,我立刻回来处理,你忙。”
林唯平放下电话也是发愣,年前看到那个报道出来,当时还没觉得怎样,一看就知道一定是老王和尚昆连手干的好事。因为以前尚昆为了上SMS项目,也曾经策反过她原公司的人,她与二太太闹翻,尚昆就第一时间给知道了。这是商家的手段之一吧。但是后来电视台也上了,网络上也炒得沸沸扬扬,后续的慷慨激昂的评论和进一步的挖掘层出不穷,显然,是非常的有计划有步骤,一步步紧逼,一步步地把尚在美国花差花差的于凤眠陷入万劫不复,手段太严谨太毒辣了,简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这等手段,如果哪一天用到自己身上,会是什么结果?这一个年,林唯平追看着一篇篇报道,都没怎么安下心过好过。按时间推算,报纸在农历二十八日出来,那就说明在他们一起吃饭调解老周与他老婆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把稿子交到报社,并活动完毕其中的重要关节,使之第二天见报了。而那天他们两个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露,脸上也看不出异样,也怪不得尚昆吃完饭喊累,感情他一下午就跑那事儿去了。于凤眠出国不知是怎么被他们知道的,他们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打了一个时间差。也难怪,在前面一天与尚昆一起看电影他会在电影院里睡着,心计都额外用到这上面了,人能不累着吗?
想起自己瞒着尚昆与华北XX公司的交易,和前面几批材料大多用到凯旋公司的现实,这件事如果给尚昆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林唯平不会天真的以为两人拉拉手,在大事情面前,尚昆就会原谅她,并当没看见或下不为例。尚昆不知道现在知道没有,即使知道,他也一定不会露出山水来,他是不会打没准备的仗的,一定要布置妥当了才会发难。但不管他怎么样,林唯平决定先下手为强,春节没过完就直飞上家公司,拿去五万元敲门砖,要求立刻发她用华北XX公司的钱串材做来的货。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再加人家单位都没那么早上班的,所以两天之内,林唯平就把上家公司的库存兜了个底儿清,第三天就全部装船运出。余下时间,她与初八准时上班的上家公司老板商谈敲定省内总经销的协议,又力所能及地帮凯旋催得一半的材料装船回来。于凤眠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正是初九她在上家公司打个旋,再帮凯旋催一票,打算回家的时候。
如林唯平所料,春节才过出,材料价格就一步到位,窜上一个让人想不到的高度。等人们拿着现钱再到上家来时,发现不但价格比年前上涨许多,就是连钱都未必交得进,交进去了也要排队等候,不知猴年马月货才能到手。所以林唯平的那批货还在装船的时候,被闻讯找上门来的单位要去了七七八八,而且都没一个要求货到付款的,都是当场与她签定合同,当场办理汇票,这样的形势下去,船到码头,货也就卖光了,只要货没压在手上,尚昆即使有什么动作,对她也勾不成多少伤害,最多被他罢免掉凯旋公司老总的职务,但那又如何?到现在算算,她的税前进帐已经接近千万了,等货全出掉,打还华北公司的资金,即使什么都不干,光拿钱存在银行,就够她衣食无忧一辈子了。除非尚昆有能力黑了她存钱的银行,但那似乎太玄了。
坐在候机室里,摸摸手中的包,想想包里的几张大额汇票复印件,林唯平这才有点放心。这一仗是打赢了,过去了,但是那么难得的总经销权如果荒废了可惜,得怎么在与尚昆不冲突的情况下把它使起来。正想着,电话进来,看号码是国外进来的,所以毫不犹豫一声“HLLO”。
没想到那是宫超来的电话:“唯平,新年快乐。还好吧?”
林唯平愣了一下:“好,于凤眠在你那儿吧?她没事吧?刚刚她给我来过一个电话。”
宫超那边静了一会儿才又有声音:“我看她这回事情闹得很大,刚才我打她公司的电话想了解情况都没人接,问行内人,他们都说她这次有难了,一定是得罪人了。她对我不错的,我别的帮不上她,只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看我面子上能答应。于姐照时间算,是你那儿今天晚上从美国出发,明天白天就可以到上海。我想请你去接她一下,我估计她公司里的人是不会去接了,她也未必相信别人让别人知道她回家的确切时间,就怕债主等在机场。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所以请你去接她一下,她现在也可怜。”
林唯平听宫超的意思,并没有如于凤眠所愿,两人因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而产生感情,不知怎么的,听着心里好象挺舒服的。想到自己当时出状况的时候宫超一句“大不了回家吃我的”,而今如此周到为于凤眠考虑,可见他还是那么仁心。于是笑道:“你放心,我现在正要回去呢,明天我自己开车去接,不会叫任何人知道的。”
宫超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是他已经知道林唯平心里不会有他了,否则在这样的要求面前,不可能还有那么好的态度。他不是不知道于凤眠的用心,而想必林唯平也是知道的,她既然没感觉,那说明她现在已经对他这个人没感觉了。道了谢,宫超也没多说,就收了线。知道林唯平的个性,决定了的事是没有回头的,多说无用,反而以后连见面都难。
第 章
二十二
林唯平下了飞机出来,见尚昆和几个人说说笑笑站在外面,看上去精神状态非常好,头发似乎是新修过的,穿着套深灰西装,里面是深灰洒小银点领带,衬着白色的衬衫,感觉齐整得很,站在那里似乎有鹤立鸡群的感觉.他身边几个也不赖,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也是精明强干相。尚昆是微笑着看着林唯平走近了,才道:“还好你的飞机赶在那一班前面。来,介绍一下,我的三个公司的三位总经理。”林唯平听着尚昆的介绍,一个个与他们握了手,交换名片,随后尚昆才道:“凯旋公司以后也属于我的名下,你们以后多交往。”
这时一个年轻人匆匆进来,与尚昆打过招呼,立刻笑对林唯平道:“你是林小姐吧?久仰了。我前一阵是潘女士的部下,现在将是于凤眠女士的手下,我是那个厂子忠心不二的总经理黄宝。前一阵多亏你接收我那批员工,可能不久我就得问你要回去,给你添很大麻烦了。”
这时林小小在旁边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大着胆子过来,林唯平见他,忙与众人说声“抱歉”,拉他离开几步,把包里的汇票和提货单等都交给林小小,让他交给在码头的会计。这才回过来对黄宝道:“这话你别与我说,我最怕听这话。当初尚总把人交给我的时候可没说要撤回去,我现在把那些人个个用在刀口上,谁问我要,我跟谁急。”话是这么说,但是在看到报纸上有关于凤眠出事的消息时,林唯平已经叫人事经理通知相中的工人春节后报名上班了,刚才这么说,无非是强调自己的困难,但是最后还是帮他解决,这个人情要黄宝得重重记着了。黄宝这名字真滑稽,偷工减料的牛黄狗宝。
尚昆在一边只是笑,想他当初问她要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只是点了那么一句,林唯平就一急晕进医院吊盐水,这下他再不敢造次,就让笑面虎一流的黄宝缠着林唯平好了。果然黄宝笑嘻嘻地道:“林小姐,我不急,你起码还有一段时间准备。而且我这一阵也空,不如你就把给你公司找后备人员的事情交给我去做,保证经我老眼的人个个你用得上,用得顺手。给你备足人了,你才把我的人交给我,否则你就理都不用理我,行不?”
林唯平拿手指在行李箱上轻磕几下,才道:“行,就这么办。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行李箱放你车上去。”黄宝忙笑道:“林小姐果然是办大事的,人就是爽快。这行李箱嘛,你就是不说,那也是该我扛上车的,你说这儿谁的年纪资历不比我大?就算你林小姐比我小,但是你是千金啊,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怎么可以叫你拿行李呢?”说完非常讨好的看着林唯平,并一手把她手里的箱子接了过去。
林唯平笑着想,果然是个人材,要不是这么好的一张甜嘴和这么老的一张脸皮,尚昆把他扔在工厂里一起交给潘迎春那几天,他还不气的七窍生烟,掼了乌纱帽气哼哼走人?不知那其他三个总经理又是怎么样的角色,一定也是差不了。怪不得尚昆能一直那么空,原来是用人得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得收敛着点了。降得了那么些人的尚昆本人不知是多厉害的手段呢,只是目前没有冲突,没对她使出来而已。
话说着,里面有一行三个金发碧眼儿出来,个个身材与西装齐挺,其中一个老一点的尤其有高贵绅士的味道。看来他就是尚昆在电话里说的有意向合作新企业的美国某大公司总裁林德了。趁大家与林德握手致意的当儿,林唯平看那些老总们英语说得都很尴尬,尤其是尚昆干脆就叫翻译全包了。而黄宝说中文简直是舌灿莲花般动听,可是一说英语,不能不说他的表达方式有什么错,总之让旁人听着象脸红脖子粗的吵架话,听了叫人发噱。
唯有林唯平不慌不忙,虽然英语荒废了近一年,但捡起来也不是太难。寒喧几句,一行就离开机场,在门口,林唯平自告奋勇把开尚昆车子的驾驶员叫下来,自己给那三个老外开车。尚昆一见,开心地道:“好样的,你就沿路给他们介绍介绍本市的特色吧,记住先别谈我们的公司,否则你得露马脚。一起到老王的饭店。”林唯平脸上是微笑,心里却暗道:真是,我就那么傻吗?看着尚昆钻进前面一辆小车,那个司机一直替他护着门首,然后替他关门,恭敬得不得了,林唯平看着觉得碍眼得很。尚昆就没觉得这样很难受吗?
一路谈下来,林唯平基本已经确定,林德是个务实精明的老头,是个典型的生产型企业的老板的样子。林德说话很有分寸,在车上也没多问有关尚昆的企业和林唯平手下企业的任何事情,而是就事论事,只谈本市的交通,能源,气候,经济,教育,人力资源分布,主要实业分布等问题。林唯平想起以前自己看过的一份国外投资商做的真正的可行性调查报告,那里也是罗列了很多有关这方面的资料,对外部环境的考察细致到令人吃惊,有几点看似与企业浑不相干,但是略一回味,却会误出人家那是料敌于机先呢。老牌资本主义官司打多了,自然总结出那么一套套路,绝对是经验与智慧的结晶。
非常简单地在西式快餐厅里用的餐,随即进入会议室谈话。吃西餐老外自然熟门熟路,不用翻译,林唯平乐得自己切了片烤肉吃饱,此时在会议室温暖的空调下坐着直想睡觉。好在按照安排,今天下午的会谈自己只是陪客,听着就是。尚昆那里自有翻译。不过她还是在自己面前支起了手提电脑,装出一付认真样子。
但是开头几句你好我好完毕,进入实质性谈话后,林唯平开始坐立不安了,这翻译不用说水平是一流的,林唯平也觉得自己比她而言简直是土八路见正规军,但是一说到工业方面的名词,她就莫名其妙了,几句下来,尚昆和林德已经开始大眼瞪小眼,一致认定错不在对方,肯定是翻译出问题了。尚昆毫不犹豫就把眼光投向林唯平。林唯平无奈,只得暗叹口气起身,拍拍翻译的肩膀叫她让座,心知这连做记录的工夫都得自己包了,苦命啊。
尚昆微笑着侧脸对她道:“那么后面几天就全要你陪同了,也好,正好让你认识认识我名下的所有企业。老外看来是个很懂行的人,你跟着他也可以学到很多。”奇怪的是,今天的尚昆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似他平时的风格,看来为了迎接老外,他还是对自己有一番修饰的。
林唯平一脸是微笑,但是说的话却是截然不同:“不行,明天我答应了人去接于凤眠的,绝对不会有空。后面其他几天我倒是可以安排。”
尚昆眼光一闪,似不经心地道:“答应宫超了?”
林唯平心里奇怪,他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似乎对她的底细知道得相当多,所以才能一猜就猜到宫超。心里真有点发毛,不知道尚昆还知道些啥。天津的事他不会也知道了吧?看来不宜多瞒,得尽早摊牌。“是,我答应他在先。”
尚昆点头道:“这事再说,先把眼前的解决掉。”便若无其事地开始说话,但是这时他的话要比原来给翻译说的要简单得多,很多话他相信林唯平不用他提点就发挥得出来。就让她去发挥好了,他正可以趁机花心思正确主导把握桌上的主流。
两三回合下来,林唯平已经明白尚昆的心思,心里大骂尚昆老奸巨滑,陷她于水深火热。一时又要听中文,又要听英语,还得十指飞快把大致意思记录下来,脑子顿时运转如飞,整张脸都逼得通红。不过很快,就有一杯冰水放到她面前,里面还加了片嫩黄诱人的柠檬。林唯平忙一口喝下,只觉顿时神清气爽,再世为人。忙抽空朝送水的黄宝送个笑脸,非常吝啬地挤出一句话:“给你十个。”
黄宝大乐。他刚才在一边听着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自己设身处地地一模拟,发觉简直跟不下来,立刻明白了林唯平的难处,再一见她小脸憋得通红,微一转念就知端的,忙开门叫冰水过来。本意只是帮帮林唯平,不想却得了林唯平的大红包,“给你十个”,有十个就有二十,三十,四十,只怕口子不开,开了就好说话,看来林唯平不会在工人回归的问题上为难他了。
原来这是一个特种钢厂项目,林德老头手里有独门绝活,领先世界同业,轻易不肯与人合作。所以尚昆就拿自己名下公司的用量来做筹码与他谈合作。看来林德有所心动,否则不会千里迢迢跑到中国,他这一来,起码说明他有合作的想法,当然未必一定会是尚昆,但是起码给了尚昆一大线希望。如果谈下来,不仅他的产品成本可以大幅降低,最主要的是他的产品质量将因材料质量得到保证而飞升一个档次,所以他非常地用了心进去,务求达到目的。
林唯平在忙着翻译记录的微小空隙里小小考虑了一下这个项目,直觉它非常诱人,首先是规模,其次是项目本身的技术含量,再有是它面对的高端国际市场,参与这个项目,感觉自己也跃上一个新的层次。所谓放眼世界,胸怀丘壑,就是这种感觉。想必尚昆也有同感。他在今天谈判桌上的态度就是以前没见过的认真,当初拍板上SWS项目都没见他这么思虑过,想他现在一定也是脑袋运转得飞快,走棋看三步四步五步。虽然还只是最基础的交谈,没有进入实质性的谈判,但是双方的锋芒已经显现,刀来剑往,往往某一句话林唯平觉得很难应付,但是尚昆却能三言两语却很不失诚恳地招架了。而林德也是如此,他总能提出最刁钻的问题,却也能非常圆滑地打好圆场,虽然偶尔他也低声与他的两个助手讨论几句。到后来林唯平也服贴了,这显然不是她现在达得到的段位,今天这是两个老狐狸的较量。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配合尚昆,由尚昆主导战役思想,她只要手忙脚乱把战术执行彻底就是。
一个半小时过去,双方都要求休息。尚昆起身时候把一把钥匙扔给林唯平:“辛苦,你的行李已经给你放在这个房间,我和他们几个就在你隔壁号房间。休息一下。”林唯平唯唯诺诺,但第一件事还是打开手机,见其他几个经理也是不约而同地在做这件事,想笑,但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想林德手下做记录的老外却找上她,把手里的手提屏幕给她看,也问林唯平要她的记录。林唯平直想翻白眼,但是无奈,只得一边打手机吩咐码头的会计把汇票背书了快件寄给华北XX公司,指示凯旋公司的一应来电请示,一边与小老外切磋记录的内容,人简直恨不得分身为三了用。但是那个小老外认真得很,虽然不是一字一字地扣,但是细小地方也绝不放过,最后林唯平只得OPY了一份他的记录说拿回房间研究才敷衍过去。一进房间甩掉高跟鞋,先一头浸进冷水里泡,真是快晕了。
可是不知哪个不识趣的很快就来按门铃,林唯平忙拿毛巾抹把脸,用最恶毒的目光穿透猫儿眼一看是尚昆,只得乖乖开门让进。“尚总这一场谈判非常劳心,怎么不趁机休息?”
尚昆看她一脸湿淋淋的,不想都知道,吃完冰水的人还能干啥?笑道:“今天临时拉你上阵,也是不得已,本来没想那么辛苦你的。现在你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刚才你也应该大致了解了这个项目的内容,我对此是志在必得啊,为此已经筹划好几个月了。谈判时候把很多内容的发挥压给你,我知道对你压力很大,但是一来你做得很好,二来我也是不得已,对林德这老狐狸,我说话得慎之又慎的。”
林唯平无奈地摊摊手,连挤出一张笑脸的力气都没有,道:“可是我明天有事,答应人家在先的。可能要到下午三点以后才有时间。”
尚昆不去理她的话,想起她与宫超分手还不彻底,他心里有点堵,再说他现在脑子也是一团紧张,没心思敷衍,便当作没听见地道:“不过已经见效果了。刚才林德过来我房间,说他时差不适应,想先休息一会儿,免得晚上会见市长时候没精神。我看他也是与我一样累。晚上的翻译那个翻译应该能应付,但是你最好来一下,接触点政界的人也好。明天安排林德参观我名下企业,你那里就安排到下午吧。现在你如果有力气,就回公司稍微布置一下去。”
林唯平一听,全身象挎了一样,道:“好的,好的,我立刻回去布置,只要不叫我再做翻译记录就行,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嘛。那个正宗翻译在你那里吗?我把盘输给她看,叫她熟悉熟悉内容,省得我下一场再上手。要再叫我翻译的话,你真得叫老王给我备个冰袋。”
尚昆笑笑,轻道:“你收拾一下,现在这样子简直塌你刚才八面威风的台。”
林唯平笑笑,道:“老板今天的形象大好,似乎还用了香水了吧?”
尚昆难得的有点不自在,笑道:“黄宝倒是想给我喷的,但是我实在不喜欢用,可他拿出来的东西都是香喷喷的,最后用了他一个须后水才放过我。今天与林德谈话时候我差点被他们的香水熏晕。黄宝这家伙看上去嘻嘻哈哈的,但是眼光什么的还是可以的,我今天的形象设计就交给他了。”说着又想到点什么,补充了一句:“好男人一般都是被婚姻锤炼出来的,我看着黄宝长大,他也就结婚后形象改变最大。”
林唯平心想,失败的婚姻算不算,但是嘴里可不敢说出来,这不是哪壶不开拎哪壶了吗?拉起箱子边往外走边道:“老板就帮我把这房子退了吧,自己家住得舒舒服服的,不喜欢住酒店。我晚上一定会到,就算享受了。”
尚昆跟出来,顺手拔出钥匙卡,对林唯平道:“林德精得不得了,他也看出你我在一搭一档,说我们俩合手天下无敌。小林,你可以考虑考虑,有没兴趣做这个项目。我相信这个项目将开阔你的眼界,丰富你的人生。”
林唯平心里一动,这个建议她有兴趣,忙道;“我会仔细考虑,等林德回去给你答复。老板你回去休息吧,晚上还有应酬呢。”
尚昆但笑不言,看着林唯平进电梯才离开,心里想,最近睡得最熟的似乎要算是在电影院看电影拉着她的手的那一次了,不知为什么,就觉得那时候很安心。但是看来林唯平是个心思很活络,精力很弥散的人,要想把她绑在凯旋上,似乎不大可能,凯旋只是重复她曾经做过的事。看她与于凤眠有私人往来,乘着飞机满中国飞,在在说明她不是可轻易约束得住的人。而真正想要拉住她的只有现在这个项目了,只要让她把精力全耗在这个新项目上,他不是就有机会了吗?尚昆轻笑一下,走回自己的套房。看来这个项目又多一个理由了。
晚上的会见很正规的样子,电视台,报社都有人来,来宾两边一坐,当中是市长和林德,场面看上去有模有样。不过这回坐在后面做翻译的还是那个专业翻译了,没那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干扰,那翻译的档次还是很高的,看宾主语笑嫣嫣的样子可知。
但是那样一句说一句翻的节奏实在太慢,而场面上的官话也听得叫人想睡,林唯平资格最浅,自然坐在最后面,还不时要被摄像机的电线打来打去,实在郁闷。所以到后来也就渐渐走神,想起自己的事来。侧眼看尚昆,虽然没坐主位,但是举手投足还是一股主宰的样子,可能又被黄宝修饰过了,虽然已到晚上,可脸上没泛油光,衬衫领子没有疲软,依然衬得他精神奕奕。今天下午尚昆敲门进来的时候,林唯平还是有点怕与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会有尴尬,但是尚昆什么都没做,碰都没碰她一下,只在话里露出关心和亲近,还反常地送她到电梯口,一举一动都显得很尊重她。但是照常推理,象他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想到结婚什么的,那么他这么做有什么意思?还有自己,一直回避着考虑与尚昆的关系,究竟想要做什么?两个浑身都是刺,满怀都是戒心,满心都是算计的人会相处得好吗?一时心里很乱,答案似乎遥不可及。
与市长的会见结束,市长也没留下吃饭,告辞走了,林唯平远远看见老王在大厅追到市长,两人勾肩搭背异常亲热的样子,看来生意做大后是一定离不开政界的,不知自己哪一天会走到这一步。正想着,忽然林德过来,打着哈哈道:“等下我吃的是我习惯上的早餐,依常理然后我将精神抖擞地上班,视察工作。林小姐介不介意等下领我参观你管的公司?我对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管理的重工业企业很感兴趣。”
林唯平猜知他一定是想搞突然袭击,希望看到最真实的一面。真金不怕火炼,看就看呗。于是笑道:“好主意,非常高兴林德先生今天去我管理的公司,林德先生管理公司那么多年,一定有宝贵的经验实时传授给我。”随即对送走市长过来的尚昆说了林德的意思,尚昆笑道:“这倒好,连我都没好好看过你的凯旋,他倒先捷足先登了。你那儿没问题吧?”林唯平微笑道;“一个平稳生产的新企业一般看上去都很美。”说着就领林德他们去西餐厅,林唯平看到那几个总经理脸上都露出痛苦的表情,看来是怕了西餐了。
林德不愧是个浸淫管理多年的人,他看厂的目光与寻常人非常不同,问出来的问题不能说刁钻,但是常常是很细节,很出人意料的。他往往会指着一处连问几个为什么,随后又一声不吭地盯着工人操作看上半天。他看的时候林唯平也不去干扰,倒是他手下的两人问题奇多,但是要比林德容易对付,他们的问题往往浮于表面。尚昆只是看着不吭声,他也是明白人,看工人的一招一式都中规中矩,这不是一天突击就搞得出来的,想来林德也看得出来。往往外行就看工厂打扫得干不干净,干净了就以为规范,以至于恨不得戴付雪白的手套进来,而内行人最看工人的举止行步,和车间里成品半成品工具废料等的堆放,站在车间里,即使看着行车的走动,和葫芦的起降都可以看出门道。
林唯平自然是胸有成竹,这些她是自开工之日起就高压政策抓到今天的。林德说得少,看得多,在车间里转悠半天才从另一个门出来,见望出去一片黑沉沉的,黑暗中好象是开阔地上生了很多野草的样子。“这里是准备上二期工程的?现在荒着?”
林唯平笑道:“二期还不在这儿,是在设备机头那个开阔的原堆放原料的地方,准备春天方便施工的时候开始启动二期。这儿是三期工程的所在地,目前就地价而言,每平方米已经涨了若干,但是也没给它荒着,去年一期施工的时候我这儿没填塘渣,叫人运来树苗种上,你看经过一年的生长,已经长到齐腰高了。我当时的考虑是,一般空抛的地面大家比较喜欢堆放长久不用的东西,久而久之这儿就成了垃圾场,不仅影响环境,而且也比较浪费;二来,小树长高出售,也是一笔小小的收入,第三,工作疲劳,出来看见满眼的绿色,是很舒服的一件事,绿色让人有活力;第四,小树涵养水土,比草坪之类环保。按目前的公司利润势头来看,公司应该可以在明年这个时候规划上第三期了,用的将全部是自有资金。到时正是小树长成出土的时候。”
林德听了哈哈大笑,林唯平趁机把经过全与尚昆说了一遍,尚昆也听了会心大笑。林唯平给他们笑得火起:“干什么?我不过是不喜欢破坏环境,尽自己努力美化环境,当然因此有附带收入更好。难道还是从别处挖几棵大树来装点门面的好?”
林德笑道:“在你身上,我仿佛看见我的当年,有充沛的精力,灵活的脑子,大小事情,事无巨细都考虑周到,现在不行了,人容易累,只好抓大放小,有些事情只有眼看眼闭了。”
尚昆却取笑道:“由此可见,你这生意人唯利是图的本质根深蒂固,事无巨细,大小通吃。”
林唯平想,这两人笑得如此一致,林德心里所想一定与尚昆差不多意思,但是因为不熟,礼貌使然,不方便说出来而已。但此刻又不好深究,只得道:“两位先生的思维倒是出奇一致。林德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我们内部的小吃街。”一边一路介绍这条街的由来,林德果然很感兴趣,在不大见到老外的众人目灼灼之下参观一圈后道:“公司甩掉后勤的包袱是这条街最主要的好处。”
林唯平开笑:“是,我们当初考虑的主要就是这一点,所有有过管理公司经验的人都会喜欢甩开后勤这个大包袱的。”
林德这时换了种姿势,微微倾身,伸出手道:“林小姐,认识你很高兴。如果有机会,希望与你一起研究在中国降低成本的最佳办法。”
林唯平一听,顿时笑容如花绽放,这一言一行,说明林德首肯了她的管理,她忙笑吟吟伸手相握,一边自豪地翻给尚昆听。尚昆在一边笑道:“我作为这个公司的投资者,更高兴于见到这个公司去年十一月设备安装完成,今年四月就可以自有资金投入二期的启动。”
林德笑道:“我不知道林小姐这儿是你最强的环节,还是最薄弱的环节,但是从你在中国业界的地位来看,你的其他企业应该更加完善。今天选择偷袭林小姐非常不好意思,但是由此我们也看到了最真实的一面。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由此可以推想尚先生的能力。因为时间紧张,其他几个企业我就不再一一光顾,刚刚市长先生说明天他可以安排人员来给我解释这儿的投资环境,我想听听,尚先生一定也有兴趣。”
尚昆对这儿的投资环境还能不清楚?但是林德的参与是与市府谈优惠政策的最佳筹码,他怎么可能不参加明天的说明会?“可以,我明天安排。”他应得非常爽快。
送林德一行回店,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尚昆转身把自己的车钥匙拔掉,笑嘻嘻坐到林唯平车上,道:“很累,不高兴开车,你送我回家去。”
林唯平干脆也是钥匙一拔,旋身走到车外:“给林德老头搞得脑子一晕一晕的,想走走清醒清醒,尚总自己打的回家吧,我家离这儿近,就不送你了。”说完也笑嘻嘻地真走了。尚昆无奈只得出来。听他一出来关合车门,林唯平立刻拿钥匙在肩后一比画遥控关了车门,头都不回一下。
尚昆只得哭笑不得追上去,一把拥住她的肩膀,笑道:“越来越狠了,以前仗着手里捏着我大笔的钱,现在又仗着林德的青睐了,来吧,上我车,我送你回家,这一路天暗不安全。”说着一手搂着林唯平转到他车上去。
林唯平在车门口停住脚步,似笑非笑道:“尚总这是什么意思呢?”
尚昆没料到林唯平如此咄咄逼人,一时怔住,一会儿才很诚恳地道:“与你在一起我很愉快,有一种遇到知己的快乐。如果你不嫌弃我比你大十年,那就嫁我。”
林唯平一听,非常意外,这与她所想的非常不符。心里很慌,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上来,半天才道:“我还没想过这些......”还没说下去,就被尚昆打断:“你别说话,回去慢慢考虑,不要急于回答。不过最起码,你应该相信我们是最好的拍档,这一点已经是非常难得。”说实话,尚昆怕林唯平说出拒绝的字眼来,两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范围内一言九鼎的人,不象小孩子说话常常会得翻云覆雨,如果让林唯平拒绝出口,那么后面连暧昧的小动作都做不出了,尚昆岂会让它发生?但是在心里,尚昆还是有丝疑虑,今天这样说出口是不是应该。
第 章
二十三
宫超把于凤眠从饭店接出来,一路于凤眠只是看着窗外不说话。对于宫超找出的话题,她也只是嗯嗯啊啊,与来时的态度截然不同。宫超无法,只得放弃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交给于凤眠,道:“这些是我买完房又装修后剩下的一点钱,不多,密码我怕你记不住,在里面用小纸条粘着。我估计你回去可能手头能拿出来使的活钱比较紧张,这些钱不多,应应急也好。不要拒绝我,你以前当我是自己人看,铁了心地帮我,我现在也是,虽然我的力量不够。你一定要收下。”
于凤眠拿着存折发愣,在获悉家里不良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在心里放弃宫超了。她对自己了解得很,在宫超之类年轻人眼里,她于凤眠什么都没有,只有钱。也就可能六七十的老头才会觉得她于凤眠有年轻人的风采了。现在她的钱岌岌可危,那她对宫超还构成什么吸引力呢?不如趁早退出,留得一点体面。但是没想到宫超危难时候见真情。可于凤眠不是小孩子,很清楚宫超的这个情是完全侧重于友情那一边的,与爱情毫无关系。她打开存折一看,二十四万,也不少了。难为宫超如此大方。算算她回家去后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存折上也就这个数,但是这个数如果一拿去上下疏通关节,根本不用几天就见底,她还真是需要宫超的钱,但是这又叫她怎么拿得下手?她心里还是很喜欢宫超的,总希望自己离开的时候走的完美,给宫超心里留下一点美好回忆。如果接下这个存折,那意味着她不是落魄,就是贪婪,这两个印象都不是她愿意留给宫超的,所以思量再三,她还是把存折交还给宫超,强做笑脸道:“你啊,我这瘦死的骆 驼总还有几两肉,何况事情还没见分晓呢。你别担心我,这钱你留着自己回国以后用,你的心意我领了。”
宫超不接,但是于凤眠还是塞在他的口袋里。宫超当没看见,继续开车,一边道:“于姐,我把你到上海机场的时间告诉林唯平了,她会准时去接你。我想你现在一定不希望看到业内人士,而唯平她是圈外人,我也就她一个叫得应的圈外朋友。不管怎么说,你得先注意自己的休息,别累着,回头才有精力挽回局面。你与唯平反正也要好,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
于凤眠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如果是年前,她听到这样体贴的话该是如何喜悦的感受,可是现在全晚了,爱人只有当兄弟来对待了。她点点头算是听到,又不再开口。到了机场她也是闭着嘴办好所有手续,便急着进关,不敢再多逗留,怕忍不住控制不住情绪,在宫超面前崩溃。但是她从包里掏眼镜的时候,却发现宫超的存折又回到她手里,红红的在包底躺着。不知这是宫超刚才什么时候放进的,可见他不是演戏,而是真心为她着想。想到这儿对宫超又有点愧疚,但是更多的是不舍,再加上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反正周围也没人认识她,她也放弃抑制,眼泪滚滚而出,干脆在异国他乡独自哭个痛快。
宫超大致知道于凤眠好强的个性,猜到她不愿在自己面前流露软弱,所以也没多的话,看着于凤眠进去,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国内发生的一切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林唯平,再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痛,也没有了恨,前儿两人不是已经可以正常通电话了?而于凤眠那里,他今天终于可以大大地还了她的人情,心里的负累减轻不少。下午,有个设计师事务所约他见面,他想,留在美国,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在这里从新来过,虽然累一点,但心里起码没那么多负累。
林唯平依言自己开车到上海浦东机场,在人山人海的接人队伍中抱着手先看大屏幕上的到达信息,看来于凤眠的班机有了晚点,但不多。考虑到还有出关的检查,林唯平就抽身退出大厅,到候机室那里找吃的玩的。但是还没走出,却听手机叫得山响。拿出一看,是上海的电话号码,巧了,难道就有人见她到上海了?接起一听,却是怎么也想不到的约翰陈。“怎么是你?你们华侨不是最讲究非到元宵过后才出门的吗?今年恁的早来?”
约翰那里的背景也很吵,需要仔细才听得出他讲什么。“没办法,我们国家华人不多,司法部门可不管你是什么人种,春节照样开庭。老二栽了跟斗,马尼尔叫我立刻拿着判决书到中国夺回对我们公司的控制权,和我一起来的还有老板的二儿子,就是新老板的大弟瓦尔多。你看,我一出机场就第一个给你打电话通知你,希望你能给我帮助。”
林唯平想了想,忽然领悟道:“约翰,你是不是在上海的浦东机场?如果是的话,立刻拉着行李到国际抵达口来,我在这儿等个人,正好可以一起载你回去。我就在门口等着你。”挂机等人的当儿,林唯平心想,今年到现在,自己周围的女人已经连续栽了两个,要说也不是无妄之灾,她们也是咎由自取得很,但是怎么说都是女人,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有点可怜起二太太和于凤眠来。面对强势的男人社会,面对男人们的联手,她们两个这回可能没有翻身机会了。
显示屏上于凤眠的飞机已经到达有些时间了,而约翰陈却还没过来,林唯平只好站在门口里外不误地搜看着,怕万一漏过哪一个。倒是于凤眠先进入视线,还是与以前一样昂着头走路,鼻梁上架着一付墨镜。林唯平不由上前替她拉过行李,微笑道:“一路辛苦。跟我过来。”
于凤眠冲她笑笑:“谢谢你来接我,我领你的情。”
林唯平笑道:“看你腰板儿笔挺,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看来我有要求回报的机会。不过本来是专程来接你的,刚刚接到电话,我以前公司的总经理也刚到浦东机场,得与我们一起回去了。不会在意吧?”
于凤眠只是笑笑,笑容在冬日的阳光里有些苍白,但是林唯平知道她的意思,她心里一定说了一句:我可以在意吗?不过林唯平不在意,这样才是于凤眠的风格。走出门,却见约翰推着行李车从旁边过来,走近了,看见有个年轻人甩着空手跟着他,想必是那个老板的二儿子瓦尔多了。看样子是个没出息的,一个年轻人却忍心看着自家的老功臣给他推行李,换任何有点良心的人都做不出来,除非是约翰奴性十足,但是偏偏林唯平知道,约翰不是那种人。心里就毫不犹豫一枪毙了这个瓦尔多。
连于凤眠都在一边用本地土话说道:“这个年轻人好生没良心,叫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给他推行李,良心真是叫狗吃了。不过也好,这种人管的公司一般容易对付,对你未尝不是机会。”
林唯平冲于凤眠笑道:“行家啊,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与常人不同。不过可惜的是我们的设备虽然差不多,但是产品走的路线却不一致。要等我上了三期才有可能与他们冲突。这是后话了。”说着就上前与约翰招呼。于凤眠看着她神采飞扬地用流利的英语与两个男的说着话,忽然在心里觉得,这么强这么出色的一个女孩子,其实宫超在现阶段确实配不上她,可能宫超自己心里也知道与她的差距,所以才会如此不自信,被她于凤眠一挑拨就急跳三丈。说不定她离间这一对小鸳鸯还是帮了林唯平的忙了呢。可是结果对她于凤眠而言,却是很有点损人不利己了。
到得车前,那个瓦尔多一点没有帮着把行李扛上车的意思,林唯平也不去管他,不相干的人,何必教他学乖?可是于凤眠的箱子重得要命,林唯平一边与于凤眠一人一头扛上去,一边道:“怎么可以那么重?带了什么了?”于凤眠一笑:“年纪越大,身外物就越离不了。”说完先就在副驾驶座坐下,全然不管后面还有约翰他们的两个大箱。后箱已经放不下,只得把一只稍小一点的放到后座,然后约翰先钻进去坐下,瓦尔多才跟着坐下,林唯平要转一念才想得到,那不是因为瓦尔多谦让,实在是因为中间的位置坐长途不舒服。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活脱的二世祖。
上了车启程,绕过上海市中心,直取高速公路。一路行走不难,所以对约翰的问题也有心思回答。“林,听说你现在管理的企业做得很好,有很多熟练工人原来是从我们这儿过去的,如果我接手,你会让他们回来吗?”
于凤眠本来是上了车后在闭着眼休息,听约翰说话的口气,问道:“小林,他说什么?怎么象是责难你的样子。”林唯平正要回答,被她打断,只得翻译给她听。于凤眠一听,回头电光石火地瞥约翰一眼,旋即冷哼一声道:“告诉他,不出两年,那个厂你也一并接手。”
林唯平笑笑,不理她,知道于凤眠心里积郁着火气,见约翰说话没分数,忍不住拿约翰出气,但是她也说得没错,约翰的口气似乎太自以为是了点,还以为她是他的手下吗?但她也没当回事,微笑道:“约翰,连你我当时都被赶得呆不住,何况那些没有任何权力的工人。至于你接手后,我不会刻意阻拦那些工人的流动。”
瓦尔多扬声道:“好,就这么说,我们有好的福利和收入,强大的资金实力,工人没有理由不回来。林小姐你如果愿意回来,那个总经理助理的位置还是给你留着。”
林唯平眉毛微微吊了吊,强忍着哭笑不得的情绪,道:“谢谢,出来一年,人心野了,怕回去影响你们的管理。还是免了。”
约翰却是吃惊于于凤眠那一回眸,只觉这个女人的眼光阴森森的,似乎可以一刀见血,忙问林唯平道:“她是你现在的老板吗?她刚才说什么?”
林唯平笑道:“她不是我老板,是我的朋友。啊,她刚才说什么了?”虽然约翰不知趣,但他还是栽培过自己的人,于凤眠的话太毒,就不给他们翻译了。但是以前离开公司的时候也好歹还过他的人情,即使没还,也有必要提示约翰知道,今非昨了。
约翰好歹还是明白了,但是瓦尔多不明白,道:“没关系。对了,林小姐帮我预约一个酒店,我先住下再说。”
林唯平又在心里讥笑了一声,南亚国家到上海才多少时间,以前他家老头子来都是先到公司的,看来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便拿出手机替他在老王的酒店订了两个房间。不问可知,这个公子是一定不会克勤克俭,为了省钱与约翰住一个房间的。
约翰一路问题无数,比如目前的原料价格,市场行情,业内动态,林唯平自然一一作答。但是回答的时候却已经留了个心眼,孔夫子笔削春秋,只说对自己有利的内容了。只是瓦尔多不懂装懂,问出的问题文不对题,反而非常难以回答。倒是于凤眠一声不吭地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假睡,但是能在这么头痛的噪音中保持沉默,倒也是水平。不过她听不懂英语,可能感觉稍好一点。
先送约翰两人进酒店,然后林唯平才把车转到停车场,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于凤眠一怔:“你知道我家的啊。”但话一出口,随即明白,林唯平也是场面上混的人,知道出事企业的老板后面往往盯着一大串要债的,建筑行业犹盛。“还是回去看看吧,你的车他们不熟悉。”但是人却打开车门坐到了后座,想是怕人一眼看见麻烦。
林唯平依言开出,但还是好心说上一句:“你还是小心点,这事碰到男人头上,最多吃点拳脚,女人就比较吃亏了。尤其你们建筑业的。”
于凤眠长叹一口气,道:“还是去看看吧。我住的地方保安管得很严,闲杂人等上不去的,如果有人等着我,在下面门厅就可以看见。我想了解一下情况。”她虽然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但是没亲眼看见,总是心存侥幸。林唯平了解。这段路不长,几分钟就到,到了那幢大楼下面,趁着林唯平转弯倒车的当儿,于凤眠看到了那些不想见但是意料会见的人。她的脸色自然变得难看,但是林唯平顾着转出去,也没仔细观察她,只觉得她沉默得可怕。到了大路上,才从镜里偷看,却见她还是保持着往车窗外看的姿势,心想,她现在的心里一定不会那么静止。但是又不得不叫醒她:“你还有其他住处吗?或者住酒店?”
于凤眠这才全身一跳,似吓住了的人回神,茫然道:“住处有,但是有几个人知道的,还是别去。酒店嘛,除非我不出来,否则他们也是会找到我的。得,你送我去长途汽车站吧。”
林唯平疑惑,她去外面干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找上尚昆老王,把事情解决掉,然后甩掉包袱重新做人?按说,她再怎么落魄,毕竟还是有那么大的资产在,不会最后落个一毛不剩的。她要去哪里?
第 章
二十四
机场送走林德一行出来,见到尚昆的那辆奔驰,林唯平毫不犹豫快走几步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上去。因为来时由她开车,钥匙还在她手里呢。尚昆见此大笑:“好的不学,学坏倒是容易得很。”只得乖乖坐到驾驶位上去。钥匙早被林唯平插上,并已经发动,所以尚昆上去就开,“今天周六,有没有想过放松一下?林德来这几天我也紧张了这几天,很不想回去面对同样的人和事。”
林唯平笑道:“我还有事呢。每天被你困在林德身边,公司和码头我都只有电话指挥了,不放心,想回去看看。送我去码头吧。”到今天为止,所以春节提的货已经全部出光,货款也已经一分不差地回拢。但是按说今天是货船抵达码头,货主集中提货的时间,林唯平觉得自己还是在场的好,比较放心。
而尚昆不知其中的曲折,不以为然地道:“公司也未必少了你就运转不灵,往往你在公司的时候确实什么汇报的请示的签字的一拨又一拨,但是你不在,人家也照样运作,最多电话多点而已。你也得慢慢培养着点,不要每天弄得焦头烂额地。公司目前生产顺利,贷款到位,人事无变动,你就应该把那些规律性出现的事务性工作分头安排给互相牵制的人去做,不要凡事亲力亲为。”
林唯平心想,这我早知道了,而且也早在做了,但是最先还不是担心你卸磨杀驴,才揽事务上身,后来自己花开两朵,自表一枝,做起自己生意,所以怎么能不忙?“我就怕理得太顺了,哪天在外面遛达回公司,却发现早已换了人间,我被架空,公司被人顺顺当当接手了啊。”
尚昆笑笑,伸手拉过林唯平的手按到手刹上,“你这人诡计多端,学得又快,凯旋早被你理得密不透风,我没办法插进去,只有想办法大包大揽把你一把接手过来,你人是我的了,凯旋就是全给你了我也无所谓。”
林唯平笑道:“原来是商业合并,那么请问尚老板,你心中给林唯平开价几何?”
尚昆侧目看看她,见她笑着只管看着前面的路,一点没有露出点深情款款幸福满足的样子,心想这就是了,怪就怪自己不够策略,先主动了一把,这年头谁主动提出谁就被动,但是形势比人强,就一个林唯平,去了宫超,又来个老王虎视眈眈,他不先下手为强不行,何况自己的条件似乎是亏待了她点。他似是随意的道:“你要不怕累着,我的位置全交给你,签字的笔由你来掌握,以后我就居家享受生活,等你养活随你宰割。”尚昆商场沉浮多年,简直太了解如何击溃对方心中的堡垒,如同拳击一样,你循规蹈矩地击上几拳,还不如拚足全力的一拳来得有效,博取对方好感也是如此,三不五时的礼物上贡,还不如一次砸下超出对方预期很多的重礼收到的效果显著。对林唯平,他也赌上了。
林唯平这才吃惊地转过脸看他,想起以前吃饭时候看到的他的前妻潘迎春每月花销由他签字认可,实在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但是依过去对尚昆的了解,他又不可能在这事上对她说谎,那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爱她到那么深以至于可以交出他最看重的财权?再回头坐正,忽然发现不对。“你上错道了,这是去杭州的高速路。”
尚昆侧脸看看她,笑道:“没错,就是去杭州,谁叫你自己不开车的,上了我的车就得听我的。老王约我今天中午到他家品尝私房小菜,你一起去吃吃,很不错的。而且他父亲不在家,少了耳根受苦。”
林唯平吃惊道:“老王不是本地人吗?我听他一口标准土话的。不过我听见私房小菜这几个字总觉得怪怪的,不会是什么虫什么肉大补元气的吧?”
尚昆大笑:“我和老王都还不到那年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