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食荤者》》 · 阿耐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食荤者》

作者:阿耐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林唯平周日大清早被进城来探望她的妈妈从被窝里揪出来,听她老同学儿子的电话,心情非常不爽,清清喉咙半眯着眼接完电话,刚想溜回去孵个回魂觉,却被妈妈拖住问:“你昨天吃饭时候答应他的事,怎么现在听起来好象变卦了?”

林唯平心里只想着睡,懒懒敷衍了一句:“是啊,我叫他去香港注册一家公司,这样在税收方面更有优惠。”

妈妈不依,仍拖住她:“可是你昨天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能说变就变的,我们不能这么不讲信用。”

林唯平瞄了眼妈妈非常认真的脸,知道再不解释清楚,一向耿直实在的妈妈会发怒的。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再睡的念头,跟妈妈解释:“是,昨天那小子说要开一家贸易公司,我想既然是你好同学的儿子,可以帮帮他的,再说我们公司在开发区高价买的经营性用房因面对大海,被小老板用作度假屋,没利用了享受开发区政策总是可惜,我本来的意思是想把房产证拿出来借给他办注册登记的,这样你同学儿子就可以白白享受三年免征所得税和减收增值税的优惠,我看他很明白他会占到多少好处的,昨天他听得眼睛发亮,今天这么早就打电话来想敲定,这都是证明。可是这小子不上路,昨晚本来是他们提出一起吃饭的,算上他老婆比我们还多一个人,而且他也算是个身价百万的小老板,而且还是个男人,又想着要我帮他那个忙,他居然好意思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几百块饭钱让我这工薪阶级掏。他今天还好意思再打电话来找这个便宜。他也是滚爬商场的,不会连这种套路都不懂,我昨天把这好处端给他,他连个表态都没有,我怎么还会傻到底再帮他?门都没有。”

“可是你为啥又向他推荐办外资企业。”搞技术出身的妈妈被女儿的道理搞得脑子发混,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不对,但一下说不上来,只求先把那通电话搞清楚再说。

女儿冷笑地说:“人家兴兴头头大早打电话来,我总不能硬梆梆回绝他吧,所以把话题扯到另一个优惠点上去,其实就是在告诉他这忙我不帮了,几句下来他就拎清了,嘿,我怀疑他现在正在为因小失大而后悔呢。”说完得意地去洗漱去。

妈妈担心地跟进去,道:“其实这事于你也是举手之劳的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给妈一个方便吧。这样说话不做数出尔反尔的不好。”

林唯平一口回绝:“不,我帮人关键看人,对方明摆着不上路,我帮他还不如帮路人甲。何况我私用公司房产证,虽说不影响公司什么,毕竟还是要担着干系的。”

这话一说,妈妈也不好再要求女儿什么,同学到底不如自己女儿重要。但这件事前思后想,总有点

骨鲠在喉的感觉,所以在饭桌上忍不住对女儿说:“阿平,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现在说话口气很难听,说

话很独断,象命令人。就象昨天吃饭,你只意思意思征求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就自己点了全部的菜,到底这

桌上有两个是你长辈,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这一回她儿子的事,你又一个不合就翻脸,一点情面都没有,

起码也说两句好听话嘛。你这样子做人不好,会得罪人,别以为很威风的。”

林唯平自从毕业分配后,已经很少听到妈妈的批评,知道对女儿有点溺爱的妈妈如果不是实在看不下去,不会仅仅是因为昨天至今的两件事来说她的,所以一楞了之后,忙很认真地趴着桌子问:“我真的现在说话那么不策略?“

妈妈皱着眉头道:“我还会骗你?连你爸爸都说你现在打电话回家口气硬梆梆的,象公事公办。你说得对,这就叫没策略。“

谁都可以不相信,但林唯平相信父母是决不会骗女儿的,看来自己的说话真的有问题。她认真的想了想,道:“妈,其实你也知道我一个年轻女孩子,在那么大投资的一个外资企业里做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管理工作不容易,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服气被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轻女人管着。我刚升上人事部的时候还特意去烫了个老气的头发,希望形象上能重气一点,可能那时候起说话也调整了个腔调,几年下来坐到现在这位置,潜移默化了是有可能。我没想要在生活上也这么咄咄逼人的,这可能也算是职业病了吧。”

妈妈叹了口气,道:“我和你爸是无所谓的,知道你一个人全靠自己打天下不容易,但我们会理解,别人可不会这么想,被你管的人表面上是服从你的,但心里总不会太舒服,有不被尊重的感觉,与你不会一条心,碰到什么大事你要去求他们时候,看谁来帮你。和你交往的人会觉得你少年轻狂,没涵养,不好相与,动辄得咎,没人会真心对待你,有的只是利益上的关系。中国还是个办事讲人情的国家,大家关系好,什么事都好商量,关系不好,什么事都只好公事公办,可能还要卡卡你。别看你好象事业很强,手腕很硬,交道很广的样子,可你做得拼死拼活的,人搞得那么累,二十九岁的人了,连男朋友都才刚找到,可人家管集团公司的人还照样做人呢,你自己说对了,你就是没策略。”

林唯平知道妈妈的话在逻辑上也有漏洞,但翻来覆去的也算表达了她的意思。那自己是真的变成那么难相与的人了吗?这让林唯平考虑了很久。

春天的天气是暖洋洋的,人的感觉也是懒洋洋的,可接踵而至的事情却依然洋洋大观,逼着林唯平去拼死拼活的。连好久不见的王工都来凑一个趣,早上临时起意打个电话给林唯平约晚上一起吃饭。

这老先生是个很严谨的老式知识分子,技术好得没话说,世故却是一窍不通的。原是公司开山元老,可经常很没场合地否认稍懂点行的老板的意见,老板忍到公司开工生产,终于把他清退出场。林唯平经常协助他和提供设备的外方工程师争吵,吵出了两人的忘年交,也吵精了她的英语,更吵出了她的突出地位,对以后的发展是明显有帮助的。王工难得出口订个饭局,林唯平猜测他一定有什么别人的事情要找她,所以一点没犹豫地推了与男友上星期就约好的约会。她虽然年届而立,可也没想多分几分心给男友,所以对电话里男友的怨言忽略不计。只是稍停想起妈妈的提示,又觉得这么做可能绝了点,忙又打电话去告诉男友明天老板的二太太要来,这往后的几天没法预先安排,请他自找乐子。算是打好招呼,非知之不预也。

林唯平是踏着秒钟进饭局包厢的,进去不意外地看到里面果然除了王工,还有其他两个男的,其中一个稍年轻点的,显然对林唯平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感到有点意外,很看了她几眼。经王工很直白的介绍,才知道原来那戴付眼睛,看上去很气派的中年人是本市赫赫有名的某牌液压件生产商尚昆,现正考虑上个和林唯平的工厂一样的项目,而那年轻点的很白领样的是该项目的前期办主任廖辉正,他们很正确地请出了王工出山,林唯平心里认为他们走对了其中重要一步。

王工很直接地说:“小林,你们公司产品前景不错,尚总觉得他的产品和这个产品所面对的客户基本是同一类的,所以也准备投资上这个SWS项目,但目前他们对SWS不熟悉,我也说不全面,最多在技术和设备上把把关,所以把你叫出来听听你的意见,你应该不会太为难吧。”

望着王工老花镜后面真诚的眼睛,林唯平明知这是在帮助树立对立面,对公司显而易见的不利,给熟人看见了对她更不利,但不忍拒绝了这认真认死理的老头子,笑道:“当然,只要今天的话止于这包厢大门,我想是不会有事的。大家一起上SWS,也可以聚人气,引客户嘛。”

一见她同意,廖辉正忙很潇洒地把一本厚厚的《可行性报告》书提上桌面,以略微得意的口气说:“请林小姐行家指正。”

林唯平明白那报告一定是他的得意之作,于他,对这份报告是抱有必胜信心的,所谓请行家指正绝对不是他的心里话,而应是对面出钱的主儿尚昆的心里话。看样子那廖辉正应该也是妈妈嘴里“少年轻狂,没涵养,不好相与,动辄得咎”的人,林唯平从他脸上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意气飞扬,心里暗暗警惕,提醒自己千万别再一付浅薄样儿让人看轻了去。嘴里却不落空的赞美着:“呀,这么详细的报告啊,王工,我们当时的可是老板的拍脑袋工程,直到去审批外资企业登记了才草草做了个报告搪塞,要象廖经理考虑得那么详细的话,王工也可以少和老板吵几回架了。”因还没翻看,总算有良心,她没把详细说成周到,算是留个余地。

还好有个尚昆是知道分寸的人,笑着微责道:“小廖,我们请林小姐来怎么能霸着不让人吃饭,来来,边吃边聊。”

闻言,林唯平乐得推开报告,先填自己早饿得要造反的肚子。因都没喝酒,饭局结束得很快,也有点沉闷,这是不相熟人无酒应酬的必然局面。

饭后为林唯平着想也不换地方了,尚昆叫泡上四杯好茶,正式切入正题。

林唯平才翻了几页就知道这报告华而不实,是大量专业项目术语的堆砌,挤去水份后的内容虽详细,但很不切实际,一看就是外行人的作品。但为照顾廖辉正的面子,她只好硬着头皮再佯装仔细看下去,心里却在斗争,是讲实话直面把问题指出来呢,还是你好我好敷衍了事。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才下了决定,把报告书很尊重地双手递还给廖辉正,问道:“廖经理是不是项目管理专业出身?好漂亮的一本报告。”

廖辉正谦虚中蕴涵得意地道:“谢谢林小姐谬赞,我是学工的,现在才修的M。”

“啊,原来是实践与理论相结合的缘故。”林唯平微笑着转向尚昆,道:“廖经理能把原来不熟悉的SWS项目了解得那么多,写出那么漂亮又那么详细的报告,实在是不容易,该考虑的东西基本都考虑到了,连未来的住宿职工生活配备细节都没遗漏,真是不简单。”她又良心发现了下,没说廖辉正了解得透彻,报告写得精彩,考虑得周祥。她想尚昆跌打滚爬,闯下这么辉煌的业绩,应该不是运气使然,怎么说也是个老狐狸级别的人物,他应该听得出她话中的话。这件事还是点到为止,没必要为了不熟悉的尚昆伤了和气,山不转水转,谁知道什么时候和廖辉正狭路相逢呢,妈妈的提示是很要紧的。相信依廖辉正的阅历和有点过头的自信,他一定只听得出这些话的字面意思,看他还正高兴于有人在他老板面前表扬他呢。

王工也没听出话中有话,有点疑惑地说:“小林你真的没什么意见?”

面对王工的问题林唯平正尴尬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尚昆打圆场道:“小廖跟着我这半年看了那么多厂,应该也算半个行家了吧,他到底是学工的,容易领悟,比我就了解得详细。我看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上了一天班也很辛苦的,我先送王工回去,小廖送林小姐回家,不过还请林小姐拨时间出来再帮我考虑考虑这个项目,千万给我一点宝贵意见。”

林唯平隐隐约约看到尚昆在说“详细”二字时眼光似乎闪了一下,但听他说的话又猜不透他是否真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多嘴,在门口和大家道了别自己开车回家。

回家,洗去一身的疲惫,倚在床上开着电视想事儿。刚刚的饭局毕竟与自己无涉,林唯平也没再去想它,心里只疑虑着才上月底刚来过的二太太怎么赶着又来了,她看上去应该不是那么有事业心的人。

想到即将要面对二太太,林唯平忍不住深呼吸三下以稳定情绪。老板当年闯荡东南亚,为入籍,娶了个当地女子为妻,生了两男一女三个混血儿。没想到定居后事业蒸蒸日上,俨然成该国一行龙头。这时看着文化不同的太太心生不足起来,在外面发展了一系列华人女友。而二太太彼时是个有心计的酒家女,千方百计设计着一炮打响,替老板生了个纯华人血统的儿子,把老板喜的什么似的,排除万难把她接进家做了二太太,虽然以后还是搬出去另住,但老板在华侨聚会场合都是带她出席,而且因着儿子的缘故,在二太太家住的时间要多很多,因此她的气势似乎比大太太还盛上三分。

二太太有着所有姨太太的共性,无时不刻要闹出点响动来提示她的重要性。而那些响动又大多数可以归结为无理取闹那一类,常常弄得下面的人很难做人。总经理是第二代华侨,不会讲中文,所以大家的怨气都只有说给林唯平,弄得她既得安抚手下的情绪,又要硬着头皮受二太太的气,所谓的两头受气。所以一听二太太来就头大。而这次还不只是头大,二太太这回没跟老板而独自来,而且还不是直飞而是绕道她娘家,应该里面有奥妙在。但她想破头也想不出到底奥妙在哪里。

正千回百转间,一电话打到她手机,看看号码不熟悉,接起来才知是尚昆的手机,心里直呼着“人物啊人物”,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立即出门到他指定地点与他详谈。

和聪明人说话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情。往往你说了上句,对方已明白全部的意思,你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尚昆就是这么个人,虽然他看上去不怒自威,但林唯平这种人见多了,大家没有利害关系,她壮壮胆还是可以捱过去的。而且她在尚昆那里看到了她设想已久的蓝图的实现,她今夜一定要游说尚昆考虑她已被老板和总经理都拒绝过的计划。

尚昆见了林唯平换下神气职业装,穿着棉恤仔裤的懒散模样略有失望,心中甚至隐隐有点怀疑她的能力。但他还是递过手中的《可行性报告》给她,很诚恳地道:“很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请林小姐出来,但我想很有必要请林小姐把刚刚不方便讲的话告诉我。毕竟这是我将压上大量资金的投资,很希望林小姐不吝指教。”

“尚总客气,既是王工的委托,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她接过尚昆递来的报告,看也不看一下地放在桌侧。“尚总怎么看这份报告?”

尚昆看她对待报告的态度,愣了一愣,心里更明确这份报告是不入她法眼的了。而他在之前还是首肯廖辉正的报告的,只是因接触的是个新行业,心里没底才广泛征求意见的。林唯平这一付全盘否定的样子让他心中暗暗打鼓:到底是他们原来的计划真的如此不值一哂,还是对面这小姑娘少年得志,狂得不得了。因此他斟酌着语气说:“如你前面所说,这是份很详细的报告。”这回答看似很重视林唯平的意见,但他对报告的态度是肯定还是否定全推还给她自己去判断。

林唯平暗骂了声“老狐狸”,也不与他计较,认真地端着脸道:“我们撇开这份报告不谈,首先我们先确定企业未来产品的定位。前面我看这份报告,基本上您未来的企业是在翻版我们的公司。也就是产品依然走大批量低附加值地域性强的路线。虽然目前我们的销路很旺,但据我了解,本省已另有一家拥有同等规模的工厂下月要投产,这势必瓜分去一部分客户。等你们的企业再上来,即便是现在就动工,大概明年初可以出产品吧,你要拿什么去抢人家做熟了的客户?唯一的办法是低水平价格战。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价格战,你是打不过我们公司的,我们的后盾更强一点。”

一席话下来,尚昆立即对林唯平刮目相看,是,让她狠狠地说中了,他确实是在看了她们公司的骄人业绩后打SWS的主意的。现在被她这么一分析,回头再看那份《可行性报告》,恰像一篇偏了题的作文,确实是没可取之处。甚至那些详细的细节有点罗嗦得可笑。

见他沉吟,林唯平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会不会是自己又如妈妈所言说话没策略不给人留余地了,刚刚这样向他的热情兜头浇盆冷水,不知道他心胸如何,受不受得住。忙说:“尚总不会在意我的直言不讳吧。对不起。”

尚昆说实话刚才还真有点尴尬,兴兴头头搞了半年多的计划眼看出炉在即,却被一个小姑娘一口否定,而且连自己也立刻被点醒知道自己一无是处,半年心血眼看泡汤,一时有点回不过弯来。听得林唯平道歉,才回过神来,掩饰地掏出一根烟(他这时还确实需要烟提神醒脑)点上,深吸了口才开口道:“呵,那看来这计划是没什么前途的了,不过还是。。。。。。”

林唯平忙打断他,道:“怎么不可行呢?今儿个我看见王工和你们在一起,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得充分发掘这块宝贝的无穷价值,还心说你们找到王工已经是迈出成功第一步了呢。王工可以说是本行业全国专家中的楚俏,有他的技术支撑,你们稍稍变动一下机器就可以生产高附加值的产品,现在我们的产品只覆盖简单的建筑和公用事业等行,但这简直是浪费SWS庞大的投入。我刚刚吃饭时毛毛替您自作主张算了一下,只要精打细算一点,是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投资额完成设备的升级的。你看。。。。。。”她把《可行性报告》拿过来,翻到设备清单上,取出笔边画边讲解:“很简单,需要更新的部分是机头的关键部件——焊机,建议换成美国产的顶级品。这一变动不影响原来的设计参数,还是可以用你们已经交付的设计。增加随线无损探伤,和独立的水压实验机。这部分是增加投入没错。但我们可以把生产线后面的输送带从机头生产厂家那里剥离出来,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不叫那么高级的工厂去生产,可以省去很多费用;而且把杀鸡用牛刀的行车配置改变一下,保留头跨二十吨载重行车,后面三条哪里要那么重的,全改成三吨的,这样就是很大一笔费用,而且换三吨后车间梁柱打桩也可以省去,又是笔费用,以后节省的运行费用更不必说。再。。。。。。”

一切于林唯平来说,是因以前为说通老板和老总早思虑成熟,成竹在胸的,所以规格牌号报价信手拈来,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一番修改,把原来漂亮的文案涂改得面目全非。

而尚昆在一边听得叹服不已,虽知道这有隔行如隔山的成份在,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如此举重若轻地把一个属于男人的金属加工行业了解得那么透,成本分析得那么精,思路理得那么清,让在企业界浸淫多年的他越听越觉言之有理,还是很让人叹为观止的。此刻再忙里偷闲看一眼林唯平,只见她清爽的素颜泛着自信的光泽,水眸灵动而精神,声音低沉里含着激情,这一切在把《北京人在纽约》里的阿春视为最佳情侣的尚昆眼里,林唯平的独立智慧和相对的年轻,使她在尚昆眼里幻化出西施不如的美丽。

林唯平不知就里,滔滔不绝地讲着她的见解,并简明扼要地标注在报告上,因她相信尚昆一定会拿这去和王工讨论,所以她只要点到就可,王工一定会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最后她总结道:“好了,经这一改,再配上未来王工制定的工艺,你们的产品就可以打入石油化工行业去了,目前国内还没类似产品,进口价又贵得离谱,我就把恭喜发财说在前面了。啊,对了,现在的产品才真正和您现在的客户群相配了呢,以后您就一套销售班子推销两大不同系列产品,哈哈,现成的客户,都不用再重新发展!”

尚昆看着林唯平宝光流动的脸容,忍不住想冲口说出“就听你的”等等类似的话。还好近四十年的修炼没有白费,沉稳的涵养关键时刻跳出来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拽了回去,说出口的变成字斟句酌的上得场面的四平八稳的话:“林小姐,你让我茅塞顿开。不过今晚这个弯子转得过大,容我再考虑几天。我还要冒昧再请问林小姐,你认为你的思路可行概率是多少?”

林唯平非常自信地说:“天时,目前全国发展大环境不错,您比我还清楚,地利,从您选的厂址看,那是这行业再好不过的位置,人和,您有了其中的王工,基本上应该没什么问题。”在林唯平心目中廖辉正是不合格的,但没必要说出来,想来尚昆也知道。

但尚昆就这“人和”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误以为林唯平婉转自荐,手段倒不能说不泼辣的,于是笑道:“除了王工外,如果我请你来总揽全局,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全了?”

林唯平闻言一怔,很不喜欢他把她的意思理解错误,觉得尚昆这话微微有调侃的意思,便有意抽开身道:“我倒没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尚总手下强将如云,找个把经营管理人才来配合王工,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尚昆也是在话说出口后才恍然想到为什么不可以请眼前这位高手林唯平呢?虽然也嗅出她的不悦,但不欲解释,干脆将错就错道:“我这几年赚的部分资金如果真金白银拿出来要交一大笔税,所以投资新办一个企业转移这笔资金是我的当务之急。我建议林小姐可以考虑。”

林唯平心中嘀咕:八字还没一撇呢。但他既然这么说,也是他给她面子,忙很诚恳地谢了。

谈话结束时,宾馆大厅已灯光半熄,看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午夜两点。林唯平哀叫一声惨了,明天哪还有精神对付二太太。

二太太的飞机很促狭地是晚上六点多点到,正是吃饭时间,这个时间搞得人预先吃了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顿忙下来,等二太太梳洗整理妥当一定要搞到八点多。“和她本人一样促狭”,这是林唯平的心里话。

跟着二太太一起走出来的是个三十几岁的看上去颇为白领的一个男子。林唯平可以肯定的仅是那自称姓毛的男的绝不是二太太的男友,谅她还没这个胆。可能是她的某一比较带得出来的亲戚。那么他跟来是干什么的呢?

二太太进得饭店,破例恩准林唯平和老总约翰陈不必陪膳,让林唯平的肩膀蓦地一松。

在与陈总一起进餐时,见他一脸沉重,忍不住问他:“陈总,你看二太太这回会唱哪一出戏?”

约翰摇摇头,想想,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据我了解,老板这半月来医院进出得很频繁,老二来恐怕与这事儿有关。”约翰资格相当老,是在老板身边看着二太太进门的,所以除了二太太在的场合,其他都以老二称之,可见其对二太太的不屑。

林唯平是约翰一手提拔上来,并委以除生产外公司其他所有部门经营大权的,可以说是嫡系中的嫡系。所以话可以放开来讲。“按目前二太太和老板把他们小儿子一直安在这儿的现状看,这公司以后应该是归小老板的,但遗嘱没下来什么也都不能确定,(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所以不排除二太太可能是想乘兵慌马乱,先搬开两块绊脚石——你和我,安插上她的亲信,造成既成事实,回去跟老头子其他几个子女争取这块肥肉的时候也可以有把握一点。陈总你怎么看。”

约翰道:“这个可能性很大,老二要争什么全得指着她这个宝贝儿子,可是小老板孩子气,人在公司心不在,她也知道这事实,这回带来的这个人可能是她娘家亲戚,看人样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我不怕,我本来工资就是在总公司出的,大不了回去,回去后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是担心你啊。”

林唯平这时已无心吃饭,苦笑着说:“二太太一向看我不顺眼,先怕我勾引老板,后怕我带坏小的,这次她有备而来的样子,一定不会给我好果子吃。否则她今天不会那么快放我们走的,一定是她怕露出马脚,让我心生警惕先做手脚什么的。我现在倒希望陈总你开革了我,我还可以捞一笔补偿金,否则只怕明天一到公司,你也被架空了。”

约翰也苦笑道:“我现在已经被架空了,我看来还得担心回家的机票钱了呢。”

当然话是那么说,但林唯平一向是行动派,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早上,反正已知道二太太的心思,所以也不想假仁假义地去宾馆接她去厂里了。还有小老板在呢。一夜忙活,累的够呛,还是多睡一会儿,也好有足够精神应付即将到来的挑战。

果然早上九点多到得公司,见办公室门已被贴上封条,林唯平被战战兢兢的文员请到公司会议室,里面二太太,小老板,和那毛姓亲戚已经黑着脸在等着她了,旁边还有脸色阴沉的约翰陈。

二太太一见她进门就拖着长声冷喝:“这是公司的规矩吗,啊?什么时候规定可以迟到一个多小时的?你们是这么管厂的吗?”

林唯平瞄瞄她,不理,自管自坐下。二太太被林唯平明显藐视的态度激怒,脖子一梗刚想再说什么,被那个毛姓亲戚按下。他以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发话了:“好了,两位当事人都在场了,我们把这事先解决一下吧。你们请仔细看一下这份复印件,好好回忆一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约翰把那两张纸拿来一看,是一封信和一张发票复印件,因发票又复印又传真再复印的,字迹已经很不清楚,大致看是一张两万元钱的购物发票,经手人是林唯平,复核是约翰,而那封信说的是这张五年前发票所开的二万元合一百条棉被并没真正入库,意指是林唯平伙同约翰陈用不知哪里得来的发票充帐,贪污公司钱款。显然这是封匿名告密信,但林唯平一看字迹就认出告密人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出纳小陈。心里不由怒火万丈,二太太对付她是事出有因,而小陈这么做就太忘恩负义了,整一个白眼狼。

她把两张纸仔细看了半天后还是想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想到这事的严重性,还真吓出一身冷汗,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决不能自己露怯让别人看了好戏。她估计这五年前的事如果想不起来,二太太完全可以在下一步以侵吞公款的名义把她送上刑事法庭。但想想自己行得正走得直,没什么把柄可以让人家捏的。而且要贪这区区两万块钱根本不必做这种手脚,她有的是办法从公司里挖出钱来。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相信一定有蛛丝马迹可以供她回忆的,当务之急是要把他们手中的原件钓出来以供回忆。她在问了约翰还记不记得该事,并得到否定后,把两片纸往桌上一丢,冷笑道:“现在科技昌明,要弄出这种发票复印件来是举手之劳。毛先生搬出这种东西来想说明什么,请直说。”

毛姓亲戚笑得有猫捉老鼠的感觉,正想说话,二太太已先他一步冷笑道;“好啊,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打量我们还在吓你。你们两个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什么,一群恶狗,老板相信你们把厂子交给你们,你们就这么昧他的钱。啊?”二太太平时还捏着嗓门装细巧的,可一动怒就立刻原形毕露了。

约翰被二太太气得脸色发紫,很有高血压发作的倾向。林唯平也被气的手脚发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痛骂,但苦于想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回嘴惹恼了老二,她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叫来把他们抓进去都不是没可能。这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林唯平只得在二太太的骂骂咧咧中仔细翻看那张发票原件,强忍着情绪以不受叫骂声的干扰。等她辨识出有点模糊了的发票章是哪家单位时,忽然灵光闪过,合上票据,也不看他们,却长吁一口气对约翰说:“陈总,你还记得吗?五年前我们还是基建阶段,没有小金库资金可以动用,过年给各家单位派发礼券的钱写上购礼券就没法入帐,所以我们叫那家商店给我们开的是一百条被子。”

约翰一拍桌子,恍然地“喔”了一长声,道:“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到底是你年轻记忆力好,这事我们当初为谨慎起见,还让各部门领券去送相关部门的人都签上名封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的,二太太可以打开我办公室封条进去查。”

事已至此,查不查答案都只有一个,对二太太来说,这回费尽心机策反公司的嫡系人员闹内哄,大张旗鼓地亲自到中国做出那么一系列的动作,弄出了那么多声势,最终却无一丝收成,一时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原计划是想借这件得来不易的自以为铁板钉钉的违法行为打消公司两头的气焰,以最终达到把两人清出公司的目的,而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二太太和毛姓亲戚用家乡话低声密集商量起来。

林唯平看着他们的尴尬,心里一点都没胜利的喜悦,有的是被辱骂却不得还嘴的吃了闷亏的痛苦,因接下来还要跟他们接触,让他们顺她的思路满足她昨晚考虑了一整夜的计划,如果过分激化矛盾,双方都走向极端,对解决问题获得实际利益没一点助益。另一个心头之大痛是小陈居然会写出这么封匿名信。小陈中专毕业后即失业,是她一手把她招进来,罩着她培养到现在那么重要的出纳位置的。如果不是白纸黑字那笔迹清清楚楚地指明是小陈,她可以怀疑任何其他人都不会怀疑到小陈。而且该死的即使是到现在,林唯平还是不由自主地替小陈考虑她是在受了怎样的威胁利诱下叛变的,简直是无可救药的东郭先生。她收起桌上的匿名信原件和复印件,这些东西对二太太已经无用,她的重点现在不在这些纸片上面了,所以任由林唯平把之取走而不置可否。

象拎脏抹布似的拎着那几张纸进入财务部办公室,林唯平看到的所有眼神都非常复杂。其中有幸灾乐祸吗?林唯平肯定里面有,但她已无心追究了。连原来最相信的小陈都会做出背后捅刀的事情来,个把幸灾乐祸的表情已是非常客气的了。林唯平不禁哀叹自己原来做人是如此失败,看人的眼光是如此不准。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小陈旁边,看着小陈结婚后依然保持着红晕的可爱苹果脸眼下一脸苍白,一向胆小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林唯平顿时兴起胜之不武的感觉。她心里暗叹一口气把复印件扔给小陈,定定的看了她几秒钟,一句话也没说地就走出财务部。是,有什么好说的,要怪都怪自己带眼不识人好了。

回到会议室门前,见大门紧闭,约翰还在里面吧。他会在里面接下来扮演什么角色呢?林唯平忽然感觉,其实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她很不愿意去深想约翰会在里面干什么,因为他是那么的信任她,培养她,器重她,她对他心里怀着一份深厚的感激。换自己处在那种境况下,自己还不知道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好,那就不去想它,干脆到外面去透透气。

打开车门,正想要发动汽车,保安很尴尬地挤着笑跑来向她宣告命令,说二太太不准她再用公司车辆。她顿时心火腾腾燃烧起来,偏偏这时候手机不识相地叫得山响,她也没看号码,很没好气的“喂”了一声,那头的人显然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呆了一会儿才问道:“是林小姐吗?”

“没错,什么事。”林唯平强捺着火气,尽量平静着口气。

“我尚昆。”那边的声音略顿了下才接着说:“昨天我已经和王工商量了一下,结论是你的想法可行。不过我想好思路需要有好推手来实施,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谈谈下一步的合作。”

林唯平看一眼楞楞的还矗在车门边的保安,心想这当儿已经撕破脸皮了,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所以当着保安的面就说:“可以,但之前我想尚总一定已经做过衡量,希望您报个价给我,让我心中有个底。”她现在心头如潮涌,她也知道自己的口气很不好,但已经尽力了,她没法再婉转哪怕是一丝一毫了。

尚昆看来是真需要她,所以毫不迟疑地说:“工资外加百分之十干股,怎么样?”

“不,我不接受干股。”保安在她的逼视下终于退远了,显然她积威还在。“我的条件是百分之十五入股。请尚总考虑。”她心里在大叫:不,再不做被人随意拿捏的打工了,不,不,不!背水一战,即使失去这个机会也可以。

条件提得相当高,尚昆不得不有所考虑,所以两人约了中饭。看来尚昆是很速战速决的人,奇怪,似乎成功的老板们都有这潜质。

因电话干扰,失火的心情略微平静了些。林唯平找出昨晚整理装订出来的资料,交给保安,让拿给会议室里的人去,她相信这份内容翔实的公司历年在老板指挥下偷漏税和私设小金库的资料可以让会议室里的人做出合理的决定。而她则收拾了下车里的东西,打辆车回家休息。

她不担心这份资料会起的效果。她算过了,这资料如果落在很有匪气的老板手里,老板可能会考虑和她拼个鱼死网破,公司大不了赔钱挨罚,她这个操盘手也会被送进去坐几天牢;如果是单纯交到二太太手里,她可能会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把东西一搁不去处理,这倒会让林唯平为难后面的动作;好在她这次带来了个帮手,相信这个毛姓白领一定是会很好地向二太太解释这份资料抛出去的后果和公司将要面对的成百上千万的罚款,而二太太又最容不得这个性命般重要的公司被罚出若干大款项,那真可比是剜她的心头肉,而她也不可能在这种私自动作的情况下与医院里的老头子沟通,所以她唯一息事宁人的办法就只有向林唯平妥协。林唯平现在就只要等着她的妥协。

不过这种事在还没有最终结果前,林唯平是不会打电话告诉父母的。上一辈人的思维跟不上现在的节奏,告诉他们,会生生让他们担心死。从出来读大学起,林唯平就已经习惯凡事自力更生了,即使以前出车祸被拉进医院缝几针,也是在事后很久回家去时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

与做建筑师的男友有必要谈一下吗?按道理应该,但林唯平发现至今还没找到可以对男朋友小鸟依人的感觉,一个人鸭霸了那么多年,一下子还真放不下身段去和男友商量自己的烦心事。但这样子总不是办法,两个人要相处下去总应该有商有量的吧。不是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吗?或许这次事件也可以作为两人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呢。林唯平心里隐隐还有一种大难临头对男友考验的意思在。

打通电话,林唯平很扼要地把今天一早发生的事向男友宫超说了一遍,但她有意省略了和尚昆的交流。然后在电话里轻轻的问了一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男友宫超显然被这突发事件冲昏了一下,而后又被林唯平前所未有的柔弱激醒过来,心里忽然涌出大男人的豪气:“你现在在家里?我立刻过来陪你。你别难过,这种事现在看看好象很伤人心,过了后再回想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儿。就当它是一种经历吧。我立刻过来,等我。”

林唯平绷紧的心被宫超的一席话抚慰得熨贴不已。再坚强的人也需要关心,何况林唯平正感觉众叛亲离的时候,宫超毫不犹豫发出的真心信号,让她的眼睛泛起一阵潮气。看来这电话没打错。她轻吸了口气,抬眼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才对宫超说:“你别出来了,我中午还要处理些事,约了人吃饭,晚上,晚上我过去你那边,你煮好吃的给我。”

宫超的语气显然还是有点不放心,在电话那端急切地道:“那也行,不过你千万别太压抑自己的情绪,该怎么就怎么的,大不了咱以后不干了,回家吃我的。”

林唯平被他宠溺的话语逗乐了,吸吸鼻子笑道:“好啊好啊,有你这话,我等一下出去准保底气十足了。是啊,我大不了做家庭妇女,我还怕谁?”

放下电话,林唯平的情绪稳定了好多,刚才满脑子不知所云地膨胀,现在终于拨开乌云见青天,她又有清晰的思维可以考虑和二太太将谈的条件,和许多的善后事宜,但更多考虑的还是和尚昆即将到来的交手。因她一向就不是个多愁善感,缠绵于自己情绪中的人,她的性格是向前看,解决问题,寻找出路。

她知道依她现在离开公司的现状,和尚昆谈条件已比昨天前天弱势三分,尚昆滚爬商场多年,这点机会一定不会放弃的。目前他已经不必开高条件把她从原单位挖出来了,他刚刚开的价已经对她构成致命的诱惑。接下来的饭局不用说就是实质上的谈判桌,到底能争取到多少利益,现在再想也没用,只有看现场交手了。

林唯平非常认真地重新收拾了衣装,同时也收拾了心情。关上房门,她就扬眉投入到下一场战争。

尚昆先到了一步,所以他有足够时间打量被领座小姐带进来的林唯平。按可靠消息表明,这女孩子现在应该面临一大堆挠心事儿的,可眼前看上去,穿着熨帖职业装的她神采飞扬,自信外露,表面上是一点看不出有什么波折的。他立刻明白林唯平虽然年轻,但已经脱离了技术性管理操作的阶段,她目前应该已经初步达到了值得他放心交出几千万资金操作大权的境界了。心里颇生一种乍遇良将,爱不释手的感觉

林唯平刚沾到椅子,手机早不响晚不响,恰恰在这时候叫了起来。她一看号码是公司里的,只得冲尚昆做了个抱歉的脸神,看看时间,估计二太太他们是茶饭不思的一直在办公室里讨论到现在,才略有结论的。她心里暗自冷笑了一下,打开通话键:“HLLO?”

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是约翰陈,他似乎有点心结,说话吞吞吐吐,不过林唯平略一转念便了解了他的心情,他一定在利益面前和二太太达成了某些妥协,现在在老部下老朋友面前有点难交待。所以她很委婉地道:“约翰,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能够帮到你些什么,我会觉得非常高兴的。你请直讲,二太太她们有些什么条件。”

尚昆大学读得早,那时候对英语要求还不是那么严,再加上毕业也已十多年,英语早忘得差不多。这会儿见林唯平如说母语般地毫不费劲地娓娓道来,心里有点佩服。也不去打扰她,自作主张点了菜。

约翰明显地叹了口气,道:“林,我要好好谢谢你。”他到底还是没提他和二太太之间谈成的条件,那是他的尊严。“二太太的意思是你可以提出条件来,大家可以商量的,没必要弄得那么僵。”

林唯平心想到底是谁一开始把事情推到这地步的。但想归想,这时候和他们在口头上计较这些对实际利益一点没什么帮助,再说虽是约翰在打这个电话,二太太他们一准在旁边监视着,约翰也为难,自己就不要再给他添一道了。因此淡然道:“这种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谈了吧。约翰,请你传达给二太太,我没别的要求,只有五条,有的是我应得的补偿,有的是为公司未来着想,毕竟我也是伴着公司一路成长的,这种感情虽说有点迂,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但我还是要有始有终的,你请记录一下。我的个人要求是:一,手机费托收到本月底,月后由公司负责转到我个人帐上;二,我的补偿金照有关部门政策来,按去年总收入除,再乘上我在公司服务的年份付给我,还有本月工资,我在资料袋中已经附上我的银行帐号;三,这个手提电脑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就不交还公司了。另外,我的工作移交要求,请你看资料上的名录,一,这几家供货商的货款务必在月底前要筹出来付掉,否则影响以后的供货;二,本月的银行贷款一定要按期还掉,否则信誉做坏,以后再贷就困难了。这一些都是月底可以办好的事,我会耐心等的。”

约翰一时没回答,大概是和二太太在就这些要求做短暂讨论,然后才说:“林,难得你现在还考虑着公司的发展,你这些条件我记下了,我看基本上没什么出格的要求,等我们稍作讨论再给你回答好吗?”

“可以。”林唯平关掉电话,心想约翰的这个答复应该是懂英语的二太太的意思了,所谓讨论不过是二太太还要征询毛姓亲戚的意见。这位毛姓亲戚只要没掌过全局,应该不会嗅出她条件里的味道的,对于二太太他们,估计讨论前面的个人要求还占大头点。她后面两个工作移交要求,看似非常大公无私,委曲求全,但也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银行贷款给你,不仅要看公司实力,还要看你经营者的为人,对个人的打分占了很重要的一环。她如果没把贷款在她手上结清楚,她的个人信誉就要大打折扣了。她可不能图着一时省事,把自己牌子砸掉。至于和几个主要供货商的关系,如果未来真和尚昆合作的话,这回走的时候乘机把所欠款项给他们清一清,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人情,以后才可以来日方长。当然这些小九九是不能直说的,必得包装精美后才可以拿出来扰人耳目。否则二太太他们逆反心理一起,事情不就全砸了吗?

尚昆等她打完电话又思考了一会儿,才搭话:“贵公司据说今天有些大动作?”

林唯平想答复电话应该很快就会打来,也不必把手机收进去了。见尚昆有问,心说他这消息还真不是一般的灵,可见他为了SWS项目,早已费了很多工夫,包括策反公司员工给他提供消息。他的急切和志在必得的心理,也不妨利用来和他谈条件。她收拾了心情微笑道;“是啊,我被清理掉了。”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还是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好,这时候遮遮掩掩反而不美。

尚昆很赞赏林唯平爽快的态度,又问:“政治斗争?”

“不是,是那种家族企业领导人更替常有的现象,所谓的清君侧。”林唯平见上来的菜都是肥腴厚重的,原本被心情影响的胃口更是回缩。但想到宫超晚上即将为她准备的晚餐,心里掠过一丝甜蜜。

“恕我没良心地说一句,这对我来说应该是好消息,起码你可以比较顺地,也比较早地投入到我们的项目中去。”

林唯平不想顺着对自己不利的话题继续下去,刻意挑对自己绝对有利的来说:“尚总和王工谈了吧,我很想了解王工的反应。”

尚昆自然也不是新手,笑眯着眼问:“依你对王工的了解,你看王工会做什么反应?”

林唯平一笑:“王工拍案叫绝。”心里补充一句:否则你也不会这么赶着和我谈条件。

尚昆也不置可否,他也得可着劲把话题往自己有利的一面引导。但心里还是同意林唯平答得一丝不差,要不是王工大表赞赏,又兼补充很多细节,他也不会重燃热情,并且重新认识林唯平,还今早一开口就给这个年轻女子一个异乎寻常高的条件。但没想到林唯平提的条件更高,很难让他接受,他决定乘这么好的兵慌马乱机会速战速决,低价拿下这个人才。

他问道:“依你今早提的条件,你可以拿得出%股份相应的几百万现金吗?”

对这问题林唯平早有底稿,虽然答案有点赖:“我只是个规规矩矩的工薪族,哪里拿得出那么多?我的意思是这部分资金还是由尚总借出,我们另外起草一份合同,规定我在若干年之内以红利还上。反正您借我的钱也是专款专用,打到公司里的钱我也没法抽出私用的。”

“那你拥有干股不是压力更小一点?反正是一样的红利。你还可以避免投入资金的折旧。”

“那意思是尚总已经答应我%的份额了?暂不论干股实股?”

尚昆被她抓住漏洞噎了一下,当下也不接她的话头道:“干股稳赚不赔,还请林小姐考虑仔细了。”

林唯平也不能紧追不放,见好就收,也算是打击了一下他的气势。但自己的利益还是要据理力争:“保守地说,我的%股份对应的那份地价才是真正的稳升不赔。至于红利,我对自己有绝对把握。我们是未来的利益共同体,好了我,只有更肥了您,尚总。而且丑话说前头,亏了,我只有比您更输不起。”

口气相当狂,但尚昆不能否认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给她干股,除了地价升值的考虑之外,还有以后经营上的考虑,万一林唯平能力不行,撤换掉她也比较容易一点,无后顾之忧。而让她拥有实股,那两人就是彻底绑在一起了,那么值得为一个经理人下那么大赌注吗?

恰好约翰陈的电话又进来,让尚昆有一丝空间思考。而林唯平反而比他轻松了一点,她资产有限,反正是背水一战,大不了把自己嫁掉真的吃宫超去。

等她呱啦呱啦讲完电话,尚昆也基本上权衡得失成熟,见她一脸得色,便问:“谈得很愉快?”

林唯平点头道:“完全无条件同意我的提出的条件。”这话有一半是说给尚昆听,但具体她就不说了,因尚昆是她未来东主,让他知道太多,对自己以后不利。

“那好,我也锦上添花一下,我们各退一步,依你的提议,我把%的资金借给你,按银行利息算,你有时间草签一份合同。其它干股之类的我们也不谈了,你看怎么样?”尚昆双臂很有力的放在桌上,严肃地道。

林唯平原以为这将是非常困难的谈判,没太指望尚昆会轻易答应她近乎无理的要求,没想到却被尚昆举重若轻的决定下来,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见此尚昆趁热打铁道:“我是诚心诚意要与林小姐你合作的。”一句话就够份量了。

林唯平这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虽然少年得志,但还是知道这份份量的,尤其是对女孩子。她很清楚尚昆对她的赏识达到了什么程度。她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但也不是把感恩放在嘴上的人,当此情形,她也只有很诚挚地看着尚昆的眼睛说了句:“谢谢尚总,我明白。”

尚昆把自己车钥匙交给她,说:“相信你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这车你先用着,等你以后人过来再正式给你配车。”

林唯平看着车钥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眼圈发热。这一天来受了那么多委屈,虽然也有宫超真心实意的开解,但还是这一句看似好不搭介的话最点中她死穴。她也知道这是尚昆收买人心的表现,但老板能做到这种水平,就难怪别人要为他赴汤蹈火了。一个成功的人不是没理由的。但她也很清楚这是什么场合,很快压抑冲动接过钥匙,道:“谢谢尚总,这是我正需要的,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尚昆很敏锐的察觉她眼圈略为泛红,心里也微微感喟这小姑娘不容易,一天里碰到这么多事情还能如此阵脚不乱。“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做到的吗?”

林唯平其实这时候很想找个地方好好淌一把眼泪,但此时此刻也只有用说话分散注意力:“尚总,既然我们已经是利益共同体,我也没必要向您隐瞒。为了以后,我必须理顺和银行与供货商的关系,我已经设计公司答应我的条件了,但希望尚总在月底前不要公开我们的合作,否则我怕夜长梦多,事情的发展会走出我的控制。”

尚昆这么大的让步都做了,这种条件哪里会不同意,何况他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所以很爽快的答道:“这我明白,你尽管放心,这件事在月内只会是你知我知。”

林唯平正色道:“谢谢。我已经预计到未来我们的合作会是非常愉快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话,而且她相信尚昆一定明白她的心情。

下一步,她必须速战速决,赶在二太太他们前面与银行相关人员和供货商见面,以达到先入为主的效果。虽然很累,但她已经看到了前程。

有车,除了办事效率大为提高外,还有许多说不尽的其他方便。开着尚昆的奔驰出面,简直比林唯平解释上一百句都有力。供货商很爽快的接受了林唯平的保证,好象即使公司不付货款,林唯平自己也会得垫上一般。银行以前专门负责与林唯平接头的男孩还非得上车操练一番,对还贷的事反而不闻不问。这让林唯平再一次对尚昆充满感激。

更让人窝心的是宫超下午提前下班置办的一桌好菜。全是清淡爽口,符合林唯平目前胃口的家常小菜,而不是什么很上台面的大餐,可见其用心良苦。林唯平看着只会激动地说;“宫超,我这一天可以说过得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打仗一般,心脏一直绷紧着,到你这儿才算安耽下来。中午和人谈事,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可就紧张得一点都没觉得饿,看见你的好菜我才有感觉,老天,我这才觉得身子也在发软呢。”

宫超轻轻揽她如怀,柔声道:“别怕,有我。”

就这几个字,简直抵得过千言万语。林唯平微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却已经慢慢恢复清明。什么叫心灵的港湾?什么叫心灵的归宿?这就是了吧。

后面的日子,静不下来的林唯平没接受宫超的建议去哪里散散心,而是闭门拟定和尚昆合作的SWS项目进程表。有些需要先做起来的事,就通过尚昆出面逐步施行起来,以有效加快进度。SWS筹建办的廖辉正和王工虽觉有异,但谁也不敢置疑老板的英明决策,当然是一丝不苟地听令照做。期间,尚昆满意林唯平的安排,林唯平满意尚昆的进展,两人合作得越来越合拍,话题自然也越来越多。

好不容易捱到月底,检查了二太太他们非常痛苦地满足了她的所有条件,林唯平才开着尚昆的大奔上门送还资料原件。这才得知约翰已经被排挤回国了,而小陈也没好结局,从出纳位置被换到食堂记账,待遇一落千丈。而钞票落袋为安的银行和供货商们都皆大欢喜,在了解内情后,都很领了林唯平的人情。原本非常不利的事情在林唯平的巧手安排下,总算有了个比较圆满的结局。经此一役,林唯平也是吸取足了教训,平时应好好与人为善,与己为善。

扭转方向盘离开曾经服务过近六年的公司,心里百感交集。这下去以后会是敌是友,林唯平估计是敌的可能性大一点。约翰走了,如今把持公司的是小老板和毛姓亲戚,基调已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后再遇于江湖,于理,两虎相争,各凭本事,是没必要相让的;于情,约翰的离开切断了林唯平最后的顾忌。以后,只有走着瞧了。

与原单位再无牵挂后,第一个要告知的是尚昆。那个手机号码近来频繁使用,已经烂熟于胸,在一个红绿灯间隙就可以拨通上线了。奇怪的是尚昆好象经常比较空,挂过去的电话基本上都没什么阻碍地被接听。可能管理一个企业真正理顺内外关系的时候,当头的就可以做闲人一个了吧。这份功夫林唯平觉得很有必要深入研究。

果然这次接通还是照旧,尚昆一看号码已经知道是谁,直切主题道:“小林,联系的设备设计院今天到,虽然可以请王工把握参数,你看你也用个什么名义晚上到会一下,这件事我代替不了。”

“正好,尚总,我也正想来告诉你我可以走到前台了。那边公司的事情我已经全部了结,您可以找廖辉正摊牌,今天晚上的碰头会他就可以不必参加了。还有王工那里最好我们一起找他出来谈一下,有必要统一一下口径说是我们刚刚谈下合作。”

尚昆一边听电话一边暗笑,前一阵还不觉得,只感到林唯平工作起来异常严肃正经不苟言笑,今天算是正式接手,上来第一个电话就开始威风凛凛,言简意赅,好象大老板是她不是他。不过尚昆私底下倒是比较喜欢这种泼辣爽快的工作风格。但对王工一节有点不明白,就很直接地问:“为什么王工的事要特别关照?”这种有雄厚身价做后盾的人有时反而比较容易相处,没那么多敏感心理。

林唯平一边要开车,就无暇多想的道:“和王工相处久了会知道,他是个很典型的老知识分子,要尊重多于其他。你让他参与得越多他越卖命。所以如果我们说是刚谈下合作就立刻知会他,他会感到倍受尊重的。我们这也不是害他,稍微隐瞒一点事实可以让大家都愉快一点。”

尚昆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林,我真佩服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把旁门邪道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吧,没解决小廖前我们还是到外面约个地方见面,你定个地方我们一起中饭。”

又是吃饭,林唯平和尚昆吃的两顿饭没一顿吃舒服过,今天她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要自己点菜,再不客气。

尚昆接着说:“我们的项目比如水电配套一类的很快就要上手,既然你离开原单位,可不可以挖几个合适的人过来安装?”

林唯平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现在我原单位做的稳稳当当的,要去挖人势必出高价,不值得,挖来的人架子也摆得大,以后不容易融合。而且水电这种东西又非独门绝活,到尚总你们公司请个师傅级人才来就可以带着外面招来的新人干。再以后的主体设备安装也是机械操作工的事,等要试运行的时候我自然会动摇原单位军心,让那些观望的工人自己跑过来的。这样我们出的工资可以不必太高,管起来又顺。不过那是后话。”

林唯平的这些小算盘和尚昆的理念丝丝合拍,听得他不住颔首叫好,其实问林唯平这些问题也有考验她的成份在,如今她是高分通过。一个管理者所能节约的开支其实是非常弹性的,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考虑起来还是要如走棋看三步般把方方面面都考虑通透。林唯平已经深谙其中三昧。

所谓中午一起吃饭与王工谈谈,也就三言两语。但两人一起出面与王工说明,在王工心里的感受就不一样了,老知识分子吃的就是那一套。随即也不需要引导,三人的话题立即转入晚上与设备设计院见面时的口径。尚昆自然无话,一个是精于这一行技术的王工,一个是精于这一行经营的林唯平,两人自管自讨论,然后总是由林唯平总结一下,把阶段性讨论结果言简意赅地汇报给尚昆。尚昆虽说不熟悉这个行业,但凭他多年浸淫经营管理的经验,也知道结论是无懈可击的。所以三下两下,尚昆已觉得自己是碍事的人,吃完饭,就起身道:"你们继续讨论,我回去与小廖谈谈。"

林唯平笑吟吟起身相送:"再麻烦尚总晚上给我们配个秘书做会议纪要,虽说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到,但是新公司人员用得太局促总归给人印象不好,让人误会我们出手小气。初次与设计院见面,先给人精明太过感觉,以后谈设计费他们就会预做打硬仗的准备,于我们就不是很有利了。"

尚昆一笑道:"小廖的筹建办别的没有,人员却是五脏俱全得很。"这句话连王工都听得出尚昆话里的揶揄。等尚昆走后,王工就抱怨说:"现在还是筹建,什么都还没有着落,我们筹建办里什么秘书文员翻译就已经全齐了,小姑娘们天天没事就等吃饭下班,再不就是叽叽呀呀地吃零食说闲话,一点不象做事情的样子,比起你以前来,一样的年纪,她们就差远了。"

林唯平知道王工九斤老太的脾气,总喜欢说一代不如一代之类的话,以前她刚归王工支使的时候,因为不熟悉专业英语,也不知听了王工多少唠叨,害她捧着产品说明强啃好几夜才勉强应对过去。不过王工这人不会记住这些,一个月后就人前人后大夸林唯平,这就一直夸到现在。林唯平因为了解他只记技术不记人情世故的个性,自然容易相处,而且反而还起了敬爱和保护这个老好人的心思。而换了不了解的,如以前的老板,王工往往就成过河即拆的那根桥。但不知尚昆对王工的想法如何,他能至今依然尊重王工,看来此人识人与为人的功力都不算一般。

林唯平很明白,今天与设计院这一谈判,不用说是尚昆安排的最后一场考试。今晚结束前,什么入股百分之十,廖辉正退出等都是画在墙上的一只圆饼。因前段时间她都是幕后操作,只尚昆知她林唯平知,尚昆随时可以化她这幕后为永远落幕。谁知道尚昆是怎么与廖辉正谈的,或许只是暂时找借口支开他,如果今天这场考试他觉得不满意,明天接待设计院的就又换成廖辉正了。但林唯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所谓资本主义,就是有钱的是老大,尚昆投入那么多,当然有必要也有权对未来的总经理考验再三,只要他不过分,反正现在参与几下对林唯平也无甚损失,林唯平当然无权指责。不过林唯平对自己有信心。几年摸爬滚打,于圈内人士早耳熟能详,如果尚昆有机会出个测试给各人打分,林唯平相信她的分数一定不出前三,唯一吃亏的是性别和年龄。

当然见面时林唯平只有当作不知,但她很仔细地听到尚昆站在宾馆大堂,对身边的小姑娘道:"这位是我们SWS项目新的主持人,林总。小林,认识一下,这位是以前小廖的秘书,叫小梁吧?小梁你今天配合林总工作。"林唯平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妾身今晚未分明,这个主持人的称号可大可小,随别人怎么理解。如果今晚她落第出榜,SWS项目没主持人也没关系,只要节目总监在位就是了。

林唯平一脸微笑,冲小梁道:"既然尚总那么吩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小梁,你去总台了解一下我们会议室的借用情况,叫他们开了门,你先进去检查一下,有时间看看这份资料,做好笔录准备。如果后面几天也订着会议室,你让他们全取消了。"随后与尚昆道:"那尚总也与我们一起先到设计院几个工程师住的房间去吗?我准备和王工一起先去房间与他们熟悉一下,轻松一下气氛,免得见面剑拔弩张的。"林唯平虽然知道自己是客串的身份,但还是要把这场戏做足,唯做足戏份,才可充分体现她的长袖善舞。

王工不明白,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取消会议室?我们今天才可能谈个大致框架,后面几天全要用着会议室。"

林唯平自然不会把自己的小九九告诉王工,只是说了个最表面的理由:"到处都有会议室,我们没必要化这个价钱用宾馆的会议室。"而她心里最大的理由是准备在今天会后与尚昆提出用他公司的会议室,如果他答应,那就说明她的身份从此确定,可以在众人面前亮相,事情就可以进入实质性阶段,如果他不答应,那以后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与尚昆的SWS项目就说再见了。可以说是一个试探,更是逼尚昆明确任命。

设计院的人认识王工,而对林唯平,非得提到以前是某某公司工作的时候才说出久仰久仰。说是熟悉一下彼此,林唯平当然就是抱定这个宗旨,与设计院的几个高工遍聊全国同行,并瞅适当时机把开开心心的大家往会议室引导。直到大家坐下,服务小姐斟上茶,林唯平虽然笑意不改,但端正了声音道:"三位高工一定已经熟悉我们提供的要求和参数了,按照我们的思路,类似生产线将是国内第一条。不过国内无类似生产线不是国内技术不成熟,而是无人尝试的问题。这条生产线的设计投产不仅可以打破外国公司在相关产品上对中国市场的垄断,为我们赢得高附加值利润,于贵设计院而言,我们平稳投产当天,也是贵院向同行彰显实力之时,可谓双赢。今天我们碰头,主要是把双方的思路统一一下,最终确定设计理念。三位高工请务必知无不言。"

尚昆听了心里暗笑,这女孩子知道这种国内第一条生产线的设计没有可参照的资料,设计院一定会以此为借口提高设计费用。而她却先声夺人,先入为主,说这本是成熟的技术,拈来就是,而且做好了设计院也有大大的好处,立刻就堵住了设计院可能要高价的理由和企图。真是个全方位的聪明人。

此后尚昆一直没怎么说话,因为他不懂行,即使连确定设计初稿交审日期他都没法做主意。但他与被一大串术语和数字搞得头昏眼花的小梁不同,他从字里行间关注着会场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看得出,三位设计院过来的总工对林唯平的态度由居高临下,当她后生小子,改为平起平坐,惺惺相惜,他更看得出林唯平说话收收放放,偶尔插科打诨,把大家的气氛一直调节得轻松热烈,毫不剑拔弩张。可见全场谈话的主动权一直隐隐被林唯平掌握着。

结束时,林唯平把手提电脑上的优盘拔出交给小梁,吩咐她去商务中心打印。小梁顿时如蒙大赦,她正愁着这会议纪要该怎么写呢。打印时候看着林唯平言简意赅,简明扼要的记录,心里佩服不已,对林唯平顿生无数好感。

而这边林唯平一点不松懈,她知道该是问尚昆一个态度的时候了。于是对三个正私下议论的高工道:"三位高工一定听说过我们尚总也是从事的你们熟悉的化工设备生产行业,而且目前是全国同行中出挑的企业。三位有没有兴趣明天去尚总公司参观指教,顺便我们占用尚总的会议室几天?"

这话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个话题看似与设计院来人商量,其实试探的是尚昆的态度。在三位高工的叫好声中,尚昆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小林你明天接三位高工来我公司,我陪着下车间参观,顺便小林也可以熟悉熟悉你的母公司。"说完,两人心照不宣地相对一笑。林唯平知道,事情就这么定了。

因为有了近一个月幕后的细心考虑,事情正式上手后,一切都一丝不苟地照林唯平预定的进度表进行。手下原来按王工的话说是只知道玩儿的小姑娘,如今一个个依小梁的话说,叫忙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小梁,这个法律专业大专毕业,工商管理自考本科毕业的女孩,有着充足的精力,和明显的上进心,让林唯平看见自己初涉管理时候的影子。但是一想到背叛自己的小陈的苹果脸,又如骨鲠在喉,提携之心往往消弥于初起之时。看她自己了,如果她自己能在高强度工作下突围而出,证明自己,那么林唯平自然不会亏待她。

而林唯平自己却有充足的时间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上网漫步,尽享闲适。一个最高层的管理者最应该注意工作的侧重,重在用人和牢牢掌握全公司的工作思路,而不是自己卷起袖子冲锋陷阵。一个陷于琐碎小事的管理者必然抓芝麻失西瓜,掌握不了大局面。可能手机联系尚昆时候他永远有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是需要尚昆出马的时候林唯平再不能大模大样稳坐钓鱼台。建筑设计院的修改稿出来,林唯平对照着规划红线图左看右看觉得似乎还可以有些什么修改。新公司坐落在一个新规划出来的工业园区,按规划图来看,其上的一些土地基本已经出尽,只待开发了。新公司地处园区主干道边,看来是尚昆动用关系网得来的好地段,在这么好的地段如果不做点文章似乎可惜,所以林唯平一个电话摇给尚昆,讲了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作为一个生产型企业是不可以把工厂用地作三产用的,但是不是可以有个变通?我们可不可以把食堂什么的交付社会办理但又保证工人的伙食?怎么可以打个政策的擦边球?尚总如果有可能,能不能约新公司的左邻右舍现场讨论,我有个小办法看大家有没兴趣。"

尚昆一听果然有兴趣,笑道:“后勤这一块食堂占大头,费用和管理上面都是个黑不可测的无底洞,你的建议我也想过,看新的厂区规划图上光一个食堂和配套就占了一亩多地我就心疼,那可都是十几万元一亩买来的,却只见投入不见产出。我们与左邻中间隔着条支干路,不一定派得上用场,但右舍是紧贴的,那个老板是我的好友,做玩具的,我们一起看中的这块土地。他家是劳动密集型企业,手下几百个打工妹,一定比我还头痛此事。你过十分钟出发来接我,我立刻约了他一起到现场看看。”

与聪明人谈话就这点好处,你交代一,他想到十,你有好主意,他一拍即合立刻配合行动。才合作没多久,林唯平已经与尚昆配合得丝丝入扣,相当默契,似乎天生就是老搭挡。这倒让林唯平反思与宫超的关系,两人说话常会一个指东,一个理解为西,不是两人中的谁脑子不灵,而是两人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只有说到旅游文学休闲美食什么的与工作毫不相干事情的时候,两人才会一拍即合。

尚昆是走出几步在公司门外路上等着上林唯平的车,这一点林唯平略微不解。她知道尚昆做事从来不会随心所欲,而是着着都有打算,如果把这走出的几步理解为尚昆见大好春光而心情愉快,欲安步当车呼吸大好暮春空气,那一定是理解错误。但林唯平也猜不出尚昆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她毕竟认识尚昆的时日不长,掌握资料有限,除了在SWS项目上可以完全有把握了解甚至略微操控尚昆的思维,其他她就无能为力了。只是来日方长,林唯平觉得既然要与尚昆合作下去,了解他的其他还是很有必要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都那么说过。

但是尚昆却拉开车门笑嘻嘻道:"小林你坐副驾那里去,我的车子好久不开,还想念得紧,你今天让我这个老主人开开。"坐进驾驶座,就把一个文件袋交给林唯平,"你看看,我都成你手下的编外了,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才把你们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你什么时候得请我吃饭犒劳。"

林唯平心想前阵子尚昆多的是机会驾驶他借给自己的爱车,却一直没听他提起过,今天忽然发起这个举动,难道也会是个与春日漫步出门几步等车一般的心思?一定不会。那么问题就出在手中的营业执照上面了。他主动要求驾车可能正是想方便林唯平腾出眼睛双手脑袋来仔细翻阅手中的那叠资料。这一想,林唯平也不再客气,取出执照正本先看,讶见新公司只除了副董事长这一栏上面有她熟悉的名字,也就是"林唯平"这三个字外,其他都是不熟悉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她若有所思地看看尚昆,想问,又憋住了,她不想遇事一惊一咋,没的给尚昆看轻了去。于是取出放在最上面的可行性报告,那报告基本上还是照廖辉正写的报上去的,当初两人就为此统一过意见,觉得既然双方当事人已经意见一致,这玩意儿也就可有可无,没必要再耗费精力在这上头,只要混得过去就好。但林唯平还是多生一个心眼,把上面的关键内容粗粗看了一遍,见并无差别,才放在一边。

而后拿出来的是一本协议,但林唯平想了一想,决定直奔主题,放下协议,找出公司章程。粗读一遍,再精读一遍,却越看越不明白,里面充斥了大量不熟悉的投资公司,董事长和董事,他们都与尚昆有什么搭界?而车子此时已经到了工业园区。见了初建的工业园区才会很好地理解热火朝天这四个字。园区的路还没怎么修好,更方便了装砂石的翻斗车横冲直撞。尚昆见临时桥对面有辆翻斗车过来,早乖乖自己停车于桥的这一边礼让三先。等车子一过,在漫天黄沙中正要发动车子,忽听身边的林唯平轻呼一声:"老天,这人呢?"随即见她拉开车门跑出去,一路甩掉外套鞋子,一头扎进桥下水中。

尚昆顿时记起,翻斗车开过前,桥上有一推着自行车的人,但等车一开过,此人连车带人也就不见,莫非是被车挤落水中?尚昆忙跳出车去,跑到河边,果然见水中有一年轻女子上下扑腾,而林唯平已经大叫着"别慌,别慌"游近该女子。尚昆不会游泳,但也知道水中救人的难度,听说一个成年会水的人都会被溺水的小孩子折腾死。忙在岸上一边拨打报警,一边急切关注着水里的局势。好个林唯平,只见她侧身避过那个女子胡乱挥舞的双手,一把抓住她的长发仰泳回岸。尚昆立即明白,这个姿势最不容易被溺水者缠住,忙目测了下当前布局,找到个最佳上岸处大喊:"小林,林唯平,这儿最近,靠过来,靠过来。"

两人一个在下面推,一个在上面拉,把个吓得稀软,河水吃饱的女子弄上岸,那女子一被尚昆放下,就全身瘫痪似地趴倒地上。尚昆也顾不得看她,忙回去拉林唯平,却见她双手紧趴着河岸,湿漉漉的头枕在手臂上,双眼无力地轻闭着。尚昆一见忙道:"小林,我拉你上来。"林唯平眼睛都不开地道:"让我歇一歇,我手脚发软。"尚昆想她一定是紧张过度又使力过度,也就不听她的,一边拉住林唯平的手臂,一边道:"要歇上来歇,河水还冷,别冻出毛病来。"被拖上岸的林唯平狼狈程度不下于那落水女子,尚昆知道他只要一松手,林唯平也就与那女子一样瘫软在地。拚着老命把林唯平抱进车,放下人开热空调的当儿,尚昆才注意到眼前泼辣精明的女子这时脸色苍白,双目微闭,娇弱无比,而濡湿的白衬衫紧贴酮体,勾勒出青春女性优美的曲线,唯有双唇依然紧闭,还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态度。尚昆呆了呆,忙收住心神,关上车门到岸边收集林唯平扔在岸边的衣服鞋子。那落水女子一见他过来,支撑着起来道:"大哥,行行好,我的车子还在河里,帮。。。。。。"

尚昆哭笑不得,心想林唯平要是知道那被救女子苏醒第一句话是这个,不知作何感想。

恰恰这时尚昆的朋友飞车赶到,看看车里湿漉漉盖着外衣无力假寐的林唯平,再看看半身西服濡湿的尚昆,满脸都是笑纹,尚昆知道他想什么,呶嘴朝河岸道:"救人了,那个还躺在草堆里,你去看真实了,免得怀疑我乱说。"尚昆倒不怕朋友怎么说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两人交好多年,什么荤段子没说过,就怕他涎着脸在林唯平面前贼忒兮兮,人家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会吃不消。不过尚昆也扪心自问,要换了今天以前,他是不会替鸭霸的林唯平细心考虑到这一点的。只是刚才看她一脸娇柔,心里忽然间不知怎的就起了保护之意。

警察过来问过话,其中一个还特意跑到林唯平面前表扬慰问了几句,尚昆看着警察年轻的脸一本正经地对着林唯平,而林唯平则是大方地微笑着连说"应该的,应该的",心里就在想她心里除了"应该的"这三字外,肯定还有其他话憋着。果然等警车离开,林唯平见他进来第一句话就让他会心一笑,"那女孩子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不是想叫我们给她把自行车捞上来?"

尚昆的朋友俯身进来插嘴道:"不会那么没良心吧?起码也得说声谢谢的。"尚昆也不敢再看向林唯平,双眼局促地看着他朋友道:"她要有那应急水平,也不会与翻斗车抢着过桥了。好了,你在这儿等着,我送小林回家换件衣服再过来。"林唯平一听忙直起身道:"不用,我后厢长备行李箱,等会儿到工地临时房换了衣服就是。"尚昆的朋友还知道体恤,趴窗口问道:"你可以吗?干脆回家休息休息。"林唯平一笑道:"没见尚总说送我换了衣服还要回来吗?我看这一来一回还是省了,快快办好事我才可以早早回家休息。"话才出口,立即就发现自己这语气不正常得很,仿佛含着轻嗔薄怒的暧昧,以她与尚昆的交往,次次都是公事公办,似乎还没到那么熟络的地步。但知道话已出口,泼水难收,只得一缩脖子装累,不去看两人的反应,她知道以其两人之精明,不会没有一丝感觉,心里大觉后悔。

再次出来的林唯平穿的是相对休闲的黑白大宽横条针织开衫,下面是牛仔裤,头发虽然没干,但已经扎成马尾巴,她在扎头发的时候很犹豫了一下,但考虑到刚才已经出口的暧昧话,现在还是多点正经,少点女性化的好。免得彼此误会。好在那个尚昆的朋友不是鸡零狗碎的人,见林唯平出来,立刻上前递上名片,自我介绍说:"你就叫我老周吧,免得我喊你林总,你喊我周总,周围的人看着我们互相吹捧肉麻到吐。咱与阿昆不一样,与你没上下级关系,纯是朋友。"

从老周的话里,林唯平已经听出两人在她换衣服的当儿已经就她的事情通过气了,就老周的态度来看,尚昆的话里一定把她拔得比较高,否则依老周那样的实力地位,哪会对寻常人如此客气。当下微笑道:"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老周,把你请出来就是要你看看现场,获得最直观的感觉。你看,我们两家公司接壤的地方,那条线不短,大约有七十米左右长度。我的意思是两家各退两公尺距离,当中让出条四公尺的步行道,两边也不用围墙,而是造成连片街面房的样子,街面房可以起名为食堂一,食堂二,食堂三什么的,承包给小吃店快餐店的小业主,我们自己就不用再造食堂。你来看我们目前的厂区规划图,现在的办公大楼和宿舍楼距离围墙也有两米,而且这两米还要绿化维护,只投入不产出,所以我们虽然退了两米,但对地块的实际应用还是没啥影响,而且街面房上面还是可以造办公楼宿舍楼的,最大的区别不只是我们多了一笔承包费,少了很多后勤工作才是我最看重的。我不知道你们厂的规划是怎么样的,所以通过尚总约你出来看看。"

老周一听,一拍图纸道:"这事我举双手赞成,我们公司工会还搞了个职工互助小店,那些打工妹每天到那里买零食吃,以后也可以搬到街面房里来做,用的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两头只要安上两个门,说是我们两个公司自己的生活配套,谁都抓不到我们的辫子。我看这个开发区离市区那么远,即使连最近的集镇都不近,开那么个步行街一定有市场。不错,阿昆,你有没有意见?要么就那么定,反正我们是同一个建筑设计院,回头我与小林一起过去一下,统一一下两边房子的风格。我看拿到图纸先搞起来都可以,我们的现场人员天天吵着没饭吃,这个问题给他们解决了,他们在这儿呆着也安心点。"

林唯平知道,这个一举两得的主意只要是感受过后勤切肤之痛的人都会同意,果然,看老周说干就干的态度就知,他不知多中意那个主意。有老周这个态度在,尚昆一定是会更加深入体会到林唯平的精明。而且以后这笔收入弹性得很,现在有了尚昆朋友的加盟,收多了收少了,尚昆心里都会有个底数,免得以后怀疑其中有小手。在钱的问题上如果被人生了疑,最容易导致不良后果,那以后干什么在人眼里都会有了不是,再无清白日子过。

尚昆笑道:"要不是好主意,我怎么敢叫你这大忙人出来晒太阳吃灰?既然我们两家大头这么决定了,明天出个修改通知,叫两家手下专管土建的人过去设计院就好。老周啊,你改不了的急脾气,有些小事情叫手下人跑跑就是,不要凡事亲力亲为的。"林唯平一听有理,她也是那么想的,说实话,她还真不想与老周一起约时间去设计院,因为那是她规定给土建部的职责,她不想打破规矩。但是尚昆既然那么放得开手,为什么却一定要亲自出马办那个营业执照?如果其中没什么暗手,三言两语交待得清楚的事,依尚昆的性格,原不该自己亲自到政府机关窗口部门去办理。想到这个,林唯平心里略略起了疑心。好在现在股本的百分之十,即三百万的借条还没出给他,自己还是自由身,总归有个退路。

临别时候,老周殷勤邀请一起吃饭,但林唯平推说与男友有约,看尚昆上了老周的车一起走了。回家路上,林唯平隐隐觉得自己搬出这个借口似乎有宣示什么的意思,不仅是对他们,也是对自己的心。忙一个电话打给宫超,叫他下班在单位等,两人一起吃饭。

先是进一家巴西烤肉店,但进去里面一股油烟味,两人倒退三步,落荒而逃。而后进的K,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一桌吃的后面等着几个托着盘子等的。最后还是听宫超的,两人到一江滨露天大排档。暮春的夜晚已经没有凉意,坐在露天,闻得到花香,看得到明月,偶尔有机船"哒哒哒"地开过,掩盖住沿桌卖唱小女孩的歌声。点完菜,也没等上菜,宫超已经斟了两杯啤酒,看着林唯平喜上眉梢地道:"唯平,你得恭喜我,我设计的度假村得奖了。"

林唯平一惊,不由道:“不是说没希望的吗?你都没去跑过关系啊。看来是你的实力真的不容忽视。嗯,这酒我全喝了,与你一起开心。"林唯平知道宫超的作品是和他们院长的一起呈上去的,原本有充数的意思,帮院长垫个底,如今他得了奖,不知道院长怎么样?如果院长名落孙山,那宫超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一杯下去,立刻就问:"那你们院长怎么样?他的态度怎么样?"

宫超微笑道:"院长没得奖,今天关在办公室没出来。所以大家也不敢鼓噪得太厉害,正好我也是想着第一时间与你分享这个消息。不过我知道消息后打你办公室电话你不在,想想可能你在忙,就准备晚上再联系你,正好你来电话。你别担心院长,做我们这行的凭技术吃饭,我有这个大奖傍身,明天起就会有别的设计院来挖墙角,我不用看他脸色,他反而得花点心思拉拢我了。"原来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

林唯平"嗯"了一声,与宫超说话仿佛面对老朋友,不用动脑子,也没什么压力。主动帮宫超斟酒的当儿,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你也得恭喜我,我今天去工地路上救了个女的,被警察叔叔表扬了几句。小时候捡了多少次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积累的表扬都没今天得到的多。只是救完人后我自己也吓傻了,都没力气自己爬上岸,被人死劲拉上来的,我这个英雄的形象看来不很高大。"

宫超大惊,握住林唯平握筷子的手,打量了一会儿才道:"怪不得我刚才见你一副疲累样,原来是这样。以后这种事还是量力而行的好,你一女孩子本来就力气不足,又没有准备,要被人在水里缠上,谁都不敢来救你。你,算了,吃完饭我先送你回去,睡一觉回回神,今天酒就别喝了。"说着拿过林唯平的酒杯放自己面前,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握着林唯平的,略有点垂头丧气地道:"我早知道,你主动打我电话的话一定是出过什么事,看你现在说得轻描淡写,当时一定生死一线。可惜你有你的性格你的生活,我没法帮到你。不过唯平,我就喜欢你这样独立性格的人,我别的没有,现在也算是事业有点小成,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业,我愿意做你的避风港。"

林唯平心里知道,自己打宫超电话是为了逃避什么证明什么,现在听了宫超平实的表白,知道他是真心的,心里内疚了一阵,随即被感动掩盖。想到不久前与二太太翻脸时候宫超的支持,和这后面她情绪最低落时候宫超的陪伴,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盖住宫超的,略微羞涩地轻轻道:"好,我记着你这些话呢。"林唯平知道这话有承诺的意思了,但现在她觉得与宫超在一起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承诺是必要的。

宫超大喜,他知道林唯平性格少了点扭捏,但没想到她爽快若斯,真是喜出望外。再加上身获大奖,双喜临门,开心得手舞足蹈,一餐饭下来,就听见他一人大声说笑,而且难得的是妙语连珠,让林唯平刮目相看。

一早开车上班去,看见车后座放的公司营业执照心里就犯堵。真是搞不懂,尚昆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里面林唯平想得出的是两种可能,一个可能是那个大股东,就是美商卡尔顿公司,可能就是尚昆在美国的公司,上面罗列的董事长和几个董事说不定子虚乌有,即使有,那也是他尚昆的傀儡;另一个可能就是尚昆决定退出SWS项目,已经把他所持有的那部分转让给了美国卡尔顿公司。但看昨天他还积极参与的样子,估计已经放弃的可能性比较小,再说他如果真转让股份了,而且都已经凭此拿出了营业执照,人家卡尔顿怎么也得派出一队人来实地考察,哪有砸下几千万的钱却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的。所以估计,是前者可能性比较大。

进到公司,林唯平先检查下派完工作,立即关上门继续翻着章程考虑。如果就依卡尔顿公司是尚昆所有这一线考虑,有一点非常容易理解,那就是他一定想以此享受外资企业的税收优惠。以他尚昆手下企业的出口额,在价格上做些手脚,转移资金出境开个公司,然后再转回国内投资享受政策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但是这一定不是最完全的理由,否则尚昆完全应该合法地明示主权地把名字放在董事长那一栏上。但翻遍章程、协议和营业执照正副本,上面都不见尚昆这两个字,即使那几个拗口难读的董事名字都不象是中文翻译过去的。他那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对她林唯平的百分之十的持股会有什么影响?

涉及到巨额资金的问题,林唯平一点不敢偷懒,拿出张纸在上面一条条清楚标出可能性和依常规推理相应可能导致的后果,然后再把这些套到尚昆近期的表现上,对照着把些相对尚昆而言不合理的去掉,如此涂涂划划,直到中饭时分才从满纸密圈红线黑线中理出一条最有可能的线索,那就是:尚昆秘密转移资金出国,然后隐姓埋名投资回国,一切都做得那么秘密的原因可能有三,一是享受外商投资公司的税收优惠政策,这一点,林唯平觉得可以理解,并且也支持;二是可以在操控林唯平的问题上翻手云雨,如果不行,就可以到哪里找个老外来以大股东的名义罢免了她,而不必顾忌以前尚昆曾有过的许诺。这不是没有可能,当企业正在兴建试产的时候,尚昆确实离不开她,所以可以听凭她林唯平予取予夺,但等企业走上轨道开始赢利的时候,那就难说了,什么过河拆桥,兔死狗烹的事早屡见不鲜,自己不也刚遇到过吗?三是尚昆有什么逼不得已的困扰,必须以各种名目转移资产,狡兔三窟,免得一有出事,倾巢灭亡。这第三种可能目前看来与她林唯平的关系不大,如果尚昆真有这企图,他一定不会经常出手干预这个SWS项目了,而且还有可能有意识地回避与林唯平及这个公司的接触,对林唯平而言,短期内只好不坏。想到尚昆昨天步行出公司,避开众人耳目地上她林唯平的车,这第三种可能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考虑到尚昆的世故和才能,林唯平更倾向于相信,这三条尚昆都考虑到过,而且还可能有其他她尚考虑不到的一二三四条。如果尽就这三条而言,林唯平相信,目前尚昆忌惮她更甚过于她忌惮尚昆。只要她不签署那三百万的借条,尚昆手头就没有可资约束她的工具,而只要一签那三百万,等于她是入了尚昆的套,必得与他同甘共苦,独立支撑这个公司的发展,直至尚昆下手除掉她。商场如战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得时时刻刻都提吊着。既然如此,林唯平打定主意,这个借条能拖即拖,能不签就不签,趁此兵荒马乱之际,先独家一手掌握公司最要紧的资源,以此作为傍身的资本,为往后有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先期做好准备。

于是,从得出结论的下午起,林唯平开始忙了,很多事情开始事必躬亲,亲自披挂解决下属遇到的难题,下面的人都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应付不熟悉的问题了。只有林唯平自己知道,她这是在与尚昆较劲,相信尚昆一定稳坐钓鱼台,等着她上门拿着营业执照问个为什么,如果她真耐不住性子杀上门去,那时主动权在他尚昆手里,还不得听他操纵?不。她没反应,尚昆只有比她更急。谁急谁就失去主动权。

但是,不知道尚昆是怎么想的,第二天下午就电话过来约晚上一起吃饭。既来之则安之,去就去,怕他怎的,心里有了准备,现场随机应变就是。

这一回是林唯平积极要求自己订地方,先到一步去点菜,然后在那里坐着左顾右盼对着门口看着尚昆过来。按说,这样的人即使没有那么大笔财富傍身,也会是个出色的人,文革刚过大学生非常稀缺时期的大学毕业生,干部家庭出身,身高有一米七五多吧,人长得也五官端正,再加一股由内而外的气势,相信对他有心的女子不在少数。林唯平想到自己那天在工地上的尴尬,不由暗自心惊,与这种人相处,心思不好把握,太累,而且这种年龄的人都有家庭有妻儿,趟那混水最是不得好结果。

尚昆坐下就开门见山,非常直接地道:“我前天给你营业执照,昨天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今天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口气单刀直入,理直气壮,很给林唯平贼喊捉贼的感觉。他想听想法?什么想法?他难道不知?何必要多此一举来问?

林唯平干脆给他一个迷惑的眼神,笑道:“对了,我想起来,里面的名字似乎没有尚总的两个字。不过当天我与朋友吃饭吃得很晚,第二天把资料交给他们去税务做税务登记,还真没仔细看过,怎么,尚总亲自出马替我们分忧解难,我还有什么疑问不成?”不想正面回答的最佳办法是把皮球踢回给对方。以前客户千方百计地打听她手头产品的底价,她也总是一个太极推手,把他们挡回去,甚至叫他们先报出他们的心理价位。

尚昆正想说话,忽然一只女子的手放到他肩上。一个中年妇女手按着尚昆,似是在宣示主权,眼睛却挑衅地看着林唯平,打量了半天才道:“嗯,一个小白领,妄想凭此跨越龙门吗?”看来此女应该是尚昆的老婆。一般中年妇女如果不在修养上与时俱进,又加手头有几个钱,往往都是全身披披挂挂的珠宝首饰,此女也不例外,整个人用闪闪发光的圣诞树来形容也不为过。林唯平不响,她知道这种女人巴不得她与之争吵几句,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扇她心目中狐狸精的耳光,这种人见多了,个个一样的表现。只要尚昆是明白人,他自会处理,不过林唯平但愿尚昆拎不清,她尽可以此告退,回避一下摆到眼前的矛盾。

尚昆脸上也没出现愤怒或是厌烦等表情,而是淡淡地道:“你也在这儿?正好,一起吃饭,坐吧。”看此女坐下当儿,他对林唯平道:“小林,这是我太太,姓潘。”林唯平只是欠欠身,礼节性地给她一个微笑,说声“你好”就罢。尚昆既然行事如此慎密,自己亲手去改了营业执照,已经有了回避的痕迹,一定也不欲他太太插手公司事务,所以没必要攀那交情。再说,林唯平也最厌恶与这种张狂的富太太打交道。而尚昆接下来的话让林唯平心里暗自疑惑,“这位是林小姐,目前掌管SWS项目筹建,我刚把股份转让给卡尔顿公司,就由林小姐负责接手,她现在是新公司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

尚昆老婆看来不是很信,意味深长地看林唯平一眼,便转身对尚昆道:“小廖说你不是很看好这个项目吗?怎么不声不响退出来了?”林唯平心想,是了,看这架势力,尚昆与他老婆之间并无沟通,否则他老婆不会问出这话来,不过也不排斥两人合伙演戏给她看的可能,让她这个外人看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不是他尚昆存心要瞒着她林唯平。不过无论如何,看来廖辉正是多嘴了,老板的事与老板娘说什么?他们要沟通他们自己回家关上门有的是话说,要廖辉正这个外人多什么闲事?万一是尚昆不欲让老婆知道的呢?

尚昆既没看林唯平,也没看他老婆,而是一边看着小姐上冷菜摆盘,一边说道:“公司目前资金有缺口,前面有几单加工做得很不好,赔得厉害。我看还是大本营保住要紧,新项目是个无底洞,公司顺利时候拿得出资金,不顺利的时候还是出手的好,好在现在这块工业园区的地皮紧俏,项目也好,立刻有卡尔顿公司来接手,否则我还真给它套住。对了,财务说你上月拿去报销的餐饮费有一万多,加上你每月零花五千,你一月哪里用得了那么多?怎么回事?”林唯平听尚昆口气象是教训孩子似的,本想借口离开一下,但随即明白这是尚昆赶他老婆走的招数,忍不住想看看他老婆怎么反应,便继续一声不响地看着。但是她还是想,尚昆对他老婆说的话不尽不实,现在筹建办的资金充足得很,什么卡尔顿公司,其实都是他尚昆自己出的钱。估计他说的做得不好的那几单加工就是把资金转移出国的几单出口加工。如果事情真如他现在所说的话,那么他转移资金最大的目的就显而易见了,他有了离婚的打算。

他太太果然闻言坐立不安,赔着笑道:“还不是他们一直嚷嚷着要我请客吗?我们儿子考进一中不容易,他们都说凭实力进一中,姐妹儿女里面还是第一个,我也高兴嘛。好了不打扰你们,今天小刘在这儿请客,我过去了。”尚昆不响,看着她离开,转进一个包厢,这才举箸吃菜。

林唯平也不响,给人撞到尴尬事,当事人一般都需要一个心理调适时间,就让尚昆闷个一会儿好了,有这个衬底,相信尚昆的气势一定不会比来时强,起码他的精心布局已经给他老婆破去一角。但是她的如意算盘很快就给落空,只听尚昆埋怨道:“小林,你点的菜是不是都是这种什么小鱼蛤蜊之类的烦人货色?不行,这顿算我请,我要叫肉吃。”说完就招小姐过来点了个霉菜扣肉,随即又道:“菜里要是没肉,吃起来简直没精神。小林,你看到刚才的活剧,应该已经很清楚我搞出个卡尔顿公司的目的了吧?”说完,两眼就很尖锐地看着林唯平。

林唯平被他的话搞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他上句还在说肉,下句就单刀直入把问题摊到桌面上,根本就视他老婆的一顿搔扰为无物,反而化不利为有利,真不愧是江湖上摔打多年的老手,即使是狐狸精,那修行也楞是要比她林唯平多上五百年。林唯平明白,这时候她不好再回避,在尚昆的咄咄逼人之下,她只有披挂应战,表明自己态度,但当然她是不会老老实实你说什么我答什么的,这一点尚昆一定也没指望。“呃,尚总,这是你的家事,恕我不便多嘴。”既然尚昆没说明自己是为了要离婚而转移资产,她当然也不便指明,但“家事”两字已经说明她知道了事情真相。

尚昆见林唯平脸色不变,也暗暗赞好,女人大多喜欢在他面前表现女人相,遇事一惊一咋,林唯平让他感觉耳目一新。但他有意打消弥漫在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笑道:“本来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与你说明,你应知道这是件很尴尬的事。”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姿态放低了几段,以免林唯平神经绷得太紧。

林唯平也只得赔笑,道:“我是圈外人,与尚总的过去没有交集,有些事还真不容易理解,不过也好,起码立场容易把握,多嘴的事情不会出现。”廖辉正的被去职除了能力不行,一定还有涉入尚昆圈子过深又不知把握自己那张快嘴的原因在,所以林唯平觉得自己应该适当的有些表态。“不过在这么敏感时期,我想我还是把百分之十股份的借条出给卡尔顿公司的董事长吧,希望能与卡尔顿董事长当面商谈签定。”既然一味回避已经不可能,那就只有掌握主动了,林唯平相信这个所谓的卡尔顿董事长真身未必会出面,但她必须得开这个价出来,否则步步都掌握在尚昆手里,等她配合着去讨价还价时,一定有点吃亏。

尚昆岂会不理解林唯平的鬼心思,但他并不以为忤,反而赞赏她的机智,林唯平既然把丑话说前头,那就说明她不会是往后在后面使暗手的人,反而那种面前答应得花好朵好的人,经验告诉尚昆,他们往往都是不可靠的。于是温和地笑道:“你也不用给我出难题,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我理解你的顾虑,事前我已经考虑过这点,所以一直只答应给你干股。因为与一个背景不明朗的对家合作,略有头脑的人都得裹足不前,但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只好委屈你。但是我以前答应你的条件不变,百分之十的干股是章程里面注明属于你的,而另外的百分之五,我不会亏待你,今天就可以与你签好协议,把所有这些都约束一下,大家心里也有个数。”

事情绕了一个大圈,似乎又回到了原地,在经历那么多以后,林唯平还是只有心甘情愿地接受尚昆提出的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林唯平心里有点无奈,虽然觉得已经要比签三百万的借条好得多,但是想到事事都不出尚昆掌握,自己的努力在他眼里如如来佛看孙悟空在自己手掌里翻筋斗一样小儿科,在佩服尚昆道行高出一筹之外,只有暗叹自己到底还是吃亏在年轻少阅历上面。当时答应的时候还是想当然了点,没有考虑到有那么些子丑寅卯。当下问小姐要了纸,当场起草协议。百分之十五的干股不算低,如果没有前面的折腾,这原也是个好价钱。已经到这地步,只有亡羊补牢,速战速决解决这个协议。但是百分之十的股份可以解决,那百分之五的出处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尚总,你准备如何承诺那百分之五?由你来担保还是怎么?”

尚昆慨然道:“你可以明确写上,这百分之五由我尚昆按公司利润私人支付,只有这么写,不与卡尔顿公司挂上钩,你的利益才可以保证。”

林唯平略一思索,确实,这一点上也只有这样做才可以保证自己的利益。说实话,这个协议也是君子协定,如果真要打上官司,考虑到签协议原因的非合法性,法院未必会承认它的有效性。但是往后的日子里,尚昆的大笔资产掌握在她手里(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只要是在他离婚前后几年时间内,谅他未必敢对她林唯平怎么样,否则林唯平大可鱼死网破,叫他老婆得了好处。尚昆现在只有加意拉拢她,而他做得也大方,自己开口加那百分之五,叫林唯平无从反感起。

尚昆直到在两张一式两份的协议上签上字,才满意地抬头对林唯平道:“说实话,以前我没想过要用女孩子做新公司的主管,但是你的行事有男子的泼辣之风,而在业界你也有良好口碑,所以我正式考虑用你。但是让我打定主意今晚向你交底,还是因为你下水救人这一事。本来我昨天就应该找你,但是我考虑得很痛苦,因为我所要说的这些相当于授你以柄,在未来几年时间里,你尽可以趁我鞭长莫及时候做些动作。但是你毫不犹豫救人的举动让我减轻顾虑,我相信你是个有良心的人,我不亏待你,相信你也应不会过分亏待我。至于我转移资产的事,我知道这很不光明正大,但是我还有其他苦衷。不过我不会亏待孩子他妈,会给她个合理数额。”

林唯平前面听着觉得句句是大实话,心里想着,大家把话说开了,省得尔虞我诈各怀鬼胎,反而让她心里舒服。但是后面的话她觉得有点非礼勿听了,忙温和地打断道:“尚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相信尚总平日之为人,不是那种为难女人的人。”

尚昆听了,微笑起来,仰头一下喝尽杯中红酒,道:“好,你能理解我就放心很多。最怕你大女子主意,为此事心里对我有疙瘩,甚至对我略施薄惩,哈哈,我的全副家当现在都交在你的手上,这个薄惩我可受不起。”

好听话人人爱听,虽然林唯平相信依尚昆的城府,绝不会把宝押在SWS项目这一个地方,但是一出手就是三千万巨款交到她手上,毕竟也是对她人格的看重。想到这儿,林唯平心中最后与尚昆的那些对立情绪也化解为无形,只想着如何投桃报李,还尚昆的知遇之恩。

紧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九月中旬,今年老天帮忙,夏天一直没有多少雨,土建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公司已进入全面设备安装阶段.林唯平一如往常地按每周一次的约定,于周末晚与尚昆一起吃饭,不过今次桌上多了个老周.但林唯平知道老周是知情人之一,所以说话也没避讳,照直了说.

"今年雨水少,设备到货后都不需要怎么遮盖,也少了不少上牛油维护的人工,所以人力用得非常精简.本周基础设备基本已经吊装进场,我设想的是先把那台龙门吊加快安装好,这样,以后设备进进出出就不用再问安装公司借用吊车,一进场就要几千,我很吃不消.当然几架行车也得赶上.这些的安装我都包给本市的设备安装公司,他们有这方面的充足经验,我想也没差多少费用,由他们安装,起码速度上胜我们一倍以上.我们自己开始安装后道机架,那一部分不用基础,趁这段空隙,我们可以让机头的基础有更多养护时间.这是我们刚安排的计划,针对这个计划,我与财务部老金讨论了下月资金预期表,这一份给尚总.基建大头与设备大头这两部分资金运作已经在前一段时间渡过高峰,后面几个月尚总可以喘一口气了,不过我提醒尚总,流动资金得尽快准备,年底应该就要到位了."

看着尚昆接过资金预期表翻阅,林唯平心里其实很清楚他那是摆个样子,早在昨天他就应该已经看到这份表了.进新公司头几天,林唯平已经看出财务部的经理和出纳都是尚昆的亲信,如果把她林唯平和廖辉正比作流水的兵,他们俩应该是铁打的营盘的一部分,看他们一付不卑不亢的样子和依常理推断就可以得知.林唯平知道自己必须要用他们,所以在用的手法上下了点心思.只要没存着挪用公款的想法,出纳怎么样可以不理,但与财务经理的关系就有讲究了.既然他已经注明属尚昆所有,林唯平也就不去拉拢腐蚀他为自己心腹,也不怕他出什么大乱子,因为即使出乱子那也是属于尚昆的责任.她想的只是怎么利用老金保证尚昆手里攥着资金的顺利到位.于是她想出了个高招,依常理,财务部是不需要参加筹建工作会议的,但林唯平叫老金次次列席,叫他感受筹建工作的步步前进,甚至感染到其中的热火朝天.而后于每月税后空闲期会齐王工老金一起精确预测下月的资金需求量,她是别有用心,而王工则是只顾着筹建进度,两下里一合榫,所以财务经理很容易就相信了需用资金的迫切性.而且他也看到了林唯平平日里是怎么与包工头们斗智斗勇,节约或拖延资金交付的,一来二去,对她的信任感大增,所以到得现在,只要资金预期表一出来,他就立刻千方百计送到尚昆手上,因为他相信林唯平是真的迫切需要用这笔资金.所以林唯平在两个月后就很快感受到,尚昆那里的资金到位她再不用费心去催了,看上去似乎是尚昆自己自觉依着表格所要求地付上投资资金,但林唯平心里最清楚,那一定是老金私下里在联络尚昆催要.

但场面上的人谁都知道逢场作戏,依尚昆的精明,他未必就不知道老金的被反利用,但只要老金监督资金运转的职责还做得到位,他就大可当作不知,随他被林唯平感染,当着林唯平他还是表面工夫做得十足,没什么冲突,谁会去捅破那张窗户纸?林唯平也想到这一点,所以很配合地不厌其烦地还来个开篇介绍.既然已经合作,就应该知道规矩,该退时候退,该争取时候争取,没必要为小事情拉下脸面,闹得见面不愉快.

趁着尚昆看资金表的当儿,老周与林唯平商量着两家接壤处小街的运作事宜. 人的心理有时侯想想真是古怪,好象两双眼睛对着讨论出来的事情作得了数,而什么电话电邮传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所以如今交通运输事业蒸蒸日上,各家饭店门庭若市,还真该感谢人的这一心理.

尚昆看了一遍后就问:"你说的流动资金有个具体数目吗?"想是他昨晚对着老金,该问的都问了,所以今天关心的目标就不会再与表上所写的一致.

林唯平胸有成竹地道:"根据章程和可行性报告上的预测,试生产阶段的流动资金将是三百万."林唯平多的不说,想先看看尚昆对这个数量的反映,这三百万是在原先廖辉正半通不通的情况下预测出来的,不知道时至今日,尚昆还有没把它作准.如果他心里还是坚持着原来这个数字,但愿刚才的一句话能起到一点否定作用.因为新公司开业伊始,谁都知道资金不会宽裕,而新公司信誉尚无,借贷无门,如果尚昆能提供充足的流动资金,那未来的日子真是非常值得期待,否则她现在就要预作打算,免得到时等米下锅.林唯平想以这三百万为基准与尚昆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好日子过.

尚昆果然笑道:"这个数字我想小林你不会拿它当回事.还是你来说说你的打算."

林唯平也开心尚昆是个知道事理的人,笑道:"还真怕尚总把那数字当真,这下我就只有大叫投降了.按目前的设计生产能力,我估计每月的生产量量化为资金大约是两千万左右.但考虑到试生产阶段不可能三班连着做,有一班开足已经足够,所以我把这个数压低点,大约是七百万这样.第二月开始我们就得考虑库存与应收款的问题了.按常规,我们这种性质的企业库存大约是月流动资金的三分之一,而应收大致也是这个数,所以第二月还得补充四百万左右资金才够.后面我如果再敢伸手问尚总要钱,我想要来的可能就是尚总给我的辞退信了. "

尚昆笑骂一句道:"你也是狮子大开口,一升就是三倍不止,但你说的那都是表面状态,起码我就知道材料可以赊帐,你也可以搞来料加工先度过试生产阶段,再不济,有那么大个固定资产摆着,你可以去银行抵押贷款去.只要你出产品,银行的贷款到得也快.没说的,我看三百万还是应该足够了."

林唯平忙转头对着老周笑道:"尚总这是以为在农贸市场买衣服呢,死命地砍价."老周不好插嘴,只是笑了笑."但是这儿起码有一个条件不成立,也是最占钱的一条,做我们这一行,上家都威风得很,你没有真金白银的拿进去,想发货?没门.即使钱拿进去了,如果门路没摸熟,提货也要比别人迟几拍,多的可能是拖上一两个月才给你货.这也算是行规.所以赊账这一条先免谈.至于抵押贷款,两位老总都是过来人,知道设备是抵押不出去的,厂房银行也不认你,只有土地才做得了数,但是给银行七折八扣算下来,拖个个多月,到手的数字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这就跟生了个胖小子,但出娘胎后却给他节衣缩食,搞得他后天不足一样,尚总可不希望看着新企业拆东墙补西墙,零敲碎打,勉勉强强上路吧?别的不论,我最怕现在调动得虎虎有生的冲劲给后面的试生产给掐了."

尚昆笑而不答,他清楚手下要钱的伎俩,虽然不熟悉林唯平说的行规,但他知人善任,知道要钱的套路和压价的办法,林唯平已经摆出一付你不如数付款后果自负的架势,那试生产阶段如果出什么问题,林唯平都可以把事情责任往资金不足上面引导,到时他会非常被动.他当然不会伸着脖子钻那套儿里去,但也得好好考虑怎么回答,于是借吃菜劝酒,给自己争取些时间.

林唯平见此忙借口出去,她领教过老周的酒量,如果给他喝上劲儿来,在座全得喝趴下了才出得去.这边老周见她出去,笑对尚昆道:"小林怕了跟我喝酒,一听与我喝酒,什么借口都找得出来."

尚昆举杯与老周一碰而尽,各自倒满杯中酒才道:"这女孩子厉害得紧,说话藏着暗手明手,让人防不胜防.她出去一会儿也好,也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流动资金的问题."

老周拿过一个玻璃茶杯,往里面注满红酒,朝尚昆面前一放,道:"老兄啊,你只要喝了这一杯下去,我给你答案."尚昆一手拿开杯子,笑道:"你可别来劲,我要这一杯下去,你再有金玉良言,我也当吹耳边风.我们就把酒杯里的干了吧,你也别卖关子,欺负兄弟我没酒量."说完自顾自举杯与老周放桌上的杯子碰一下,一口把杯中酒喝了下去.

老周没办法,只好也喝了,无奈地道:"阿昆啊,你也就欺负我的时候精明得很,其实依你的城府修为,小林虽然能干,但哪里是你的对手,只是你舍不得伤她而已.刚才吃饭前你说到离婚一脸烦恼,但是一见小林进了包房你眼睛嘴角都弯了,什么时候你见手下爱将都是这付表情了?你这次离婚这么坚决就是为了她吧?小心了,别让你老婆小潘抓着辫子."

尚昆听了很是一愣,看了老周半天才道:"我怎么没觉得?真有这么明显?我还真没认真动过小林的心思.你是我兄弟,我不会瞒你这个的.而且离婚是我早就预备下做的,只是原来做前期没张扬,那时候我连小林是扁是圆都还不知道呢.你也是知道小潘现在是什么样的,你也劝过我离婚算数,我离婚还真是就事论事,与外人无关."

老周不由得自己喝了一满杯,皱眉道:"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应该有什么表露,这段时间控制着点,否则被人捏了把柄你哭的机会都没有.我本来还想说你又不是拿不出那几百万钱,多答应小林几百万流动资金让她不要太拮据有什么难的,何况她是真干事情的人.现在看来还是缓一步的好,免得两下里都有了意思,碰出火星来,盖都盖不住.阿昆,看来你还是比我老狐狸点,除了眼神,还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估计小林也不会觉得."

尚昆喝下自己手了的酒,把玩着空空的酒杯苦笑道:"问题是我自己也没觉得,并不是我控制得宜,要不是今天你点破,我也没意识到我其实一直在纵容小林.但是我羡慕她的青春羡慕她的活力和冲劲又能如何?她早有了个要好的男朋友.所以我对她还真不敢有贼心,纯欣赏而已.说实话,看见她我有时也心虚,依她的能力,她不会在乎我的钱,而我除了钱还有什么?她不象时下有些小美女那么容易哄拐,我对她更没贼胆啊."

老周扔下酒杯,别着眉头想了想,才道:"不说了,又不是小年青,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风花雪月,难得今天我们都有时间聚聚,别那么沉重,我这就出去把小林叫进来,你想着怎么给她答复吧."说完真的拉开椅子出去,也不顾尚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的眼神有多古怪,他相信,尚昆心中即使再多几分风花雪月,可那根准绳却是一点都不会歪个分毫,都到这年纪,最知道轻重缓急.

老周走到外面,见林唯平在大厅护栏处正与一女子交谈,心想怪不得一走就是那么长时间,便笑嘻嘻地走过去招呼:"小林啊,你怕喝酒也不用躲出来那么久,表示一下我不就知道了吗?走走走,我保证今天不强迫你喝一口,回去吧.唉,这不是小梁吗?在外面干站着说话算什么意思,来,一起进来吃饭."

林唯平在饭店偶遇小梁,本来也打算说几句话就回去,不想老周出来,而老周又认识小梁,再看看小梁略微闪过的一丝紧张,她当下当作没看见,把这些都在心里备个案,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小梁在那边也有朋友,我已经耽误她好久,还是回你的桌去吧,与老周喝酒可不好玩.老周,你说好不与我喝酒的喔,可不许耍赖啊."说完,拉着老周就走,但不忘回头与小梁瞬瞬眼睛, 很明确地想传达个意思给小梁,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要给小梁造成一个假像,即她林唯平可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否则她不会还与小梁站同一战线上,帮她挡老周的喝酒,更不会临别秋波一个. 做什么事最忌讳被别人捏了主动,如今似乎看到一线时机,在自己掌握前,切不可露了行藏,被人先机弥补了去,自己徒叹后来一步.

老周说是不喝酒,但他怎么忍得住?看他没人干杯馋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林唯平只得友情赞助与他碰了几杯,尤其是尚昆最后答应给的流动资金翻个倍,升到六百万上去,老周免不了起几下哄,喂当事人几杯庆祝酒.所以林唯平回家时候已是微酗,薄薄的醉意逗得她并不想就此休息睡觉,洗了澡换了衣服,捏起车钥匙又转出去兜风,先是去工地看一眼,见基建结束后的工地冷清了许多,晚上也没进行设备安装,只有两个保安坐在几盘蚊香的围绕之中,和着两根香烟,在微明的灯光下青烟缭绕,颇有几分仙气.林唯平也没出车门,只是摇下窗与他们打个招呼就走,她相信她这一巡,这些保安可以绷紧几天的神经,不敢开小差.

车从公司开出来没几步,遇上一对似乎是在散步的情侣,看衣服神态象是打工的,见了她的车直招手,嘴里不知在说什么,林唯平见左右黑天黑地的,而那两人的神情也没有慌张或着急的成分,就不敢停下,微打一下方向盘绕过他们,径直走了.这年头什么鸳鸯大盗雌雄双杰的听得多了,想不有点提防都不可能.

然后车子开啊开的,不知怎么就到了宫超的单位.林唯平把车横停在大门口,熄了火,伸了个懒腰,软软地靠在椅子上给宫超拨个电话,原不指望宫超这么晚还会开机,但没曾想铃儿一响宫超就接起,原来他正在单位里加班.林唯平也没说自己在哪里,只是"嗯嗯嗯"地应着宫超的嘱咐,随后放下手机车一拐到处找夜宵店,想象着他们一组人的人数,满满地拎了两塑料袋上去.

果然大家欢呼连连,如大汗逢甘霖一般,更有人直呼"救我一条贱命",原来未必就入他们法眼的食物因为大伙儿抢着吃似乎味道好上许多, 只宫超先是一脸愕然,想几天前他想约林唯平出来与单位同事一起吃饭认识认识,但被林唯平一口拒绝,说公是公私是私,与单位同事混那么亲干什么,至于把自己女朋友也贡献出去吗?没想到今天她却主动现身,还非常周到体贴地拎来宵夜.听着同事在耳边长一声短一声地直夸"宫嫂",宫超只觉得面子十足,也不觉得又累又饿,从背后轻飘飘地拥着林唯平,贴着她耳朵不置信地轻问:"怎么想想对我那么好?"

林唯平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一冲动做出这么婆妈的事来,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只有酒后改性.但看大家那么开心的样子,她又很乐在其中,见问,忙轻笑道:"人前给你十足面子.回头索你百倍回报."宫超听了大笑,只觉认识林唯平至今,这是第一次全身心都这么畅快,舍不得放手,与她耳鬓厮磨着光顾着傻看别人吃喝,他心里早不食自饱.林唯平大窘,见他们同事看过来的眼光越来越鬼祟.轻斥宫超放手,可宫超就是不愿意,反而一把抱起她放到边上的长沙发上,热切地盯着她道:"等我,我很快就结束,我们一起走."直到林唯平点了头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台子边工作.

相识至今,两人的关系一直发乎情止乎礼,林唯平一直觉得不象人家恋爱,但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感觉自在得很,而今天被酒一催她进了一步,不想却唤出宫超如火的热情,林唯平虽然被他们同事的目光搞得很窘,心里不知怎的却是欢喜得很,两眼忍不住的追随着宫超认真工作的身影,原来以为他是一介书生,真没想到他的双臂却是那么有力,抱起她的时候似乎举重若轻.想到这儿脸却烧了,下意识地拿眼睛往宫超露在T恤外的手臂一溜,忙又不自在地扭过头去,怕人看见.迷浑着脑袋傻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摸摸脸蛋儿似乎不烫了,收起心神调出今晚吃饭时候的种种出来回想.

只要一想到工作,脑袋奇怪地又好使起来,三下五除二,她就从老周与小梁相识而小梁尴尬欲掩的表情中得出结论,小梁很有可能也是尚昆派来公司的卧底,因为这事鸡毛蒜皮,尚昆可能没与老周提起过,所以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如果是那样的话,小梁这人看起来也不会是个小脚色,否则一是不可能与老周那么熟,二是不可能被尚昆委以重任,她年轻的外表可能只是一个迷障,犹如以前小陈红苹果一样的圆脸.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别人或许会以为老板派人盯着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林唯平却不那么想,她很快就在心里把沙盘推演了一遍,想出了对付的法子,说出来也不希奇,无非就是:利用,隔离.

周末还是上班,但是林唯平摸摸时而发热的脸蛋儿,却怎么也集中不了心思.昨晚宫超送她回家,两人在地下停车场难分难舍,林唯平只想醉死在宫超的热吻里不醒,最后还是宫超保持了一点理智,生生抽开身子告辞.原来相爱还可以这样,相爱是这么有味道.但愿长醉不愿醒,这是今早林唯平窝在床上闭着眼睛时候唯一的想法.

但是很快就有人来找,公司初建,大门管得不严,那民工模样的人一直到找到林唯平所在的二楼才被人发现阻止,但那人并没有下去的意思,大声嚷嚷着一定要见,但他说的是要见这个开黑色轿车的人,虽然直指林唯平,但没对上号..吵的时间多了,林唯平烦不过开门出去,见那人面目不详,似未见过,便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一见林唯平,立刻笑了,兴奋地大声道:"你不认识我的,但一定认识我老婆,几个月前她掉下河里被你救起来,我们后来一直找你想谢谢你,昨晚才认出就是你这辆车号.那一定是小姐你了.我老婆今天上班出不来,我代她来谢谢你的救命大恩."说着就深深鞠躬.林唯平惊愕,原来昨晚两人黑天黑地里冲她的车子招手是这意思,还真是有心人.不过他老婆长什么模样还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长发,因救她是一手拉扯过.见员工们都好奇地往这边瞧,林唯平不欲把救人的事宣扬得太厉害,就把那人延请进办公室.

那人进了办公室反而拘束起来,扭着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林唯平让他坐,他嫌自己脏不肯坐,林唯平只得说:"你一直站着我也不好坐,否则与你说话不舒服.你坐,喝水."那人总算依言坐下,但水杯是怎么也不去碰的,眼光伸伸缩缩了几下才道:"本来也不想上来打扰你的,但是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林唯平心想,常听说有人救了人反被人欺他好心赖上,但她想自己不是个滥好人,他们两个想赖到她身上来未必能得逞,且听他怎么说下去。便道:“你别拘束,说下去啊。”

那人忙道:“是这样的,我姓林,也是开翻斗车的,平时胆子小,大家都叫我林小小。昨晚我与老婆见了你的车后,想起前一阵我们队里司机朋友里常在嚼舌头的话题,他们说这个工业区里有个富婆给人盯上了,每天上下班都有辆车远远跟着,我没见过,今早就叫了朋友过来看是不是你的车,我朋友看了后说就是你的车,但警告我不要乱说,捉贼要捉脏,我们没抓到证据就说出来,讨打都难说。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跟你说了好,你也可以有个防备。特别是象昨天那样黑夜来这儿更要当心一点了,你一个女人家的力气小,这地方现在又乱,叫都叫不应。”

林唯平一听,脸上立即变色,仔细审视林小小的脸部表情,看得出不象在说谎,虽然心里闪过一丝误会他的内疚,但旋即被一阵慌乱打断。林小小见她黑着脸不说话,心里慌了,忙道:“我那个朋友不肯上来,人还在下面的,你可以叫他上来问,还有好几个人都看见过,不信我带你一个个去问,我说的是真的,对老天发誓。他的车还常换,一辆是黑黑的桑塔纳,一辆是白色的富康。”林唯平摆摆手,道:“我相信你。我只是猜不出谁会盯我,而且盯那么长时间都没被我发现。谢谢你告诉我,我真的要小心了。”林小小见林唯平相信,脸上的开心遮都遮不住,但他还真是个实心眼的人,什么都没多说就告辞了。

林唯平却在他走后陷入沉思,谁会这么做?这么熟练地盯人而长久不被她发现,一定不会是业余的,而出得起这价钱雇人来盯她的人似乎不应该很多,原公司的老板吗?应该不会,要做她手脚,用这种盯人战术那也太小儿科了点。尚昆吗?但他派人在公司里面盯着还有点意思,盯她的行程就没必要了吧。别人还会有谁?难道是尚昆正在闹离婚的老婆?那应该也不会,即使是,这么多天盯下来还能不清楚?宫超就更不会了,他哪有那个闲钱。环顾四周,似乎都没一个值得怀疑的人,而这反而让林唯平觉得可怕。敌暗我明本来就已经不是件好事,而更添对手虚无缥缈,更是恐怖。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古人也有无罔之灾这一说,谁知道鬼会不会冒冒失失敲错了门?

想给尚昆打个电话,但拈起话筒又搁下了,怎么说好?难道热辣辣地问一句“你盯我梢”?再说自己也没撞到过盯梢的人,被人家问一句就会露怯,罢了,还是今天回家时候好好往后看看,先自己搞清楚再说。但又想到昨天与宫超在地下车库的拥吻,如果那个盯梢的有那么敬业一直盯到那么晚,那他一定也看见了。天,这叫她以后怎么见人。想到这些,原本大好的心情立刻阴云密布,想打电话给宫超,但又记起他昨天说过,今天是交设计图的日子,会一直与对家谈到比较晚。父母更是不能说,只有一口闷气自己吃进。微微挑开窗帘往外瞧,周围能看见她进出大门的地方停了不只一两辆车,有辆白色富康停在对马路的一个小弄里,要不留意,还真不会去注意它。热辣辣的天气在露天守着,这钱赚得也不容易。

晚上下班,林唯平先去加油站加足油,开着车先回家,然后出去超市购物,再回家,再去酒吧泡一会儿,然后开车到尚昆的总公司外面转一圈,又到自己的公司转一圈,冷笑着从反光镜里看着时隐时现的白色富康车,心想今天也算是搞足他的脑子了,这才回家睡觉。想到那盯她的人还得赶着回去写报告,一定还会绞尽脑汁分析她今天行踪的动向,不由梢梢有丝开心。

十一

周三,传统上应该不是什么是非百出的日子,但是有人却有办法把它搞得鸡飞狗跳。

潘迎春坐在本城实力排名靠前的女强人于凤眠的大班台前,怒气冲冲地盯着于凤眠微微含着笑,一张一张地慢条斯理地看手头的照片,忽然“咦”了一声,抽出其中一张仔细看了半天,这才笑道:“真没想到,宫超一介书生,抱起女人来手里也有几条肌肉,这女人不瘦,亏他有水平把她抱出这么矮的轿车,百多斤呢,不容易啊。哈哈。平时真小看了他。”

潘迎春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但不敢发作,她现在离婚全指望着于凤眠给她出主意,是于凤眠给她物色可靠密探盯紧尚昆,揪出他的小情人林唯平,可惜他们做事太仔细,没给拍到偷情亲热的照片;也是于凤眠教她找个会计师事物所仔细核查尚昆的帐目,免得他私自转移资金。她现在凡有风吹草动立刻找上于凤眠处,这个一表三千里,因着尚昆的社会影响而复认的表妹非常够交情,再忙也会抽出时间见她,在平日的姐妹闻知她落难而纷纷避开之际,这种交情尤其可贵。

于凤眠看完全部照片,把东西一收,拿着其中几张有宫超的道:“这几张我收着,我与这个小年轻有些交情。”潘迎春想到于凤眠久旷的个人生活,心里略有觉察,但她现在自己一个烂摊子尚顾不过来,没时间再做八婆。“其他照片嘛,我叫人帮你处理一下,虽然不能作为证据与尚昆打官司,但也够灭灭他的骄气了,我们现在怎么作践他都可以,只要你能出口恶气。跟着小狐狸精的人也可以撤回来了,一天的费用不少,而且看样子尚昆已经有提防,再跟着也没用。你明天在家里等着,我叫人给你送处理过的照片来。”

潘迎春愣了下,道:“那就这么放过那个狐狸精?不行,我兄弟说要帮我去揍她一顿,起码也要给她点苦头吃吃。”于凤眠横她一眼,“哼”道:“你那个弟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人没打着自己先进了班房。人家车进车出的有那么容易揍的吗?叫他省省力气,留着到时给你搬家。这个小狐狸嘛,我有办法对付,保证叫她有顿大餐吃,不过迎春姐,这方面你得破点儿费了,你给我五十万,我一手搞定她。“

潘迎春吃了一惊,冲口而出:“我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于凤眠微笑道:“你现在确实没现钱,但你很快就会有。五十万在我眼里不算什么,在离婚后的你眼里也不算什么数目,但是要让那个小狐狸痛不欲生,只有花这个钱,你放心,这点钱我不会昧你,你如果一时拿不出我可以替你垫着,说实话,依我的计划,再加一倍都不够,但谁叫我是你的表妹,关键时刻还不是上阵父子兵?亲戚才好说话呢。不够的部分我出,一定让你恶气出尽。”

潘迎春隐隐约约嗅出其中的另样味道,但她看不清楚,现在她正依靠着于凤眠,没她的帮助,她潘迎春两眼一摸黑,失去的只有更多,心里虽然嘀咕,但还是乖乖写了张五十万的借条。于凤眠接过,弹了弹这张薄纸笑道:“你放心,我会把帐单全列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多用你的。如果我顺便为自己谋点私利的话,这些帐就由我来结了。”潘迎春的担忧她岂会看不出,她阅人多了,一个家庭妇女怎么逃得出她的法眼?

她看着潘迎春告辞开门出去的当儿,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用一种有别于平日里果感决断的声音轻而温柔地道:“小宫吗?对啊,是我。后天有空出来一会儿吗?嗯,好,我来接你,有些事想与你商量商量。好,见面说话。”放下电话,又拿起散放在案上的照片,看着宫超强而有力的手臂,忍不住轻抿着嘴唇,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周五,有许多事情需要与尚昆通气,下午三点多,林唯平便拎上手提电脑和相关资料,驱车前往郊区一个水库边的度假村,那里有鲜活的河鲜,清新的空气,和面对着水库的宽大露台,林唯平决定不管尚昆如何走向,自己是一定要在那里住一晚再回的.但是前车之鉴,她上高速下高速地折腾几次,看准后面没有跟车后才直取度假村,到尚昆包的套房大露台时,正好看到夕阳西下,百鸟回巢,层林尽染,美丽的景色让两人无暇讨论正经工作,而是齐齐无语站在那里沐浴夕阳晚风.

于凤眠是微笑地掐断与规划局高官的会谈,一点没有遗憾地离开这个重要部门,轻哼着<又见炊烟>开车回家,腔调是王菲的.

她快速洗了个澡,在落地大镜面前挑剔地审视挂着水珠被热水冲得粉红的细嫩皮肤,三十七岁,对女人来说青春不再的年龄,除非砸下大笔金钱追回,否则只有哀叹落花流水春去也了.她现在有这能力,镜中人的皮肤甚至好于七年前,那时候她正好起步,工地热辣的阳光,飞舞的灰尘,对资金短缺的忧心,日日周旋于达官客户间烟酒的侵袭,还有感情生活的失落,谁都看不出她才过而立,都是用很正常的心态来对待她,不错,一个中年妇女操持一个行将破产的刚从政府三产分离出来的小房产公司,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当时并无多少人看好,包括她的前夫,在被忙于工作的妻子冷落多年后带着孩子离她而去.但是她凭着智慧趟出来了,现在的房产界,说出她的名头,那是响当当掷地有声的.而曾经已经认不出她的儿子,在她大把礼物和出国读书的灌注下,母子关系其乐无穷.但是空闱多年的她在金屋玉馔前,还是又想到了感情.

看到宫超是一个温暖的春天,即使不用空调,室内的温度也刚好.这个年轻人有着浓浓的书卷气,雅致幽默的谈吐,和不识时务的一点侠气,不知是因为心里有好感还是为什么,于凤眠看着他所有的设计都非常赞赏,此后就一直紧盯着宫超为她所有的房产设计.而不久后传来宫超获奖的消息更是让她无由地欢喜,在一个楼盘的宣传中,她吩咐手下在里面加了条“由某某奖获得者宫超先生主持设计”,不知她的楼盘因着这句话得了多少好处,而宫超却因此在房产界声名雀起,俨然成为新生代时尚生活设计师的代表。对此,宫超自然是非常感激的,人前人后,一例以姐姐待之。但是,于凤眠却是非常敏感于这个“姐”字,她的心思只有午夜梦回,一个人抱着被子的时候才敢略微触动一下。

镜中人的身材还没大的走样,认识她的人都说她越来越年轻,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腹的鼓涨是如何都消不下去了,乳房也是已经有点下垂,不过天下无难事,穿上高腰束腹裤,谁都看不出来。头发她没吹,略卷的湿发上抓了一点者哩上去,湿湿地就用一条很简单的皮筋箍着,看似非常随意,但那是精致的随意,知道底细的人可以在她身上数出这皮筋是什么牌的,要多少大元,看似不起眼的棉布衫是什么牌的,可供寻常人家一家三口美美地过上一个月。为这套打扮,她昨晚没少动脑筋,简直比今天与规划局高官谈话的事前准备还让她费心。

九月的白天虽然还是火热,到得傍晚,还是感受得到如水的秋凉。宫超喜欢,那就让宫超开着敞蓬莲花跑车飞驰在滨海大道上,于凤眠心甘情愿做一回他的美丽女郎。太阳在身后的山上落下,照得海水金光闪闪。趁着天还有点亮,于凤眠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非常诚恳地对宫超道:“小宫,记得你说起过你有个女友,叫林唯平是不是?”

宫超一听提到林唯平,满脸都是喜色,兴奋地道:“是,我们这几天一直在一起,她昨天去看了我设计装修的新房,非常满意,她高兴我更高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唯平的一颦一笑,根本没注意到于凤眠听着这些脸上些微的扭曲。

但于凤眠很快就掩饰过去,似是迟疑地顿了一顿,过了一小会儿才轻咳了声道:“今天约你出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一个表姐在闹离婚,她很不甘心多年恩爱的夫妻怎么会说离就离,所以雇了人去跟踪他老公,没想到还真找到狐狸尾巴,她老公定期与一个女孩见面,风雨无阻。我好奇看了她叫人偷拍来的照片,还知道这女孩的名字,嗯,算我多事,但是......算了,还是你自己看看吧。他们的约会时间是每周五。不过你放心,这些照片我作好作歹都问她讨来了,不会流出去的。”

看着于凤眠吞吞吐吐的说话样子,宫超已经敏感地感觉到这事一定与林唯平有关。他心里很沉,对着于凤眠掏出来的一叠照片,有点不敢去接,但下意识间还是看到正面那一张可不就是林唯平的脸,再忍不住,一把夺过来看,才看一眼就松了口气笑了,对着照片道:“于总,那个背着身的男子是我啊,哈哈,这些照片我要了,我要留个纪念,那天是我和唯平关系的转折点呢。这个跟踪的倒是歪打正着,帮了我的忙。”但说了半天见于凤眠一声不吭,抬头看她若有所思又有点怜悯的看着他,心里一惊,就又翻下去,后面几张还是他与林唯平那天在地下车库的照片,但再后面,那个搂着林唯平下车的男子是谁?啊,这儿有个侧面照,似乎是个中年男子,看着林唯平的目光很专注。宫超一口气看完,把照片一合,瘫在车椅上,闭着眼睛脑子乱成一锅粥,是,周五,林唯平每周五都说有事,难道就是去与那个男子见面?对了,今天也是周五,她也说有事,这当儿难道她就在那男子的怀抱里?

眼睛很涩,心就象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不知道是痛还是酸,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聚了半天力气才说得出话来:“那个男人,他是谁?”于凤眠看着宫超的样子心里很酸,对林唯平就更不容情:“他叫尚昆,我表姐的丈夫。听说他出钱搞了个新项目,就是叫林唯平负责的,我查了下,现在这个项目转给美国卡尔顿公司了,但是林唯平还是在里面有三百万持股。”当初查的时候可不是为着林唯平,而是怀疑到了尚昆转移资产,但查来查去没查到线索,正好现在用到这儿。

宫超不语,他现在脑子乱成一锅粥,什么怀疑的念头都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搅得他越来越烦躁,干脆打开车门跳出去,直着眼睛就往海里走。于凤眠一看吓坏了,忙冲出去一把抱住他,急切地大声道:“你干什么去?你干什么?快回车上去"

宫超有气没力的垂着眼皮,看也不看她一眼,但倒也没挣扎前行,只是很空洞地道:“你让开,我现在脑子很乱,想在海水里泡泡,你让开。”于凤眠忙道:“这都快中秋了,你不怕着凉吗?不行,你要冲凉水我给你开房间去,现在下海我不放心,走,回车上去,我们再想办法。”连劝带哄,可宫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还是一叠声地道:“我很晕,你别拦我,我很晕,我要下海。”于凤眠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嫉妒,但还是不得不搬出林唯平来催醒宫超:“小宫,冷静点,事情还没直接接触,你怎么可以就乱成这样。或许今天林唯平哪里都没去,正在家里等你电话呢。走,回车上去,我们先联系一下她再说,振作一点,不要让你女朋友听出异常来。”

宫超听到这儿,忽然似回了神气,急急摆脱于凤眠的手臂,回车上取包找手机,用略微颤抖的手指一字一字笨拙地按着号码,可是越是如此越要出错,于凤眠在旁边开了半天,看不下去,拿过手机问了号码,替他拨好接通才给他,自己稍站远一点,似是避嫌,其实能够把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林唯平此时刚拿出资料准备和尚昆交谈,看见号码就知道是宫超,虽然觉得反常,一般她说没空的时候宫超最多是发短信,不会电话干扰她,但她欢迎这个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尚昆都听得出她“喂”的声音有异,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原本对着他坐的身子早就侧过去,当然是不想给他看见她的脸色。

不想宫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很凸兀地问了句:“你现在是和尚昆在一起吗?”林唯平想都没想应可个“是”,但在宫超那边再次的沉默中,她觉出了异样,对了,他怎么知道她是与尚昆在一起?她知道尚昆转移资产的问题有多严重所以从没告诉过宫超,怕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泄露的机会。几乎是电光石火般一个念头闪过,林唯平不由得跳了起来,厉声道:“宫超,是你跟踪我?”尚昆一听,眼光闪了闪,看着林唯平急急走到露台上去,但一声不吭。

宫超听得情况落实,心里又抽紧了,两眼茫然地看看于凤眠,见她抱着手倚在车尾若有所思,又转过眼去,见码头那里停着很多游轮,其中一条用灯光打出一行字来,“祝圣女号处女航成功”,鬼差神使地,宫超直声问了句:“唯平,你告诉我,你还是处女吗?”才说完,只听得林唯平在那里骂了句:“你神经病啊。”,随机断了信号。重拨,那里就再接不通了。他还在按键,却被于凤眠一把拿去扔在后座,幽幽问了句:“女人是不是处女就那么重要吗?”

宫超抬头,看着于凤眠,一字一顿地道:“他们果然在一起。我明白了,我想我是明白了。她哪里拿得出三百万的注册资金,可怜我还一直当她是珠玉。处女不处女并不重要,出卖处女换得金钱真是叫人倍感恶心。”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于凤眠上车,推宫超坐到副驾位置,插钥匙发动了一下车,又想了想熄了火,很诚恳地对宫超道:“就冲你刚才的问话,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是很不理智了。我奉劝你一句话,君子交恶,不出恶语,冷静几天,不要头脑发热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来。”

宫超还是不语,但他的心中已经接受于凤眠的说词,只是懒得开口说话,没力气说话。于凤眠风风雨雨见得多了,他的心思怎么会看不出来?侧身对着他柔声道:“厅里有几个推荐去美国进修的名额,还没定下来,就是近期的事,我帮你去申请一下看,你出国散散心也好,依你的条件应该符合要求的。今天我不放心你回家去,我在这儿开两个房间,我们就在这儿散两天心可好?”宫超“哼”了声:“你话真多。”于凤眠见他终于开口,知道他的心情已经从牛角尖儿上拔出来,或许已经听进去了她的片言只语。她就是要把这一对拆开,然后远远地分开两地,让他们的矛盾没有解释的机会,让他们的怨气越积越深。否则,她哪有可乘之机?

第 章

十二

尚昆看着林唯平冲到露台,在那里恶声恶气地骂了声“你神经病啊”,然后手机大力合上,一把拍在栏杆上。尚昆估计这只手机恐怕得九死一生了。

说到“跟踪”二字,尚昆已经知道林唯平不知首尾,误会她的男友了。昨天晚上潘迎春闯到他现在分居出来的房子,也不管他开不开门,在他门口留下一个文件袋。拆开一看,是一叠照片,但作为当事人,尚昆很清楚这些照片是合成的,如果散发出去,对他的影响尚不太大,对林唯平的打击可就大了,女人最怕这种生活作风问题。尚昆知道,她是想挟此以作威胁。他本来还顾念着点过去几年夫妻情分没做得太绝,此时知道不得不痛下决心了,否则牵涉面会更广,造成的烂摊子难以收拾。

但尚昆明知是假,还是在考虑完毕离婚事宜后,拈起那些照片仔细翻看。做假的人看来审美还是可以的,照片合成得很漂亮,看着赏心悦目。他干脆微笑着把照片全锁进保险箱里,不舍得撕掉,放着以后还可以再看。他本来今天是准备提醒林唯平的,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主意改得卑鄙,只要他不澄清,想来林唯平心里一定认定是她男友干的好事了,他们要误会就误会吧,即使他们以后解释清楚,他们也怪不上他,因为整件事里他都没插一句嘴,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呢。

但整件离婚事件的过程中,尚昆感觉得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帮着潘迎春,而且这只手很高明,事事无懈可击,又事事让他心惊,本来他还在猜测可能是潘迎春请了个好律师,现在明白了,一定是她一表三千里的表妹于凤眠。他早已经侧面了解过林唯平的男朋友,也知道宫超与于凤眠之间良好的关系,从今天的电话来看,一定是只有于凤眠出马并在一边煽风点火的情况下,那些合成的照片才会在宫超那里起到效果。那就是了,只有象于凤眠这个在商场上打过滚的人才会有这么缜密的布置。但是于凤眠与潘迎春又无血肉深情,何必如此出力得罪同城操戈的尚昆他呢?不用说,一定是相庄舞剑,意在沛公。尚昆心里冷笑了一下:你于凤眠暴露得太早了。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她为恶在先,就休怪他磨刀霍霍了。

但是尚昆百思不得其解,于凤眠这一手是什么意图。她专注于恶搞林唯平是为什么?她不会不知道他与林唯平并无实质关系,似乎是没必要把林唯平牵得那么深。但从她不遗余力地甚至通过林唯平男友来打击林唯平来看,她不会师出无名,她一定还有其他图谋。象她那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为一个并不怎么样的远亲做出出恶气打抱不平之类的侠义事,除非她另有所图。但是她究竟图什么呢?尚昆不由暗暗为林唯平担心。虽然这两个女人都不是一般人,但年龄和资历明摆在那里,林唯平未必会是于凤眠的对手。况且一明一暗,形势目前不大利于林唯平。

看看站在黑夜中的林唯平,尚昆难得的有点疼惜,走过去温和地道:“不早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再怎么也不能虐待胃。”他很想看看遭遇到感情问题的林唯平是什么反应,但他见林唯平似很有点吃惊地转过身挑眉对他道:“啊,对,什么都可以忘,唯独吃饭不能忘,走吧。”整一个没事人一般。尚昆不想就那么被她逃过,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与男朋友闹矛盾?哈哈,这是年轻人的专利啊。”林唯平不知道尚昆这话是取笑还是打诨,抑或是调节气氛,但此时她心情不佳,他应该看得出来,既然他要那么说,也就别怪她也拿他来说事:“啊,是,有点误会,为了给尚总保密,做点小牺牲还是应该的。”尚昆怎么会听不出林唯平的弦外之音,但这一来就落实了他欠林唯平一个人情,他颇有反胜为败的感觉。按老周的意思,他还真是自己招林唯平来欺负他。

跟踪的人在林唯平心里已经排除了尚昆,而还是对宫超所为有所怀疑,她想不出宫超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来。但都说感情会使人失去理智,可自己又没刺激过他,他怎会出此下策?但是等了半天想听宫超电话过来有个解释,却一直没有等到,难道他还真是心虚不敢面对她?但叫她打电话过去她又不甘心,跟着尚昆去餐厅的当儿,她还是有点神不守舍,坐到饭桌边就把手机搁桌上,动作快得犹如手机还被叫做大哥大时,大哥们吃饭应酬把砖块似的手机往桌上一竖以示身份的样子。

已经多次一起吃饭,两人心照不宣,都是各自点了自己爱吃的,小姐端了盘子来,也指使他们拿盘放谁面前,泾渭分明,互不干涉。这回也是如此。但尚昆点完菜后却是不忙说话,拿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然后关机,拔卡,把空手机递给林唯平,道:“你的手机一定出问题了,我看指示灯亮着,可是打不进,我这个你先用着。”林唯平吊了吊眉毛,拿起自己手机拨号打了个电话,果然不通,想一定是刚才愤怒之下摔坏了手机,干脆关掉扔进包里,算了,天意如此,何必强求。没得让尚昆看了出活剧。便乘此出了话题:“尚总比我繁忙,哪里敢要你的手机,谢谢了。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今天事情很多,都是要尚总拍板和提供意见的,刚才被我耽误,现在只有吃饭时间争取了。第一件事不需要书面报告,我这就开始了吧?”合作久了,林唯平已经知道尚昆是很好的可以一起讨论问题的人,见解总有独特周全之处,久而久之,与他商量过后决定的事,林唯平会觉得做起来心里更有底气。

尚昆看得出林唯平有对男朋友赌气的意思,但知道再点破她脸上就会挂不住了,还是随她的话题转移吧,何况他心里也巴不得这是个空头人情,不想真正看到她男友把事情搅清楚了,两人重归于好。或闹得更僵,破坏今天在公务上的交流。便拿回手机笑道:“可以,抓紧点,也可以早点睡觉。”

林唯平有点勉强地笑道:“这件事有点巧,我一个客户告诉我原来的粮食码头经营不善要承包出去,我去看了,那里堆场很大,设施维护得也很好很齐全,完全适合改建成我们原料或成品进出的码头。没多少人敢接手,因为现在这种码头太多,业务拉不足就得亏,而且价格已经都压到最低了。但我算了算我们接手的话有几个有利条件,一是我公司未来走水路的原料用量加尚总你手下几家公司现在走水路的原料量,已经可以平衡承包费和日常管理维护费用的支出,我还有把握拉几家在本市运作的大流量公司的装卸和仓储,这样基本可以说是稳赚不赔了;第二,公司现在的规划是车间前两跨用作原料堆场,上面也装有行车,如果把那个码头承包下来的话,原料可以就地堆在码头,随要随取,而车间里的这块空地就可以腾出来派上其他用场了,我昨天在图上比划了一下,那里再放一条生产线虽然会比较紧凑一些,但不是不可以,机型上稍微做个小改动就行。这虽然是后话,但是不用再上土建,会因此省下大笔基建费用,上新线在生产走上轨道后就可以提前考虑了;再有,第三,我准备拉进码头的公司都是与我们公司未来运营密切相关的,否则他们也未必会买我帐把装卸点转移到我们的码头上来。试生产后,虽然尚总手头一松多给了我们三百万,但是据我预测还是存在很大缺口,除了问银行借贷以外,我还准备材料一时接不上时候偷偷动用那些码头上堆放的原料,应付断炊之险。当然也是偶一为之,不过只要能救急,还是要考虑到它的可能性的。”

“你准备包下来?”尚昆一点不怀疑林唯平的野心,也对她多点开花表示赞赏。一个公司的筹建已经够让人费心,她还能腾出脑袋来考虑其他事情,可见精力之充沛,冲劲之十足。

林唯平摇头道:“不,我想与尚总一起承包。”尚昆手中那一块原料进出是大宗,把他拉进来就不愁他那一块不落实。只要他那一块落实,就可以保证不赔小赚,所以林唯平只有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尚昆略一思索就知道林唯平的意思,笑道:“你说的第二条我很赞成,不过你有没想过这样一来就得由码头消化掉公司的仓储费用,对你不合算?当然对我是最合算的。如果你不以为意,那我就支持你一把,承包我就不参与了,我也没精力管这一摊的事,但我可以与你签个合同,以后我手下所有公司的货物水路进出全经过你这码头。老周那里只要价格合理,他的量也不小。”

林唯平明白,尚昆这是在给她好处,虽然前提似乎被他说得是他占码头堆场的便宜,所以互惠互利,他照顾码头生意并不抽成,两下里公平合理。尚昆不占股,单是两家公司一年的货物进出已经可以让林唯平赚到以前的年薪,这一点尚昆未必不知道,他不插手,说明他是存心给她这个好处。最难得的是他说话的口气,很照顾到她的心理。林唯平心里感激,但也没多表露,只是笑道:“那我先谢谢尚总了。不过尚总看好这个承包吗?”

尚昆没把码头的区区小利看在眼里,而且未来一年他主攻方向已定,必定会占去他大量时间精力,他乐得做个人情给林唯平,叫她以后更加卖力。再说她现在刚在男友面前受了委屈,他这一动作正好有乘虚而入的作用。这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意思。“我具体码头没看过,分析你的意见,应该是比较可行。”尚昆本来想问问她的资金够不够开张和运行,但想了想还是闭嘴,太过殷勤,效果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尤其是对待林唯平这样的聪明人。

林唯平在尚昆面前也不敢多话,知道自己城府不如他多多,在他面前一定是说多错多。那就干脆直接接下下面的话题。“第二件事是我关注的我市的一个重点项目已经上马,先期需要用到的是尚总公司的产品,然后就要用到新公司的产品了。我想一套人马两套班子,就请尚总公司的业务人员出马,新公司的产品需要请尚总多多费力周旋。但为配合这个工程,我们的筹建进度必须加快,起码在招标前我们必须试生产成功,并生产出几个大单,而且还得通过ISO认证,这样我们才有资格坐到招标会上去。所以我酝酿了一个激励计划,准备明确告诉工人,原来预计的试生产日期是几月几日,如果在大家努力下可以提前,那么提前一天就可以奖励多少。想与尚总商量一个具体数字,这点我不敢擅自作主。”

尚昆想了想,道:“你估计拚一拚可以提早多少天?”这个工程很大,尚昆亲自在跟,所以听了林唯平的意见立刻就表示认可。但是代价要与所得之间有个平衡,这不是尚昆可以掌握的。

林唯平听他的话就知道他有这意思,便非常详细地介绍了各方面预计的进度,及在不同激励机制下可能提前的几种进度,说白了就是让尚昆做选择题。但最后还是不忘提醒一下,“这个工程如果拿下,你也知道他们最中意的是纯来料加工的方式,我配合他们规划的工程进度和所需产品的量计算,足够我们两条生产线三班不停旱涝保收做上两年。也就是说这两年里面如果不上其他生产线,我们在不用自己筹集流动资金的情况下过两年好日子。尚总你别笑,我知道你在想你那六百万流动资金的许诺。这些还是要拿,否则怎么开工拿出合格产品去应标?当然中标后你可以抽资,也可以把钱留下一部分上第三条生产线,如果是选择前者,那么后面两年的管理将非常简单,也不需要再养着我这么个高价人材,如果是选择后者,那么不失为扩大生产规模的最佳时机。”说完目光灼灼看着尚昆,希望捕捉到他脸上的所有微小变化。

尚昆倒真有点措手不及,没想到她由一个话题转移到另一个话题,最后扯出她何去何从的问题和公司何去何从的问题。下手非常直截了当,让尚昆倍感为难。这些问题哪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当然也这么回答她:“你的问题太多,叫我吃饭时候怎么想得周全,来,一个个来,先说进度奖励的事。我看你说的提前半月的想法比较折中,而且人员也不会太疲劳,可以应付后面的试产。但是时间会扣的比较紧,不过这一点我相信你会把握。奖金就照你说的数目定,不算高。你看怎么样?”

林唯平忙跟上一句:“我也比较看好这个方案,虽然我会比较焦头烂额点。但是需要提醒尚总的是,你的资金到位时间也得有变化了,特别是流动资金这一大票,需要预做准备。好吧,解决掉这两个最简单的问题,我们安心吃饭,后面的我一时说不出太精确的数据,都录在电脑上面,还是回房间后再说。”

尚昆注意到,林唯平虽然一付咄咄逼人神采飞扬的态势,但结束说话垂眉吃饭时,还是落落寡欢,神情凝滞,看来她在男朋友那里受的打击不小,即使坚强如她,一个在工作中受多大委屈一点不露的女孩子此时也会掩饰不住,在举手投足的间隙多少露出几丝情绪。而林唯平虽然努力抑制自己对宫超那端情形的猜疑,但还是忍不住要想过去一二,而又觉得一想脑袋就炸,既恨宫超的不信任派人跟踪,又心软想找到他把事情搞清楚,还烦恼手机失灵,那边宫超如果呼她不得会因此产生多少不利联想。一团乱麻,理之还乱,干脆不想,龟缩回工作上面。幸好还有工作可以慰寂廖。

第 章

十三

接下来的日子,宫超很忙,因为是临时起意争取那个出国名额,不仅需要快速准备大量申请资料,而且还得到处跑门路找关系。而且他也不想不负责任地拍屁股走人,所以赶着把人家交付的设计任务拿出来。这一阵几乎是白天跟在于凤眠后面跑,什么都有于凤眠的指导,脑子几乎不用自己运转。他想给林唯平打电话确证所有的一切,但是他是那么的忙,他有时间上厕所睡觉,但就是没时间给林唯平一个电话,每每事到临头他就退缩,他怕在林唯平那里得到确认。他不是没想过无视尚昆这个人,把林唯平争取过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他真的连想的时间都没有,于凤眠总是那么强势,在她面前,他连自己思考的空间都没有,而离开她之前,她又会抛给他大把家庭作业急需他挤压休息时间来完成。一直到手续全部做出,与于凤眠在安检口告别,他的神经才忽然松懈下来,人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

他想给林唯平打个电话,至少说明一下自己这几天的来龙去脉。但是拿出手机才想起,于凤眠已经给他换成美国通信网的卡了,还记得她殷殷吩咐到得彼岸就给她报个平安。几天下来,宫超不仅佩服她超人的精力和手腕,也对她的关心爱护感激不尽,虽然他很不清楚,非亲非故的,她为什么这么帮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见有人趴在I卡电话上,忙过去问那人高价买了只有少量余值的I卡,飞也似地敲出一串号码。

几声长音后,有人接起了电话,“喂”,对了,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林唯平的声音。不知怎么,他的喉咙一痛,一时失声。只听得林唯平在那里又淡淡的“喂”了几声,他知道再不说话林唯平会挂机,忙挤出声音:“是我。”

林唯平在失真的手机声音中还是猜出那个“我”是谁,由不得一下跳了起来,面色大变,不顾座前正在谈话员工的眼光,急切地道:“宫超吗?你在哪里?你说话啊。“从宫超的费劲说话声中她听出了点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

宫超抬眼看着天花板深吸几口气,这才道:“我在首都机场,我就要去美国......"话未说完,却听话筒里一片寂静,再看I卡里面的余值还有两毛钱,天数,老天不让他说完这话。但是他起码知道了林唯平的态度,她在为他着急。不急,到了彼岸,他还是可以给她电话的。但总算是听到了林唯平的声音,上飞机时他的心情好了很多。离乡的感觉也渐渐冒了上来。

林唯平却不知他遭遇的是I卡没钱的问题,三言两语打发走手下后脑筋转了几圈,想的还是宫超这么做可能是临行给她一个交代,但又不想与她多有牵涉,所以沉默那么多天却临到上机才给她电话,而且还是寥寥几句。不就是去个美国吗?有什么可以耀武扬威的。以为我会哭哭啼啼追去北京拉你不要走吗?居然把时间算得那么苛刻。

但是,他真的去美国了吗?去多久?会不会是一辈子?林唯平很茫然。破天荒地丢下工作一个人回家花生米下酒喝了一瓶干红,睡得不省人事。午夜梦回,口渴得很,从冰箱里找出罐苏打水喝下,冰冷的饮料刺激得胃部抽搐,也让她的脑子异样清醒。她倚在床上细细回顾与宫超的点点滴滴,又分析两人的矛盾起由,翻来覆去,不觉天已朦艨亮。遇到工作问题,她总能很清晰地理出头绪,把问题简单概括为一二三点,然后信心百倍地去实施,惟独与宫超的事她就是理不明白,对,看得出宫超是爱过她的,她也爱宫超,但是她的爱受得了宫超的怀疑和跟踪吗?她应该是不能原谅宫超的怀疑的,但是能因此而放弃宫超吗?扪心自问,她做不到,那么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双方再冷静一段时间了。前面一段冷静的时间她几乎什么都没想过,只有今天才算放下大块时间去想,如果依她平时理智办事的风格,她觉得应该是与宫超说明问题然后断绝关系。但是感情不允许她那么做,她很想扯过宫超的耳朵过来大骂一通捶打一通然后言归于好,或者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自尊地从此与宫超陌路。她乱哄哄地想了半天没得出结论,只有梳洗了强打精神上班,间隙,她在宫超的电子邮箱里投下那么句话,“如果你不回来,以后就别给我电话,如果你会回来,那么什么都等你回来后再说。”

是的,她耗不起,不是指青春或是感情,而是精力。未来一两年正是她人生规划中最关键的一段时间,成或是败将在此一举。她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如果此时有人问她感情重要还是事业重要,她毫不犹豫就会给出答案:事业。因为此前她已经摸清楚了自己心里的底细,如果身处紧张工作中是,她是会想不起宫超的,而与宫超在一起时,如果有工作问题,她会神不守舍的,所以不妨套用一句时髦话:听从你的心。

一整天都很累,人累,心累,五点下班时候拿出镜子一照,黑团团两个眼圈.偏尚昆中午在她倚沙发上打盹的当儿打进电话吵醒假寐的她,说是晚上七点几个商界大佬聚会,叫她一起去坐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何况是那些要紧朋友,只要头还没被拧下来,怎么都得去,否则辜负尚昆美意,也辜负大好机会。

回家贴了张SKII面膜,倚床上看新闻等面膜出效果,不想头一歪就睡着了,直到尚昆打手机过来才叫醒,一看时间已是七点差十分。忙忙地换上一套细黑白格系黑细带的套装,看看面膜后的脸甫经小睡,真的似新剥鸡蛋般光滑晶莹,也不化妆了,抹个唇膏算数。还好七点时候行车高峰期刚过,飞一般地抢到饭店,里面人才都坐稳,菜还在点,不过她一小字辈迟到还是很不应该。

里面的人似乎相互都很认识,你来我往地寒喧得很热闹,林唯平只认识其中的老周,老周一见她也高兴,立刻招呼她到身边坐,一边道:“放心,叫你坐这儿不是叫你喝酒,今天几个的酒量都很好,你只要帮着我盯着,看谁把酒吐到手巾上面,或者没喝完,你就悄悄儿地告诉我。”另有一个胖子在对桌笑道:“老周,我都几个月没与你喝酒,也馋得很,我们不喝红酒,那玩意儿酸溜溜的只有阿昆爱喝,我们就喝白酒怎么样?”林唯平笑道:“老周,你这酒喝下去就跟浇到沙地上去一样,什么效果都没有,还不如不喝。”那胖子拍手笑道:“对啊,这位妹妹说得对,给老周喝啥都没效果,我们给阿昆省点钱,就喝扁瓶二锅头吧。”老周对林唯平道:“这胖子是房产界的老大,你喊他老王,以后买房子就找他。老王,这个小林是阿昆退出的那个项目的董事总经理,厉害着呢,小脑子不知怎么长的,想出来的主意只只赚钱。”

恰好尚昆这时进来,见了林唯平就道:“小林人小架子大,这一桌就你最迟到。”林唯平自知理亏,也不敢接那话头,笑道:“尚总不会是在外面点菜吧,糟了,你点的菜这位大姐一定不喜欢。”尚昆看着坐他身边桌上除林唯平外唯一的女性道:“于小姐凤眠,这位林唯平,你一定知道。小林啊,这位于小姐......”于凤眠自林唯平进来就一直在打量她,此时才道:“原来就是林小姐,我常听小宫提起你,原来是这么标致的一个女孩。”林唯平自进来始就觉得这女人看她的眼光很深,有点什么内容在里面,此时听她那么一说,直觉就是她不怀好意,当下很随意地道:“小宫是谁?”于凤眠没想到林唯平回得那么绝,一时也不好回答,当场说小宫是小林男朋友她又不愿意,只得淡淡一笑道:“忘了也好。”就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事。

尚昆冷眼瞧着这两个女人的互动不言,于凤眠是他特意叫来与林唯平见面的,他很想再进一步地摸清于凤眠行为后面的最真实意图,没想到林唯平不好弄,一句话就把于凤眠噎了回去,害他套不出于凤眠的话来。老周想起尚昆提过林唯平有男友的事,侧目见她拿杯子的手握得死紧,看来小宫还真是她的男友,而且应该正出问题。便好心地帮她引开话题,举杯道:“来,为阿昆离婚成功干一杯。今天阿昆割掉一块肥肉换来自由身,怎么说我们也得为你干一杯。”

不想老王一杯下去却道:“阿昆啊,我还是说你傻,离什么婚呢?放她在家里,你自己住外面,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一样潇洒。现在倒好,一下去了半壁江山,要几年才会恢复元气。你这回割给你前妻的那个工厂,别的我不知道,光是那块地皮卖了就够你前妻过好几辈子,他妈的,去年我拿几块地皮换你那个厂你不肯,现在送出去倒是大方。以前说你精明,现在看看是小处精明,大处,嘿嘿。兄弟,我这话得罪你,我自己罚一杯。”

尚昆按住他的手道:“你这是实话,但我想儿子判给了她,为儿子前途着想,给她点也是应该的。但愿她能收了心以后好好管理,我以后也会扶持她的。毕竟夫妻一场。”

林唯平看看老周,见老周一双眼睛斜看着尚昆,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心中暗暗把尚昆手里的工厂搜索了一遍,按老王所说的地皮极佳的工厂似乎是那一个,忍不住问道:“尚总,是刚拿下重大工程部分投标的那个厂吗?”后面有一句话只敢想不敢问:人家认的可是你的牌子,到时别砸了你自己的招牌。

尚昆点头道:“不错,是这个。这个招标合同的量很大,小林你也清楚,足够厂子好好活上三个季度。不过我想着先不告诉我前妻,让她接手厂子先遇到点麻烦,才会知道摸索着怎么去管理。现在是十月,那个单子得到明年四月底才开始,还有近半年时间,够她摸出门道来。这也是为她好吧,明年四月初我再告诉她,她吃尽苦头后一定会更珍惜这个厂子的。”话音一落,大家都侧目而待,没一个人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偏他真是那么做了,法院的判决书上白纸黑字赖都赖不掉,即使不是真心交出,现在看来也只有说那几句好听白话给自己扯场面了。

别人或许还只有惋惜尚昆财产流失,惟独林唯平担心之极,因这个厂的中标及未来表现与她管的厂密切相关,搞不好影响她的如意算盘。但这些都是尚昆的资产,他爱怎么处理是他的私事,旁人不必插嘴。所以她只有一口气闷在肚里自己郁闷。老王侧目半天,嘴唇掀了一掀又闭上,想来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但不便插嘴,另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坐在尚昆身边的道:“阿昆啊,这统共不象是你的风格。你顾念前妻是不错,但是也不要伤自己的根本。你留着青山在,以后大把的钱可以拿出去给你前妻烧去,何必拿出一个好好的厂给她糟蹋。管一个厂子是那么容易的吗?那些工人和上面的中层会认她吗?老弟啊,我劝你还是拿笔钱出去把那个厂再买回来,你那些厂子都是密切相关的,缺了那个重要的,你以后在同行中的影响要差好多。“

林唯平心想,这人的话倒是干过实业的人的话,想起来刚才介绍的他应该姓关,拿出名片一看,果然是一个水泥集团的老板,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老王终于憋不住道:“阿昆,讲实话,你是不是把那个中的标秘而不宣,让你前妻管不好工厂干着急去?我相信只要你一句话,你以前的手下个个都不会给你前妻好日子过,等她折腾不下去求你接手时候你再杀价收购回来是不是?嗯,这也是办法。”林唯平心里暗想,这个办法倒不是不可能。但是尚昆估计不会承认。

果然尚昆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尴尬地笑道:“老王,不要那么揭我老底,这儿还有两位女士,我们老是讨论着刻薄女人,这两位女中豪杰会杀过来剥你的皮。”

不想老王却拿眼睛嗖嗖嗖在林唯平与于凤眠之间扫了一把,立刻误会尚昆可能对其中一个有了意思,不想在新人面前做薄待旧人的勾当,免得新人心惊。但想到于凤眠前不久刚倚仗关系抢去他志在必得的一块好地,心里很不愿意见她得意,便道:“于老板才不怕听这个,她做人贼精,早在发家初期就把老公撇了,什么都没损失。咱们男人们议论起这个来,没有一个不佩服的。这就叫目光长远,料敌机先。林小姐年轻,没那经历,就当没听见我老王的话,别往心里去。”

林唯平心想,这老王怎么一副卷袖子准备吵架的架势,不是说好友聚会吗?起码也得看在今天是尚昆离婚日子少说几句,这样下去饭还怎么吃得下去?果然尚昆笑道:“老王你今天特别冲,昨天一定是大蒜地里睡过夜的,我被你骂了还不够,连带我前妻的表妹你也不放过。今天要不是于小姐提议,我割掉那么大一块肥肉早窝到什么地方哭去了,你还怎么可能见到你想见到的林小姐?喝你的二锅头,醉翻了省得说话。小林啊,今天你最吃香,于小姐点名要见你这个后起之秀,老王早几个月就想见你了,他说只见过张牙舞爪给老外做买办的女白领,没见过会下工地插手重工业的女孩子,见面就叫我引见,今天你就好好给他看看,有什么不同。”

于凤眠的尴尬稍微缓解了点,就立刻还击道:“看什么看的,王老板是行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小林不给他看见便罢,叫他看了,还不知道他这嘴里会长出什么象牙来的。”

老王大笑道:“这次你就错了,我最服的是吴仪,她是北京燕化出来的,还有现在宝钢的董事长,也是个斯文的女人,只是嗓门有点儿粗。美女与重工业相得益彰,比什么美女与野兽强多了。来,小林,先预祝你一杯,咱以后即使没国家级的,也来个地级市级别的吴仪当当。”什么话都可以拧着说,端看说话人的立场,看来老王今天就是与于凤眠干上了。

林唯平端起酒杯与老王碰了一下,微笑道:“虽然未必有那么大能耐,但好歹也是个盼头。承你吉言,我干了。”说完一杯红酒全部下去。老王这下犯了难,他用的是红酒杯倒的是二锅头,这一杯下去,还不给老周占了上风,但热闹是他惹出来的,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于凤眠见此非常愉快,开心地道:“男人就是轻骨头,见了美女脑筋就打结,叫他生便生,叫他死便死。”老王一听把手里抹嘴的小毛巾一扔,道:“现在的富婆也不得了,我前几天叫市里设计院做的图纸,本来是要拖上几月的,不想他们早早交了货,原来是做我这个设计的小伙子人长得上台面,给我们行里一个富婆看上了,砸下近百万钞票送他出国进修。于小姐,听说你前几天就在忙这事。”

一席话下来,林唯平面色大变,再也克制不住。老周这时也恍然大悟,原来于凤眠与林唯平的过节就是那个设计院的小宫,这小子有什么好,居然叫两个女人放不下他。尚昆原本颇有猜测,现在才知道了原因,怪不得于凤眠早早露了马脚,原来是春风得意,情迷意乱,好好的一盘计划生生给她的情事给搅和了,正好,对他来说这是好事,正好提前布置起来。老关与老王和于凤眠都有生意来往,见场面闹僵,少不免要打个圆场,笑道:“怎么了,怎么了,一个个乌鸡眼一样,来,老王,拿酒杯与于小姐干一杯,我老关陪一杯。”尚昆笑道:“还能怎么,孔雀开屏嘛。来,为我们几棵老树发新芽干一杯,小林陪我们一杯,算是体恤老人家。”

恰恰在这当儿,于凤眠的手机响起,只听她接起,先是看着林唯平抿嘴一笑,而后用一种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温柔声音道:“真是小宫?你到了吗?嗯,好啊,好啊,东岸天气寒冷,别忘了多穿衣服。”说到这儿,得意地看着林唯平,在电话里对宫超道:“今天是尚总离婚庆祝,啊,对,就是那个尚总,小林也在这儿,你想与她说话吗?嗯,好的,好的。”然后笑吟吟地把手机交给林唯平。林唯平此时已经明白,她要尚昆请客,又说要见见她林唯平,其实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宫超到埠正好打电话给她报平安,她可以趁机当众给她林唯平难堪。她当下也有了准备,嘁,比起对宫超的了解,她林唯平要胜她多多,看究竟是谁笑到最后。而至此,林唯平心里已经对宫超非常不耻,一个大男人吃女人的软饭,再有什么理由也是恶心。

不想她才“喂”了一声,宫超在那边却是急切地道:“那个尚昆离婚有什么可以庆祝的?你凑什么热闹去?是不是你从此可以见光了?”林唯平被他一阵急轰搞得愣了一愣,想起刚才于凤眠对他的提示,心里隐约有了些头绪,便压下那口气,装作非常大度地道:“你已经到住的地方了吗?嗯,对,好,看见我的EMAIL了就好。嗯,嗯,我看你是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啊,对,你不用回来了。没什么意思,今天在饭桌上听说的,你们那行里现在全都知道,说你给个富婆看上送出国养起来了。他们说小宫长小宫短的,我最先还想着是谁呢。不用解释了,大家话都很难听,你知道这事情最敏感的,对了,你说的没错,你是没脸回来了。好好在美国呆着吧。”说完也不顾那边宫超怎么急切的解释,冷冷地也不打个招呼就把手机掐掉,盯着于凤眠的眼睛把手机还给她。

众人眼看着于凤眠面色大变,一把抢过手机,匆匆拾包起身说了声有事先走,急急赶出门去,然后大家就把目光转到林唯平身上。大家都猜得到对方那个小宫接了那么个电话会出现什么反应,再加上老王简单给大家讲了宫超是如何的年轻有为。哪个有点本事有点血性的男人甘心吃女人软饭的,看于凤眠那样子一定是把小宫送出国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给了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被林唯平一口气揭穿了,忙不迭地要弥补去了,否则不用走得那么急,不过也可以从中看出她真的很在意那个小宫。

而林唯平则是咬着嘴唇拧眉自己想自己的。到此她已经想清楚了,于凤眠一定在宫超面前把她和尚昆的关系做了手脚,于是宫超一怒之下受了于凤眠的摆布。看起来宫超当时发怒还是有理由的,不过似他这等偏听偏信对她林唯平应算是极大的不信任。而且不考验不知道,他的神经居然脆弱至斯,被人三两下撩拨就乱了分寸,还说给她做后盾,这倒好,还没出什么大事他就已经远遁了,还好他走得早,要是以后真与他在一起了,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至于于凤眠,她要来个黄老虎抢亲,抢便是了,宫超的额头上又没刻着个“林”字,但何必还要赶净杀绝要她林唯平的好看。想今天宫超听了她一席话一定会有个态度,于凤眠恐怕得人财两空。而自己,别提也罢。

老王最先开口说话:“本来就不应该叫她来,阿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阵子多反感她。还好今天她在小林面前给吃得死死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帮我出了口恶气。”尚昆道:“于凤眠今天叫我请客又何尝不是想看我的好看,我本来想着离婚嘛,拿出一笔合理的财产给前妻得了,儿子她一定要也给她,反正儿子也不小了,不会不认我。但是到后来我发现前妻的手腕越来越高明,原来是这个于凤眠在帮她,老王你以为我是那么愿意把那个厂子交出去吗?已经提了离婚了,我也是骑虎难下啊,长痛不如短痛,把这个厂给了出去也省心,省得于凤眠再出损招。”

老关点头道:“这就是了,那个厂的地皮既然老王看好,于凤眠一定也是看好的,她一定知道即使出高价,从你这儿也买不到,不如叫你前妻得了

她方便下手。阿昆啊,你看来得早点把这个中标的消息告诉你前妻,不要让她做不下去真把厂子卖了,在你前妻手里你好歹还可以伸手抓住,到于凤眠手里的话就夷为平地了,你一生心血会去掉很多。”

老周疑惑地道:“阿昆,你不是那种没招架之力的人吧?我看着不象。你有什么主意要打,还是尽快说了,我们兄弟也可以帮你出口气。”

林唯平觉得再听下去有点不便,便起身道:“各位不好意思,我公司今天开夜车,我得去看看,先走一步。”大家都知道她的心思,也没挽留,唯老周说了句:“不要太辛苦,我看你人都瘦了一圈了,后面日子还长着呢。”林唯平一笑道:“不怕,我还准备在办公室里放张行军床向主子表忠心呢。”微笑着离开,但到得门外,脸就唰一下挂了下来。身心俱疲。

第 章

十四

人很累,但反而睡不着,反反复复想的就是今天吃饭时的那些话。为了尚昆这笔资产转移,她林唯平真是吃足苦头,被人明里暗里盯着,做人不自在不说,还得时时用心提防。还被于凤眠利用着破坏她与宫超的关系。看来这也不是个好差使,除了码头那一块,该给自己找条后路了,一来免得真的中了重大工程的标后被尚昆兔死狗烹,二来嘛,有这么好个后盾,不利用来发展自己的事业,似乎可惜了点,三来嘛,钱多点有什么不好?不过这一来,人就要更吃苦了。

今天一席饭真是受惠良多,看来以后再往上走,遇到的类似于凤眠这样下绊子的人还会有,而如老王这种,今天是在同一条战壕,看他对付于凤眠直觉得痛快,但往后他与自己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掉转枪口,看自己吃不吃得消。退是不舍得退的,只有硬着头皮进。但是进的时候就得小心点了,以后遇到的将都是类似于凤眠老王这样的人物,少不得打点了精神应付过去。

现在,想来尚昆一定把他的下盘计划一把兜出来了吧。他既然已经知道于凤眠是什么角色,但还是在众人不知不觉地配合下说了很多话,表了很多态,应该那些大多是说给于凤眠听的,另有一小部分不知道给谁听的,总之也一定有他的目的。那么他说瞒着他前妻中标的事算什么意思?鼓励于凤眠什么呢?才想了几步,头就撕开一样的疼,不想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来他把握得住,不会影响新公司的投标,其他他要怎么折腾于凤眠那就随他吧,反正于凤眠也不是个吃素的。有空还是多替自己想想。

但是林唯平还是很好奇于凤眠会怎么与宫超解释,依宫超这样有点大男子的性格,一定会非常反感自己给包养那么个说法,但他现在身在美国,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身边钱带足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待到山穷水尽,不排除他为五斗米折腰的可能.但是想来于凤眠到那时候对这段已经变味儿了的感情已经不知道会有何感受了,不知道会不会味同嚼蜡?看她今天吃饭时候的种种表现,她对宫超应该是很认真的,否则依她久经风雨的历练,原是不可能得手后还非要找林唯平她示威的,这已经纯粹沦为小女人的姿态了。没想到一个女人功成名就,依然会那么向往爱情,如果她只是为爱而作,那倒是可以原谅了,各人自凭本事,输的原也没话好说。只是气不过她今天的嚣张,不过今天自己也算狠狠还了一招。

但是林唯平心里还是对宫超非常失望,太嫩了,一被挑拨就入人圈套。但是全部怪他似乎又有点冤他,他面对的是百炼成精的于凤眠,即使她林唯平自己也中了黑招,要是当时别太意气用事,打个电话与宫超作个解释,事情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应该说是于凤眠正正儿地抓住了两个年轻人性格中的弱点,略施了个小伎。技不如人,就认了吧。宫超即使拒绝了于凤眠,想来自己也不可能再接受他了,就让他成为过去吧。至于于凤眠,如果有山水相逢的一天,林唯平心想,她是不会善良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起码得交交手,不是为失去的感情,而是为较量各人的手段。

其实于凤眠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失措,急急走出饭店外面被冷风一吹,脑子就清醒过来,人一镇定,考虑起问题就又有了她一贯的冷静老练.她坐进汽车拨通宫超的电话,不愠不火地道:“你们啊,吵架时候拿我作法,难听话全堆到我头上来。我们相处日子也不算短了,我是碰过你一下,还是话里捡过你的便宜?好了,这种无聊话我们就不说了,你安心读书上进,什么话,回国了再解决,否则你远在国外偏听偏信的,反而影响学习。我今天呢也避个嫌,话就不多说了,其中的曲折以后见面你如果有兴趣我再详细说给你听,你也早点休息,正经事儿要紧,这个名额争取来不容易,你得学到点什么回来。”

说话期间宫超一直没说话,但于凤眠想得出他一定是仔细听着的,只是憋着一肚子火不高兴说话,耍耍脾气。她也是年轻过的,到现在,什么厉害角色没见过,宫超那点小心思实在是不难猜。所以她说完了也不等宫超反应,就挂断了电话。她知道人都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都喜欢听对自己有利的,虽然有林唯平的话先入为主,但是至此宫超对她的话也一定上了心,不会不优先考虑考虑。

不过活到今天,于凤眠早就明白,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即使包个小白脸也要开出个合适的价位,何况是宫超这样的有为青年?早在离婚时候和往后多次相亲单恋中,她的心已经波浪起负过多次,早不对任何感情的事抱太多幻想了。宫超若能被她收伏,那是皆大欢喜。如果他今天起有了防备,那她也只有做好做个老好姐姐的打算,好在她也损失不大,其中的五十万还是潘迎春给汇钞的。

有说是日不可说人,夜不能说鬼,想曹操曹操就到,潘迎春的电话不期而至,劈头就道:“阿凤,明天我就要正式接手那个厂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你一定要教教我,对了,你明天能不能抽时间出来陪我?我连明天穿什么衣服都还想不出呢。”

于凤眠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才比潘迎春啥都不懂,好吃好睡离婚分的财产多一点,心里很是不平衡。想到这女人到这时候想的却只是穿什么的问题,心里又很看不起她,很不愿意搭理她,再说她现在心情也不好得很。但现在她还要利用于她,一时也得罪她不来,只有继续笑眯眯地对她因势利导,让她做出各种符合自己愿望的事来。因此道:“你啊,每天坚持跳操按摩的,身材那么好,一点没走样,穿什么不好看呢?正规一点就行了,比如套装什么的。不过明天我要与机关里的人开个碰头会,没时间陪你,你放心大胆自己去就是,现在你是那个厂子的老板,有钱的人说话最威风,别怕。”

可是那边潘迎春还是没底,急道:“可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话,你就教教我该怎么做比较好,最先做什么,然后做什么,起码你得把这三天的工作给我说一下,否则我进厂门了心里也没底的。”

于凤眠忍不住翻了下白眼,没心思开车,干脆把钥匙一扭让它熄火,想了想道:“你应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你第一把火是一点都不要客气,叫下面的立刻就去把工商注册登记去改了,尚昆的名字就不要再挂在上面了。其他嘛,你应该把人抓一下,看看谁能被你用。最好的办法是从抓纪律入手,拿着厂规逐条去验,符合的留下,不符合的先教育了他,看他最后服不服你,如果不服,就不用。是人总要犯错误,只要他有犯,你就捏了他的把柄,以后可以随你操作了。一去就先要严一点,树立你的威信,因为大家都知道你的,知道你原来是家庭妇女,没管过厂子,都想着在你手下打滑呢,所以你不能叫他们得逞了,否则以后骑到你头上来,有你苦日子过。”

潘迎春连声叫好,又不由得自作聪明地道:“对啦,我明天干脆一早就过去,站在大门口看他们有谁迟到,抓住一个是一个,也让他们认识认识我。”

听着潘迎春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于凤眠又嘱咐几句收线,手机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冷笑一下开车回家。新官上任那一把火是那么容易放的吗?凡事都讲究个有张有弛,相信潘迎春一定把握不好那个度,一味强硬,非把好好的厂子搞得鸡飞狗跳不可。倒不失为是小型的文化大革命。嗯,只有由着她的性子支持她出风头,再顺着她的心理叫她强出头,想来潘迎春是会一丝怀疑也无地做出来的。想到吃饭桌上尚昆假惺惺的标榜自己怎么怎么为前妻好,把中标的事隐而不发。瞒谁呢?他那小九九还不容易猜?无非是看死了潘迎春没那能耐,到时候前后不继,不得不削价把厂子还给他。可是这也得问问她于凤眠啊,那么好的地皮,谁不想要?大好时机,她只要袖手旁观,等着尚昆下手搅垮潘迎春的厂子,压下厂子出售的价格,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尚昆了,应该由她来做那个获利的渔翁。当然,她也会适时迎合着潘迎春的蠢主意,帮着尚昆一起搅,比如刚才一通电话。

事情的发展超过于凤眠与尚昆的预料,到十二月中旬时候,潘迎春已经把厂子搞得支离破碎.技术好的人一般都心高气傲,受不得一个小女人的胡来,一个个地跑了.不过一般是去了尚昆其他的名下企业,也有的进了林唯平的公司.林唯平那里在十一月初就顺利试机成功,直接进入试生产。参加筹建的工人个个因为提前完工,领到了个丰厚的大红包,原来冷眼旁观的林唯平原单位的职工心思就活动起来,谁不喜欢去个赏罚分明的企业呢?再加上管理由二太太和伊的毛姓亲戚接手后,成本大增,产品几乎是做一件亏一件。一线的工人看得最清楚,见到单位前途渺茫,所以只要林唯平那里稍稍拉一把,人就全过来了,工资待遇什么都不再要求,与原来打平就行。这下林唯平的计划全部达成。但是拉过来的业务员带来的业务也多,生产忙不过来,人手依然紧张,刚好潘迎春那里动荡,她就干脆算是帮尚昆一个忙,给他个人情,把人员接收了个大半。新公司开张誌喜,很快就在江湖立足,打响自己的名号:凯旋。

尚昆见此情形,便与老王商量了一下地价,叫潘迎春的弟弟出来商量,起先小潘死鸭子嘴硬,斜着眼不承认厂子出了问题,尚昆便叹口气道:“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是十几年的夫妻关系,加上我们还有个儿子,我怎么会扔下你姐姐不管?我大致替你算了算,你们已经两个月没发工人工资了,这一笔还不算大;但是你们最近发出去的货都收不回款,时间拖长了可能变成呆坏帐,厂子现在已经没钱买原材料了,生产转不起来,人家下家见你没用了,你想讨钱就更不容易,别到时候搞得帐面上什么事都没有,实际已经资不抵债才好。”

这话说到小潘的痛处,这一阵还真是这样,出去的钱特别多,离开的工人有的天天到他们办公室来闹,要他们拿出工资拿出补偿费的,还有跟到他们住的地方去的,他姐姐潘迎春吓得要死,每天要在家吐纳若干下才敢去上班,全没原来做太太时候的威风,姐弟两人说起来的时候都后悔当初不该自视过高,不要尚昆分期付的现金,而非要那个厂子不可。讨钱时候也是碰到尚昆说的那个尴尬,人家压根没正眼重视他们。于凤眠曾说这是尚昆的圈子,他想叫他们厂子生就生,叫他们厂子死就死,只要他与下家打好招呼就是,为此姐弟俩咬牙切齿狠骂尚昆一夜多。但小潘现在听听尚昆说的话也有道理,而看他的态度也很上路,一时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坚持原来的恨之入骨的心理了。

尚昆见他这是那是几句,心里有数,道:“我担心你们以后的生计,你姐姐不懂赚钱,我儿子往后又最是要用钞票的时候,不留点积蓄不是回事儿,我看干脆这样吧,干脆我出钱买下这个厂子,你姐姐拿着这笔钱存在银行里,只要不上人家的骗局,不炒股票不做期货,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又是有房有车的,几辈子也花不完这些钱。你看如何?总比现在被人追着逼债强吧?而且有现金傍身,她要怎么威风就怎么威风,比以前还要从我这儿拿钱都强。而且这么大个厂子,接手的人不会多,也就我是因为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割舍不下,才会急着要买的。你如果想着好,我们这就谈谈价格,你把具体数字告诉你姐姐,看看她的意思。”

小潘觉得这些话都说到点子上了,从他话里看,还真是那么回事,真是事事替他姐姐在考虑,而这也正是他们姐弟两个这几天最向往的。也确实,这么大一摊,放眼全市,没几个人接得了手,而且即使接得下那么大个盘子,但是考虑到不是同一行的,接下后怎么启动也有难度。这些以前小潘是想不到的,最近帮他姐姐潘迎春管过那个厂子了才有深刻体会。他迟疑了一下,心想,不管姐姐同不同意,听听尚昆的价钱也可以,起码就是不卖给尚昆吧,以后卖给别人时他心中也有个底。于是道:“你看可以买到多少呢?告诉我,我可以说给姐姐去。”

尚昆知道小潘起码是心动了,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这两个过惯舒服日子的想来一定有了动摇,看来是猜对了的。笑道:“我大约核算了一下,这块地因为是我最早创业时候置的,不大,才四十几亩,不过因为附近都已经开发起来,地价翻很多,我与朋友商量一下,估计在四五千万左右。就定它是四千五百万吧。那些设备厂房的虽然还在做,但是都是折旧得差不多的,除了我敝帚自珍,其他人估计不会要,我就算它个两百万。加起来是四千七百万。不过有句话要说前头,我交给你们这个厂的时候是赢利的,现在你们亏本的那些债务什么的,还有工人的工资啊遣散费啊得由你们自己去还,你们拿到我的钱后应该够付了。应收款打个八折我接收,换别人可能不敢接手,不是行里的,讨起来摸不到门道。付款方式是现金付款,头款一千万,三个月内付清。我想是没人会出比我的更好的价钱了。你回家与你姐姐商量,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意见。”

送走前小舅子小潘,意味着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面的事不是他动用关系人力可以解决得了的,只有凭自己以往对潘迎春的了解作个猜测了,猜测之余他还是得等着,等着事情的结果。真是天数,同样是女人,林唯平做事情滴水不漏,为人也机变圆通,而潘迎春居然有本事把好好的一个厂子搞得一团乱麻,即使她不进去管理都不会出现这么糟糕的局面,以后收复江山看来得费番工夫了。他看得出,现在凯旋公司人员分成三派,一派是筹建办的元老,这帮人先占山头为王,谋了不少权高位重的位置,一方是从林唯平原来公司拉过来的人马,很有皇帝娘家人的得意,再有一方是从潘迎春那里逃过去的,目前势力最弱,但人数最多。而林唯平只是在其中和稀泥,只有等他们闹得厉害了才去调和一下关系。尚昆赞赏的就是这一点,做头的永远最怕下面的人团结一致,铁板一块,这样就很容易被架空。所以他管理下面人的时候也不忘偶尔挑拨几下,他们下面只要不斗得影响工作,都只对他有利,因为他们相斗的时候都期望寻求外来强有力的支持,最强有力的当然是上面做头的人,他们为了取得胜利只有舍得割地赔款,任做头的人合理范围内驱使。

想到林唯平,说起来也有好几天没联系了,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她去个电话。“小林,不会是我投资款全部到位,流动资金也全给了你了,你就事过境迁不理我了吧?都有几周没见面啦?也不说来个电话。见见面总要的吧?我也不敢要你汇报了,就见个面吧,今天正好是周五。”

林唯平在电话那一头笑道:“哪敢啊,我这不是每天出差吗?尚总你说的只给六百万,其他自己解决,我只有放下你这个被榨干的,抱其他丰足米袋的大腿了。我现在正在天津呢,与华北XX公司谈钱的事,晚上才能回来,八点多的飞机,周一早上再走。”

“那么晚回来机场的出租车都打不大到,你还是在天津多呆几天算了,不用赶来赶去,这儿出什么问题有我呢,错不了。”可是林唯平道:“倒不是怕出问题,周六定好的ISO质量认证公司内部预演,我怎么可以不在场?还要做一个动员报告呢。这事儿不能拖的,一定得在年内搞好,否则投标去的时候没有这一份证书,人家理都不会理我们的。”尚昆想了想,道:“也是,这事你不能不来。我就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你要钱到天津华北XX公司去干吗?”林唯平道:“这事我回来再说,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我详细解释给你听。”

上个月试机成功,尚昆高兴,开了个小型庆功会,不过在场的也就他,老周和林唯平心里清楚尚昆在这其中的关系,而席间尚昆也就只是提了一提,说大家为小林的公司试机成功干杯云云,没多说,当然脸上还是看得出喜色的,害得老王误会,直问:“小林试机成功你这么开心做什么?是不是以后小林有时间出来玩了,你那么开心的?”尚昆当时只是嘻嘻哈哈地笑着连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却没说其他的,给别人看着一定非常暧昧,就连老周都在当时瞎起哄,硬灌了尚昆几杯酒,不知是尚昆因试机成功高兴还是怎么的,居然难得爽快地喝了下去,这就在无形中似乎更落实了老王的观点。

林唯平看着很是不解,也有点懊恼尚昆的态度,回家一想,觉得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尚昆其实有其他女友,但不欲人知,所以找个挡箭牌挡住别人的视线,也免得他前妻因此去骚扰那个女友,而她林唯平强悍有力,不幸正好被他选中,每周五的会面就变成一举两得,正好落了个口实。不过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或许尚昆日久生情,真的对她有了好感。不过这一种可能林唯平委实觉得离奇,一向知道男人喜欢的是小鸟依人温柔体贴的女人,象她这种精明强干型的女人,男人一般是不把她当女人对待的,当初也不知怎么的,宫超居然会看中了她。而尚昆又是刚刚离婚,刚刚摆脱据说脾气比较爆的妻子,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就另外看上她这么个更厉害的角色吧?他不会不想到,如果娶她进门,万一要离婚,他可讨不了好去的。

所以后面的日子里,林唯平暗自留心着保持着与尚昆略为疏远的关系,没什么事就不主动打电话给他,即使有点事,也只通过财务部老金转达,尽量不直接接触。尚昆不知感觉到了没有,但从他刚才的电话里,似乎看不出什么苗头。但这人城府太深,也说不准他心里有无其他想法。所以林唯平状若无意地透露一把自己的回来时间,如果真的是第二种情况,尚昆是不是应该体恤她天冷夜暗回家难以打的,而不顾十二月的猎猎寒风,亲自到机场接她?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