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开盘》 · 祈祷君 · 2026-07-28
没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口,王娜抱着一大堆资料走了进来,见了对面坐着的程万里和张微脸色就黑了几分,将手中的资料狠狠摔在桌上。
“你们胡来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们销售部?”
她看着张微的表情就像是仇人,“你总是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想法,你也是从销售岗出来的,连成和文峰的合作要出了问题,那些工作人员该怎么办你想不到吗?”
“结束一个不稳固的合作才是对他们负责。”
现在两人这个关系,张微也很痛心,但她得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如果文峰那边存了毁约之心,销售部也可能是被波及到的对象,毕竟置业顾问才是案场常驻人员,找他们的过错比偶尔搞搞活动更容易。”
“那就做到让他们找不到一点过错!”
王娜的手紧紧攥着掌下的文件夹。
“你是对我的手下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好了,好了,事情还没到这一步!”
黄总头痛地终止了两个人的针锋相对,又递给王娜一个警告的眼神,逼着她坐下,这才转过脸,好言劝说张微:
“你也看到了,为了文峰的案子,我们之前招聘、培训了不少新人。现在奇正的代理业务年年萎缩,这些新人要是丢了这份工作,生计就会出现问题。”
张微沉默地看着这位领导,并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说到底,文峰和连成的合作目前也只进行到楼盘代理这一步,我虽然极力推动公司和文峰一起合作开发项目,但也是建议,如果真出现不确定因素,为了公司的利益考虑,我自然也是要放弃的……”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市场部原本也就是为了调研地块才接触的文峰,对吧?”
“黄总……”张微叹了口气,“我们只是市场部,不是总裁办。我们能做的只是提供真实可靠的数据给高层做参考,真正做出决策的是董事长和参加会议的决策层,我写这份报告也没有要向任何人追责的意思啊?”
黄总一愣,听张微的言下之意……
“不是你将这件事递上去的吗?”
“不是你吗?”
黄总和程万里都疑惑地问。
“不是我。”
她摇着头。
“是我将这位报告递上去的。”
门口传来童威爽朗的笑声。
“你们别为难她了。”
听到这声音,程万里和张微一惊,反射性要站起来,王娜原本就沉着的脸又黑了几分,低着头把弄着桌上的蓝色文件夹。
黄总怔然后,脸色变化极快地堆起了笑意,站起身向童威伸出手:“老童啊,你今天这么做可不仗义!和文峰的合作是我们营销一线的事情……”
“要是昨天的事被压下去,我们和文峰合作开发项目,就是我们投资开发部的事了。”
谁料童威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黄总投过的“橄榄枝”,径直从黄总身边穿过,在会议桌主座下首的位置拉开了椅子坐了进去。
“十几个亿啊,这可不是奇正那几百万的代理合同。”
看到童威这个态度,黄克明和王娜心中都是咯噔一声。
他们太清楚童威的为人了。
这位白手起家创下赫赫家业的副总,本就在商场上以能屈能伸闻名。
他对待合作的甲方自然是春风化物,但过去对待那些和他一起竞争想要争夺业务的同行,可谓是手段狠辣至极。
奇正能从一个房屋中介中心做到几乎垄断本市房地产市场,原本就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站上去的。
之前投资开发部一直没有什么业务,黄克明却得到了他一手创立的奇正,自然在明里暗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嘲笑他为别人做了嫁衣,也因此两人的关系一直很紧张。
但再怎么紧张,原本面子上的事还是过得去的,现在却连面子都不顾了……
黄克明心里很慌,非常慌。
随着离开会时间越来越近,会议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部门的负责人。除了投资开发和营销一线上以外,公司的法务和财务居然也出席了。
因为是封闭式会议,就连会务工作都是总经办的李主任服务的,等所有人到齐了,她亲自出去了一趟,将董事长请了过来。
这位连成的董事长坐下的第一句话,就让程万里变了脸色。
“昨天是奇正和文峰合作后第一次在市场上亮相,我也很关心这件事。我昨天其实也去了现场,就站在角落里看了半天,还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回来。”
他丝毫不顾及众人面上各色的表情,冷着脸说:
“你们简直是胡搞,把奇正的金字招牌都砸了!!”
黄总心中一沉,不由自主地看向童威。
童威昨天大多数时间都不在,说是要和过去的老部下们叙一叙,难道其实他是在陪着董事长?
想到自己昨天几乎都和文峰的高层在VIP室里没出来,黄总不由得悔恨起来。
“张微,你是市场部主管,昨天又在,既然是你写的报告书申请放弃文峰地块项目,你就说说你想放弃的理由吧。”
张微被点了名,在一众同僚的目光中站起身,将报告中的观点又向所有人复述了一遍。
“文峰集团的实力其实是要远远大于我们连成的,能够和文峰集团合作,无论是在我们公司的声誉上,还是项目宣传上,其实都有很大的好处,这也是为什么公司会将文峰在本市的地块当做重点项目在考察的原因……”
她顿了顿,“但是,现在我们发现了很严重的问题,就是文峰集团虽然实力很强,但本地的项目部却不是什么资深的专业人士。文峰集团在外地开发项目时,往往会由总部调任两个区域总监级别的负责人来调配和把控整个项目的进行,可根据我们的调查……”
说是调查,其实也就是赵军在方健身边的马马华口里套出来的消息。
“文峰在本市的项目部最高负责人,也就是和黄总密切接触、签订了销售代理合同的李总,以前也不过就是文峰集团投资部的一个副经理罢了。”
“这有什么关系?就连我们公司都有能力而被外放到外面积累经验的中层干部,既然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肯定就有过人的本事!”
黄总突然出声。
“如果这个负责人曾因职场性/骚/扰/而在总公司被投诉、差点被开除的呢?”
童威冷笑着看了黄总一眼。
所有人听了这样的八卦,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了过去。
“好了,这些都是题外话,让张微继续说。”
连国强见所有人都去关注“性/骚/扰”去了,咳嗽了一声,努力将话题掰回来。
张微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内//幕,意外了一瞬后又继续说:“除此之外,文峰在本市的项目组成员,绝大部分都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到了本市后,会急于寻找一个帮助他们处理相关事项的合作人的关系。他选择了我们,甚至和我们签下了几百万的代理合同,恰恰都证明了他们的专业度并不够。”
张微不愿意跌完黄总的面子,稍微隐晦的在会上点了下方健负责的身世,和那些“陪太子读书”的外放人士的关系。
作为被文峰集团刻意边缘化的一群人,他们的能力和德行都可见一斑,而这样一群人说是要想得到文峰大部分的资源支持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前期甚至都不允许拥有自己的销售部门和策划部门。
“……综上所述,市场部认为文峰有很大的可能性会选择刻意撕毁合同,只是将我们公司作为进入本地市场的跳板,所以我不建议和文峰继续开展合作。”
她务实地说:“尤其在我们公司有实力也有经验独自运营项目的时候,贸然和一家并不熟悉的公司进行共同开发,很容易陷入各种合同纠纷和商业陷阱里。文峰集团在本地的只是一个项目部,我们连成却是扎根于本土的,后续如果出现问题,我们会卷入无尽的麻烦里,对文峰却没有太大影响。”
在她叙述的过程中,大部分人都跟着她的分析不停点头。
房地产开发和很多其他类型的实业不同,有时候一点点小小的因素,就会导致整个项目的失败。
这些因素有些是人为无法避免的,譬如政策的相关调控,或是土地的隐患问题,但更多的是人为的。
一旦涉及到房地产开发,那是关系到整个公司命脉的事情,哪怕再小的不确定因素也会酝酿成大麻烦,这方健就是其中最可怕的□□。
如果对方想借这个机会掌握分公司的权柄,又怎么会和对方合作去拿地共同开发?就算文峰的总公司不放心方健的能力而派了高层下来,方健怎么可能愿意将现在的权利交出去?
文峰在本地的项目部陷入内斗,就会让连成也变得很被动。
而文峰一旦有人事变动,连成之前做的那么多公关也就都白费了。
零零总总,怎么看,也不能和文峰共同开发那块地,那就是个大坑。
“我同意张经理的看法,我检讨,是我之前看待问题不够全面,又没有深挖文峰集团的内部关系……”
黄总看大势已去,立刻选择“壮士断腕”。
“和文峰集团合作拿地的事情可以再议,但文峰集团现在和连成的代理合同,我觉得还是能够继续下去的,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合作,需要个磨合期也是正常的……”
在这种问题上,就不是张微能发表意见的地方了。
他们市场部目前的职责是负责为公司拿地提供支持和方向,但涉及到营销方面的事,就得由营销部门讨论。
所以她坐了下去,选择安静地当个听众。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和文峰的代理项目也有风险。”
奇正目前的负责人一脸担忧地说:“昨天水岸花都售楼部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很恼火,正准备今天开会批评讨论,恰巧遇上今天这个会。”
“要不是市场部察觉,我们都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仅仅一个开业活动,就叫了三次警察,还有不少地产门户网站的记者反映,说是这些报道发出去会影响两家公司的声誉。我就怕要是对方还存着自己经营售楼部的想法,这种矛盾只会越来越多,到后来,会不会扩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看着董事长,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把自己摘了出去。
“我们倒是有信息做到让对方没有把柄可拿,但有心算无心,谁也说不好会不会就真的能一帆风顺。”
见奇正的总经理态度陡然转变,王娜表情一僵,立刻出声反对。
“我反对!现在文峰还没有提出终止合同,我们还在合同履行期内,就该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否则就是我们理亏。真到了那一步,再来考虑也不迟。”
“会迟的。”
童威用恨铁不成钢地表情看着王娜,“合同里有写,如果我们有损害水岸花都名誉的行为,合同不但立刻中止,我们不但保证金拿不回来,还要他们前期投入的所有损失。你想以后做事一直这么束手束脚吗?”
“我不同意,不能为没发生的事下结论!”
“我觉得童总和张经理的担忧都有依据,和文峰的合作必须慎重考虑。”
一时间,小小的会议室里争论声不断,大家各有各的看法,其中以黄总和王娜为首的一派认为和文峰的合作不稳定是杞人忧天,而童威和奇正的总经理则认为建立在一段不稳定的基础上的合作是危险的;
耐人寻味的是,被公认为是童威心腹的程万里犹豫了一下,居然支持继续和文峰合作,倒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之外。
“这次营销活动的失败,我要付大部分责任,是我疏忽了文峰方经理能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程万里解释。
“但我认为,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可以做到让对方完全无话可说。我和销售部王经理的专业性能规避掉很多风险。所以,我希望公司再给我们些时间,让我们试试。”
眼见着这次会议的主题,渐渐从张微提出的“不与文峰合作地产开发”偏移到“还要不要和文峰合作”上,王娜心中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她看着上首一言不发的董事长,再看着对面同样沉默不语的张微,巨大的威胁感像是一片乌云般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颤抖着站起了身,将手中的蓝色文件夹摊开。
“如果公司选择和文峰终止合作,这次投入到水岸花都项目中的人手就要全部撤裁,这不是件小事。”
王娜指着文件夹上的一行行人名和那些曾做出过的考核。
这不是一本花名册,而是所有人一同经历过的往昔。
“为了准备新项目,我们录取了二十名销售员,经过一个月的培训,层层挑选,最后只留下了五组十个人。挑选的过程是非常残酷的,除了奇正调来的老销售员,这十个新人都是非常努力的年轻人,他们每日为了拓客和开展业务,承担了大量的前期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四组八人的保全人员,负责案场后勤工作的人员。公司总部里负责营销推广的相关人员,负责培训的人力资源部员工……”
“这么人,是觉得和文峰的合作能让公司有一个新的机遇,能给他们一个很好的职业前景,才选择我们的。如今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就要放弃这么多曾做过的努力,我觉得公司缺乏对员工的尊重。”
她抱着文件夹,向主位上坐着的董事长深深一躬,又直起身子,环顾众人。
“就算为了这么多人的选择和坚持,我也恳求诸位,能再慎重考虑下和文峰的合作。”
☆、第68章 改天换地
如同张微这样温和的人会发火,像王娜这样强势之人的示弱, 也是格外能让人动容的。
王娜能在派系复杂、男女失衡的地产集团里当着销售部的主管, 如果仅仅凭着嘴巴毒,那是不可能坐稳这个位置的。
开会的所有人里, 除了有董事长和副总这样的高层, 更多的则是和王娜、张微等人一样的中层干部,她为了那些基层员工的深深一躬,自是引起了不少曾有过共同困境的同僚们一份恻隐之心。
“有人常常恭维我, 说正是因为连成的高层决策很英明,所以连成才能走到今天这个规模……”
坐在上首的董事长连国强感慨道:“但我一直认为,连成之所有能走的这么远, 除了要感谢迅速发展的时代给予我们的好机遇, 最需要感谢的, 还是我们公司的各个中层干部。”
他叹息着。
“如我们这样的人,每天坐在办公室里, 耳边动辄便是几千万、几亿甚至几十亿的生意,一个小小的举动就会引起一连串恶劣的结果, 于是我们更多的时候考虑到的是每一个举动后的风险, 以及风险后面可能蕴含的高收益,至于基层的声音,我们已经很难听见了。”
当你的所有时间都被各种高收益和高回报的刺激塞满时, 下面人汇报的几个员工的工资, 几个员工是不是被辞退, 根本就没办法放在心里。
“这很危险, 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在,我很庆幸,在我们讨论着连成未来的机遇和风险时,还有人能关注到基层员工,让我们不会轻易的被胜利和利益冲昏头脑。”
他笑着肯定着在场所有中层的工作成绩。
“我们公司里年轻一代的中层干部,如小程、小张和小王这样的,已经成长成了我们连成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除了执行我们这些决策层下达的各项任务,也起到沟通上下的作用。到目前为止,你们的所有表现,我都还是非常满意的。”
听到连国强对王娜他们的夸奖,黄克明以为王娜的“苦肉计”已经奏效,嘴角也微微扬起了笑意。
这位非常重感情的公司总掌舵人,八成会因为心软而继续保留和文峰的合作。
然而连国强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意凝结在了脸上。
“有这样禅精竭虑的下属,作为她的上司,你该好好反省。”
他的目光像是锥子,直直刺向黄克明的方向,看的对方一脸莫名。
“黄克明,你是不是该解释下,你和文峰集团接触期间,公关费用严重超标的问题?”
所有人哗然,唯有童威和财务部、法务部的负责人稳如泰山,似是丝毫没有被这种事情所影响。
“董事长从不会在公开场合直接追究某个人的责任的。”
程万里也很意外,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童威,“童总,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童威看着他,笑而不语,只摆了摆手。
刚刚因王娜的求情而变得有些悲壮的气氛,一下子就被董事长抛出来的这个重/磅/炸/弹冲散了,所有人都不再关注基层员工的去留,而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燃烧起熊熊的八卦之魂。
张微看着面色沉郁下去的王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事关自己的荣誉,黄总不能沉默下去,他拉过桌上的扩音器,极力为自己解释:
“文峰集团刚来本市时,是由我在文峰总部的朋友牵线搭桥,让我们接触的。众所周知,文峰是国内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商,当时和他们接触的代理商、地产商也有不少,为了能抢先和文峰建立良好的关系,以便后期更好的开展合作,我在前期的公关过程中是过于急切了一些,接触的也比较频繁……”
他态度诚恳地说:“但我每一笔公关开销都有明确的账目和发/票/记录,也没有超过我作为公司副总的权限范围之内。而且……”
“而且你那么多餐饮/发/票,其实都是由夜总会开出来的?”
连国强一句话,让黄克明的脸色彻底死灰。
“你是公司的元老之一,曾经为连成的发展立下过汗马功劳。”连国强选择在封闭式会议上撕开这件事,就是为了敲山震虎。
“其实有很多人曾和我反应过你喜欢进行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浪费公司的资源等问题,但我考虑到你作为营销一线的副总,有些商务招待还是有必要的,而且你最擅长的公关手段就是‘酒桌效应’,我作为领导也了解你的强项,所以一直没有干涉你的工作方式……”
“但对于‘色/情/贿/赂’这件事,无论是我个人的态度,还是公司的态度,都是深恶痛绝、明令禁止的,是绝不能碰的高压线!”
“连总,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说的我在夜总会招待文峰的人,这一定是早有预谋的构陷!”他态度有些仓惶地辩解着,“我和文峰合作,一直都是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来!”
“姜严,你说吧。”
见黄克明还死不承认,连国强失望地点了财务总监的名字。
“是,董事长。”
姜严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直到董事长点了他的名字,才站起身来解释。
“在一个礼拜前,我们财务部核算部门开支的时候,就发现了黄总这边公关经费的问题。我们的商务招待通常是在定点的酒店,由各部门副总挂账,由公司财务部统一结账,也有应合作对象的要求更改招待酒店的,但次数不多。”
姜严板着脸说,“黄总提供的餐饮发/票/数/目较大,次数又多,我们财务部为了核实情况,特地派了专人去这几家酒店核实情况,用□□有问题不能销账为理由要求重开,最后查出了这几家酒店都是替南极星夜总会代开的/发/票/。”
南极星夜总会是本市最大的娱乐场所,每天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就会看到很多衣着鲜丽的漂亮女人走进南极星,这道特殊的风景线是本市很多男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南极星有对这些酒店进行投资,有时候不方便用他们的票时,就会用这些酒店的发/票/。后来我又让公司出纳以黄总的名义在南极星预定包间,在闲谈过程中,我们发现黄总和文峰如今的项目部负责人是那里的常客。”
姜严惋惜地说,“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黄总进行商务招待的地方,确实是南极星,而且也让南极星提供了一些公司许可范围外的服务。”
有些事情,姜严还是出于脸面的问题,没有直说。
但他也说的够明白了,所有人都听得懂。
这件事其实程万里也有所耳闻,而且文峰在这边项目部的负责人某些方面的传闻他也听说过,这也是为什么黄总要求他和王娜陪同的时候,他建议王娜别去的原因。
好在对方还知道分寸,并没有对王经理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黄总提前告知过王娜的脾气,否则以王娜的作风,很可能直接当场搅了局。
程万里一直以为公司是允许这种行为的,毕竟在地产企业中,各种不能说的“公关”手段比比皆是,有时候有些应酬,也是难免。
可看如今董事长的样子,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件小事。
面对姜严的“指控”,黄总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既然都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说明这次的会议并不是临时起意,所谓“报告会”,只不过是引发这次话题的□□罢了。
无论是连国强,还是童威,都是有备而来。
被架在风口浪尖上的张微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这些高层们推出来的一面旗帜罢了。毕竟要专门为黄克明涉嫌违规操作开会,公司和他个人的名誉都会扫地。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根本不是他们这个级别能够参与的。
“我认为,我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私人的,我是为了公司的业务考虑,即使在方式上有些错误,但目的是单纯的。”
良久之后,黄总沙哑着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氛围。
“公司自合并之后,似乎已经满足于现状,失去了对外扩张和积极进取的兴趣。我作为营销总监,并不满足于现在的状况,所以我一直觉得,和文峰的合作会是打破公司从上而下懈怠态度的一道突破口,才会如此积极的推动两家的合作。”
看到一向不服软的黄克明露出了甚至是凄惶的表情,又说出了自己的初衷,原本想要敲山震虎的连国强,微微犹豫了一会儿。
踌躇之后,他转头对离得较远地王娜说:
“基于各种原因,我们和文峰的合作是一定要结束的了。如果任由这种危险的关系这么继续下去,虽然我们能拖到对方主动毁约,但如果是对方对我们不满而终止合同,对我们公司以往积累下来的良好口碑会是个极大的打击。”
“我们决定主动退出和文峰的合作,并赔偿文峰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至于你说的那些案场人员,公司会将他们先安排在奇正代理的各个楼盘中继续学习,直到投资开发部启动新的项目,再进行安排,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
王娜一愣,知道这件事已经无可挽回,只能无奈地点头。
“你要做好相关人员的安抚工作,当然,是在公司下文明确解约之后。”
连国强又扭过头吩咐张微。
“既然剔除了文峰这个备选项,你那边拿地调研的事情要加快进度。我担心这件事会打击公司内部的士气,我们现在急需启动新的项目,让公司所有人调动起来。”
他顿了顿,感慨道:“黄副总有句话是说的没错的,我们满足与现状,以至于公司上下,已经懈怠的太久了。”
听到董事长的话,童威在一旁翕动着嘴唇,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声。
“现在,除了黄克明、童威、法务部光律师和财务部姜严以外的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
这位连成集团的一手缔造者、掌舵者,威严地对所有的中层下令。
“今天在这里谈论的一切话题,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外传。在公司对黄克明下达正式处分之前,如果让我在外面听到任何对于这件事的风声,我不追究是谁说的,在座的各位,都不会得到任何升迁的机会。”
众人目光复杂的看着黄总,又看了看童威,都纷纷称“是”。
童威以为能通过这件事彻底扳倒黄克明,然而也差点要扳倒了,可黄克明毕竟是从一开始就跟着董事长的老人,董事长又念旧,到了最后的关头,他还是选择了给黄克明留下一点脸面。
虽说黄总的失势已经是一种必然,可这个结果离童威想要的结果,一定有很大的差距。
张微和王娜等中层干部在连国强的命令下离开了小会议室,一走出会议室的大门,他们一个个都意味不明地站在门口叹气,并没有选择立刻离开。
就在刚刚,他们这些中层经理们经历了一场来自于高层的斗争风暴,这场风暴既来势汹涌,又不可捉摸。
身在他们的位置,很难看清背后的真相,以至于他们到现在还在心惊肉跳、为残酷的办公室斗争感到胆寒着。
“还好我不是什么大领导,哈哈。”
生产计划部的经理见周遭气氛太糟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打着哈哈。
“不管上面怎么变,我们都还是这么过,咱们就当没听见,各自继续干好各自的事就行了,你们说对吧?”
随着他的话,众人才像是终于从梦游的状态中被拉了出来,但依旧还不在状态的零散回应着,也不知道此刻的心飞到了哪里。
在所有人里,被当做黄总最忠实下属和心腹的王娜,无疑是心情最糟糕地一个。
她抱着自己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用包含嘲讽的表情看了张微和程万里一眼,冷笑道:
“恭喜你们,你们赢了,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王姐,你可能误会了……”
程万里正准备解释什么,而对方却已经含恨而去。
所有中层离去后,那扇会议室大门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根本不为人所知。
但公司的决定下来的很快,只过去了两天而已,总裁办和总经办就同时下了正式的公文:
原本负责营销策划一线所有部门的黄总因为“身体原因”,休长假回去养病,归期不定;
原营销策划部一线的工作由投资开发部的副总童威暂代,他将全权负责接下来与文峰解约、以及公司拿地和新的立项工作。
为了不耽误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在拿到新的开发地块之前,公司暂时不会委任新的营销总监,直到成功拿地之后,公司才会公开先在内部竞聘营销总监的人选,如果内部竞聘没有合适的人选,再进行外部招聘。
几天之内,消息像是爆炸了一般在公司传播了开来,因为有连国强明令禁止不得将消息泄露,所有人都不知道黄克明究竟为什么会“休假”,各种各样的原因传的沸沸扬扬。
有说黄克明得了癌症,已经拖不下去的;
有说黄克明在文峰合作过程中出了大问题,对方不满结果要给对方一个交代的;
还有说黄克明贪污受贿,不好明说的……
而在黄克明失势的既定结果下,更多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却更重视的是黄克明留下来的位置。
地产企业里的营销总监可以说,是整个公司里最有权利、待遇最优厚、也最受信任的职位之一,而且营销一线上的领导年纪都偏年轻,也更有专业度。
黄克明如果不是恰巧在公司合并期最缺人手的时候上位,这个位置还轮不到履历并不光鲜的他坐。
这就给了许多人遐想的空间,尤其是作为“胜利派”的童威属下一干中层,这段时间都积极无比,希望能通过这次的机会更进一步。
职场人除了加薪和升职以外,还能有什么追求呢?
然而无论外界传的如何离奇古怪,公司里如何暗潮汹涌,对于知道这些事的知情人来说,他们担忧的,只有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
“那个方健,可不是个只懂叫唤的纨绔子弟。”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童威的办公室中,一场小型的茶话会正在进行着。
“……黄总以为自己攻关了文峰的高层,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合作就行,却不知文峰项目部现在的负责人一身劣迹却没有被开除,也没有倒台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坚定的‘继承人派’。他没弄清楚文峰内部的派别,在错误的方向进行了公关,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童威喜欢喝功夫茶,他一边烫着手中的杯子,一边和面前的张微与程万里解释:
“方健根本不甘心做什么业务经理,受制于人。这个负责人因为立身不正被‘发配’,原本还夹着尾巴做人,可被黄总这么一‘投其所好’,立刻原形毕露,给了别人可趁之机。他知道这个他名义上主管在女色上有很大的弱点,所以任由黄总‘投其所好’,对他进行商业招待,暗地里却安排好了将他扳倒的一切证据。”
童威为他们倒着茶,慢条斯理地说:
“就在上周,方健其实曾和董事长有过秘密的接触,他希望和连成做一笔交易。由我们主动提出解约,来换取公司保住黄总和公司声誉。”
“董事长总是对黄总抱有希望的,所以派了人去查,结果却很让人遗憾。黄总钻进了别人的套子里却不自知,差点就酿成了大错。那个所谓‘牵线搭桥’让黄总和文峰项目部总经理认识的人,恐怕也是方健在文峰的人手。”
听着这其中的□□,不必细说,张微和程万里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刀光剑影,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可怕手段,是有些人根本无法想象到的世界。
作为最大的赢家,童威却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
他和黄克明争斗了这么多年,如今见到他落败了,他反倒升起了无限的惆怅之意。
人人都以为是他“解决”了黄克明,却不知,他只是解决了一个,能让董事长“体面”对待黄克明的理由。
“就在昨晚,南极星所在区域出动了警力,由本地电视台实行跟踪采访,一起进行了一场最大规模的扫/黄/打/非,”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也不怕别人知道了。
看着震惊的老部门下,童威幽幽一叹。
“要不是董事长当机立断,选择了放弃和文峰合作……”
“现在和文峰的项目部经理一起关在里面的,就是那位‘养病’的黄总了。”
☆、第69章 最后的教导
其实童威本不用特地将这两位“心腹”请来喝茶, 可如今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也担心两人、尤其是张微会多想,所以才有了这一场谈话。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趁着这个机会拉黄克明下马, 张微甚至可能以为我让你打报告,是刻意创造这个机会, 借你的手做这种内部斗争的事……”
他摇摇头:“说起来,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也不是我想要的。公司一直担心我带着奇正的人马分家出去,绝不会让我接触多长时间有关营销的事, 我和黄克明, 说起来并没有什么直接的竞争关系。我和他之间的摩擦, 有点像张微你现在和王娜之间的那种紧张……”
“我和王娜?”
张微愣了愣。
她并没有想要抢……
只是一瞬间,她明白了童威的意思。
“王娜做事有点急,又一直是唱黑脸的那个, 在公司内外人缘都不是很好。以前一直是靠老黄撑着, 现在出了这种事,其实最尴尬的是她, 少不得有不少落井下石的人。文峰和我们解除合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对外是一定要有个理由的,方健是文峰董事长私生子这种事肯定不能拿在台面上说……”
童威给他们打了一剂预防针。
“公司会用程万里这次营销活动的失败, 以及王娜手下的案场人员的‘不作为’, 作为这次的理由解约, 可能要委屈你们了。”
程万里苦笑。
从得知这背后的关系, 以及文峰确定要解约时, 他就知道这次他们可能会作为替罪羊。
“还有张微……”
童威露出有些抱歉的表情:“因为你是我举荐进公司的,加上老黄在公司上下人脉关系还不错,这次的报告会又是你牵头,你可能在公司承受一些压力,主要是来自老黄那边的嫡系和老同事们。这些人现在大多是公司的中高层……”
“说起来有些对不住你,才让你进公司,就遇见这么多事。”
穿小鞋是避免不了的,她在别人背后的名声也不会好。
如果说之前她的行事风格尚可称得上“风光霁月”的话,从这件事之后,她的标签大概就要被贴上“口蜜腹剑”之类的了。
“我明白的。”
张微点点头。
“越是这种情况,我们越要努力做好手上的事,不给别人找麻烦的借口。”
“就是这个劲儿!我最欣赏你这种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
童威的语气里满是赞赏。
他又转向程万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有很大的上进心,所以一直努力与所有领导打好关系。不过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除了要完成高层安排下来的任务,更重要的是掌控好自己的部门。”
程万里闻言,脸色一白。
“你想要雷磊回来我们都明白,但是用这种伤人一万自损八千的办法,太不值得。这一次是方健还顾及我们连成在本地的影响力,如果不是这样,你这次这么将把柄送到别人手里,恐怕有大麻烦。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他一直以为自己那些小心思隐瞒的很好,谁料前有雷磊,后有童威,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程万里讨厌这样的感觉,所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有些无力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童威素来愿意给底下人留面子,提醒了一句,便没有再说。
以往是名不顺言不正,即使他是程万里的老上司,程万里也尊敬他这个老上司,可他毕竟不是他现在的领导,有些话只能点到即止。
但现在他既然代管一段时间的营销一线,他就又变回了往日里那个让人又尊敬又畏惧的“童总”。
这让程万里和张微一起出了办公室的时候,神情都依然还有些恍惚。
“怎么,童总刚才的话有些重了?”
张微担心地看着他。
“不是。”程万里当然不会在张微面前说出自己的心思,“我在想,那个方健看起来就像是蛮不讲理、只知道胡来的关系户,没想到手段这么狠。”
“有些人,工作能力不怎么样,但在这种事情上,有一种让人叹为观止的天赋。”张微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那天我让底下人都躲了还能摊上事,你就能看出他是有多么会利用各种机会。黄总跌在这种人手上,并不算亏。”
事已至此,她也不会怨天尤人。
不过她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大多是因为市场部确实和这次的事情扯不上什么关系罢了。她会提起报告会,也是为了拿地的事,并不涉及黄总之前的违规操作。
“你也别担心。公司高层都知道黄总是怎么回事,就算拿你和王娜出去顶雷,也不会做的太厉害,恐怕连奖金都不会罚你们的。”
她安慰他。
“就是当众的几句训斥,不痛不痒,放宽心点。”
正如张微所说,由于文峰和连成之前早有约定,在文峰在本地的项目部大换血没两天,方健就以此地暂代的总负责人身份,与连成签署了解约合同。
方健大权在握,春风得意,不但违约金只要了一半,连他们原本已经不指望的保证金都送了回来。
公司投桃报李,明明吃了一个大亏,还要感激他的“手下留情”,将这件事的真相烂在了肚子里,对外只是说双方“理念不合”,再加上售楼部开业那天确实闹了不少笑话,这个解释也就顺理成章起来。
程万里和王娜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但对于从入连成以来从未受过训斥的程万里、以及自尊心极强的王娜来说,也许比起当众受到训斥,他们更愿意被罚奖金。
但更难过的,应该是直接被“生病”的黄克明。
这些天风云变幻的太快,就连最精彩的商战片都很难表现出其中的凶险,正因为如此,当黄克明回公司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不少对他抱有感激之心、或是替他不值的同事和下属都赶来替他送别。
程万里也是送别的人之一。
对于黄克明,他也是感情复杂。
比起在童威手下做事,他其实更愿意黄克明是营销总监。
这么多年来,他程万里作为一个“骑墙派”,能够这样左右逢源,是因为黄总是个“利益至上”者。
黄克明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原则,只要能成功,他愿意暂时忍受自己两头讨好的行为,也愿意对他们那些天马行空的创意大放绿灯。
也正因为黄克明对于营销上的业务能力并不算强,所以他才分外倚重自己和王娜。
也许他们做的都不是最好的,但他愿意庇护他们,给他们机会表现自己,并将他们的成绩看做自己的成绩。
但童总不一样。
作为一个浸淫在房地产市场里十几年、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前公司老总,他的业务能力比黄克明不知道强出多少,与其说是他仰仗他们的能力,不如说他们在他面前,都稚嫩的像是个还要学习的学生。
就因为他能力太强,人缘又太好,高层反倒一直猜忌他、架空他,根本不给他展现自己本事的机会。
这一次,等童总整合好了营销一线上的所有部门,再向高层表现出他的忠心,这个位置能不能再吐出来给别人,都难说了。
“没有了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这位已经失势的营销总监,在面对选择单独来拜访他的老部下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意的样子,反而露出了他惯有的骄傲表情,吐出了这句让程万里心情越发沉重的话。
“我还在时,童威要想知道营销部的事情,想要在公司对于营销方面的事情上得到话语权,就得通过你的渠道,所以他才那么倚重你。”
黄克明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像是随口说着一般。
“你看吧,现在我离开了,他又有了张微这员大将,有了能引导公司决策方向的市场部,他就不会像之前那么重视你了,也许他对王娜,都会对你许诺的更多……”
程万里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好好对自己说这些。
因为不爽童总的行为,所以临走了还要给他们不快活,让他们离心?
“想想你们部门的雷磊,有他在的时候,你底下那些小文案、小平面,永远都没有出头的机会。”黄总抬起头,瞟了他一眼,同情地说,“你那点东西,还是童威教的。”
“谢谢黄总的‘指导’……”
程万里硬撑着没掉头就走,挤出一句感谢。
“你谢谢我的指导,那我就不能白承了你的感谢,我给你上最后一课。”
黄总将最后一点东西塞入箱子里,认真地看向他。
“我从还是办公室科员的时候,就跟着我们董事长,我们是一起打江山的交情,感情更甚于你和童威,但你看看,我现在什么结局?”
黄总知道以程万里的“面面俱到”,他不会将这间办公室里说的任何话传出去,所以感慨起来时,反倒比面对那些老同事更加自在。
“我以为连总懂我,也以为连总一直是支持我这种借由应酬扩大连成外拓能力的做法的。结果你知道他让我回去养病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程万里摇了摇头。
“他跟我说,他就是察觉我们这些老人如果一直保持着原来在机关单位里的格局和作风,那连成就永远做不大。所以他并没有选择在最赚钱的时候继续扩张,而是并购了许多在本市有名的地产相关企业,希望能用新人的眼界和格局突破这种困境。”
他嘲讽地笑笑,“多让人难过啊,一个通过我们这样的‘手段’成功的企业,在成功后却开始觉得我们格局小了。”
一瞬间,他的笑容苍凉中带着些悲壮的气息。
无论怎么说,作为立下赫赫功劳的老臣,黄克明在对于公司的“公心”上,是没有任何瑕疵的。
这让程万里也有些伤感。
“连总不想再‘任人唯亲’了,他想引入内部竞争制度和末位淘汰制度。我就是这一切开始的讯号。你不是想听我的教导吗?我给你的建议是,以后不要在玩弄那些小手段,哪怕这些手段是你从我们这样的人身上学会的……”
他叹道。
“他引进你们,是希望你们能给公司注入新的血液、新的想法和格局,而不是让你们随波逐流,最后变成一样的人。”
“你是我之前最看好的年轻人。我离开这个位置后,公司最大的可能是把奇正的总经理提拔起来坐我的位置,奇正的总经理一旦空缺,你就是最有可能的竞争人选之一。”
他抱起箱子,对程万里笑笑,将纸箱子递给他。
“你不是要送我吗?帮我把这东西送到楼下去。”
程万里如梦如醒般接过了那个沉重的纸箱子,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片混沌。
他跟在黄总的身后亦步亦趋,见着他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和“善意”的问候,依旧颇有风度地回应和颔首。
恍惚间,程万里仿佛觉得这位老谋深算的副总还没有“被养病”,而自己也依然还是那个刚刚加入连成,抱着自己的纸箱子,得靠“勤快”来博取新上司赏识的小年轻。
不过几年的时间,仿佛又是一场轮回。
然而黄克明的不卑不亢在进入电梯后就变成了让人窒息的沉默,他靠着电梯的扶手,静静地望着地面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沉默、这样狭小的空间,让程万里十分不自在。
他将纸箱子的重心换了只手,开口打破了这凝固住的空气。
“黄总,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踌躇着。
“这次会出事,其实我也有一部分责任……”
“因为我不愿意看到老童好啊。”
黄克明抬起眼,冷笑着说,“我不但不想看到老童好,我也不想看到你好,张微好。奇正总经理空缺,你是最有可能的竞争人选之一,可张微也是。一旦市场部的工作干得出色,她也有竞争的实力。你猜猜,没了我,现在的老童会支持你,还是支持张微?”
他一句话,就让公司人人以为的铁三角随时能岌岌可危,这其中蕴含的意思让程万里脸色赫然大变。
在“叮”的一声后,电梯门打开了,黄克明率先走了出去。
程万里则开始后悔自己为了“名声”,特地自告奋勇来送这位老上司一程。
“呵呵,我开个玩笑,别紧张,把箱子给我吧。”
黄克明程万里伸出手,在他诧异的表情里接过了箱子。
“你以为我们还要一起走?接下来的路,我要一个人走啦。”
见程万里还是一副战战兢兢地样子,他忍不住笑了。
“我真没有什么恶意,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前方的危险,能走的更远点。毕竟,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部下,你能爬得更高些,我的名字也能被人记得久一点。”
他的目光,在电梯口“连成集团”的LOGO上一触既收。
“再见。”
他对着电梯里的程万里摆了摆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程万里同样的手势,也隔绝了黄克明眼中的伤感。
他喃喃地,又说了句。
“再见。”
☆、第70章 前尘旧事
昏暗的酒吧里,几个男男女女轻晃着酒杯在聊着些什么, 在灯光照不到的偏僻角落里, 身着一身职业装的王娜独自一人, 神情恍惚地喝着一杯红酒。
“还在喝?心情不好就回去吧,王庭燕不是已经结束封闭期了吗?”
一身侍应生打扮的青年往王娜的桌子上放下了一盘小点,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下班总是不回家呢?”
王娜不用抬眼都知道来的是谁。
这是她和王庭燕大学同学开的酒吧, 而他们这位古怪的同学虽然是老板, 却喜欢穿着普通服务生的打扮来回跑替客人服务。
“李寅,你别管我行不行?”
王娜的酒量并不算好,好在她也不酗酒,只是随便喝两杯。
“要不, 我陪你喝点,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这位老同学眼中闪过一丝担心, 也不顾别人看他这个“服务生”怎么坐在客人位置上了,径直拉开王娜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听说庭燕那游戏最近挺火的啊?好多小年轻在我这喝酒的时候,都在使劲戳那个屏幕, 常年有小两口为玩游戏疏忽了对方吵架……”
他将端过来的小点往王娜的方向一推,随口提起一个话题,“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在感慨, 说你算是熬过来了, 多少人都说你们处不长, 偏生你倔, 认一个人就认到底。”
王娜和王庭燕谈恋爱的时候, 王庭燕还是网瘾少年一样的男生,上大学的时候王娜也打游戏,王庭燕是技术很高的那种玩家,带着她一起疯,于是谈恋爱时别人开房,他们开黑,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入网吧,当然了,考试成绩也都一样是一塌糊涂。
王庭燕的哥们都羡慕他找了个能陪他玩游戏、玩游戏也不会吵架的女朋友,王娜的闺蜜们则痛心于这个男生把一个好好的女孩子磋磨成了糙汉子,不但熬夜、平时不修边幅,连成绩也一滑千丈,对于王娜的选择,各个都恨铁不成钢。
李寅上大学时候和这一对完全不熟,说起来那时候“双王”沉迷游戏,跟谁都不熟。工作后他开酒吧,偶遇这位老同学,他们的事情,他还是后来听老同学说的。
“我说这人啊,都势利的很……”
王娜抿了一口酒,感受着那酸涩在口中泛开。
“王庭燕打职业赛的时候,多少人劝我们分手,说他一个打游戏的没责任感,说他光长得好看还得我养着,就是个小白脸。”
“我妈为了我们两个谈恋爱的事,几乎等于和我断绝了母女关系。我那几个闺蜜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几乎都跟我断了。现在好,王庭燕的手游火了,他们的公司又得到了资方B轮的投资,现在勉强也是个人物了,一个个又都说我是眼光好,看上了绩优股,连我妈昨天都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那不是好事吗?”
李寅笑了,“现在王庭燕争气,大家都支持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喝闷酒呢?”
“我贱呗。”
王娜仰头将酒喝干,往桌上一顿。“现在所有人都催我们结婚,就连王庭燕也一天到晚把这事挂嘴上,我反倒不愿意那么快结婚了。”
“我不是很懂。你还要再考察王庭燕一阵子?”
李寅和他们关系本就不太熟,只好猜测着问。
“八年了。我和他谈恋爱谈了八年了,还考察什么?”
王娜苦笑着说,“不用考察,我都知道他想结婚的心是真的。他一夜暴富,最近正积极的找房子,还是那种高端楼盘和别墅项目,就想还我之前卖掉的那套房子。呵,我那小二房,还是二手的,哪里值得了那么多?”
从他身上,她没感觉到当年那种仿佛亲如一人的自然,现在的他,给她的感觉,像是要拿这些堵以前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的嘴,又像是欠下了她太大的恩情,只能用这种方式报恩。
说她矫情也好,说她想不开也好
“而且,我现在工作也不太顺,没时间想这个。”
王娜喃喃地说。
两人上大学时沉迷游戏,成绩都是稀烂,毕业后出来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王庭燕属于那种逆来顺受的,找不到工作就不找,接着打他的游戏,啃家里的老;王娜自尊心有点强,毕业了就不愿意伸手找家里要钱,找不到好工作,索性去做了售楼员。
那段时间堪称两人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候,尤其每次王娜回到家累得半死连口热水都没的喝,王庭燕却安坐在电脑前拼杀毫无所觉的时候,她都有种分了算了的冲动。
结果还没等到两人产生大的冲突,两人都有了各自的机遇:
王庭燕游戏打的好,被本市一家游戏俱乐部吸收去做了职业选手,每年赢的奖金和训练工资,勉强可以顾上自己;
王娜跟着童威干,和张微正遇上房市最好的那几年,公司快速上升的同时,他们也赚得盆满钵满,她甚至早早的在房价还低的时候与市中心位置买了一套小二房。
有了房子就生了根,从此他们就像是一对平常的夫妻,除了没结婚没孩子,什么都和正常的夫妻没什么区别。
直到当年风靡的那款游戏迅速过气,王庭燕的战队也解散了,他在外面飘了几年,既没有存款,又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作经历找到合适的工作,只能靠王娜养着。
直到人言的可畏和他的愧疚感将他逼了一把,让他又重新捡起了大学里学习的那些东西,正儿八经的找了一家游戏公司上班,一点点学了些东西,最后独立出来,和以前战队的老板一起弄了这个游戏公司。
创业的钱,是卖了王娜的房子凑的。
至今他们还住在匆匆搬离后租的那个房子里。
“王娜,我作为一个男人,真的要劝你几句。”
李寅叹了口气,他实在有些心疼这个姑娘,“无论王庭燕是感激你也好,内疚也好,那卖掉的房子是你挣下的,既然他要还你,无论他还你什么样的,你别来什么‘我不是图你钱’那一套,该收着就收着。”
“且不提有几个姑娘愿意倾尽所有去投资自己的男朋友,就算上你们处的这么多年的时间,你也绝对收的心安理得。女人最好的时光才几年?你为他变了多少?这些还值不上一套好房子?”
他拿走了王娜的第三杯酒,“听我的,先让王庭燕还了你的恩情,然后你们再好好聊聊。在我们这些老同学来看,你们现在这样都是老天心疼你,你别自己没想好糟蹋了上天给你的一番照顾。而且你天天在我这里泡着不愿回家,也不是事。”
“你这话说的,我没给钱怎么的?”
王娜眼角一挑,职场上泼辣的劲儿乍现。
“你这钱啊,我赚着心疼啊。”
李寅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姑娘,眼前浮现的却是几年前她带着几个同事一起来庆祝开盘成功的时候。
那时的她顶着一头黑直的齐耳短发,个子娇小,性格热情的好似一顶小太阳,大笑着当先走进来时,他感觉昏暗的酒吧里都在发光。
现在的她,确实比过去漂亮的多,也有气场的多,可那无时无刻不挂在脸上的笑意却早很少看见了。
这一对最艰难时,她尚且能保持对生活最大的热情,如今两人算是苦尽甘来了,却是一副仇大苦深的样子。
她是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拧巴的?
“说起来,以前常陪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同事,就是看起来特别温柔的那个,前几天也来过了。领着一个老太太来的,好像还是她婆婆。我还是第一次见媳妇带婆婆来这种地方的。那老太太还挺有意思,对花式调酒特别有兴趣,还扒着我们那酒保问东问西……”
李寅突然说起这件事,“之前不是说回家生孩子去了吗?回来了?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挺好的,你别老喝闷酒,找她聊聊?这种过来人比我们有经验……”
李寅一开了口,王娜就听出他说的是谁,脸突然一板。
“她家庭美满,夫妻和谐,怎么会有我这种经验?”
李寅被她冲的一愣。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好了!”
王娜知道自己有些反应过激。
但她最近在公司里连糟奚落,而作为公司为数不多的女中层,众人明里暗里总是将她和张微放在一起比较,并且嘲笑她抱错了大腿云云,这让她这几天一听到张微的名字就莫名想逃。
她知道自己需要再花一阵子时间来适应“她”已经回来了,而且即将更加风光、更加耀眼的这个事实。
这个事实让她觉得自己灰溜溜好似个笨蛋。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拿起背后的包,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老板,给我打个折呗?”
***
“时间不早了,散了吧。”
王庭燕在桌上把手中的“狼”牌往桌上一扔,笑着摊手:“我自曝身份,我是狼,我自杀!”
经历过年少轻狂,又经历过起起伏伏,他的性子也变了不少,不再那么执着于输赢。
“嘁,你怎么这么没意思!”
“喂喂喂,我好不容易狼跳了预言家坐实了身份,有你这种猪队友怎么玩啊!”
“我还想看你们内疚自己的选择呢。”
沙发另一头,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孩默默翻开了自己被“查杀”死的身份,正是死不瞑目,连遗言都没有的预言家。
“哇,也没你这么玩的,被质疑都不互跳一下自保啊!太被动了吧!”
霎时间,一阵哀嚎。
“青青那性格你们还不知道?叫她下场撕,简直是千年难遇一次!”
另一边法官拉着王庭燕,死活不让他走。
“最近都忙得要命没时间聚,好不容易碰到你这大红人有时间出来坐坐,这才九点不到就要走?”
“让他回去吧,他家那位女王大人最近天天加班,他才有时间出来,现在大概要下班了。”
几个和他一起创业的朋友,调笑着他对自家老婆的通讯录名称。
“他都快成望妻石了!”
提起这个他们喊“嫂子”的女人,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突然诡异地沉默了一阵,几乎是下一刻,所有人话风陡然一转。
“哈哈,嫂子加班啊?还这么辛苦?那赶快走赶快走,还能赶上接她!”
“嫂子最近都很少陪你出来一起玩桌游啊,啧啧,啥时候让这群菜鸟看看什么叫夫妻双狼杀光全场?”
“不是夫妻相残吗?哈哈!”
“以后来玩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的。”
王庭燕顺水推舟,“前一阵子我太辛苦了,她也忙,好不容易有几天空闲,我恨不得都泡在家里。”
他一句话,几乎堵上了其他朋友们下次邀约的路。
“哎,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老谢也是,娶了老婆就没见几次,之前还是十二人局,现在连八人局都凑不齐。”
法官感慨着时间一去不返,“看你这样子,也是准备结婚了?”
“万事俱备,就差点头啊。”
王庭燕嘿嘿地笑着。
“所以最近得表现好一点!”
他话音刚落,老朋友们齐齐狼嚎,臭他秀恩爱死得快。
沙发上,默默整理着卡牌的女孩手指一僵,一张“白痴”牌不经意间落在了茶几下,她看着那张牌,突然生不出弯腰去捡的心思。
斜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笑得有些腼腆的男孩从脚边递过了那张牌,又为她的一句“谢谢”内心激动无比。
他们这些聚会的人里女孩子本来就少,单身的女孩更少,青青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一旦她来玩狼人杀,当天能凑到的人绝对是最多的。
现在这个人还要加上王庭燕。
都知道他的公司现在蒸蒸日上,和他多处一处,出去也好吹牛。
那个最近风靡朋友圈和手游圈的游戏是他的朋友做的,多有面子!
“既然万事俱备,怎么不点头呢?”
几个多年的朋友突然好奇地问王庭燕,“是不是你小子诚意不够?”
“我觉得我诚意挺足的。”
王庭燕搓着下巴,也在烦恼这事。“她说她最近工作不太顺,希望能先把工作的事安顿好了再结婚。”
“是不是那个诚意不足啊?”
几个刚加入他们牌局,对王娜不太熟的朋友猜测着,又搓动着手指。
顿时嘘声大起。
“别瞎扯!庭燕创业的启动资金是嫂子卖了自己的房子给凑的!”
“嫂子哪是那种人,人家是职场精英女性,你都没见过吧?不是你女朋友那样喝口水都得伸手要钱买的那种!”
那几人被当众嘘的没有面子,畏畏缩缩地噤声。
对于他们的质疑,王庭燕倒没有发什么脾气,只是淡淡地说:“她要是看重这些,我当初一贫如洗的时候她早就甩了我了。跟这些都没关系,是我自己还没琢磨通。”
“要不然,来场盛大的求婚试试?”
几个哥们替王庭燕出着主意。
“你看啊,嫂子多要面子的一个人,那时候你那么潦倒,她在外面从来不肯听别人说你不好。现在你牛了,也该给她涨涨脸了不是?”
“嫂子现在的公司人不少吧?她又大小是个领导,手底下都是姑娘,你来场高逼格的求婚,她面子里子都有了,在公司里长了脸,说不定一高兴,就点头了?”
他们越说越觉得靠谱。
“你肯定没求婚,光嘴巴问结不结婚,哪个女孩子愿意嫁啊?你说是不是,青青?”
法官转头问青青的意见。
“我觉得……要是互相都相爱,又心照不宣的话,光嘴巴问,我应该也愿意嫁的。”
青青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
法官的笑意在脸上僵了一下,一拍掌。
“那求婚就更靠谱了!靠嘴都能成,来场郑重其事的求婚更有仪式感!本来就临门一脚,这么多年,嫂子不嫁你嫁谁?庭燕,你说吧!”
这话题一起,原本烦恼着的王庭燕也怦然心动,刚刚站起身又重新坐了下去。
“这个我没经验,要不再聊聊?”
他们这群朋友里来自各行各业的都有。
那当法官的是本市一个著名的司仪,见过各种各样的求婚仪式;好几个人里有广告业的,有混文艺圈的,五花八门,之前在王庭燕创业阶段也给过他不少帮助。
如今一群人坐下来七嘴八舌,你出一句主意,我给一个点子,一个别出心裁又绝对有仪式感的创意就初现了雏形。
王庭燕听得眼中神采奕奕,当下一拍腿。
“就这么办!钱和人我来找,你们帮我把它做好了!”
只要他家那位能点了头,怎么都好说!
“保密,都保密啊!”
法官作为司仪,一想到这场求婚宣传出去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多大的帮助,他就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能在一起玩游戏的,多少都是知根知底人品过得去的,又事关人家的婚姻大事,自然是一个个都承诺了下来。
王庭燕来了一趟,原本玩的就高兴,又解决了他一个心头难题,再站起身时春风得意,抢着把单买了。
等他买了单回来,所有人也正好要走,法官见王庭燕回来,把青青往前一推。
“庭燕,你现在住福园吧?她也住在福园旁边,天太晚了,你送她一程?”
青青被推出来手足无措,看了看王庭燕,又看了看法官,低着头没吭声。
“我得先去接王娜下班,不太合适。”
王庭燕看了青青一眼,提起几分笑意,“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倒是给其他单身的小伙子制造点机会啊,我这有家有口的,误会了就不是跪搓衣板的事了!亏你还是当司仪的,撮合的都是怨偶吧?!”
“去你的!”
“王哥说得好!”
一群小青年吹口哨的吹口哨,兴奋的兴奋。
青青脸一白,开口解释:“我,我可以打车……”
“打什么车啊,我送你回去,我家也住那边!”
“得了吧,你那小电瓶跑的动吗?坐我的车!”
一时间,刚刚还合作无间的“兄弟们”互相调侃着往对方两肋插起了刀来。
王庭燕拿了外套,和当司仪的法官朋友往外走,嘴里谈着刚刚说的求婚的事情,等走到无人的地方,他这朋友讪笑着说:
“庭燕啊,我让你送青青不为别的,你那公司最近不是在招会计么?她给你们公司投了简历,又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这个人情,我看她面子这么浅,本来想找个机会让她单独跟你说说。兄弟考虑不周,你别想太多啊!”
能做“法官”的,都是公认人缘好能服众的,他又是做司仪的,脑子清楚见的事也多,被王庭燕这么一回绝,就立刻解释起来由。
“她之前在那个公司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王庭燕和周青也是老相识了,她是他们共同好友老谢的妹妹,老谢结婚后不怎么出来,缺人就让妹妹来玩,权当多个认识人的机会。
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听到是跟工作有关,他放松了不少。
“别说了,遇见个新上司,是个咸猪手,她胆子小,不敢报警,只好辞职了。你们那公司现在发展起来了正在招人,她想着也算是里面有个熟人,应该不会再遇见这种事,就投了简历。”
法官对青青也挺照顾的,替她求着人情:“老谢跟我们关系都不错,她也算知根知底,你看?”
“我管的是公司研发这块,行政是投资我们的公司在管,这个我说的还真不算,我尽力吧。”王庭燕话不敢说满。
“只要她能到面试这环,我应该还是能照顾到朋友的。”
法官也就等他这句话,得到了答复后喜笑颜开地送他出了门,转回身去找周青。
“你们这群混小子,走走走,你们大哥我还单着呢,我送!”
***
王庭燕走出会所,低头发了条讯息,看到王娜回复的“已回家”后,笑着坐入驾驶室,开回了家。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王娜已经洗过澡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本相册。
福园的房子是租的,但里面的家具和陈设却都是原来的东西。
当初他们匆匆搬离王娜那件房子时,曾经为东西暂时放在哪儿而伤透了脑筋,最后连租的房子都是比照着之前他们住的屋子格局租的,务求摆设起来的时候,尽量和之前的房子类似。
如今他的手游实现了盈利,公司分红也有了,B轮的投资也到位了,他想着王娜自己就是做房地产的,想和她一起去挑以后共同住的房子,都被她以“工作忙以后再说”拒绝了。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看,然后幻想着该往里面怎么一件件添置东西,什么房间该是主卧,什么房间该是客厅。
可想着想着,他却总是不由得想起那套卖掉的房子。
对于他和王娜来说,那个,才算是“家”。
所以他才想把之前那套房子买回来。
王庭燕脱了外套,伸头往正在出神的王娜那一看,见她翻的是之前刚刚入奇正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站在童威和张微的身边一脸得意。
他忍不住笑了。
“你那时候比现在土多啦!我就没见你这么自恋的人,还把每年得优秀员工和销售冠军时领奖的照片留着,还做个相册!”
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他们还是喜欢互相调侃的。
王娜翻了个白眼,合上了相册。
“你看这个干吗?”
王庭燕从后面揽住她,闻了闻,“晚上加班应酬了?有点酒味。”
“喝了点红酒。”
王娜回答他,又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本相簿,“老黄倒台了,现在童总正得势,我在想……”
她摩挲着相册的封皮,面上无悲无喜。
“我现在再来卖好,可来得及。”
☆、第71章 精兵强将
黄总的离开, 对于连成不少人来说, 是一件或惆怅, 或欣喜的事情, 但对于新成立的市场部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正黄总在时, 也没给过市场部什么支持。
但因为这件事,市场部诸人史无前例的拧成了一股绳, 无论是最惫懒的赵军, 还是原来晚上总是替策划部加班的雷磊,都抛开了诸如“企业文化建设”和画图之类的事情,一心一意的放在市场调研上来, 也算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从“报告会”开始,他们收集了整整一星期的内部和外部数据,只差一些关键性数据, 这些数据已经不是在办公室里就能完成的, 为了这个,市场部还特地向公司申请了用车,一趟趟的跑,就为了能尽早完成这次的调研工作。
好在童总非常支持, 每一次用车申请和外出申请的流程都批准的很快。
“那些买下棚户区房子的都是当记者的。上次大领导下来视察时, 他们跟着采访, 从其中发现了投机的机会, 所以在政策下来之前, 就先行动起来了。”
江山在周一的内部小会上说着自己和陆春来守了一夜的结果, “这种事情对外不好说,所以他们再三请我们保密他们的身份,我答应了,这件事不能公开。”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单独和高层提一下。”
张微做出了自己的回复,“你能肯定他们能推动项目进展吗?”
江山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自己搜集好的不少剪报,将这些剪报给同事们传阅。
“他们的能量还是蛮大的。从这些新闻里可以看出,最初的时候领导也只是来视察下这边,并没有想要开发这些城中村的意思,但他们靠手中的笔掀起了舆论,连续三期对这里的城中村进行了报道,引得所有人,尤其是领导们注意到这块被遗忘的地方,最终推动了开发立项。”
江山感慨地说:“他们有天然的优势,随时可以调动舆论的力量,将已经冷下去的事件重新炒热,并持续进行追踪报道,所以依我看,公司最担心的‘拖延开发’风险是可以被规避掉的。”
“他们拿了这些地,当然巴不得政府赶紧还迁啦。无论是还房子还是钱,都能赚上一笔。”
赵军点点头。
“有利益关系,就靠谱。”
“不提他们的内因是什么,能推动开发,其实是件大好事。”
江山认真地说,“那里的居民得不到好的教育,没有什么医疗条件,连出行都很困难。而打通周边地区明明可以解决新城和老城交通的拥堵情况,就因为之前聚居人数过多,一直被当做老大难问题,没办法下定决心进展。”
“如果公司能够积极参与到一级开发中去,必然能加快土地的开发速度。”
“现在谈这些还为时尚早。”
张微看出了江山思想上明显的倾向,及时的打住了她的念头,“拿地涉及到很多方面,政策风险只是一部分,当地居民对征迁和开发的支持度也是重要方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可能我们根本无法预计的问题,这些风险性都要考虑进去。”
“是,经理。”
江山知道自己现在的数据还不足以说服张微。
如果连张微都说服不了,更别说说服公司的其他高层了。
“湖西区这块地,相比较之下就单纯的多。”
雷磊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净地、平整、周边环境优美,目标人群购买力强,可作高端湖景项目。但就因为太好了,怎么看都有潜力成为今年的地王。”
他有些担心地说:“招拍挂的价格倒是挺合理,就不知道竞拍过程中会溢价到什么地步。我之前通过奇正那边的朋友了解了下,本市但凡有点规模的开发公司,几乎都在关注这块地。还有很多外地的地产企业也都关注着,公关工作也早就在做了。”
“换句话说,这块地很好,最大的风险就是贵。”
张微叹了口气,“当然了,贵是我们的问题。只是公司毕竟不能和那些巨头公司比,如果真到了拼财力的那一步,公司以后的命运真就全系在这块地上了。”
如果这块地被当地房企当做地王来操作,在拍卖之初就会引起无数人关注,谁家能拿到这块地,谁家就是“关系硬财力雄厚”的代名词,地还没开发,就会有极大的关注度。
就为了这个,也会有不少企业抢疯了。
但如果地价太高,开发了也赚不了多少钱,更别说连成之前一直经营纯住宅项目,在城市综合体上并没有多少经验。
“怎么看,怎么觉得危险啊。”
运气一向很差的陆春来,很担心自己待不了几年,这公司就倒了。
“总之,我们从难到易一个个来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张微看了下表,“我申请了用车,咱们先去一趟城中村。雷磊,你留下来将这些报告制成PPT,晚上都加个班吧,我们要尽快发起第一次提报会。”
“好的。”
做这个是雷磊的拿手项目,而且他还有大量的图片素材,做起来事半功倍。
几人跟着张微从楼梯下楼,刚好遇见童总带着开发部的几个小伙子一边聊着一边准备进电梯,见张微这架势,他笑了下,寒暄道:“要出去?去哪里?”
“我们准备去新老城区交界的城中村看一下,最后摸个底。”
现在童总是她的代理上级,于公于私都要交代清楚工作内容。
“刚好,那边刚设立了拆迁启动办公室,正在对房屋、人口情况进行调查,我们部门的小江和那边办公室的主任有些交情,我早上刚带他们去接触过。”
他一边说,一边引见了身边某个气质很精干的小伙子,那个叫小江的对他们矜持地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那实在太好了,之前就听说开发部各个都是精兵强将,果然名不虚传!”
张微笑着说,“那我们就两头并进,我们去城中村改造范围里实地调研,就劳烦童总您摸清那头的想法了。”
两个领导在交谈时,他们身后的属下都安静的等候着。
江山的目光从童总身后扫过,见崔皓也在其中,只不过站在最后,悄悄对他笑了笑。可惜对方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看见,没有回应。
赵军的眼神忒尖,见江山略有失望地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皓一眼。
他们出去后,没有先去城中村,而是在城中村周边绕了一会儿,拍了不少照片。
这周围改造范围外的零星土地,因城市规划和城市建设需要,也就近纳入了城中村改造范围,实行统一规划和统一拆迁,如果算上这些零星的土地,这块地体量惊人。
张微和江山等人一样,都对这里的外部环境非常看好,也正因为如此,她对内部情况更加看重,也希望不是蒙着眼睛调查。
好在他们去前江山和愿意帮忙的人约了时间,等他们到的时候,之前那间房子的主人早已经等候多时了,态度非常自然的和张微等人一一握手,领着他们在城中村里晃荡。
“我平时都特别忙,买了房子后三四天才能来一次,我那几个朋友也都一样。”这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长得貌不惊人,但消息确实特别灵通,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这块地现在的各种情况。
“你们公司要介入开发的话,进度还会更快点。现在拆迁办公室那块也不能确定拆迁补偿方案,如果有专业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做出意见参考的话,补偿方案很快就能下来,征迁也就快。”
他边说边看张微,“你们公司现在是个什么意见?会主动接触吗?”
可惜他在这个女人脸上什么态度都没看出来,张微只是很冷静地绕了一圈,不置可否地回答他“公司还在研究讨论中”。
有讨论过吗?
他们东西不是还没递上去吗?
江山脚步顿了顿,露出疑惑的表情,却被身边的赵军拉了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记者听到张微的回答,露出有些失望地表情,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怎么主动开口说话,走的非常安静。
就在众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时,却被里面传来的女人大哭声吓住了。
那声啼哭凄厉而绝望,其中还夹杂着咒骂的声音。江山平时是很少和人争执的,听着那一连串夹杂着诸如“断子绝孙”和众多器官、众多词汇的恶毒咒骂声后,感觉自己的人生观都受到了冲击。
“一旦传出要拆迁的消息,吵架是正常的。房子嘛,老百姓的命啊。”
那记者露出有些不屑的了然表情,他们做这一行的,见到的事情太多。
“无非就是争房子的那么回事。我们绕条路走吧?”
可惜他们决定的太晚,就在他们准备退回去再走另外一套路时,那女人已经被一个男人推搡了出去,随后甩上了院门。
脸上满是泪痕的女人站在门前,抓着门环拼命地敲。
“嫁出去了我也有份!我户口还在这里,咋这房子就没我的份儿了呢?我出嫁前也往家里交钱的啊,这建房子的钱也有我一份儿啊!”
“你别闹了,嫁出去就没了,当年你嫁人时候,我们也没要你那口子彩礼,我们还倒贴了嫁妆,你拍拍屁股就嫁了,现在要分什么家?”
院子里的男人似乎是她的兄弟,也在歇斯底里地吼着:“爹是我养妈是我养,你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不管是还面积还是还钱,都没你的份!想都别想!”
“那你就别想我签字!我户口还在这里,我不签字,你们都别想拿到补偿款!”
“滚吧你,我是户主,我签了就行!”
“这种事别沾身。”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的骂着,听得张微眼皮子直跳,带着几个下属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江山原本还担心两边打起来女人要吃亏,看了看见女人的兄弟只是关着门不让她进去,也松了口气,只是跟着张微一步三回头。
然而这种情况并不是偶然,大概是因为拆迁办公室正式启动了的原因,各方得到消息的人都在咨询过拆迁办后回到了这边,他们就在这城中村里晃了没一会儿,类似这样争吵的、甚至大打出手的比比皆是。
“啧啧,不是说一定支持拆迁的工作吗?现在看不像是这么回事啊。”
赵军咋着舌,看着一户人家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地上闹着什么,觉得这里的征迁工作路漫漫,“这位记者大大,你觉得能顺利征迁?”
“之前,之前不是这样的。”
那记者尴尬地干笑了下,心里也觉得邪门。
平时虽然也有争吵,但从来没有像是今天一样全部扎堆在一起走几步就有一家在闹的。
他来的虽然少,可之前也打听过,要不是知道这块地上的大部分人家都希望能给子女一个出路,都盼着拆迁,他也不会买这里的房子。
谁的钱都是钱,哪个愿意钱砸手里变成破房子?
可惜他的解释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眼看着前方似乎都要有械斗的架势了,张微立刻掏出了手机准备打电话报警。
“不能打!”
那记者警觉地按下了张微的手机。
“这里刚刚启动拆迁,如果立刻就闹出事的话,又要横生不少波折。现在信息传递的太快了,压都压不下去……”
“再说了,他们大部分也就是拿着东西壮壮声势,这里住着的都是宗族亲戚,事情是闹不大……”
“打人啦!打死人啦!”
他话音还没落,猛然间传来一声大吼,“张家的动手了!”
“你们敢打我舅舅!”
“姓张的,你觉得我带的人少是吧?我跟你们没完!”
刹那间,孩子的哭叫声、大人的怒吼声,夹杂着拳脚相加的闷响大作,这让张微甩开了那记者伸过来的手,又一次准备拨110的电话。
那记者脸色难看,看得出如果不是张微旁边站着人高马大的赵军,他一定已经上去抢她的手机了。
“张经理,你先别急着打。”
赵军估摸了下前方械斗的规模不算大,突然出声打断了张微的动作,“我去看看,也许拦得住……”
说完就窜了出去。
他说得急走得快,张微手上拿着手机,一把没拉住。
就眨眼的功夫,赵军猫着腰已经窜到前头去了,急得张微直跺脚。
“人家打架你拿什么拦!赵军你回来,别胡来!”
“张经理你别急,我跟着去看看!”
陆春来一看要坏事,紧跟着也冲了出去。
她身边两个成年男子都掺和去了,就留下她和江山两个,这下子把张微急坏了,那记者在一旁居然还能耐着性子劝说她:“你就让他们试试?也许有办法呢?”
“出了事你负责?我们的人要出了事,这个案子就别想继续了,一级开发二级开发我们都做不了!”
张微知道他为什么想息事宁人,可遇见这种事,再怎么好的脾气也好不起来了。
这样子怎么开发?
拿命开发吗?
砰!
就在她第三次准备拨通110的时候,正在械斗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枪//响!
这枪//响太过突然,而且一听就知道是真//枪发出的声音,于是无论是那记者,还是张微,都赫然色变。
枪//声过后,鸦雀无声。
窜上了高处的赵军看着动作都停了一瞬的众人,伸手按住后腰位置,趁机冷着脸喝道:
“持械聚众斗殴,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们谁想进去的,继续闹!”
他有一点人群恐惧症,见所有人都盯着他,其实额头上已经在冒冷汗了,只是硬逼着自己装着很厉害的样子。
几家之前拿扁担和火钳之类的东西已经打的头破血流,可遇见赵军这样,却一个个丢了手里的东西。
“警察同志,我们没拿东西!”
“是啊是啊,我们就家里亲戚吵架,没有斗殴啊!”
赵军身高一米八几,长得也很端方,不笑的时候还是能唬人的,他见情况已经稳住了,放在后腰位置的手也伸到了前面来,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
“我们陪领导下来视察,你们这样影响不好。还想拆迁吗?想拆迁就都散了吧,出了事大家都在这住一辈子!”
随着他的话语,另一头站在江山和记者中间的张微就露了出来,外围陆春来也警觉地走到了赵军的身边,给他壮胆,看起来更像是“微服私访”的便衣。
听到是领导视察,这群人吓得是心惊胆寒,一下子作了鸟兽散。
等赵军松了口气回到了张微身边时候,没等到张微的夸奖,反倒被张微迎头骂了一通。
“你知道你刚才的举动有多危险?你要有个万一,我怎么和你父母交代?怎么和公司交代?这是你逞英雄的地方吗?”
张微的手到现在还在发抖。
江山也替赵军在担心。
“我知道你以前是气步枪运动员,可是你这样带枪出门没事吗?”
她怎么记得带枪出门有大麻烦?
赵军被骂了还是笑嘻嘻的,他从后腰上抽出发出巨响的那个东西,竟是个随身携带型的扩音器。
“嘿嘿,之前听江山说的那么凶险,我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我把我之前训练时的声音录下来了,本来是晚上走夜路时候防身的,派上用场了吧!”
赵军随手颠着手上的扩音器,接着说,“我有持枪证的,只不过没有比赛的时候,气手枪和气步枪都不能带上街,不然带上家伙更唬人。”
他想起刚刚那些“混混”们瘦弱的身材,撇了撇嘴:“就算没这些东西,我也安全得很,一个个腿细的跟麻杆似的,骷髅打架呢。”
不是他笑话他们,他少年时那“聚众斗殴”,怎么都得是膀大腰圆的汉子顶前头吧?
现在也不知是什么审美,男男女女都跟火柴棍一样,手臂还没棍子粗,他都担心他们还没挥就折了。
“太凶险了,下次不能这么做了。”
张微见不是带//枪,也松了口气。
“趁现在他们还以为我是警察,赶紧走吧,这里乱的很。”
陆春来根本没有刚才那么冷静,他后背一身汗,每次来都出事,他觉得自己跟这地方肯定八字不合。
“这不是看江山做资料做问卷算公式弄得可怜,怕她一番心血白费吗?而且张经理都说了这里的外部环境不错,要是能拿下这块地也不错。”
赵军见他们一个个显然都吓到了,也没敢再调侃。
“我这么一吓,他们等会儿就会传开,以为这里有上面的人盯着的,最近不敢乱来。”
至少要给他们好好调研的时间和环境吧?
那记者明显从赵军的三言两语里听出了兴趣,拉着赵军准备问东问西,不过他们被这么一闹,一个个都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兴趣,也没再借他的话茬。
见他们要走,那记者也没拦,只是要了张微和赵军的电话。
“我觉得今天这事不太对劲,哪有这么巧全凑在一起闹的,我回头查查看。”
他是时事记者,对于各种潜藏在事情表面下的猫腻有着敏锐的嗅觉。
“要是有人故意挑事想搅黄这边的开发,一定瞒不住我们。”
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眼中闪着犀利的神采。
“我正愁最近没素材用呢,这是送新闻来了。”
“兄弟,可别写我啊,哈哈。”
赵军干笑着,“我们还想下次再来呢。”
他点点头,眼见着刚才闹事的人要走的没影,也没功夫寒暄,就只身追了上去。
“这些人真厉害啊……”
陆春来张目结舌。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聊起刚刚的事。
“那记者说是有人故意挑拨居民闹事,也就是说,我之前走访做出的问卷是可以用的,对吧?”
江山惴惴不安地问,“我走访了六十多户人家,基本都支持拆迁的。”
她的问卷做的很细,不但有各家的意见和签名,还有当地居民对于城中村发展期望、同区位房价的预期等等,花了她很大的心血。
当然,那位记者也帮了不少忙,至少那些关着门很少有人来的外来者们的问卷,都是他帮忙牵线搭桥帮江山填的。
“如果是蓄意挑拨,肯定是有原因的。”
张微察觉到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也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古怪,要不是赵军正好带着扩音器,事情就要闹大了。”
“开头就这么难。”
从未参与过这种事的赵军怅然道。“市场部什么的果然很累啊。”
“更累的还在后头。”
张微一句话让赵军脸色更臭了。
“都这个点了,我们先在外面随便凑活一顿,吃完了,下午去看看华强那边的地。”
***
连成集团。
收到张微电话的雷磊保存了电脑里正在做的文件,收拾了下东西正准备去吃饭,出门前,却遇见了一个没想到的来客。
“王经理,你来找我们经理?”
雷磊以前是营销策划部的,和王娜交情还可以。
见是雷磊,王娜明显也放松了许多,还能笑着点头:“是你正好,童总让我和你们张经理碰一下,把这些资料交给她。”
雷磊一低头,见文件盒上写着“文峰水岸花都客户回馈单”,一愣:“现在这种总结也要我们部门做了?”
“是啊。”
王娜将额前一丝碎发夹到耳后,“虽然项目没继续下去,但是拓客时售楼员们收集了不少意向客户的资料,也有些前期意向价格,这些资料对于分析现阶段市场情况还是很有帮助的,我本来想把这资料移交给童总,结果童总叫我把它送到市场部来。”
她伸头看了眼,见没人在,露出失望的表情。
“都不在?”
“是啊,张经理早上带他们出去做土地实调了,我估摸着要到晚上下班前才能回来,回来了我给你打电话。”
雷磊苦笑着说:
“因为文峰这事,这次公司要东西要的很急,他们回来了我们晚上也是要加班的。要不然,我帮你们把资料转交了?”
“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我必须当面交了东西、拿了回执才行。那你忙吧,我们这阵子正好在收拾文峰的烂摊子,也是天天晚上加班,都忙疯了。”
王娜回应过后,仔细打量了雷磊一番。
“之前没注意,现在看到了必须要和你说……”
“嗯?”
雷磊刚锁上门,转身茫然。
“小伙子染回头发,穿了西装,很帅。”
她用文件夹拍了拍雷磊的肩膀,“怎么想通了的?之前张力几乎就指着你鼻子骂了,你都不肯好好穿正装。”
雷磊并不是善于处理这种调笑的人,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嗯嗯了几声。
“就这么,突然想通了呗。”
“张微还是那么厉害啊。”
王娜收回目光,不明所以地感叹了一句,摇摇头,和雷磊告了辞,踩着高跟鞋从楼梯下去了。
雷磊推了下门,确定锁好了,就独自去了食堂。
他抱着餐盘刚找了一处没人的桌子坐下,之前牛皮糖似的李子豪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也把餐盘放在了桌上。
“你怎么还在?”
雷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李子豪。
“你好一阵子没出现,我还以为你辞职了呢!”
文峰那事影响最大的就是营销策划部,听说程经理当众挨了骂,营销策划部人人都扣了奖金,还有很多烂摊子都要收拾。
“我怎么可能辞职!”
李子豪笑眯眯地说,“你那群老同事越看不起我,我就越要在他们面前晃膈应他们。这不,翡翠华庭要开盘了,文峰那边还有物料要移交,我天天中午都没时间下来吃饭,在办公室忙呢。”
“我看你不是膈应他们,是膈应我。”
雷磊瞟了他一眼,“知道我是谁了还黏上来,你是给我找不快活还是给自己找不快活?”
“哪里,我对老大你的本事是叹为观止,心悦诚服,这不是想跟在你后面多学点东西,好回去镇住他们吗?”
李子豪笑嘻嘻的。
“你就传授传授我经验呗?”
“你之前不是说我是大笨蛋么?”
雷磊没心思多问李子豪现在近况如何,只低下头吃他的饭。
吃着吃着,他的胳膊突然被李子豪拍了下。
“你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郁闷地抬起头。
“隔壁桌在说你们部门的事呢。”
李子豪对着隔壁怒了努嘴,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肯定是因为你染了头发又低头吃饭,他们没认出你来。”
雷磊怔住,下意识也住了嘴,倾过耳朵听着隔壁的讨论。
“……我就说,市场部阴魂不散吧?之前黄总和童总为了拿地争成那样,逼得市场部天天加班,结果就出了事。那时候我还唏嘘,市场部全军覆没,让他们加班的那位一点事都没有,你看看,现在果然‘养病’去了吧?之前多风光的人!”
雷磊听他说的是以前的市场部,不由得用余光看了那边一眼。
说话的是公司一个老员工,但雷磊和他并不熟,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嘘,小声点啊,黄总茶都还没凉呢。”
“茶没凉怎么了,那边人都凉了。”
那个在谈论旧事的人一阵唏嘘,“以前市场部的龚经理多好的人啊,工作又拼,谁知道说没就没了。你说这算不算报应?所以说,都别太把工作当回事,养家糊口而已,那么拼最后便宜的还是别人,苦的是自己和家里人。”
“吃饭,吃饭,别说这么渗人的话题……”
“什么龚经理?人凉了?”
一边听着的李子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说的不是我们,是之前的市场部。”
雷磊随口敷衍了他一句,趁隔壁桌没注意到他,快速地扒下最后几口饭,站起了身。
“你先吃,我走了。”
他以前在营销策划部,和市场部也接触过不少。
那位龚经理和程经理说起来都是奇正出去的老人,因为业务能力超过连成老市场部好大一截,曾很是风光过一阵子,算是童总的嫡系。
他对龚经理还有印象,是个脸圆圆,肚子也圆圆,长得像是弥勒佛一样和善的中年男人。
童总和黄总在公司里彻底不对付,也是因为这件事。
但他并不觉得这件事黄总要付多少责任。
出事虽然说是疲劳驾驶,可他明明可以用公司的车而不是选择自己开车,是他们不信任黄总,觉得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没有向上级申请用车。
说到底,又是派系斗争后的悲剧。
雷磊想着那些旧事,开了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准备将做了一半的PPT做完。
可当他轻晃鼠标,唤醒休眠的屏幕后,人突然愣住了。
文件还是那个文件,可每一页上都是空白。
“怎么可能……”
雷磊惊得使劲晃着鼠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做的东西呢???”
☆、第72章 旧日时光
“和雷磊说过了,我们去华强纺织厂吧。”
张微打完电话, 对正在路边等候的几个下属说:“今天晚上还要加班, 越早回去越早结束手上的事情。”
市场部的几人都知道上面急着要报告, 他们之前的工作也完成的差不多了, 这几天加班把报告做出来也是正常, 除了一听到加班就头疼的赵军, 其他人倒都没什么意见。
等到了老纺织厂,看门的大爷已经对他们很熟悉了,笑眯眯地给他们开了门。他也是这个厂里的老职工, 在厂里有一套小宿舍,自然是希望纺织厂能早点开发的。
因为已经熟悉了,厂子里留守的保安也不再像看贼一样跟着他们,指了几个不能去的方向, 就任由他们自己行动。
一进入厂区, 无论是赵军,还是见多识广的陆春来,都有些可惜地摇头。
他们的结论和张微一样, 觉得在市中心里还有这样保存良好的红砖厂房实在是少见, 更别说整个厂区里绿树成荫, 停车场、食堂、运动场地一应俱全, 怎么看, 怎么是块宝地。
“这厂里的领导有点短视啊, 开发成旅游景点或者产业园之类的, 不比开发成住宅项目有意义的多?”
陆春来年轻的时候去过不少城市, 在一些以工业为主的城市里,这样的厂区不算少见,可在本市这种以金融和精加工为支柱产业的城市,这样的厂区实在是少之又少。
“我们就负责调查这块地现在的状况,华强纺织厂的领导怎么决定,我们的领导怎么决定,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张微叹道:“不过要是能选择,我也希望这里的植物能够保留。这树的年纪恐怕比我们都大,就这么移走或砍掉太可惜了。”
随着众人的叹息,她抚摸着手边的榕树。
现在的城市绿化里很少再用这种落叶植物,也只有在这种老厂房里,会为了遮阴种下这玩意的大树。
这棵榕树也不知道矗立过多少年,见证过多少人从入厂到退休的岁月。
那树冠向四周伸展开,将所有的燥热都隔绝在它的阴影外。众人听着头顶的鸟鸣阵阵,鼻端是树下芳草的清香,深吸口气,似乎连毛孔都舒张开了。
张微随手掏出包里的微单,开始找角度对着这棵树进行拍摄。
她应该是很擅长用这种器械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按下快门,众人只能感受到她的认真和专业,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都静静的等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到她。
直到她收起手中的相机,赵军才好奇地问。
“经理,你刚才拍这棵树干什么?”
“如果这里真的要被开发成住宅区,我建议公司将它开发成高端别墅项目,而不是华强纺织厂希望的小高层或商住项目。”
张微低头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这些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还有这些榕树、这些香樟,都是稀缺的资源。”
看着他们懵懵懂懂的样子,张微向他们解释着:“房地产开发商开发房子,除了建造建筑物以外,举凡绿化、景观和配套也是很重要的部分。政府规定的住宅小区绿化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三十,集中绿化不得低于百分之十五,可大部分开发商只有建造房屋的资质,所以景观要找专门的人设计,而小区里这些绿化的绿植全部要靠去买。”
“为了提高调性,大部分高端项目种植的都是名贵树种,一棵树就要几万甚至十几万。有时候为了打造一个自成生态体系的园林绿化,光设计费就要上百万,更别说再加上那些绿植……”
奇正曾经代理过本市一个高端项目,当年小区入口两排百年的细叶榕威震楼市,后来各地的楼盘为提升项目的尊贵感,选择价值连城的树种俨然成风。
听到她的解释,江山几人都恍然大悟。
“现在已经很难买到这些好树了,可谓是有价无市。公司马上开盘的翡翠华庭那边买了不少黑松、罗汉树和香樟做,花了几百万,可在前期养护的过程里存活率只有五分之三,等到楼盘交付,还不知道能活多少。哪些树无论是树龄还是品相都没这些树好,而且这些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这样茁壮,可见是受到细心照顾的,这些也是这块地的无形价值之一。”
张微看着四周的郁郁葱葱,感慨着:“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建议公司将这里作为别墅项目吗?因为在这里栽下绿植的人,堪称是景观大师!”
“这里所有厂房外的树木都距离住宅建筑五米以外,满足了住宅通风和采光的需求,如果要在这里推倒厂房重建,这样的设计也不会破坏到外面的植物。看到这些道路没有?道路两侧都没有有刺的植物,而且每一个区域道路两旁的树都不一样,这样便于新来者记忆、辨认场地和道路。你们注意我们背后的入口,每一个入口种植的都是花树,这些色彩鲜艳、季节变化丰富的植物是最能打破工厂厂房建筑单调感和呆板感的,就凭这些细致到让人惊叹的设计,就值得拿下这块地了。”
随着张微的介绍,那些曾经被深藏在树木之后、不为人所知的体贴和温柔被一点点揭示开来。
如果说他们原本只是注意到这块地、这些厂房,注意到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它们代表的物质上的价值,张微这些饱含感情的感叹,就让他们更多了一些思考。
“尤其是这棵榕树……”
张微再一次抚摸上这棵榕树,可见她真的很喜欢它。
“对于很多人来说,再名贵的树,也不及你记忆中的那一棵啊。”
“这棵树,是老厂长的夫人带着我们亲自栽下的。”
听到这道陌生的声音,众人一惊,转过身去,才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带着审视眼神的老先生。
这位带着金框眼镜的老先生白发苍苍,穿着一身做工很好的羊毛料西服,但可以看得出这身西服有些年头了,不但被洗的有些发白,边角也磨损的厉害。
清瘦的身材和脸上矜持的表情,那种老牌知识分子的气质,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正因为他的气质如此清癯,所以他这种已经和窥视没什么区别的失礼行为,倒没有让他们产生多少不满,反倒不知所措起来。
“请问您是?”
张微收回抚摸着榕树的手,回过身看他。
“我是这个厂的技术员。”
他推了下眼镜,顿了顿,又说:“曾经。”
“你好,我叫张微。看起来您很熟悉这里?”
张微走近他,友好主动地先伸出手去他握了握手。
他因为张微的客气非常高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涩的微笑。
“当然,我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这个厂子是五八年建的,当时我们还都是年轻人……”
他在追忆往事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惆怅。
“老厂长的妻子曾是留学德国的园艺师。新中国成立时,百废待兴,城市的复建和城市的膨胀需要大量的建筑学、园林绿化和城市规划专家,她和当时学习机械制造的厂长选择了回国,支持祖国的建设。”
“她的先生在这里主持建设了这座当年全国有名的纺织厂,她则协助规划和设计了本市大部分的园林和绿化景观。因为她的专业优势,所以这座厂子里的所有绿化和厂房设计都是她亲自参与规划的,我们为它们耗费的心血,现在的人已经很难感受的到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颗草籽,也都是我们亲自栽种下的。”
老先生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
“正如你刚才所说,她考虑到了整座厂房的光线、通风,在能力所及范围内选择了最贵重的、最适宜本地气候和水土的植物,无论是树种搭配还是功能性,都既满足了生物学的特性,又考虑到了绿化景观的效果。”
“你刚刚摸的那棵榕树,大概是在六零年时,我们打听到有一处山头要采石,想要要砍掉它,厂子里特地派专人用运货的卡车将它一路从山里运回来、再重新栽种成活,你看它现在这么大,其实当年就已经很大了。”
听着听着,这位老先生的话,让江山几人心中某一个角落蓦地柔软了起来。
他们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对于大建设、对于这些开阔的厂房,很难引起什么共鸣。
如今这些厂房里已经没有了工人,空空荡荡的厂子犹如喧闹过后只剩寂寥的废墟,唯有这些植物还依旧这般繁盛,充满了让人为之欣喜的生命力。
“当年无论谁进了我们的厂子,都会为这些景观赞叹,这也是我们厂里除了创造出的效益以外,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可后来时代渐渐变了,人也变了,有些人来过,走过。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恨不得早些死……”
他的脸庞在树冠投映下的光影里变幻不定。
“……再后来,领导换了,同事换了,时代也变了,这些东西都不再被人看重。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些树,这些花,这些房子。”
那些冬暖夏凉、爬满爬山虎.可以让孩子们在空场上自由打闹嬉戏的宿舍,再也不是众人眼中曾经羡慕的对象,哪怕它们坚固的可以再用一百年;
这些需要细心照顾的树木,也成了让厂里领导头疼的麻烦,哪怕它们还坚守着它们当年被人类在种下时赋予的期望;
而那些曾满足于人与人之间美好氛围的人们,也转而开始追求那些钢铁森林和淡漠冰冷的所谓“**感”。
只有被遗忘的他们,还恒久眷恋和无限回味着,心中最初的那一片风景。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能从这些树里看到她良苦用心的人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会很高兴能结交你这个小友……”
老先生微微侧过头,仔细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像是要替厂长夫人将她的容貌记在心里。
“我听别人说,有开发公司想要和厂子一起开发这里,你们来是为了这个吗?”
☆、第73章 大梦之城
在老先生的邀请下,张微他们跟随他到了厂房的后方, 那个传说中“开满爬山虎”的宿舍区。
厂区的道路并不曲折, 在两排漂亮的红枫树指引下,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所谓“宿舍区”的外墙。
让人惊讶的是, 外墙上原本是门的地方被人用水泥封上了,所有能进去的入口都一样。只有一片稍微低矮的院墙下竖着梯子,可以借助翻墙进入院内。
“这里还住着人?”
之前曾在崔皓那里接收资料的江山吃了一惊。
“不是说所有人都搬走了吗?”
“如果我们都搬走了,厂里那么多植物怎么可能还活的好好的?”
老先生毫无局促感地爬上那个梯子, 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热情地招呼他们翻过去。
“他们断了我们的水和电, 想把我们赶出去。可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在这里过了一辈子,就算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赵军看着老先生颤巍巍的爬着那架木梯, 眉头皱得死紧,他实在担心这位老先生的安危, 用手紧紧按着梯子。
江山也紧跟在他的身后,思忖着万一他要踩空了, 自己还能扶一下。
好在老先生走的虽慢,走的却还稳。张微以前是操盘手,工地里没有梯子的楼层都爬过, 更别说还有个木梯了, 动作极其利落的翻了过去。
翻过那段低矮的院墙, 整整一横排漂亮的红砖楼就这么撞入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些楼都不高,最多不过四层,楼前是一大片修剪漂亮的草坪,草坪里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下洒满金黄的落叶。
楼旁还种着不少低矮的树,这些树大多是果树,有几棵树上还系着秋千,一片爬满藤蔓的人造长廊下停着几部小朋友的三轮自行车和木马等玩具,可惜这些东西也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自行车锈蚀的不成样子,木马上也积着厚厚的灰。
张微和陆春来都是有孩子的,见到这几幢小楼和楼前宽阔的空场就十分欣赏。
见他们的目光的从那些积灰的玩具上扫过时,老先生低沉着声音说:“孩子们小的时候还是很喜欢这里的,他们那时候来的很勤。有时候在院子里荡一荡秋千,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捡那些果子叶子,就能捡一天。可他们大了,就嫌这里破败了……”
人和植物不同,人的传承更多的需要是“参与感”,当孩子们不再需要老先生时,老先生的失落显而易见。
不过,老先生是个很讲究风度的人,那失落只是一瞬,他就将其隐藏了起来,转而向他们介绍这几栋楼。
“这些小楼一共是四栋,每栋有十二户人家,最多时,曾住过两百多人,当初只有对厂里有贡献的老工人和技术员能分配到这里,这些人大多和我一样,已经退休了,被儿女接了出去。现在住在这里的只有四户人家。”
他自嘲道:“之前还有些年轻人管这里叫‘鬼楼’,大晚上跑到这里来‘探险’,弄什么直播。他们以为里面没住人,结果我们把他们吓个半死,他们也把我们吓个半死。”
本市的论坛上一直有什么诸如“本市闹鬼的几处地方”,或者“只有胆子大的人才敢去的地方”等等这样的帖子,随着直播的盛行,总有些特立独行的年轻人想借由“探险”来吸引眼球。
听着老先生的自嘲,几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再想象那样的场景,那笑意也渐渐敛在了嘴角边,涌上心头的,是一丝心疼和苦涩。
“老先生,既然这里断了水短了电,你们怎么住呢?”
张微跟着老先生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江山很喜欢旁边的秋千,选择了坐在那里,荡啊荡着。
“这厂里原本就有备用发动机,现在住在这里的搁以前各个都是技术能手,我们用了备用发动机,院子里有一口井,原本是为了在夏天凉西瓜的,现在也用上了。”
他笑笑。
“好在他们也没有做绝,这口井没给我们封上。”
于是就在这个温暖的下午,在铺满金色银杏树叶的院落里,老先生将这里的情况向他们娓娓道来。
正如老先生所说,这里住着的人家大部分都已经搬走了,还有很多年长的老者也都已经逝世了,继承了他们房产的大多是他们的子女。
当初华强纺织厂刚决定搬迁时,这些厂中的老人大多还活着、住在这里,高层多少还顾及下他们的想法,没有急着让他们搬出去。
但随着老者一个个离开、逝去,纺织厂原本的老领导们也一个个退了后,厂子里对这块地的归置就急切了起来,不但断了里面人的水和电,甚至还不让他们从大门出入,对外宣称里面已经是净地了。
老领导们在搬迁厂址时曾做过规划,曾经许诺过不破坏里面那些有了年头的大树,当时预想的做法是将它们移栽,但这些树在这里屹立了一个甲子的时间,早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无论是植物学家还是老工人们都不建议动它们。
再加上现在这里车水马龙交通拥挤,移植的成本也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这件事就这么被搁置了。
开发的计划过了一轮又一轮,想要和纺织厂合作开发这座老厂房的开发商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都在催促着赶快启动工程,大部分人并不觉得这些并不名贵的树种有什么保留的价值,无论是开发商还是新的领导都不想在这些树上掏一分钱,他们希望直接将它们砍掉,或者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一年又一年,就连那些曾经坚持过的人都快忘了他们坚持的是什么了,无数人在这种拉扯中选择了妥协。
老人一个又一个的离世,让这里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房产,而继承者们只希望赶快将这里夷为平地建成住宅楼。
内外的压力逼迫着他们放弃掉这些树,这些厂房,这些过去的、不合时宜的记忆。
但这位倔强的老先生,还有那些曾经共同建起这厂子的其他三户人家,仍固执地留在这里,坚持着要一个说法。
“以前想要开发这块地的开发商也来实地调查过,但他们从来都看不见这些树,哪怕这些树如此高大的立在那里,也明明白白地为他们指引了道路、遮蔽了酷暑。”
老先生看着几个小辈的目光带着欣喜。
“我终于等来一家看得见它们的人了,我希望你们也能让更多的人看见,能冲破眼前的困局……”
“我可以这样期望吗?”
“我尽力。”
面对这样沉重的期待,张微却只能用苍白无力的语言回应。
“我们都会尽力。”
江山眼角已经有了湿润的痕迹,她沙哑着嗓子说:“我们一定尽力。”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员工,哪怕是他们的经理张微,也只是公司众多中层经理中的一个而已。很多时候,他们连一个肯定的答复都没有办法给出……
他们能说的,只有“尽力”而已。
但听到他们的回答,站在一地金黄上的老先生笑了,笑得欣慰而满足。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请老先生在那棵银杏树下说了些关于树、关于植物、关于规划的故事,又将那些不对外示人的地方都拍了照,录下了影像。
哪怕他们没有选择拿下这块地块,这也算是留下了纪念。
当他们翻越过那架木梯,踩着低矮的墙头离开这里时,每个人甚至都觉得连这个跨越的小小动作里,都有了一种仪式感。
行走在林荫道里时,赵军不禁顿下了脚步,抬头看向这片枫树。
他总觉得这些沉默高大的存在,用另一种方式在看着他,也看顾着所有人,无论他们需不需要。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样的公司,就只是拿地、盖房子、卖房子而已,我根本不耐烦这些事情,宁愿坐在办公室里打打杂。”
他说。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在拿地的时候,还要承受这么多人的寄托。”
“我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小区里那些树。我一直觉得我们小区里的树多的烦人,挡了一楼的光线,夏天还招蚊子,大概是因为我住的是便宜小区,没什么规划可言?”
陆春来感慨着说。
“买房子的时候我们都注意一平方多少钱,房子是什么户型去了,谁关心楼底下种的是什么树呢?”
“土地寄托着人的情感,冰冷冷的建筑也是有生命的。一块砖如何在时光中老去,一棵树怎样记载一段斑驳的爱情……那些扎根生活里的记忆,才是建筑真正的价值。”
张微曾经是房产销售,对于自己的行业,她有着比寻常人更多的感情。
“我以前培训新人的时候,曾和他们说过……”
“‘你每卖出一间房,其实就是卖出一个梦。’”
她看着自己这些尚算得上“新人”的下属。
“所以我们这些造梦的人,一定要考虑的比别人更多些。”
若是雷磊在这里,一定更能领会张微话中的意思。
如果说销售是将那些梦卖出去,那策划师的工作,则更像是将那些梦变得具体、更让人能够理解的过程。
不过即使雷磊不在,他们也听懂了张微的意思。
“经理,我真崇拜您,您怎么会什么都懂?”江山叹服着,“除了会卖房子,您居然还懂绿化和规划设计。难道卖房子还要学这些吗?”
“做销售的,要比任何人都懂得自己的产品好在哪里。当你知道别人想要的是什么,前段在规划和设计时就将他们考虑进去,后端营销策划和销售的工作也会变得更容易。这其实是相辅相成的。”
张微很喜欢江山的钻研劲,也乐意为她指点。
“我的房子卖的比别人好,因为我不仅仅看到房子本身。”
“我们看的到不知道管不管用啊。”
陆春来看待事物有些悲观。
“就不知道,公司会不会保留这片土地上已有的人文财富了。”
“会不会要这块地还难说呢。”
赵军翻了个白眼,“怎么看,童总都更属意湖西区那块地吧?那块地都没什么市调的难度,从参数到环境再到土地情况,官方数据详尽到不能再详尽了。”
“如何让别人看到它的价值,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张微突然眨了眨眼,笑得狭促。
“赵军,趁这股热情还没跑掉,赶快回去加班!”
“嗷呜!!!”
***
他们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
“雷磊,我们回来啦!”
赵军一进门就大吼雷磊的名字。
“让食堂给我们留饭了没有?”
他在外奔波这一天,经历了一堆事,见过别人斗殴,自己也下了场,翻了墙,听了往事,充实的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天。
正因为如此,对于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下午只用打打电脑的雷磊,他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你就记得要饭!”
雷磊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停下,没好气地问:“你们这趟出去顺不顺利?”
“什么叫要饭?饭不能要,你懂不懂!”
赵军下意识地抬了一句杠,听到他问的话,叹了口气:“今天,哎,别提了,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就长话短说啊,先把今天收集的资料整理下。”
赵军正准备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张微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笑着打断了他,又看了眼雷磊正在做的PPT。
她以前也经常熬夜赶这个,所以只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雷磊,你下午不在吗?怎么只有这么几页?”
“别提了。”
雷磊一说这个就觉得晦气。
“本来早上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中午吃个饭回来电脑出了错,之前做的那些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保存的文件也丢失了,怎么点都提示文件错误……”
他不可惜那些文字部分,但是图表重做很麻烦。
“所以我下午又重做了一遍。”
这些话如果是赵军说出来,所有人一定会觉得这是赵军偷懒的借口,可是由工作狂的雷磊口中说出,那就只能报以深深的同情了。
“文件错误?你不会拿公司电脑看什么小黄片中毒了吧?”
赵军贼兮兮地凑过脑袋,猥琐地挤眉弄眼。
“带我分享一个?”
“滚,我又不是你!公司所有的电脑都有外网监控你不知道吗?”
雷磊翻了个白眼,“我让信息部的人看过了,没有中毒,也没查出木马,他们推测可能是主板出了什么问题。我想着最近工作忙,就没让他们换我的电脑,我先把东西赶完,边做边用移动硬盘拷就是。”
“说起来,之前我的电脑好像也出过问题,本来已经关了机的,莫名其妙又开机了……”
赵军说着说着,背后打了个哆嗦。
“不是说那些鬼是帮着干活的吗?怎么现在还删文件了?嫌我们干得不好?”
“什么闹鬼?什么闹鬼?”
陆春来好奇地问。
“好了,这个话题暂时止住啊,已经晚上了,你们不觉得冷吗?”
雷磊敲着键盘不耐烦地说:“赵军你要闲着没事去食堂把我们的饭拿回来,吃完了还有的干呢。”
他在说话时,江山已经将自己一家家跑完的问卷调查整理好了,开始构思如何将今天在华强纺织厂的见闻呈现出来。
张微急着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和雷磊提了下要加进华强纺织厂的部分,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忙了。
等赵军把饭提回来,他们一边吃着饭,一边围着小茶几把今天的事说了,听得雷磊大呼可惜,这么多事情都没参与进去。
“华强纺织厂那块地跟我们之前听到的消息完全不一样啊?”
雷磊咬着筷子不太确定地说:“之前我们听说是那边的人一定要一比一面积还房子,闹得不太愉快才不愿意搬,根本没人提什么树的事。”
“我好像听到的也是。”
赵军在公司里也属于消息比较灵通的。“这块地两年前就作为建议选项了,就是因为据说有几户钉子户狮子大张口,投资开发部才一直说搞不定,就这么备选着。”
“大概是误会吧?”
陆春来想了想,“要不是那老先生主动接触我们,任谁看了那架势,都觉得是拆迁条件谈不好的钉子户啊。”
投资部和开发部是直属与童总的部门,现在童总暂代营销总监,等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现在这种事也不好再多问,大家只能认同陆春来的说法。
“你们遇见的那个老人家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职工住着不走可就不是断水断电了,更别说还有人陪着一起住在那里,帮他浇花种树的。”
雷磊若有所思地问:“你们问了那老先生姓什么没有?”
“姓郭。”
江山记得他们聊天没多久,二楼有个抱着猫的大婶伸出头问了句“郭老,有客人啊?”。
“等着啊!”
她给出肯定的答复后,赵军叼着筷子掏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查起华强纺织厂的资料。
查着查着,他嘴里叼着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他有些懵逼地抬起头,将手机翻到众人面前:
“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手机上是一张中年人的照片,和身着西装的郭老不一样,他穿着工厂工人才穿着的工作服,正站在一架纺织机前介绍着什么,旁边站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不少年头了,但照片中的中年人是特写,所以看得很清楚他的长相和神情。
“就是他,这是年轻的郭老。”
陆春来仔细看了看,很肯定的说。
啪!
赵军一拍大腿,对张微叫道:“什么厂长夫人,那就是他的夫人!怪不得舍不得那些树,又说这些树是他们亲手栽下的,他就是建厂的那个老厂长!”
这话说完,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张微都吃惊了,从赵军手中接过那手机,再三确定后,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那位老厂长一生几起几伏,海外归来的背景曾经让他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也在动荡的年代里给了他很大的苦难,老夫人亦是如此。
但他总还是华强纺织厂最具有传奇性的人物,他的意见也被很多老员工的奉为圭臬,所以他下定决心不搬,就连华强纺织厂也要照顾这些老人的情绪。
“那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吧?还住在那种地方?”
江山担心地说:“他的夫人已经去世了,那他的子女呢?”
“不知道,上面没说。”
没有人能回答,网上的资料只对他担任厂长期间的事迹有几句寥寥的介绍,没有他的生平,也没有提过他的那位夫人。
本市是一座有名的旅游城市,最引以为豪的就是景观规划的超前,到现在老城区都没有多少高楼,交通也不像很多城市那样堵成一团,既然郭老说他的夫人参与过这座城市的规划和景观设计,那就一定也是位很了不起的人物。
一时间,茶几前的众人都默然无语,看着照片上那意气风发满脸自豪的中年人,实在无法将他和下午那白发苍苍,穿着干净的旧西装,却还要翻梯子才能回家的老人联系在一起。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外表最率性,其实却最多愁善感的雷磊,突然低喃出这么一句话来。
“吃饭时候,还是不要说这么……”
始作俑者的赵军收回手机,本来想说几句调节气氛的话,可看到那张照片,却自骂了句:“艹,老子这次一定要好好弄完这份报告!不就是几棵树吗?留下来多大的事!”
“以前我策划过不少营销计划,都是房子建好了以后再来想卖点卖楼盘,编故事,我们这次其实可以倒推,先确定出它们最值得人重视的部分,再来根据它的核心来建造建筑,营造氛围……”
雷磊也没心思吃饭了。
他放下筷子,脑子里有许多想法闪动着。
“那些城中村,其实也载着不少人的希望,打通那条路,不仅仅是沟通了内外,也是打破了人和人之间的隔阂……”
“那棵树,那些对于人希望生活变得更美好的期望,才是居住在上面的人会感到幸福的源泉,也是每一个房地产公司想要打造出来的居住氛围……”
“幸福感。喧嚣浮华后的平静。卸下你心里的围墙,你会发现生活的原味。品味与金钱无关,而是不加雕饰的自然之美……”
雷磊像是神经病一样反复低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突然推开椅子站起身,飞奔到自己的办公桌起,拿起那本经常写写画画的速写本,坐回他们前面就这么写写画画了起来。
“他在干吗,念经呢还是唱歌呢?”
赵军看到他这中了邪似的状态又哆嗦了一下,往身边的江山那凑了凑。
“他在想文案的案头呢。”
张微见得多了,但也还是忍不住为雷磊的这种灵气而感慨:“他现在应该有许多想表达出来的东西吧?”
其实岂止是雷磊,就连她,也有了许多许多的想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山想了想,说道:“我看了连成的创业史,最早的时候,董事长就是为了不让单位里的同事和下属没有了出路,才选择了下海创业创办房地产公司。我们公司最早开发的地块也都是废弃的厂房和老小破的小区,虽然说这么做一定有很多是出于经济上的考量,但我觉得我们公司最初的那些高层,应该是明白这些土地蕴含的期望的……”
连成经历过最快速发展的时代,也得益于那个时代。那些注定要抛弃和遗忘的残砖片瓦,是经济发展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但付出代价的同时,也应该努力的坚守点什么东西吧?
“连成之前一直坚持开发老城区,也有过不少经典案例,也许公司的设计师和高工们能以创新的方式妥善加以利用这些原本的景观?无论是城中村也好,湖西区也好,还是华强纺织厂也好,不管高层决定开发哪一块地块,就像张经理说的,我们作为造梦的人,至少要明白那是什么梦吧?”
随着江山阐述着自己的想法,雷磊的速写本上也初现了雏形。
在他的画纸上,参天的大树拔地而起,树下出现了嬉戏打闹的孩子们,远处可以看见一片花园洋房式的屋顶。
他将之前想到的那些“主题语”写在画上,又飞快的翻到下一页。
推倒的围墙,被连接在一起的畅通道路……
雷磊在这张城中村的剪影下,重重写下他的案头:
——“不管竞争和戒备在哪里蔓延,谁也无需把自己关闭”。
受他的认真感染,每个人都已经顾不上吃饭了,而是互相讨论着自己的看法。
坐在上首位置的张微,看向自己的下属,一股豪气慢慢溢与胸臆之中。
人人都说市场部里都是一群虾兵蟹将,说她这只楼市上的母老虎现在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威风,也失去了曾经最精锐的爪牙……
然而在这个小小的部门里,有研究人口环境和经济学的专业人才,有精通营销策划的营销天才,有消息通达人脉广阔的机灵鬼,有经验老道熟悉各行门道的老江湖……
还有她这个曾经叱咤楼市的操盘手坐镇。
何愁无法做出一番成就?
“那就做吧!”
她看着面前充满干劲的下属们。
轮到她被他们所感染了。
“拿出我们最擅长的,让所有人瞧瞧!”
☆、第74章 中年危机
“你这些冷冰冰的公式去掉, 都去掉, 公司的高层们除了童总, 谁也不耐烦看这些东西,他们只要结果。”
雷磊一边说着,一边指点着江山重新改变她的报告风格。
因为晚饭时的一句话,他们之前原本想做的中规中矩的报告全部被推翻了, 所有的东西都需要重做。
这也意味着雷磊早上和下午所耗费的所有心血, 全部都浪费了。
不仅仅是雷磊, 江山、陆春来、赵军, 甚至是张微之前所搜集来的各种资料和报告,都要重新整理、打碎,再编织成更为创造性的内容。
数据理论当然是需要存在的,但出现在PPT里的必须是最直观最清晰的东西, 那些大量的数据报告和基础,应该以报告书而不是PPT画面的部分呈现。
无论是哪个公司,员工们做讨厌的就是返工, 但这一次, 所有人都甘之若饴。
江山在雷磊的“指点”下, 开始将文档里所有有关数据支持的公式和计算部分摘出来,重新组合成两篇不同类型的文档;
陆春来搜集着三个地块在网上所有能用的资料, 又将可能参与湖西区地块竞拍的公司列出来,一个个分析他们的实力、开发类型等等;
赵军是公司里的老人, 又在不少部门待过, 几乎每个部门的人都熟悉, 听张微说希望在公司里找些专业的设计师和工程师,问问有什么方案能保留下这些树,他就自告奋勇的决定去找那些“熟人”问问。
江山听完赵军的话,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这么晚了还有人吗,设计部难道和我们一样也要加班?”
集团大楼里,除了营销一线的部门,大部分部门都是朝九晚五的,时间一到就下班,除非遇到重大时间节点,否则很少会加班。
“加班的吧?前些时候我看隔壁的灯一直亮着。”
雷磊刚调到市场部的时候还替营销策划部加班,走的很晚。
“别的部门难说,设计部嘛……”
赵军啧啧舌,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市场部用的办公室是总工以前的办公室,隔壁左右就是材料部和设计部,当他挤出笑容推开门时,设计部里零星三两个人都赫然一惊,迅速地关掉了桌面,扭头看着闯进办公室的赵军。
待看见进来的是谁后,他们露出了放松的表情,一个个熟练的将桌面切回来,有看小说的,有在扫雷的,还有一个居然是正在玩单机游戏的。
“赵军啊,这么大晚上还没回去?”
设计部里和赵军关系还不错的一个科员笑着打招呼,“稀客啊。”
“哎,加班呢。”
听到他说“加班”,屋子里一群男人笑了,几个年纪大的都满是感慨。
“我们公司要倒了吗?连小赵都要加班了?”
“赵军啊,你是不是看上部门里那个新来的漂亮姑娘了,陪着加班啊?”
几人开着赵军的玩笑,赵军也不恼,笑嘻嘻地说:“这没办法,端了人家饭碗就得干活,该糊的时候糊,该干的时候还要干啊。”
“这话说的在理。那你来干什么呐?”
“我来问……”
赵军掏出手机,正准备问资历较老的副经理提问关于留树的事情,话到嘴边,却被一阵响亮的手机铃声打断。
被提问的设计部副经理看了眼来电显示,伸手按断了手机上的来电,抬起头问他:“你要问什么?”
“我想问……”
叮当叮当叮叮当。
手机不响了,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汪副经理神情有些狼狈地又一次按断它,但那电话声锲而不舍,每每到赵军想开口的时候,电话就像是催命一样的响起。
“汪经理,还是接了吧。”
赵军眨了眨眼,“也许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大概是觉得尴尬,在桌上的电话再一次响起时,汪经理带着慨然赴死一般的神情接通了桌上的电话。
电话一通,女人愤怒的咆哮声就从电话那头传来。
“姓汪的,都八点了,你怎么还不给我死回来!!”
汪经理不自然地看了赵军一眼,用手握住电话的话筒,压低了声音说:“老婆,最近真的很忙,天天都要加班。这不,我刚准备走,隔壁部门的人又来找我们帮忙,实在是走不掉。”
说罢,他又用恳求的眼神望了赵军一眼,把电话递给他。
“你要不信,我让他和你说几句,他现在就站在我办公桌前。”
赵军莫名其妙的被塞入了话筒,有点发蒙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人就发出了一大串连环炮。
“汪亮在加班?他在瞎忙什么呢?不是说最近公司里都没开发新楼盘了吗?你是哪个部门的?你们大概要忙到几点?”
“呃……”
赵军看了眼汪经理,见他比了个九的手势,吞吞吐吐地说:“最近公司不是那个,那个准备拿地么,都在忙这个。我是市场部的,找汪经理问点规划上的事,大概要忙到,那个,九点?”
汪经理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欣慰的笑了。
“你们小年轻拼一点就算了,别拖着别人好伐?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小的全靠我一个人带着,别搞得太晚,大家都互相体谅下啊!”
汪经理的老婆刚说几句,电话里发出一连串催命一般的“妈妈妈妈我的衣服在哪儿”,
“妈妈妈妈我作业不会做”的叫嚷声,她诅咒了一声什么,丢下一句“叫汪亮早点回来”就匆匆挂了电话。
“挂了,好像是孩子在喊她。”
赵军将电话还给汪亮。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又得了一个小时的悠闲。”
汪经理喘了口气,重重挂上电话。
“我说老汪啊,你这是何苦,回家去不好吗?”
办公室里一个年长的科员笑着劝他:“我的孩子都上大学了,回家没事做才留下来,你天天这么糊弄你老婆,就不怕被发现?亏得你真是在办公室里,查岗每次打的都是你办公室的电话,你要是在外面,你老婆还不把屋顶给掀了啊?”
“哎,我是真羡慕你们,孩子上大学了,总算是熬过去了,我家里可是两个孩子,都是正皮的年纪,从睁开眼闹到闭上眼,我情愿天天加班也不愿意回家。”
大概是为了向赵军解释他的行为缓解这种狼狈,汪亮苦笑着说。
“还有我老婆,结婚前挺温柔的一个人,现在跟个母夜叉似的,还多了个唠唠叨叨的毛病,我上班也累啊!回了家一下子让我拖地洗碗,一下子叫我洗衣服晒衣服,慢一点就鬼叫鬼叫的,叫得烦死了。你说她又不上班一整天呆在家里,究竟都干什么了,还得我回去干?要不是老夫老妻有感情了,我离家出走的心都有了,哪里是在公司里混时间!”
他一边说,一边用“过来人”的姿态对面前的赵军说:“小赵啊,谈恋爱没关系,结婚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慎重啊!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坟墓!”
“我连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赵军好笑地自嘲着,“考虑这个太早,太早。”
“还是单身好,单身好。”
正在看着小说的设计部同事叹了口气,“人到了中年啊,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一睁开眼,全是要倚靠我们的人,从父母到老婆孩子,从吃饭穿衣到家里家外,恨不得开个瓶盖都是我来拧。等我们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会儿的时候都找不到,只能在公司里待着。”
“你那是好男人,公司里多得是一下班推了碗就去打牌的,人家也过的好得很。”
玩单机游戏的设计师年纪倒轻,只是说话时也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我倒是不爱打牌,就爱玩个游戏。你说我不嫖不堵不抽烟不喝酒,什么坏习惯都没有,就下班玩下游戏,能被全家嘴架在身上骂一晚上不务正业,那些天天打牌不回家的偶尔在家吃个饭,全家反倒感恩戴德一副浪子回头的架势是什么道理?”
随着汪亮开了头,设计部里几个人都开聊起他们各自的痛苦,赵军眼见着他们有要开“中年危机大会”的架势,吓得连忙掏出手机往汪经理面前一放,指着里面几棵大树。
“汪经理,您帮我看看,如果公司要拿这块地,能在不动这些植物的基础上进行开发吗?”
听到聊正事,几个男人好奇地都凑了过来,围着那张照片讨论了起来。
“这几棵应该可以,离建筑的距离很远,根系应该长不到打地基的位置。”
“也难说,这样的大树,很可能根已经长过去了,要是打桩基破坏了根系的话,树也活不了。”
“这种树有人看顾,根不会乱长。要保存下来的话,用栏杆围起来再架起空墙应该能保留。就是楼层高了的话,会不会影响低层的光线?”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又找出之前接触过的案例,最后还是一个个摇头。
“这个我们也没经验,之前我们开发老城区的时候,有对一座古建进行过保护再开发,但是古建和植物还是有区别的。这个问题你恐怕要等白天问江总工。”
汪亮仔细看了赵军提供的那些照片,不能确定地说:“这个是跟公司要拿的地有关系吗?”
“嗯,这是华强纺织厂那块地。”
赵军点头。
“啊,那就更要慎重了。”
听到和拿地有关系,汪亮立刻将手机还给了赵军,“我们说了不算,你等白天吧。等白天江总工给答复?”
“白天也是要问的,这不是想先咨询咨询你们这些行家,心里有个底嘛。”
赵军见他不愿开口给个准话,嬉皮笑脸地说:“我就私人问问?”
办公室里几人都知道赵军的性格,汪亮见他好像是随便问问的意思,刚才赵军又帮他糊弄了自己老婆,他就好心跟他提点了几句。
“事在人为,只要高层下决心开发,不能留下都可以留下,总能找出妥善的办法。但是你现在问‘可不可以活’,我们都不好说,毕竟我们都不是学植物的。”
“不过,这几棵树真漂亮啊……”
他看了好几眼,脸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有点像我小时候家门口那棵大树。那棵树砍了可惜了,都快跟我爸妈一个岁数了……”
汪亮这一说,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回忆,说着说着,似乎每个人记忆里都有类似这样的一棵树。
有人说,人一开始回忆就是老了,眼见着“中年危机大会”又有朝着“老年回忆大会”方向发展的趋势,得到答案的赵军眼见不妙,立刻找了个借口溜了。
关上设计部的门,隔绝了那掩都掩不住的“丧”气,也隔绝了那些听着更让人害怕变老的话题。
赵军看着死寂的走廊,被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整个五层只有这两个办公室亮着,不似楼下营销相关部门几乎夜夜灯火通明热闹无比,再没有新项目开发的时候,有些部门确实跟隐形部门一样无人关注,也消磨了所有的工作激情和抱负,难怪黄总积极的想要为公司多找点项目。
这些都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该想的,他吹着口哨,迈着轻快地步子准备回办公室。
“大晚上别吹口哨,招鬼!”
设计部办公室里传出一声叫喊,吓得赵军一缩脑袋,口哨声也停了。
都是些什么怪人!
迷信!
被这么一说,赵军几乎是风一般地速度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同志们,我回来了!”
他推开门。
“我这边没得到准确的……咦,这是怎么回事?”
赵军看着雷磊办公桌下散落一地的草稿纸,还有脸色铁青的雷磊,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了?”
陆春来对赵军做了个“嘘别问”的手势,那边江山也在无力地安慰着雷磊:“他们也确实忙,要不我们等等?张经理不是去策划部找程经理了吗?”
“怎么了,怎么了?”
赵军不易所以地蹲下身,捡着那些明显是被挥到地上的稿纸。
没人搭理他,一阵让人难受的沉默过后,反倒是雷磊开了口。
“我们要重新做PPT,需要一些新的素材,还有我之前画的草图,也要找平面做出效果图来,所以我想找之前的同事帮忙……”
他话没说完,但看着他那难看的脸色,赵军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嗤笑了一声。“我当什么事,不就是别人不给我们帮忙么?我们自己做呗!”
“你说的容易。”
江山也很生气,“石头说之前用的素材图都是公司花钱买的素材库,属于公司资产,他调岗时候把素材库交接给了策划部的平面,如果那边不愿意帮忙,没有现成的素材,光自己做图就要做上很长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
“在网上下载一点?不就是钱么,我们花钱买几张?”
赵军不太懂这些,尝试着建议。
“会有版权纠纷的,公司要求所有的效果图必须要用‘干净’的素材图。”
雷磊也有自己的坚持。
“这些人怎么回事啊?之前石头刚刚到市场部的时候天天帮他们加班,熬得没日没夜的,现在我们要帮忙了,那几个平面就说自己忙,没时间。”
江山嘟囔着,“蒋毛毛说可以帮忙,但是他是运营策划,管媒体投放效果的,哪里会做图?换我我也生气。”
就算是人走茶凉,这茶也凉的太快了吧?
“是因为你决定不回去了吗?”
赵军捡起那些稿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们知道你准备在市场部留下了,态度就变了,是不是?”
雷磊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型,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他是策划师,虽然会画草图,但那和他的美术功底有关系,会用笔画图和会平面设计有很大的区别。
更别说做平面设计的电脑对配置有很高的要求,策划部几个平面师的电脑都是特别订购的,和他们办公用的电脑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只是指挥别人做出他要的效果图,文字部分还好,画面部分一旦失去了团队的协助,他也不能凭空变出东西来。
“张经理去找程经理沟通了,咱们等等结果吧。”
现在,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和程万里有旧交的张微身上了。
☆、第75章 天降奇兵
雷磊挂断电话就摔了桌上的东西, 那么大的动静张微当然不可能听不见。
当出来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张微知道雷磊当时的心情肯定不太好受, 所以没有用轻飘飘的话安慰他, 而是在打过电话确认程万里在办公室后,决定亲自跑一趟去沟通。
有时候下面的私交好或不好,只是在做事时能方便一点, 真正有作用的,只不过是上级的一句话而已。
五楼一整层的办公室都空荡无人,下了一层却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看着明亮的灯光, 还有在走廊里用“小跑”、而不是走的那些人, 张微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还在奇正工作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结婚, 一身的冲劲, 连上下班在路上的时间都觉得是浪费。
但那些从她身边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提醒着她, 自己不过是这一层的访客而已。
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她敲开了营销策划部的办公室。
黄克明这位营销总监的离职给营销一线丢下了无数烂摊子,做出临时换将决定的高层可不管下面的人会有多少麻烦,为了这件事,程万里已经有三四天没有回家了,吃住都在公司里。
张微推开门,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很冲鼻的泡面味儿, 茶几上放着一罐还来不及丢的泡面盒和一大杯速溶咖啡, 满头油腻眼下青黑的程万里正瘫坐在沙发上, 和销售部的王娜在讨论着什么。
看得出王娜心情也不太好。
和文峰合作关系的结束意味着有很多销售人员都闲置了, 对于低工资高提成的销售部来说,没有楼盘代理,就代表着几乎没什么收入,今年的业绩奖金也会少很大一截。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保持销售精英的忠诚,最近已经有不少被分到文峰的老销售,以辞职做威胁要挟公司解决他们的工作问题。
售楼员好找,售楼员里的精英难找。一般这种人都是跟着楼盘走的,从不会空闲太久,现在王娜就等着翡翠华庭快开盘,可开盘的前提是营销策划部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有的事情都压在程万里身上,将这个平时英挺精神的经理人压得狼狈不堪,几乎每天都有老的问题被解决后,又有新的问题出现,同时还有不少人在继续制造着新问题。
就比如面前的张微。
在听到张微的来意后,程万里烦躁地拨拉了下头发,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张姐,我这边现在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支持市场部的工作,而是营销策划部已经抽不出人来帮你了。”
见程万里思考了那么久,张微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但听到他直接给予否定的答案时,她还是感到失望了。
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程万里又补充道:
“雷磊需要什么素材,我可以让他们将素材图拷给你们,但是要调动我的平面做图,实在不行。不但平面抽不出人手,也没有电脑可以给你们用。你去那边看看,几乎所有的电脑都用来压缩和优化刚刚做出来的效果图了,平面们都干到找我辞职了,这时候大家都是□□桶,一点就爆。”
坐在沙发上的王娜挑了挑眉,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市场部的任务也很紧啊,童总几乎天天催我们把东西交上去,现在东西几乎全部要推翻重做,为了呈现出更好的效果,必须要用到新的效果图。很多内容涉及到**,又需要对外保密,这些东西也不能委托公司外的人帮忙。”
张微尝试着说服他,请求他改变主意。
“我们市场部是个新成立的部门,还需要公司不少部门的帮助才能成长起来。我知道最近情况有些特殊,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是真的没办法,张姐。”
就在程万里说话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有好几次被人推开,有的是来批文件,有的是来问进度,催得程万里像是个陀螺一样来回转。
见他忙到没时间搭理自己,张微知道这已经是委婉的谢客之意了,她叹了口气,道了句“打扰了”,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你是大忙人,我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等张微走了出去,刚刚坐在沙发上像是外人一样的王娜也站起了身。
“那你忙啊,我就不送你了。”
程万里放下手边的东西,抬起头随口回应他。
“不过程万里,我记得你们的东西虽然急,上面却没有指明要什么时间要,你的人真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吗?”
王娜突然问出的话,让程万里手里的动作一僵。
“王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万里虽然看起来好脾气,但也不是真的软和人,否则也坐不稳这个位置,他皱着眉反问:“你觉得我在刁难张姐?”
“我没这个意思,你也别紧张,张微和市场部怎么样,和我这个销售部没关系。”王娜摆摆手,笑着说:“我就是出于和你的私交,随便问问。我还以为之前公司传闻内部竞聘的事情……”
“没有的事。”
程万里飞快地打断了王娜的话。
“我资历浅的很,也不指望这种好事落在我头上。我现在真的是很忙,忙到不希望生出任何枝节来,你们销售部也在等翡翠华庭开盘,应该能理解我,对吧?”
王娜见他不想谈这个话题,耸耸肩摇着头离开了。
她走后,程万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上的名字,本能地想要挂断,可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闪过了雷磊的那些话。
“有些事情,与其粉饰太平,还不如彻底解决了,否则谁也不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些事情会不会发展到你无法挽回的局面。”
坦白说,雷磊决然的态度也曾刺伤了他,尤其是在他对雷磊寄于了大量的期望时。可雷磊有些话,说的还是没错的。
所以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亲爱的,你都好几天没有跟我吃饭啦。”
娇娇柔柔的嗓音在那一头响起。
“最近忙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爱心宵夜?”
程万里苦笑着看了眼落地窗里投映出的自己倒影,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身上已经有了些不太好的气味,眼睛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不知道娇娇看到他现在这幅鬼样子,还能不能柔柔地喊出那句“亲爱的”。
他握着电话,静静在办公室一角拉开的行军床上坐下。
“娇娇……”
“嗯,我在呢。”
“我最近工作太忙了,而且马上就有个晋升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实在没有时间和你相处,我不能这么拖着你了,你可以对别人说是你甩了我……”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啊。”
“可是娇娇……”
听着这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却毫无进展的问答,他深吸了口气,冷酷又艰难地挤出心底真正的声音。
“我不想你等。”
***
张微从程万里的办公室里出来,对着头顶的天花板深深吐出一口郁气。
她当然听得出程万里话语里的敷衍之意,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程万里的态度有了些变化,但程万里的理由却让人没办法指摘。
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份。
但他们市场部的人好不容易齐心协力想干好一件事,她总不想看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万事只有开头顺利一切才会顺利,所以张微不死心的悄悄晃入了隔壁营销策划部的大办公室里,试图找到愿意“干私活”的援手。
正如程万里所说,这里所有人都忙成了一团,营销策划部有一排负责制图的电脑,此时每一台都在处理着图片,机箱风扇全速运转的轰鸣声在办公室中萦绕着,几个平面设计师在旁边边骂着机器速度太慢边干着手边的事情。
另一边,蒋毛毛一边肩膀夹着电话在沟通第二天早报上广告画面的问题,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李子豪带着几个文案在白板前反复推敲着用词,将上面的“最”、“第一”之类的词眼全部擦掉,让他们用一些不要那么容易引起纠纷的描述方式。
所有人都忙的时候,张微这个外人就格外显眼起来。
站着打电话的蒋毛毛是第一个注意到张微的,他热情的向她寒暄,问她的来意,当听到张微的要求时,他立刻向资格最老的平面李大成几人看过去。
“我没办法。”
李大成双手举起,“我刚才就跟石头说了,这还有XX房产网十几条动态图要做!”
“我,我们也没办法加班……”
有人开口拒绝,其他几个本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平面,看了眼头顶钟上的时间,也犹豫着拒绝了。
“我老婆马上要生了……”
“我妈住院,我下了班还要去医院值夜呢。”
如果是雷磊在这里,他们拒绝可能会抹不开面子,但他们知道以雷磊的性格,来这里当面求他们肯定是做不到的。
而面对这位看起来就温和可亲的张经理,提出拒绝的话就变得容易的多。
“这是雷磊在市场部做的第一个案子,他对这个PPT寄托了不少的希望,从创意想法,到内容排版,都是他一手设计出的,现在就差将它完整的呈现出来了。”
张微的目光从第一个做出拒绝的李大成身上扫过,而后是其他人。
“我知道雷磊之前曾经替你们加班过好几个星期,但他从来没耽误过市场部的本职工作,所以我也不会过问他那些私人行为……”
“现在我不是以市场部经理,而是以雷磊的朋友的身份,来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帮个忙。”
听到张微的话,好几个被雷磊帮过忙的员工露出难堪的表情,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躲开张微的目光。
蒋毛毛和几个文案倒是想帮忙,可惜他们不会做图。市调报告和楼书广告是两码事,这些文案也帮不上什么忙。
张微见到他们躲躲闪闪的目光就知道自己的请求是不会有结果了,虽然很失望,但她却竭力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对他们点头示意后,准备离开这里,去向自己的下属们反馈这个令人遗憾的结果。
“等等!”
一声呼唤叫住了张微已经移动的脚步。
“张经理,你等我会儿,我先收拾点东西。”
笑容爽朗的青年将手中的白板笔抛下,又对蒋毛毛他们打了个招呼。
“我这边基本没什么要忙的了,我先歇了啊!”
“你事忙完了?别乱跑!”
李大成有些慌张地留他,“明天的广告图……”
“没我你们干不了事了?都把内容给你们了还不会做,我是不是还要给你们喂奶啊?我现在要下班了,有事请明早!”
几分钟后,正在市场部办公室里加班的众人等来了他们的经理,以及经理请来的“援手”。
当背着一个大背包,手提着睡袋的青年从张微身后走出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
雷磊表情复杂的将目光从来人的脸上移开,移到他手中那个熟悉的睡袋。
那个折叠睡袋是他的,离开策划部时忘记带走,应该是被胡乱塞在了柜子里。
“我来帮忙啊。”
来的是李子豪,看到雷磊这样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来对了。
现在好感度一定UP、UP吧,哈哈。
李子豪将手中的睡袋丢在沙发上,见雷磊一直看着那睡袋,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瞪眼道:“这睡袋不会是你的吧?”
雷磊没回答,只皱着眉。
“看样子是了,我还以为是蒋毛毛的呢,就借来用了。我们那边也很忙,白天实在抽不出时间,今晚我就睡在这了。”
李子豪自说自话着从大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
“我是从平面设计转的策划师,平面才是我的老本行。”
李子豪打开电脑,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抬起头,露出自信地一笑。
“不是要帮忙么?要做什么,尽管说吧!”
☆、第76章 上行下效
为了这次拿地的报告会, 所有人都拼了命了。
除了从营销策划部借来的平面小能手李子豪是自带睡袋外,赵兵几乎动用了他在总务部的所有人脉, 不但给办公室里支上了床, 铺上了被子,甚至连顶楼副总休息室的盥洗室都偷偷给他们开了用了。
江山见陆春来和赵军、雷磊都一副今晚要留在这里加班不回家的架势,犹豫了会儿也说要留下来一起加班, 被赵军轰了回去。
担心江山太晚了回去打不到车,赵军又把他那辆停在单位停车场的红色奥迪借给了江山,还亲自下楼送她去停车场。
“要不我还是留下来吧?你们都在加班, 连策划部那个同事都准备熬夜了, 我回去了不太好吧?”
江山看了眼楼上办公室还亮着的灯。
“张经理也还没走呢?”
“张经理都接了三四个电话了,她家里还有孩子呢, 我看也快走了。”
下楼的路上, 赵军吊儿郎当地对江山说:“女孩子嘛, 能不熬夜就别熬夜,今天加班这种事根本就什么必要。什么老总急着要,再急不能逼死人吧?我留下来加班是因为懒得跑回家睡几个小时再早起,雷磊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们三个大老爷们熬夜在那,混个女人也不方便, 你就安安心心回去。”
他一路将江山送上了车, 又叮嘱她:“回去路上慢点啊, 明早把车开回来就行。”
“知道了, 每次都麻烦你, 明早我给你把油加满。”
就算江山不知道这车有多贵,听陆春来一说也明白,自然是过意不去。
“我停着也是停着,还容易坏,车就是要开。还加什么油啊,回头请我吃几个包子就得了。”赵军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到家了给我们发个信息,我先回去了。”
江山笑着和他道别,启动了车子。
她也不是第一次开赵军这部车了,再开就更加得心应手,车子刚开出单位停车场,大门那就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山将车开得慢了点,正准备将车窗摇下来和他打个招呼,那边台阶上的人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倒先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果然是你,我刚刚看着影子像。”
崔皓露出放松的表情,“你这是要回家?”
“嗯,加班到现在。”
被崔皓这么直勾勾盯着,江山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能帮个忙吗?童总有文件落在公司里了,要我帮他送过去,他家就住在前面不远的XX小区,带我一程吧?”
崔皓晃了晃文件。
江山听说过那个小区,那也是连成开发的楼盘,因为离公司近,很多公司里的高管都在那里买了房子,反正也是顺路,江山就开了车门让他上来。
进了车,崔皓没坐副驾驶,而是选择了后座。
他的目光从车子里粉红的内饰上扫过,又摸了下全皮的座椅,心里有了肯定的答案。
“你们加班是为了拿地报告那事?现在重点是放在湖西那块地上吗?”
崔皓被粉色包围了,有点尴尬的将背后心型的靠枕放到另一边去,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
“没什么侧重点吧,城中村地块和华强纺织厂地块我们也很重视啊。”
江山笑着说,“要说工作难度,因为湖西区地块的地太干净了,反倒是做的最快的。那两块地工作做的最多,得加班加点,湖西区的调查报告都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童总很属意湖西区那块地,看了好几年了。”
崔皓感慨着,“那块地真的很不错,拿回来就能开发,而且公司一直发展纯住宅,如果拿了块城市综合体规模的地,就可以往新的方向发展了。你们往这个方向多努力,绝对是水到渠成。”
“可是那两块地也不差。而且选哪块地都是领导们决定的事,我们市场部只是做市场分析的,我也就是个小科员,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啊。”
江山平时难得和崔皓相处,有些可惜两人独处时只能说这些煞风景的东西,话语间有了些情绪。
“还有哇,在电梯口看到我那次,你为什么装没看见我打招呼啊?”
崔皓自然敏感的发现到江山情绪上的变化,他顿了下,扶了扶眼镜,掩饰着说:“我们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能发展办公室恋情。我们虽然不是一个部门的,但现在童总监管我们两个部门,也算擦了边。你刚刚入职,我根基也没稳,现在要弄出什么绯闻出来,我没什么,怕对你影响不好。”
“这,这也算恋情?”
江山听到“办公室恋情”几个字就觉得耳朵烧得慌,她根本不敢从后视镜里看崔皓的表情,怕自己会窘迫到开不动车。
“我们都没认识多久……”
“感情的事,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况且我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你感觉不到我的意思吗?”
崔皓嘴角微微上扬,“怎么,还是你条件高,觉得我配不上你?”
“感情这种事,也不是用条件来衡量的吧?我,我觉得你挺好的。”
江山上学时就是个书呆子,家里耳提面命不准随便谈恋爱,以至于现在被崔皓这似是而非的“告白”弄得手足无措,只能矜持地回答。
崔皓听到她的回答,暗地里松了口气,目光从窗外一闪而过的高端公寓区上扫过,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向往。
见江山因为害羞不再提这个话题了,他反倒自在起来,笑着说:“所以,下次我在公司里和你比较客气,你可别闹情绪了。这样若即若离其实也有神秘感的,你觉得呢?”
“嗯。”
江山嗯了声,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有些弱势,说:“我们部门最近真的很忙,虽然我们,我们嗯,但是我可能没什么时间和你相处。你说在公司里要保持距离,那我们以后就周末见?”
“行啊。”
崔皓笑笑,“市场部现在是万众瞩目,我能理解。张经理很厉害吧?童总总是在我们面前夸她厉害,还说如果奇正的总经理位置空缺,一定要想办法推她上去。”
“啊?张经理这不是在市场部好好的吗?这么快就要升?”江山一愣。“她要升了分公司的总经理,我们市场部怎么办?”
“要不到时候你争取内部竞聘经理看看?你们部门赵军是出了名不顶用的,陆春来新人,雷磊太特立独行,公司里很多高层都对他有意见。你年轻漂亮有学历能力又强,怎么看你都最有优势。”
崔皓意有所指地说,“我们童总不是黄总,对女性没有歧视。”
“我不行的,我才刚刚过实习期呢。”
江山被崔皓夸成了大红脸,“先别说张经理会不会高升的事,我们部门里无论是陆春来还是雷磊,能力和经验都比我强一大截,就连赵军现在也改了很多,今晚还熬夜加班了,我还差的远。”
崔皓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不是客气或谦虚,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不由得有些失望她的“不求上进”。
可转念一想,若她真是个有野心又求上进的姑娘,也就不会在连成当个跑腿的小科员,打打杂跑跑腿了,他又释然地笑了。
“我欣赏你这种豁达的心态。”
“什么豁达啊,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江山缓缓将车停下,“到地方了,崔皓。”
“和你在一起,感觉时间都过的特别快,我恨不得这路一直开下去。”
崔皓调笑了一句,“可惜我命苦,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得为了五斗米,抛下我漂亮的姑娘。”
面对这样的崔皓,江山感觉既羞赧又尴尬,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好,只能一脚油门,将车开走了。
“哎,太老实也不好办啊。”
崔皓摇摇头,掏出手机拨通了童总的电话。
“童总么?我来送文件了。嗯,还有些关于市场部现在工作计划的事情要汇报,好的,我这就上去……”
***
张微将所有的照片全部导出来、交予了雷磊,得到他不必她再留下的答复后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四楼还在加班,营销策划部和销售部的灯还亮着,她自己的办公室也是,她却要匆匆忙忙回家去。
因为她的孩子们还在等她。
开车回去的路上,张微毫无在公司里那种淡然自若的样子,而是把窗户开到了最大,任由窗外的冷风狂乱的吹拂在车内。
她强烈的责任心让她陷入一种矛盾与挣扎之中。
理智上告诉她,在所有下属都为了目标在努力加班的时候,她也应该在那里,可现实却没办法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
为了这个案子,为了黄总“病退”的事情,她已经四五天没有准时回家过了,她有两个孩子,请保姆很麻烦,家里现在的房子又小,没办法让保姆住家,晚上还是靠她和她的婆婆两个人带。
就这样,才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已经辞职了好几位阿姨了。
虽然大多用的是“我家儿子儿媳让我回老家”,“我身体不好干不动”之类的借口,但张微知道,她们不是嫌钱少,而是嫌两个孩子不好带,人也太累。
刚刚她婆婆就连打了三四个电话,也是说这件事。这个阿姨是张微婆婆在小区里跳广场舞时,被一个住户推荐的,听说她很会哄孩子睡觉,而且性格也温柔,所以才请了,只是因为家里有两个孩子,她开的价比寻常的阿姨都要贵不少。
她婆婆将她请回家一“试用”,果然是个能干人,即使是两个孩子也能耐着脾气哄他们吃饭、睡觉,卫生习惯也好。
好不容易留下个合用的人,张微的婆婆担心张微天天加班让阿姨回不了家,弄久了阿姨又要辞职,便三催四催让她赶紧回去。
心里烦躁加上有所牵挂,原本一刻钟的车程她只花了十分钟就开到了楼下。
打开门进了家,客厅里空空荡荡,听不到孩子吵闹的声音,婆婆也不在,张微赫然一惊,连鞋都来不及换,冲到房门边就探头进去。
谢天谢地,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下了,阿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玩手机。
见女主人回来了,新来的吴阿姨露出了笑容,做了个“我出去”的收拾,静悄悄地出了房门。
“小张你回来啦?你回来就好,他们已经洗过澡也喝过牛奶了,我把他们哄睡着了,你声音小点,别把他们吵醒了,这时候醒了,还不知道几点睡呢。”
她压低着声音说: “你回来了,那我就下班了?”
当初雇吴阿姨时,约定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张微和何南飞这几天都在加班,晚上回来的晚了点,把她也拖到了这个时候。
张微不好意思地送走了吴阿姨,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皱起了眉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杜馨哼着小曲回来了,刚进门,抬起头猛看到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吓得倒吸了口凉气。
“哎哟我的天,微微你怎么这么吓人!”
她拍了拍胸口,“好好的在客厅里站着干嘛?”
“孩子们睡了,我怕进去吵醒他们,先在外面坐会儿,等他们睡熟了再进去。”张微到底还是没忍住,带着埋怨地口气说:“妈,虽然家里请了个阿姨,可您也不能把孩子们丢下自己出去啊。现在新闻那么多,什么保姆虐童的,还有监守自盗的……”
“哎呀,没有的事,我看这吴阿姨人挺好的,年纪不算大,带孩子也仔细。小区里那么多双职工家庭,不都是把孩子丢给阿姨带着自己去上班吗?南飞小时候我还把他锁在家里去上班呢,也长这么大了。”
杜馨不以为然地说:“再说,南飞不是在家里装了监控吗?能出什么事?”
“监控只是为了事后找原因方便,真要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张微见婆婆完全没注意到问题的关键,口气也急了起来,“您要觉得带孩子辛苦,可以交给阿姨来,但是您好歹看着点?毕竟您是孩子们的奶奶,阿姨不会比您更上心的。”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尽量等你们回来了再出去。”杜馨嘴里虽然答应了,可心情却不怎么好。
“这日子,真是过反了,儿子儿媳倒管起上一辈日子怎么过!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教肚皮舞的地方,还准备天天去呢,这下好,肚子又要添一圈肉了。”
“妈,就您这身材,这气质,哪怕不去跳什么肚皮舞,也甩人家一大截。”
张微笑着说,“再说了,我们家还是龙凤胎,您推他们出去散步谁不羡慕?兄妹两个多可爱是不是?”
“可爱有什么用,又不能一阵风吹大!”
杜馨被夸得眉开眼笑,但一提起带孩子的事,还是不情不愿,“我说你们生了孩子,就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老是让阿姨带不是事,这离送幼儿园还有一年多呢,你得想想好接下来怎么办,我是看在你才开始上班的份儿上过来帮忙的,不可能在你这里待一两年带孩子的哦!”
张微听到这番话头就疼,很想怼她一句“孩子难道不是姓何吗?”,却硬生生忍住了。
“我看吴阿姨还不错的,至少人本分。你不知道,现在一个好阿姨多难找,之前中介推荐的那个,抱孩子之前都不洗手,还把妹妹的裤子全开裆了。女孩子开什么裆,不羞吗?还有何南飞找的那个,天天染发化妆的,化妆品都蹭孩子们脸上去了……”
她说起阿姨的事,就和许多老人一样絮絮叨叨起来,“我之前和小区里的业主聊天,他们都说现在靠谱的阿姨越来越难找了,前面那栋的,为了留他家的阿姨,还给阿姨的儿子安排到他们单位开车去了;还有后面那栋的,阿姨一个月工资八千!我了个乖乖,带个孩子八千块,还带年休假和逢年过节奖金,这是阿姨吗?这是白领吧?”
她絮叨了好一顿,最后得出了结论。
“所以,我给你们找了吴阿姨,就等于解决了你们一个大难题。好好对待人家,别老是加班,人家也想准时下班回家的,把人吓跑了我可不找了,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谁辞职回家带孩子!”
“我干房地产这行,不加班是不可能的,妈……”
“什么加班?妈是不是又训我了?”
何南飞刚进门,就听到媳妇和妈妈在说什么加班不加班,心里咯噔一下,挤出张笑脸来:“妈,我就再忙一阵,回头我一定好好回来陪你啊!”
“谁要你陪,给我过点清静日子我就谢天谢地了!你看看我朋友圈,我那些老同学老同事都天南海北浪去了,就我给你们老妈子一样的带孩子!”
杜馨翻了个白眼,“算了,我也不在这里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省得你们说我这个当妈的心狠!”
“我们哪儿敢啊!”
“对了,南飞啊,我怎么听别人说你在打听楼上的房子呢?我们家在湖西区不是还有套大三房吗?你买楼上房子干嘛?”
杜馨突然想到这件事,好奇地问儿子。
“楼上的房子?”
张微听到这事,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丈夫。
“王娜原本住的那间?”
“不是我要买房,我是帮别人问。”
何南飞赶紧解释起来龙去脉,还有王庭燕的嘱托。
听完何南飞的话,杜馨撇了撇嘴。
“这要是我家闺女,还没结婚就这么倒贴,我把她腿都打折了。养了她这么多年是让她自己好好爱护照顾自个儿的,不是让她为了别人无私奉献的。我跟你们说,你们养贝贝千万别往什么贤良淑德上教,这是自己给自己下套子呢!”
“我听说王娜挺厉害的,不是您想的那种受气包。”
何南飞对张微露出个鬼脸。
“就这样还厉害呢?她赚了钱,她爹妈都还没住上一天这房吧?还好这小伙子还算念旧情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到的不是发了家就蹬了人家姑娘的,就是欠了债就跑了的,你们要和那姑娘熟,赶紧劝她快嫁了这小伙子,否则人一旦有钱了就会变的。”
杜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就算他不变,这人所处的环境一变,总要横生波折。”
“要有钱就变了,还是不嫁的好。”
张微摇头。
“否则嫁了人再离婚,更苦。”
“打住打住啊,妈你这不是劝人家王娜和王庭燕吧?我看你再说下去微微都要跟我离婚了,我还没发家呢。”
何南飞本就随口这么一提,见话题往越来越诡异的地方转了,连忙打断两人的话,伸头四处看。
“宝宝和贝贝呢?”
“阿姨把他们哄睡了。”
说起这个,杜馨又高兴起来,“我平时想要这两个小混蛋睡觉难死了,一个不睡就带着另一个疯,一疯就疯到那么晚,讲故事唱歌嗓子都说哑了,还是找的这阿姨好,晚上七点以后就不给打闹,八点乖乖躺床上喝一杯牛奶听音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得意道:“找到一个好阿姨,会干活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把规矩立住了!”
“是是是,您老英明!”
何南飞赶紧哄自己老妈,哄完感慨着说:“还是孩子们睡着了好啊,家里跟没人似的。”
等杜馨去睡了,何南飞和张微也回房休息,他们两个才在私底下又说起王娜的事。
“王庭燕想用楼上房子的房产证向王娜求婚,所以我最近才老是跑楼上帮王庭燕问。楼上那户人家也黑,就两年时间,硬生生比当年买下来的价钱高了一大半,就这样,王庭燕眉头都不皱的就把合同签了,约好了下礼拜就去办过户手续。他说是要写回王娜的名字,给她个惊喜。”
何南飞叹息着说:“王娜和王庭燕在私德上都挺不错的,我是希望看见他们能有好结果。”
“我感觉王娜对我抱有很大的心结,但我不知道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张微靠在丈夫怀里,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露出这么软弱而迷茫的表情。
“可如果是因为我当年生孩子离职这事,我觉得我和她之间没有这么大的矛盾。况且当年我是确定她能够撑得起销售部的担子,而且童总也决定提拔她,我才下了离职的决心。”
“是不是担心你回去后抢了销售部经理的位置?”何南飞猜测着,“销售部收入水平向来是房产公司里最拔尖的,也许是担心这个?”
“你觉得可能吗?一个成熟的公司,一个成熟部门的经理,是说换就换的?更别说王娜的工作从来没出过什么错。她和我资历一样,我生孩子还有两年断层的时间,你要说公司的高层,你用我还是用王娜?”
张微否定了丈夫的猜测,“我一直很担心王娜现在的状态。我在公司里和王娜是直接接触着,你是不知道,她现在跟个刺猬似的,四处树敌,对自己也逼得特别紧,这状态很不好。我一直想和她谈谈,告诉她我对销售部经理没有野心,可她有意回避我,甚至漠视我、抗拒和我沟通,我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私下里谈谈。”
“如果时机不对,猛然提起这种话题,听起来像是特意去嘲讽她一样。”
说着说着,张微的情绪也低落了起来。
她自忖工作能力、为人处事的水平都不差,偏偏在自己最在意的旧友面前,完全找不到突破的办法。
“总有机会的。”
何南飞抱着她,喃喃地安慰着。
“只要你们还是同事,总有机会的。”
***
第二天一早,张微起了个大早去了单位,正碰上抱着牙刷毛巾洗漱回来的雷磊他们。
“赵军你挺有本事的啊,不但让总务部给你们支上了床,连洗漱用品都有?”张微叹为观止,“昨晚睡得怎么样?”
“石头和李子豪基本没睡,清早才眯一会儿,这床几乎都是我睡了。”
赵军龇着牙说,“总务部值班室里什么都有,我找他们拿的。”
他伸了个懒腰,长吁一口气。
“我这还是第一次在公司里过夜,第一次加班加个通宵!”
“啊……我人生的第一次,都献给咱们市场部了!”
“你会有无数个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
雷磊无情地揭示了他今后的命运,把毛巾甩他头上。
“昨晚睡舒服了吧?早上资料你找啊!”
“啊,我以为我来的够早了,想不到经理来的更早!”
说话间,江山也进了办公室,将车钥匙还给赵军,又从包里拿出一大张报纸,“我来的时候在楼下要了份早报,城中村那边的拆迁安置工作正式启动了!”
她这话一说,几人连忙把头凑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闹事的新闻。”
陆春来搓着手,“我就怕我们走了之后又有闹事的,把这事搅黄了。”
他看了会儿,又察觉到不对。
“不是说大部分住户都同意拆迁改造吗?怎么报上写‘推动进展缓慢’?”
“哪有那么简单,这报纸先给我了啊。”
张微接过报纸,又问雷磊他们:“你们的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最晚明天晚上就能完成。”
雷磊估算了下。
“已经周二了,这事不能拖到下礼拜,童总那边几乎天天催。明天晚上PPT和数据报告都能出来,那周四我借小会议室咱们提前现场演练下,周五开提报会。”
“赵军,你走流程申请周四的小会议室;江山,你向总经办申请会务支持;陆春来,你要保证雷磊一切所需的东西。”
张微安排着任务。
“我负责邀请领导出席、确定会务时间申请。没什么时间了,大家都准备下吧。”
众人都知道这是市场部的第一仗,决不能出错,都认真地应了下来。
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张微拨通了童总办公室的电话,汇报了下自己这边的任务进度,想要和他确定下提报会的时间。
“那就周五下午吧。”
童总在电话那边确定了,“公司一直在等这个,董事长也发了话,要是市场部的市调报告一出来,先处理你这边的工作。”
事关投资开发部接下来的任务进展,他自然是尽全力支持张微的工作的。
“不过,你东西出来了最好给我先看看吧?就这么匆忙开会,会不会准备的不够充分?”童总笑着说,“湖西区那块地最近又更新了不少新资料,要不要我让崔皓给你送去?”
张微当然不会说现在还没进行到那一步,只笑着谢过了童总的好意。
“那真太感谢了。”
“文峰那块地取消了合作计划,公司现在都在看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张微啊,你们的报告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半点都不能马虎,要将所有风险都考虑到。”
童总话中似乎想要表达着什么,但说的又很隐晦。
“市场部现在急需在公司立足,我们投资部和开发部作为兄弟部门,能帮你们一把的,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你们,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嘛。”
“我个人的建议是,湖西区那块地拿下来就可以发展商业,这才是我们的机遇。那块地地价是高了点,但风险和机遇往往是并存的,总比拿那种钉子户不走、半天又拆不掉的地块要好,至少人为风险因素少了很多,你说是不是?”
正戏来了!
张微心中一凛,眉头皱得死紧。
童总想要借由动摇她的态度,让市场部的市调报告具有“指向性”,但这是和市场部的工作原则有冲突的。
黄总就因为“押宝”在文峰集团上,直接下课倒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正思考着用什么方式委婉的敷衍童总的建议,恰巧江山敲了敲门进来。
“张经理,之前城中村那边……”
“童总,我这边正好有点事,稍后我给您打电话过去。”
张微当机立断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报告出来,我会让您先过目的。”
等收了线,她才抬起头,问江山。
“城中村那边怎么了?”
“城中村那边领我们市调的记者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打听到消息了。”
江山说。
“那么多人在同一天闹事,确实是有人蓄意挑唆。”
☆、第77章 梦之初现
那天赵军他们离开后, 那个记者趁热打铁,在他们还畏惧于“领导下来视察”的误会时,悄悄拿出记者证, 打听他们闹起来的原因。
经过详细的调查, 他发现有好几户人家是因为在拆迁办公室门前听到了一些“内部消息”,所以才在急躁之下生出事端。
“现在拆迁补偿方法还没出台,但无非就是几种, 要么按户补偿,要么按面积赔偿, 那个跟他们说他们加盖的太凶了,没办法按面积赔偿, 只能按人按户来, 而且很快就要暂停那地方的户口变更。”
江山转述着那个记者调查到的消息。
“当时拆迁办公室刚刚成立, 有不少当地的居民去打探消息, 那几个告诉他们消息的人当时从拆迁办公室里出来, 还是拆迁办的领导亲自送出来的, 这些村民从他们那得到了消息,各个信以为真,又担心停了户口变更就没办法入户了, 所以一天都不愿意耽搁。”
但是迁入迁出户口不是那么简单的, 首先得找大队开证明,其次得提供和户主有直系血缘关系的证明, 除此之外, 房屋的所有权产权也得明晰。
当年这里鸟不拉屎鸡不生蛋, 许多人为了孩子的教育或是能住在市里都把自己的户口迁出去了,留下来的人花了钱加盖了房屋,现在要拆迁了,一个个要迁户口进来,又不愿补偿他们好处,这矛盾就生出来了。
况且有些兄弟姐妹之间也不是各个都关系融洽的,加上还有嫁出去的姑娘想把自己子女户口带回来的,这么乱的关系,一两天之内哪里说得清,他们又急又慌,只能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关系、找办法。
就在这时候,有几个所谓的“社会人士”主动找到了有矛盾的那几家,说是可以借些人给他们壮胆,只要给他们一些“劳务费”就好,两边一拍即合,恰巧就在他们去市调的那天,所有的矛盾都一起激发了。
“那些‘内部人士’是什么人?”
张微皱眉,“拆迁安置办法还没出来,他们这样散步谣言,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说是开公司的大领导,开着大奔去的拆迁办。他们不敢拦为首的领导,就拦了领导后面的办事员,是办事员‘好心’告诉他们,劝他们早点回去迁户口的。”
江山说。
“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们消息的办事员二十多岁年纪,戴眼镜,长得很斯文。”
“二十多岁,戴眼镜,长得很斯文。”
张微念着始作俑者的外貌特征,“戴眼镜的看起来都很斯文,这不算什么醒目特点。”
“是的。现在他们几个弄清楚了情况,已经向拆迁办反映了。鉴于有人在背后捣鬼,拆迁办的负责人也很重视,已经派了专人下基层做安抚工作,也和当地的治安部门打了招呼,坚决杜绝什么‘社会人士’煽风点火的行为。”
江山笑的眉目舒展。
“他们要还想闹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投机买了房子的几人是记者,也许城中村的开发就这么陷入了有心之人的阴谋之中。
哪怕是他们发现了有人挑唆、去向有关部门反应,都不见得有他们来的方便直接。毕竟记者肩负着调查真相的职责,能够引起别人的重视。
“这样一来,开发城中村最大的风险也能有效回避了,只是少数几个人惹事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张微笑着对江山说:“你做的很好,为这件事写个情况说明,作为附录放在报告书里吧。”
江山得了张微的赞同,心中欢喜雀跃极了,几个小跃步就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一天,赵军捧着一大堆照片跑去总工程师的办公室,不顾总工办公室忙成狗,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在人家办公室门外等着,抽了空就钻进去咨询留下大树的可能。
连成的总工年纪很大了,是退休返聘的特殊人才,连成底下不少设计师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可谓是德高望重。
他对待小辈都很客气,不但耐心回答了赵军的询问,甚至还特意查找了类似的案例,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在现有的技术下,进行不破坏植被的保护性开发,连成是做得到的。
于是华强纺织厂的最大风险也被排除了,赵军几乎是感激涕零着走出的总工办公室。
一旦思路清晰了,接下来的工作效率就变得极为高效。
赵军负责在网上查找资料,陆春来负责实地资料,江山负责文字部分和数据部分的编写,雷磊制作PPT和PPT中所有需要的素材。
为了这个案子,策划部的李子豪也是奉献出了所有的力量。
虽然白天他也忙的要命,但晚上依旧抱着笔记本来和雷磊加班,他们两人一个是在广告公司被甲方虐了许多年的资深平面,一个是在地产界工作了五六年的策划精英,只要有足够的素材和资料,两人制作出的PPT华丽到简直能碾杀连成一众部门的效果。
等到报告书和讲演PPT完全制作出来后,所有人看着幻灯片上放映出的画面,都惊艳到差点给雷磊跪下了。
“我真服了,服得五体投地……”
赵军看着画面中央那参天的大树,嘴巴都惊得合不拢,“你这效果是要逆天啊!开个新闻发布会都绰绰有余了!”
“石头可是编导专业出身的。”
江山笑着说:“视效本就是他的老本行。”
“我们两个光做素材图就做了十几个小时。他想法太多,我抠图抠的眼睛都要瞎了。”
李子豪揉着眼睛,吸了下鼻子。
“我平时太便宜策划部那些平面了,和他共事的工作强度比和我共事的大太多。偏偏他们干那么点还在我面前哭累,下次再托词说累,我就拿今天这次和石头的合作怼他们。”
“会不会做的太出彩了?”
江山担心的是别的事情,“第一次就弄出这么高的水平,万一下次我们做的普通了,领导会不会觉得我们是敷衍了事?”
“那就做出更高水平的。”
雷磊自傲地说。“我还能做出更好的,这次是时间不够。”
“行啊,雷磊!”
张微做过的报告会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场了,这样水准的PPT也是少见。
“我算是挖到宝了,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肯定各种羡慕嫉妒恨,恨没早点在程万里那里抢到你这样的大神。”
听到张微的夸奖,雷磊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便又燃起了新的神采。
“这种又是图表,又是文字和图片淡入淡出的显示方式,在播放时一点差错都不能出,否则就会出现大麻烦,报告会前,我们一定要反复演练。”
PPT内容详尽排版繁复的缺点就是在播放时容易出错,张微也不想临到头了出这种岔子,“由我负责做提报,雷磊到时候在下面控制笔记本投映PPT,你是制作人,如果出了错误,你能第一时间发现。”
之前程万里也一直是这样安排的,部门的负责人作为发言人是连成的惯例,雷磊已经习惯了,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赵军,你到时候负责检查、协调会议室里各种设备。江山,你做好会议记录;老陆,你负责场外连线,到时候领导们肯定有不少问题,我们可以直接连线李记者和郭老。”
“收到。”
几人纷纷应允。
“加班这么多天,终于完成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连续好几天住在办公室里的赵军伸了个懒腰,“下午是在小会议室里排练吗?谁来看?”
“我请了童总和销售部王经理、营销策划部程经理。先内部演练下,没必要请那么多人。”张微对江山说:
“你等会儿亲自去通知他们,把他们请去小会议室。”
“好嘞。”
江山答应了一声。
作为他们部门第一次提报会的提前亮相,市场部里每一个人都很重视,因为没有会务支持,雷磊和赵军提前在小会议室里调试完了所有设备,并做好了准备。
江山按照张微的吩咐,亲自去请了王娜和程万里,两人虽然忙,但也知道接下来拿地的事情攸关他们好几年内的工作重点,都答应了两点半一定准时到。
到了童总那里,这位副总级的人物对她更是客气了,还好脾气地和她聊天。
“我记得你,经常帮着总经办做会务的江山,是吧?”
江山做了这么久的会务,副总级别的领导却很少有记得她名字的,更别说这么好声好气地和她打招呼了,受宠若惊地点头。
“是,我是市场部的江山。”
“怎么样,在市场部可还适应?最近工作忙吧?”
童总笑着问。
“挺好的,虽然工作忙,但我们都充满干劲,觉得工作很充实。”
江山神色认真地回答。
“我听底下人说了,说你们每天晚上都加班,晚上更是在公司里熬夜干通宵。回头我要跟你们经理说说,这种熬夜干通宵的差事还是少安排,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公司是不提倡这种‘拼命’工作的行为的。”
他不赞同地说:“尤其是你这么年轻的女同志,要是下班回家路上有什么不妥,那就是公司的损失了!”
江山一听这种事还要问责经理,下意识为张微解释:“不是经理让我们加班的,都是我们自愿留下来的。我们部门赵军住的比较远,嫌太晚了回家麻烦;雷磊和李子豪要沟通图片素材,白天没有时间,所以才在办公室里留下来。”
她紧张地说:“而且,也不是每天都这么忙的,这不,报告做完了,我们今晚就不用加班了,赵军下午让总务部的同事把铺盖都收拾走了。”
“呵呵,别那么严肃,我是为了你们的身体考虑,随意和你们聊几句。”
童总见小姑娘紧张成这样,笑着安抚她,“因为有前车之鉴,公司对加班的事情有些敏感,特别你们又是市场部。不用担心,我不是怪你们……”
他见自己越说,江山越紧张,好笑地摇了摇,换了个话题。
“时间也差不多了吧?走吧,我去看看你们熬夜加班几个晚上的劳动成果。”
江山本就挂心这那边,见童总站起身,如释重负地跟在后面,就跟小媳妇一样出了办公室。
临出办公室前,恰巧遇见崔皓抱着文件来找童总批阅,童总住了脚步,随手签了文件,一抬头,余光见到江山正盯着崔皓,忍不住打趣。
“怎么,小姑娘看上我这得力干将了?”
江山大吃一惊,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哈哈,开个玩笑。”
童总将文件还给崔皓,笑着对江山说:“你要是还没男朋友,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介绍,我认识不少条件好的帅哥,任君挑选。”
崔皓接过文件,抱在怀中,文件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不用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江山看了眼崔皓,慌张地说:“谢谢童总的好意。”
好在童总似乎真的只是开玩笑,提起这个话题就没再往下说,拐个方向朝着小会议室而去。
江山对崔皓打了个手势,紧跟着他的脚步而去。
等众人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到了小会议室,进了门,都是一怔。
“这么黑?为什么不开灯?”
王娜皱着眉头看着小会议室墙上的投影幕。
“还把窗帘拉上干嘛?”
“王姐,也许是为了投映效果?”程万里笑着对王娜说,“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等着看就行了。”
童总似乎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架势,找了个离屏幕远的位置坐下了,其他人按照他的位置落座。
等所有人都入了座,站在荧幕前的张微给了雷磊和赵军一个手势,伴随着轻柔的背景音,PPT开始播放了。
在约定俗成的部门名称、任务主题等开头后,画面突然一暗。
“搞什么玩意儿?”
王娜有些不耐烦市场部的故弄玄虚,咕哝着。
“看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