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开盘》 · 祈祷君 · 2026-07-28
雷磊没有烟瘾,只是加班的时候太困会来上两根,但此刻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想出去透透气,等上了顶楼,正掏出烟盒想来上一根,却蓦地一愣。
明明是上班的时间,顶楼上居然已经有人了。
天台边缘,有个人正没形象地趴在墙裙上,撅着屁股头朝下,远远地看去,有点像是……
要跳楼?
“喂,那边的,你干什么!”
雷磊吓得丢了手上的烟盒,快步上前几步,把人一把扯了回来。
“上面风大!”
等把人拉了过来,打了个照面,雷磊和那人都僵住了。
这个鼻头红红眼眶湿润的,不是李子豪还有谁?
“是石头啊。”
李子豪半点都没有被人撞破的不好意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地上捡起那包烟递给他,“来顶楼抽烟?”
雷磊一看到是这小子就头皮发麻,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了烟。
两人有些尴尬地找了处避风的地方,雷磊寻了个墩子坐下抽上了烟,李子豪则倚靠在墙上,看着雷磊,似是无意地问:
“石头,你这几天都没去食堂吃饭啊。市场部太忙吗?”
‘还不是为了躲你这狗皮膏药!’
雷磊在心中腹诽着,嘴里只“嗯”了一声。
“我就想和你说一声,我也没时间去食堂陪你吃饭了,最近我们策划部也忙。”
李子豪讪笑着,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谁要你陪吃饭!’
雷磊听了李子豪的话,差点炸毛,可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他还是喊出来。
万一刺激狠了,真跳楼了怎么办?
“你刚才,是在哭?”
雷磊皱着眉头问出声,又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要哭也别那个姿势,万一不小心翻掉下去,别人瞎说营销策划部逼死新人了怎么办?”
“哎,不是那啥,不是说人倒立的时候眼泪会回去嘛,我这个臂力不行,试了几次没倒过来,后来就那样……”
李子豪在雷磊面前好像一直挺不要脸的,做了个弯腰九十度的没形象姿势。
“想着这样,至少脸上没痕迹,回去上班不丢人。我不是要自杀!”
雷磊没想到李子豪这么老实,什么话都说,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直愣愣看着他。
“好吧,刚才确实鬼使神差有一点想跳下去算了……”
大概是被雷磊看的不好意思,李子豪微微低了低头,小声解释。
“只有一点点,不多。”
“被你占了位置的人都没想死,你想死?”
雷磊夹了烟,冷冷哼了一声。
“你也听说啦?没错,我是走后门进来的。”
李子豪烦躁地踢了踢地,瞪他,“听你这口气,之前说我掉下去就算策划部逼死人,又说我占了人家位置,怎么弄得你跟策划部的,我才是外人一样!”
雷磊瞟了他一眼,没做声。
说到这上去,李子豪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起来。
“要说这件事,我也是被坑的!当初张经理打电话给我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策划部缺人,程经理急得要跳楼,请我来帮忙什么什么的。我妈和连成董事长夫人是老同学,听了以后连赶着让我来帮忙。结果我来了可好,到处都传是我把前任挤走了?”
他瞪着眼。
“我能知道啥啊?我来的时候那个叫雷磊的都不知道去哪儿了!问谁这雷磊是谁,别人都看仇人样的看我……”
雷磊眼眸低垂,玩着指尖的打火机。
“都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只知道我现在叫一个骑虎难下!我要现在拍拍屁股走了,我妈第一个要揍死我。再说我是走宋阿姨的门路进来的,才上半个月班就走了,这不也是缺德么?宋阿姨难道不丢脸?”
“这要换了其他公司,我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越说越气,劈手从雷磊手里抢过了烟盒,也抽出一根来,点着了叼上,含糊不清地说:“现在可好,逼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可真闷的,我说十句你也说不上一句。”
李子豪说了半天,见雷磊都没吭声,“难怪上班时候跑上来抽闷烟,估计跟部门里的人也处不好吧?之前也看你一个人吃饭来着。”
雷磊翻了个白眼。
“说起来,都是我之前那策划师雷磊害人!”李子豪郁闷道:“这人太BUG了,把营销策划部里一个个平面和文案都驯养的跟弱智一样,我觉得我工作能力够强的了,结果遇见一个两个要喂奶才能干活的同事,我就天天被人怼……”
“什么叫喂奶才能干活?”
雷磊蹙眉。
“就是要把奶送到嘴里才肯吃的意思!”
李子豪面无表情,“那雷磊有病,每次一个人把排版文字和素材图全部都做完了,然后让底下的文案和平面看图填空……”
“这么做效率是快,可只适合全是新人的部门。新人不知道流程和诀窍,这么做能快速上手,可营销策划部各个都是工作好多年的人了,被我那前任养的一个两个都不动脑子……”
他恶狠狠地将烟屁股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现在好,到要出东西的时候,全拿眼睛看着我,指望我一个人去想。我能怎么办?这是一个正常部门会发生的事情吗?”
“我也很绝望啊!”
☆、第52章 身份揭穿
“放屁!”
雷磊放出的“爆破音”, 吓得正说的兴起的李子豪一跳。
“能力强反倒是坏事了?营销策划部那种地方,恨不得一天出十几稿画面,按照你的方法一个小组慢慢讨论,光讨论时间全组一起加班就能加到天荒地老!”
雷磊满肚子的怨气似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有些部门就不是民主的地方,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你一句‘我觉得’,我一句‘你觉得’,做设计稿又不是写玄幻小说,你觉得我觉得有什么用?能悟出个道来?”
“你是策划师, 又不是营销策划部的经理!经理找你要东西,上面急着要,下面急着出,你夹在中间,指望团队一起合作通力完成,最后就是效率低下被开除的命!能力不强, 当什么二把手?”
“可是这么弄, 策划团队里那些新人永远得不到成长,不利于……”
李子豪被说的一愣一愣的, 正准备辩驳。
“放屁!”
雷磊又骂了一句。
“管他们去死!能力跟不上只知道靠上司解决问题的策划,换一百个公司也还是这样!在一个策划团队里,只能有一种声音, 其他人都是炮灰!不想当炮灰, 就不要吃奶!”
“不是, 这么一说,倒是我的不对了?”李子豪脾气也上来了。“我是策划师,是统筹,画面效果和配合文字还是需要下面的平面和文案出的,现在他们都指望我做了,他们的工资能给我吗?他们又不给我工资,我还要干他们的活儿,凭什么?”
他瞪眼。
“雷磊傻,我可不傻!我才不要一个人加班,看他们按时下班!”
“你说谁傻?”
雷磊梗着脖子面红耳赤地问。
“我说雷磊傻!我说雷磊圣母!什么称兄道弟的兄弟,都是看着他能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儿才捧着他!他们还想逼我往第二个雷磊的方向发展,老子不干!”
李子豪像是发泄一样叫了起来。
“雷磊那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大傻逼!!!”
“雷磊?雷磊你在上面吗?”
陆春来刚推开楼梯门,就听到天台上有人在喊,仔细一听,乐了。
“雷磊,你在跟谁在吵架呢?”
李子豪以为自己一嗓子把同事招来了,陆春来一说话,他反射性把脖子一缩,一副惊恐地表情看着雷磊。
“怎么办?哪个部门的?听到了会不会回去乱说?”
雷磊用复杂地表情看了一眼李子豪。
“你刚才喊得欢的时候怎么不担心?”
“废话,刚才没外人啊?!”
李子豪压低了声音嘟囔。
感情他不是外人,是内人?
雷磊被气笑了。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装不在?”
李子豪见那个大叔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看见他们了,身子也越缩越低。
看着李子豪这么害怕的样子,雷磊突然想到了自己。
他刚刚到连成的时候,也和李子豪是一样的。
那时候两个公司刚合并,谁也不管他是不是新来的,还没等他们熟悉团队和新环境,每天就有接连不断的任务被派下来,丝毫不考虑要不要磨合的问题。
每过一稿,就要开无数次会,无数的人有无数的意见。
下面的人眼巴巴看着自己,上面的经理每天开会开的眼睛都熬红,老总变成了别的部门的副总,连护短都做不到。
每当压力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就要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骂上几句,而每次骂人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不敢让其他人听见。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为了不拖累和自己一起来这里的团队和“老大”,他那时候那么暴的脾气都忍住了,夹着尾巴做人。
和他一起的老文案、老平面承受不住压力和环境的骤变,一个个辞职了,新来的员工嫩得像是雏鸡,骂也没用,鼓励也没用,每次他解释自己的设计理念和营销内核都要解释好长时间,于是他就拿起了纸笔。
铁打的部门流水的兵,渐渐的,好像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直自傲着,他觉得他和程万里,是一手将连成的营销策划部打造出来的人。
然而现实告诉他……
雷磊看着满脸紧张的李子豪。
无论他自己多自傲,多觉得自己是无可取代的,事实上,地球也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转,除了本部门的人,谁也不知道你究竟做了多少事。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算了。”
雷磊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李子豪的肩膀。
“你加油吧。”
说罢,他转过身,朝着步入天台的陆春来迎去。
“好兄弟,居然牺牲自己去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误会了什么的李子豪,感动的泪流满面。
“雷磊,散完心了?”
陆春来见雷磊的情绪好像没那么低落了,暗暗松了一口气,扯出个笑容。
什么?
捂着嘴背靠着绿化带的李子豪身子一僵。
雷磊也在楼上?
难道这个人还没有离职?
闻言,李子豪惊悚地四处张望,生怕哪个花坛里就蹦出个人来,等石头走了就把他胖揍一顿。
面对陆春来的关心,雷磊只是点了点头。
“赶紧回去吧,江山和张经理都回来了。还好张经理去童总办公室了,否则你摸鱼这么长时间肯定要被发现。”
陆春来担心雷磊不愿回去,好心劝解。
“待在市场部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用像你之前那样卖命加班了对吧?趁着这个机会,养养身体也不错嘛。”
“嗯,我们下去吧。”
雷磊给面子的动了。
等等!
那大叔是在和谁说话?
内心一阵狂跳的李子豪倒吸一口凉气,再也顾不得隐藏身形,猛地一下子站起身,向着两人的方向张望。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陆春来听到背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莫名地问身边的雷磊。
“怎么还有个人?那是谁?”
“没什么。”
雷磊淡淡地开口。
“一个傻逼。”
“表情是挺傻的。”
陆春来皱着眉
“看长相不像是傻子啊……”
突地,陆春来脸色大变。
“喂,那边的那个小伙子,你干什么!”
他猛地一声暴喝!
“别跳楼啊!!!”
***
从童威的办公室里出来,张微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虽然比黄总的语气和态度都让人舒服的多,但童总的意思,和黄总的没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诉苦还是命令,他们都试图用自己的办法,劝说她去引导公司选择他们定下的那个方向。
黄总希望她能推动连成和文峰的合作。
童总希望公司的经营方向从保守转向持续扩张,积极拿下商住项目,而不是继续纯住宅和低密度高端住宅项目。
看起来,童总似乎没有什么私心。
可他太过急切的态度,却隐隐让张微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回到办公室里,张微意外的发现雷磊的情绪似乎很好,嘴角还扬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奇怪了,他早上的时候,还一副随时会掏出辞职信的样子……”
张微心中纳闷。
“刚刚发生了什么?”
再一看坐在雷磊身边的陆春来,正扶着自己的腰,微皱着眉靠着椅子上。
“老陆,你腰怎么了?”
张微好奇地问。
“没什么……嘶,刚刚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把腰不小心闪了。”
陆春来摆摆手。
听陆春来的意思,不像是想别人继续追问的样子,张微也就没多问,拍了拍掌,示意所有人开个短会。
所有人意会地拉过椅子,聚在她的身侧。
“早上公司决定启动拿地,由我们市场部进行调研。目标地块的资料等会儿江山会汇总后传给你们一人一份。”
张微郑重道:“这将成为我们下半年重点工作任务,所有人都必须参与到地块的实地调研中去……”
她的目光在雷磊和赵军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意有所指。
“每一个人。”
看到雷磊和赵军都点了头,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那我开始分组。一共四个地块,雷磊和赵军一组,江山和陆春来一组,每人负责两个地块。等地块基础信息和周边环境都摸清了后,再由我带队进行第二轮调研。至于每组负责哪两个地块,你们自己决定。”
张微又问。
“有什么意见吗?”
“有!”
赵军看了雷磊一眼,懒洋洋举起手。
“男女搭配工作不累啊,能不能让江山跟我一组?”
“不行。你和江山都没有经验,雷磊和陆春来需要负责一人带一个。”
张微直接否决。
陆春来太圆滑,有时候会为了面子或者其他原因由着赵军胡来,两个都圆滑的人在一起,做事就容易敷衍。
雷磊和赵军互相看不顺眼,反倒没有这样的问题,还能互相监督互相揭短。
江山举一反三做事快,冲劲有余而思虑不足。
陆春来经过的挫折太多,做事往往未想成先想败,两人正好互取长补短。
赵军也就是抱着希望这么一问,张微不同意,也就算了。
经过雷磊教他做PPT的那件事,赵军发现雷磊也确实有过人之处,尤其在教他这种两眼一码黑什么都不会做的懒汉上,有着独到的办法。
赵军就是那种驴子性格的人,不拿鞭子抽就不动,抽多了就跑的,有个能干的搭档,他就负责扫扫尾,哪怕雷磊是个炮仗脾气,他也能嬉皮笑脸过去。
等张微分配完任务,回办公室联系开发部要详细的资料,赵军抽了个没人注意的机会,点开了QQ弹窗。
连成企业文化建设交流群。
军子:这段时间没办法补缺了啊,市场部来任务了,溜不掉。
这群一开,被取消提醒的消息登时刷了满屏,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话题。
见赵军来了,正在讨论的总务部众人顿时激动了起来。
总务部老王:军子来了,他现在在总务部,问他问他!
赵军莫名其妙地打了个问号。
总务部老王:昨天晚上又闹鬼了!小赵听到老市场部办公室的走廊传来脚步声,调走廊监控什么人都没有,巡逻那一层也没有哪个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过。
总务部老王:你现在就在市场部,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
赵军看了这大段文字,突然就想起上次自己打开的电脑,一阵毛骨悚然。
☆、第53章 男男搭配
因为又闹鬼的事, 总务部的群里吵吵了好长时间。
赵军这个人混蛋,但有一个优点是人人都爱的,就是他嘴严,所以无论老同事怎么问,他都没说自己电脑自动开机的事,加上“闹鬼”是老新闻了, 只不过已经好久没闹过才引起大家兴趣,很快就有新的八卦,又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市场部有鬼的传闻已经传了许久,但赵军一直是不太信的。
那些在走廊里忽闪忽闪或是突然熄灭的灯泡, 他也去看过,大部分都是灯管老化,换一个就好了,很多都是出现闹鬼传闻后“牵强附会”出来的。
但电脑自动开机这个,就真不是牵强附会了。
“妈的,你都自动开了机, 不能帮我把活儿干了吗?”
赵军看着自己电脑里的任务列表, 心中郁闷。
“不是说市场部的鬼最爱加班么?!”
如果能帮他干活的话,闹什么鬼都行啊!
“又在自言自语什么?有这个时间赶紧收拾好资料, 咱们要走了。”雷磊将一大叠资料丢在了赵军的桌上,“我们负责C地块和D地块。”
“哇,远地方就给我们!”
赵军习惯性地埋怨, “公司在市中心, 这两个地方都在新区, 要人命啊!”
“我有摩托车,你有小轿车,远处不我们跑,难道让骑着电瓶车的老陆跑?”雷磊翻了个白眼,“赶紧的,今天先去湖西区,先把周边情况摸清楚再说。”
“有什么好摸的,我们都是本市人,湖西人人都知道是好地方,还要市调什么啊……”赵军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絮絮叨叨。
“依我看,湖西这块地就可以直接拿了。又是净地,又是明码标价的,有钱就能买,一点风险都没有。”
“你的意见不代表市场的意见,走了!”
雷磊将早上特意找出来的头盔丢给赵军。
头盔到手,赵军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这是什么鬼颜色!”他嫌弃地看着手上粉红色的头盔,“我不要带!”
“不带就走着去!”
雷磊瞪眼,“我的后座从不载人,这是找销售部借的,爱用不用。”
算了,看你可怜。
赵军阿Q的想着,认命地将头盔夹在腋下,跟着雷磊下了楼。
他们走出电梯时,恰巧遇上了程万里带着李子豪要上电梯,两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资料,正在讨论着什么。
“咳咳。”
赵军不自在地假咳着。
一边是老上司和取代自己的人,一边是曾经天天吵做一团的对头和被替代的人,四人在狭小的电梯门口迎面相对,连避一下的空间都没有,场面异常尴尬。
“石头……”
李子豪看到雷磊,原本眼睛一亮,但随着程万里诧异地看了自己一眼,他才想起石头就是雷磊,雷磊就是石头,那眼中的光便慢慢黯了下去。
“出去办事?”
倒是程万里先开口,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嗯。”
雷磊背着背包,抱着头盔,点点头。
“张经理能力很强,市场部也是被集团委以重任的部门,好好干。”
程万里看着雷磊,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
“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
“我这边事情很急。走了,赵军!”
雷磊拉了旁边看热闹的赵军一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啊?哦!”
赵军被拉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对着旁边投来八卦表情的保安们悄悄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们不要乱说,就这么被拖着离开了公司大门。
前往湖西区的路上,雷磊不发一言,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赵军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实在受不了冷场,只好没话找话。
“雷磊啊,看你好像不太开心?哎呀,看开点,不就是换了个部门嘛,市场部也属于营销线,房子卖的好了,该有的年终奖都有,就是没营销策划部绩效工资高,可也清闲不少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头盔中嗡嗡嗡响着。
“你看看你,以前多累啊?我们总务部每次去售楼部帮忙时你都跟个炮仗似的,随时会炸,一看就是几天都没睡好,你说你那么拼命干嘛,又不是你的公司……”
雷磊没理他。
赵军见这不行,好像还没缓过来,换了个方向继续劝。
“比如说,你看看我和你吧。”
他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你在熬夜加班赶项目的时候,我在家里打游戏;你在陪黄总拼酒陪客户的时,我在家里呼呼大睡;你在加班加点做PPT时,我在跟老张他们三缺一;你说你在案场搞节日活动一站几天,我都跟朋友们在外面好山好水旅游一路了……”
“公司里都说我是废柴吧,可你看我精神好气色好,人缘好朋友多,有什么困难呼一声八方来援;你再看看你以前,能力是强,可时间全花在天天拼命工作上了。在公司里,除了程万里,你还有朋友没有?出了事,除了程万里帮你拼命找关系,谁吱了声?出来糊口饭吃,别太认真,你现在到了市场部才算是开始了职场的春天……啊!!!!”
轰!轰!轰!
离开了拥堵的老城区,开上了新城区开阔的露面,雷磊的机车像一只怪兽般咆哮了起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了出去!
“我的老天爷啊!你减速啊!啊啊啊啊!”
仍是赵军带着头盔,也被雷磊的速度吓得不轻,抱着他的腰鬼哭狼嚎。
“我嘴贱,我不说了还不行吗?雷磊,雷哥?”
“我喊你雷哥,我喊你雷爷爷行不行?我家三代单传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得给我家留个根啊啊啊啊!”
赵军兀自大叫。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一番生死时速后,摩托车很快就开到了他们的目的地——湖西区的地块外围。
赵军几乎是用蹦的从车上跳了下来,连骂雷磊的精神都没有。
雷磊也不理他,伸手拉过赵军背后的背包,从里面翻出资料,对照着前方的地块仔细看了起来。
“净地啊……”
雷磊合上资料,再看看湖边这边地,微微蹙起了眉。
“既然是净地,又是湖西区的,竞标人数和竞标金额不容乐观啊。”
所谓净地,就是已经拆迁完毕,场地平整的土地。
净地和周边配套完善的熟地都属于最受房地产开发商青睐的土地。
“这风景,真不错!”
赵军站在被圈起来的围墙边,深吸了口湖边的空气。
“空气也好!”
“别陶醉了,干活!”
雷磊一句话打断了赵军的悠闲。
“感情都跟你白说了,叫你享受生活……”赵军正准备“教导”他几句,眼见着前面人都快走的没影了,郁闷地跟了上去。
“喂,你这工作狂,怎么就说不明白呢!”
他们只是市场部的员工,只负责有关市场数据方面的调研,至于地质勘探、财务分析之类的事情,并不归他们去做。
所以雷磊带着赵军沿着地块范围用脚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赵军伸头一看,居然是速写图。
“你牛!”
赵军不得不服。
“这块地好像商业用地占比高了点啊?这风景、这位置、纯做住宅区可惜了点吧?”
赵军见没他什么事做,从背包里掏出一颗苹果,边啃边说。
“扯到商业体,事情就复杂了。我们公司好像还没有招商部门和商业支持的部门吧?要是把这块地拿下来了,这些新部门归哪儿啊?”
听到赵军的话,雷磊正在画着速写的手突然一顿,扭过头去:“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想的这么远了?”
“我这不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嘛。听张经理说这块地是童总一直关注的,童总那人向来是一套一套的,做什么后面都有一大堆事,要拿这地,肯定不光是看上这块地了!”
赵军撇了撇嘴,啃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真要拿下这块地了,黄总和童总又要斗起来了。招商和商业部到底是归营销线呢,还是投资线呢?哎呀呀,想想头就痛!”
“我们只管市场调查,不管这些。”
雷磊夹着铅笔,使劲看向东边的一栋建筑,眼睛都看得眯了起来。
“你现在这么说,到时候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除非是在总务部那样打杂的部门,否则无论你在公司哪个部门,最后都要站队的。”
赵军说着说着,见雷磊眯着眼,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那边那栋楼是什么楼,有多远。”
雷磊指着东边方向。
“那是个医药公司的大楼啊,上面不写着瑞晶制药么?”
赵军一边啃着苹果,一边随口说着。
这下子,雷磊倒是惊了。
“这么远,你能看清上面写的字?”他连笔都差点没握住,“你是随口说着逗我玩的吧?”
“你自己眼神不好怪我?”
赵军不干了,把苹果核拿纸巾包了往背包里一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要不要打赌?”
“什么?”
“要是那是瑞晶制药,这几天你自己跑,我偷个闲。”
赵军笑眯眯地:“回公司的时候你给我发个短信,我就跟你一起回去。你别在张经理那拆穿我?”
雷磊无语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打赌,是不是都无所谓。”
“你这人,真没意思。”
赵军见雷磊不打赌,耸了耸,低头打开了手机地图。
他两指一划,将目标地块东边的地图放大,指给他看。
“呐,这里!这里是不是制药公司?”
雷磊狐疑地伸过头,看到上面的名字,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你那是什么眼睛?我视力已经很好了,你能看那么远?”
“哪里哪里,我不是体育生么,身体素质肯定要比你好些。”
赵军嘻嘻哈哈着拿起手机,指着他那个本子说。
“你这个是不是不用画了?”
“什么?”
赵军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着雷磊,摇了摇自己的手机。
“现在用地图随便查,你还画什么?都什么年代了!”
雷磊没理他,继续按照方位画着自己所见的一切,只有在不确定细节的时候,找赵军打开地图看一下对照着确认。
这般写写画画,赵军陪他耗了一个多小时,正在他等的不耐烦的时候,雷磊把本子一合。
“周边没有大的商业体,但是有很多高尖端的制造公司和高端写字楼,人群不够密集,商业也较为分散,如果拿下这块地,可以有许多切入口进行宣传。”
雷磊以前是做营销策划的,下意识反应是该如何“推销”这块地。
“但正和你说的一样,这里要做住宅太浪费了,而且也没有像样的配套。如果有住宅项目的话,所有商业配套得自己招商和配套,我们公司以前没有尝试过这样的方向。”
“所以我才说,童总心思不小啊。”
赵军不再嘻嘻哈哈,神色认真了起来。
“而且我要是张经理,我也会向公司力推这块地。”
“废话,鬼都看得出这块地不错。”
雷磊翻了个白眼。
“不是因为这块地的位置好条件佳,是因为公司要拓展新的方向,肯定就少不了市场数据的支持。一旦真的商住结合,我们市场部会更加受到倚重,从现在这么一个尴尬的部门,变得越来越重要。”
赵军认真起来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张经理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想的到这方面。要是拿下这块地,童总和张经理在公司里的话语权都能得到大大的提升,所以我才说,张经理肯定会推这块地的。”
“哦。”
雷磊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是在速写本上添了“招商”两个字而已。
“不过,我会向张经理建议,不要拿这块地。”
赵军面朝平静的湖面,幽幽地说。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赵军之前分析时候的“逼格”太高,语气又太过意味深长,雷磊居然不由自主地问了。
“当然是因为……”
赵军转过头,露出一个“你笨啊”的表情。
“拿了这块地,以后我们要忙死啊!”
☆、第54章 走投无路
雷磊和赵军去的是风景宜人的湖西区, 而陆春来带着江山去的,是位于新城和老城交接的A地块。
A地块可以说是四块地块中最不被市场部看好的地方。且不说这块地还没有进入拆迁阶段, 仅仅是这块地周边的环境,就让人觉得难以适应。
“江山,小心脚下!”
陆春来看着江山一脚就要踩空, 连忙提醒。
可惜已经慢了, 江山那一脚已经踩了下去, 直接踏进了一个小泥水坑里,溅了自己一身的泥。
“没事吧?”
陆春来担心她崴了脚, 关心的问。
“没事。”
江山看了看周围明显是违章搭建的两层、三层小楼,叹为观止道:“我们市里还有这样的地方?我一直以为只有乡下有这种自建楼……”
和见多识广的本地土著陆春来不同, 江山家是江山到这里读书后才在本市买的房置下的产业,她平时并不爱往外跑, 熟悉的地方也就那么点。
来的路上, 江山已经从开发部和网上查了不少有关这块地的信息, 也包括本地论坛里周边居民对这块地的评价。
但即便如此,真到了现场看到了这周边的环境, 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这片地位于老城区和新区的交接地段, 搁以前,它就是城外,搁现在,它又差一点点就属于新城规划地带。
正因为既不属于老城区, 新城区又不要, 久而久之, 这里就像是被人遗忘了,医院、学校、集市,无论是什么样的规划,到了这里都要绕个圈,独独把它空出来。
因为在这里住接受不了像样的教育,生命健康也得不到保障,在这片城外村中的住户一个一个的搬走了,只剩下一些住惯了不愿意离开的,和一些实在没能力离开的住户。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没人管,几乎家家户户都起了二层楼、三层楼,前面圈出了院子、后面修上了花园、菜地,明明是一片八零年左右的平房,硬生生给修的像是农村里才有的独栋小楼。
“为什么这块地也会备选?”陆春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伸出手挡住身后的江山,眼看着一大群狗互相追逐着从面前狂奔而过。
“这地方能有什么开发价值?”
“根据开发部到的资料,这块地因为太有碍观瞻,被上次下来视察的领导点名批评了,要作为市里的重点改造项目进行改造。”
江山翻看着手中的笔记,“这块地其实挺规整的,只是被这里的居民修的七零八碎,真正有宅基地和产权的人家其实没有多少户,大部分是违章搭建。市里准备将这里推平,从中间修一条路,连接新城区和老城区……”
她说到这里,陆春来就懂了。
一旦路通了,这里就会变成一条交通要道。现在这条通往新城区的路还是十年前修的,车道比较窄,如果这边进行重新开发,新城区来往老城区有两条路就不会那么堵了,而且这边新路会更宽些,说不定能比那边还要繁华。
这样,沿着路两边开发的地块价值就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有政//府背书,新建地产项目也不会变成新区老区互相推诿的地带,而是会成为两边都争抢的香饽饽。
“这些资料是开发部的人给的内部消息,要修路的事情还没有传出去,所以这块地现在还没有开发商介入。开发部将这块地列入备选,是希望公司能从拆迁阶段开始就介入项目,借着本地企业和协助政//府的优势,在拿地阶段得到优先权。”
江山摇摇头。
“但是张经理好像对这块地没什么信心。她说靠上面喜好的政策是充满变化的,今天迫在眉睫要整顿,明天说不定就又闲置在这里了。如果路不能修,这里还是一块死地。”
“张经理说的没错啊。”
陆春来看着两侧层次林立的小楼,眉头皱得死紧。
“如果公司从拆迁阶段就介入,别的不说,和这些拆迁户就有的扯皮。”
根据房产局和土地局调出来的资料,这片原本属于“十里村”的地上建的房子大部分都是没有产权的,就算推掉了也补偿不了什么,可架不住人人都违章搭建了啊……
地上那么多泥水坑,就是被修房子时进出的货车和重物压坏的,而且两边的院子都修的很大,就像是竞争似的,你修的大一点,我家就更大一点,很多路连江山这么瘦的姑娘都只能堪堪走过去,更别说陆春来了。
江山刚出校门,没什么社会经验,陆春来却明白的很,但凡这个地方的人是讲道理有公德心的,在修房子的时候都会费点水泥砖头什么的把门前的路也稍微平整一下,建院子的时候也会多空出点地来供人行走。
可现在路这么破,又这么窄,摆明了这里的人大多是死占便宜又不愿意付出的,这样的人最难说话,要想推平他们的房子拆迁?
等着被扒皮剔骨吧!
两个人在规划红线区域里绕了大半天,期间惹起无数鸡鸣犬吠,才堪堪走完了一半。
也难怪要在这里规划一条路,真的走通了过去,才发现这片像是迷宫一样的房子两边其实都通往主干道,只是被这些密密麻麻的房子遮挡了以后,谁也不关心这后面是什么,更不会从这种地方“抄近路”。
陆春来心里对这块地更打“叉”了。
这么明显的枢纽地段,这么多年都没拆迁,住在这里面的人有多麻烦,可想而知。
别的不说,这里几乎家家养狗,还是那种大狼狗。也幸亏江山胆子不小,换成个娇气点的姑娘,看到那么多大狗死命吠,根本就不敢穿过来看看。
两人沿着规划位置边走边观察周边环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春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可一回头又没看到人。
几次突然回头后,就连江山都察觉到不对了。
“怎么了?”
江山停下了脚步,转头看身边的同事。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陆春来是当兵的出身,有些事情比平常人敏锐,“这里地方乱,很多都是外来的租户,我们得小心点。”
江山一下子就愣住了,后背直冒凉气。
“你说……”
“别停,继续走,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往东边走。”
陆春来怕江山露出破绽让别人先动手,强忍着心底的惊慌继续对周边的房子指手画脚,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还在本子上写写记记。
“要不,我们打电话报警?”
江山问,
“来不及了,如果真是惯犯,我们一掏手机他们就会冲出来你信不信?”
陆春来摇了摇头,强装镇定。
遇见这种事,莫说什么经验都没的江山,就算是赵军、雷磊这样的汉子来了,一样犯怵。
这破地方偏僻脏乱,里面又跟迷宫似的七拐八绕,还到处都是坑,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之前陆春来为了勘探地形记住了一个出口位置,连逃都逃不出去。
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的走了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重,越来越多,江山用余光往陆春来那边看去,只见他额间布满了汗珠,可想而知心理压力有多大。
“江山,等下如果遇见是劫财的,咱们就把钱都给他们,你别犯傻知不知道?”
陆春来嘴唇翕动着,看似在闲聊,说的话却让江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碰到这种损失,公司不可能一点都不补偿的。什么都没人重要。”
“嗯……嗯,我不犯傻。”
她哆嗦着点头。
江山虽然答应了,可陆春来还是担心地看着身边的江山,心里还有更多话没敢说。
住城中村这种地方的,大多是没钱没势的人,更多的是没钱租像样房子的外来人口,绝大部分还是单身男人。
虽说现在是光天化日,可江山这么漂亮,又年轻,万一有人铤而走险呢?
要是搁在以前,他一个打三四个不在话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之前又是开酒店的,陪酒试菜的,小肚子出来了,体力也不如年轻时候了,也不知道能斗几个小年轻。
“江山啊,万一,要真有什么万一……”
他咬了咬牙,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傻。
“等会要真有什么事,你不用管我,先往东边出口跑,你先跑出去打电话报警,再找人来帮我……”
“陆哥?”
江山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眼眶都湿了。
“你别吓我陆哥!要跑一起跑!”
“得了吧,你留在我这里还是累赘,真打起来,他们抓了你,我就得放弃抵抗。电视剧电影都看过没?那些弱智一样的女主角都是这么坑男人的……”
陆春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跑了,他们顶多把我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走。我身上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我每个月钱都交媳妇,身上私房钱不超过五百,损失不了什么。听我的,等一会儿死命跑!”
这一刻,他庆幸之前提醒了江山这里可能是破路,让她来之前穿双球鞋。
否则,要是穿着小皮鞋,这种坑坑洼洼的路,没跑出去先摔死了。
两人边说着边往东头走,眼看着再穿过一条小道,那一头就是大路了,两个人抱着最好的希望,脚步也加快了起来。
他们的脚步一快,身后跟着的人似乎也焦急起来,从偷偷跟着变成明目张胆的跟着,从疾走变成小跑,更有一人对着前面的陆春来和江山叫道:
“喂,那两个,给我站住!”
没敢转头看,陆春来怕泄了最后一点胆气,只伸手将江山往那条小路一推,冲着她的背影大吼:
“跑!”
江山从被推的那一下眼泪就涌出来了。
她的鼻子酸涩地像是要炸开,虽然眼前被泪水染的一片模糊,可还是牢牢记着陆春来的话,拔腿就拼命往前跑着。
跑!
跑出去报警!
跑出去找人帮忙!
江山使出比上学考体育还快的速度,像阵风般疾奔。
她隐约听到身后陆春来叫了声“你们干什么”,然后是嘈杂的脚步声和追赶声,此时她的牙关已经害怕地咯咯打响,好在面前已经是那条小道了……
“别让那女的走了!”
随着身后带着浓重本地方言的一句喊叫,小道旁一处院门被人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的男人,探出脑袋看发生了什么事。
当看到江山正没命往前跑,那人几乎是反射性地上前拦了一下……
把路堵住了。
江山绝望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的陆春来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正伸手夺着陆春来手上的本子,还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陆春来一边咆哮着,一边用手臂格开他们的动作。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被堵住生路的江山不知怎的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勇气,抬起手上装着各色资料的挎包,使劲朝着堵住他路的男人头上砸去!
“你给我让开啊啊啊啊啊!”
“大柱子别让她跑了,他们是来登记拆迁的!”
“嗷呜!!”
☆、第55章 内外之斗
在一阵真正的“鸡飞狗跳”之后, 陆春来和江山心有余悸地坐在了那个叫大柱子的中年男人家中。
他们不去也不行, 对方人多势众, 而他们只有两人。
接过了陆春来递来的名片,听完陆春来说明来意,站在他们面前的几个汉子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误会, 都是误会!”
之前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青年似乎是这些人的“主心骨”,见江山和陆春来频频看向门口,生怕他们跑了去报警, 磕磕巴巴地说明了他们没有恶意。
原来这里很多年前就传闻要被开发, 可惜传闻一直都只是传闻, 这块城中村还是一直被闲置着, 成为没人问津的死地,于是他们这些老居民也就死了能搬出去的心, 一个个将家里加盖、修葺, 弄得好住一点。
因为年轻人都出去了, 留下来的都是没有什么野心的老居民,房子修起来也只是租出去,几乎每家每户多搭盖出来的部分都是出租的。
只是从去年起,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些外人,开始在这边转悠, 想要买他们的房子,一开始还有人不明所以, 见他们给的价格合适, 把他们当成“冤大头”, 便把这里的破房子卖了,拿了钱到一条马路之外的小区去买了新房子。
这些外来者买下了房子,便开始肆无忌惮的加盖、扩张。
他们比这里的老居民有钱,又完全不顾这些邻居们多年来形成的“潜规则”,将院子修的极大,恨不得连路都不给人走了,又因为不经常在这些房子里住,还纷纷在院子里建了狗窝、养起了恶犬,用来看家护院。
这一来二去,原住民和外来者的摩擦越来越多,特别是恶犬伤人和夜晚咆哮不止的情况让人最为厌恶。
住这里的有不少是流动人口,那些租户原本租这里是因为价钱便宜又还算清净,结果这么一来,原本的租户、尤其是女租户们一个个都退租离开了,这里的原住民们失去了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更加怨恨这些外来者。
直到前不久,在社居委上班的一户老居民得到了消息,说是去年有个大领导来“微服私访”过这里,对这里的环境十分不满,市里终于准备要加大力度全面整顿城中村了,其中就包括这里,所有人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会有外来者愿意买他们这里的破房子,又这么肆无忌惮的加盖。
“你们这里的房子能自由买卖?不是宅基地?”
听到他们的解释,陆春来都吃了一惊。
这种城中村的地一般都是集体用地,转让房屋和土地要通过集体组织批准才可以。这也是开发者和政府对拆迁城中村工作最棘手的原因之一。
这些集体用地上建起的房子往往加盖的夸张无比,拆迁补偿的数字也是天文数字,而且被拆迁方通常拉帮结派的加大价码,漫天要价。
但如果是私有地就不一样了,那是要严格按照政府标准来的……
“几年前,我们这里宅基地数量超标,后来分户建房了。分出去的就是私房,之前的宅基地不少归还了集体再分配,所以这里有的是宅基地,有的是私房。”
被江山打破了头的中年男人捂着头解释。
“之前卖掉的那些,就是年轻人后来分户盖的私房。”
听说这里居然有大量私房,陆春来顿时精神一震,抽出笔来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时地问着一些问题。
“你们真的不是拆迁办来记加盖的?”
被打破了头的中年人担心地看了眼陆春来,狐疑地问身边的江山:“如果不是拆迁办的,你们记这个干嘛?”
“你们为什么那么担心我们是拆迁办的?”
江山看着大柱子的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因为你们这么急吼吼的样子,才把我吓到了,还以为你们是抢劫的……”
“哎,我们也是在外面听来的,说是如果我们这片加盖的太多了,开发商和政府一看盖得这么密,还不了这么多房子,肯定就要反悔,不开发这片地了。”
大柱子不安地搓着手。
“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开发的机会,所以就约定了,要是拆迁办的人来了,好酒好菜招待他们,和他们说说我们的难处……”
他在这边说着,那边口音男也在和陆春来保证着什么。
“这位大兄弟,你说你是什么什么开发公司来的?那你回去和上面好好说说,我们真不是什么刁钻油滑的人,只要你们愿意开发这里,要我们怎么配合都行!”
他满脸恳求。
“我们这一辈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可孩子们还要读书、结婚的。这片什么都没有,我们也没钱去城里买房子,孩子们读书都给耽误了,也没人愿意嫁过来。你看现在谁结婚不要一套新房?可就我们这,就算盖得再高,人家也不稀罕!”
“好说好说,我们也只是来跑市场的,做决定的还是领导……”陆春来见识多了,知道不能把话说死,一边和他们打着哈哈,一边好奇地问那些“外来者”的事。
“那我之前看到连路都走不开的地方,就是外面人新修的?那些狗也是外面人养的?”
“是啊。”
一群大老爷们,纷纷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隔壁小红就是翻墙去捡被风吹过去的衣服时候被狗咬了!你说气不气人,我们住在这里这么久,谁家没个互相帮衬的时候,他们居然还倒打一耙,说小红是什么,什么……”
“擅闯私宅!”
大柱子提醒。
“对,说我们擅闯私宅!”
那男人气冲冲地说,“谁愿意爬他们家墙?这些人一天到晚门窗紧闭,几天才回来一次,不翻墙捡回去难道等着衣服在院子里留灰?还有那些狗,一天到晚栓在院子里,都不带出去,吃喝拉撒都在院子里,搞得我们这里臭气熏天的!”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就成了“声讨大会”,在这些“原住民”嘴里,外来者成了罄竹难书的“投机倒把分子”。
看着这声势,就连陆春来也不免头痛,匆匆问完几个问题后,带着这些人的殷勤期望,跟着江山一起脚底抹油了。
直到两人重新走到城中村外的大路上,他们的鼻端、耳边才算是真正恢复了清净。
江山回头看了一眼,劫后重生般地拍拍胸口。
“还好,还好,事情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
“这事是我太自大了。”陆春来却没有半点放松,“小江啊,往后我们要再出去调研,最好还是带个车,让公司的司机在外面等着,要是在真有什么万一,好歹有人报警。”
江山一愣。
“你别看他们刚才说的那么可怜,那也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谁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这社会太复杂了。”
陆春来后背到现在还有汗。
“他说那些外人无缘无故来买房子,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年头,消息就是钱。”
他见江山还不明白,急道:“你笨啊!之前随人家搭,那是没法子,没人家有钱,只能看人家盖啊!现在要开发了,又嫌人家占的地多了。什么怕拆迁办看加盖的多了不愿开发,这是想着法子让那些外来的把院子缩回去呢!我们要真是拆迁办的,现在就被当枪使着跟后来的那些人斗了!”
江山这才恍然大悟。
她刚出社会没多久,跟本想象不到刚才那些老实巴交的大嗓门村民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被陆春来一戳破,竟然还有些不敢置信。
“那,那这块地……”江山结结巴巴问,“这地这么复杂,我们市场部是不是建议不要让公司拿了?”
一想到以后还要和这些泥坑、恶犬、外忠内滑的居民,还有那些不知身份的“外来者”斡旋,江山就有种想要撂挑子不干了的冲动。
“这又未必了。”
陆春来握着本子,一脸兴奋。
“要是他们铁板一块,这地方拆迁难度就大发了,更别说又是私房又是宅基地的。可现在这里有两派人,我们就有机会运作运作。”
他说着说着,又摇了摇头。
“就是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群得到风声买了农民房子的人是什么来路,要是能查到,运作合适,这块地说不定真是块能开发的好地。远的不说,这位置就没的说!”
江山回望了眼不远处的城中村。
这是被城市遗忘了的存在。
它丑陋、见不了世面、躲在繁华的马路背后,就像是一个看不明白物种的怪物。
这里所有的楼是层次不齐的,什么颜色都有,和城中那些整齐划一的高楼截然不同。
有粉过墙的、败破不堪的、贴了瓷片的……这些房子不但颜色不一,建得也是杂乱无章,像是从各个犄角旮栏里长出来的。
她在温室中长大,见惯了繁华林立,在她的脑海里,“城中村”不过是书本上的一段名词。
虽然在地产公司工作,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好似隐隐约约找到了一点自己的工作价值。
不是开会,不是调研,不是在公司里升职加薪……
好像,还能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她回想起那些走过的逼仄小巷,在之前和陆春来“调研”的过程中,他们往往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出口,却都不愿走回头路,只闷着头一股脑往前走,就是因为实在没有勇气将那些路再走一次。
陆春来的猜测就真的都是对的吗?
那些殷勤的叮嘱,那些期盼的眼神,真的只是想要利用他们的恻隐之心,用他们和“外来者”争斗而已?
“陆哥,你说要是能找到这些外来者,弄清楚他们的消息来源,是不是就能确定下政府对整改这里的决心?”
江山突然问起陆春来。
“要是所有人都是愿意配合政府和开放商开发这块地的,那这块地就有开发的价值,是不是?”
“呃?嗯,是啊。”
陆春来很肯定地点点头。
“这块地的价值,傻子都看的出来。”
“那我们试试吧。”
江山收回放在城中村中的目光,喃喃自语。
“我们试试把那些外来者找出来!”
☆、第56章 似是无非
和城中村地块、湖西区的地块不同, 华强纺织厂的地块如果仅凭几个小办事员去调研, 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当张微递出名片,看着门口的保安将信将疑地给领导打电话确认时, 她庆幸自己先来了一趟。
“多谢你提点啊。”
张微向身边的年轻人表示感激。
“我以前也没和他们接触过,不清楚还有这样的规矩。”
“没什么, 我们开发部和这些单位打交道已经习惯了”
开发部的崔皓推了推眼镜,谦虚地笑了。
华强纺织厂的老厂房地块原本是由江山和陆春来市调的,但他们今天先去了老城新城交接地块, 早上崔皓来找江山送华强纺织的资料, 听说是江山负责这块地, 便告知了张微如果是江山来,可能进不去。
这种老牌改制的国企还保持着一直以来的作风,在“等级”上有极为特殊的敏感,对外来者也特别戒备。
要不是难打交道又办事拖拉,这块地也不至于停滞到现在都没有开发。
大概是因为之前开发部的小崔来过, 张微又是大公司里市场部的经理,保安在确认了一遍后又得到了领导的同意,就为他们放了行, 允许他们在废弃的厂房里乱走。
作为改革开放前就成立的纺织厂, 这片土地曾经承载着许多人的荣誉和希望,所以位于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它,即使已经被废弃不用了, 依旧是许多开发商觊觎的最优质地块之一。
穿过那几扇隔开繁华街道的厂门, 外面喧闹的车声人声也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分隔开, 几个拐弯后,张微远望,看到了一座座空旷无人的红砖厂房掩映在宁静别致的绿色树荫中,由此整个人的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这是块好地方啊。”
张微看着那些需要几人合抱的樟树,还有现在在城市里已经少见的法国梧桐,忍不住扼腕长叹:
“这样的厂房,他们怎么舍得卖给开发商去做住房?”
一旁的崔皓却明显没有张微那么“多愁善感”,他很冷静地环顾着四周,估算着可以使用的土地面积。
“土地很规整,也没有什么拆迁隐患,而且他们以前是纺织厂,为了方便运货的卡车进出,有完备的停车场和道路,开发过程中会减少很多麻烦。”
之前市场部有不少工作是移交给投资部和开发部的,尤其是崔皓,因为资历浅,很多繁杂的事情都是他揽了下来,包括这块地的前提调研。
如今他陪着张微来了这里,自然是根据自己搜集的资料,熟稔无比地介绍着纺织厂每个区域的情况,以及土地面积、土地性质等等。
张微是个话不多的人,跟随在一直介绍着的崔皓身后,他们用双脚走遍了厂房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后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宿舍区”。
“那里还有人住吗?”
张微好奇地指着那些新旧不一的宿舍房。
崔皓看了一眼,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摇摇头。
“这里都废弃了,大部分地方都停水停电,哪里会有人住这里。应该都暂时安置出去了。”
“那怎么还开口要那么多安置房?”
张微不解地问。
“安置的房子是厂区想办法解决的,原来住在这里的人被塞在城中东南西北各处,厂区安置他们的房子有许多没有产权,只能让以前的工人住而已。国企改革后,以前住这里面的职工很多都下岗了,买不起新房子,就等着老厂改造还迁新房子住回市中心。他们住惯了市中心,根本不愿意去其他地方安置,也不愿意拿补偿款,就要房子。”
崔皓面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这么密集的宿舍区,如果全都还房了,也不知道要还迁多少栋楼才够。考虑到成本问题,还有整个项目的调性问题,很多开发商虽然看上了这块地,到最后还是不能下决心。”
市中心地段的高端项目肯定是要面对精英人群的,但原纺织厂的下岗职工在外“打拼”这么多年,大部分还是一贫如洗。
高端小区的一个卖点就是“人以群分”,作为精英阶层,自然希望身边住着的都是受过良好教育、家庭条件良好,谈吐及行为都合体的邻居,如果到时候小区因为还迁住进来一大群城市低收入人群,整个小区的格调就会降低,也会影响到销售。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也是赤/裸/裸的阶级分层歧视,但却是无法规避的风险。
如果他们愿意拿补偿款而不是要房子,这个问题倒容易解决了。
两人闲谈间,又走过了大片的厂区。
这个纺织厂当年应该是效应不错,废弃的厂房里除了车间、宿舍,还建有食堂、活动室,甚至还有一个图书室和澡堂子。
且不提那些参天大树,就这些开间极大的设施空间,就已经是现在罕见的了。
“这么好的厂房……”
张微喃喃自语,紧皱着眉头。
“建住宅区太浪费了。”
“舍不得也要舍得,这种砖混结构的房子,每年维修就是一大笔钱,再加上市中心交通不方便,大货车不好进出,搬迁是必然的。”
崔皓面无表情地说:“纺织厂当年精简掉大批员工保住了厂子,现在还能维持下去就是一个奇迹。那些被‘精简’掉的员工年年都会来闹事,逼着厂里还房子,这老厂房已经是华强最为头痛的问题,所有人都指望着它变成住宅区。”
“可惜没人愿意接手,华强总不能丢掉纺织业的老本行,跑去做房子。”
听到崔皓的话,张微颇为诧异地看了崔皓一眼,嗟叹出声。
“你很老练啊。”
看这崔皓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和江山差不多年纪,却有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稳重和冷酷。
就连她都十分可惜这么好的景色、这么好的位置,却要被夷为平地,变成钢铁水泥做成的无趣建筑群,他却能抛却眼前这一切美好的东西,只关心能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利益。
听到张微的评价,崔皓好似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挡住了自己的表情,赧然道:“不是我老练,之前来做调研,比别人多知道了点消息,有些感触罢了。这里现在已经是烫手山芋,谁接手谁觉得麻烦。”
“那你的意思是,其实这里不适合作为公司的目标地块?”
张微笑着问。
“我哪里有什么意思……”
提及“公事”,崔皓立刻谨慎起来,“我只是开发部的小员工,做好分内的工作而已。究竟该怎么选择,那是张经理和公司高层们才能决定的事情。”
“不愧是和机关单位打交道最多的开发部。”
张微在心中感慨。
说话遮遮掩掩,似是而非,简直是深得精髓啊。
说实话,这块废弃的厂房地块还是让她满意的,该有的优点童总和他的部门早已经调研过了,崔皓说的那些都是一目了然的,风险也无非就是拆迁补偿的博弈,这些要经过公司相关部门的考量,市场部所作的不过是调研和核实所有信息的真实性……
想着想着,张微的思绪突然被一声突兀的猫叫声打断。
“喵呜……”
哪里来的猫?
她和崔皓同时循声看去,在宿舍不远处的花坛上看见了一只狸花猫。
那猫明显是人养的,脖子上还有根红绳,面对陌生人的目光,它用警惕地眼神眯着眼看着他们,腰也不自觉地隐隐弓起。
但这不是重点。
“这里怎么有家养的猫?”
张微问。
“大概是谁家不小心跑来的……”
“大花!大花!”
崔皓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微胖的大婶从花坛那头冒了出来,伸着手对着猫啧啧啧地呼唤。
那猫甩甩尾巴看了张微他们一眼,立刻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大婶的方向跑去,围着她的小腿磨蹭。
大婶这才发现花坛这边还有人,而且还是陌生人,露出和狸花猫一样警惕的表情眯起眼,戒备地看向他们。
“你们是来做说服工作的?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我们不会搬走的,就算断水断电我们也不会走!”
这是怎么回事?
张微疑惑地看向崔皓,崔皓蹙着眉,低声说自己也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崔皓之前明明说这里的人都搬走了,开发部也在报告会上说了这是块净地,厂子里所有的人等全部随着纺织厂的搬迁转移去了新区,那这里冒出来的人又是谁?
面对大婶戒备的目光,张微一边解释着自己的身份,一边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说明自己的来意。
听说是开发公司来做调研的,大婶将信将疑地接过了名片,但还是坚持的重复着让张微听不懂的话:
“我们是不会走的,给我们房子也不走!我们不要开发,不对,我们不要你们还钱、房子,我们要厂子!”
张微正准备再细问,另一边一直远远跟着他们的保安似乎是看到了这边的情况,呼喊着跑了过来。
那大婶见到保安过来了就脸色一变,什么话都不说了,抄起脚下的猫就走,张微连拉都没来得及拉,人就跑了个没影。
等保安过来,张微想问清楚情况,那保安却指着手腕上的表顾左右而言他,劝说他们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不如下次再来。
这其中肯定大有问题,但现在肯定是问不出,张微默默记下大婶跑开的位置,带着崔皓离开了厂区。
“张经理,你也别往心里去,厂房要拆迁,闹矛盾的人肯定有,不过厂里的领导既然都说了没问题,就算有问题也有人处理。”
崔皓见张微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小心地搭着话。
“要是你不放心,下次让江山来问问就好了。有你来过这一趟,江山他们再来就容易了。”
“你好像和江山关系很好?这次也是担心江山之后进不来特地带我来一趟认认门路。”
张微顺着他的话地问。
“我记得之前好像看到你们一起吃饭?”
“那个,她性子比较好,好相处。”
崔皓打着哈哈。
“这不是之前我临时接手了不少市场部的工作么,交接时候接触的多了,也就熟了。”
见崔皓表情自然,张微也就压下心头升起的那抹不对劲,继续和崔皓聊起之前市场部交接的一些问题。
这厂房离连成的集团大楼并不远,两人就没选择打车或者开车,而是步行回公司,在路上聊着聊着,张微发现这个叫崔皓的开发部小伙儿不但性格沉稳,而且对市场部之前的不少工作都十分了解,甚至还认识不少以前市场部的老人。
“你还真适合做市场部的工作……”
张微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之前的市场部出了事,一下子将那么多临时工作丢给你,你居然能整理的有条不紊,而且很快就上了手。”
相比较之下,他们部门几个倒像是菜鸟一样。
听到张微的话,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崔皓突然沉默了,片刻后,像是开玩笑一般开口。
“张经理既然觉得我这么好,不如向童总问问看,把我调去市场部算了?”
☆、第57章 锲而不舍
张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 雷磊和赵军已经回来了。
此时雷磊正忙着将早上调研过的数据整理成数据报告,而赵军则在忙活着宏观数据, 包括周边的道路情况、公共交通情况和配套情况等。
两人都忙的头也不抬,连张微回来了都没发现。
市场部的人实在太少,尤其到这种需要分开行动的时候, 办公室里常常一个人都没有留下,和隔壁的设计部、以及兄弟部门的销售部、策划部相比,市场部任务重, 可享受到的资源只能说少的可怜。
但好在市场部的几个部门员工都渐渐对自己的部门有了认同感,哪怕是最懒的赵军, 也分得清什么是轻重缓急, 在雷磊忙活的时候, 从没给他拖过后腿,最多是想着法子偷奸耍滑而已。
等张微拉开椅子,坐到他们身边时, 雷磊和赵军才发现他们的经理回来了,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就听得他们这位经理大人问了他们一个莫名奇妙的问题。
“你们都是公司的老人了,对开发部的崔皓熟悉吗?”
听到张微的问话, 雷磊直接摇了摇头。
“我们和开发部打交道的少, 销售部倒是要多些。童总手底下人太多,崔皓资历不算深的, 连开会都算不上他。”
这么说起来, 崔皓甚至连江山都比不上。
哪怕江山再怎么是个喽啰, 至少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她肯定是受到了某种重视,才会每次开重要会议都点了她去。
“开发部里水太深了,而且各个都有后台,除了他们自己说是哪里的来路,大概也就高层知道他们是谁推荐进来的。”
赵军不知道张微为什么问这个,但他知道张微肯定不是喜欢打听八卦的人,所以说的也实在:“你要是想问崔皓背后是什么背景,那不如直接问童总,问我们肯定不知道的。”
“所以说,在开发部工作的,因为要和机关单位打交道,大部分‘用’的都是这样关系背景的?”
张微一愣,脸上疑惑的表情更重了。
“那崔皓为什么想来我们市场部?”
“什么,崔皓想来市场部?”
赵军瞪眼。
“崔皓脑子坏掉了吧?开发部明面上工资不高,年底奖金都快赶得上几个副总了,这都不算什么秘密了吧?”
雷磊也是最注重绩效工资的,一提就是重点。
“今天他陪我去华强纺织厂调研,我夸他工作作风扎实水平也高,他开玩笑说既然这样不如来市场部好了……”
张微挑挑眉。
“我看他语气像是开玩笑,表情却很认真,所以在想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对连成不熟,又不可能直接去童威面前打听怎么撬人家墙角,如果人家只是开个玩笑自己当了真,那就是她蠢了。
可根据她这么多年来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崔皓那话不像是开玩笑,不但不是开玩笑,甚至还有几分急切。
“说起来,崔皓和之前市场部的人关系还不错,只是后来市场部的人出了事,他就和他们撇清了关系。”
赵军隐约想起来什么。
“之前市场部经理下面带的人是和崔皓同一时期进公司的,他们一起参加的培训,算是同期情谊。拿地调研的时候开发部也是和市场部一起参与的。”
“只是后来市场部因为收受贿赂、向竞争公司透露竞标底价的事情被抓了好几个人后,开发部为了和市场部划清关系就不来往了。再后来市场部调研路上出了事一车人都死了,就更没什么联系了。”
赵军想了想,“童总让崔皓接管不少市场部的事,应该不是偶然,那时候他肯定和市场部接触的事最多,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不如问问江山?我听说江山和他经常一起吃饭……”
雷磊刚开口,就被对面的赵军瞪了一眼,下意识止住了话头。
“你们呢,你们是什么想法?”
张微却主动问起他们二人。
“你们觉得我要不要试着再给市场部添一个人?”
既然公司对市场部的态度是以借调为先,那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人力不足去开发部借调一个人也不算出格。
而投资部和开发部是全公司最急着拿到地的部门,为了加快拿地进度,这时候借个人过去也容易答应。
“行啊,我巴不得多个能干的帮我们分担工作。”
果然,一听说要多来人,赵军马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只要上面肯放人,我双手支持!”
张微一下子就笑了。
因为赵军太懒又闲散没什么野心,诸如办公室政治、争权夺利怕别人出头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赵军身上。
“我倒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出人意外的,雷磊倒是不赞同了。
“雷磊,你脑子忙坏了吧?”
赵军嘘他。
“开发部都是公子哥,除非重要事情,平时很多时候都不坐班,我们在公司这么久,你能说上几个开发部同事的名字吗?可你看,崔皓每天都在公司里吧?至少我们还知道这个人,说明开发部不少杂事都是他在做的,他没有特权。”
雷磊也讨厌特权阶级,但没办法,这里是地产公司,这些事情是绕不开的。
“张经理要是要走了崔皓,就算童总同意,开发部也答应了,可没人做事,那些公子哥就要多做事,肯定对我们部门有怨气。”
他话没说完,但其他人都听懂了。
这种有背景有能力又和你没利害关系的人,一旦得罪了,可是连半点同事情面都不顾的。
“再说,人家崔皓就是开玩笑丢这么一句,没准自己也没想好。要是想好了,能拿这口气问?”
雷磊耸耸肩。
“也许只是想拍拍您马屁呢?”
听到两个人的分析,张微忽地笑了。
“果然和你们聊聊是对的。这么一说,我脑子就清楚了。”
“哪里哪里,是咱们经理善于纳谏哈哈哈……”
赵军笑着没脸皮的吹捧。
“那我们就来说说你们调研的情况吧。”
张微一句话,就让赵军的笑变成了干笑,干瞪着眼看着雷磊。
雷磊知道这货指望不到,就言简意赅的和张微提了下他们今天调研的情况,又将自己画的方位图和数据表给张微看。
张微也是老江湖了,一看这方位图就一怔。
“这是城市综合体的规格啊?”
“是啊。”
赵军也伸过头来,点了点图中几个大的集团位置。
“你看,这一圈有不少高附加值的公司,必定有不少高收入的人群。但因为这里是新开发的地块,并没有与之相配的综合体地产项目,一旦这里能开发出来,引进大型超商、酒店和住宅项目,这里就能成为这附近的中心地带。”
他顿了顿,严肃地说:“但是我不建议我们公司拿这块地。”
“为什么?”
张微笑着反问,想听听他的意见。
雷磊担心地看着赵军,害怕他当着张经理的面又说出诸如“这样我们就太忙了”之类的浑话,连他都一起被拖累。
好在赵军也没那么浑,居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太贵了。这块地这么好,谁看不出来?我想童总恐怕都盯了很长时间了,连童总都盯了这么久,其他公司不盯着?那些土地掮客不盯着?一旦到了竞价环节,不知道要拍出什么样的天价……”
他撇撇嘴。
“别的公司竞价还有底气,我们一直做的是纯住宅,还是高端向低容积率的项目,对这种综合体项目一点经验都没有,万一拿回了地又做不好,我们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好东西砸在手里,浪费啊!”
“你觉得呢?经理?”
赵军眼巴巴地看着张微,“这项目拿下来恐怕得花光公司所有的土地预算,还要跟不少竞标公司周旋。”
张微从赵军说到“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时候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莞尔一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敲了敲他的脑袋。
“收起你的小聪明。”
她的手不重,但赵军故意龇牙咧嘴。
“我们是市场部,只负责如实的提供真实、有效的市场依据以供公司高层参考,不能带有任何个人的主观意见,也不能有任何诱导性,那会失去我们的公正立场。”
张微叹了口气。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决策层面是高层们该考虑的事情。屁股决定脑袋,我们只要干好本职工作就行。”
“我这屁股也没想当脑袋啊。”
赵军龇着牙说。
“这不是怕经理你脑子一热……”
张微抬起文件夹,作势又要打,成功的制止了赵军再龇牙。
“你们好好把这块地块的情况整理一下。回头等四块地的调研报告都完成了,我们就将它们整理出来,向公司做提报会。”
看的出来,张微还是很放心雷磊和赵军这两个搭档的办事效率的,又说:“你们继续跟进这个地块。”
两人应了下来。
“对了,这个礼拜天要加班,你们和江山、陆春来转告下,算加班费不补假。”
张微突然丢下话。
“什么?加班?”
赵军当时就跳了起来。
“礼拜天还要跑地块?”
“不是土地调研。黄总拿下的文峰‘秀水岸’那个盘子,这个礼拜天售楼部正式投入使用,开始接待客户。现在是奇正代理‘秀水岸’,营销策划部替秀水岸策划了这次的暖场活动。”
”上面要我们过去帮忙,一来是他们售楼部刚开门,人手不足;二来我们也要熟悉下现在的房地产市场,学习下同行的开发经验;第三个是黄总的意思……”
张微无奈地说:“文峰给了黄总面子,把这个楼盘交给奇正做,怎么也要表示出我们的感激之意吧?去的人越多,表示公司对这个项目越重视,越给文峰面子。再加上我们正在调研的一块地不是文峰的么?黄总大概是想让两家多接触接触,熟悉了,也好开展之后的工作。”
“不是,这地不是还没拿么?熟悉什么啊!”
赵军火了,“我们又不是奇正的人,营销和销售也不管我们的事,我们一不管营销策划,二不管销售楼盘,市场文峰自己有人在做,我们去干吗?打杂吗?”
他话音刚落,张微和雷磊都对他投以同情的表情。
“你还没听懂吗?”
张微看赵军像是看傻子一样。
平时也是挺聪明的一人啊,怎么到现在就脑子一团浆糊呢?
“就是打杂。”
***
夜晚。
陆春来低头看了眼手机,实在忍耐不住,和身边的江山嘟囔着:“都八点了,我看他们可能不会来了,要不然,我们明天再来?”
“我看了这家的狗食,食盆里的狗食都空了,主人肯定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江山摇摇头。
“只要这房子的主人还爱惜这只狗,今天晚上肯定要回来补食、补水的。万一错过了,又是好几天。”
“要不然,你先回去,我守着?”
他好心建议:“你一个小姑娘,晚上这么晚还守在这里,回去危险。”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就窝在大柱子隔壁的院子里。
这家的主人一家都去了外地打工,这房子是空的,大柱子是这房主的堂兄弟,平时就帮着打扫一下什么的。
但再怎么打扫,这屋子也太久没人住了。断水断电不说,从院子各处还传来一阵一阵的霉味儿,两人坐在小板凳上跟贼一样盯着对面的屋子。
对面的屋子就是一户“外来者”买下来的住房。
据说这房子在外来者里都算是气派的,养的狗也是好狗,皮毛黑亮的一只大黑背。
“没事的。既然是我提议留下来等等那些外人,没有我一个人跑回去的道理。”
她对陆春来笑了笑。
“而且,等会儿有人来接我。”
陆春来以为她家里人会来接她,就没有再劝。
两人又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这城中村的道路被两派人你加盖我加盖一通胡搞弄的太狭窄,莫说汽车,连自行车都推不进来,所以他们只能看见另一头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柱。
那光芒的颜色极亮,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那种手电筒,应该是经常户外作业或者经常晚上去野地才会用的强光电筒。
没一会儿,对面传来了拉扯锁链的哗啦声。
江山和陆春来立刻兴奋地站起身。
“终于来了!”
☆、第58章 学而知之
听到背后发出的声音时,正拉着锁链的人很警觉地转过身, 手中的强光电筒也不知发动了什么功能, 光芒更亮了几分, 晃得正迎来的江山眼睛一片大亮。
她当场就捂着眼睛惨叫一声低下了头。
这里是城中村, 人员复杂地形也复杂,再加上这些外来者也知道当地住户对他们早有积怨, 自然不会没有一点防备。
房主耳边听到的是女人的惨呼, 灯光下照着的又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影, 也吃了一惊, 将那灯光调暗了点,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
“你们是什么人?”
年轻的女人, 总是比魁梧大汉更容易降低别人的防备的。
“我,我是连成地产市场部的,我们集团有意开发这块地,我们想过来问问情况……”江山眼睛刺痛无比,感觉眼前都是光斑,可还是硬撑着将来意解释清楚。
“兄弟, 有话好好说, 这大晚上用这个晃我们,我们要报工伤的!”
陆春来个子比江山高, 没有直接中招,遮着眼睛连声埋怨。
那人明显听说过连成地产, 狐疑地打量了两人一眼, 终于收起电筒, 打开了院子里的锁。
“先进来吧。”
两人大喜,知道能从他这里攻破,连忙揉着眼睛跟上,一阵犬吠和呼喝后,院子里的大门缓缓关上,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等坐下一聊,相互交换名片,两边心里对对方的情况也越发明朗起来。
两边一聊就是半天,江山和陆春来从房主这里知道了许多村民不知道的事,对这里的局势也越发清楚,后来江山和房主交换了电话,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就告辞离开了。
那人将江山和陆春来送出大路,自己也驾车离开了。
车是好车,一辆悍马,根本开不进去,显然这里的屋子买下来只是为了投资的,在别的地方还有其他住处。
陆春来和江山是骑着他的摩托来的,他准备骑回家去,眼见着不远处有一辆灰色的现代停在灯柱旁,驾驶座里应该是有人,便指了指那辆车,问身边的江山:
“你说接你的人,是那个?”
江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地看了一会儿,自己也不能确定。
“什么情况?谁来接你你不知道?”
陆春来一愣,立刻敏锐的察觉到情况不对,皱着眉说,“你弄清楚,你这么晚回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我送你回去。”
这时,江山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下信息,笑着对陆春来点头。
“是那辆车,我走啦,明天见!”
“是男朋友?瞧你笑的!”
他见江山突然喜笑颜开,好奇地揶揄。
“不是啦。”
江山有些窘迫地摆摆手。
“还没到那地步。”
“哦,追求者。”
陆春来了然地点头。
话这么说,他还是有点担心,亲自看着江山上了车。
那车主不知为何从头到尾没开过车灯,陆春来也看不到是谁,等车子缓缓从他身边驶过,他只隐约看到驾驶座上年轻男人的轮廓,而这辆车子,不知为何让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看着远去的车影,陆春来抬起手用手机拍下了灰色现代的车牌号,对江山发了个信息。
“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很快,江山便回了个“知道了,谢谢。”
“谢谢你。”
江山坐上车,转头看了眼崔皓,不好意思地玩着守手中的手机:“其实你不必特地来接我的,我打车回去也行的。”
“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的。”崔皓轻笑着,“反正我也是顺路,我晚上加班,到这时候刚好下班。”
“开发部也经常加班吗?”
江山一愣。
“不是。”
崔皓转头看了眼江山,嘴角噙着笑意,昏暗的灯光让江山看不清他眼神中的东西。
他低沉的嗓音在轻柔的音乐中响起。
“如果说,我是为了你特地留下来加班的呢?”
“……啊?”
从未见识过这种场面的江山脸颊突然就红了,车中的空气也变得暧昧起来。
她下意识的打开车窗,将身子倚靠在窗边,好似只有这样做,才能稍微缓解下身上突然冒起的热意。
“呵呵……”
崔皓好像觉得很有趣,笑了几声后,语气轻快地解释:“我开玩笑的,开发部不经常加班的,但是我除外。我还要忙着市场部工作交接的事情,所以这段时间很忙。”
江山如临大赦一般,“哦”了好几声,拙劣地说着白天发生的事情,用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以及自己发热的头脑。
“……所以,我和陆哥就等了一晚上,才等到了房主回来。”
车子缓缓地驶出旧城,江山的声音也响了一路。
“所以,那房主是什么身份?”
崔皓眼中的精光闪烁着。
“……我答应了他,没确定开发之前,要对他的身份保密的。”
江山不好意思地回答。
“连我也不行?”
崔皓眨眼,“我们不是一个公司的吗?”
“抱歉啊……”
江山大概是觉得实在没办法面对崔皓,又不愿意撒谎,只好低下了头,继续戳着手机。
见对方没回答的意思,崔皓扯了下领带,抬手切了首欢快的歌。
“其实,那块地没开发的必要。”
听到崔皓说话,江山抬起了头。
两车相会时,灯光在他脸上打下忽明忽暗的色彩,这让他的声音也变得似乎深远起来。
“像这种破落户,一碰到拆迁,就像吸血虫终于看到了鲜肉,一定会狠狠扑过来,不把利益榨干就不罢休。还有你说的‘外来者’,不必说我也猜得到,不是市/府/机/关里的投机分子,就是消息灵通的有钱人士。这些人都是奔着拆迁来的,能敲一笔是一笔,到了拆迁整地的时候,有的麻烦。”
崔皓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湖西区是净地,和文峰合作也不失为一条双赢的好路子,最不济,华强纺织厂地块拿下来也能省去许多麻烦,何必盯着这块穷乡僻壤的地?”
“这里的人没你说的这么可怕。”
江山皱了皱眉,“而且,地方也不偏。”
“不偏,你连车都打不到?”崔皓笑笑,“我自己就是开发部的,这样的人看的太多了。一个个装着老实巴交的样子,拆迁之前各个都淳朴的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你的,一旦立项开发了各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分一厘都要跟你算清楚,祖宗十八代都好像突然住在一间屋子里。呵,什么叫穷乡僻壤出刁民……”
“所以,因为他们穷,他们想靠土地翻身,就让他们老死在泥沼里,手也不伸一下吗?”
江山原本靠着车窗的身子渐渐停止了起来,认真地问:“他们这么做有错吗?对于他们来说,那里难道不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争取自己的利益,有什么问题吗?”
崔皓没想过这个一向斯文有礼的姑娘会突然发起“反击”,不由得一怔。
“再说,这对公司说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这地方真的不偏,周边辐射数十个住宅区,还有学校和医院,只不过道路不通,天然分割开来。人口就是一切,如果这里真的偏僻,这个城中村也不会存在到现在,还有人租赁这里的房子……”
江山开始罗列起种种数据,她今天和陆春来统计完了所有的房屋,推算出这个城中村大概的规模,又列举周边住宅土地的稀缺例子,最后,重重地说:
“你看,没有那么差的。”
“好好好,没有这么差。”
崔皓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讨饶地将注意力放在开车上,“你一个新人,这么有冲劲儿,是准备在这个公司长待吗?”
“是啊。”
江山点了点头。“我开始喜欢房地产这行了。”
“你研究生毕业,又有能力,就当个基层员工,不觉得亏吗?”
崔皓像是开玩笑一般,“不想调回总经办吗?”
“我哪里有能力,刚进公司就把差事办砸了,要不是张经理,我现在恐怕都想辞职不干了。”江山郁闷地说,“你赶紧别夸了,臊得慌!”
“咦?你不知道吗?公司现在都在传,说你上面有关系,所以每次高层开会都点你去旁听……”
“旁听?我明明是被借调去端茶倒水做服务的好不好!”
江山傻眼,“我有什么关系?我有关系我能去市场部?”
市场部都快成养老基地了,哪能有什么大神?!
“端茶倒水……”
崔皓咀嚼着这几个字。
“呵,哪怕是端茶倒水,也有人抢着想去做呢。”
说话间,江山家所在的小区到了。这里是湖西区一个新开发的楼盘,虽然环境优美,却并不是什么高端小区。
“麻烦你了,在这里把我放下就行了。”
江山看到地方了,连忙谢谢崔皓。
“你住这里?”
崔皓左右看了一圈。“这是几年前开发的楼盘吧?买的房子还是租的?”
“啊,买的,我上大学时候家里人给我买的,那时候便宜。”
江山一边回答一边下了车。
“谢谢你啊。”
“没什么。下次再去那种地方市调,记得自己开车。”
崔皓眼神中有一丝疑惑,但很快就将它收了起来,好心建议江山。
“哈,我的车开起来不方便的。”
家里给她用的是他爸淘汰下来的老雅阁,停了好一阵子,要开还要去保养。
公司在老城区,停车麻烦上班又堵,开车干嘛?
“唔,确实不方便。”
崔皓了然地点点头,目送着江山进了小区。
直到远远地,已经看不见江山的身影了,崔皓才打开手机上的一个二手房买卖APP,随手输下这个小区的名字。
“为了低调吗?”
当看到小区的平均售价时,崔皓撇撇嘴,收起手机,开车离去。
***
第二天,江山到了办公室的时候,陆春来正在眉飞色舞地向同事们说着昨天的遭遇。
“……我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们冲向江山的路,大喊了一声‘江山,跑’!”
“说时迟,那时快,江山拔腿就跑!突然,江山的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正守在江山离开的路上……啊,江山,你来啦!”
陆春来看到江山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止住了话头。
“然后呢,然后呢?江山是不是挨打了?”
赵军瞪大着眼睛,催陆春来再说。
“你才挨打了呢!”
江山翻个白眼,把自己的往桌上一扔,发出“咚”地一声。
“我挨打了还能上班?你很盼着我挨打是不是?”
“不是,不是听得正过瘾么……”
赵军干笑。
“江山没挨打,江山很神勇的用手上的包,把一个人的头都砸破了,杀出一条血路!”
陆春来连忙夸江山。
“什么叫杀出一条血路?”江山被陆春来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就是包上锁头恰巧敲破了别人的头,不是我打的!”
“江山,你够凶啊……”
赵军听着都脑壳子疼,揉了揉额头,看着桌上的包。
“那里那么不安全,我们还是换下吧。下次我和赵军去,或者我和陆哥去。”
雷磊有些担心地看着江山,“咱们地块换一下?”
“不用了。昨天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消息来源绝对可靠,那块地百分百在今年政府整顿范围内!”
江山笑着对众人说,从自己的大包里抽出一叠文件。
“我昨晚已经将数据统计了出来,只要能统计出周边的人口数量、GPD,就能根据现有数据推导出购买能力和发展价值……”
“这是什么?消费水平指数?恩格尔系数?”
雷磊好奇地抽过一张文件,只见满纸都是各种数据和图标模型,许多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名词,甚至还有不少诸如“K\'=ΣKW/ΣW”这样天书一样的公式。
“有人跟我说,住在那个区域的人都很穷,没开发价值。”
江山抿了抿唇,倔强地说:“我参考了下周边的消费水平和人口环境,认为如果开发那里的话,房价并不会很低,选择住在那个区域的人购买力也很强。”
赵军只伸头看了一眼看满纸的文字,就浮夸地叫了一声,捂上了眼睛。
“啊,我眼睛瞎了!”
“好厉害……”
陆春来也看了几张纸,啧啧称奇。
“你怎么懂这么多?”
“这没什么……”
江山将文件整理了一下,摊在了自己的桌面上,好似不以为意地说。
“你们忘了我学的是什么专业?”
“好像是人口学?”
赵军拿下手,不确定地问雷磊。
“是环境学。”
雷磊很肯定地点头。
“我记得是人口啊!”
“是环境学!”
“啊,我真不知道……”
陆春来挠了挠头。
这下,原本还一派高人风范的江山额头青筋一跳,怒而拍桌。
“什么人口、环境,是人口、资源与环境经济学,经济学!”
☆、第59章 水岸花都(上)
短短一天的时间, 当然是做不了市调报告的, 更别说进行提报。
江山他们也好、雷磊他们也好, 都只是搜集了初步的数据,至于周边宏观数据,则要通过政/府/部/门官方提供的数字依据做支撑,然后再进行对比。
这是一个很庞杂的工作,如果不是行内人, 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搜索这些数据,好在雷磊之前在营销策划部进行过类似的工作,江山又有崔皓帮忙指点, 两边都进行的还算顺利。
张微听过了他们两组各自调查湖西地块和城中村地块的情况,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只叫他们按各自的路子继续下去, 等汇集成了完整的资料,再继续做文峰集团和华强纺织厂地块的调研。
目送张微进了办公室, 赵军看着纸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数字, 不由得长叹了一句:
“哎,当经理真好啊, 这些活儿都是我们干,她只要在办公室等我们把数据资料收集完了就行了。”
“张经理好像也没闲着?”
陆春来和江山挨一起坐着,在弄城中村的数据,“我刚才进去给她送东西的时候, 看她好像在找华强纺织厂的资料。”
“咦?难道华强纺织厂地块张经理想自己调研?”
赵军眼睛一亮, 兴奋地说:“要是张经理市调, 我们就少了点活儿!”
“得了吧,这四块地,她肯定都要亲自去好多次的,我们只是打前哨的。”
雷磊翻了个白眼。
“最后做提报的是经理,又不是我们,她不可能一直在办公室里待着。”
“华强纺织厂还好,文峰怎么办?”陆春来问:“黄总全力推这块地,搞得我们也好有压力啊。万一公司没选这块地,咱们……”
“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咱们就是些跑腿的小卒子。”
雷磊嗤笑。
“我们还是先操心文峰那块地的调研报告吧。”
赵军听到调研报告就脑仁子疼,他看着在电脑面前搜索着资料的江山,突然眼珠子一转,猛地一拍大腿!
“哎,做什么报告啊,我们去找文峰要啊!”
他见所有人抬起头来看他,瞟了张微办公室一眼,确定张微没在那边听着,压低了声音对几个同事说:
“你们说,文峰集团那块地拿了有一年多了,他们公司自己拿地时肯定有一整套市调报告吧?决定开不开发之前肯定开过不少会吧?这开会总要有提纲和PPT吧?咱们自己还弄什么啊!”
他洋洋得意地说:“我们找他们公司的市场部,把资料要来不就行了吗?”
赵军这主意一出,几人对他是刮目相看。
“能行吗?给张经理知道了不好吧?”
江山犹豫着说。
“我觉得张经理如果需要文峰的老资料,根本就不会让我们去调研,而是直接找黄总把资料要过来给我们了。”
“我觉得没什么,是文峰的地,文峰资料肯定比别人都全。”
陆春来摸了摸下巴,点头赞同。
“我觉得,靠谱。”
“行啊赵军,你偷懒能偷到这份儿上,真是人才!”
雷磊摇头自愧不如。
“这事只有你能干,要资料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是,怎么是我啊?”
赵军傻了眼,连忙推辞,“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们要觉得不行……”
“这种事我们以前也没少干。”
雷磊不以为然,“你以为每个人市调报告都是自己写的?有时候上面急着要,一套模板几个人用,改个数据、改个抬头结尾,就是一份新的报告。我没挤兑你的意思,我是真的觉得行,就是不知道怎么要。”
赵军和雷磊不对付了这么久,难得还有被他赞同的时候,他自己也意外的很。
一听雷磊抹不开面子找文峰要资料,赵军顿时一咧嘴笑了,将胸脯拍得砰砰响。
“行啊,看哥哥我的本事,我肯定去把资料给要来!”
***
星期天。
依旧是一身皮衣夹克的雷磊取下头上的摩托车帽子,将摩托车停好,朝着水岸花都的售楼部大门走去。
今天文峰地产的“水岸花都”售楼部开业,他们不是本地的地产商,只在本地设了个分部,所有的销售、策划都是分包出去的,承接销售代理和策划营销的,正是连成集团的子公司奇正。
黄总为了给这个合作公司撑门面,愣是让营销策划部、销售部和市场部的人都来给它的开业活动捧人气。
而童威作为奇正的老上司,也带着几个人来了。
于是看到这个局面的张微一阵头大。
作为黄总的属下,她自然是要跟着黄总后面的,可奇正那边有不少人是她的熟人,见她来了纷纷打招呼,再聊聊现在的状况,这么一来,又难免和童总有所接触。
黄总见她总是和童威那边的人说话,不悦的叫人把张微喊了过来,亲自领着她,去引见文峰地产的几位高层,将她和奇正那边隔绝了开来。
这种夹缝里做人的日子张微在公司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自己左右为难,却不愿底下的人跟着一起为难,所以提前打了电话,让了解情况的雷磊领着市场部几个同事,一起跟着程万里和王娜,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自己分不开身,就跟着黄总去售楼部后面的VIP接待室里,陪着文峰地产的几个高层聊聊文峰那块地的事。
他们提前已经约好了门口见,雷磊到的时候是第一个来,没过一会儿,骑着电瓶车的陆春来和坐公交车过来的江山都到了,只有赵军还没到。
既然是开业,门口自然少不了彩虹门、红毯,还有漂亮的迎宾小姐。音响里放着音乐,主持开场活动的主持人紧张地走来走去,和后面的调音师在聊着什么。
雷磊他们的旁边拉着好几条长条桌,有几个售楼人员站在桌子后面,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本挺大的本子,正在东张西望,见雷磊他们站在那里不动了,一个个大喜过望,像是饿虎扑食一般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帅哥是来看房子的吧?以前有没有来过?”
一个小姑娘热情地挤在雷磊身边,浑然不顾他懵逼的眼神,将那本子往他面前一送。
“麻烦你登记一下姓名、手机号?随便写一个也行,登记了等下就有小礼品拿哟!”
同一时刻,陆春来也被另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售楼员递上了本子,缠着让他登记。
找上江山的是个眼下有着重重黑眼圈的青年,他大概有些腼腆,递完本子给江山,声音很小地说:“帮忙签个到?我等下让人拿个小礼品给你。”
“我们也是连成的,不是来……”
江山看出他们是误会了,刚准备解释,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她背后,吓得她一哆嗦。
“叫你们接待新客人,你们就是这么接待的?”
带着讽刺一般的语调,王娜笑着对面前几个实习的售楼顾问说:“你们要不要干脆到街上拉客去算了?那样更快,任务一下子就完成了。”
她虽然笑着,可那三个登记的售楼顾问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惨白的,尤其是眼下漆黑的那个男销售,直接吓得把本子从江山手里又抢了回来。
王娜瞟了那两个女孩一眼,并没有再说她们,而是转过头,直接训起了男销售。
“别人我不管,不是我手底下带出来的,偷奸耍滑也好,玩小聪明也好,那是教她们的人没教好。可你是我招进公司的,是我们销售部培训了放到水岸花都来的,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看着他面红耳赤畏畏缩缩地样子,语气越发严厉。
“韩立,把头抬起来!你做的是服务行业,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子!让你拓客,不是接/客!不清楚的,还以为我在逼你卖/身呢!”
“是!我错了经理!”
韩立被训得像是站军姿一样挺地笔直,连忙认错。
王娜主管销售部,连成所有的售楼顾问都是由她培训出来的,再通过成绩分配到各个楼盘。最优秀的自然是留下来自家用,次一点的也会补充到奇正那边,哪边楼盘缺人就到哪边去实习,直到转正,也算是一种培养人才的方式。
她训完了韩立,江山才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向她问好。
“怎么又是你?”
王娜看到江山,像是看到了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土拨鼠一般。
“你又是来打杂的?你们经理呢?”
“张经理被黄总叫走了,我们在这里等赵军一起进去,看看今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雷磊替她解释着。
他知道王娜和江山之间曾经有龃龉,担心江山面子上难堪。
王娜听说张微被黄总叫走了,眉头不由得一皱,没有再在门口多逗留,径直入了大门。
她一走,那仿佛凝滞住的空气才像是重新流动了起来,韩立苦着脸抱着本子回了长桌后面,另两个售楼员面子上下不去,小声嘟囔了几句。
“连成的销售部经理了不起啊,一天到晚跟老太后似的,难怪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什么叫拉客,说话也太缺德了!看到新客户本来就该主动出击,难道还等人家主动来找我们?”
雷磊在公司待的久,奇正的售楼员良莠不齐,进进出出的太多了,这,所以没觉得有什么,倒是那个叫韩立的小子好像不愿意听别人这么说王娜,在那边辩驳了几句,结果被两个女销售排斥了,一起离他远远的。
江山在旁边看的直叹气,刚转过头,顿时倒吸了口凉气,右手连拍身边的雷磊。
“赵,赵……”
只见西装革履、打着领带的赵军,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正蹬着他那辆老旧的山地车,满头大汗地向着售楼部大门骑了过来。
☆、第60章 水岸花都(中)
单论颜值, 赵军算不上是什么小鲜肉。
但他是运动员出身,人高马大, 身材颀长, 原本五分的颜值, 配上这标准的身材也变成了七、八分。只是他吊儿郎当惯了,凡事又不爱出头,久而久之,就给人造成了一种不太起眼的感觉。
手长脚长原本是他的加分项,可用在骑自行车上,尤其是穿着正装骑自行车,那就只能用惊悚来形容。
长手长脚除了让他站在山地车上看起来越发显眼傻气以外,起不到更多的作用。
待赵军看到江山他们, 露出了一抹高兴的笑容,自以为潇洒地在他们面前来了个大回旋, 将自行车往售楼部旁边的路旁一放,跨开长腿下了地。
“怎么, 没见过我穿得这么正式, 看傻了吧?”
他臭美地整了整领带。
“……是傻了。”
陆春来觉得这孩子傻得不轻。
“赵军,你怎么穿这样骑自行车!”
江山紧张地回过头看看四周,果见不少人看向了他们这边,尤其是长条桌后面几个售楼员, 捂着嘴正笑呢。
“好看吧?这是我以前比赛时候穿的正装, 好多年没穿了, 从家里翻出来花了好一阵子, 差点来晚了。”
赵军挺胸抬头。
“看我这身材,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形!”
“重点不是衣服,是……哎算了,来了就好,我们进去吧。”
江山埋着头就往售楼部里走。
这种开业活动,临开场前是最忙碌的,除了公司几个来捧场的高层,从保洁员到售楼顾问,都忙的脚不沾地。
这“水岸花都”名字叫的大气,其实只是旁边有个小河塘。本市是出了名的水乡,所以城中水系也不少,这地块以前都是老房子,旁边都是沿河建的老小区,外面音响放着,彩虹门撑着,顿时就有不少人来看热闹。
销售部将售楼顾问分成了两班,实习的都在外面接待客人,将他们引到售楼部里来,资深的则在沙盘附近为进来的人介绍水岸花都的楼盘。
江山和雷磊他们还好,赵军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从门口开始就无数次被人拦下问楼盘的情况,搞得赵军不停地解释自己不是售楼顾问,次数多了后,原本还兴致昂扬,到后来蔫头蔫脑的。
“早知道我就不穿正装来。”
赵军有些尴尬地看着几个同事,“我穿西装,就这么像售楼员?”
他的西装都是很贵的好不好!
那个售楼顾问穿得起这么贵的职业装!
“不像售楼员。”
雷磊瞟了他一眼,恰巧看见正前方程万里带着李子豪、蒋毛毛等人来了,将脸一转。
转过去后,大概是觉得这样太刻意,又将脸转了过来。
“……像卖保险的。”
赵军感激的笑容才露了一半,立刻僵在了脸上。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雷磊那一头黄毛在人群里太显眼,程万里很快就找到了市场部这几个,像是老母鸡一样将他们罩入了自己的领地。
“你们张经理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她没出来之前,你们先跟着我们走。”
看见雷磊在这,几个策划部的老员工都靠了过来,开心地和他聊着。
一旁的李子豪见了雷磊,几番欲言又止,也想和他搭话,却被凑近雷磊的同事无形地挤到了外围,只能叹了口气,像是个外人般跟在旁边。
“这几天忙死我们了,这文峰和我们对接的那个经理特别难伺候,售楼部开业活动改了十几次,把我们都弄疯了。”
蒋毛毛压低了声音,对雷磊说:“后来把老大惹毛了,一礼拜前让他们自己出活动方案,我们就提供执行。一礼拜全部筹备出来,累成狗!”
听到这里,雷磊看了傻站在外面的李子豪,努努嘴。
“这次营销活动,不是他策划的?”
蒋毛毛看了眼李子豪,转回头撇嘴。
“哪儿啊,就因为他老是反驳甲方营销部经理的意见,对方才给我们穿小鞋,我们提交多少版都说不行。”
策划师很多时候提出的东西都是概念上的,没实施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效果,雷磊会画概念图,所以很多时候在沟通阶段可以边画边改,会少很多麻烦。
遇见那种很难说话的甲方,雷磊一般会交给程万里沟通,他这暴脾气如果和别人争执起来很容易甩手不干。
这边几个熟人在聊着天,那边程万里和江山他们搭上了话,多半是问问如今在市场部习不习惯,最近在忙些什么之类的。
当他听赵军说想要找文峰要调研地块的资料,好心地替他指了指方向。
“看见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没有?那个是文峰的经理方健,管市场营销的,你问他要要看。”
赵军今天穿这么正式,就是为了给文峰的人留下个好印象,继而方便提出后续的请求,程万里方向一指,他就屁颠屁颠的过去了。
“方经理,等会儿上台致辞……”
“交给案场的销售主管。”
“方经理,有人不想看沙盘,问什么时候能去看工地……”
“让他问销售主管。”
“方经理,活动的礼品怎么发放?”
“去找连成的人啊!那个程经理不是在案场么?你问我,我去发?”
售楼部里所有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方健作为文峰集团这个案场的负责人,原本也应该忙,可惜事实完全不是如此,每有人来请他做什么,他都会去找另一个人替他做了。
赵军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是个善于推卸责任还官僚味道特别重的人,顿觉有些麻烦。
“那个,你找我有事?”
赵军没贸然出击,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方健倒先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我看你在那站了好一会儿了。”
赵军愣了下,觉得这人不好说话,还是先混熟点再提出要求比较好,于是主动伸出手去:“您好,我是连成地产市场部的赵军。”
方健表情茫然地和赵军握了下手。
“我就是想问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挤出一个真诚地笑容,“大家现在也算是合作伙伴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话虽这么说,但心里笃定他们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他们一又不是负责买房子的销售部,而也搞不清今天的活动安排,但凡客气点的领导,表示下感谢就完了。
谁料这经理是个压根不客气的。
“哦,市场部的,我之前听你们黄总说过。”
他也没说听说过什么,就露出一脸了然的表情。“你们闲着没事是吧?正好,现在所有人都在忙,正好没有人发礼品,东西都在后面仓库里,你们派两个人分发东西,再来两个人调度吧。”
一听要打杂,赵军脸上有些兜不住了。
他之前是总务部的,每次售楼部搞活动都是调他们去打杂。他要是个喜欢干活的,也就不会和雷磊结下梁子了。
可他在窝里横可以,在别人地头上虚与委蛇就是瞧不起文峰。
他还有求于人,为了得到现成的资料,只能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搬起石头,一边将牙一咬,撑着笑容答应了下来。
方经理点了一个秘书过来,叫他领着赵军的人去帮忙。
雷磊他们等赵军去要资料,结果等到他垂头丧气的回来,身后还跟着个人,纳闷极了。
好在他们不是赵军,来之前就已经有了要打杂的心理准备,雷磊更是不想听之前的同事说怎么怎么累,听说要帮忙,几人半点也没推辞,毫不犹豫就跟人家走了,倒把赵军感激的不行,连称他们仗义。
所谓仓库,就是售楼部后的一个杂物间,里面坐着个看仓库的小伙子,眼睛贼大头发卷曲,正无聊的玩手机。
见来了人,他立刻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待看到仓库里的东西,陆春来眼睛一瞪。
“这么多?”
大部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诸如印着楼盘LOGO的零钱包、台历、还有扑克之类,稍微值钱点的是抱枕、玻璃杯,还有几箱充电宝,一大叠电影票。
最贵重的是一台iPhone手机,被锁在抽屉里,这是里面最大的奖品。
那个看仓库的小伙子听说他们是来接手调度和发礼品的,连忙拿出一张礼品清单,一下子和他们对东西数量,一下子又要他们搬到前面去。
雷磊一看这小伙子的样子,就知道他被丢在这里好久没人管,所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指挥,叹了口气卷起袖子。
“外面急着要东西,这里搬东西和调度的活儿我和江山干吧。赵军你和陆春来出去发东西。”
“要搬东西?那我留下来吧。”
陆春来看了眼江山,“她这小胳膊小腿,能搬吗?”
“都是些轻巧的东西,搬出去我一个人够了,你们来拿的时候跑勤快点就行。她心细,留下来记账和核对。”
雷磊一边说,一边打了个电话。
“回头要对账的,对不上数量我们得赔,别东西没少记错了。”
“蒋毛毛?把今年的活动流程表送一份过来。我看这礼品有贵的有便宜的,是不是发放方式不一样?”
他得知了答案后,先指着零钱包和台历、扑克。
“一样先拿一箱出去,贵的是整点抽奖用的。”
这种礼品每箱多少个都是固定数量的,便宜货属于见人就送的级别,谁也没心思记送出去多少个,每次用完记一箱出去,有些个体误差很正常。
至于那些贵的抱枕、充电宝之类,就得按量计数了。
赵军他们都知道这种活动,除了张微就雷磊经验最充足,当下一句疑问都没有,他说什么是什么,江山从包里翻出本子准备记,赵军和陆春来一人扛着几箱东西就出去了。
“你们好,我叫马马华。”
守仓库的马马华见这些人办事如此效率,原本就圆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正准备表示下敬仰之情,再做点自我介绍,可那个打扮的像是社会人一样的黄毛青年压根没给他机会,对他招了招手直接接过了他手上的货物清单。
“马马华?外面忙得很,没时间寒暄,我们把数量点一下。”
拿着清单的雷磊一派大佬风范,指挥着小弟小妹江山和马马华满仓库转,很快就把数量全部核对完了,门口敲门声也响起来了。
“是蒋毛毛送流程单来了。”
雷磊了然地去开门,看了眼就甩门。
外面那人正往里面张望,见他要关门,急得立刻把脑袋斜着塞了进来,这门眼看着要夹住他脖子,里面的江山吓得已经叫了起来,却见雷磊眼疾手快地将脚一伸踢回了门,将那人拉进了屋。
“李子豪,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黑着脸一声吼,李子豪还没怎么,屋角的马马华被吓得一哆嗦。
“石头,我来给你送流程单……”
李子豪厚着脸皮递出东西,好奇地在仓库里张望。
“一个开业活动,弄了这么多东西,文峰的人太浪费了。”
雷磊拿过单子,没理他。
“不是,方经理说批量订货能便宜些,剩下的下次做活动还能再用。”马马华急忙解释,“不会浪费的。”
“你又是谁?”
“我是文峰营销部的办公室文员,我叫马马华。”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马马华?怎么起这么名字?”
李子豪当场笑了出来。
“我爸妈给我起名字叫马骅,结果我爸字丑,骅字写分开了。登户口的人一看,问,你儿子叫马马华?我爸那时候正在和人聊天分了神,一点头,我就叫马马华了。”
马马华大概是和别人解释过太多次了,表情满是无奈。
“我妈也是个心大的,居然还觉得这名字不会重名挺好玩的,不给我改过来。”
“也挺好啊,至少好记……”
“我说你来是送东西的还是来聊天的?”
雷磊冷着脸打断了两人的聊天,推着他往门口送,“东西也送了,仓库重地,丢了东西说不清楚,你出去吧。”
见雷磊对人这么不客气,江山和马马华都吃了一惊,尤其是马马华,之前就觉得这位是人狠话不多的社会人,现在越发觉得他高深莫测。
“我走,我走,别推,别推!”
李子豪被雷磊推得直踉跄,扒着门框满脸委屈,“我这不是好心过来提醒你们一声嘛……”
“提醒什么?”
“这次活动文峰驳回了我们的策划自己做了,我们这第一次合作很不愉快。但是他们那些点子完全是乱七八糟胡搞的,我琢磨着恐怕要出许多乱子,尤其是在发礼品这块……”
李子豪苦笑着解释。
“我就想着让你们想办法把这个活儿推了,免得惹麻烦。”
“谢了,我比你有经验!”
雷磊还没看流程单,不明白李子豪说的“乱七八糟胡搞”是什么,只以为李子豪是危言耸听想着点子赖在他这,压根就不理他。
结果门刚打开,就听到外面轰然一片,不少在后场休息的保洁和勤杂工都在往门口跑,像是发生了什么。
见仓库的门打开了,一个保洁连忙搭话。
“你们怎么还坐在仓库里?发礼品的那边打起来了!”
☆、第61章 水岸花都(下)
听到发礼品的那里打起来了, 众人都是赫然一惊,雷磊更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李子豪。
“你看我干嘛?”
李子豪被看的有些恼火,“我只是怀疑要出乱子,又不是我惹出来的麻烦!”
雷磊看他只是下意识,并没有指责他什么, 但他和李子豪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一些微小的动作和表情都能让对方炸了。
眼见着前面吵闹声越来越大, 雷磊让江山看着仓库, 自己去前面看看。
还没到案场门口,就已经听到了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雷磊一阵小跑跑到门口,只见长条桌前打成一团, 桌上放着的东西散了一地, 赵军和陆春来一脸紧张地护着地上散了的东西,以免别人哄抢,其他的案场的工作人员看着像是要上前去拉架, 又战战兢兢地根本不敢凑上前。
几个保安只能拉着打起来的男人们,但男女有别,那些互相拽头发、吐口水的女人他们却不好拉, 于是尖叫声、咒骂声不断, 引起不少人围观。
见不是市场部的同事和别人起了争执,雷磊松了口气, 挤到长条桌前问赵军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了?”
“怎么了?我都不知道怎么了!”
赵军见雷磊来了, 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些人居然能为一本台历、几个零钱包, 打成这样, 搞没搞错!等会儿你来发礼品,我情愿去仓库搬东西!”
陆春来也苦笑着,一边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丢到纸箱里,一边说着始末。
这次开业活动的目的是要扩大楼盘的知名度、顺便开展周边的新客户,所以针对新客户有很多优惠活动。
譬如新来的客户登记电话号码和名字可以送礼品,还可以顺便拿一张号码牌,号码牌是用来整点时抽奖的,到时候凭登记的名字、电话号码和中奖的号码牌领奖。
之前看到的手机、电影券、充电宝之类之前的东西就是抽奖的奖品。
水岸花都的售楼部在老城的边缘位置,附近住着许多老年人,还有一个规模很大的蔬菜批发市场。
起先,有散步到旁边的老人将信将疑地登记了自己的个人信息,拿到了零钱包和扑克牌之类的礼品,便跑回去四处拉人来拿,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没一会儿就来了一大群人。
再后来,旁边菜市场的、摆地摊的小贩有许多听到了消息,也过来拿东西。
先开始案场的工作人员都还很高兴,觉得门庭若市,活动的人气上来了,可随着人越来越多,原本就忙碌、人手有限的案场开始超负荷运转了,尤其是发东西这块,几乎将能抽调的空闲人手全部顶上发号码牌、登记都来不及。
不仅如此,有很多来占便宜的鱼贩、菜贩之类身上气味太大,衣服上也全是污渍,有些真正的意向客户本来已经迈进了售楼部,一见到人群这种架势,不愿意凑这个热闹,掉头就走了。
而且,为了宣传楼盘,开发商将以楼盘信息为内容的台历印刷的很精美,一看就知道价值最高,所有人登记了信息都想要台历本,有些老太太则要零钱包,所以这两样东西消耗的最快。
偏偏这些老头老太太不知道仓库里还有很多存货,眼见着纸箱子里台历和零钱要见底,就拦着附近的菜贩们不给他们登记,说是他们先来的。
菜贩们不干,两边起了争执,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太太往地上一躺说打死人了,“战争”就这么打响了。
“我就知道要出事。”
李子豪眉头皱得死紧,“我们之前建议他们‘见面礼’最好只弄一种,就是担心发生这种情况。不仅仅是这样,不设立门槛的活动往往都会引起争执。可那边的方经理非说礼品要多样才能吸引不同的人群,为这个,我们修改了好几次方案都没办法通过。”
聊聊几句话,就已经能看出对方的负责人是多么刚愎自用的性格。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可劝架的少,看热闹的多,打架的又是老头老太太们,谁也不敢上去插手,一个好好的发礼品的活动弄的一团糟。
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VIP室里的领导层,再加上之前报了警,很快警察也来了,才堪堪止住了影响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见到警察来了,这些刚才还躺在地上喊着“要死”的老头老太太们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麻利的都爬起了身。
至于那些菜贩,从看到警察来的时候就跑了个鸟兽散。
结果,以每个老头老太太一本台历、一个零钱包和两副扑克牌为代价换取了息事宁人。
这结果把所有人都呕死了。
可是领导发了话,不能不依从,雷磊本就是帮忙打杂的,倒没他们那么上心,说要礼品,他们就从仓库里又搬了几箱礼品出来。
结果雷磊将装着台历的箱子从仓库里搬出来时,就见那个叫方健的经理正站在长条桌前指桑骂槐。
“……我就说奇正被连成收购了以后不行了,老刘非说还是原来的人。要是原来的人能这么蠢?他们要台历就给他们台历嘛,值几个钱引得跟世界大战似的?发礼品这么点小事都没眼力劲,还能指望卖的好房子?”
他半点不觉得是自己定下的活动方案有问题,反倒觉得是执行的人脑子蠢。
雷磊以为赵军听到这人说的这么难听肯定要对骂,谁知道赵军不但没有跳起来,而且还一脸没听懂什么意思的样子,自顾自理着东西。
倒是旁边的陆春来隐隐有些要摔东西走人的表情。
同样表情难看的还有刚刚陪着文峰高层的黄总。
文峰的楼盘代理是他拿下来的,这是他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的成绩,而且在公司里,他也一直以能和文峰的高层打成一片而自得。
谁知道文峰的高层还没有给他脸色,被派来分管对接售楼部事宜的小头目居然给他们脸色看?
他转过头,想要借自己和几个文峰高层的交情让那个方经理住嘴,谁料平时喝酒时和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副总全都望天望地转移了自己的视线,一副不想插手的样子。
这下子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一个平时还比较和气的副总叹了口气,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个正在说话的方经理是我们董事长的私生子。董事长的大儿子现在正在学着接管文峰,他在总部混不下去了,恰巧前两年这里拿了两块地没开发,就被‘下/放’到这边。这里的分公司其实就是董事长给这个儿子的后路,又不好做的太明显。我们都是陪太子读书的,怎么好给你说话?”
黄总表情一僵。
搞半天这个姓方的才是能说话的,他之前花了那么多心思结交这个副总那个副总,都是白费了功夫?
这些人明明知道是什么情况,每次还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说大家都是兄弟,其实心里大概都在看他笑话吧?
他心里搓火的要命,可面上却还沉得住气。
不但沉得住气,他还懂得什么叫见风使舵,顺着方健的话茬就准备给对方台阶下:“你们几个……”
他刚张嘴,旁边原本一直静默不语的张微突然上了前,接过雷磊手上的纸箱子猛地往长条桌上一放。
嘭!
沉重的纸箱子震的长条桌一声巨响,还在滔滔不绝的方健被吓得一怔。
张微将那纸箱子往前一推,抢先对着赵军和陆春喝道:
“你们不会见事做事吗?!”
她平时很和气,与人相处颇有如沐春风之感,所以一旦发了脾气就特别让人吃惊。
正准备开口训斥赵军等人无用的黄总,也愣住了。
“现在人都没几个,站在这里给空气发东西?仓库那边忙成一团,你们还不跟着雷磊去仓库整理东西?让江山一个女孩子扛箱子?!”
听到张微骂人,陆春来和赵军先是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而后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心里顿时大喜,面上垂头丧气,其实脚步轻快地就跟着雷磊跑了。
等他们部门的几个下属都走了,张微这才转过身,面对这个叫方健的经理,满脸歉意。
“还得谢谢方经理指出他们的不足。”
姓方的被她看的莫名心虚,推了下眼镜。
“您说的没错,他们的工作经验还是太差,我们市场部毕竟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帮倒忙的,还是做些看仓库、搬东西的杂事比较稳妥。”
她委婉地将了方健一军,对他颔首示意。
“我觉得,发礼品这种事情,还是由方经理的人来吧,想必您的手下都是精兵强将。”
张微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大大小小的开业活动、开盘活动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可这么乱的还是第一次。
等她回到黄总身边的时候,程万里不动声色地对她竖了竖大拇指,张微没有什么自得的情绪,反倒皱着眉把他拉到角落里,低声问他:
“你们这次活动是什么鬼?开善堂吗?”
“我觉得,我们和文峰的合作刚开始,就快到头了。”
程万里见附近没人,小声说:“那个姓方的什么都不懂,还喜欢指手画脚,这次的活动其实是他策划的,我们只是执行方。”
“搞砸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张微像看白痴一样回头看了眼方健。
“一开始就把口碑做差,调性还定的这么低都是老头老太太,他不想卖房子了?”
“哪儿啊,他聪明的很。”
突如其来的一句插话,让张微和程万里立刻噤若寒蝉,四顾而望。
待看到从广告牌后走出来的是谁时,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下次说话去开阔无人的地方,不要找犄角旮旯,容易被偷听。”
童威摇了摇手上的水,“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刚刚看到那边起了乱子,刚出来就看到黄克明来了,我怕他尴尬,就稍微避了下。”
他在两个老下属面前一向很放松,但这两个老下属却不是。
张微和程万里都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他们知道童威的个性,会说方健很聪明一定有缘故。
“我刚刚去和奇正的老朋友们聊了聊,这方经理喜欢在他们动不动说‘如果我成立策划部和售楼部会如何如何做’,显然有不小的野心,不想找代理,而是想自己卖自家房子。但估计没什么经验,所以总公司那边没批准。”
他喝了口水,笑着说:“这种情况以前我们也经常见到,一般如果两边谈崩了,或是连成这边出了大茬子合作终止,说不定那边就会同意他们单干。”
张微和程万里一听,立刻恍然大悟。
地产项目做开发和前期工作,分公司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营销策划要倚靠庞大的宣传经费,销售更不必说,光返点、折扣和销售中的猫腻就是笔天文数字,一个有经验的销售经理,靠卖楼花和销控就能发家。
“方健是文峰董事长的私生子。”
张微刚才离得近,听到了几句,用同情地表情看着程万里说。
“看样子,这次合作是要一波三折了。”
现在才刚刚开业,房子都没封顶,还没进入销售环节,方健想在销售上找王娜的茬是找不到的,只能在他们营销策划不力上下功夫。
“难怪了。”
童威又喝了口水。
若说他之前还不明白,方健一个小小的业务经理怎么那么大的口气,现在终于知道了。
文峰是家族企业,原来人家是富二代,即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可当家的现在还是人家爹不是?
当爹的想给儿子偷偷多分点资源,只要不想闹得太难看,都会给个顺水人情。
他思索了一会儿,对张微扬扬眉。
“公司不可能和文峰共同开发那块地了,你向公司写报告书放弃吧。”
“只能这样了。”
张微叹了口气。
☆、第62章 分道扬镳
被张微指派走的赵军和陆春来他们一进了仓库,立刻就关上门, 欢呼着互相击掌。
一旁不明所以的江山和马马华瞪大了眼睛, 看他们的表情浑似他们是个傻子。
“咱们经理就是棒, 不跟他们玩了!”
陆春来对着空气挥舞着上臂。
“你没看到刚才那方贱人的表情,肯定有气使不出哈哈哈!”
他说完“方贱人”,才想起来仓库里这个马马华是方健办公室里的文员,连忙住了口, 紧张地看着他。
谁料马马华露出一个笑容, 表情促狭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说得对。”
“你看吧!连文峰的人都觉得他不是东西!”
陆春来笑道。
“到底发生什么了?”
江山从头到尾都没出去, 在仓库里两眼一码黑什么都不知道,此时忍不住连声询问。
陆春来从老头老太太打架时候起就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忍住了,结果被人当众甩脸, 现在江山一问, 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刚才的事说了个清楚。
一旁的大眼睛小伙子马马华不知在哪里抓出一把瓜子,一边分发给其他人一边磕, 听得眼睛都不眨。
他们名义上是来看仓库的, 其实只有马马华是真正看仓库的, 他们只是帮忙。要不是有文峰自己人在这里,谁也不会缺心眼让外公司的人看自家仓库。
正说话间,仓库的门被人敲响了,雷磊问了下, 听到是张微的声音, 连忙开了门。
“张经理。”
“经理。”
见顶头上司来了, 所有人吓得赶紧丢掉了手上的瓜子,瓜子壳和瓜子抛了一地。
“没事,我就来看看。”
张微见他们这样子,郑重地说:“今天外面有点乱,你们就别出去了。”
她看了下表。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等十二点的整点抽奖活动结束你们就回去吧,下午不必来了。”
“太好了!”
陆春来露出一个笑容。
“我本来答应了儿子陪他去动物园的,我加班他可难过了,现在好了,下午我还能陪他去。”
张微听到陆春来说到自己的儿子,想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感同身受地笑了笑。
“张经理,我觉得你刚才特别帅!”
赵军狗腿地昂着头,学着张微的语气,特别神气地向江山他们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发礼品这种事情,还是由方经理的人来吧,想必您的手下都是精兵强将。哈哈,方经理肯定气死了!”
他越想越气。
“那个带着眼镜的经理,一看就是衣冠禽兽的样子。妈的,老子好心帮忙发东西,又不是他给发我们发工资,居然骂我?”
“现在也好,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外面死与活。”
雷磊听说下午不必来了,也松了口气。他营销策划出身,就算李子豪不提醒,看了刚才外面那情况,也知道今天的活动有多不靠谱。
“不过……”
陆春来意外地看着赵军:“刚刚我还以为你会跟他们怼起来,那人那种语气,你也能忍?”
“哪儿啊,他不是为了文峰那块地的资料嘛!”
雷磊和他斗了那么久,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不客气的在张微面前揭穿了他的那点小心思。
“估计之前他想找方经理要那块地的资料,结果被指派来干活了,为了不翻脸只好忍了,是吧?”
“文峰那块地的资料?”
张微看了眼马马华,突然说:“你们看下我们市场部的群消息。”
几人莫名其妙地掏出手机,见群里张经理刚发的“事情有变,放弃文峰调研项目,全力开展其他几块地的调研工作”时,都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们不由自主地也看了眼马马华,把马马华也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个,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山犹豫着问,“是因为刚才那事?”
“是,也不是。”
事情没落实前,张微也不好多说太多,只好含糊过去。
“总之,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抽奖活动结束前,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出去。外面再闹起来也有程经理和王经理顶着,再不济还有黄总和童总,像刚才那样看热闹的事情别再发生了。”
她交代完了事情,便离开了仓库。
“我有点庆幸自己来市场部了……”
赵军看着张微的背景,膜拜般地喃喃自语:“我在总务部的时候,哪次搞活动不忙成狗一样……早知道跟着张经理可以少干活儿,我自己就申请调动了!”
“你滚,哪次你不是到处躲!”
雷磊踢他一脚,“想让你帮个忙还得干架!”
“说起来,张经理不会是为了替你们出头这么做的吧?”曾经被张经理护过的江山,对张微的护短盲目崇拜。
“是不是因为刚才,所以……”
“哇,那张经理人也太NICE了!”
陆春来张目结舌。
江山这么一说,几个人都露出感动的表情。
赵军想到的是跟着护短的领导,不会莫名其妙接了许多不是分内的事情;
陆春来一直创业失败,知道当领导的难处,本来就很佩服张微对团队的凝聚力;
江山不必说,张微几乎就是她向往的那种职场角色。
至于雷磊,则是想到了程万里和李子豪。
如果是张微,遇见张力刻意要挤走他,安排上其他人,会选择怎么做呢?他还会像是现在这样被“发配”到其他部门吗?
他越想越多,眉头也皱得死紧。
也不知张微要是知道了这个“美丽的误会”,会不会觉得好笑。
“奶奶的,早知道是这样,刚才我忍个屁啊!”
赵军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他在连成混成老油条这么多年,向来是他给别人软钉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既然和文峰没有合作机会,他又不需要资料了,他怕个毛?
他可不是奇正的人,不用看文峰那业务经理的脸色!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别想了。”
陆春来拍拍他肩膀。
因为张微来提点过,市场部几名“大将”就在仓库里聊聊天,嗑嗑瓜子,玩玩手机,间或有几个外面负责发礼品的来搬东西,见他们这么多人清闲的窝在仓库里,一个个都露出了“幽怨”地表情。
也幸好他们没出去,他们躲在仓库里偷闲的时候,售楼部又发生好几件麻烦事。
之前那些闲着没事做的老头老太太,并没有得了东西就罢手,而是回家换了件衣服,改了改发型,又跑来登记新的电话号码,拿新的东西,换新的号码牌。
他们来一趟两趟没什么,可来的次数多了,发东西的和登记的都看出不对了,有个老头子这秋天穿了四件衣服,拿个台历拿个零钱包就在外面脱一件再进来,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站在售楼部门口大骂这里是骗子公司,骗了人来又不给东西云云,惹了好一阵子骚乱。
到了整点抽奖的时候更乱,赵军终于还是没忍住,跑出去看了热闹。
这一看,他连连龇牙,差点笑破了肚皮。
之前好多人为了礼品来了不少趟,拿走小礼品的同时也拿走了一张号码牌,结果到了抽奖的时候,想象中的“门庭若市”的情景根本没发生,而是一大堆老头老太太每个人手上拿着十来张抽奖的号码牌等在那里准备开奖。
售楼部本来安排了各大房产门户网站的记者拍照,准备回去写篇报道的软文,以“售楼部开业盛装空前”云云为主题的,一看这架势也歇了火儿,满脸挣扎的问售楼部的主管和文峰的业务经理方健这还拍不拍。
“怎么拍?”
王娜是个毒舌的,没好气地对身边的程万里吐槽:“这照片拍了,软文写我们找了一群老头老太太做托儿吗?”
她一想到好好的售楼部开业活动被弄成这样就烦躁,她是知道内情的,此时看着方健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扶不上墙的烂泥。
程万里比她感觉还糟糕,只能苦笑。
正在前方应对记着的方健倒是一副沉得住地表情,沉吟了一会儿,毅然决然地说:
“拍吧!”
刹那间,连那几个记者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你是要破罐子破摔了吗”的表情。
“不能拍!”
王娜一听怒了。
“拍了,这次活动的效果没达到,反而有反效果,还不如及时止损!”
她看了那些老头老太太,又说:“这种达不到效果的抽奖可以不必抽了,或者把奖品数量减少,否则这些钱都是白丢到了水里!”
程万里也表示附和。
他不怕别的,就怕这个野心勃勃的富二代为了撕毁合约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到时候负面影响出去,他这个营销策划部的经理名声就没了。
方健看了他们眼,乐了:“你们是活动的执行方,结果你们说不抽了?我们公司之前花了那么多资源宣传这次活动,活动时间和活动方式都发布出去了,你们要取消?”
“我们可以用活动人数不满的理由取消,或者减少奖品数量。”
李子豪突然开口:“您要不方便出面,我可以去向他们解释。”
“解释?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人手一个奖品也不能取消!”方健冷笑,“你们做的糟糕活动,我都没有说什么,你们倒急?”
这番话将王娜气了个仰倒,要不是这里大部分售楼员都是她培训放出去的,她想她们能在这里好好卖房子拿到心仪的酬劳,真不想管这个疯子了。
旁边的记者看他们因为完全跟拍照无关的事情吵起来了,擦着冷汗弱弱地建议道:“要不,现在就不拍了,或者先拍了,到时候发不发文,你们商量好了决定好了,我们再发?”
程万里见局面有些紧张,本着“家丑不外扬”的心里,先点了头让他拍而不发,将他们打发了过去。
就这样“壮士断腕”的抽奖,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那些老头老太太和菜贩子们,他们之前最闲,每个人手上都有十几张号码牌,有的拿了好几个抱枕、观影券什么的,最差的也有一张价值二十块的观影券。
那个扒了四次衣服在门口大骂的老头居然也厚着脸皮来了,中了几个充电宝,三张电影票,高兴地合不拢嘴。
从方健手中接过礼品的时候,他浑然没有之前那破口大骂地模样,还高兴地直唤他“好心的大领导”。
“倒是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了,文峰有这么个业务经理也是倒霉。”
李子豪摇头。
程万里看了眼李子豪,摇摇头。
人家“志向远大”,哪里是眼前几根针头线脑的事情。
一阵喧闹过去后,整点抽奖结束了,那些掐着点来的老头老太太还准备回家烧饭吃饭,一抽完奖立刻就作鸟兽散。
当那主持人拿着话筒刚喊着“欢迎大家晚上七点再来参加……”时,王娜直接一个健步上前夺走他的话筒,给了他一个能杀死人的眼神。
“还抽?我看你是欠抽!”
王娜压低着声音骂。
“我们是来给社区老人送温暖的吗?!”
☆、第63章 隔空取物
这水岸花都是文峰集团来本市的第一个开发的项目, 哪怕有方健这么个不能说的私生子在这里, 公司高层也对这里很关注, 否则也不会一个小小的开业活动,却批了这么多礼品和奖品。
这只是开业, 既不是开盘, 也不是大的销售节点, 没什么参与门槛,于是造成了今日尴尬的局面。
事实上, 无论是奇正还是营销策划部, 甚至售楼部不少售楼员都看出这个策划是白烧钱, 无奈他们只是乙方, 甲方铁了心的要烧钱换人气, 谁能拦得住?
今天做大奖的手机是刚刚上市的机型, 现在在市场上根本就有价无市,要买都得加价或者买各种配套, 文峰除了那么多零碎, 还准备了一部新上市的iPhone做吸引人气的噱头,可谓是下了血本。
但这活动现在搞成这样,再送手机出去, 那别人看方健就不是“壮士断腕”了,而是“人傻钱多”,方健看也差不多达到了双方龃龉的前提, 也就没硬要求晚上还来再抽一次。
赵军笑吟吟地看完了整出戏, 跑回去当笑话一样跟几个同事说刚才抽奖的事, 尤其是那之前闹事的老头喊方健“大领导”的事情,说的是眉飞色舞。
正说着呢,来了几个文峰的人,正是刚才发礼品的。
他们是文峰分公司里的后勤人员,原本就是来看个戏捧个场的,谁知道张微直接釜底抽薪,方健临时拉壮丁,就把他们架在火上烤了。
“马马华,方经理说今天奖不抽了,让我们把iPhone拿走。”
当头的人和马马华大概相熟,直接略过连成的人,吆喝起马马华。
“我没钥匙啊,锁手机的抽屉上了锁。”
马马华露出为难的表情。
“方经理让我把钥匙拿来了。”
抽屉的钥匙只有一把,方健给了这个在办公室的助理。
“马马华,抽奖活动不搞了,刚刚又抽过奖了,那我们就回去了啊。”
文峰地块被放弃掉了,赵军是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呆了。
刚刚还觉得穿着无比帅的西装,此刻也像是能扎人似的难受。
赵军将领带拉成一副邋遢的样子,又脱下了西装搭在肩膀上,好好一身合体剪裁的西装,给他弄得活似黑社会头目要去打架一般。
马马华随意地点点头,江山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跟着赵军一起离开,脑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谁都不准走!”
方健的助理神情愤怒。
接下来的又一声大喝,喊得赵军真有要干架的冲动了。
“你们谁拿了手机?抽屉里的手机没了!”
***
VIP室里,江山几人稍显局促的坐在沙发上,听着马马华说着情况。
“我早上八点就来了,来的时候仓库门是关的,我检查过所有箱子,箱子都没开过封。后来连成的人来帮忙,我一直和他们待在仓库里,东西我们也交接核对过的,每一样东西拿出去都记了。”
马马华一边说,一边把江山做的交接本拿给他们看。
“你看,账目都是清楚的,不是我们的问题。”
手机丢了后,售楼部清点了所剩的礼品,还少了几个充电宝和几十张电影票,但拿出去的账目是对的,问题应该是出在发放环节。
这一刻,市场部的几个人特别感激张微把他们赶回去了,如果他们还在那里接着发礼品,这下除了手机还少了这么多奖品,更是嘴巴都说不清。
东西是不怎么值钱,可摊上“小偷小摸”的名声问题就大了。
然而方健看了眼那本子上娟秀的字迹,当场就嗤笑出声:“连成的人做的账?我让你看仓库计数,你让连成的人做账?”
言下之意,如果是连成的人记的账,那连看都不必看。
马马华没想到方健会这样,表情难堪。
他跟他们共事一早上,特别佩服雷磊他们又专业又能干,不像他,傻乎乎只会看仓库,每出去一样东西就记一笔。
江山的账务表做的特别漂亮,雷磊的数字也点的很清楚,赵军很会整理东西,陆春来扛东西从不偷奸耍滑,所有人里,倒只有他看起来像是监工一样,没他什么事。
更让人感慨的是,他们都是临时派过来帮忙的,临时工作都能干得这么井井有条。
正因为如此,别人尽心尽力了,方健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作为文峰的职工,觉得特别内疚,特别对不起他们。
“你中间一次都没出去过吗?”方健的助理问马马华,“那抽屉我们放进去手机后就没打开过,要丢肯定是你们其中一人拿了。”
“……我中间出去上过一次厕所。”
马马华有些不安地回答,“但我就去了三分钟,我觉得这么短的时间……”
“你觉得?你觉得有用吗?现在东西丢了!”
那助理气道。
“要不,搜搜他们的东西?那么大一部手机,总不能不见了?”
售楼部的保安头子小声地问。
“你们是警察吗,你们敢搜身?”
雷磊脸色铁青。
他本来长得就凶,还一头挑染的黄发,这么一吼,更加凶神恶煞。那保安看他这样,嘟囔了几句,大概意思是长这样看着就不像好人什么的。
方健看看雷磊,又看看赵军江山等人,嘴角泛起一个不屑的表情。
“搜身也没用,他们敢拿,肯定就有办法转移出去。”
中午的抽奖是个闹剧,文峰和连成的高层看这种情况怕对方难堪,都早早走了,现在剩下能处理这种事的,只有程万里、王娜、张微和方健。
活动所有的奖品都是文峰出的,自然是文峰追责。
“我刚刚一个个打电话问过了,文峰的刘总和王总早上手机刚好没电,在现场借了几个充电宝去冲电,走的时候顺手带回去了,忘记记账。”
王娜拿着手机走回VIP室,面色也很难看。
“电影票是我们公司的黄总拿走的,早上来了不少记者,他拿了些电影票给那些记者做招待了,当时随手抓了一叠,就没记。”
这样一来,缺上的充电宝和电影票就有了数,但手机还是没头绪。
“仓库里就你们几个人,东西丢了,就得你们负责。你们商量下是一起分摊这个钱,还是合买个手机赔了。你们最好快点决定,这种是家丑,传出去不好听。”
方健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副大发慈悲地样子说。
“我也不追究是谁拿了这东西,给你们留点面子。”
“我们拿售楼部的手机?”
赵军本来还耐着性子等王娜打电话问情况,如今见方健就这么下了结论,突然冷笑了。
“你当我们会隔空取物吗?”
“之前是你主动来找我,想要我安排你点什么事做的不是吗?谁会好生生没事给自己找事,你不是另有所图,何必这么殷勤?”
方健看了赵军一眼,眼神中明晃晃的满是怀疑。
“黄总好像跟我说,你以前是总务部的?总务部是打杂的部门,也负责修锁修门吧?”
这话一说,所有人齐齐变色,就连性子最好的程万里也觉得这话太侮辱人了。
雷磊当即动了下身子,却被身边的赵军一下子按住了肩膀。
赵军之前一直开玩笑,说自己认真起来的时候几个雷磊都打不过他,雷磊一直觉得这小子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可现在他按住自己的肩膀,肩膀上就像是有个铁钳子夹着似的,他根本站不起来,这股向下的力道太惊人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们赔吗?好,赔就赔!”
他斜觑了眼坐在主座上的方健,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小李?我,军子,你那里有iPhoneX没有?我知道现在货难搞,我就问你有没有。”
赵军的神情极为严肃,安静起来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一向是戏谑惯了的,乍然见他这样的神情,所有人都有些不适应。
那边大概是很快给了他回复,他点了点头,直直看着方健,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
“你给我立刻搞十台现货来,送到沿河路的水岸花都。对,这不公司搞活动吗,我在这边帮忙。好,回头请你吃饭。”
“十部?赵军你搞什么?”
程万里也吃了一惊,“你不要意气用事!这事还没弄清楚!”
听到他说搞十部来,沙发上坐着的方健也坐直了身子,不停地打量着赵军,似乎是想看看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款新iPhone刚上市第二天,恰巧遇见许多行业的金九银十,各大公司都想办法弄了做奖品,市面上一货难寻,这赵军一张口来十部?
“你们不就是要东西吗?东西很快就送来。”
赵军的眼神亮得可怕,里面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着。
“让我的同事们走吧,陆哥下午还要陪儿子去动物园呢。”
“你这是在向我示威?”
方健皱着眉。
“我这人最讨厌人污蔑我,我的同事是什么品性你不了解,我了解。”
赵军气笑了,“别说是一部手机,就是十部手机放在那,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赵军……”
“小赵!”
“赵哥。”
几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的话,江山和陆春来是带着感激的语气的,程万里则是担心事态闹大,希望他暂时不要说气话。
雷磊表情复杂,看着赵军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
“行,你要充英雄,那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吧。其他人想回去也请便。”
方健不愿和赵军闹起来,准备起身离开。
“都不要走。”
张微拿着手机走了进来,看了屋子里的众人一眼。
“我已经报警了,也向公司申请了调用案场的监控,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报警?”
销售部的主管吃了一惊。
“外面还有几个记者没走呢,这样,影响不好吧?”
“丢了东西,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报警吗?为什么你们第一反应是要人赔偿?”
张微像是看着什么怪人一样看着方健等人。
“找东西就应该让专业的来,保管不力是一回事,偷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赵军,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有了之前的事,市场部几个员工对张微是绝对信任的,既然她开口进行交涉了,其他几人就齐齐松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我不知道贵公司的流程是什么样子的,但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员工的尊严要更大于财物的损失。他们有刚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也有工作了许多年的老员工,这件事要这么私了,以后就会影响他们的名誉,还有可能在公司内部互相猜忌,造成的恶劣影响绝不是赔了东西就算了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方健。
“如果查出是我的人做错了事,我绝不护短,该怎么处分按照公司规章来。但如果不是我的人做错了事……”
“请你们支付今天耽误他们的加班费用,并向他们道歉。”
☆、第64章 真相大白
“看起来, 张经理对你的属下很有信心啊?”
方健被张微这么针锋相对, 不怒反笑。
“行, 如果东西不是他们拿的,我不但负责澄清,也会道歉。”
事情弄成这样,还想和气一团是不可能了,没一会儿警察来了, 一了解情况,立刻进仓库开始检查抽屉的锁。
几个警察心里还在调侃,一早上来了几趟。先是老头老太太打架,后来是有人报警说老头骂街扰民,现在更好, 直接报丢了失物。
检查过后, 抽屉并没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也没有开锁时拨弄锁眼常有的划痕,这个抽屉应该就是被钥匙打开的,而不是他们想象的被“通晓开锁”的赵军开了锁。
听说是被钥匙打开的, 市场部几个人就等于已经没有了嫌疑。
早上放手机和中午来取手机的都不是看仓库的这几个人, 钥匙只有一把,当初直接给了方健。
这个结果出来, 方健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狠狠地瞪了他的助理一眼。
接触过钥匙的, 只有他的助理和他。
那助理立刻脸色大变, 当场嚷嚷:“经理, 不是我!你给我钥匙我才有钥匙,一直都是当着马马华面开锁放东西的!是吧,马马华?”
说罢,他用哀求的表情看向马马华。
他之前还训斥过马马华居然去上厕所,平时也对马马华呼来斥去,这时候马马华会不会帮他,他一点都没底。
谁料,马马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的,他没单独进过仓库。”
市场部几个人的嫌疑洗清后,究竟是监守自盗还是什么情况就已经不是众人关心的重点了,留下来纯粹是为了看戏。
等到公司保卫科的人过来后,那人和赵军是同事,于是所有人挤在一起看监控。
最后,嫌疑人被锁定在看守售楼部的一个保安身上。
售楼部今天搞活动,特地准备了不少矿泉水,早上这个保安曾帮着送矿泉水,马马华也进出了好几次帮着一起搬。
重点不是他搬了水,而是赵兵指出了他左边腰上的衣服比进去时大了一圈,应该是制服裤子上别了东西。
“这监控上画面这么小,你看得出他腰上比刚才大了圈?”
负责调监控的人员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刚才就想问……”
一个之前就频频看着赵军的警察,在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你之前是不是来我们局里批过枪?”
他这话一问出口,全场悚然。
赵军被问得一愣,再仔细看看这警察,连忙露出恍然地表情,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原来是黄警官!我说怎么这么脸熟!不好意思,刚刚情绪不好,没认出来您!您从装备科调到这边辖区了?”
“是啊,去年调的。你这事,我们都明白,谁被当成小偷心里都不好受。”
黄警官自赵军承认了以后,态度就变得特别亲切,一边和他握手,一边对跟他一起来的民警说:“他以前是射击队的运动员,别的不说,眼神肯定好使!你们去问问话。”
说是问问话,其实就是让他们现场办案的意思。
没一会儿,从那个保安值夜班的屋子里搜出了失窃的手机,盒子已经被烧了,手机藏在鞋子里放在鞋盒中,那保安心理素质不好,很快就被兜了底。
所有人都以为钥匙只有一把,就被惯性思维带到了沟里。
那仓库里的抽屉钥匙其实有两把。
这桌子第一次被搬来售楼部时,因为售楼部里大部分是小姑娘,也是这保安好心帮忙抬的。那时候钥匙就插在桌子上,一副两把,他当时鬼使神差地取了一把下来,等桌子在仓库里固定了位置以后,后来的人也都以为只有一把。
早上他去搬水时趁别人没注意,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抽屉,拿走了手机,又原样锁好。那时候为了准备开业活动,售楼部里一片兵荒马乱,他的动作快又没有弄出什么动静,谁也没发现丢了手机。
事情真相大白,结果如此简单,负责售楼部保卫工作的保安头子见是他拿了手机,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这样?我前两天还在跟经理夸你,说你做事勤快,除了负责好了保卫工作,平时还经常帮着做不少事,想给你说说看安排几天假休息,结果你乐于助人难道就是为了方便走这种歪路的?”
这部手机价值很高,加上他是有动机、有预谋的犯案,如果真的被带走判了刑,很可能要关一到三年,还得罚款。
那保安听了这个结果后,吓得嚎啕大哭,但方健为了这件事面子已经下不来了,所有事情都是这保安的贪念所起,两个公司之间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变得特别紧张,他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当场开除了这个保安,任由警察将他带走。
临走前,那黄警官也不知是帮赵军说话,还是什么别的目的,对着送他们出来的方健不赞同地说:
“那个赵军以前是国家气/步/枪运动员,虽然现在不服役了,但依旧还在参加友谊赛,所以有时候要去审批携带枪/械/和子弹的批文。这种项目烧钱的很,又涉及到武备,并不是有钱或者有天赋就能被选中的,这种人怎么会偷手机?”
方健一怔,若有所思。
等他回了售楼部里,赵军打电话叫来送手机的人也到了,那人是开着一辆拉风的敞篷跑车来的,从跑车副驾驶下来的还有一个身材惹火的妹子,下车时手里提着一个大手提袋,里面便是赵军要的手机。
他带着那妹子进了售楼部,一路惹人回头无数,待看到站在沙盘边和江山闲聊的赵军时,立刻眼睛一亮,从身边的美女手上夺过手提袋,狗腿地给他送了过去。
“军子,我把手机给你送来了!十部都在这里!”
他看了眼赵军身边的江山,眼睛更亮了。
“这是嫂子吧?哎哟长得真有气质,一看就不是……”
“别瞎JB扯淡!”
赵军一掌推过朋友的脑袋,“这是我同事,嫂子你个大头鬼!”
“同事,哦,同事……”
他看了江山一眼,“这位同事,请问你有男朋友吗?要不要考虑下……”
“你滚,别祸害人!”
赵军见江山窘迫急了,揽着他脖子就往外扯,随手一指进来的方健。
“把手机给他,你可以走了。”
既然他喊发小来送手机是恶心人的,这恶心就得恶心到底了。
跑车男不疑有他,还以为那是赵军的领导,屁颠屁颠地把手机送了过去,对着方健说:
“领导,这是你们要的手机,赵军让我送来的,你是给我打收条呢,还是赵军?”
方健见他真把十部手机送来了,定定看了跑车男一会儿,看的对方摸着脸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不需要了。”
方健叹气,“刚才是我误会……哎算了,我自己去和他们说。”
他接过跑车男手上的提袋,走到了市场部几个人的面前。
“既然是误会一场,丢手机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他看了眼手中的提袋。
“既然东西都提来了,我们就留下了。我知道这东西现在不好买,这样吧,市场价现在多少,我照市场价给你们,权当是我误解了各位的赔礼,如何?”
这方健之前那么难说话,现在却态度大变,江山和陆春来都露出意外的表情,赵军愣了愣,对方健伸出手。
“既然你们不需要,就不必硬买,我们也不需要这样的道歉。手机给我吧,你记得刚答应我们经理的,记得付加班费,还要替我们澄清误会。”
方健见赵军执意不肯他用这种方式道歉,也没有和他拉扯,顺势就递过了手机,也说了软话。
“刚刚是我不对,我跟你们道歉。等会儿关门前我会召集售楼部所有员工开个会,将今天的事情说清楚的。”
等方健走了,江山意外地说:“这方经理,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吗?”
“得了吧,你忘了刚才他污蔑我们的样子?”
陆春来撇嘴。
“现在理亏了呗。”
赵军没搭理两个同事,伸手将发小招过来,又把手机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用不上了,你拿回去吧。”
“我拿回去?”
跑车男瞪大了眼睛,活像赵军像是什么负心汉。
“赵军,你知道这手机昨天才刚上市吗?你知道我这么快速度给你凑齐十部有多难吗?我为了给你涨脸,我还弄的是最难弄的颜色……你……”
他这话一说,连江山和陆春来都觉得赵军有些过分。
“要不,我买一部吧?我手机正好有点旧了,换一部新的。这个现在这么难买……”
江山犹豫着说。
“我也给我老婆买一部?”
陆春来以为赵军是没钱,又打肿脸充胖子,出于同事情谊,决定掏钱替他消化一部。
“你们别看他哭得惨,他爸是做通讯的,卖给我成本价,卖给别人还得加价,不让他带回去,给我根本不赚钱。”
赵军对他连连摆手。
“你别废话,走不走?”
“赵军,你这孙子!”
***
事情了了,张微作为报警人和知情人,跟着警察们去派出所做笔录,江山他们在聊天,雷磊却没有什么心情,一个人站在售楼部大门前透气。
没一会儿,被手机事件耽误了时间,现在正准备找地方吃饭的营销部一群人,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雷磊,脚步都是一顿。
雷磊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巧,一转身看见每个人看他的表情各异,心里越发烦躁了。
“石头,你还好吧?刚才那事既然是误会,你就别往心里去……”
程万里安慰他说:“我都准备替你们说话了,谁知道你们那的赵军跳的那么快,又是赔手机又是怼人。你应该劝劝他,他这么冲动会给市场部惹麻烦的……”
“老大。”
雷磊看着程万里,在心里将这个称呼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喊他了。
“老大,我们谈谈吧。”
☆、第65章 恍若新生
“老大, 我们谈谈吧。”
看着面前的雷磊, 程万里不知为何有了种“终于来了”的预感。
面对着这位前“大将”,程万里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对身后的属下说:“蒋毛毛, 你们先找好地方吃饭, 给我发信息, 等会我就去。”
七零八落地“好”声响起,可他们都走出一截距离了, 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没办法, 他们实在太好奇了。
可惜雷磊和程万里说了什么, 两人朝着众人相反的方向去了。
“李子豪呢?你们看到李子豪了吗?”
“不知道啊, 刚刚还在。”
蒋毛毛和几个平面四处找他们的策划师。
“管他干什么,今天一天我都没怎么看到他,他对今天的活动根本就不上心。”
平面李大成说。
“石头在的时候, 什么时候出过今天这种事?有他没他一样!”
“今天这活动做的, 寒掺!”
几个文案叹气。
“丢我们营销策划部的脸啊。”
说到今天这乱七八糟的状况, 所有人脸上都不好看。
甩锅给不在这里的李子豪,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他是策划师,也是负责和文峰沟通的主要负责人。
“等下到地方了给他发个信息, 爱来不来。”
蒋毛毛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 吃饭去!”
***
停车场。
程万里带着雷磊找了个空旷无人的角落, 四下眺望一番, 确定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了人都能看见, 这才叹了口气。
“你想跟我说什么?说吧。”
“我不准备回营销策划部了。”
雷磊也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他虽然有些伤感,但做出了决定也不会犹豫。
“你们别刁难李子豪了,一起好好共事吧。”
“不是,雷磊,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万里微微瞪眼,“你是不相信我要把你调回来吗?雷磊,我们每个人都想你回来!我们做每一个策划案,每一张图、每一篇文字时,想的都是你在的话会怎么做!我们根本不可能放弃你!”
“可你们已经放弃了。”
雷磊有些冷漠的回答。
“从你们默认了张力经理的决定是,你们就已经放弃我了。”
“你还是在怨我?雷磊,那种情况下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我没有办法左右人力资源部的决定,你确实是违背了公司的规矩,哪怕我再怎么想和稀泥……”
“我没有!”
雷磊眼中有什么在闪动,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在颤抖。
“你知道,我没有!”
程万里突然默然。
“你知道我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我当时选择表哥,不是因为他是我表哥,是因为他的东西确实是所有供应商里最好的。而他的东西最好,是因为我在这里上班,他不想让我丢脸。他没有赚钱,我也没有拿回扣。”
雷磊苦笑。
“你知道我没有干涉过任何合作上的事,我除了把关质量和画面以外,没商讨过任何关于价格的问题,也没有伟邦做过任何游说,我没有。”
“你们让我去和张力道歉,让他不要辞退我,让他将我调到市场部。你们怪我酒局上做不到能屈能伸,不能对着张力敬酒。你替我喝得烂醉如泥,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懂事……”
“可我道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雷磊将压抑在心底的话吼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
“你……”
程万里表情复杂地看着雷磊。
“这件事是我做的欠妥。”
“这是不公平。”
他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说:“但我们都不是孩子了,这世界不是光有对错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选择对你最好的一面,才是对你负责。”
“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回去。”
雷磊摇了摇头,将眼底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我不是难过我没做却被硬逼着认错,也不是难过你没有替我出头。”
“你还没结婚,有学历,有经验,有冲劲,能应酬。你是连成最年轻有为的经理,你是营销团队里手底下人数最多的中层领导,你是所有中层里最有望升职再进一步的年轻人。”
雷磊木着脸说着。
“所以,你不能让自己犯一点错,你也不能让你的部门出任何不好的传闻。所以,你选择和稀泥,将事情压下去,给了‘上面’一个交代。”
“我没有拿过一分钱回扣。但我道歉了,我调职了,我离开了。所以在所有人眼里,我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我就是有罪的。”
雷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要没错,我怎么会同意被调走呢?”
“从营销策划部被调走后,我一直觉得很痛苦,但我不知道我在痛苦什么,我一直以为我痛苦是因为我选择‘妥协’了。我居然会为了那点奖金、那点在公司累积的虚荣选择了委曲求全。”
他说,“可看到赵军站出来,看到张经理今天所作的一切,我突然明白了我到底在痛苦什么。”
雷磊用拳头使劲敲着自己的心口。似乎这样做,痛苦就能减轻一点。
他痛苦他们都不相信自己;
他痛苦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这样的话,连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我宁愿你让张力去报警。”
他宁愿当初程经理和张经理一样撕破脸皮,将这件事一查到底,哪怕最后什么都查不出来,他真的被辞退了,那也证明有人相信过他。
如果不是对他没拿过回扣没有信心,又为何连查都不查,就选择了粉饰太平?
张经理说,“员工的尊严要更大于财物的损失”,所以她选择了去报警;
赵军相信,“十部手机放在面前他们也不会拿”,所以他选择拿十部手机,砸在方健脸上,告诉他们——“我们不稀罕”。
在他们眼里,他不是雷磊,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
共进共退,我们是一个整体,质疑他,就是质疑我。
他之前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就在赵军站起来的那一刻,在张经理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如醍醐灌顶般明白了。
可明白了,却让他更憋闷,更烦躁。
两人说话间,停车场里也陆陆续续来人停车,或有人离开,每到这个时候,他们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力表现出只是闲谈的样子。
在每一次沉默和控制中,雷磊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随着车来车走,他的难过和憋闷也像是被这些车带走,最终只剩下一片平静。
程万里显然也在这些停顿中思考了不少,他试图做出补救。
“雷磊,好吧,我承认是我错了。”
程万里从没见过雷磊这么伤心过,有些后悔地抹了把脸。
“我当时确实想的太多,我不敢赌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这种事就是烂事,解释不清楚的,所以先入为主的选择了我觉得对你好的一条路。”
他摊了摊手,诚恳道:“但我们现在把话说清楚了,我们也解开误会了,你是如此优秀的营销策划人才,不该埋没在市场部里……”
“所以你明明知道今天会出事,还是仍由对方坚持了不恰当的营销方案了是吗?”
雷磊突然冒出一句话,让程万里的笑容愣在了脸上。
“因为这个策划案是李子豪的第一个案子,如果出了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质疑李子豪的能力,将他踢出去?”
他跟本不需要程万里回答,因为程万里脸上的震惊已经表明了一切。
面对雷磊如此肯定的眼神,程万里说不出“不是”那两个字。
这也许不是他最开始的目的,但随着项目一步步进展,随着李子豪和方健痛陈利害而遭到厌弃,他顺理成章地就让这件事发展成了这样。
看啊,他是多么聪明,多么圆滑而有手段。
活动出了问题,是方健一意孤行的原因,是李子豪这个新任策划师沟通不利经验不足的原因,和营销策划部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做什么坏事,雷磊就能回来……
在他内心的某个阴暗角落里,又何尝没有为此沾沾自喜?
他以为雷磊直率爽直的一眼就能看穿,他觉得雷磊头脑简单又冲动易怒,所以他苦口婆心,他费尽心思为他安排好一切……
他觉得他是为了他着想,他甚至觉得雷磊应该为他的“良苦用心”而感动。
然而,雷磊也有这样一眼看穿人心的本事。
程万里有些狼狈地避开了雷磊的眼神。
“程经理,你太看不起我雷磊,也太看不起李子豪。如果是这样的原因,李子豪不会选择走,而我也不会选择回来。”
雷磊对程万里失望地摇摇头。
“我不会回来了,即使这次有机会,我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回来。”
“你们需要的都是我的能力,而不是我的人。”
如果需要的是他的人,曾经一起加班、一起痛骂甲方、一起为驳回了案子而哀嚎的那些朋友们啊……
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你太喜欢选择稳妥的道路,你太爱惜名声。很多事情,你以为没爆发出来就是没发生,你对别人真正的需求视而不见。但有些事情,与其粉饰太平,还不如彻底解决了,否则谁也不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些事情会不会发展到你无法挽回的局面。”
雷磊叹气。
“就比如今天我们的这场对话,就比如我做出的选择。”
他说完了想说的,头也不回的离去。
等雷磊走的没影子了,程万里松了送领带,突然抬起脚,猛地一踢面前的墙壁!
“啊!喝!”
嘭!嘭嘭!
“妈的!我是为了你好啊啊啊!”
为了能力还是人,有那么重要吗?
公司的高层用他程万里,难道都是要用他的人吗?
他被童威倚重,黄克明也重用他,不都是因为他的能力?
职场中,又能有几个真的知己好友?
石头,石头……
简直是石头脑子!
程万里发泄完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整理起自己的领带。
叮咚的信息提示音响起,他掏出手机,有些警觉地看了四周一眼。
刚才他好像听到的是两声,而不是一声?
但程万里环视四周,停车场里确实没其他人,也没车进来。
这地方到处都是小街小巷,开车很不方便,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停车,这又内部员工用的停车场,所以雷磊和程万里才选择在这里“摊牌”。
他只以为是错觉,低头看了眼屏幕,整理好自己因发泄而乱了的衣服和领带,也离开了停车场。
等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了,刚刚谈话的位置右后方,一辆车的后座门缓缓打开。
手握着手机的李子豪,直到坐回了驾驶位,表情依旧还有些懵然。
乍然接受了这么大的信息量,换了谁谁都懵。
今天的活动搞成这样,他很有挫败感,所以抽奖活动一团乱后,他很沮丧地回到车子后座里“自我反省”,也就错过了后面很多事情。
这一胡思乱想,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躺在后座上睡着了,等他被雷磊和程万里的声音弄醒时,他反射性地翻到了座位下屏住呼吸,想要等他们离开,以免双方都尴尬。
谁也没想到,他没等到他们离开,倒听到了这么多东西。
看着手机上亮起的“春意酒店,君子兰厅”,李子豪叹了口气,想起那句“你太看不起我雷磊,也看不起李子豪”,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低头回了一句。
他将手机丢到副驾驶上,哼着小调扬长而去。
春意酒店。
“头来了!”
“老大,等你好长时间!”
“李子豪呢?”
程万里进了屋,一边脱去西装外套,一边好奇地问。
“他说他不来了。”
蒋毛毛哼道,“今天活动搞成这样,他估计也没脸来吧。”
“不是他的错。”
程万里的手一顿,有些不自然地说:“我作为他的领导,没有坚持己见而是选择了最省事的做法,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知道老大有责任感,不过李子豪和石头比,确实差远了,他水平还不如我们呢。”李大成抬起头,带着探究之意问:“石头跟老大刚刚说什么了?是不是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话题一出,所有人都止住了正在聊天的话头,齐齐向程万里看去。
“雷磊说,他不会回来了。”
他紧紧盯着他的下属们,又说。
“他准备在市场部好好干。”
刹那间,程万里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看到了狐疑、看到了不解……
竟也看到了庆幸和兴奋。
在这一刻,他很想问问,是不是他过去太过倚重雷磊让他们产生了不平感;
还是雷磊太过强大的个人能力阻隔了他们上升的通道,让他们产生了威胁?
过去他没有察觉,他也太理所当然,可当雷磊的话语里隐隐问着“他们为什么不替我说话”时,他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老大?”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挤出一个惯有的笑容。
“菜点了没有?”
他说。
“今儿我请客。”
***
周一,又到了最让赵军讨厌的日子。
虽然上个礼拜天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日子就是了。
吊儿郎当哼着小曲来上班的赵兵依旧一身休闲的装扮,昨天那身再正经不过的西装自然不见了踪影,楼下窗户能见到的位置,也一定停靠着他那辆老旧的山地车;
陆春来依旧是第一个到的,赵军迈进屋子里时,他早已经打扫完了办公室的卫生,烧上了水,正在浇所有的绿植。
江山还在张微的办公室里没出来,她是所有人里最忙的,因为她是公共关系专员,还肩负着与其他部门沟通的职责。
当赵军抬起头,看到对面雷磊的位置上坐下一个陌生的寸头时,他不客气地敲了敲对面的桌围。
“喂,你哪个部门的?进来敲门不知道啊?”
“我进自己的办公室,敲什么门?”
桌围后,雷磊不以为然的嗓音响起。
“雷磊?!”
赵军看着对面那颗光溜溜的黑色脑袋,惊得赫然站起。
这一声,正在浇花的陆春来反射性扭过头,惊掉了手中的水壶。
正走出张微办公室的江山从文件中抬起头,惊得崴了穿着高跟鞋的脚。
“你那是什么发型?你,你居然穿西装?你,你是谁?”
赵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对面的英挺青年。
张力曾经开会点名批评过雷磊无数次,说他就是连成的害群之马,奇装异服的诡异人士,任谁怎么说,他那一身朋克气质的打扮和满头挑染的金发都没有改变过。
本来就邋里邋遢又古怪的发型,再加上常年加班委顿的气色与阴郁的神情,还有时不时就射出怒意的双眼,就构成了别人对雷磊的第一印象。
再看一眼这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顶着一头利落黑色板寸的雷磊,赵军吓得哆哆嗦嗦。
没,没天理,他,他留个板寸居然还有个美人尖……
“何,何方妖孽附身?那,那个,雷磊是不是冲撞了哪路大仙?我回头给您烧,烧纸,要不,供个烧鸡?”
听到赵军的问话,雷磊翻了个白眼,露出了这个让赵军熟悉的神情。
大概是觉得赵军吓成这样很有意思,围桌后的雷磊缓缓站了起来,对着正前方的赵军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好,我叫雷磊,是市场部的市调专员。”
☆、第66章 粉饰太平
张微一直知道雷磊有想辞职的想法, 他前段日子的消极怠工、面对她时的犹豫不决,她过去也曾在很多年轻人身上看过。
这些人有些是不满意薪资,有些是有了别的想法, 但因为公司和上司并没有什么过错,也没有任何能爆发起矛盾继而顺势而下的地方,所以只能犹犹豫豫、勉勉强强, 想走又不知道怎么说留的磨蹭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从他们开始有了辞职的心思之后,大部分的上司都能察觉到他们的这种意图, 但大多数人的选择是不去捅穿这层窗户纸, 任由对方挣扎痛苦。
张微不是这“大部分”人里的一员,一旦她发现对方犹豫不决,往往会主动揭破这个局面,她之前没选择“揭破”, 是因为雷磊名义上是程万里“借”给她用的,出于对程万里的尊重, 她选择让雷磊自己先做出选择。
消极怠工的员工, 往往在潜意识里希望自己的这种态度能引发上司的警觉, 继而产生一个矛盾爆发的“点”,在她看来, 双方在这种互相试探和拉扯中, 会耗尽最后一丝“情分”。
好在雷磊选择了市场部。
不是选择了程万里, 不是选择了她, 也不是选择了连成, 而是选择了市场部。
这已经是让她最满意的结果了。
但看的出,有人对她是很不满意的。
张微看着办公程序里第N次被驳回来的请求,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内线。
“黄总,我是张微。”
人人都觉得小基层不好当,却不知道她这种又要负责下面,又要对上面负责的中层,才是最不好当的。
“请问我那份报告书……”
她刚刚才说到“报告书”,那边就立刻传来了黄总的怒吼,那怒吼声在她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后,立刻让她“嗡嗡嗡”地耳鸣了起来。
于是她下意识地将话筒拿远了一点。
即使将话筒拿远了,话筒那头的主人还在咆哮着。
“张微,我是不会批准你这个报告书的,你也别想开报告会的!你那些都是无端臆测!我看你是因为市场部和文峰起了矛盾,在公报私仇!”
他愤怒极了。
“只要我还是你的上级,你就别想绕过我去开什么报告会!”
对方已经不顾风度说出“公报私仇”这样的话了,张微还能争取什么?在任由对方愤怒地咆哮了一通后,她只能选择放下电话,思考着对策。
像这种涉及到对方公司**问题的“报告会”,决定了它必须得是封闭式会议,而且必须有公司的决策层参与。
但现在的问题是,文峰是黄总“打拼”下来的资源,为它耗费了无数心血,公司里上上下下也为他得到了文峰在本地的资源而大肆夸赞过,一旦她证明了和文峰合作有极大的风险,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就成了笑话。
他是不可能任由她推进“报告会”的进展的,甚至连成如果真的和文峰终止了合作,她就会成为第一个被迁怒的对象。
但不管怎么说,她报告书已经发出去了,也分别投送给了几个分管部门的副总与相关部门主管,虽然黄总驳回了发起报告会的申请,可报告书应该也都传阅过了。
只要是对公司还有责任心的领导,一定会关注这件事的。
就恐怕黄总那边……
就在张微头疼地揉着太阳思考着市场部的未来时,手机声突然响起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拨通了电话。
电话是程万里打来的,电话那头的主人显然也很无奈,开门见山地狙对张微说:“刚刚黄总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劝劝你。”
“他说自己刚刚一时冲动,对你吼了,怕你面子下不来,就托我做中人。”
程万里“哎”了一声,恐怕也不太想接这种“中间人”的差事。
“黄总说了,只要你不专门为这事开报告会,就算你在拿地的市调书里写文峰的地不适合,他也不会有反对意见的。”
“黄总这是什么意思?”
张微不可思议道,“我不是为了那块地才……”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文峰的方健是个不□□,担心方健为了撕毁合约想尽办法败坏公司的声誉。”
程万里安抚着她,“但黄总是老派作风,看待事情的方式已经固定了。他不觉得你是为了公司着想,他只以为你是童总的枪,要替童总争夺公司的话语权,排除掉文峰的竞争之后,好选择湖西区那块地。”
“他不是在向你示弱,是在向童总示弱。”
选择被作为被默认为“童总派”的程万里做中间人,已经表明了黄总的态度。
他希望用放弃对文峰那块地的支持,换取连成继续和文峰合作,接着代理文峰在连成签约的那几个楼盘。
正如程万里所说,黄总这种“内部争斗”的手腕和思维已经根深蒂固,也许他的能力不是最强的,可在争取对自己有利局面的“手段”上,他绝对是炉火纯青。
“张姐,这已经不是在奇正的时候了,你才来,不明白并购而成的连成内部一堆问题。这种情况下,你开‘报告会’真的值得么?”
他压低了声音,“这种派系内的争斗,我们能不沾边最好就不沾边。尤其黄总还是你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得罪了他没什么好处。”
“而且……”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童总让你写报告,也未必就是明面上的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
张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情我领了,让我考虑考虑。”
一连接到好几个电话,就连张微也不得不考虑这背后的意义。
她希望能在连成中做出成绩来,也希望连成能越发展越好,可在这之前有个前提,是她能在连成长久的干下去。
***
市场部和黄总之间暗潮汹涌,营销策划部也不见得安稳。
面对周一来上班的李子豪,营销策划部的众人给予了各式各样的明嘲暗讽,明里暗里都在挤兑他能力不足,根本不堪大用。
营销策划部这么多年来,几乎就是程万里和雷磊的一言堂,程万里发布任务,雷磊彻底地贯彻执行,下面的人按照雷磊的想法去办,有什么问题都是策划师背锅,这习惯早已经养成了,不会因为策划师换了李子豪而改变。
可惜李子豪不是自尊心强的雷磊,雷磊遇见甲方不满意就闷头一直改,改到对方满意为止,李子豪却直接硬生生撕开了那虚伪的假象。
“得了吧,这锅我不背,你们都明白活动为什么弄成这样!”
李子豪看着错愕的众人,冷静地说:“这样的后果我早就预料到了,我和所有人都沟通过,我和程经理说过,和你们说过,和文峰的方经理也说过,说到底我只是个策划师,不是部门的负责人,我只有建议的权利,选择同意这个方案是程经理的责任。”
“你小子真敢说!所有的画面和文字部分不都是按你的要求来的吗?”
负责市场运营的蒋毛毛被他的大胆骇得倒吸一口凉气。
“活动方案也都是签了你的名字确认我们才执行的!”
李子豪想起之前停车场里雷磊和程万里的对话,倔强地挺直了后背,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次活动的失败有多方面的原因,程经理在明知风险性的情况下依旧听从了文峰方经理的方案,要付主要责任;我作为策划方,没有想办法在策划过程中规避掉这些风险,也有责任。但昨天遇见了问题,你们在干什么?”
他冷笑。
“你们在一旁看笑话!”
“你们和我一样,早知道会有出现问题的风险,却没有向案场的同事们提前告知。”他看着露出慌乱表情的几个同事,又说,“你们等着看我的笑话,看这次方案的笑话,你们已经先入为主认为它肯定要砸锅,所以你们选择了不作为。”
这是让李子豪觉得最愤怒的地方,也是最沮丧的地方。
他没有办法让他的同事们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也没有办法让他的同事们“掀开家丑”。
等到事情爆发出来,已经无力挽救了。
“后来那些混乱,那些陷入被动的局面,你们也要负责!”
“李子豪,你别太过分!”
“李子豪,你那是什么口气!”
李子豪深吸口气,忍住自己挥动拳头的冲动,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
“我是总策划师。是所有平面和文案的上级,我是统筹所有策划活动的负责人……”
他看着几个文案和平面,在他们狼狈地移开目光之后,嘴角露出一个不屑地微笑。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虽然是新来的,可我依旧是你们的上级,我为什么不能追究你们的责任?”
从入职这个位置以来,他一直努力想融入进这个集体,想做到和之前的那位策划师一样,让他们信赖和喜欢,能和他们成为一样,而他们也不将他当成个外人。
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从他的上级程万里,到他的下级王帆、肖邦、李大成等人,其实都希望他能乖乖滚蛋,好给雷磊让位。
不,他们不是想让雷磊回来,只是单纯想让他让位而已。
看着每每和他针锋相对最厉害的,不是和雷磊关系最好的运营策划蒋毛毛,而是最资深的平面师李大成,这本就能说明问题。
他自认自己能力不弱于任何人,资历和学历都比他们强,让他给雷磊让位,那他是心悦诚服。
给他们,凭什么?
“就算我们有责任,你也要负责。”
李大成依旧不服气,嘟囔着说:“我们和文峰的合作要出了问题,谁能跑的掉吗?”
“我有问题,我负责。不是我的问题,不好意思,我不承担。”
何况,文峰的业务经理方健很有问题,他们根本不是想和连成诚信合作,而是借连成的经验给自己铺路而已。
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连成这边。
撕去最后一丝假象的李子豪反倒轻松了许多,开始站在公司和策划师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而不是选择讨好所有人。
“你说你要负责?”
程万里踏进大办公室,恰巧听到最后一句。
他挑了挑眉,一句话打掉了李子豪所有的骄傲。
“公司和文峰的合作,那么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负责。”
☆、第67章 论得与失
程万里成功地逼退了李子豪的锋芒,可他的内心却不如外表的那么平静, 也远没有下属们以为的那么“强势”。
文峰的业务经理方健不惜撕破脸皮要在开业活动上弄出动乱来, 明显是要以此为借口毁约, 好得了连成前期打下来的基础,自己家单干。
当初他以为只会弄出些小动乱来,自己正好趁势将李子豪逼走, 换回雷磊;
谁知道局势这么复杂, 方健竟是文峰老总的儿子, 而他也不是性格刚愎自用所以找茬,而是借着这个理由揽权,想终止和连成的合作而已。
但凡他能知道一点来自文峰那边的消息, 他也不会任由方健胡来,给他这个找到把柄的机会。
一旦两家真的撕破脸, 高层势必会追究责任。
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他也是骑虎难下。
会接受黄总的“委托”去做中人,程万里其实更多的是顺水推舟, 抱着希望事情还能挽回的心思。
现在就看童总的态度了。
然而童总却完全没有外表上的那么温和, 他对于这件事的关注程度, 大大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张微报告会的申请在上一级的黄总那里就被驳回了, 所以申请并没有发出去, 但报告书却在第一时间抄送出去了。
看到报告书的童总让秘书将它打印下来, 揣着这叠东西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不过几小时的时间, 总经办打了电话下来, 要在顶楼小会议室召开封闭会议, 所有相关领导负责人都要参加。
黄克明原以为拖住了张微,又通过程万里对童威表达了足够的善意和愿意退步的意思,却没想到他如此绝情,快到不给任何人反应。
因为事情和他们三人有直接关系,他们是最早到的会议室。
一路上,黄总的表情都很严峻。
他是个很注意形象的领导,平时皮鞋一定擦得锃亮,西装必定是成套的,可今天他的心思一定没有放在这上面,连张微都注意到他的袖扣少了一只,他自己却没有发现。
“张微,你只要如实汇报你见到的情况就行了,至于你主观臆测的部分,能不说就不要说,知道吗?”
尽管对这两个“天生反骨”的手下一肚子意见,但到了这个时候,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反倒应该尽力拉拢。
“小程,你那边营销活动出现问题,我也会帮你好好向董事长解释的。”
张微和程万里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无奈之意。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试图将这件事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