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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女子戏班》》 · 胡绍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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獐头鼠目指着姑娘们问:“那些姑娘是你带来的?”

“是!”

“她们一个比一个俊俏,你从哪儿弄来的?”

“什么从哪儿弄来的?她们是戏班的艺人。”

“难怪呢。我有个地方,吃得好,睡得香,比这地方强百倍。去不去?”

“睡一夜多少钱?”

“至少这个数!”獐头鼠目伸出一个巴掌。“每人5块现大洋!”

“太贵了,我们不去!”郑世昌说着要走。獐头鼠目一把拉住他说:“你开个价,合适的话我全要。”

“你想要什么?”

“要姑娘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她们去接客挣钱。老板,现在是什么局势,谁还看戏?醉生梦死,活一天是一天。你把姑娘全卖给我,我可以出大价钱。”

“你有机会出吗?”郑世昌劈手揪住獐头鼠目的胸襟:“你敢打姑娘们的主意,我宰了你!”

“老板,息怒,息怒!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走,我走还不成吗?”说完,獐头鼠目就窜跑了。

瘸腿罗走过来,望着獐头鼠目的背影说:“世昌,咱们出来闯荡,可不兴老打架啊。”

“不是我想打架,是他欠揍!”世昌余恨未消地说。

戏班路过合义庄的时候,一个中年乡绅主动找上门来,请戏班去给他父亲祝寿。双方谈好,演一场给10块大洋。老爷子70大寿,没想到儿子给找来一群姑娘,乐得老爷子嘴都合不上了。

罗瑞英在表演《十麻滑》赋子时,特意跑到老爷子面前,连说带比画:“一麻滑,癞子头上西洋发;二麻滑,双角辫子两头扎;三麻滑,麻皮姑娘水粉洒;四麻滑,大脚麻风丝光袜;五麻滑,瞎子先生茶镜插;六麻滑,跷脚硬去高跷踏;七麻滑,强盗偏要拜菩萨;八麻滑,婊子去造贞节塔;九麻滑,八十员外纳妾年十八;十麻滑,文盲上京赶考活笑煞。”罗瑞英的表演逗得老爷子和来祝寿的人哈哈大笑。

演出一直到结束时都很正常,结账时却不正常了。中年乡绅只想给1块大洋,郑世昌的眼睛瞪起来了:“不是说好给10块大洋吗?”

“戏班太不上档次,给1块大洋我都嫌多。”中年乡绅将大洋扔到戏箱上,“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在这儿烦我了。”

“话不能这么说吧?给你老爷子祝寿,老爷子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我办的寿宴,他能不高兴吗?”

“既然老爷子高兴了,说好给多少就得给多少。”

“就这么多,要不要在你!”中年乡绅说完就走。

郑世昌一把攥住中年乡绅的右手腕子。中年乡绅却毫无惧色:“怎么着,还想在我的地盘闹事吗?”

瘸腿罗见状急忙走过来相劝:“有话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罗叔,您去忙,这点事情我能处理。”郑世昌说着将中年乡绅的右胳膊拧到了后面,一脚踢开装道具的箱子盖儿:“你是想进去,还是想掏钱?”

“郑班主息怒,我掏钱,我掏钱!”中年乡绅顿时软了。

郑世昌拿着该得的10块大洋,上了瘸腿罗赶的牛车,顺势就躺下了。牛车慢慢地离开了乡绅的家,郑世昌望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出声来。瘸腿罗一边赶车一边唠叨:“还笑呢?在人家的地盘上可不能逞强,戏班是一大家子人,谁出个好歹都是个事。这世道容不得你扬头,扬头就是祸。”

“事先说好了,该给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你还是改改吧,你可不能学你爸的脾气,那可要不得。”

“人善人欺,马善人骑,这个世道,做人不能太软。”

“听不听由你。我是瞎操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跟我这爱唠叨的毛病一样,想改也改不了。”

郑世昌笑道:“我喜欢听您唠叨,您不唠叨我还睡不着呢。”

女子戏班 第四章5(1)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一条溪水像一条飘带缠绕在山谷中,在山脚下汇成了一个清澈的水潭。戏班的两辆牛车在潭边停下了。郑世昌跳下车招呼道:“天气热了,也走累了,大家去洗洗吧!”姑娘们从车上跳下来,欢叫着冲下水潭。潭水不深,姑娘们洗着洗着就互相撩起了水,水花飞溅,在阳光下闪耀出美丽的彩虹。

郑世昌和瘸腿罗在潭边洗了把脸,回到树荫下,将上衣顺手挂在了树上。听着姑娘们的欢闹声,郑世昌不无忧虑地说:“罗叔,磕磕绊绊几个月了,戏班一直没多大起色,照这样下去,不大好办哪。”

“做事不能太着急,到现在好歹没出什么事,这比什么都强。”瘸腿罗抽着烟,稳重得像尊菩萨。

高小菊走过来,把他们挂在树上的衣服摘下来要拿走洗。郑世昌阻拦道:“小菊,我自己洗吧!”高小菊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只顾走到潭边去洗衣服了。

“小菊这孩子回来后变了一个人,就知道干活,也不爱说话了。”瘸腿罗望着小菊的背影说。

“是啊,我也觉得她变化挺大的,跟我不像以前了,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了。”

“我看原因在你身上。”

“她怎么就解不开这个疙瘩呢?”

“你俩的疙瘩是前世结下的。”

“您要能帮我劝劝她最好。我不可能娶小菊,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我妹妹,也只能是我妹妹。”

“你要这么说,我看你俩的疙瘩这辈子也解不开了。

姑娘们在潭中嬉水打闹,洗头、洗衣,罗瑞英陪高小菊洗衣服,裘百灵在溪边的花丛中抓蝴蝶,那副可爱的模样本身就像一只大蝴蝶。裘百灵追着蝴蝶跑,根本没意识到危险正在向她逼近。在离她不远的山坡上,趴着3个土匪,他们一边像等猎物一样等待这只美丽大蝴蝶,一边议论:

“这小娘们儿真漂亮!”

“三哥,你看这小娘们的脸蛋,胸脯,屁股,我有点把持不住了,咱哥仨先干了她吧?”

“我也想干,可怎么向大哥交代?”

“大哥有7个女人了吧?他也不替咱们弟兄想想。”

“他就好这口,咱们有什么办法?”

“机会难得,多抓几个,也给咱弟兄们解解馋。”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先抓一个给大哥交差吧,走!”

裘百灵在抓扑着一只黑色大蝴蝶,这只蝴蝶看似漫不经心地飞着,但每次都能躲过裘百灵的抓扑。裘百灵香汗淋淋,一次又一次抓扑,直到面前出现几条人腿。她抬起头,看见三双邪恶的眼睛正对她淫笑,不由尖叫一声,但第二声没叫出来,就被土匪捂住了嘴巴。她惊恐地望着围在她身边的土匪,只听一个土匪说道:“老实点,我们是来请你去当压寨夫人的。”裘百灵被吓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知道反抗没有用,只好点点头。“算你识相。不许喊,跟我们走!”另一个土匪说。

裘百灵的喊叫虽然只有一声,却被罗瑞英听到了。她刚才边洗衣服边不时望一眼百灵抓蝴蝶的身影。谁知一低头的工夫,百灵却不见了,接着就听到了百灵很短的叫声。她起身寻找:“百灵怎么不见了?小菊,你看百灵不见了。”

高小菊也站了起来:“刚才不是还在抓蝴蝶吗?”

“我去看看!”

“你小心点。”

“我要是发信号了,就是出事了!”罗瑞英把右手放在嘴边比画一下,迅速跑向百灵消失的地方。

3个土匪还陶醉在捕获猎物的喜悦中,没料到会突然遭到袭击。只听一声响亮的匪哨之后,罗瑞英突然从一棵大树后面出现,飞起一脚踢中离她最近的土匪的后心,土匪扑倒在地。待土匪看清袭击者只有一个姑娘的时候,立刻高兴了,抓一个本来嫌少,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一个土匪看着裘百灵,两个土匪和罗瑞英打了起来。林中空地不大,犹如一座舞台,正好为罗瑞英的辗转腾挪提供了机会。两个土匪虽然五大三粗,武功却不济,几招交手,没有占到明显上风。看裘百灵的土匪掏出绳子,将裘百灵绑在树上,加入了打斗。一对仨,罗瑞英很快处于下风。

再说高小菊听到罗瑞英的哨音,立即冲着郑世昌大喊起来:“哥,出事了!”

郑世昌跑过来问:“怎么了,小菊?”

“百灵和瑞英姐都不见了。”高小菊指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说,“刚才瑞英姐吹哨了。”

“抄家伙,走!”郑世昌大喊一声,瘸腿罗、琴师和姑娘们拿着各式刀枪剑戟等道具冲了过去。转过山弯,只见3个土匪正拽着被绑着胳膊的罗瑞英和裘百灵向树林深处跑。郑世昌手提两个流星锤,脚下用功,转眼就逼近了土匪。一个土匪站下,拔出手枪就打。郑世昌连忙躲到树后,子弹把流星锤的绳子打断,一个流星锤滚向远处。罗瑞英突然起脚,踢中了押裘百灵的土匪的屁股,土匪踉跄着向前扑去。裘百灵心领神会,掉头就跑,转眼就跑出十几步。两个土匪只好放弃裘百灵,拽着罗瑞英跑远。打枪的土匪从树后闪出,也想跑,郑世昌手中的流星锤飞了出去,正中这个土匪的后背,土匪被打趴下了。没容他起来,郑世昌赶上去一脚踏在了他的后背上。待他再抬头寻找罗瑞英时,除了密林,早已没了身影。

女子戏班 第四章5(2)

瘸腿罗见女儿不见了,差点急疯了,他一把揪起被抓的土匪,照着土匪的脑袋就是一锣棰:“说,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土匪老实说。

“走,带我们去!”郑世昌从他身上搜出手枪,顶在他的后腰上说。

“老大,为一小娘儿们,你们想把命都搭上吗?”土匪说。“我们有百十个弟兄,你们这些人去了白白送死。”

“我死也要把我女儿救出来!”父爱令瘸腿罗将生死置之度外。“世昌,你要是害怕,我自己去!”

“等等!”郑世昌问土匪:“你给我老实说,你们老大有老娘吗?”

土匪点点头说:“有!”

“在哪儿?”

“耿家庄,离这儿有8里地。”

“带我们去!”郑世昌用枪顶了一下土匪后腰说。

两个土匪押着罗瑞英来到山寨聚义厅前。早有人传进话去,土匪头子哈哈大笑着从聚义厅里走出来,来到罗瑞英面前,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打量:“这个小妞姿色不错,哪弄来的?”

“不是附近村里的,是个过路的戏班。”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过路的鸡还是要抓来吃的。”土匪头子说着拧了一下罗瑞英的脸蛋。

“大哥小心!”一个土匪高叫。话音未落,罗瑞英一个转身,飞起一脚照着土匪头子的脸就踢了过去。土匪头子显然练过武功,他不慌不忙地后腿一步,伸手接住罗瑞英的脚,一使劲又送了出去。罗瑞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站在地上。

土匪头子满意地一拍巴掌:“好功夫!吩咐下去,晚上摆席,我要娶第八房姨太!”

在土匪们忙活起来的时候,郑世昌用枪押着俘虏,带着戏班的人来到耿家庄土匪头子的家。土匪一进院子就大喊:“娘!娘!”一个干瘦的老太太被丫环扶着从房间里走出来:“是老六啊!你怎么下山来了?哟,还带来这么多人。”

“娘,是大哥让我给您老送个戏班来。”土匪按照郑世昌交代的话说。

“我儿知道我就爱看戏。珍珠啊,快招呼戏班的人进屋休息。老六,你也进来喝口水。”

“娘,您知道大哥立下的规矩,事情办完就得走,不准我们骚扰您。”

“那好,我就不留你了。”

郑世昌和土匪老六来到院门外,郑世昌低声说:“你回去告诉你们老大,快把那个姑娘放了,他要敢动姑娘一根汗毛,就让他来给他老娘收尸。”

“千万别杀他老娘,我们老大可是个孝子!”

“那你就快点滚吧!”

土匪老六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郑世昌安排戏班的姑娘们照常演出,他坐在老太太旁边陪着看。在和老太太的聊天中,他得知当土匪头子的是老太太的小儿子,因为强奸了一个财主家的女儿,被她赶出了门,被迫上山当了土匪。小儿子当了土匪,却一百个孝顺,似乎想用孝顺来弥补当初的过错。他心里有谱了,为了老娘,土匪头子肯定不会动罗瑞英的。从敲出的锣鼓点中,他听出了瘸腿罗的心神不定。他悄悄来到瘸腿罗身边,低声说:“罗叔,现在不能让老太太产生任何怀疑,否则我们的戏就没办法往下演了。”

“我明白,可我心里慌得不行。”

“您放心吧,英子会没事的。”

“我这心哪儿放得下啊,你到门口望望去,看他们来了没有。”

郑世昌来到院子门口,外面空无一人,浓浓的夜色把五步外的一切全裹进了黑暗,除了高小菊和裘百灵正在演唱的《梁山伯》,听不到一点声音。他估摸时间尚早,便回到老太太身边坐下来。也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土匪头子带着几个土匪冲了进来。瘸腿罗立即收锣,当他看见被推进门来的女儿时,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郑世昌扶起老太太:“大娘,您儿子来了。”

“娘,您没事吧?”土匪头子不安地问。

“娘在看戏,能有什么事?你来了干什么,你看戏都停了吧?”

“我来看看您老是否无恙。”

“我有事会派人叫你的。郑班主,开戏!”

“大娘,您稍等,等我跟您儿子算完账再演。”

土匪头子招了下手,罗瑞英扑到郑世昌身上:“世昌哥!”

“英子,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拿来!”

“人都还给你了,还想要什么?”

“银子!”郑世昌问老太太:“大娘,您说该不该给姑娘们一点花红啊?”

“没给花红吗,我说听着锣鼓点不对呢。”老太太问儿子:“你不给花红,想让娘背上吃白食的名声吗?”

土匪头子无可奈何地掏出一把大洋放到郑世昌的手上。郑世昌笑着对老太太说:“大娘,您儿子还真孝顺,您说什么是什么。”

“是啊是啊,就是有点儿混。”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郑班主,可以开戏了吗?”

郑世昌对着台上喊:“罗叔,开戏!”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锣声响起。老太太高兴地说:“这声音听着就对了!”

女子戏班 第二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五章1(1)

彩云一路风尘,灰头土脸地来到表姐雨虹的家。这是一座欧式二层米黄色小洋楼,楼前有庭院,庭院外是铁艺制作的栅拦,庭院里铺着绿茵茵的草地,正中有一座喷水池,白色大理石雕的天使张开翅膀欢迎她的到来。雨虹的父亲是彩云的亲舅,姐妹俩从小就在一起,一起拜师学艺,一起进的戏班,雨虹大彩云两岁,人靓艺精,当年戏班在申城演出时,被鸿运戏班的周班主看上,出了1千块大洋将尚未出名的雨虹挖了过来。姐妹俩从此分开,天各一方。一晃5年过去,想不到雨虹有了这样的家。

佣人张妈打开院门,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打量她。她自报家门后,张妈才闪开身子。张妈领着她进到客厅,豪华的客厅令她惊讶不已。她一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不知道把自己土里土气的包裹放在哪里好。张妈伸出手:“把包给我吧。”接过彩云的包放在门边说:“小姐还在睡午觉,您先洗个澡吧?”

“我坐下等她就行了。”彩云说着欲坐沙发,被张妈急忙制止住:“等等!彩云小姐,您还是先洗一洗吧。”

彩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尴尬地点了点头:“好吧。”

“浴室在这边,我领你去。”张妈有50来岁,干干净净,利利索索,透着精明能干,说着话将彩云领进浴室,打开浴缸上的镀金水龙头。彩云惊奇地发现水龙头里直接流出了热水。

“彩云小姐,你会使吧?”张妈问。

“没使过,试试吧。”

“这样使。”张妈演示了一遍。“你洗吧,有事按这个铃,我就知道了。”张妈指着一个红色按钮说。

“我知道了。”彩云点点头。等张妈出去,她才轻舒一口气,靠在了墙上。但刚一沾墙,她又弹了起来,雪白的墙壁上已留下一道黑印。

彩云洗过澡,卸去了一身污垢和疲倦。雨虹也睡醒了觉,姐妹俩见面自然亲热一番。彩云要穿自己的衣服,雨虹干脆让张妈将彩云的包裹扔到院门口的垃圾桶里。她和彩云的个头、身材几乎一样,所以不愁彩云没衣服穿。她打开衣柜,给彩云比了10件各种颜色和面料的旗袍,最后选定一件猩红色暗花缎面旗袍。然后她把彩云按在梳妆镜前的椅子上,要给彩云化妆。彩云不干,说:“表姐,又不演戏,化上妆多不好意思啊。”

雨虹开导说:“死丫头,这是在申城,女人不化妆是出不去门的。在乡下呆久了就是不开化,你给我坐下,看我怎么打扮你。”

“我丑死了,你怎么打扮我也没用。”

“听你说这话,就证明你还不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模样。等我给你打扮好了你仔细瞧瞧再说话。”

雨虹让彩云背朝梳妆镜,用一双巧手在她脸上涂来抹去,等化完之后,她让彩云转过身子自己看:“你自己瞧瞧吧,大美人。乾隆皇帝要是活着,肯定会把你选进宫的。”

彩云望着镜中的漂亮女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姐,这是我吗?”

“死丫头,不是你是谁?就你这漂亮模样,能把多少姑娘气死?”

听表姐一说,彩云才仔细端详起镜中的自己。这画一般的人儿真是自己吗?应该是吧?她笑她也笑,她张嘴吐舌头她也张嘴吐舌头,她的鼻子一酸,镜中的美人竟含上了眼泪。雨虹拿来一双金沙色皮鞋和一双肉色的薄袜让她穿上,然后又在她的手臂上套上两只白色网状手套。一切收拾停当后,雨虹说:“走,去欧罗巴咖啡厅检验一下。”

“欧什么?”彩云没听明白。

“欧罗巴,那里是申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他们要是认可了,你就能在申城站住脚。”

“我听你的。”

彩云来到客厅,张妈一见顿时呆住了。雨虹取笑道:“张妈,你不认识啦?”

“不认识了。刚才看彩云小姐,像是逃难的,现在这个样子,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彩云,知道自己模样了吧?”

彩云不好意思笑了。姐俩出了房门,路过庭院的时候,彩云说出自己刚才的感受:“表姐,我以为找错门了,你事先来信也不说明一下,真把我给吓住了。”

“你说这房子?在申城不算是最好的,只能说是凑合。”

“表姐,你的口气真不小。我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房子,死都甘心了。”

“别说死,我还指望你呢。你这一来,把我给替下,我就能离开戏台嫁人了。我要嫁人,这房子就归你了。”

“表姐,你原来是急着嫁老公才让我来的啊?”

“就算是吧。女人能找到一个好老公不容易,尤其是咱们唱戏的就更难了。”

“那我这个表姐夫一定很出色,不然你不会这么急着嫁给他。”

“他家里是搞买卖的,这房子就是他爹送给我的见面礼。”

“出手这么大方?”

“钱其实是次要的,主要是人好。他留洋回来,有点洋味儿……不说我了,你那位怎么没一起来?他叫什么昌?对,郑世昌!你上次来信,不是说要和世昌一起来吗?”

彩云一时语塞,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好说道:“他……他被家里的事情拖住了。”

欧罗巴咖啡厅设在申城最豪华的大酒店紫霄宫的一层。彩云跟在雨虹身边,走进了欧罗巴咖啡厅。彬彬有礼的侍者,红色地毯,枝型吊灯,造型奇特的桌椅,三角钢琴,各种肤色的洋人,让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的彩云眼花缭乱,不觉脑袋大了许多。侍者带着她们向里面的座位走去,很多男士将目光大胆地投向她,使她感到浑身像被针扎一般。落座的时候,侍者为她搬了下椅子,她错以为侍者要把椅子搬走,伸手将椅子按住:“请别搬走,我要坐的。”侍者耸了下肩:“请吧,小姐!就是给您预备的。”

女子戏班 第五章1(2)

雨虹要了两杯比中药还难喝的咖啡。她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雨虹瞥了她一眼说:“别着急,跟我学。”雨虹倒奶放方糖,她学着倒奶放方糖,雨虹用银制咖啡匙轻轻搅动咖啡,她也学着用银制咖啡匙搅动咖啡,所不同的是,雨虹杯子里的咖啡是沿着杯壁顺时针匀速旋转,而她杯子里的咖啡则溢出了杯口,将托杯子的盘子弄得一塌糊涂。

“慢慢来,什么都有一个开始。”雨虹安慰道。她第一次喝咖啡时也是同样狼狈。

“喝咖啡需要这么麻烦吗?”

“这是一种洋味儿文化,不能用我们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去想。”

“可咱们是中国人啊。”

“来欧罗巴咖啡厅,需要忘记自己的国籍。在这里寻找的是一种情调,一种心情,一种优雅。”

一个白种女人弹着钢琴,人们纷纷离座滑进舞池。彩云看着男女搂在一起翩翩起舞,好奇地问:“表姐,他们都是夫妻吗?”

“有夫妻,但很少。他们有的是朋友,有的也许还不认识。漂亮的女人往往是男士邀请的对象。你可小心点,有人邀请你的时候,你可别拒绝。”

“羞死了,咱们走吧!”

“就是跳跳舞,有什么可害羞的?”雨虹想为彩云扫盲,彩云需要适应她即将开始的生活。在这座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城市,要想成为名伶,要想保住名伶地位,学会应酬是必备的本事之一。她已经有了结婚计划,要离开舞台,甚至会离开申城,她不担心彩云的技艺,不管艺人间的尔虞我诈多么不择手段,她相信彩云都会在舞台上站住脚的,让她担心的是彩云的心态,如果用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丫头的心态来面对新世界,她会完全格格不入的。在彩云清澈的眼睛里不能只有辽阔的田野,还应该有城市的光怪陆离,她要从外到里改造彩云,这样她才能够放心地去相夫教子。

说话间,有位男士过来邀请雨虹跳舞,雨虹落落大方地起身走了。彩云忽然感到很孤单,有一种要逃跑的冲动。她害怕有人请她跳舞,在此之前,除了世昌拥抱过她,她甚至没有和别的男人拉过手。其时,至少有3位男士起身向她走来,当他们意识到邀请的是同一个对象时,有两位男士主动返回了座位。在彩云紧张得要命时,一位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站在了她面前,向她鞠躬,同时伸出了右手。她在这只手上看到了长长的金黄色汗毛,让她想到了某种动物,以至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这是她的本能反应。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连钢琴声也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集中过来。

一个侍者快步走过来问:“小姐,他羞辱您了?”

彩云摇头。雨虹赶紧走过来问:“彩云,出什么事了?”彩云摇头,有想哭的感觉。

“小姐,我不得不提醒您,您的叫声会给别的客人带来不快,希望您能理解。”侍者不卑不亢地说。

“对不起,她是第一次来,还请原谅。”雨虹用英语向邀请彩云的男士道歉。男士耸肩摊手,嘴里说着彩云听不懂的话,转身走了。

钢琴声又重新响起,雨虹坐下了。彩云这才开口:“对不起啊,表姐。”

“说什么对不起,是我的错。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强烈,我应该等人邀请你之后再去跳舞。”雨虹大度地说。“我们可以走了,今天不会有人邀请我们跳舞了。”

出了紫霄宫大酒店,彩云轻舒了口气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太可怕了。”

“死丫头,话别说绝了,在申城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

对彩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一切都离她那么遥远,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而她必须要开始她的城市生活了。

女子戏班 第五章2(1)

彩云和雨虹坐着黄包车来到福来戏院门口。这家戏院是鸿运戏班包下的场子。在戏院门口,彩云注意到雨虹的戏牌挂在头牌武旦的位置上,不由赞叹道:“表姐,你真了不起!”

“我的头牌位置就要换给你了。”雨虹说,“从头牌位置上下来,有人是一百个不愿意,我是一百个愿意,因为是我心甘情愿传给你的。”

“表姐,头牌位置不是说传就传的,还不知道周班主用不用我,挂头牌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你放心,有我呢。”姐妹二人说着话进了戏院大门。门房对雨虹必恭必敬,又是问安又是开门。彩云有些不适应,显得局促不安,雨虹却十分坦然,说道:“别不好意思,他们的饭钱是靠我们挣的。”

鸿运戏班的艺人们正在剧场里排戏。雨虹因为是头牌,再加上她已提出离开戏班的要求,所以不用参加日常排练。50开外的周班主是个圆头圆脸的胖子,行动虽然不大灵活,人却很精明。他对刚排过的这场戏很不满意,又不好直接发作,只好向舞台上的武旦马香瑶和小生姚飞飞抱拳作揖道:“我周某拜托你们别砸鸿运戏班的牌子!马香瑶,你怎么就演不出雨虹的味道呢?姚飞飞,你演得也不对。你跟马香瑶在台下是什么关系我不管,可在台上你俩是仇人。仇人之间还情意绵绵的,不是让观众笑掉大牙吗?”

“周班主,我想演好,可跟香瑶就是找不到跟雨虹演对手戏时的感觉。”姚飞飞实话实说。

“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拜托你们不要把我当雨虹,我就是我,我就这么演。”马香瑶的话很坚决。

“可观众接受的是雨虹。”周班主企图扭转她的想法。

“观众也同样会接受我马香瑶的。”

“这个风险我敢冒吗?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雨虹要不是急着嫁人,我肯定不会让你演这个角色的。”

“有本事你就找人替我好了。”

就在这时,彩云和雨虹走进剧场,来到了周班主身旁。雨虹介绍说:“周班主,我把表妹彩云带来了。彩云,这是周班主。”

“周班主,您好!”彩云彬彬有礼地说。“听我表姐说,您这里需要人,我来试试,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周班主喜出望外,用精明的眼神很快打量了一下彩云,微微点头说:“不麻烦,欢迎还来不及呢!”

“周班主,那您看什么时候安排彩云试戏?”雨虹问。

“正在排《木兰从军》,彩云小姐是否演过?”

“演过。”彩云点点头说。这出戏是她和世昌的保留剧目,到哪演出都是掌声雷动。

“好!如果彩云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希望马上试戏。”周班主想借彩云压压马香瑶的嚣张气焰。戏班班主最头痛的事是头牌耍大牌,关键时刻给你撂挑子,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马香瑶还没当上头牌,已经开始耍大牌了,他不想给马香瑶当孙子。

“彩云,我陪你去换衣服。”雨虹说。

“周班主,那我先去了?”彩云问,显得礼貌周到。

“去吧去吧!雨虹,就让彩云用你的衣柜。”周班主高兴地说。

马香瑶站在台上望着这一幕,虽然没听见他们的交谈内容,但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她对姚飞飞说:“周班主要让那个人试戏,你要是给她配戏,先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个地盘已经有主儿了。”

“周班主要是看出来,非骂我不可。”

“你怕他骂,就不怕我骂?”

“都是为了戏班,别耍什么心眼儿了。只有戏班好了,我们才好。”

“你说什么呢?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你记住,只有我们好了,戏班才能好。”

彩云换好练功服,活动了一下身子,来到了舞台上。雨虹下去陪周班主了。周班主招呼姚飞飞:“飞飞,你和彩云配戏,演《木兰从军》‘沙漠’那场戏。香瑶,还有其他人都下去。开始吧,音乐!”

彩云趁着音乐过门,对姚飞飞说:“这位大哥,彩云能不能迈过这道门槛,全靠大哥帮忙了。”姚飞飞点点头,决定不难为这位谦和的姑娘,按正常表演,对周班主有交代,在香瑶那里也说得过去。俩人踩着锣鼓点走台步,彩云开口唱道:“一片黄沙路漫漫……”

周班主一听心里不由叫好,这音色绝对不比雨虹差。可接着就不对劲儿了,彩云的动作缩手缩脚,表演放不开,不到位。如果仓促答应用彩云换下雨虹,比用马香瑶所带来的风险更大,他想等一等,至少让彩云在城市生活中浸润一段时间以后再说。他转过头来对雨虹说:“彩云唱得不错,可表演不行,像草台班子里出来的,你觉得呢?”

“她在乡下的戏台子演惯了,对这样的舞台还不适应。”雨虹解释说。

“我们这里可不是乡下,观众的眼睛太毒了。稍有偏差,就砸了自己的牌子。要代替你很难啊。”

“我刚来时还不如她呢。”

“雨虹,我要的人可不能只有你刚来时的水平,要和你现在的水平差不多才行。要不你好好带带马香瑶?她耍大牌就耍大牌吧,只要她成大牌就行。”

“您不想要彩云吗?”

“我是难下决心。你要是不急着嫁人就好了,我也不着急找人了。”

女子戏班 第五章2(2)

“再给彩云一次机会,我向您保证,她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你先帮帮她,至于她什么时候上台,再说吧。”

彩云没敲开鸿运戏班的大门,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就像跳高时最后一块踏板踩空了,别提有多懊丧了。雨虹了解彩云的实力,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儿,就利用戏班排戏的空档儿,把她带到了戏院。

“乡下的戏台,宽一般只有10步,深也不过七八步。” 雨虹说,“你走走看这里的戏台。”

彩云横竖走了一遍说:“宽有20步,深有15步。”

“你把在乡下戏台表演的做派放到这里,就显得缩手缩脚了。你要把动作放大再放大,放开了表演。明白吗?”

彩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在戏台上走起台步,边走边做动作。

“不行,你看我怎么走。”雨虹做起示范,那叫一个潇洒漂亮,让彩云茅塞顿开:“我明白了,我再来一遍。”

“一遍可不行,我要不说停止,你就做,文戏武戏都试一试。”

彩云做了有四五十遍,雨虹将她的眼睛蒙上,让她踩着她念出来的鼓点再做。又做了十几遍,直到雨虹喊出一声好来。

马香瑶得知周班主对彩云不满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索性向周班主摊牌了,要周班主将她挂在头牌位置,否则她就不上场。周班主不敢冒险,再说雨虹还没离开戏班,这样做会伤害雨虹的感情,只同意把她和雨虹挂并列头牌,同一个角色俩人各演半场。他打的算盘是,即使马香瑶挑不起大梁来,有半场是雨虹演的,对观众也算有个交代,同时也是让雨虹带带马香瑶。马香瑶不想给观众提供对比的机会,那样的话自己有可能处在尴尬境地。她让周班主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在演出前,她给周班主下了最后通牒:“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看着办!”

周班主没辙了,只好找雨虹商量。雨虹一听,意识到彩云的机会来了,心里对争强好胜的马香瑶感激不已。她马上表态:“既然这样,就让彩云上吧,我和彩云各演半场。”

“这个……”周班主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您不同意,那我就不上场了,您就让马香瑶陪您赌一把。”

“你有把握观众会接受彩云吗?”

“会的,我有这个把握。”

“可万一演砸了……”

“我免费给观众加演一场。”

“那就听你的,我给彩云这个机会。”

当晚在戏院门口贴出海报,鸿运戏班隆重推出新人,彩云与当红武旦雨虹联袂主演花木兰。马香瑶还在房间里等着周班主来请她,姚飞飞从外面回来,她把准备和周班主谈的条件说了出来,想听听姚飞飞的意见,毕竟他是她的恋人:“飞飞,你说我要演出收入的三分之一怎么样,不少吧?”

“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可谁给你呢?”

“不给我就不上场。”

“你本来就没有上场的机会。”

“你说什么?雨虹又答应演全场了?她不想嫁人了?”

“周班主决定让雨虹和彩云联袂演出,你就歇着吧。”

“他怎么能这样决定呢?他不是没决定要彩云吗?”

“他是班主,昨天没决定,今天就不能决定了?你还不是大牌就耍上了大牌脾气,你以为周班主会买你的账?做梦去吧。”

“我找他去!”马香瑶说着要往外走。

“找他干吗?”

“跟他说好话,让他大人不计小人过,总之不能让彩云上场。”

“晚了,戏院门口都贴出海报了。”

“好你个姓周的,跟我来这套!”马香瑶一听,柳叶眉倒竖,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姚飞飞说:“那就看你的了。”

“看我什么?我该怎么演还怎么演。”

“不行!不把彩云挤走,我这个头牌就别想挂上。今天是她首次登台亮相,你和她配戏时,一定要让她当众出丑。”

“正式演出和试戏不一样,她要是演砸了,对戏班影响会很坏的。”

“我不管。让彩云出丑,给周班主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我马香瑶不是好欺负的。”

“你别逼我,这种事情我是做不出来的!”

“不逼你逼谁?你不做也得做!”

“你这是什么话?”

“就这话!你要不让彩云出丑,我就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大不了分手!”

“分手?”马香瑶没想到姚飞飞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趴在床上大哭起来:“你是不是看上彩云了?我把什么都给你了,你要是变了心,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胡说什么?得了,别哭了,我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在女人的眼泪面前,男人很少有不犯错误的,姚飞飞毕竟还是爱着马香瑶的。

马上就要开场了。雨虹在后台忙着给彩云化妆,化完妆后鼓励道:“彩云,能不能进鸿运,就看这头一炮了,这炮要是打响了,我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表姐,我感觉不好,心里慌慌的。还是你演全场吧,明天我再演。好吗?”彩云对自己忽然没了信心。

“海报已经贴出去了,你今天要是不上场,就等于欺骗了观众,以后就没机会再登鸿运的台了。”

女子戏班 第五章2(3)

“我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这是过度紧张,一上场就没事了。”

其实,比彩云更紧张的是周班主,他同意彩云上场是迫不得已。鸿运戏班就如同他的孩子,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伤害它的事情发生。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戏院门口接待观众,听着观众对彩云的猜想,心里像装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开场后,他甚至失去了进剧场的勇气,继续留在戏院前厅。按照他和雨虹的商定,由彩云演上半场,雨虹演下半场,这样安排,即使彩云的表演差强人意,有雨虹在后面接着,观众也不会太计较,况且还有雨虹免费加演的承诺。万一有怒而离席的观众,他准备以十二分的虔诚态度赔罪。戏开了有一会儿了,从剧场里面忽然传来热烈的掌声,他的好奇心陡起,悄悄来到后台。

戏台上,彩云和姚飞飞正在表演《木兰从军》“沙漠”一场戏。姚飞飞因为有马香瑶的交代,在念白时给彩云摆了一道:“木兰,你看前面就是番兵营地,我们去探个虚实。”

彩云心里一愣,姚飞飞故意改戏词,想让她接不上,给观众造成“站台板(忘戏词)”的印象,故意让她难堪。俗话说“台上不让父,台下不让春”,她跟着改了戏词,念白道:“元度,你没吃酒,怎把树林当番兵营地?”

姚飞飞将错就错道:“木兰,你看,月光如水照大地,两个番兵举大旗。”

彩云只得跟着错下去:“木兰听闻细细看,明明是两棵老树月下立。哎呀,路上有石,脚下有坑……”她故意跌向姚飞飞,姚飞飞只好伸手去扶。她乘机低声责问:“大哥为何故意为难我?”姚飞飞没有回答,而是将她扶起,走起台步。

在后台看戏的雨虹急了,她拽住周班主的胳膊气愤地说:“姚飞飞在故意刁难彩云,要让她出丑。他敢这样对我表妹,瞧我一会儿上场怎么收拾他。”

站在身后的马香瑶搭过话来:“雨虹姐,我看你也就说说而已,你怎么忍心对飞飞下手呢?再说了,彩云要真是个角,还怕这个下马威吗?”

雨虹明白了:“马香瑶,你们是商量好的吧?”

“是又怎么样?本来你的位置是留给我的,彩云凭什么跟我争?”

“你心思不放在演戏上,靠歪门邪道能挂头牌吗?”

“不要吵,我的眼睛还没瞎呢!”周班主低声喝道。

“周班主,彩云要是演砸了,明天这头牌可就是我的了,谁想挂都不行。”说着话她挑衅似的看了雨虹一眼。

“我……”雨虹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要敢说不嫁人了,我就不跟你争了。”

“彩云要过了这道关,你争也没用!”周班主表明了他的态度。

姚飞飞本是个善良之人,彩云的一句责问令他羞愧难当。在接下来的演出中,他把马香瑶忘在脑后,尽心竭力表演,和彩云如同红花绿叶,相得益彰,观众毫不吝惜地将掌声和叫好声送给了他们。彩云的半场还没演完,周班主就做出了决定,他对雨虹说:“彩云跟你的做派很像,你告诉她,戏班要她了。”

“那就让她接替我挂头牌吧?”雨虹想乘热打铁,让彩云一步到位。

“你刚来的时候也没挂头牌啊?”周班主有自己的打算,“头牌还是你先挂着,等观众让彩云挂的时候,我自然会换上她。”

马香瑶听到这番对话,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一腔愤恨撒在了姚飞飞身上。演出刚结束,她没等谢幕就走了。姚飞飞转了一圈没见她的影儿,卸完妆只好独自回到他和马香瑶同居的房间。屋里灯黑着,他以为马香瑶没在房间,或者是睡着了,没想到,刚打开灯,枕头、扫帚、被子接踵而至,令他应接不暇。马香瑶披头散发,显然是刚哭过,犹如女鬼一般。

“怎么了,你这是?”姚飞飞并不知道周班主的决定,马香瑶以此种面目出现在他面前,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怎么了?问你自己!你是成心吧?看上了那个小妖精,打算气死我啊?”马香瑶劈头盖脸,姚飞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到底怎么了?我照你的话去做了,可人家的本事在那儿摆着呢,想压也压不住啊。”

“你要真想压,我就不信你压不住。”

“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告诉你马香瑶,我姚飞飞不是什么事情都做的,你要是再胡闹下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怎么会爱上你这个无情郎,我的命好苦啊!”马香瑶翻身扑在床上大哭起来。她以为姚飞飞会像以往一样过来安慰她,谁知姚飞飞竟关上灯,拉开门出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中。暗夜伤情,本来她就觉得委屈,姚飞飞一走,她更受不了了,直哭得肝肠寸断,没有想到自己的不是,却越发恨起彩云来。

为了庆祝彩云加入鸿运戏班,祝贺她首演成功,最主要的能使雨虹抽身而退,雨虹的未婚夫陆兴特意在欧罗巴咖啡厅招待彩云。陆兴文质彬彬,一副金丝边眼镜配在他的小白脸上,西服、领带、锃亮的皮鞋,加上他对侍者的满嘴洋话,对彩云来说充满了陌生感。而陆兴作为缩短距离的举动令彩云满脸飞红。陆兴献给彩云一束鲜花,接着托起她的右手吻了一下说:“彩云表妹,祝贺你演出成功!”

彩云像被烫了一下缩回了右手,皱起眉头看雨虹。雨虹的脸上浮着幸福的笑容,嗔怪道:“阿兴,我表妹还不习惯西方礼仪,你可别吓着她。”

女子戏班 第五章2(4)

“亲爱的,你看到了,我并没有拥抱她。”陆兴的话让彩云耳热心跳。“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可要拥抱你了,表妹。”

“别!你还是拥抱表姐吧,请原谅,我不能接受男人的拥抱。”彩云的冰清玉洁让她对世昌之外的男人有种本能的拒绝,在世昌的怀里她是只小鸟,在别的男人怀里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会是什么。

“雨虹,你表妹真可爱。”陆兴兴高采烈地说。“谢谢你,表妹,你让雨虹告别了戏子生活。”

彩云听着陆兴那么自然地说出刺耳的“戏子”两个字,不舒服地看了眼雨虹。雨虹尴尬地笑了笑:“彩云,先坐下。阿兴,坐下说吧!”

“坐!来,喝酒!”陆兴招呼侍者倒酒,然后举起高脚杯说:“彩云表妹,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感谢之情,你拯救了我和雨虹的爱情,谢谢!”

彩云不明就里,看了看雨虹。雨虹点点头说:“我要再不离开舞台,阿兴就要和我分手了。”

“别给表妹错觉,是我父亲逼我分手,我对你可是海枯石烂。”

“那我也祝贺你们吧。”彩云说完一口喝下法国红酒,怪异的味道变成了脸上的痛苦表情。

“彩云,法国红酒不能这样喝,要一点点呡。”雨虹示范如何喝红酒,举止优雅,魅力四射。

“你不用教她,像表妹这样的人,我敢断定,过不了多久,社交场合需要的那种优雅、矜持,表妹肯定都能学会。”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姚飞飞故意唱错,就差点让我演砸了。”

“是马香瑶使的坏,姚飞飞是她的男朋友。她想占头牌,又怕你把她比下去,所以让姚飞飞给你来个下马威。戏班就是这样,明争暗斗,你以后可要小心点。特别是我不在戏班以后,凡事你都要留个心眼儿。”

“你要还在戏班就好了。”

“那可不行,老爷子就首先反对。”陆兴说道,“我和雨虹能坚持到今天,真是万水千山,别到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一头骆驼,什么都告吹了。”

“阿兴我答应你,你回去也转告老爷子,一旦彩云能独自挑大梁,我肯定不会再登舞台了。”

“那我就祝彩云早日唱红!”陆兴举起酒杯向彩云示意了一下,呡了一小口,用舌头在嘴里转了转才咽下去,然后说道:“彩云,等你唱红了,那可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会有许多你想不到的人来给你捧场。”

“光说没用,还是叫你的朋友从现在开始就多来捧场吧,一直把彩云捧红为止。”

“雨虹你放心,这你不用嘱咐。表妹戏唱得好,人又长得漂亮,我那些朋友肯定会来捧场的。现在不是没有捧场的,是值得捧的人太少!彩云的横空出世,会让许多人觉得有事做了。”

“我不行,比起表姐来还差得远。”彩云诚恳地说。

“彩云,这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在别人面前,包括周班主和记者,千万不能说这话。”雨虹告戒道。“在申城的艺人圈子里,每个人都在证明自己能行,而不是不行。你说不行,是你缺乏自信的表现,想由此博得别人的同情。这是最要不得的。”

“彩云,我问你,头牌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你想要,别人也想要,你怎么办?”陆兴接过话茬问。

“我要努力争取。”

“证明自己行吧?”

“是!”

“这就对了,你只有证明自己行,能胜任,班主才会把头牌位置给你。你要说自己不行,你想班主还会给你吗?你再想想,马香瑶和姚飞飞做的事情,是不是想证明你不行?你要自己承认不行,不正和他们心意吗?所以你要记住,在申城你永远要说自己行,靠别人来证明自己行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没有人帮助可怜虫的。”陆兴最后总结道:“这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道理所在。”

“阿兴他们做生意也是这样的。”雨虹补充说。

“我懂了,你们希望我做强者。”彩云表示道:“我要想在申城站稳脚跟,也必须要做强者。”

女子戏班 第五章3(1)

白长起一身破衣烂衫,走在申城的马路边上。他流浪了两个多月,终于在兵荒马乱中流落到申城,成为这座冒险家乐园中的一分子,确切说,是一个身无分文也没有任何希望的难民。他之所以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因为他心中依然忘不掉彩云,他知道彩云来申城了,能够和彩云在一座城市里生活,即使不在一起,对他也是莫大的慰藉。

一股生煎包子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孔,引起他胃部的一阵痉挛,他已经两天没吃上东西了,浑身发软,头重脚轻。他扭头寻找,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卖生煎包的小摊。他像被一种魔力吸了过去,目光直直地盯着油汪汪的生煎包。

小贩看了看他问:“买吗?”

白长起怯怯地提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可以给我几个吗?我帮你干活。”

小贩:“走开走开,臭烘烘的,谁要你干活?想干活,那边推黄包车去!”

白长起顺着小贩手指的方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上坡路,正好有一辆黄包车过来,上坡时非常吃力,两个半大孩子跑过去帮助推车。车子推到坡上,乘车人给了孩子两个铜板。白长起的眼睛一亮,提脚过去。也算是苍天有眼,周班主坐的黄包车正好经过这里,他上去就推。片刻之后,黄包车上了坡,从车里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递给他两个铜板。他没想到在申城赚钱如此容易,他刚要去买生煎包,想攒点力气多推几辆,却被人从后面猛推一把,差点让他摔了一个跟头。没等他站稳,有人已经骂开了:“哪来的野小子?知道规矩吗?”

前面的黄包车停了,周班主从里面探出头来。他有个癖好,喜欢看热闹,路上遇到打架的,除非他有特别要紧的事,他能兴致勃勃地从头看到尾。他看到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被另一个衣服光鲜的胖子和3个半大的孩子围住了,烂衣衫要倒霉了。

白长起站稳之后,打量推他的人。他当然不懂得规矩,但他懂得保护自己。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一对四,看他们站立的姿势不像练过功夫,要在平时,他放倒他们应该不在话下,现在的情况是自己两天水米未沾牙,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他毕竟是练过功的人,暗中运气,让浑身肌肉变成了硬疙瘩。

“拿来!”胖子伸出了手。

“什么?”他明知故问,看来他要进行一场铜板保卫战了。

“你刚收到的铜板。我告诉你,推车得来的铜板要交柜上,我管你吃喝住,这就是规矩。”

白长起将铜板掏出,放在左手递了过去。胖子毫无防备,伸手就接,这给白长起机会,他用右手抓住对方的手,往怀里一拽,跟着一条腿就抬了起来,狠狠地顶在对方的肚子上,胖子一下子站住了,白长起松手,飞腿,一气呵成,胖子像个麻包飞了出去。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被吓得一动不敢动,白长起扫了他们一眼,大摇大摆地去吃生煎包了。

周班主被烂衣衫的武功惊呆了。他盯着烂衣衫的背影,看他的走路姿势,眼睛一亮,原来烂衣衫是个唱戏的,难怪他出手如此麻利呢。他需要这样的艺人,彩云已挂头牌,戏班的艺人多少有些欺生,他想从外面找几个专门为彩云配戏。他让黄包车夫稍等片刻,自己下了车,跟着白长起来到卖生煎包的小摊前。此时,白长起已4个生煎包下肚,手里只剩下油渍了。

“还想吃的话就再推车去。”小贩建议道。

“再来4个,我送的。”周班主递过两个铜板。

白长起吃了一惊,小贩已接过铜板,要递来生煎包了。周班主拦住道:“稍等一下。”他上下打量一遍白长起,问道:“你会唱戏?”

“我以前会唱,后来嗓子倒仓了。唱戏没有亮音,也够不着高了。”白长起老实说道。周班主暗叹一声倒霉,转身要走,白长起补充了一句:“我功夫还成。可以打个下手,当个武行。”

“给我翻几个跟头看看。”周班主有了一丝希望。

白长起应了一声,就地翻起了跟头。周班主叫道:“打几个旋子。”白长起拧了一圈旋子。周班主看罢,对他坏了嗓子越发觉得可惜起来:“你的嗓子要没倒仓,我保你在申城唱红。在下姓周,是鸿运戏班班主,你如果有兴趣,不妨到我这里来。不过,我不能跟你定合同。你来一天我给一天的钱,每天50个铜板,你看怎么样?”

“好的。”

“我先预付你一块大洋,洗洗澡,理个发,换身干净的衣服,今晚就来吧。知道福来戏院吗?”

“我能找到。谢谢您,周班主!”

周班主掏出一块大洋递给白长起,又叮嘱一句:“晚上6点,我等你。”说完就走了。

白长起手拿大洋,恍如梦中。他又咬又吹,才相信是真的。一旁卖生煎包早就看呆了,这时说道:“先生,您遇见我是吉星高照啊。您再来10个生煎包?”

“把付过钱的4个给我就行了。”白长起知道饿久了一次不能吃太多,他需要用这一块大洋来修整自己,起码在外表上和流落街头的难民有所区别。

白长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福来戏院门口,一身青衣布褂,一双圆口布鞋,再加上下午剪了发,泡了澡,慰劳了肚子,灰头土脸已杳无踪迹,出现在周班主面前的他,焕然一新,英气逼人,令周班主怔了一下才将他认出来。

女子戏班 第五章3(2)

“周班主,我来了,请您吩咐吧!”白长起抱拳施礼。

“哎呀!你……你……你哪里是个讨饭的化子,分明是周瑜再世啊。”周班主惊喜非常。

“谢周班主夸奖!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

“不是为我效劳,请你来,主要是为鸿运的头牌武旦彩云配戏。”周班主说着指给他看彩云的戏牌。

周班主这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顿时将白长起打傻了。他怔怔地望着彩云面带微笑的剧照,眼前一阵阵发黑。世界竟这样小,他和彩云落脚在同一个戏班了。这是命运的眷顾还是捉弄?在古城码头,他曾望着彩云坐船远去,那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是那么刻骨铭心。彩云成角了,而他连个跑龙套的都算不上,他有何面目与彩云见面呢?

“快进去准备吧,戏班的人马上就到了。”周班主招呼道。

“周班主,对不起,你这里我不能来了,容我日后相报!”白长起说罢,掉头离去,须臾之间,人已到丈外。

“你……”周班主被白长起的突然变化搞得莫名其妙,别说挪动他这胖身子去追,其时已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彩云等人的黄包车恰巧到了,彩云下了车,见周班主独自站在戏院门口,神态不对,连忙走过去,关切地问:“周班主,您没事吧?”

“气煞我也!”周班主缓过气来说:“我本想给你找个配戏的,人看着也不错,我就付了一块大洋给他,可他来了之后,连门都没进就走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您就是好心,这一块大洋从我的包银里扣吧,免得您再急出个好歹来。”

“我不是心疼这一块大洋,我是生气被这小子给耍了。”

“他是唱戏的吗?”

“肯定是唱戏的。不过嗓子倒仓了,我请他来是演武戏。我见他的时候就是个叫花子,一收拾完了,还真像周瑜再世。”

“嗓子倒仓?周瑜再世?”彩云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他姓什么?”

“姓骗,叫骗子。”周班主自嘲地说,“我也该改姓了,姓傻,叫傻瓜。”

白长起喝多了。他离开酒馆后,在申城的夜色中独自徘徊。他想哭也想笑,心随意走,可他已意乱情迷,脚下有路,却不知道通向哪里。他摇摇晃晃,把一腔郁闷摇进了无边的黑夜。蓦地,他被雪亮的灯柱罩住了,还有震破耳膜的喇叭声。他左摇右晃也躲不过去,猛听到一阵刹车声,一辆轿车停在了他眼前。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和轿车之间的距离,炸雷般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找死啊?滚开!”他明白自己是挡着人家路了,想躲开,但刺鼻的汽油味儿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一个趔趄扑在轿车上,张嘴就吐,一大摊污秽的东西被他贴在了汽车鼻子上。

开车门的声音,击打身体的声音,他感觉到了痛,也感觉到了痛快。他的胃已风平浪静,他的意识也清醒到知道危险了。有两个人在击打他,他没有倒下是因为双手撑着车鼻子。他突然闪开,两个打他的人扑在了车鼻子上,他刚吐出的秽物被他们擦去了一半。臭气熏天必然导致怒火万丈,他逃生的举动引发了杀机。两个打他的人转过身来时,已掏出寒光闪闪的匕首,打手变成了杀手。在这月黑风高夜,杀个把人再乘车离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白长起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他命悬一线,线断命绝。但巨大的恐惧没把他的腿吓软,反而激起他捍卫生命火种的斗志。在两个杀手冲向他的时候,他一个旋子踢开第一个杀手的匕首,接着就力打力,一拳打中第二个杀手的面门,落地后拔腿就跑。他没来得及跑出车灯笼罩的光区,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他被定住了。第一枪没射他是给他的警告,如果他不知趣,第二枪肯定会让他趴在地上。

“你,过来!”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转过身来,看见在车门处站着一个黑影,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上车!”

白长起别无选择,两个杀手的匕首已从左右顶住他的后腰,而前面的黑影有一把手枪在对着他。他明白今天非死不可了,心里反而坦荡了,与其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真不如索性死了算了,死了再投胎,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像被邀请的客人,大模大样地上了汽车。

汽车穿过漆黑的街道,拐了几个弯,进了一道大铁栅栏门,停在一座小洋楼前。汽车刚停下,就有人过来开门,恭敬地问候:“标哥,您回来啦?”

白长起知道了打枪人叫标哥。标哥下车前吩咐:“丘三,把这小子带到我房间。”说完下车径自进了小洋楼。

“小子,你的大限到了,看标哥不剥了你的皮。”丘三威胁道。

白长起来到一间豪华的大厅,只见标哥面朝墙背朝门,4个彪形大汉站在他的两旁。丘三在他身后照着他的腿踢了一脚,喝道:“跪下!”他不跪也得跪,但跪得有尊严,腰板笔直,如半截竹竿插在地上。他刚摆好跪姿,只见一道白光飞来,他本能地就地一滚,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刀子擦身而过,剁在门上。没容他站稳,一只茶杯又从标哥手里飞出来,直砸他的面门。他一偏头,伸手接住茶杯。“丘三,宰了他!”标哥转过身来发令道。

女子戏班 第五章3(3)

丘三马上拔刀向白长起刺去。白长起注意到只有丘三拔刀,另外4个打手像是看热闹,一动不动,似乎眼前的生死搏杀与他们无关。白长起猛地意识到,标哥并没有杀他的意思,而是在试探他的武功。明白了这一点,他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丘三了。丘三饿虎扑食,他则身如雨燕,无论丘三如何疯狂,他的脚步始终不乱。

“小子,难道你只会躲吗?”标哥忽然说道。“有本事你就杀了丘三!”

白长起站住了,丘三扑上去就杀,白长起突然一个扫堂腿,丘三当即坐在地上,白长起上去就把刀夺在手里,接着一脚踢翻丘三,用刀顶在了丘三的胸口。

“果然好身手!”标哥说道,“都起来吧!”

白长起放过丘三。标哥坐在了太师椅子上,早有人给他端上了茶。他一边打开盖碗,吹着上面漂浮的茶沫,一面问:“叫什么名字?”

“白长起!”

“哪儿学来的一身功夫?”

“我师傅教的。”

“师傅?你是从戏班里出来的?”

“是!不过现在戏班已经散了,所以我才流落到这里。”

“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是跟着我干,一条是代我去向阎王爷问好。”

“我去见阎王爷,至于问不问好,那要看老子的心情。”人要不怕死,话说出来都硬气。白长起想起和郑世昌的约定,饿死也不进黑道,他要以死明志。

“你他妈的这叫什么话?”丘三上来踹了白长起一脚。“标哥收你是你的造化。你小子不知道吧,标哥在申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标哥咳嗽申城就感冒,标哥跺脚申城就乱颤,你他妈的不知好歹,不想活了?”

“是,不想活了。”白长起固执地说。

“标哥,送他上路吧?”丘三说。4个彪形大汉把目光都集中在标哥身上。

“真他妈的怪了,我怎么就不想杀你呢?看来我要给你第三条路了。”标哥踱到白长起面前,拍拍他的脸说。“你小子是条汉子,不愿意入帮,我不勉强。人各有志嘛,我要跟你谈一笔生意。”

“我除了演戏一无所长,现在嗓子坏了,戏也演不了了。”

“我不让你演戏,我让你管场子。”

“场子?什么场子?”

“戏院。”

“戏院?”白长起不相信地问。明明是天上打雷,恨不得劈死他,突然变成天上掉馅饼,他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

“对呀,就是一家戏院,在申城算是数一数二的。”标哥一本正经地说。

“被标哥看上,是你小子命中有福,快谢谢标哥。”丘三动员白长起道。

“我没当过戏院老板,我当不了。”

“没当过戏院老板,哪个戏班戏唱得好坏你总该知道吧?”

“那当然,我听上一耳朵,扫上一眼就知道。”

“这就够了。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其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既然标哥相信我,那我就试试吧。”白长起勉为其难地说。其实他在想,既然这是条生路,又不违背和师兄的约定,他白长起再不走,就太不识抬举了。

“当然,我不是慈善家,一大帮弟兄要我养活。每个月你要交给我六成利润,一分钱不能少。”

“一分钱不再多,我就答应。”

“白先生果然精明,成交!”标哥伸出手,白长起紧紧握住。标哥的手有如铁钳,让他的手产生了碎裂般的痛感。{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他只有痛感,却没有意识到,他生命中的一场更残酷的赌博由此开始了。

女子戏班 第六章1(1)

郑世昌带着韶华女子戏班流落到临安县城,在仙客来大车店安顿好了之后,便在关帝庙前的戏台子拉开了场子。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等一水的漂亮姑娘登台表演,在县城里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每当夜幕降临,观众便蜂拥而至,姑娘们无一不卖力演戏,恨不得把戏台子砸出个坑来,以感谢临安父老的知遇之恩。

瘸腿罗喜欢喝一口,这是他的女人被裘八爷打死之后养成的嗜好。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家小酒馆,酒刚端起来,便听到旁边桌有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在聊戏班。

“那个女子戏班你去看过了吗?姑娘们一个个如花似玉,养眼啊。”胖子嘬着酒说。

“养什么眼?那是鹦哥淫戏,违反本县治安条例,肯定会抄它的。”瘦子支棱着细长脖子说。

“嫂夫人是不是因为你去看了戏,找了你麻烦,你才这样说的?”

“这和我老婆没关系,我说的是治安条例。本县自古民风淳朴,让这帮丫头一搅和,那还有个好?不抄它抄谁?”

“抄什么抄?人家演的是才子佳人,又不是淫戏。”

“咱俩打赌,队长要不带人去抄,下次我请客。”

“那这次谁请?”

“当然是你请了,巡逻巡得好好的,你非拉我进来不可。”

“我请就我请。我知道嫂夫人是钱匣子,你兜里崩儿子没有。来,喝他娘的!”

两个警察转移了话题,瘸腿罗却再无心思喝酒了,赶紧结账走人。回到大车店,他径直走进郑世昌的房间。郑世昌正在洗脸,高小菊手拿毛巾在一旁站着。瘸腿罗见不便开口,便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罗叔,有事吗?”郑世昌听到他的叹息问。

瘸腿罗看了眼小菊,小菊知趣地走了。瘸腿罗忧心忡忡地说:“世昌,听说了吗,这个地方有个规矩不让演戏。”

“没听说,还有不让演戏的规矩?”

“我刚才在酒馆里听两个警察说的。他们说要抄了咱们的戏班。”

“天地良心,咱们又没有犯法,他抄咱们戏班干吗?”

“要不咱们收场子走人?”

“刚演火了,走了太可惜。我嘱咐大家,只管演戏,别的一概不要参与,只要不惹事,我想警察不会找咱们麻烦吧?”郑世昌抱着美好的愿望说。

“但愿吧,可我的心还是不踏实。”瘸腿罗担忧地说。“就怕你不惹他,他惹你啊。”

瘸腿罗的担忧不幸成为事实,导火索出在高小菊的身上。这天上午,高小菊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在离大车店不远的地方,迎面碰上身穿便装的警长。他骑着一辆自行车,瞄了一眼高小菊,自行车立即失控,歪歪扭扭地撞向她。高小菊急忙闪身躲过,警长摔倒在地。高小菊吓得赶紧快步离开,警长发现自行车摔坏了,厉声喝道:“站住!碰坏了我的车子想跑?”

“我没碰你啊,是你要撞我的。”高小菊惊慌地辩解道。

“是我撞你?小美人,你知不知道,是你这副模样晃了我的眼睛,我才摔倒的。”

“我没晃你眼睛。”

“少废话,给我修车去!不想修车就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警察局!我是警长,警察局就是我开的!”

“我不去!我要回戏班做饭。”

“戏班?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呢,原来你是演鹦歌淫戏的女戏子。女戏子风流成性,咱们不去警察局了,改去旅馆。”

高小菊吓得往后退:“我哪儿也不去!”说完撒腿就跑。

“小美人,你落到我手里还想跑吗?”警长撇下自行车追了上去。

高小菊提着菜篮子跑不快,没跑多远就被警长追上了。在警长眼里,惊慌失措的小菊如同一只落水的小鸡,他得意地狞笑着:“小美人,你跑不出我手心的,乖乖地跟我走,把我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我会放你们一码的。”

郑世昌刚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有人调戏小菊,上去就是一脚,踢在警长的屁股上,警长顿时来个嘴啃泥。警长翻身坐起来,指着郑世昌骂道:“你他妈的敢打我?想找死吧!”

“我打的就是你!” 郑世昌上去又是一脚。

警长不敢还手,赶紧爬起来,扛起自行车就跑。高小菊望着他逃跑的样子,心有余悸地说:“哥,他说他是警长,不会出事吧?”

“别说他是警长,就是市长也不能调戏你。”郑世昌没有小菊的担心,他习惯于把人往好了想:“你放心,出不了什么事,他调戏良家妇女就该揍,挨了打,他还说不出口。”

郑世昌忽略了一点,警长是披着人皮的狼,狼挨了打,肯定会报复的。当天晚上,警长就带着警察来关帝庙抄戏班了。姑娘们正在闹台,众警察像狼群一样冲了进来,引起观众一阵骚乱。警长来到台上,正在闹台的姑娘只好停了下来。警长扫了一眼姑娘们,淫笑道:“闹啊,怎么不闹了?”说着冲台下喊了起来:“鄙人奉命带弟兄们来此查办‘鹦歌淫戏’,你们都回去吧,今天不会演了,以后也绝不会演了。”

郑世昌急忙走到台上,一见是被他教训过的警长,怔了一下,满脸赔笑道:“老总,世昌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老总海谅。请老总台下说话,别扫了各位朋友的雅兴。”

女子戏班 第六章1(2)

“你是班主吗?”

“我是班主。”

“演‘鹦歌淫戏’的女子戏班班主?”

“我们没演‘鹦歌淫戏’,都是才子佳人的老戏。”

“少他妈的给我废话,抓起来!”警长朝警察挥手示意。“此等刁民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两名警察扑向郑世昌,郑世昌突然出掌,将两名警察震开,一把攥住警长脖领,怒问:“我犯了哪条王法?”

有观众在台下喊起来:“是啊,人家不就演个戏吗,又没偷没抢的。”“大伙儿看得好好的,你们捣什么乱啊?”“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找骂了!”

警长掏出手枪顶在郑世昌的脑门上:“松手!不松手我崩了你!”

高小菊跑上来哀求道:“老总,我给你修车,你放了我哥吧!”

“修车?现在老子要修理人。”

瘸腿罗拐着腿上来,掰开郑世昌的手:“世昌,官府的人咱惹不起,快松手!”

郑世昌推了一把警长,松开了手。瘸腿罗赶紧上前胡噜警长的衣服:“老总,有话好商量,您息怒,息怒,别跟我们小民一般见识。”

“商量?怎么个商量法啊?”警长斜着眼瞪着瘸腿罗问。瘸腿罗拐到世昌面前,低声问:“钱呢?”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就不信没有王法!”郑世昌把话砸向了警长。

“世昌,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快把钱拿出来,破财免灾。”瘸腿罗说着从郑世昌的身上搜出钱袋,交给警长:“老总,这是孝敬您的。”

警长接过钱袋掂了掂,瘸腿罗连忙问姑娘们:“谁还有钱,都拿出来。”裘百灵和几个姑娘跑过来把十几块大洋交给了瘸腿罗,警长将钱袋子打开,瘸腿罗将钱放进了钱袋。警长突然将钱袋举了起来,对着台下的观众说:“看到没有,这是赃款,人脏俱获。”

“那是我师兄给我的包银,不是赃款。”裘百灵叫了起来。

“是啊,明明是包银,你凭什么说是赃款?”观众中有人质问。

“包银她会拿出来吗?笑话!”警长将钱袋塞进衣兜,然后一本正经地摆出秉公办事的嘴脸:“现在我宣布,赃款充公,所有的演出道具戏服一律没收!弟兄们,动手!”

瘸腿罗急了,拽着警长胳膊说:“老总,这不合道上的规矩,罚了不打,打了不罚,钱您拿了,就该放我们一马!”

“什么规矩?老子是秉公办事,给我抄!”警长是软硬不吃,非要耍出威风不可。

瘸腿罗还想争辩,被警长推到一边。众警察将道具、戏服往台上乱扔。郑世昌突然暴怒如狮,对警察连踢带打。高小菊抓起一个警察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罗瑞英对姑娘们喊了声“上”,带头抓住一个警察撕打起来。警长见局面失控,举手朝天放了一枪。枪声惊散了台下观众,惊呆了台上戏班的人。警长用枪顶在郑世昌的脑门上,得意洋洋地说:“臭小子,不想死在这儿,就跟我们走!”

第二天中午,上身赤裸的郑世昌被绑在警察局门外的柱子上。他的面前堆放着戏班的道具和戏服。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站成一圈,将围观的人挡在10步之外。戏班的人都拥在周围,不少过路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警长摇头晃脑地宣布:“本县治安条例规定,上演伤风败俗的鹦哥淫戏,处以当众鞭打的惩罚。你们都给我看好了,这就是演鹦歌淫戏的下场。给我打!”

警长的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论起鞭子朝郑世昌身上抽去。鞭梢掠过,郑世昌的身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鞭子变成一只画笔,在劈劈啪啪的响声中,在郑世昌的身上胡乱涂抹着红道道。郑世昌怒睁双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的硬气激怒了抡鞭子的警察。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他的鞭子下去,必然会带起凄厉的叫声,同时也给他带来贲张毛孔的快感。他喜欢这种快感,这种快感令他陶醉,令他产生被人崇拜的满足感。郑世昌的沉默,让满脸横肉觉得行刑过程变得非常沉闷,他暗下决心,一定要用鞭子打开郑世昌的喉咙。

瘸腿罗冲过警戒线跪倒在警长面前,哀求道:“老总,求求您,放了我们班主吧。我们不演了还不行吗?我们这就走!”

“放了他?没这么便宜!”警长提出了条件:“你先让他当众认罪,声明不再演鹦歌淫戏,马上离开临安,我就放了他。”

“我认,我认罪不行吗?”瘸腿罗说。

“不行!谁是班主谁认。”

瘸腿罗跪着冲郑世昌喊道:“世昌,你就认罪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一直未开口的郑世昌,对着瘸腿罗大声说道:“罗叔,我没有罪,何来认罪一说?您起来,别给他下跪,起来!”

“你认了我就起来。”瘸腿罗固执地说。

郑世昌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理睬瘸腿罗。警长被激怒了,他从满脸横肉手里接过鞭子,指着郑世昌骂道:“他妈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说着抡起了鞭子。高小菊突然冲上来抱住郑世昌,鞭子落在她的后背上。郑世昌的双手被绑,只好眼睁睁看着鞭子落在小菊消瘦的肩上。他的眼泪差点下来,恳求道:“小菊,你躲开!听话,小菊!”高小菊没有听见一样,紧紧抱住郑世昌不松手。

女子戏班 第六章1(3)

罗瑞英大喊一声:“姐妹们,上啊!”带头冲破警戒线,姑娘们呼啦一下团团护住郑世昌。人群中有人吼了起来:“不许打人!”“不许残害百姓!”“烧了警察局,为无辜百姓报仇!”

警长手举皮鞭停住了。满脸横肉一直没找到感觉,此时突然觉得心惊肉跳,他凑到警长的耳边嘀咕道:“队长,众怒难犯,我看人就别打了,把他们东西烧了,他们就演不了鹦歌淫戏了。”

警长正不知如何下台,听到这个建议,马上同意:“烧!”

戏班的服装和道具被警察点燃了,警长在临走前指着郑世昌的鼻子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马上离开临安县,要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走!”

郑世昌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警长,心中的怒火烧得他要爆炸了。警察都走了,罗瑞英等姑娘们冲上去,奋力扑火,高小菊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解开了郑世昌身上的绳子。

女子戏班 第六章2(1)

郑世昌回到仙客来大车店后就病倒了,已经知道戏班没钱的大车店老板担心吃亏,算好了账,写出账单,来到郑世昌的房间逼债来了。瘸腿罗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跟着进来了。

店老板将账单放在郑世昌的枕头前,口气中带着不耐烦说:“郑班主请过目,这是你们戏班住店的花销,本店小本经营,3天一结账。你们从上次结完账到现在已经5天了,这笔账也该结了。”

高小菊正在给郑世昌擦拭伤口,郑世昌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吸了口凉气。高小菊连忙问:“疼吗?”

“当然疼了,你们不结账,我的心能不疼吗?”店老板接过话茬说。

“我在问我哥呢,你搭什么茬?”高小菊抢白道。

“郑班主,不让我说话可不行,国有国法,店有店规,你要不结这笔账,就跟我到警察局说理去。”

郑世昌一听他提警察局就火了,他侧过身来,吼道:“你给我出去!”

“出去?这是我的店!你还别跟我耍混,我不吃这一套!”

“滚出去!”郑世昌骂道,随手抓起枕头拽了过去。

店老板吓得后退两步,为捍卫自己的利益而高声叫道:“住店交钱,这到哪儿都说得出理,限你们明天结账,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推门走了。

高小菊连忙跟了出去。她追上店老板求道:“店老板,您别生气,现在我们没有钱结账,等我哥养好伤,挣了钱,一定把钱给你。”

店老板冷笑一声道:“姑娘,你们有没有钱我不管,这账是一定要结的。郑班主可以不讲理,但有讲理的地方,你让他等着吧!”

“店老板,您就再宽限几天吧。”

“再宽限几天我就更亏了。让你们住进来,我算倒邪霉了。”店老板说完离去。

高小菊无望地看着店老板走了,只好又回到世昌的房间。瘸腿罗正在劝世昌:“世昌,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咱们这些吃开口饭的人,不能跟有钱有势的人来硬的,斗不过人家就得服软。这是活命的道理。不明白这个道理,人就寸步难行!”

“罗叔,我明白你的心,可我们不能服软,服软就更没活路了。”郑世昌不打算让骨头变软。

“世昌,老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又怎敢不低头?该忍时就得忍!”

“我也想忍,可我忍无可忍!”

“罗叔,您把钱给了警察,现在戏班没钱了,谁都想欺负咱们。”高小菊说,口气里带着埋怨。

“小菊,不许说这话!”郑世昌制止道。

“小菊,我知道你是怨我,我也是为了世昌好。谁知道那个混蛋警长拿了钱还和我们过意不去。我去求店老板,看他给不给我这张老脸一点面子。”瘸腿罗说完就去找店老板。见到店老板,他满脸堆着谦卑的笑容,低声下气地说:“店老板,戏班现在是虎落平阳,只要班主身体好了就会东山再起,求您再宽限几天。”

“别跟我废话,拿钱,结账,走人!”店老板一字一顿地说。

店老板的态度让瘸腿罗突然有了杀人之心,纵然胸中陡起波澜,脸上也是风平浪静,他笑容未改地说:“店老板,您看我们又不走,钱肯定会还给您的。”

“你们还想赖在我这儿不走?”店老板的三角眼瞪了起来。

“我们确实有难处,您就体谅体谅我们,让我们先住着吧!

“体谅你的难处?谁体谅我的难处?”

“店老板,求求您了!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

“滚出去!”店老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瘸腿罗一忍再忍,才没把锣棰从后腰拔出来,他伸手一掌拍在店老板的肩头,店老板觉得一座山压来,顿时瘫在椅子上。瘸腿罗对目瞪口呆的店老板说:“做人不能做绝了,能留后路就给留条后路,免得都不愉快。”

店老板见过的人多了,从瘸腿罗的话里听出了血腥味儿,不敢再逼债了。他想到花钱消灾的古训,跑到警察局,找到警长,递上两块大洋说:“警长,您上次当众宣布让韶华戏班离开临安,可他们至今还赖在我那儿不走,拜托您让他们挪挪地方吧。”

警长掂了掂两块大洋,手依然张着。店老板会意,心疼而无奈,又掏出两块大洋放在他手上。警长将钱装进兜里,开口道:“你回去候着,我马上就让他们滚蛋!”

警长倒是个拿钱给办事的人,店老板前脚走,他后脚就带着几个警察来到了仙客来大车店。正在院子里的瘸腿罗,一见这阵势,马上猜到他们是奔戏班来的,赶紧迎上去打招呼:“老总,您来了,几位辛苦,快坐下喝杯茶!”院子里摆着茶桌,瘸腿罗想先稳住他们。

“喝什么茶?我早就警告你们离开这里,怎么还不走?”警长凶神恶煞,毫不领情。

“老总,我们班主的身子骨一直很虚弱,动不了。求您再宽限几天,只要能动身,我们马上就走。”

“少废话,现在就给我滚,要不然把你们全抓起来。无论男女,一律当众鞭笞。”

“老总,我们又没演出,难道住几天都不行吗?”

“不行!老子向来说一不二。姓郑的那小子呢?叫他出来见我!”

“老总,班主躺在床上起不来,有什么话您就跟我说吧。”

女子戏班 第六章2(2)

“躺在床上?我来了他敢躺在床上?”警长问店老板:“他在哪个房间?”

“我领您去!”店老板狗仗人势,前面带路,到了郑世昌住的房间门口,一脚将门踢开,踢完之后,他才想起门是自己的,不觉又心疼起来,赶紧伸手将门扶住,厉声喝道:“郑世昌,警长找你来了!”

高小菊正坐在郑世昌的床边为他擦脸,见警长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靠在一边。警长倒背着手走到郑世昌床前,冷笑道:“小子,你怎么不充好汉了?几鞭子就抽成怂蛋了?”

郑世昌把头扭到一边,没有理睬他。瘸腿罗凑到跟前说:“警长,您都看到了,他确实走不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让我们再住两天吧。”

“可以!”警长拖着长调说。

“可以?”店老板着急而不解地问。

“先认个错,再叫声爷,老子就放你一码!”警长盯着郑世昌的眼睛说。他有一种猫玩老鼠的快感。

郑世昌的眼睛喷出了怒火,烧着了警长。警长探过头去,恶狠狠地说:“怎么?你小子还敢不服?滚起来,给我跪地求饶。”

话音未落,高小菊突然跪在地上:“老总,您就放过我哥吧,我替我哥向您认个错。”

郑世昌撑起身子,去拽小菊:“小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由于激动,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警长阴险一笑:“姑娘,你不是也挨打了么,让我瞧瞧好了没有,我可是舍不得打你啊。”说着,猛地撕开高小菊的衣领:“瞧瞧,细皮嫩肉的真让人疼。”

郑世昌突然从床上下来,冲到警长面前,一把将他推开。警长从郑世昌的推力上感到他的虚弱,一脚踢了过去,将郑世昌踢翻在地,对身边的警察命令道:“给我扔出去!”

两个警察上来,拽起郑世昌的胳膊,一路上磕磕绊绊,将他拖到大车店的院门外,扔在地上。浑身无力的郑世昌几乎昏厥。高小菊、罗瑞英赶紧将他扶起。瘸腿罗赶出一辆牛车,王、朱二位琴师将郑世昌抬上了牛车。

“上车吧,咱们走!”瘸腿罗招呼大家。

“罗叔,我们还有一辆牛车呢?”高小菊问。

“别问了,走!”瘸腿罗拍了一下牛屁股,牛车晃动着向前走了。

“爸,我们的牛车不能不要啊。”罗瑞英对着父亲的背影喊。

“要什么要?”店老板站在警长的身边,叉着腰说:“你们住店不给钱,我扣下一辆牛车抵账了。”

罗瑞英冲到店老板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把牛车还给我们!”

“还?”警长淫笑道:“把你扣下,我就还牛车!”

“英子,走!”瘸腿罗吼了起来。

高小菊上来拉罗瑞英:“瑞英姐,我们走吧!”

下雨了,长长的雨丝,长长的车辙,天地间一片迷茫,无限惆怅,晃晃悠悠的牛车渐渐融进了灰蒙蒙的风雨中。

女子戏班 第六章3(1)

戏班出城不久,风雨就大了起来。好在城外有座土地庙可以遮风避雨,瘸腿罗就将牛车赶进了土地庙。郑世昌饱受摧残,内火攻心,加上外感风寒,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在土地庙一病不起。戏班被耽搁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地庙。

又是一个滴着露水的清晨,空旷清冷的土地庙里传来悠扬凄凉的二胡声。罗瑞英在井台洗野菜。现在戏班只剩下小半袋米了,大家每天只能喝上两顿野菜粥。瘸腿罗从院外进来,将刚采的野菜放到罗瑞英身边。罗瑞英对父亲说:“小菊又开始拉上二胡了。”

“让她拉吧,她心里难受,世昌已经昏迷3天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瘸腿罗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世昌哥喜欢听小菊拉曲子,小菊会把世昌哥拉醒的!”

“世昌要是醒了,戏班还有希望,他要是就这样睡过去,戏班也得散了。”

“爸,您别说丧气话好不好?”

“不说,不说。你煮粥吧,我去砍柴。”

“您吃过饭再去吧,我跟您一起去,多砍点柴,还能多卖点钱!”

“我去吧,砍柴的事怎么能让你做呢?”瘸腿罗说完,拿着扁担、绳子和柴刀走了。他来到山坡上,阳光洒满山间,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想到戏班的人就靠他砍柴卖钱为生了,他不禁心升万丈豪情,挥刀砍柴,突然吼起山歌:“哎——,一刀砍在山神腰,山神让我找鱼蛟,鱼蛟住在龙王庙,龙王庙里有神药……”

罗瑞英在灶台上煮粥,裘百灵忽然来了。罗瑞英烧着柴问:“百灵,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是饿醒的,想跟你说说话。”裘百灵皱着眉头说。

“想说什么?”

“我想彩云姐了。”

“想她干吗?”

“我想她不会像我们这样饿肚子吧?”

“你受不了了?”

“受不了,我真受不了了。过去也苦,可没这么苦过。现在要能吃上一顿饱饭该多好啊。”

罗瑞英突然想起什么:“百灵,你还会唱‘乞讨赋子’吗?”

“当然会唱了,以前不是老唱吗?”

“好,等一会儿跟我进城!”

“进城干吗?”

“我们去唱‘乞讨赋子’!”

野菜粥煮熟了,罗瑞英给高小菊端来一碗。高小菊崴了一勺米汤,吹了吹,送到郑世昌的嘴边。郑世昌昏迷不醒,喂到嘴边的米汤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高小菊抹了把眼泪,固执地喂第二勺。

罗瑞英看得心里酸酸的,劝道:“小菊,别喂了,等世昌哥醒了再喂吧,他现在喝不下去的。”

高小菊放下勺子使劲摇晃郑世昌:“哥,你醒醒啊,你再不醒,戏班可怎么办啊?哥!”

郑世昌在昏迷中突然大叫一声“彩云”,竟然坐了起来。高小菊惊喜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哥,你醒啦?瑞英姐,你看我哥他醒了!”

郑世昌目光呆滞,自言自语:“彩云呢?我快追上她了,她怎么不见了?”

罗瑞英悄声对小菊说:“世昌哥像是在做梦。”仿佛是印证她的话,郑世昌又直挺挺地躺下重新陷入昏迷状态。

高小菊不相信,拼命摇晃郑世昌:“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小菊,世昌哥还没醒过来。你先把粥喝了吧,一会儿我和百灵去城里一趟,等我爸回来,你告诉他一声就行了。”罗瑞英看了看昏睡的郑世昌,拍了拍小菊的肩膀出去了。高小菊的心思都放在世昌身上了,听她说要去城里也没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表明知道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高小菊望着世昌那张没有变化的脸,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连日来的操劳、担忧终于将她压倒在世昌的床边,她脸对着世昌,枕着胳膊睡着了,偶尔还嘟囔一句“哥”。也许是听到她的梦中呼唤,在她入睡不久,世昌睁开了眼睛。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趴在床边熟睡的小菊,发现她瘦了不少,他忍不住伸出手抚摩她的头发。高小菊惊醒了,她惊喜地看到世昌哥正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她赶紧坐直了,高兴地说:“哥,你终于醒啦!”

郑世昌点点头问:“这是在哪儿啊?”

“临安县城外的土地庙,我们在这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你一直昏睡不醒,都快吓死我了。”

“小菊,戏班落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没能耐,你恨我吗?”

“哥,你说的什么话呀?我怎么能恨哥呢?戏班里也没有一个人恨哥的。”

郑世昌眼睛湿润了,把头转向一边,片刻之后回过头来说:“我本想为师妹们奔个前程,可天不容我。小菊,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我要熬不过这一关,你就跟罗叔和英子他们走吧,罗叔会照顾你的。”

“哥,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话!”高小菊哭喊起来。“你会熬过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菊,你听我说。” 郑世昌举手制止了她,神情木然地说道:“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走在一条又长又黑的山洞里,只有洞口是明亮的。我走啊走啊,快走到洞口时,有个人对我说,出了洞口就回不来了,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说我还有些事情要跟我苦命的妹妹交代。他说你先去吧,我才醒了。”

高小菊被世昌哥的表情和讲的话吓坏了,她瞪起惊恐的眼睛说:“哥,你说的这些话让我好害怕,你别说了。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端碗粥喝好吗?”

女子戏班 第六章3(2)

“你别去,听我把话说完。”

“哥,我害怕,我不想听!”

“你一定要听,我怕以后你就听不到了。”

“哥,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如果将来有机会见到你彩云姐,你告诉她,我去另一个世界等她了。”沉默了片刻,郑世昌忽然愤怒地捶床,边捶边喊:“见了阎王爷我要问问他,天地如此之大,为什么就不给我们穷艺人一条活路?为什么啊?”

“哥,你都说的什么啊,我求求你,你别再说了!”

“不说了。小菊,记住我说的话……”郑世昌说着闭上了眼睛,两滴泪珠滚落下来。

女子戏班 第六章4(1)

罗瑞英和裘百灵带着锣和响板来到县城一家气派的饭馆门口,俩人一唱一和地拉开了场子。只听裘百灵唱道:“一出门来怨老天,两行泪珠落胸前,三餐茶饭勿调匀,四季衣衫不周全……”罗瑞英接着唱道:“五行生来不相配,六亲无靠实可怜,七件事儿开门少,八字生得颠倒颠,九番三思无办法,实在苦得如黄连。”

围观的人有听出来的,相互议论道:“这大姑娘家家的,出来唱《苦难赋子》,一定遇到了什么难事。”“我看这两姑娘眼熟,是那个被赶走的韶华女子戏班的吧?”“是啊是啊,这个年代哪有艺人的活路。”人们说着,纷纷往场子里扔铜板。

罗瑞英鞠躬致意,裘百灵弯腰捡地上散落的铜板。正在这时,警长剔着牙缝带着几个手下从饭馆里出来,见附近围着一圈人,一甩脑袋,像群狼似的扑了过去。裘百灵伸手捡铜板,却被一只皮鞋踩住了手,她尖叫一声抽回手,一抬头,吓得扑腾坐在地上。

“又是你们?居然敢跑回来唱鹦歌淫戏?”警长一把捏住裘百灵的下巴淫笑道:“想进局子里呆几天了?我可是来者不拒啊!”

罗瑞英上前打开警长的手,扶起裘百灵,将她挡在自己的身后:“你们讲不讲理,我们刚才唱的是《苦难赋子》,你说哪一句是淫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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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赋子》?我看你们还没苦到头,带走!”警长对手下发号施令。

“慢!”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慢什么慢?谁说的,想找死啊?”警长边骂边回头。他刚回过头来,脸上已挨了一鞭子。他伸手拔枪,第二鞭子抽在了他的手上。他这才看清,抽他的人是个肩抗上校军衔的军官,身后站着一个班的军人。警长马上笑脸相迎:“哟,老总!”

“什么老总?这是我们孙团长!”一个侍卫喝道。

“孙团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见谅。”警长点头哈腰套近乎。

“你为什么欺负两个小姑娘?”孙团长问。

“回孙团长,我是维持本县治安的警长,她们来这儿唱鹦歌淫戏,依据本县治安管理条例,必须要予以取缔。”

“长官,我们从来没有唱过鹦歌淫戏,我们是被逼无奈才来这里唱《苦难赋子》的。”罗瑞英对抽打警长的孙团长有了好感,她义正词严地说。

“说说看,怎么个被逼无奈?”孙团长说。

“孙团长,您别听她胡说。”警长说着对罗瑞英吼道:“看在孙团长的面子上,我今天饶了你们,还不快滚?”

罗瑞英看出警长的色厉内荏,不仅没走,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指着警长的鼻子控诉道:“你查抄我们戏班,烧了我们的行头,鞭打我们班主,抢走我们的银圆,将我们赶离县城。我们班主身染重病,我们又身无分文,不让我们在这里乞讨,难道非把我们逼死不可吗?”

警长吓得飞快地看了一眼孙团长,打开罗瑞英的手说:“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说的哪一句不对?是你们的血口要把我们吃了!”罗瑞英毫无惧色,针锋相对。

“他们抢走了我们80块大洋呢。”裘百灵也勇敢起来。

孙团长的眼睛经过战火洗礼,他早已断明是非,手中的鞭子又抡向了警长,刷刷刷三下,从头到脚,第三鞭把警长抽跪下了。

“孙团长,您怎么打我呀?咱们可是一家人!”

“我打的就是你!老子脑袋别在裤腰上在前方打鬼子,你他妈的在后方欺压百姓作威作福。你不想挨打老子就毙了你!”孙团长说着拔出枪来。

“孙团长,亲爹,亲爷爷!”警长一通乱叫,头磕得咚咚响:“求求您千万别开枪,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要靠我养活啊。”

“不想死?不想死也可以,把你从戏班抢的钱还给他们,此外再拿200块大洋,请戏班给我的弟兄们演场戏。”孙团长提出了条件。

“孙团长,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警长爱财如命,孙团长在挖他的心。

“不是要你的命,是你自己拿钱买你的命!不答应,我就一枪毙了你!”孙团长说着拉上了枪闩。

“我答应,我答应!”警长知道今天撞上瘟神了,想躲是躲不掉了。

“押着这个兔崽子,给我去取钱!”孙团长命令道。

“是!”侍卫应声答道。

“姑娘,你们还没吃饭吧?走,跟我进饭馆,吃它里面最好的菜!”孙团长说完大步走向饭馆。

裘百灵咽了口唾液,看着罗瑞英悄声问:“瑞英姐,咱们去吗?”

“去,干吗不去?”罗瑞英抓起裘百灵的手,跟着孙团长进了饭馆。

当瘸腿罗砍柴回来之后,听小菊说女儿和百灵去了城里,立刻急得火上房了。他把小菊拉到院子里问:“她们没说干吗去吗?”

“没说。也许瑞英姐她们在庙里闷得慌,想进城散散心吧?”小菊说出她的猜测。

“散心?那城里也不能去啊!我砍的柴都不敢进城去卖,万一碰上那个混蛋警长,不是自找麻烦吗?”

“不会那么巧吧?”

“巧不巧的不说,戏班是不能再出半点事了。唉,真是急死我了!”

“我也着急。我哥刚才醒了,现在又昏睡过去了。他什么时候才能再醒来啊?罗叔,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哥醒来呀?”

女子戏班 第六章4(2)

“小菊你别急,我刚卖了柴,有几个铜板,我进城去请个郎中来,再寻寻英子她们。你看着世昌,我去了。”瘸腿罗说着就向庙门口走。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停在了庙门外。片刻之后,罗瑞英、裘百灵和两个当兵的进来了。罗瑞英对当兵的说:“兵哥哥,这是我爸。”

两个当兵的一齐举手敬礼:“大叔,您好!”

“你们是……”瘸腿罗发蒙了。

“爸,他们是孙团长的部下!”

“孙团长?”瘸腿罗更不明白了。

“爸,我等会跟您讲。”罗瑞英招呼两个当兵的:“兵哥哥,进来坐吧。”

“不了,我们完成了护送任务,该走了!”一个当兵的说。

“我们可等着看你们演出了?”另一个当兵的说。

“好的,我们一定去!”罗瑞英答应道。

“敬礼!”两个当兵的一齐敬礼,转身走了。

瘸腿罗等当兵的出了庙门,才拉住罗瑞英的胳膊问:“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当兵的搅在一起了?”

“爸,您先看这个!”罗瑞英把钱袋递给父亲:“280块大洋,我们有救了!”

“钱?哪儿来的?”高小菊急切地问道。

“是孙团长逼着那个混蛋警长给的。”裘百灵说,接着她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瘸腿罗开心地说。

“罗叔,我们有钱了,就能把临安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给我哥治病了。”高小菊高兴地说。

“我这就去!”瘸腿罗说。

“爸,我去吧!”罗瑞英说,“您腿脚不方便。”

“我也去!”高小菊说。

“你们去不安全吧?”瘸腿罗不放心地说。

“没什么不安全的。孙团长教训警长的事肯定传遍了临安城,我们现在是孙团长保护的人,看谁还敢欺负我们?”罗瑞英有些得意地说。

“好,好!那就快去快回吧!”瘸腿罗有了定心丸,也只好同意了。

女子戏班 第六章5(1)

德仁堂药铺是地下党的交通站,陈涛和小马来找药铺的李掌柜。李掌柜将一个药盒交给陈涛,里面有从国统区搞来的10支盘尼西林,要送到东山抗日根据地。陈涛让小马将药盒放进箩筐里,两人便和李掌柜告别,走出药铺。刚出药铺,迎面却碰见了高小菊和罗瑞英。小马脱口叫道:“小菊!”

高小菊闻声望去,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小马哥!陈大哥!”罗瑞英也跟了上去,她认识陈涛,他曾来抢救过师傅。高小菊介绍道:“瑞英姐,他们就是我跟你说的从江里把我捞起来的两位恩人!他是陈大哥,他是小马哥!”

“陈大哥!小马哥!”罗瑞英打招呼道:“谢谢你们救了小菊。”

“这是我的师姐,罗瑞英。”高小菊接着介绍道。

陈涛向罗瑞英打招呼:“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这回不用跑那么快了吧?”

“还要跑!陈大哥,你是郎中,快去救救我们班主吧!”罗瑞英着急地说。

“噢?你们班主生病了?”陈涛关切地问,同时瞄了一眼小马。他们因为有任务在身,不能随便耽搁。

“陈大哥,我哥重新成立了戏班,领我们在这里唱戏。”高小菊神情黯淡地说,“可警察非说我们唱的是鹦歌淫戏,把我哥抓去打伤了,已经昏迷好几天了,不知还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和瑞英姐是来给他请郎中的。”

“那就快走吧!”陈涛催促道。

“老陈,我们……”小马欲言又止。

“什么也不说了,救人要紧,快带我们去!”陈涛说完大步快走,直奔土地庙而去。

他们刚走进土地庙,瘸腿罗就迎上来说:“郎中请来了?世昌醒过一回,可又昏过去了!”陈涛赶紧进了大殿,只见躺在地上的郑世昌紧闭双眼,处在深度昏迷之中。陈涛神情严肃地给郑世昌把脉,又叩诊他的胸口,翻开他的眼皮检查。检查之后,陈涛的脸色凝重起来。郑世昌的病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再不采取非常措施,人就没救了。

高小菊异常焦虑地问:“陈大哥,我哥还有救吗?”

瘸腿罗注意到陈涛表情的变化,哀求道:“大兄弟,你一定要救活我们的班主,这些人的活路可全靠他呢。”

“他是伤口感染又得了疟疾,加上没得到很好调理,现在可以说是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了。”陈涛说出他的诊断结果。

“陈大哥,您说世昌哥没救了?”罗瑞英哭着问。高小菊已趴在世昌身上哭了起来:“哥!你醒醒呀,哥!”

陈涛对小马说:“你出来一下。”小马随陈涛走到院子,陈涛说:“现在只有给他注射盘尼西林,才能挽救他的生命。”

“盘尼西林?”小马吃惊道:“这可是送到根据地的贵重药品,我们的伤员在等着救命啊。”

“郑班主也是受苦受难的弟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给他用一支,回去我向领导汇报,接受处分。”

“老陈!”

“就这样吧,准备打针。”

“是!”

盘尼西林挽救了郑世昌的生命。当天夜里他就从昏迷中醒来,第二天早上就能吃饭了。又过了一天,陈涛见他已无大碍,执意要走。郑世昌在小菊和百灵的搀扶下,一定要送救命恩人一程。走出庙门不远,陈涛坚决阻止他再走了。郑世昌激动地表示道:“陈先生,你救了我,救了小菊,也救了我们戏班,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一定要报答你!”

陈涛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行医人悬壶济世就是治病救人的,不求报答。要说报答,你养好身子,带好戏班,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是啊,我一定要带好戏班。”郑世昌抓住陈涛的手迟迟不肯松开:“陈先生,这次分手,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

“行医人四海为家,戏班也是东奔西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又会碰到了一起了。”

“如果没有戏班,我真想跟你学作郎中,将来也能悬壶济世。”

“你把戏班带好了,多唱好戏,高台教化,也是功德无量!多保重,我们走了!”陈涛使劲握了握郑世昌的手才松开。他招呼后面和罗瑞英走在一起的小马:“小马,我们快走吧!”

小马答道:“好!”可他要接罗瑞英肩上的担子时,被罗瑞英闪过:“我再送送你们!”

“我也要送!”裘百灵喊道。

“去送吧!”郑世昌说。“小菊,你也去送!”

“哥,我还是陪着你吧,你现在离不开人。”高小菊说。

“都不要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我们也快点赶路。”陈涛说。可他的话没说完,罗瑞英已经挑着担子快步上前了。陈涛只好向郑世昌和高小菊摆摆手,追了上去。

郑世昌望着陈涛走远的背影,感慨地说:“好人啊,比救苦救难的菩萨还好。”

瘸腿罗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他们不是一般的郎中。”

“为什么?”高小菊不解地问。

“一般的郎中哪里会有盘尼西林?”

“罗叔,不管陈先生是什么人,我就知道他是救我和小菊一命的好人,恩人!”

“我也希望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戏班能红火起来。”瘸腿罗满怀期盼地说。

陈涛快步追上罗瑞英,从她肩上接过担子,交给从后面赶上的小马:“英子,你不用再送了。”

女子戏班 第六章5(2)

罗瑞英恋恋不舍地说:“到前面岔路口吧,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好吧,那就到岔路口。”陈涛和罗瑞英在前,小马和裘百灵在后,4个人相差几步,向岔路口走去。陈涛问罗瑞英:“你想说什么话就说吧。”

“陈大哥,我想知道,你怎么会有让我们班主起死回生的本事?”罗瑞英好奇地问。

“哪里是我的本事?是药好。”

“你是哪里的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沈阳。九一八事变后逃亡到关内,进了医学专科学校学了两年西医,又在这里跟一个老中医学了几年,所以中西医我都会点儿。”

“你真了不起!”

“你们也很了不起。这么苦的日子硬挺着,要是别的戏班,恐怕早就散了。”

“世昌哥得救了,戏班是不会散的!”

“只要戏班不散,我们就有再见面的一天。”

“陈大哥,你要多保重啊!我可不愿意你有病有灾的。”

“你放心吧,我是铁打的身子。我倒是放心不下你们,在这个动乱的局势下,戏班要想生存下去,太难了。你们一定要同舟共济,这样才有希望。”

“陈大哥,我记住你的话了,我……”罗瑞英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勇敢地表白道:“我会想你的!”

陈涛在罗瑞英的眼睛里看到异样神采,他的心颤动了一下,但随即笑道:“英子,可不兴哭哭啼啼的,山不转水转,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不哭,就是有点舍不得。”罗瑞英说着眼眶已经发热了。

“好啦,不送了!” 陈涛见到了岔路口,停下脚步:“再见了,保重!”

罗瑞英和裘百灵挥手目送他们远去。裘百灵发觉罗瑞英的眼角挂着泪珠,笑着问:“瑞英姐,你身上的什么东西被陈大哥带走了吧?”

“什么?”罗瑞英奇怪地看着百灵问。

“你的心啊。”

罗瑞英回过神来,给了百灵一拳:“去你的!谁像你没心没肺的。”

女子戏班 第七章1(1)

彩云和艺人们正在后台化妆,社会局的王处长倒背着手,迈着方步来了。他的手下小张子提着公文包跟后面。周班主像见了亲爹一样赶紧迎了上去:“王处长,张哥!您们来啦?快请坐,我给您二位沏一壶上好的龙井茶!”

“马上就开戏了,周班主,你就别忙了。”王处长抬起右手放在周班主的肩上,眼睛往后台里寻摸。周班主觉得肩上压座山,但不得不硬扛着。他顺着王处长的目光望去,发现王处长的目光落在了背朝他们的彩云身上。王处长把目光收回来问:“听说你这儿来了个新角儿,是她吗?叫过来看看。”

王处长淫胆包天,不知有多少女艺人受过他的胯下之辱,周班主知道这条色狼是闻着味来的。好在彩云是雨虹的表妹,而雨虹有当警察局长的干爹作靠山,王处长对雨虹是恭敬有加,对彩云应该也不敢怎么样。是福求不来,是祸躲不过,他心里是破釜沉舟,脸上却莲花一朵,:“王处长,本来我应该领她到您府上去拜访才是,怎敢劳您大驾亲自过来?我把她喊过来见您。”说罢他冲着彩云喊:“彩云,快过来见见王处长。”

彩云回过头,正好撞见王处长的贪婪目光,王处长的脑袋变成了一颗吐着舌头的狼头。她怔了一下说:“稍等,我化完妆就过来。”说罢,转过头接着用笔描眼眶。

遭艺人冷遇是王处长不可能接受的羞辱。小张子立即开口骂道:“他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处长,我把她给你揪过来!“王处长抬手拦住了小张子,沉下脸来,语气中带着不祥之兆,不冷不热地说:“周班主,既然彩云小姐忙着,我就不打搅了,告辞!”

“王处长,您别误会。彩云刚来,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先留步,我立刻叫她过来给您赔不是。”周班主说着赶紧走到彩云身边,俯下身子悄声说:“彩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别给戏班和你自己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我这不是在化妆吗?”彩云固执地说。“马上就开戏了,我的妆还没化好,耽误了演戏谁负责?”

“我是班主,知道轻重缓急,快去啊!”

“您知道轻重缓急,我还不想砸自己牌子呢。”

王处长见彩云给自己难堪,只好找个台阶下:“周班主,不要难为彩云小姐,我只是过来随便看看。”说罢转身就走。周班主见彩云得罪了王处长,赶紧追上去赔不是:“王处长,您息怒!”

“我有什么怒可息的?请来这么一个姑奶奶,我倒为你担心啊。”王处长边走边说。

“什么姑奶奶?”周班主的腰弯着,自贬3寸地说:“她就是个戏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戏子?”王处长停下脚,扭头望了一眼彩云的背影:“申城哪个戏子见我是这个样子?你这个戏子谱也太大了吧?”

“是我没调教好。王处长,周某给您赔礼了。改日我带她去您府上,专门给老太太唱一场堂会。”

“我可受用不了这种女人,免了吧。”

“那您和张哥先去看戏,2号包厢给您二位留着呢。”

“看戏?”王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彩云的背影,点点头问:“今晚什么戏码?”

“《穆桂英挂帅》。”

“我可以点一段折子戏吗?”

“戏班就跟您的一样,您随便点。”

“那就来一段《西门庆三戏潘金莲》,请安排彩云小姐演。彩云小姐不肯见我,我在台下总可以欣赏吧?”

“那当然,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安排。”

周班主恭敬地送走王处长和小张子,然后回到彩云身旁,埋怨道:“彩云,王处长是社会局专管戏班的,得罪亲爹也不能得罪他。叫你过来你偏不过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哪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看他是不怀好意。”彩云放下了化妆笔。

“不怀好意?人家是来检查的。你记住了,凡是敢到后台来的人都敢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你怠慢了他,我就得摆一桌儿请罪,还得带你去赔不是。”

“真对不起,周班主,人是我得罪的,请客的钱就从我的包银里扣吧。”

“谁出钱是小事,我是心疼我这张老脸,被人踩在脚底下,还得陪着笑。”

“周班主,真是过意不去,彩云给您赔不是了。”

“你不用赔不是,王处长已经点了你的戏,要你演《西门庆三戏潘金莲》里的潘金莲,这事你无论如何得答应。”

“演戏有什么?我答应。”

王处长来到2号包厢,吩咐小张子道:“等彩云一演《西门庆三戏潘金莲》,你就马上去把戏停掉。”

“理由呢?”

“大庭广众之下上演淫戏,当然要停掉了。”

“这出戏谁说是淫戏?”

“我说的。”

“是是,上演淫戏,一定要停掉。”

在王处长打着如意算盘时,雨虹来到后台,周班主拦住她,叹息一声说:“雨虹,我看今天怕是要出事啊。”

雨虹诧异地问:“为什么?是因为彩云吗?”

“不是她是谁?方才社会局的王处长来了,彩云竟然拒不见面。”

“后来呢?”

“王处长点了一段折子戏《西门庆三戏潘金莲》,指名要彩云演。”

女子戏班 第七章1(2)

“周班主,这出戏不能演。”

“为什么?”

“戏词里男欢女爱的东西太多,我怕被王处长抓住把柄,那彩云和您可都脱不了干系。”

“那怎么办?”

“把王处长点的戏排最后,我去想想办法。”

“你干爹能来就好了。”

“我就是想把他和干妈请过来。您把1号包厢留着,我去打电话。”

周班主掏出钥匙递给雨虹:“快去吧!”

雨虹来到周班主的办公室打电话,是干妈丁香接的:“是我呀,干妈。您在干什么呢……又打牌呀?干妈,今天我表妹在福来戏院唱戏,我想请您和干爹过来给她捧捧场呢……她比我唱得好……哎呀,我不骗你,您快点过来吧……好的,我等您和干爹。”

开场锣鼓响过之后,彩云扮演的穆桂英上场。只见她英姿飒爽,干净利索,柔中带刚,台下立刻掌声四起。彩云开口唱道:“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头戴金盔压苍鬓,铁甲的战袍又披在身。帅字旗斗大穆字显威风,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1号包厢里,雨虹陪着丁香和警察局赵局长在看戏。赵局长使劲一拍大腿:“好!”丁香吓了一跳,嗔怪道:“瞧你!这一惊一乍的,撞见鬼啦?”

赵局长兴奋不已:“彩云这丫头唱得好,身段漂亮,动作麻利,我看不比雨虹差。我要收她做干女儿。雨虹,你去告诉她。”

“做你的干女儿?”丁香疑虑道:“你整天舞刀弄枪的,别吓着彩云。”

“我怎么会吓她?我保护她还来不及呢。再说你有干女儿,我就不能有吗?”

“雨虹不也是你的干女儿吗?”

“她只拜了你,我是捎带的。这回我也要正经八百地收个干女儿!”

雨虹见他们为干女儿的事争起来,心里忽然一亮,要是彩云拜赵局长为干爹,申城就没人敢欺负她了。想到这儿,她忙对赵局长说:“干爹,我问问彩云,做您的干女儿,我估计是没问题的。”

“你一定要办成,雨虹。她要当我的干女儿,我保证是个铁杆戏迷。”赵局长表态道。

2号包厢里,王处长正在吩咐小张子:“你去问问,《西门庆三戏潘金莲》什么时候上演?我没那么大的耐心。”

小张子去了片刻,将周班主带来了。周班主依然是卑微谦和的微笑,问道:“王处长,您找我有何吩咐?”

“我点的折子戏什么时候演?”

“回王处长,恐怕今天演不了,改日吧?”

“为什么?”

“因为警察局赵局长来了,已经通知我,看完戏后,他要请彩云吃饭,我不敢随便加戏啊。”

正说着,一个警察进来问:“哪位是王处长?”

“在下就是。”王处长起身应道。

“赵局长有请。”

“赵局长请我?”王处长一惊。“请问赵局长有何吩咐?”

“您过去就知道了。”

警察将王处长带到1号包厢。雨虹微微一笑,她为保护彩云,故意求赵局长吩咐王处长关照彩云。她知道,如果赵局长发话,王处长色胆再大,也不敢把彩云怎么样了。

王处长走到赵局长身边,鞠躬致意:“局座!夫人!雨虹小姐!局座,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王处长,你看台上那个穆桂英演得怎么样?”赵局长问。

“您是说彩云?”王处长看着赵局长的眼色,揣摩着赵局长的心思说:“她演得怎么样,那要听局座的意见了。”

“她是我干女儿。”

“哦?”王处长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幸亏他对彩云还没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否则赵局长会捏碎他的脑袋。他挑起大拇指送到赵局长的眼皮下说:“局座真有眼力,我敢保证,彩云用不了多久,就会红透申城的!”

“她才来不久,你可要重点关照,重点保护。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可拿你试问。”赵局长对恭维话不感兴趣,他更关心彩云的保护问题。

“局座放心,王某不才,这点小事还是办得了的。”王处长当即拍了胸脯。

“那我先谢谢王处长了。”雨虹插嘴道。

“雨虹小姐不必言谢,鄙人对艺人一向是关心倍至的。”王处长表白道。

“雨虹当然要谢你啦,彩云是她表妹,彩云进鸿运戏班就是雨虹引见的。”丁香挑明了雨虹和彩云的关系。

“哦,是吗?”王处长又是一惊,他真要谢谢自己了,雨虹是丁香和赵局长的掌上明珠,靠着这层特殊关系,雨虹才成为申城上空一颗耀眼明星。如果得罪彩云,就等于得罪雨虹,他这个耀武扬威的大处长,在雨虹面前就是个听喝的,借他两胆也不敢得罪雨虹。

“是啊!王处长,我表妹将来能否成名,可全靠您了。”雨虹又叮嘱了一句。

“雨虹小姐尽管放心,我一定关照,一定关照。”

“王处长,我也要说一句,彩云以后可要仰仗你栽培了。”丁香也表明了态度。

“一定尽力,我还要仰仗局座栽培呢。”

“好说,等见到你们梁局长,我跟他打个招呼。”赵局长摆了一下手:“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别影响我看戏。”

王处长谦卑地鞠躬退出。回到2号包厢,小张子迎上来问:“处长,要不要马上下令停演?”王处长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抬手就给小张子一巴掌:“停演个屁!走!”说罢怒气冲冲地走了。小张子莫名其妙地挨了打,又莫名其妙地跟着走了。一直躲在楼梯口观察他们的周班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掏出手绢擦了把挂在脸上的汗珠。

女子戏班 第七章2(1)

雨虹把赵局长的意思告诉了彩云,彩云毫无思想准备。在景宏戏班时,郑浩华订过规矩,戏班艺人不准认干爹干妈,她为难地说:“表姐,认干爹世昌是不会同意的,我不能坏了师傅定下的规矩。”

“傻妹子,”雨虹将彩云按在沙发上,数落道:“此一时彼一时,在申城不能墨守陈规。这里不同乡下,艺人出名难,出名以后更难。要是没有赵局长罩着,别说是王处长之流的你惹不起,地痞流氓、戏霸恶棍会三天两头来找你麻烦,你也好不了。”

“非拜干爹不可吗?”

“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嫌赵局长粗鲁。他是行伍出身,人还正直。他夫人是大家闺秀,爱唱戏,年轻时还花钱票过戏,对艺人很照顾。你单身在外,有这样的靠山就没人敢欺负你。世昌就是知道了,也应该理解的。”

“我是凭本事演戏,只要有人捧场就行。”

“那要看谁来捧。一般人捧有什么用?要有钱有势的人买你的账才行。”

“只要有人愿意看我的戏,我才不在乎他们买不买账呢。”彩云搞不懂有钱有势和看戏演戏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就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艺人穷困潦倒永无出头之日?”雨虹有些急了。“光有志气有才华有用吗?没用!艺人要想从人下人变成人上人,只有找靠山。”

“我只拜干妈行吗?”彩云被雨虹说得没办法,想退一步。

“是赵局长想收你做他干女儿的。哦,我明白你的心思了,你怕赵局长对你有非分之想。”雨虹笑着点了一下彩云的额头:“鬼精灵!赵局长真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你要担心,我就先带你去认丁香当干妈。过几天是赵局长的50大寿,等给他祝寿时,你再认干爹。你看行吗?”

“也只好这样了!唉,要是世昌在身边就好了。”彩云想起了世昌,如果有世昌在身边保护她,她才不会拜什么干爹呢。

雨虹说通了彩云,趁热打铁,马上就带着她来赵局长家拜访了。丫鬟春桃打开房门,告诉雨虹,赵局长不在家,丁香在卧室里找衣服呢。雨虹让彩云在客厅里先坐着,她去了卧室。

丁香穿着睡衣在橱柜里找衣服,床上地下到处扔的都是她的衣服。雨虹悄悄走进来,从后面蒙住了丁香的眼睛。丁香一猜就是雨虹,带着气说:“雨虹,快松手,气死我了!”

雨虹松开手站在丁香面前问:“干妈,您生谁的气呢?”

“生我自己的气!你看我这身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些衣服都穿不了。”

“衣服穿不了可以再做,气坏了身子可没人赔啊。”雨虹摸着丁香的肚子说:“干妈,您身上的肉是多了一点,可话又说回来了,没这身肉就不像局长夫人了。陆兴老说我瘦,我想长肉还长不了呢。”

“你这丫头就会哄我。过几天是你干爹生日,我连件能穿的衣服都没有,会被人笑话的。”

“这好办,我陪您去买衣服,祝寿那天再给您化化妆,保证让您成为寿宴上最漂亮的夫人。”

“那就说好了,现在就去买衣服。”丁香转怒为喜。

“好啊,我和表妹一起陪您去。”雨虹带出了彩云,让丁香高兴之余,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彩云也来了?你别说,我还挺想这个丫头的。走,到客厅里坐坐去。”

“干妈,彩云想认您当干妈。”

“是你干爹要收她当干女儿的。”

“我知道。她听说干爹要收她当干女儿,特别高兴,不过干妈,彩云一听您是申城的名票,特崇拜您,非要先认您当干妈不可。”

“她真这么想?不是因为我是局长夫人,而是因为我是申城名票,才认我这个干妈的?”丁香似乎找到了自身的价值。

“我骗您干吗啊?不信您自己问彩云去。”

雨虹陪着丁香走进客厅,彩云赶紧站了起来,恭敬地叫道:“赵夫人!”

“彩云,叫干妈。”雨虹在一旁怂恿道。

“雨虹,你太着急了,还没拜呢,怎么叫干妈?”丁香用慈爱的眼神打量彩云,台下的彩云别有一番魅力,亭亭玉立,娇柔可爱,丁香的嘴角挂上了笑。

“彩云,快拜吧!”雨虹催促道。

“雨虹,你就别催了,我还不知道彩云愿不愿意呢。”丁香说着坐在了彩云对面的沙发上,笑吟吟地望着彩云,充满了期待。

彩云已知其意,站起来先道了个万福,然后跪下磕头:“干妈在上,受女儿彩云一拜!”

丁香开心地笑道:“哎!好,我的干女儿,快起来快起来,让我好好看看我干女儿。”说着伸手拉起彩云,仔细端详起来。彩云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她还不习惯如此近距离地被人端详。

“干妈,我们去买衣服吧?”雨虹见目的已达到,担心节目太多,彩云接受不了,连忙提起买衣服的事。

“走,我要给我干女儿彩云买衣服。雨虹,你就算啦!”

“干妈偏心眼儿,我也是您干女儿啊。”

“什么偏心眼儿,陆兴家不比老赵有钱,你还用我买衣服?”

“我听出来了,干妈的意思是让我掏钱给干妈买衣服。”

“鬼丫头,算你聪明!”丁香点了一下雨虹的额头,雨虹挽起丁香的胳膊。彩云也学着雨虹的样子,挽起了丁香的另一只胳膊。三个人高高兴兴出门扫荡了。

女子戏班 第七章2(2)

赵局长的寿宴安排在紫宵宫二楼的淮扬饭庄举行。大堂正中悬挂着斗大的寿字。身穿寿服的赵局长满脸笑意飞扬,和高盘发髻、一身红缎旗袍的丁香端坐在寿字下。来宾们熙熙攘攘坐满了大堂,送来的寿礼在过道上堆成了两座山。司仪宣布寿宴开始,光艳照人的彩云被请到赵局长和丁香面前,举行拜认仪式。

“干爹、干妈在上,女儿彩云这厢有礼了。”彩云说完道个万福,然后跪下磕头,祝愿道:“愿干爹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愿干妈貌如瑶池七仙女,美比杭州西子湖。”

“好,好啊!”赵局长哈哈大笑。

“瞧咱们女儿多会说话。”丁香冲赵局长挑了下眉毛,然后对彩云说:“我和你干爹也祝你前程似锦,红透申城,名满天下。”

彩云磕头道谢:“谢干妈!”

赵局长望着彩云显得心满意足:“女儿,快起来吧。”说着起身将彩云扶起,然后对大厅里坐着的人说:“各位,赵某三生有幸,在50大寿听到有人叫我‘干爹’,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礼物。申城是各位的天下,你们可要多多关照我这位干女儿,赵某拜托了!”说完,赵局长抱拳致谢。

“局座,彩云是您的干女儿,那就是我的干妹子,谁要敢欺负她,我绝不答应!”王处长首先站起来表态。

“欺负干妹子,那不是从老虎嘴上拔毛找死吗?局座,您放心,干妹子的场子有我阿标罩着,看谁敢不给面子?”阿标满脸杀气地说。

“我相信各位会给赵某这个面子的,不过为防止万一,我还是要当众送我女儿一件礼物。”赵局长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精美的手枪交给彩云:“彩云,这是干爹送给你的礼物,是真家伙。谁敢欺负你,你只要动动手指,剩下的事情干爹就帮你办了。”

赵局长当众送枪,让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彩云道过谢,接过手枪,突然瞄准了王处长。王处长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彩……彩云小姐,别……别开这种玩笑。”

彩云又将手枪对准阿标。阿标调侃起来:“开枪吧,美人,阿标就是做鬼也风流啊!啊?哈哈哈……”

雨虹上来将彩云胳膊按下了:“彩云,枪口不许对人,走了火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是啊,雨虹说得对!彩云,枪口可不能随便对准人。收起来吧,我要跟各位来宾讲几句话。”赵局长咳嗽一声,扫视了一遍在座各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各位,今天是赵某五十寿辰。其实,赵某原本不想举办这次宴会,因为现在是国难当头!我想借此机会,把大家请来,说几句心里话。自从七七事变以来,中国开始了全面抗战。不过,我不说大家也清楚,仗打得并不顺手。小鬼子是来势汹汹啊!河北,山东都吃紧。申城是后方,可是也难保鬼子不来攻占。所以,我们一是要提高警惕,做好血战准备,二是要号召捐献,支援前线。我赵某首先带个头,把今天各位送来的寿礼交给拍卖行,拍卖所得全部交给军方,再捐献一百箱纱布给前方医院。各位在申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赵某说得不对请多担待。”

众人鼓掌。赵局长的手下递过来一本登记册,赵局长将它举起来说:“这里我预备了一本捐献名册,请各位发扬爱国精神,踊跃捐献,前方流血牺牲的将士们会感谢你们的!你们谁先来?”

“我来!”阿标站起来,大声说:“妈的,不赶走小日本,我心里闹得慌!我捐献一百箱药棉!”

众人鼓掌。赵局长端起酒杯:“阿标,想不到你还很爱国啊,我敬你一杯!”赵局长走到阿标面前,与阿标碰杯后干了。阿标也干了,喝过抗日酒,他的抗日热情陡涨。他命令手下:“把门给我看死,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不在花名册上留个数,今天就别回去了。来,就从你这儿开始!”阿标将花名册放到王处长面前。

赵局长见阿标来混的,低声喝道:“阿标,捐抗日义款是自愿的,不能强求。”

“局座,您既然带了头,在座各位又都是您的朋友,他们没有不捐的道理。您放心,我给您至少要收上来1万块大洋的义款。您喝酒,别的事我来办。”

在座各位不管怀着什么心情,人人在花名册上写了数,签了名,阿标手下有聪明的,转眼就将总数报出来了:“标哥,一共是15350块现大洋。”阿标将花名册递给赵局长:“局座,是让您的手下去收,还是让我的手下去收?”

“此事就交给你办吧。”赵局长说。“让老蒋也知道知道,这就是来自民众的力量!来,各位请举杯,我再敬大家一杯!”

彩云偷眼望阿标,正好撞上阿标投过来的目光,阿标将手里的酒杯冲她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彩云像被电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和阿标这个申城黑道老大之间发生故事。

女子戏班 第七章3(1)

韶华女子戏班给孙团长的部队演了一场,士兵们的高昂士气鼓舞了戏班的姑娘们,高小菊唱得尤为卖力,她只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听到的是整齐有力的掌声,没注意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粗犷豪爽的孙团长心中升起一团柔情,包裹着小菊在土台子上起舞。他发觉自己走神了,心里不禁笑骂道:“老孙啊老孙,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一个脑袋别在裤腰上,要跟鬼子拼命的人,怎么对姑娘动起了心思?”骂归骂,他望着小菊在台上走来走去,心就像被一只手拽来拽去,搞得他不得安生。他终于管不住自己,站了起来走了。他的两个侍卫也跟着出来了,边走边回头看,被他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快走!”

“团长,看得好好的,您干吗要走啊?”

“去把站岗的弟兄替换下来。”

“是这样啊,那您就别去了,我叫几个弟兄去。”

“不用了,我们三个就行了。”

孙团长换下一个哨兵,哨兵激动得连滚带爬差点摔倒,孙团长骂道:“兔崽子,急什么?”

“团长,晚去一会儿就少看一会儿,我能不急吗?”哨兵说着跑远了。

孙团长像个普通士兵一样站在哨位上,凉爽的夜风渐渐抚平他那激荡的心潮,他变成了一条伏在夜色中的猎犬。

戏班给驻军演出的消息传出去后,戏班犹如枯木逢春,四乡八镇的人蜂拥而至,拿着定金和请帖围堵郑世昌,都希望将戏班请走。戏班整日奔波赶场,有时连轴转,处在亢奋状态的郑世昌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瘸腿罗不干了。他把郑世昌从人堆里拉出来,警告说:“世昌,能推就推吧,这样下去姑娘们受不了,会被累垮的。”

“是啊,这样下去是不行,可您看他们,能推掉吗?”郑世昌一经提醒,也意识到有问题,可又不愿意放弃到手的演出。

“推不掉也得推。”瘸腿罗帮他下决心,“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

“罗叔,我听您的。”郑世昌说完,回到来请戏班的人面前,抱拳道:“各位大叔、大哥,定金你们先拿回去,我们不能收。”

有人提出疑义:“郑班主,不收定金,戏班能保证去吗?”

其他人附和道:“郑班主,定金你一定要收下,我们回去好有个交代。”

“各位听我说,戏班现在一天演好几场,姑娘们实在太累了,大家体谅一下,能往后排的就往后排,我谢谢各位了。”郑世昌鞠躬推却。

有人着急道:“郑班主,有钱不挣,没这道理吧?拿着。”说着将装定金的袋子塞到郑世昌怀里。其他人跟着把定金塞给他走了。郑世昌抱着一堆装定金的布袋哭笑不得,望着瘸腿罗说:“罗叔,您看这没戏唱着急,有戏唱也着急。”

“再这样下去,有你更着急的时候。”瘸腿罗生气地走了。

郑世昌和高小菊之间的关系像条暗河,说不清道不明,本来已波澜不惊,只是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不想因裘百灵的突然介入而陡起波澜。这天上午,裘百灵在院子里洗头,郑世昌正巧经过,被裘百灵叫住:“世昌哥!”

“什么事,百灵?”郑世昌站住问。

“帮我冲冲头。”裘百灵弯下腰说。裘百灵爱干净,隔三差五就收拾自己,郑世昌没多想,走过来端起盆给裘百灵冲头。谁知裘百灵忽然直起身子,使劲甩头发,将水甩了郑世昌一脸。郑世昌擦着脸上的水珠说:“你可真淘气!”

“世昌哥,我来帮你擦。”裘百灵咯咯笑着用手抹郑世昌的脸,抹着抹着手忽然停了,眼神也变得呆呆的,怔怔的,仿佛中了魔一样。郑世昌也意识到什么,百灵的手变成一只烧红的钳子,烫得他把头一歪,迅速离去。裘百灵痴痴地望着郑世昌的背影。

罗瑞英端着脸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毫不客气地冲裘百灵喊了起来:“百灵,你太过份了!”

“我怎么了?”裘百灵打了个激灵,收回漂走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我就是喜欢世昌哥。”

“你胡说什么?世昌哥说过他爱彩云,你插进来什么意思?”

“彩云去了申城,世昌哥却留下来不走了,明摆着他们的感情完了。”

“那还有小菊呢!小菊已经回来了,师父师母可是答应过小菊父亲的。”

“他们根本就成不了。你没看见,戏班现在安稳了,也有钱了,世昌哥要想娶小菊姐早就该娶了,可他们怎么不成亲呢?”

“他们早晚要成亲的!”

“他们是兄妹,早晚都成不了亲。我爱世昌哥,我就想嫁给他。”

“我们都爱他,可这种爱只是师兄妹之间的爱,和夫妻之爱不一样。”

“你怎么想我不管,我怎么想你也不要管,好吗?”

“百灵,你再胡闹下去会伤害小菊的,你知不知道?”

“你不许我爱世昌哥,也会伤害我的,你知不知道?裘百灵说完背过身去擦起了头发。

罗瑞英见裘百灵不可理喻,转身去找高小菊。高小菊和瘸腿罗正在灶间做饭,瘸腿罗坐在灶膛前烧火,高小菊从锅里捞饭,也许是笊篱里的米太沉了,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险些摔倒。瘸腿罗忙说:“小菊,你还是歇会儿吧,放下我来,这些日子你太累了。”

女子戏班 第七章3(2)

“我没事,您和我哥比我更累。”

“小菊,大叔看着你心疼啊。男人就像鸟,飞累的时候就想落下。等世昌飞累了,他就会落在你身边的。”

高小菊的心抽搐了一下,她自从回来后,不敢想,更不敢提这个话题,她毕竟是结过婚的人,世昌哥原来就没有娶她的意思,现在更不可能了。她压住心里泛起的苦涩,问:“罗叔,那您会落在谁的身边啊?”

“我嘛,我会落在英子她妈身边。等我变成鸟的时候,我的腿就不会瘸了,我和英子妈会从天上飞到地下,从山里飞到海边。”瘸腿罗的话里充满了憧憬。

“罗叔,您说人死后真的能变成鸟吗?”

“不是我说,戏词里不是这样唱的吗,在天愿做比翼鸟。这比翼鸟就是人变的。”

“我要变成比翼鸟之后,哪儿也不去,就跟着戏班。”

“我知道,你是想跟着世昌,生生死死都不分开!”

高小菊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甩甩头,盖上了锅盖。

罗瑞英忽然进来,拉住高小菊的手说:“小菊,跟我走!”

“干吗?我跟罗叔正做饭呢。”高小菊见她气哼哼的样子,像是要跟谁打架来找帮手。

“这事比做饭重要,走!”罗瑞英不由分说地将高小菊拉走了。

“英子,你干什么去?”瘸腿罗站起来问。见女儿没有理睬他,他想跟出去,又怕饭煮不好,只好又坐了下来,边烧火边嘟囔:“这个傻英子,又要去干什么傻事?”

罗瑞英拉着高小菊直接来到郑世昌住的房间,郑世昌正在抄写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饭做好了?”

“晚吃会儿饿不死!”罗瑞英扔出一句硬邦邦的话,让郑世昌吃惊地扭过头来:“英子,你怎么了?吃戗药了?”

“世昌哥,我拉小菊过来,就想问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娶小菊?”

郑世昌生气地站了起来:“英子,你别胡闹!”

“我怎么是胡闹?师母的最后愿望就是要让你们成亲,这是师母的遗愿。现在戏班在这儿站住脚了,你们的婚事也该办了。”

郑世昌哑口无言,眉头紧锁。在这个问题上,他确实愧对母亲。

“瑞英姐,别难为我哥。这事又不是着急……”高小菊不知道罗瑞英带她过来是给两个人心里扎锥子的,她最见不得世昌哥犯难。她宁可自己有千难万难,也不愿意世昌哥有半点难处。

“你别说话,我就是要世昌哥给你一个答复。”罗瑞英拦住高小菊的话头。

“英子,让我跟小菊单独说吧。”

“不,我是她师姐,我要为她做主!”

“瑞英姐,你别逼我哥。我走了!”高小菊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罗瑞英一把抓住高小菊的胳膊,将她拽到郑世昌的跟前:“世昌哥,你睁开眼睛看看小菊,她都成什么样儿了?脸没光彩,头发没光彩,人整个也是无精打采的,为什么,你想过没有?我告诉你,小菊夜里老哭,她心里做下了病。”

郑世昌伸出双手扳住高小菊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问:“小菊,你愿意让哥做不愿意做的事吗?”

高小菊心情复杂地望着郑世昌,她想点头,可头却有千斤重;她想说愿意,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罗瑞英不依不饶:“世昌哥,你为什么不愿意娶小菊?彩云姐去申城了,小菊在你身边苦苦相守,你有什么不愿意的?是小菊不好吗?她虽然跟别人入过洞房,可身子是干净的。”

“英子你不要说了!我要听小菊的回答。小菊,你要逼哥做不愿意做的事吗?”郑世昌觉得自己要爆炸了,一个是远在申城一直杳无音信的生死恋人,一个是对自己情深意重的苦命妹子,他绝对不想把痛苦带给她们,可现实却将他逼入死角,他只好让小菊来选择。如果小菊坚持要做他的女人,他将不得不挥刀斩断和彩云之间的情丝。情丝千万条,条条有生命,斩断情丝后,他不知道身上的血会不会流尽。

高小菊的眼泪流了下来,突然挣开郑世昌的手,转身向外跑去。罗瑞英气得一跺脚,跟了出去。郑世昌将自己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万分痛苦地喃喃自语:“小菊,哥对不住你,你是哥的好妹妹,哥已经对彩云作出承诺,男人的承诺重千斤啊!”

女子戏班 第七章4(1)

又一场演出开始了,郑世昌坐在台侧关注着高小菊的表演。临出来前,高小菊连饭也没吃,说是没胃口。郑世昌知道,她是因为没有心情才没有胃口的,可人不能不吃饭,心情不好加上不吃饭,再加上过度劳累,他担心小菊挺不住。

高小菊和罗瑞英正在表演《梁山伯与祝英台》“送兄”一场。高小菊和罗瑞英对唱:

“送兄送到上马台,今日别后几时来。”

“回家病好来望你,短命无常永不来。”

“梁兄休说伤心话,我肠会断来心会碎。”

高小菊站立不稳,罗瑞英见她多出了平常没有的动作,连忙上前扶住她。观众没看出丝毫破绽,郑世昌却猛地站了起来,心里一惊:“小菊真的挺不住了?”只见高小菊推开罗瑞英接着表演,唱道:“你是好好来访我,今日害你带病归,要是不测长和短,湖桥镇上立坟碑。立坟碑来立坟碑,红黑两字刻两块,红的刻着梁山伯,黑的刻着我英台,生前不能配夫妻,死后也要同坟埋……”

观众痴迷地观看她们的表演。高小菊倒在罗瑞英的怀里。观众以为高小菊在表演,鼓掌叫好。罗瑞英感觉高小菊整个身子压在了自己身上,心说不好,正好赶上一场演完,连忙扶她下台,坐在戏箱上。裘百灵在一旁叫道:“小菊姐快起来,女人坐戏箱,戏班会倒霉的。”高小菊挣扎着要站起来,郑世昌跑过来将她扶住:“小菊,你怎么了?”

高小菊刚要开口说话,胸口一热,吐出一口血痰。

裘百灵惊呼起来:“哎呀妈呀,看,小菊姐痰里有血丝!”

“快,你快躺下!”郑世昌不管不顾扶小菊躺在戏箱上。

“世昌哥,小菊不能躺在戏箱上,戏班会倒霉的。”裘百灵提醒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去拿水!”郑世昌吩咐道。

裘百灵拿过水杯,郑世昌一手抱着小菊一手喂她水喝。小菊喝了两口说:“哥,对不起啊!”

“说什么呢?好好躺着!”郑世昌对裘百灵说:“百灵,小菊下面的戏你来代替。”

“我?”裘百灵显露出为难的表情。

“对,就是你!快去准备吧!”

“可她的戏词我不熟悉怎么办?”

“你在前面演,我在幕后给你提词。”郑世昌催促道:“快把小菊的戏服换下来!”

裘百灵脱高小菊的戏服,高小菊抬手挡住,挣扎着坐了起来说:“哥,让我接着演吧,我能行。”可话刚说完又吐了一口血痰。

“你给我躺下!”郑世昌火了,一把将她按倒。

裘百灵的救场使戏班顺利演完了。回到驻地,姑娘们都累得不行了,没几分钟就都沉入了梦乡。郑世昌放心不下高小菊的病,连夜请来郎中。郎中给高小菊号过脉,开出方子。在门口告别时,郎中特意叮嘱道:“姑娘的病本身不严重,就是心情不好,能让她开心点,病就好得快了。”

郑世昌悬着的心放下了,可又犯起难来,如何才能让小菊开心呢?第二天上午,他去给小菊买药回来,被正在喂牛的瘸腿罗叫住:“世昌,你站下,我有话跟你说。”

“罗叔,您说吧!”郑世昌走了过来。

“小菊这病,郎中怎么说?”

“郎中说她的病没什么大碍,除了累,就是心情不大好。”

“你看,小菊因为心情不好做下病了吧?”

“您说怎样才能逗她开心呢?”

“小菊心情不好就是因为你。要我说,你要心里有小菊就把她娶了,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对不上你的心呢?”

“罗叔,我真的只把她当作我妹妹。”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是借口。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彩云,她要是在戏班,你娶了她,小菊也就死心了;可彩云在哪儿呢?瞧你现在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小菊要开心才见鬼了。她心情不好,再加上劳累,可不就生病了吗?”

“您是长辈,您说该怎么办?”

“当机立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要真不愿意娶小菊,就马上给她找个婆家。”

“能配得上小菊的好人家上哪儿去找呢?”

“你要是真有心,没有找不到的。我去给小菊熬药了。”瘸腿罗从郑世昌手里拿过药包走了。

郑世昌望着姑娘们的房间叹了口气。他正要回自己的房间,罗瑞英出来了。他冲她招招手,罗瑞英走过来问:“世昌哥,有事吗?”

“英子,我要求你一件事。”

“你吩咐就是了,别说求啊。”

“郎中说小菊有心病,你能不能想办法逗她开心,让她笑起来?”

“她能没有心病吗?你要是娶了她,不用逗,她整天都会笑疯的。”罗瑞英没好气地说。

“英子,我做不到,即使没有彩云,我也做不到。”

“那是为什么?”

“我一直把小菊当亲妹妹,我们之间就是兄妹情,变不过来了,我要真娶了她就等于把她害了。”

“正因为你对小菊这样,才让百灵产生了错觉,以为你能接受她呢。”罗瑞英想起百灵对世昌哥感情的微妙变化,她不得不提醒他注意。

“百灵?这怎么可能?她跟你一样,就是我师妹,这种关系是变不了的。”

女子戏班 第七章4(2)

“可她这个人不管不顾,你要早跟她说明白。”

“百灵感情丰富,又好胡思乱想,我是得跟她说明白。”

“世昌哥,你说话可要注意方式,不要再把百灵伤害了。”

“我知道。百灵的事先往后放一放,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让小菊笑起来。”

“我试试吧。”

瘸腿罗熬好了药,要郑世昌亲自喂高小菊喝药。郑世昌一勺一勺地喂小菊喝药,药虽苦,小菊却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罗瑞英见百灵用羡慕眼神望着小菊,过去拽她说:“百灵,走,我们去练功。”一出房门,百灵深叹了一口气。罗瑞英问她:“你叹什么气啊?”

“我要累吐血就好了。”裘百灵幽幽地说。

“你瞎说什么?有一个小菊就够世昌哥操心的,再加上你,戏班还怎么演戏?”

“怎么演戏我不管,有世昌哥喂药喝,想想就够美的。”

“你又胡思乱想了,还是多想想怎么演好戏,让世昌哥少操点心吧。”

“我知道,为了世昌哥,我拼命也要把戏演好。”

“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好?我告诉你,你和世昌哥是不可能的!”

“那是我和世昌哥之间的事,别人就不要操心了。”裘百灵甩开罗瑞英的手,在院子里练起功来。

郑世昌喂完药欲起身离去,被高小菊拽住了:“哥,我想让你抱抱我。”

“你这丫头,一闹病学会撒娇了?”郑世昌放下药碗,将高小菊揽在怀里。

高小菊趴在郑世昌的肩膀上,像蝴蝶扇动翅膀似的轻轻地说:“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的事,想彩云姐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想通了,爱是不能勉强的,更不能逼着你爱的人去做他不愿做的事。今生今世,我永远是你的好妹妹,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你说好吗?”

郑世昌心里滚过一阵热浪,不禁抱紧了小菊:“好妹妹,假如有来世……”

“那就来世再说吧。哥,你去吧,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心里好痛快。”高小菊松开郑世昌的拥抱,躺在床上,从窗外射进的阳光照在她挂着微笑的苍白的脸上。

女子戏班 第七章5(1)

瘸腿罗招呼姑娘们:“你们都过来,排在我后面,跟我练拐子功。”罗瑞英拽着高小菊,和姑娘们一起跟在瘸腿罗后面学他走路的模样。瘸腿罗边走边唱赋子:“一要笑,瞎子在看钱粮票。”

姑娘们接着唱:“二要笑,驼背要学鲤鱼跳。”

“三要笑,跷脚追赶飞马报。”

“四要笑,癞子头皮磨剃刀……”

姑娘们笑成一团,高小菊开怀大笑,站在房间窗户后面的郑世昌,望着高小菊脸上飞扬的笑容,因小菊生病而积聚的愁绪烟消云散了。心一松,眼皮就发沉,他走到床边,像截放倒的木头,不久便响起了鼾声。

高小菊回屋找水喝,见裘百灵正在端详镜中的面容,便开玩笑道:“百灵,镜子里面有朵花吧?”

“小菊姐,你觉得这朵花漂亮吗?”裘百灵痴痴地问。

“当然漂亮了,你是戏班里最漂亮的花。”

“你说会有人喜欢吗?”

“当然了,这还用问?”

“可他为什么不采呢?”

“谁不采?采花人还没到吧?”

“小菊姐,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这么一本正经?”

“大事,天大的事。你坐下,我一直想问你。你跟世昌哥不行了,我跟世昌哥行吗?”

高小菊大吃一惊,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你问他去吧!”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裘百灵冲着小菊的背影一努嘴,起身就去找郑世昌了。郑世昌正在赤膊酣睡,裘百灵悄悄靠近床边,坐下盯着他,一层汗珠汪在他身上,她拿起扑扇轻轻扇动,不小心碰到他。郑世昌惊醒,突然坐了起来,惊愕道:“百灵,你在这里干吗?”

裘百灵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她要捅破窗户纸:“世昌哥,我找你有话说。”

郑世昌抓起衣衫披在身上,问:“说吧,什么事?”

“你不会娶小菊姐是吧?”

“这不是你关心的事情。”郑世昌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两团跳动的火苗,让他有了不安的感觉。他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去,好好练你的功,演你的戏,别整天瞎琢磨。”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娶她?”百灵固执地问。

“我不会娶她,也不会娶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师妹。”

“这么说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要再胡思乱想,我就把你赶出戏班!”

裘百灵怔怔地望着郑世昌,突然“哇”的一声哭着跑走了。这是她对男人的第一次大胆表白,没想到就这样给堵了回去。燃烧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浓烟堆积在心头,她被熏得晕头转向,在天将黑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城外一条土路上。孙团长手下的3个士兵迎面走来,百灵目不斜视地和他们擦肩而过。3个士兵认出她是戏班唱花旦的那个小妮子,他们是拜把子的生死弟兄,下岗后正寻喝酒的去处。老大伸手招呼道:“姑娘,天要黑了,你这是去哪儿啊?”

裘百灵站下回过头来问:“你们去哪儿啊?”

“我们去喝酒!”老三说。

“我也去!“百灵说着走了过来。

“大哥,你听到没有,这个姑娘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老三兴奋地说。

“老三,别忘了孙团长定的军规。”老二提醒道。“和一个陌生姑娘喝酒,孙团长知道了,不会放过我们的。”

“二哥,咱们整天在兵营里操练,太枯燥了,有个姑娘陪咱们喝顿酒,也能解解闷吧!”

“你们要是说了不算,我就找别的兵爷喝酒去了。”百灵说着就要走。

“老二,老三,天晚了,这个姑娘去哪儿都不安全,咱们把她送回戏班吧。”

“我不回去,世昌哥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我现在就想喝酒。”百灵的话带着酒味弥漫在黄昏的空气中,终于说动了老大。

“好吧,跟我们去喝酒!”老大作出决定。

“姑娘,我背着你走!”老三自告奋勇。

“来吧,本姑娘要坐花轿。”百灵趴在老三身上。老三不仅没有感到沉,而且脚底生风,眨眼就冲出两丈之外,再想走时,忽然想起出来是喝酒的,又背着百灵跑了回来,惹得他的两个哥哥哈哈大笑。

百灵开喝的时候,也是戏班开拔的时候。郑世昌在牛车旁焦急地徘徊,瘸腿罗坐在牛车上催促:“世昌,再不走就误场了。”误场是戏班的大忌,不仅要赔钱,而且会留下话柄,所以有“宁赔5两银,不误一场戏”之说。高小菊和罗瑞英出去寻找百灵未果,跑了回来。

“哥,我们都找遍了,没找到!”小菊抹着满脸的汗水说。

“世昌哥,你跟她说了什么?”罗瑞英问。

“说了我该说的。”郑世昌跳上牛车:“小菊,你替百灵。罗叔,走!”

“姑娘大了,树要爆芽了。”瘸腿罗挥鞭赶牛。

裘百灵本来就没有酒量,加上心情不好,刚喝几口就醉了,人一醉就爱逞强,她端着酒碗醉醺醺地说:“谁跟我喝,我就嫁给谁!”

“大哥,快上啊,你要走桃花运了。”老三吼道,他眼睛红红的,心里痒痒的。

女子戏班 第七章5(2)

“别胡说,这姑娘喝醉了。”老大斥责道。

“我没喝醉,你不要我,我就嫁给他。”百灵端酒碗撞向老二。

“姑娘,打死我,我也不敢娶你这个仙女啊。”老二伸手将百灵扶正。

“你们都不敢,我敢!”老三见机会来了,端起碗就和百灵撞,百灵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三弟,别胡来!”老大制止道。

“小心孙团长崩了你!”老二指出严重的后果。

“你们给我证明啊,是她愿意嫁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老三喝光碗里的酒,一把将百灵抱了起来。“你们喝着,我先走了!”

“老三,她说的是醉话,不算数的!”老大想劝住老三。无奈老三的青春激情已经被酒精泡醒,抱着百灵头也不会地走了。

老三的美梦没作成,在兵营大门,他遇到了来查哨的孙团长。孙团长的一声断喝,差点掀飞他的天灵盖:“站住!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报告团长,姑娘是我媳妇儿!”老三赶紧答道。

“你媳妇?你啥时成的亲?”

“我没成亲,不,今晚就成亲!”

“放下她!”

老三放下裘百灵。百灵站不住,孙团长的勤务兵伸手扶住她。孙团长举起马灯照了照:“戏班的姑娘?你用酒把她灌醉了,想乘机霸占她是不是?”

“报告团长,是她自己喝醉的,她说要嫁给我的,不信您问她!”

“姑娘,你别怕,你是要嫁给我的这个弟兄吗?”孙团长柔声问。

裘百灵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嫁给我……我世昌哥!”

“哎姑娘,你说要嫁给我的,你这么说不是要害死我吗?”老三的腿吓软了。

孙团长抽了老三一马鞭:“混帐!妈的,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勤务兵,把这姑娘扶进去,让弟兄们紧急集合!”

勤务兵扶走了裘百灵,集合号吹响了。士兵们从营房中跑了出来。老大和老二刚走进营地,听到号声也跑进了队伍。值勤营长报告:“报告团长,全团集合完毕!”

孙团长揪着老三的脖领子,来到队前,照他膝盖后面一脚,老三扑通一声跪下了。孙团长满脸怒气,训话道:“弟兄们!我们都是东北人。家乡被鬼子占了。你们中有许多人家破人亡了。我们天天练兵为的是什么?杀敌报国,收复失地,打回老家去!可是,我们的队伍中竟出现了这个败类,他抢来戏班的姑娘,把人家灌醉,想霸占人家!你们说该把他怎么办?”

众人异口同声:“杀!”

孙团长拔出手枪,刚要拉枪闩,队伍中有人喊道:“报告!”

孙团长循声望去:“讲!”

老大从队伍中站出一步:“报告团长!这姑娘不是老三抢的,是姑娘自己喝醉酒说要嫁给他的。”

老二也站了出来:“报告团长,我也在场,姑娘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你们三个私自外出喝酒,遇见了这个姑娘?”孙团长问。

“团长,是这样。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非要跟我们喝酒不可。”老三看到了活路,赶紧回答道。

“你们给我滚出来!“孙团长收好手枪,对值勤营长下令:“把他们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戏班演出回来已是后半夜,高小菊和罗瑞英回到房间,罗瑞英点亮油灯,见百灵还没有回来,焦急地说:“小菊,三更半夜的,你说百灵会去哪儿啊?真急死人了。”

话音未落,郑世昌推门进来:“百灵回来了吗?”

“没有。”高小菊问道:“哥,你跟百灵说过什么吗?”

“她要我娶她,我能答应吗?她哭着跑了。我以为她回房间了,谁想到她跑到外面去了。”

“世昌哥,百灵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面很脆弱,你不娶她可以,但不能伤害她。”罗瑞英说。

“百灵可千万别出事。”高小菊担忧道。

“你们早点休息,我到门口再看看去。”郑世昌去了院门口。外面除了黑漆漆的夜,就是亮晶晶的星。他裹了裹衣服,躺在门口的牛车上,困意袭来。等他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他连忙跳下牛车。

孙团长带着裘百灵和两个卫兵骑马来到院门口。孙团长跳下马,将裘百灵抱了下来:“郑班主,姑娘我给你送来了,头发都没少一根。”

郑世昌大喜过望,抱拳道:“谢谢,太谢谢了。里面请!”

裘百灵用怨恨的目光瞪了郑世昌一眼,快步走进院子。高小菊、罗瑞英和姑娘们正在院子里练功,见裘百灵进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罗瑞英一把抱住裘百灵,激动地说:“百灵,你可回来了!”姑娘们唧唧喳喳:“百灵,你没出事吧?”“百灵,你一夜跑哪儿去了?”“百灵,谁给你送回来的?”裘百灵看了眼高小菊,挣脱开罗瑞英的搂抱,跑向自己住的房间。

郑世昌陪孙团长进来。孙团长看着姑娘们手拿家伙,问世昌道:“她们在出早操吗?”

“她们在练功。”郑世昌解释道。“做艺人要功不离手,曲不离口,每天都要练的。”

“郑班主,不去屋里坐了,我在这儿看看姑娘们练功,让我这个大老粗也开开眼。”

“行,您给指点指点。”郑世昌对姑娘们说道:“你们练吧,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女子戏班 第七章5(3)

姑娘们开练了,一时间,院子里刀剑飞舞,招式齐现。孙团长笑着观看,他被高小菊舞剑的漂亮身段所吸引,不禁大叫一声“好!”

高小菊冲孙团长抱拳:“谢团长夸奖!”

孙团长跃跃欲试,问世昌:“我也练一把怎么样?”

“好啊!”郑世昌招呼姑娘们:“先停下,孙团长要表演,大家欢迎!”

在姑娘的掌声中,卫兵取来一把大砍刀递给孙团长,孙团长举刀晃了晃说:“我给你们练一套砍鬼子刀法。”说着挺胸收腹,砍刀飞舞,跳跃腾挪,平地生风,不时吼出一声“杀”来。

姑娘们看呆了。郑世昌带头鼓掌叫好。一番表演之后,孙团长借故告辞,要上马时忽然问郑世昌:“郑班主,我有一事相求,你能答应吗?”

“您尽管说。”

“上次戏班给弟兄们演了一场,让弟兄们开眼了。最近我们要开拔了,我想请戏班到兵营跟我的弟兄们搞一场联欢。行就去,不行就算了。”

“行,我答应。”郑世昌转头问瘸腿罗:“罗叔,戏班哪天有时间?”

“10天之内都排满了。”瘸腿罗答道。

“孙团长,后天我带戏班去劳军!”

“世昌,后天是去王庄演出。”瘸腿罗提醒道。

“往后推两天。”郑世昌干脆地说。

“痛快,我和弟兄们就等着姑娘们啦!”孙团长向郑世昌敬个军礼,上马和卫兵飞奔而去。

女子戏班 第七章6(1)

郑世昌带着戏班如约而至,孙团长亲自到兵营外迎接。路两旁站满欢迎他们的士兵。在掌声中,郑世昌回身大声喊道:“姑娘们,跳起来!”罗瑞英带头,姑娘们扭了起来。士兵们涌到姑娘们的旁边,跟着乱扭。

孙团长看着欢快热闹的场面,兴奋地说:“郑班主,弟兄们的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比我骂他们都管用。”

“孙团长,我这也是抗日吧?”郑世昌问。

“是,是抗日!”孙团长点着头说。他的目光落在高小菊身上,忍不住走过去用笨拙的动作和高小菊跳了起来。

高小菊笑成了一朵花:“孙团长,您像我这样扭。”说着身子像风中的柳条摆了起来。

孙团长的身子僵硬如木桩,他不是扭着身子走,而是一跳一跳的,逗得高小菊笑弯了腰。她的笑声拨动了孙团长的心弦。姑娘们被分到各个连队,和士兵们度过了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下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各连队才将姑娘们送了回来。

在当晚的演出中,高小菊扮演文天祥登台亮相,孙团长第一个鼓掌叫好。只听高小菊唱道:“更漏残夜正籁,对铁窗浩然叹!忆昔年离故乡别妻儿,掩面相对无言谈,问君此去何日归,我说不复江山相见难!”孙团长的眼睛变直了。

夜半更深,郑世昌和瘸腿罗正喝茶乘凉,孙团长煽着大蒲扇过来了:“姑娘们都睡了。有一个班的弟兄给她们守着,放心吧老弟。”

“孙团长,太谢谢您了。”郑世昌起身道谢。

“你到我这儿来慰问弟兄们,应该谢你。”

“您累一天了,也该休息了。”瘸腿罗撑起身子说。

“睡不着,”孙团长坐了下来。“坐,我想跟你们打听个事。”

“您说。”郑世昌坐了下来,给孙团长倒茶。

“那我就直说了。小菊有婆家了吗?”

“啊?您要给小菊找婆家?”郑世昌吃了一惊,和瘸腿罗对望了一眼。

“我是个直性子。她要是没有,你就给我做个媒,把小菊说给我。”

“孙团长是想找个小吗?”瘸腿罗问。

“什么小?我想让小菊做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

“孙团长没太太吗?”郑世昌疑惑道。

“早先有个女人,还给我生了个儿子。6年前娘俩在关东老家被日本鬼子挑了。”孙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个整天跟枪子打交道的人,本来不想再成家了,但小菊让我动心了。一想起小菊,我的心就像兔子一样乱蹦。我这条命早晚要豁给小鬼子,得给自己留个后人,你说是不?”

“是啊,英雄应该有后人。”郑世昌点点头说。“不过这件事要跟小菊商量商量,才能回复您。”

“这么说她没婆家?”孙团长喜出望外,立刻有了自己的军事安排。

第二天一早,孙团长带着两个卫兵骑马过来了。郑世昌昨夜已和瘸腿罗商量过,觉得孙团长是个可托付之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小菊打招呼。他见孙团长主动进攻了,连忙招呼正在练功的小菊:“小菊,你过来一下。”

高小菊走了过来:“哥,有事吗?”

“孙团长有请。”郑世昌示意道。

孙团长将马缰绳递到她手里:“跟我骑马去。”

高小菊吃了一惊,旋而又笑了:“真的?”

“真的,我陪你去。”孙团长认真而严肃地说。

裘百灵跑过来:“我也想骑马!”

“下次,今天我只带小菊一个人去。”孙团长招呼道:“小菊,上马!”

“你偏心眼儿。”裘百灵撒起娇来。

“孙团长,我们一起去吧,还有瑞英姐,好吗?”高小菊求情道。

“既然你开口了,那就一起去吧。”孙团长爽快答应了。

罗瑞英、裘百灵分别和两个卫兵骑在一匹战马上,高小菊则被孙团长搂在宽厚的胸前,骑在枣红马上。孙团长抽打战马,战马越跑越快,旋风般卷进树林,把其他两匹战马甩得越来越远。在林中一片绿草如茵的空地,孙团长勒住战马跳了下来:“小菊,你自己骑吧。”

“我可不敢。”高小菊第一次骑战马,还处在胆战心惊阶段。

“不用怕,这马跟了我5年,通人性,我喜欢的人,它是不会伤害的。”孙团长说着拍了一下马屁股,战马迈起小碎步向前走了起来。

高小菊紧张地抓着马缰绳,浑身僵硬,惹得孙团长扯开喉咙大叫:“放松点,坐稳了,别紧着夹马肚子。好,就这样。”在孙团长的调教下,高小菊渐渐放松,在空地上绕着圈骑了起来。

孙团长看着看着眼前出现了幻觉,高小菊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向他微笑。他晃晃头回到现实,打了个口哨。战马驮着高小菊跑了过来。高小菊的紧张劲儿消失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孙团长牵着马僵绳遛起马来,他扬着脸问:“小菊,跟我打仗去吧?骑在马上砍小日本,那多过瘾。”

“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我还是在戏台上打小日本吧。”高小菊对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渴望。

“是啊,上前线打鬼子是男人的事,女人应该留在后方。”孙团长感慨道。

“孙团长,您的女人在哪儿呢,怎么一直没看见啊?”高小菊好奇地问。

女子戏班 第七章6(2)

“我的女人跟儿子都被日本鬼子挑死了。”

“真不幸!鬼子太可恶了!”高小菊接着有口无心地说:“您应该再找个女人,您需要女人照顾。”

“小菊,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您是个抗日大英雄。”

“别看我这身皮,看我的脾气、禀性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豪爽、心眼好,做您的女人会很知足的。”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小菊,你下来!”孙团长将高小菊从马上抱下:“你站好!”整理起自己的仪容,向高小菊敬了个标准军礼。高小菊不知孙团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被他一本正经的神态举止逗得哈哈大笑。

两个卫兵带着罗瑞英和裘百灵骑着马跑了过来。两个卫兵滚鞍落马:“团长,您没事吧?”

“谁叫你们现在过来的?”孙团长正准备求婚,突然被打搅,自然不高兴。

“我们怕您出事。”一个卫兵说。

“小日本还没打过来呢,我能出什么事?”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不知团长为什么发火。罗瑞英和裘百灵还骑在马上。罗瑞英喊道:“孙团长,我们再骑一会儿,行吗?”

“骑吧,慢点骑。”孙团长将心目中的爱妻高小菊抱上战马。3个姑娘在草地上绕圈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林中空地。

忽然,从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日军机群飞临上空,投下成串的炸弹。几颗炸弹在林中空地爆炸了,掀起草皮,土块和弹片飞溅。孙团长急忙大喊:“姑娘们,快下马卧倒!”高小菊她们本来就不懂骑术,战马在爆炸声中扬蹄嘶鸣,她们在马上只剩下惊慌失措了。

孙团长和两个卫兵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了上去。孙团长刚抱下高小菊,他的战马扬起蹄子将主人踢倒,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战马倒地身亡。孙团长拔出手枪对着天上连开数枪大骂:“小日本,我操你姥姥!”又一颗炸弹落下,孙团长突然僵住慢慢倒下。一个卫兵大叫着“团长”冲了上去,高小菊也叫了声“孙团长!”冲了上去。划着尖利哨音的炮弹声呼啸而至,卫兵将高小菊扑到身下。几颗炮弹落下,溅起的泥土将他们掩埋了。

罗瑞英冲过去,翻开趴在高小菊身上的卫兵,卫兵已壮烈牺牲。高小菊坐起来看着孙团长和卫兵的尸体,茫然不解:“瑞英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瑞英紧紧抱住高小菊:“小菊别怕,有我呢。”裘百灵突然尖叫起来。

在树林空地上堆起了两个坟头。郑世昌带着戏班姑娘们向英雄磕头。瘸腿罗点燃了一个纸扎的女人。在坟前列队的士兵们举枪齐鸣。淡蓝色的硝烟飘荡在天空中,将太阳染白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1(1)

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大华戏院的门口停下,阿标、丘三和白长起下了车。门童赶紧迎上来:“标哥、丘哥来了,里面请,有雅座候着呢。”

丘三骄横地问:“郭老板在吗?”

门童谦恭地推开门:“在,您几位请!”

白长起羡慕地看着贴在门口的剧照,不由停下脚步。丘三扬手就是一脖拐:“走啊!”白长起被打了个趔趄,赶紧跟了上去。

白长起跟着阿标、丘三来到大华戏院经理室,郭老板正在看信,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信站了起来:“是标哥、丘哥来了。快请坐!这位是……”郭老板指着白长起问阿标。

“我的一位朋友,原先是唱戏的,最近想转行做戏院,带他过来是向你取经来了。”

白长起冲郭老板抱拳:“在下姓白,请多关照。”

“白先生,久仰久仰!”郭老板打哈哈,心里明白阿标忽然来造访的原因了。

阿标打量郭老板:“郭老板,你的脸色不对呀,有什么事用得着兄弟吗?”

郭老板沏上茶,端到阿标跟前说:“谢谢标哥,这件事恐怕您帮不上忙。”

丘三一拍桌子怒道:“郭老板看不起标哥?在这个地面上还有标哥摆不平的事吗?”

“丘哥误会了。”郭老板连忙解释道:“是东北老家来信了,说我家的宅院被划为日本兵的营房了,儿子被抓了劳工,内人痛不欲生,几次要上吊寻死!”

“有这样的事?”白长起不相信地问。

“你自己看吧。”郭老板将家信递给白长起。

“郭老板,我早就提醒过你吧?把家人从东北接出来,可你就当耳旁风,看看,果然出事了吧?”阿标说。

“都怪我没听标哥的。”郭老板说。“我想回老家看看,可戏院又离不开人。想把戏院卖了,一时半会儿还没人来接手。所以我是愁上加愁啊。”

“郭老板要是信得过我阿标,我就请位朋友给你看场子,等你回来,再把戏院交给你,你看如何?”

“交给标哥我当然放心了,可我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标哥要是有意思,您就给接了吧。”郭老板听出阿标的意思,与其白送,不如转手给阿标。他早就放出风去了,也有几个老板来谈过,可一听说掌控着申城娱乐界的阿标还没表态,都借故不再谈了。

“你罗嗦什么?开个价吧!”丘三不耐烦地说。

“丘三,我没说要买,我只说替郭老板看场子,我阿标决不乘人之危干下三烂的事。郭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把场子还给他。”阿标一脸诚恳地说道。

“标哥,我实在是无心干下去了,您要收了大华戏院,就帮我大忙了,我可以踏踏实实回老家了。”

“既然郭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个忙我还非帮不可了。”阿标叼起一根雪茄,丘三忙给点上。他吐了一口烟问:“你打算多少钱出手?”

“500块现大洋。”郭老板小心翼翼地说。

“500?”丘三惊诧地问,他显然觉得太高了,标哥想要的东西,给钱基本是象征性的。

“要不400?标哥,您看着给吧!”

“白先生,你看给多少合适?”阿标问白长起。

“我?我觉得郭老板家里的遭遇够惨的。”白长起一脸悲伤,手里拿着郭老板的家信……还没从遥远的东北回到现实来。

“把信放下!”丘三上前一把夺过信,随手扔到桌子上。

“白先生,你认为这座戏院应该卖多少钱?”阿标问他,声音依然不恼不怒,让丘三多少觉得有些奇怪,标哥对手下人向来是缺乏耐心的。

“我不大清楚,实在让我说的话,我看怎么也值两千块。”白长起紧张地回答道。

“郭老板,两千块大洋公平吗?”阿标马上问郭老板。

“公平,公平!”郭老板不知是心疼还是感动,眼眶里泛出亮晶晶的泪光。

“好,那就谈定了!”阿标转头对丘三说:“丘三,回去就把钱给郭老板送来。”

“是,标哥!”丘三点头哈腰地说。

回到车上,丘三张口就骂白长起:“你小子是吃多了,还是喝醉了,姓郭的要价500快,给他500不就得了。你一张嘴就出两千,让标哥多花了1500块大洋。”

“对不起,丘哥,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标哥这么抬举我,就按我说的价答应下来了。”

“以后当老板了,说话就得注意了,千万不能随口一说。”阿标叮嘱道,口气接着一转说:“我答应下来不是抬举你。姓郭的开价500,那是他怕我。我真的花500块大洋就把他的戏院买下来,传出去有人会说我乘人之危。我的名声是两千块钱买不来的。”

“还是标哥想得周到。”丘三奉承道。

“丘三,你带几个弟兄给白老板看场子。”阿标吩咐道。

“白老板?标哥,您叫他白老板?”丘三讪笑道。

“白先生从现在起就是大华戏院老板,有什么不对吗?”

“不敢当,标哥,丘哥,我就是个看场子的,别提什么老板。”白长起惶恐不安地说。

“你就是老板!”阿标拽过丘三的脖领,口气很重地说:“我告诉你丘三,你和带去的弟兄都得把白先生当老板,做戏院是正经生意,别给我去丢人现眼,我眼里不揉沙子。”

女子戏班 第八章1(2)

“是,标哥!”丘三连忙答应道。“白老板,请您多关照。”

女子戏班 第八章2(1)

白长起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坐在了大华戏院老板的位置。由小瘪三到老板不过一步之遥,但却把白长起的心态从地狱提升到天堂。他想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彩云弄到身边来,埋在他内心深处的那粒情种,被从天堂吹来的暖风催醒了,在他心田上破土而出。他拿着刊登彩云的大幅剧照的报纸,自言自语道:“彩云,你让我日思夜想,现在我是戏院老板了,你该唱一出‘彩云追月’了吧?”

“白老板,你说的是鸿运戏班的彩云吗?”丘三在一旁听到后问。

“是啊,我要把她请到大华的戏台上。”

“鸿运戏班在朱老板戏院演得正火,朱老板未必肯撒手吧?”

“试试看吧。”

白长起打定主意,约了朱老板在五味香茶馆见面。白长起把意图说完后,恳求道:“朱老板,长起刚接手大华戏院,请朱老板务必鼎力支持。”

朱老板微微一笑道:“白老板既然接管了大华戏院,就该懂得行里的规矩。干这行讲究先来后到,最忌夺人所爱。”

“朱老板误会了,长起和彩云是师兄妹,我请她到我的戏院唱戏,也是情理之中嘛。”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管,我和鸿运戏班是有合同的。”

丘三插了进来:“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还有7个月?”

“7个月?不成!”丘三干脆拒绝道。

朱老板看看丘三,对白长起说道:“白老板,本人一向主张和为贵,和气生财,我们没必要为一个戏班翻脸吧,告辞!”

丘三上前一步挡在朱老板面前:“慢!”

朱老板冷笑道:“看来白老板为我摆了道鸿门宴,那就休怪朱某得罪了。来人!”

从外面冲进3个彪形大汉,用匕首逼住白长起和丘三。白长起有些慌乱:“朱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丘三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哈哈一笑说:“朱老板是有备而来呀!你他妈要是手狠就把我杀了!可在我人头落地之前,我得告诉你,这是标哥的事!”

朱老板一愣:“标哥的事?”他挥手让打手退下,口气变缓问道:“白老板是标哥的人?”

“不不不,大华戏院有标哥的股份。”白长起解释道。

“既然是标哥的事,那就好说了。”朱老板重新坐了下来。

“朱老板,鸿运戏班标哥是要定了。”丘三口气很硬地说。

“标哥要的戏班我一定给。不过,鸿运和我的戏院有合同在前,如果我首先违约,就要赔给周班主违约金,那可是一大笔钱。”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不会想办法让周班主首先毁约吗?”丘三常干流氓勾当,知道怎么下家伙。

“这个……好吧,我想想办法。”朱老板为难地说。

“您要实在太为难,我可以多等些日子。”白长起动了恻隐之心。

“不能等,最多半个月。”丘三断然作出决定。“白老板,我们走!”丘三说完站起来就走,白长起也只好跟着走了。

出了茶馆,丘三就要奔酒楼:“白老板,事情有眉目了,你得请我喝一杯。”

白长起很看重自己的老板位置,可丘三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没把他当老板看,他心里窝着火,正想跟丘三理论理论,就点了点头,和丘三进了路边的酒楼。

饭菜摆上,酒斟满,丘三把酒杯举了起来:“来,白老板,我祝你旗开得胜。”

“慢!”白长起抬手将丘三的酒杯挡住。

“什么意思?”

“丘哥,我想问你一句,大华戏院的老板是谁?”

“当然是你了,这是标哥说的。”

“既然我是老板,我和朱老板谈生意,你插什么嘴?”

“白老板,我帮你把鸿运戏班要到手,还要出不对来了?”丘三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你那是谈生意吗?你是在耍流氓手段!”

“我是流氓,不耍流氓手段我耍什么?”

“我干的是正经生意,不能耍流氓!”

丘三一口唾沫吐在白长起的脸上:“呸!你他妈别在我面前装孙子!”

白长起一惊:“你?”

“我怎么?我是流氓我承认,你小子当了流氓还想装成正人君子?”

“我没有加入你们帮派!我不是流氓!”

“你想知道流氓什么样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丘三解开裤子,拿碗接了一碗尿,哐地放在白长起面前,又从腰间拔出刀子,指着白长起说:“喝了!”

白长起慢慢地站了起来,浓烈的臊味令他头晕目眩,杀丘三并非完全不可能,大不了同归于尽。但想到自己的命赔给了这个流氓,这比喝尿更让他难以接受。

“你他妈的喝不喝?”丘三的刀子顶在了他的肚子上。“我告诉你,杀你像捻死个臭虫,我跟标哥打声招呼这事就过去了。你小子要是不喝了丘哥我孝敬的这碗尿,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白长起端起碗,没有任何犹豫,仰脖就喝。丘三哈哈大笑,待白长起喝完后,丘三将刀子别进腰间,起身拍着白长起的脸说:“你给我记住了,你在大华就是个招牌,让外人以为大华是正行,同标哥没有任何关系,别把看戏的唱戏的都吓跑了。在帮里你就是个孙子辈的小赤佬!小瘪三!我拔根汗毛都比你的腰粗!下次你要再敢跟我理论,我就让你吃屎!”丘三说完,迈着方步出去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2(2)

白长起怔怔地站了半天,突然吼道:“丘三,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朱老板知道什么事被阿标瞄上就在劫难逃了,只好采取自救方式,让周班主主动提出走人。他不想在失去鸿运戏班这棵摇钱树之后,再赔上一笔违约金。他和周班主是按周结账的,只有在这上面做手脚了。这天结账的时候,周班主一看银票上的票款,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有些疑惑地问道:“朱老板,您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啊?”

“哦,周班主,我忘告诉您了,演出的票房分成由三七改为五五了。”朱老板解释道。

“我们的合同没有到期,您怎么私改条款呢?”周班主不满问道。

“情况不一样了嘛!彩云没来时,观众最多上七八成,现在是场场爆满,如果周班主还拿走票房七成收入,说不过去吧?”

“条款是事先定好的,不能翻悔,这是行里的规矩。”

“合同上还有一条,双方可以随时提出修改补充条款。周班主如果不接受五五分成,就请换个地方,想登福来戏台的可不只鸿运一家。”朱老板故意亮出底牌。

“朱老板,你我同舟共济,肝胆相照,才有今天一票难求的局面,为什么突然同室操戈,反目为仇呢?”周班主不解道。

“您不要夸大其词,我只是改了分成比例,还没到反目为仇这一步。”

“您这一改就是水降船落,我给戏班艺人的包银就要跟着减少。包银已经长上去了,再落下来,您让我怎么向艺人们交代?”

“您对艺人古道热肠,朱某深感钦佩,只是戏班的事是您的家事,朱某不便多言。”

“朱老板,您这不是逼我走吗?”

“走不走在您,我只是改了票房分成比例。”

“告辞!”

“慢走,不送!”朱老板起身抱拳,等周班主离去后,不由痛骂了自己一句:“我他妈的干的这叫什么事?”

周班主到票号兑换了银票,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属于自己的钱收好,拿出红纸袋装艺人的包银。刚装完,马香瑶和姚飞飞就进来了。

“班主,我们来领包银。”马香瑶说。

周班主找出两个红纸袋递给马香瑶和姚飞飞。马香瑶将两个纸袋里的大洋倒在桌子上,在钱的问题上她向来是当面数清楚的,她一看就不高兴了:“班主,我们两个人才4块,您打发要饭的?什么意思?是不是彩云红了就想赶我们走啊?”

“班主,您不想用我们就直说,我和香瑶不会赖在这里不走的。”姚飞飞表态道。

“我靠你们吃饭,怎么会赶你们走呢?”周班主将钱装回钱袋递给他俩:“拿着,有总比没有强。”

“您靠我们?您现在只想靠彩云。我敢打赌,她的包银肯定比我俩加起来还多。”马香瑶说着从桌上找出写有彩云的红纸袋,不由分说将里面的大洋倒了出来:“我说对了吧,5块大洋!”

姚飞飞不满道:“班主,我们不是嫉妒彩云,您给她多少是您的事,可您也不能减我们的包银啊。本来我们拿的就比彩云少,您再减我们的,那不差得更远了?”

周班主将彩云的钱装回钱袋说:“你们能跟彩云比吗?人家有赵局长做干爹,有王处长和阿标罩着,你们有谁呀?”

“我们知道她有靠山,可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我也是头牌啊。”姚飞飞气愤地争辩道。

“别忘了,靠彩云一个人,唱不了一台戏!”马香瑶拍着桌子说。

“香瑶,你拍桌子也没用。我告诉你们吧,是朱老板改了票房分成比例,我没办法按原来标准发包银了。你们如果体谅我的苦衷就退一步,让戏班多活几天。我的为人你们知道,有钱能不给你们吗?”

马香瑶和姚飞飞互相看了一眼。马香瑶不相信地问:“您和朱老板不是签了合同吗,他凭什么把票房分成比例改了?”

“我也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你们要有本事,就让朱老板把分成比例再改过来,跟我闹没用。”周班主心中的怨气被捅了出来,挥挥手说:“去吧,去找朱老板要你们的包银。”

马香瑶和姚飞飞没去找朱老板,而是去了彩云那里。彩云明白了他们突然造访的原因后,马上表态道:“我的包银也该减。”

“你现在是鹤立鸡群,又有人撑腰,周班主怕得罪你,不敢减。”马香瑶妒忌道。

“要减大家都减,我不能为这事得罪大家。”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你要真为大家着想,就去找社会局的王处长,他管着朱老板,只要他肯出面,票房分成比例就能再改过来。”姚飞飞说。

彩云点点头答应道:“我去找!”

彩云拉着雨虹一起去了社会局,王处长见她们来了,马上满脸笑意迎了上来:“哟,雨虹、彩云!是哪阵香风把你们给吹来了?”

彩云和雨虹走上前道万福:“王处长好!”

“好,好,快请坐。你们可是稀客啊!”王处长招呼道。

彩云和雨虹坐下。雨虹笑道:“王处长,我们一直想过来看您,可干爹干妈那边总有事,今天才腾出工夫,不打搅您吧?”

“赵局长的两位千金能来这里,我不胜荣幸,何谈打搅?”

“王处长,您说过有事就来找您,所以我们就来了。”彩云说。

女子戏班 第八章2(3)

“没事也可以来啊,要是有事才来就显得生分了。说说看,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雨虹轻描淡写地说:“福来戏院的朱老板私改了演出合同,减了鸿运戏班的票房分成。周班主着急,艺人们也跟着闹,有些不可收拾了。”

彩云接茬道:“周班主把这事托付给我了,我和表姐来,就是想请王处长给我们戏班做主。”

王处长的眼睛瞪圆了:“姓朱的怎么能这么做?我让他把钱吐出来,亲自上门谢罪!”

“谢罪就不必了,您就让他按合同办吧。”雨虹说,她不想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小事一件,你们放心吧。”王处长手一挥,表示这件事很容易抹平。

彩云起身道万福:“彩云就代周班主谢谢王处长了。”

雨虹也起身了:“王处长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搅了。”

“多坐一会儿嘛,中午我请客,去吃法国大菜!”王处长挽留道。

“王处长,今天就算了。等朱老板把钱退出来,我们请您吃饭。”雨虹应付道。

“那就一言为定!回去见到你们干爹替我问好。”

“好的!”雨虹拉着彩云告辞出来。

出了社会局,雨虹提醒道:“王处长可是条老狐狸,他答应痛快,还要看他事办得痛快不痛快。”

“应该没问题吧?他可是个处长啊。”彩云迷信王处长的办事能力。

“过几天我就陪陆兴去香港了,这件事情你要盯紧了才行。”

“你不是旅行结婚吗?度完了蜜月还不回来?”

“恐怕回不来了。陆家在香港买了家制衣厂,老头子要陆兴去当经理,我只好陪他去了。”

两人边说边走着,路过一家照相馆时,忽然被照相馆老板拦住了:“二位姑娘请留步。”雨虹以为遇见坏人,忙把彩云护在身后,厉声问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照相馆老板连忙笑脸解释:“二位姑娘别误会,我是这家照相馆的店主,想求你们一张合影,挂在相馆的橱窗里。你们是申城戏坛的姊妹花,把你们的照片摆在这里,一定能让小店蓬壁生辉。求你们给个面子,让小店也沾沾光吧。”

彩云看了看照相馆的橱窗,里面摆放着几张美女照片。她搂着雨虹的胳膊央求道:“表姐,咱俩还真没合过影呢,你要真去香港不回来,也得给我留下个念想啊。”

“那就照一张吧。”雨虹点头同意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3(1)

小张子将朱老板找来了,朱老板猜想可能和鸿运戏班有关,彩云是王处长的干妹,他挤兑鸿运戏班,王处长不可能不知道。当官不打送礼的,一见王处长的面,他就送上了20块大洋:“处座,请您笑纳。”

王处长将大洋收进抽屉,抬起眼皮道:“坐吧,朱老板。生意怎么样?”

朱老板拘谨地欠了欠身子:“有您关照,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好。朱老板,我找你来是想求你给我个面子。”

“您可千万别说求,吩咐一声就是了。”

“把福来和鸿运的票房分成比例再改回来,执行原定合同,不要动不动就改合同嘛。”

“不是我要随便改合同,行里的规矩我懂,只是……”

“怎么?朱老板不肯给我这个面子?”王处长的口气变硬了。

“处座,您的面子我敢不给吗?我怕得罪标哥。”朱老板搬出了阿标。

“怎么?这件事阿标也掺合进来啦?”王处长一惊。社会局和黑道有着心照不宣的合作,彼此照应,才能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标哥倒没有直接找我,是大华戏院的白老板和丘哥给我摆了道鸿门宴,给我半个月的时间,让我把鸿运戏班让给大华。他们说标哥在大华有股份,看上了鸿运戏班这棵摇钱树。标哥开口我敢不给吗?可我要提出来,就得付给戏班违约金。所以我只得调整分配比例,让周班主主动提出终止合同,把标哥的事给办了。”

“白老板是阿标的什么人?我怎么不认识?”

“他是阿标的马仔。听说是唱戏的出身,大华戏院老板不干了,标哥就让他当了老板。”

“明白了。”王处长点点头说。“这件事我不知道,也从来没过问过,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那分配比例还改过来吗?”

“什么分配比例?朱老板,你要没有其他事,就可以走了。”王处长站了起来。

“明白了,谢王处长指点。”朱老板起身向外走去,心里骂道:“一路货色,都是强盗!”

白长起被丘三羞辱之后,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在戏院正常演出之后,他就琢磨着找一个贴身的保镖,一来可以显示他的身份,二来可以为他办事,免得他在丘三和几个打手面前显得形单影只。这天他乘黄包车路过当初自己推车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跑过来推车。车子被轻快地推到坡上,他掏出两个铜板递了过去,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眼前一亮,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形同乞丐,却透露出逼人的英气。年轻人点头称谢,刚要走,3个流氓站在了他面前。白长起来了兴趣,示意车夫先停下别走,他想看看事态的发展。

一个流氓伸出手来:“拿来!”

年轻人把铜板攥在了手里,嘴上却讨饶:“几位大爷,请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吧!”

另一个流氓一把攥住年轻人的胳膊:“放?放了你我们吃谁去?”

第三个流氓对准年轻人的脸喷了一口烟:“小子,别找不自在。”

年轻人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警告道:“你们别逼我!”

“逼你?嘿,真敢开牙,给我打!”抽烟的流氓说。

话音未落,年轻人突然发威,三拳两脚将3个流氓全部打倒在地。年轻人抱拳道:“得罪了!”说完就要走。白长起看到这儿,不由下了车,招呼道:“朋友,请留步!”

年轻人警觉地打量了一下白长起:“你要干什么?”

“想跟你交个朋友。”白长起表明了善意。

“对不起,不敢高攀!”

“几个月前我跟你是同行。为了挣几个铜板,在这里给人家推过黄包车。”

“你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你现在……”

“我现在是大华戏院的老板。你要信得过我,咱们就找个说话的地方。”

年轻人点点头,随白长起走进附近的一家包子铺。白长起叫了两屉包子,年轻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等他吃得差不多了,白长起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乐。”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河北人,逃难要饭来这儿的。本来是想投奔亲戚,可亲戚把房子卖了,不知去哪儿了。”

“就你自己来的?”

“带我娘一起来的。”

“你怎么不早说?你娘一定还饿着呢。伙计,再来两屉包子!”

常乐拎着热包子,领着白长起走进一条小巷,拐到一间没有门窗的破房子,边喊边往里面走:“娘,我给您带吃的回来了!娘!”

白长起跟着进去了,只见地上躺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对常乐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常乐上前抱起母亲:“娘!热包子,您快醒醒啊!”

白长起快步近前,搭手试试老太太的脉搏,对常乐说:“兄弟,别叫了,给你娘料理后事吧!”

“我娘她死了?不会吧,她怎么会死呢?”

“是饿死的!常乐,给你老娘买副棺材,尽最后孝心吧!”白长起从衣兜里摸出10块大洋,塞给常乐:“办完老娘后事,到大华戏院找我。”

第二天上午,腰上系着白带子的常乐走进经理室,朝白长起跪下:“白老板,常乐给你磕头了!”

女子戏班 第八章3(2)

白长起连忙阻拦:“常乐,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