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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女子戏班》》 · 胡绍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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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人的跌宕命运和情感纠葛:《女子戏班》

作者:胡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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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戏班 第一部分

女子戏班 第一章1(1)

江南古城,一条大江翻滚着浑浊波浪绕城而过,圈出一片片灰瓦白墙、错落有致的院落。大江分出一条支叉,蜿蜒入城,在片片院落中间汪出一滩碧绿池塘。正是三月春光洒地,百花随风竞开之际,小桥下,池塘边,景宏戏班的一群姑娘正在练功,踢腿、劈叉、舞枪、弄剑,如花中蝶,雨中燕,粉腮挂香汗,早把围观的人看得喉咙发痒,禁不住大声叫起好来。自从景宏戏班来到这座古城之后,这里就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只要姑娘们出来练功,就会自动聚集不少人驻足观看。

小旦高小菊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水绿绸练功服勾勒出线条优美的修长身材,柳叶眉、丹凤眼、高鼻梁、樱桃嘴、长鹅颈,更是把少女的美丽张扬到极致。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她连做十几个小翻。没容她收功换气,早有一人冲过来,面对她俊俏的脸庞嘿嘿傻笑道:“好看,真好看!”

高小菊大吃一惊,不由倒退两步,质问道:“你是谁?”

此人咧嘴笑道:“我想要你做我的媳妇,你说我是谁?”

旁边的人闻言轰笑,有认得的人不由打趣道:“黄昌来,你这是傻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黄昌来回转身来,梗直脖子发狠道:“我让我爸给我娶漂亮媳妇,你们谁也管不着!”说着,抬起胳膊左右开弓,抹去两管大鼻涕。

英气逼人的武旦罗瑞英正在耍一杆白蜡花梨枪,听见黄昌来的话,花梨枪随着话音扫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打在黄昌来的屁股上,把黄昌来打了一个趔趄。他捂着屁股转过身,委屈地喊道:“谁打我的屁股?我的屁股招谁了?”

罗瑞英提枪顶住黄昌来的心窝:“滚!再敢胡说,我就穿你个透心凉!”

黄昌来看看枪头,忽然咧嘴笑道:“你不敢,我爸说杀人要偿命!”

罗瑞英冷冷一笑,对着高小菊喊了声“小菊,接枪!”白蜡花梨枪随着话音划出一道弧线,落到高小菊的手里。

黄昌来拍手笑道:“小菊,你真棒,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的老婆!”

罗瑞英没容他再说下去,飞起一脚,踢在黄昌来的肚子上。黄昌来倒退几步,跌进池塘,溅起一片笑声。

“收工!” 罗瑞英喊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姑娘离开了池塘边的空地。高小菊不安地望了眼正从池塘里爬上来的黄昌来,悄声问罗瑞英:“瑞英姐,他不会找戏班的麻烦吧?”

罗瑞英宽慰道:“他敢?今天他是遇见了我,要是世昌哥知道他的未婚妻被人欺负,非要那个狗东西的半条命不可!”

高小菊听到罗瑞英提起世昌哥,连忙说道:“别跟世昌哥说,他的眼里可揉不进半粒沙子。”

罗瑞英笑道:“知道啦!到目前为止,有我给你做保镖就足够了,还不需要世昌哥出马。”

景宏戏班落脚在马家祠堂,进了大门便是十丈深的院落,正房供着马家的列祖列宗,花格门上插着一把大锁,属于外人的禁地。戏班租住的是东西房,还有正房西侧的偏院。东房3间是戏班男人们住,西房3间归戏班女人住,而偏院的大北房是戏班班主郑浩华和他妻子李秋云住。此刻,郑浩华正在接待泰和戏班的班主黄易廷。

李秋云沏了杯茶,端给黄易廷,笑吟吟地说:“黄班主请吃茶。”

黄易廷欠欠身子表过谢意。他是武生出身,年轻时当过泼皮,经常和一群游手好闲之辈啸聚街头,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年过五旬,浑身干瘦,一把山羊胡子托着一张似乎被风干的脸,若不是挂在鼻梁两侧的三角眼放出贼光来,在他蜡黄的面皮上找不到活人特征。他是不请自来,寒暄过后,便单刀直入,亮出了他的底牌:“郑班主,黄某想出200块大洋买下景宏的场子,不知郑班主能否给黄某这个面子?”

郑浩华愕然道:“让景宏提前撤场子?黄班主,我没有听错吧?”郑浩华从岳父李景宏手中接过景宏戏班已有20年,走遍江南大城小镇,留下江南第一戏班的美誉,敢当面叫板的戏班遇到过几个,但还没有谁如此不讲情面,直接请他提前撤场子走人。戏班靠的是实力,讲的是信誉,摆场子的时候说好演半年,就得演半年,提前撤场子,等于是往自己头上浇粪,走到哪儿都会臭到哪儿。

李秋云也大吃一惊:“黄班主,这种事情我们景宏是做不出来的。”

黄易廷捋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道:“景宏做不出来,泰和可以帮一把嘛。风水轮流转,财神到我家。景宏在这个场子已经演了不少日子,银子没少赚。泰和苦撑了个把月,你再不撤场子,泰和不仅银子赚不到,还会沦为笑柄。肉你吃了,给我留口汤喝,还算公平吧?”他说着端起茶杯,用茶杯盖儿推了推茶叶,呡了一口:“新炒的龙井,不错!”

“黄班主要是喜欢喝,我给您包上二斤。” 李秋云连忙说道。“场子的事情等于没说,和气生财嘛。”

“我今天来,说的就是场子,怎么等于没说呢?”黄易廷重重地放下茶杯。“请郑班主给黄某个面子,拿200块大洋离开此地。”

郑浩华两道剑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像剑一样刺在黄易廷的脸上:“我要是不答应呢?”

“郑班主,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易廷脸一沉,不客气地说。

女子戏班 第一章1(2)

“黄班主,您不要生气,想喝酒的话,我们给您摆一桌。” 李秋云抹上了稀泥。

“一桌少了点,只要郑班主给我个面子,我摆10桌答谢!”

“黄班主,你也算是老江湖了,难道不懂江湖上的规矩?”郑浩华说着站了起来。

黄易廷向后仰了仰身子,两眼直视郑浩华,挑战似的说:“黄某不才,正好懂得一点点儿。”

郑浩华一把揪起黄易廷:“既然你懂得江湖规矩,就不该来我这里抢场子!想骑在我头上拉屎,你还没长这个腚眼儿!”

李秋云担心郑浩华的火爆脾气上来,把黄易廷扔出去,急忙拽了郑浩华一把:“浩华,有事说事,黄班主懂规矩。”

“你懂规矩,我们就按规矩来办!”郑浩华稍稍用力,将黄易廷结结实实推到椅子上。

黄易廷掸掸胸前的衣服,不紧不慢地说:“既然郑班主不肯撤场子,咱们就斗一斗!”

“斗?斗什么?”

“斗戏!”

郑浩华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郑班主,斗戏非儿戏,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自量力!”

“此话怎讲?”

“你我在侯爷府大街南北戏台上设场子,不是一直在斗吗?观众要是捧泰和的场子,你还会来这里求我撤场子吗?”

“郑班主,设场子和斗戏不能相提并论吧?”

李秋云插嘴道:“不能相提并论咱就不论,您演您的,我们演我们的,咱们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黄易廷抬起左手拦道:“嫂夫人,恕我直言,一山不容二虎,戏词里有这句话,你该知道的。”

郑浩华冷笑道:“一山不容二虎?泰和不过是无名鼠辈,也配称得上虎?”

黄易廷回敬道:“是,泰和不配称虎,泰和在景宏面前最多算只老鼠。但我要提醒郑班主,大象虽大,可就是斗不过老鼠。”

郑浩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找中人立字据,我跟你斗!”

黄易廷也站了起来:“那我就等着收你的场子了!”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李秋云追了上去:“哎,黄班主!您不要走啊,我炒几个菜,您跟浩华再好好谈谈嘛!”

郑浩华喝道:“别叫他,让他滚!”

李秋云回过头来说:“浩华,江湖险恶,你知不知道?泰和明明不是景宏的对手,他还敢来挑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把他追回来,搞清楚他哪儿来的贼胆,也好对付他。”

郑浩华挥挥手,李秋云追了出去。

高小菊和姑娘们走到马家祠堂门口时,正碰见从里面出来的黄易廷。姑娘们站下给他让路,黄易廷扫了一眼姑娘们,下了台阶没走几步,突然被傻儿子黄昌来拦住。原来黄昌来从池塘里爬上来之后,一直尾随着姑娘们。他相中了高小菊,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无所畏惧。

“儿子,你怎么在这儿?”黄易廷问道。

“我在看我媳妇。爸,你要把我媳妇娶过来。”黄昌来伸长脖子望着高小菊的背影说。

“你媳妇?谁是你媳妇?”

“小菊,就是她!”黄昌来指着台阶上的高小菊喊道。

黄昌来这一喊,让罗瑞英火冒三丈,她回身就要去教训黄昌来,被高小菊拉住:“瑞英姐,算了,他是个傻子,别理他。”

黄昌来一脸兴奋,指着高小菊问父亲:“爸,你看我媳妇漂亮不?”

黄易廷点点头:“儿子,你的眼光不差,是挺俊俏的。”

黄昌来受到鼓励,声音又放大了许多:“我要小菊,我要小菊当我媳妇!”

李秋云正好从门里出来,听到黄昌来的喊叫怔了一下,急忙把高小菊推进了大门,然后笑吟吟地走到黄易廷面前:“黄班主,浩华请您回去再坐坐。”

黄易廷爽快地答应道:“好啊!”

李秋云抬手让道:“请!”

黄昌来用胳膊抹了一把鼻涕,兴高采烈地说:“爸,我也去,我要见我的媳妇!”

李秋云皱起了眉头:“黄公子,这里没有你的媳妇,你找错地方了。”

黄昌来一听就急了:“有,小菊就是我媳妇!”

李秋云厉声道:“胡说!她是我干女儿,也是我儿子世昌的未婚妻!”

黄易廷微微一笑说:“未婚妻?就是说还没过门。拜托嫂夫人好好照顾她,等我斗赢了戏,就把她接过来。我儿子看上的姑娘,一定要当我的儿媳妇!”

高小菊是李秋云的心肝,听黄易廷如此恬不知耻,不由骂道:“你妄想!谁抢我的小菊,我跟谁拼命!”

黄易廷冷笑道:“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儿子,走!”

黄昌来跳起脚来不依不饶:“我要看我媳妇!”

黄易廷攥住黄昌来的胳膊:“等我给你娶进门,让你天天守着看!”

黄昌来伸出右手食指:“你说话得算数,拉钩!”

黄易廷一手和儿子拉着钩,一手搂着儿子的肩膀走了。李秋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觉得脊梁骨发凉,急忙转身回院。她要像老母鸡护雏鸡一样护着小菊,谁敢伤害小菊,她真敢跟谁拼命。

女子戏班 第一章2(1)

郑浩华在房间里边踱步边琢磨。黄易廷求他撤场子,他还能理解,所提斗戏一说,在他看来就十分可笑了。景宏戏班有三大台柱子——江南第一武生郑世昌,花武旦色艺双绝的彩云,生旦扮相俱佳,人称小周瑜的白长起。戏班走到哪儿都是挡不住的火爆。观众爱看景宏的戏,自然就冷落了其他戏班,通常情况下,只要景宏在哪儿扎下场子,公布了演出档期,其他戏班或悄悄离去,或歇戏放假,等景宏走了再拉场子,否则只能自讨没趣。泰和戏班来了一个多月,在侯爷府大街南戏台设场子,天天晚上开锣唱戏,观众稀稀落落,不过是三瓜俩枣的事,本该卷铺盖走人,黄易廷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跑来叫板。泰和没名儿,难道想壮烈一把,靠输给景宏来扬名立腕?这太不合常理了,因为斗戏的结果是你死我活,斗输的一方必须解散戏班。

李秋云从外面回来,郑浩华问道:“姓黄的走了?”

李秋云点点头,不安地说:“浩华,我看姓黄的没安好心,你千万不能答应同他斗戏。”

“他不安好心我就怕他不成?笑话!” 郑浩华余怒未息。

“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李秋云有些担忧。

“他那是虚张声势,玩儿是流氓把戏。就他那个文齐武不齐的泰和班,还想跟我斗戏?找死!他想死,我拦他干吗?”

“浩华,人家没想死,还想着给傻儿子娶媳妇呢。”

“姓黄的吃错了药,让他做梦去吧!”

“他那个傻儿子看上咱小菊了,刚才在院门口,姓黄的说等斗完了戏就把小菊给接走,给他傻儿子当媳妇。” 李秋云把黄易廷的梦说了出来。

“他真这么说?”郑浩华吃惊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一本正经,志在必得。” 李秋云点点头说。“浩华,姓黄的不是个傻瓜,他敢拿鸡蛋撞石头,这里边一定有什么玄机,不会是铁鸡蛋吧?”

郑浩华不由思索起来。片刻之后,他吩咐李秋云道:“叫世昌他们几个过来商量一下。”

“跟世昌说姓黄的惦记小菊的事吗?”李秋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

郑浩华一挑眉毛说:“没影儿的事,说它干吗?”

黄易廷让儿子先回家,自己拐到百家乐赌场来找左老板。两天前,他被左老板的手下请来,左老板说要帮他赶走景宏戏班。黄易廷本是泼皮出身,被左老板点中了兴奋神经,自然是喜出望外。左老板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他一番,向他保证,只要泰和敢和景宏斗戏,景宏就必输无疑。左老板的保证和他的判断正好相反,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讲,泰和与景宏都不可同日而语。他不知道左老板手里握着什么制胜法宝,他敢向郑浩华挑战,惟一的底牌就是左老板的承诺。可左老板的承诺只是上下嘴唇一碰,而且说出的话早已消失在空气中,他押上的可是泰和戏班,更确切地说,是他后半生的全部。离开马家祠堂,他就百爪挠心了。他需要从左老板这里得到比口头承诺更实在的东西。

左老板50岁上下的年纪,脸上坑坑洼洼,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黄易廷进来时,他正坐在八仙桌旁捏着水烟袋吧嗒,示意黄廷易坐下后问:“下战表了?”

黄易廷欠欠身子:“照您的吩咐,下了!”

“郑浩华应战了?”

“应战了。”

“好,好!”左老板放下水烟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漱了漱口,将水吐到地上:“覆水难收,他郑浩华完了!跟我犯横,我让他家破人亡!”

“左叔,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吧,怎么才能斗败姓郑的?”黄易廷想急于揭开谜底。

“黄班主,天机不可泄!”左老板又拿起了水烟袋:“该你知道的时候,左某一定让你知道。”

“那什么时候该我知道呢?不瞒您说,我心里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把吊桶换成秤砣,踏踏实实候着,这点小事算个屁!”

“左叔,往后我可全靠您罩着了!万一斗输了,您可得给我找碗饭吃。”

“输是不可能的!”左老板断然说道,接着语锋一转:“黄班主拿下场子后,左某还要仰仗黄班主的施舍呢。”

“孝敬您是应当的!斗戏赢的钱我一分不要,全给您。等拿下场子,收多少保护费,您说了算。”

“演出收入按四六分账,我拿小,你拿大,你看如何?”左老板笑问。黄易廷心里一沉,左老板狮子大开口,张嘴几乎吃掉一半演出收入,如果扣掉给演员的份子钱,他的所得不到左老板的一半。他的表情倏地闪过一丝不满情绪,没逃过左老板的眼睛,为自己埋下了祸根。但是,左老板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是笑容可掬。

“我还是那句话,您说了算吧!”黄易廷掩饰住不快,爽快地说。

“那就趁热打铁,把斗戏契约签了,让郑浩华无路可退。”

“好的,我这就去请师爷!”

“请江北第一中学的刘敬儒先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明白!”黄易廷起身告辞。

郑浩华把黄易廷来戏班的事讲了一遍,首先问儿子郑世昌:“世昌,你怎么看?”

女子戏班 第一章2(2)

“蹊跷!”郑世昌皱起眉头回答父亲。他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两道剑眉,一脸刚毅,举手投足间便随意挥洒出稳健英武,他的为人也如他所扮演的角色一样,刚直不阿,嫉恶如仇,充满正义感。

“长起,你说呢?”郑浩华接着问。

“我说他是老鼠给猫理胡子,找死!”白长起干脆说道。他是郑世昌的大师弟,5岁就进了戏班,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先学小生,后攻小旦,将生旦两行学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加上他长相俊朗,风度翩翩,只要登台亮相,无不博得满堂喝彩。

“彩云,你认为呢?”郑浩华问彩云。

“我想听听师傅和师母的意思,不管二老如何决定,我都会照办的。”彩云望了眼李秋云说。她是郑世昌的大师妹,小世昌3岁,她长着一张鹅蛋形的脸,眼里汪着一湖秋水,腮边挂着两片桃红,长睫毛好像蝶翅般忽闪,端的是闭月羞花的古典美人。

“现在还没有决定,找你们来就是要商量怎么对付姓黄的。”李秋云口气硬硬地说。她对彩云已多少有些成见,原因是她发现彩云和世昌的关系已超过师兄妹应设防的底线,这让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将彩云有明显讨好意思的话顶了回去。

“谁说没有决定,我不是已经应下了吗?”郑浩华不满李秋云的话,他的骨子里戳着钢筋,宁折不弯。不欺负人也不受人欺负,是他做人的准则。

“应下了也是口头的,又没签字画押,能算数吗?”李秋云辩解道。

“你想让我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吗?我郑浩华闯荡江湖20年,还没有做过这种下贱的事!”

“这有什么下贱的?你根本就不清楚对手是谁,贸然去斗,万一失败,戏班就完了。景宏立班已经30年了,你不在乎我在乎!”

“在座谁都知道景宏是你爹创立的,说这些有什么用?对手是谁我怎么不清楚,不就是那个姓黄的吗?他吃错了药,发神经,我怕他干吗?”

“爸,您先别激动,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郑世昌拦住父亲,开口说道。“姓黄的背后肯定有人,他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的傻蛋。我们得罪谁了吗?”

“县党部,县政府,警察局,社会局,都送过茶水钱,他们不会找咱们麻烦的。”郑浩华掰着手指头说。

“会不会是左叔呢?”李秋云提醒道。

“左叔?”郑世昌问,“就是那个百家乐赌场的老板?”

“有可能是这个混蛋!”经李秋云提醒,郑浩华想起了左老板那张阴冷的麻脸。

“怎么惹上他了?”郑世昌主要协助父亲管戏班艺人的排练演出,对外联络是父亲一手负责,所以不大清楚和外界打交道的事。

“前几天左叔派人来,要增加保护费,你爸没答应。”李秋云说。

“他狮子大张口,我没法答应。”

“他要多少?”郑世昌问。

“每天演出收入的一半。”郑浩华愤愤地说。“他拿走一半,戏班吃什么,喝什么?再说了,我凭什么给他保护费?谁要他保护了?有什么事情找警察局,他算干什么的?”

“太过分了!”白长起插嘴道。“姓左的不是个好东西,比狼还贪,早晚他会遭报应的。”

“长起,你话里有话,” 郑世昌从白长起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不由追问道:“你去百家乐赌场了?”

“师兄,你想哪儿去了?我听师傅这么说,心里生气,才随口说出来的。”白长起辩解道。其实他借口外出看朋友,已去过多次赌场,而且欠了一屁股债。

“不去就好,赌场窑子烟馆是销骨蚀金的地方,不管挣多少钱,都不能去,也不准去。”郑浩华叮嘱道。

“师傅,二师兄知道深浅,不会做出对不起您的事。咱们还是说说怎么应付斗戏吧?”彩云说。

“是啊是啊!”白长起感激地望了彩云一眼,有些慷慨激昂地说:“要我说,咱们景宏没必要怕谁。要是连泰和递过来的招儿都不敢接,传出去,景宏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听说左叔是虎头帮老大,连县长都不敢惹他,咱们更惹不起了。”李秋云叹口气说。

“惹不起也不用怕他,就算姓左的插手,他也不会唱戏,泰和班奈何不了我!”郑浩华对自己的戏班充满自信。

“师傅,他要使阴招帮助黄易廷呢?”彩云问。“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下手怎么办?”

“师妹过虑了。”白长起望着彩云说,“斗戏斗戏,斗得是戏,我们能有什么不知道的?他想下手,有机会吗?”

“长起说得对!”郑浩华说,“只要你们3个给我盯住了,怎么好看怎么演,就能抓牢观众,不管是姓黄的还是姓左的,都没机会赢咱们。”

“爸,如果真的是只在戏台上斗戏,他们必输无疑,明明知道这个结果,他们为什么还要斗戏?彩云问得好,他们一定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下手,让我们措手不及。我赞成我妈的意见,不斗为好,或者等搞清楚后再说。”

“遇事绕着走,谁给你的毛病?”郑浩华斥责道。“像你这样,将来怎么带戏班?”

“戏班不是有您吗?”郑世昌嘟囔道。

“有我?我能带一辈子吗?”郑浩华说,“在这儿收场子后,我就打算和你妈回家养老去了,戏班就交给你了。”

女子戏班 第一章2(3)

“把你和小菊的婚事办了我们就走。”李秋云补充道。

“这是不可能的!”郑世昌脱口而出,同时瞄了一眼彩云。彩云的脸色也为之一变,没有躲过白长起的眼睛。

“什么不可能?”郑浩华加重口气问,“你是不想接戏班,还是不想和小菊结婚?”

“现在不是说斗戏吗,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郑世昌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他和彩云已另有约定,父母所说的两件事情他都不想接受。

“斗戏的事说完了,现在要说斗完戏以后的事。”郑浩华说。

“好啊,等斗完戏,大师兄和小菊结婚,再当班主,双喜临门,我们可要好好庆贺。”白长起说。

“就这样定了!”郑浩华拍板了。

戏班掌锣乐师瘸腿罗领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班主,他说是黄班主派来的,非见您不可。”

“黄班主有何指教?”郑浩华打量着来人问。“是不是不敢斗戏了?”

“对不起,郑班主,我们班主已经把师爷和中人请到了,请您去左家祠堂一趟,把斗戏契约签了。”

“这么快?”郑世昌不由站了起来。

“黄班主说,您要是害怕了,就把场子让给我们走人。往后我们还是朋友,斗戏契约就不必签了。”

“我害怕?”郑浩华一拍桌子:“走!”

“郑班主真是盖世英雄,请吧!”伙计让开路。

“浩华,你不要去。”李秋云拦阻道。

“爸,我先去看看再说。”郑世昌说。

“郑班主,”伙计看了看李秋云和郑世昌,故意刺激道:“您要是后悔,就写个字据,回去我跟黄班主有个交代。”

“我后悔?笑话!走!”郑浩华大步走了出去。伙计马上跟了上去。李秋云无望地喊了一声:“浩华,你回来!”回答她的是郑浩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郑浩华来到左家祠堂时,黄易廷、左老板和干瘦的刘师爷正在祠堂正房里喝茶。左老板起身抱拳,面带微笑,客气道:“郑班主,多日不见,您和戏班同仁都好吧?”

“多谢挂念!”郑浩华拱拱手算是回了礼。

“请坐吧!”左老板招呼道。“左某受黄班主之邀,来当景宏班和泰和班斗戏的中人,不知郑班主意下如何?”

“左老板要能一手托两家,一碗水端平,我当然无话可说。”

“那是,那是!左某绝不会偏袒哪一方的。”左老板将刘师爷推了出来:“刘师爷是久居本县的前清举人,饱读诗书,不会阿谀奉承之事,他对左某的评价应该是公正的。”

“有口皆碑,有口皆碑!”刘师爷连忙欠着身子说。

“闲话少说,郑班主,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吧?”黄易廷问。

“好!”郑浩华注意到桌案上摆着写完的契约,伸手要拿,被左老板拦住:“刘师爷,请你把斗戏契约念一遍,郑班主首肯之后再签不迟。”

刘师爷拿起契约,嗽嗽嗓子,用公鸭嗓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斗戏契约。兹有景宏戏班和泰和戏班就斗戏一事,立约如下:一、双方约定两日后在侯爷府大街摆台斗戏,北台为景宏戏班,南台为泰和戏班。二、从斗戏开始,连演3夜。以每天早晨鸡叫3遍,台下观众多的一方为赢方。3局两胜。输方愿将戏班自行解散,并赔付赢方大洋1千元。三、契约一经签定,即行生效,任何一方弃演,以失败论处。以上条款为双方当事人自愿订立,立约人景宏戏班班主郑浩华,泰和戏班班主黄易廷。中人左震南,执行人刘敬儒。”他放下契约问:“各位听清楚了吗?”

郑浩华正襟危坐,庄重地点点头。黄易廷泰然自若:“很清楚!”刘师爷看清二人的反应,依然追问道:“有异意吗?”

“没有,我可以签。”黄易廷表示道。

“郑班主也没问题吧?”左老板问。

“印台!”郑浩华直接要按手印。

师爷把印台端放在桌案上:“请!”

郑浩华提起衣袖,将右手拇指沾上印泥按在了契约上。黄易廷抖抖袖子,也将指印按在契约上。

左叔挽着袖子说:“左某一向主张和为贵,无奈一山难容二虎,你们又都是我的朋友,我只好祝二位都交好运!”他用力在契约上捺上了手印。

女子戏班 第一章3(1)

吃过晚饭,郑浩华将戏班的人集中到院子里,抖开斗戏契约,声若洪钟地宣布:“从后天晚上掌灯时分开始,我们景宏戏班要和泰和戏班斗戏。大家听好了,这次斗戏签的是生死约,就是说,谁斗输了,谁赔1千块大洋,还得散班儿。人有脸,树有皮,活着就要争口气。我们斗的不是这个场子,斗的是这口气。赢了,我郑浩华甚至可以把这个场子让给姓黄的,我们上金华、杭州、绍兴去唱戏。”

“师傅,场子可以让给他,钱不能不要。”白长起喊道。“我们也该换换行头了!”

白长起这一喊,带来了七嘴八舌:“是啊,有钱还可以买新衣服!”“多发点红利,老婆孩子在家的日子就好过了。”“我有钱就买零食吃!”

说买零食吃的姑娘名叫裘百灵,水灵灵的模样如花中仙子。她的话音刚落,站在她旁边的罗瑞英就抢白了她一句:“就知道吃,早晚吃丑了你!”

“瑞英姐,我巴不得丑点呢,”裘百灵笑嘻嘻地说。“可天生美人坯子,想丑都难。”

“得便宜卖乖,你这个水蜜桃,早晚会让人一口吃了。”高小菊打趣道。

“小菊姐,你要是个男的该多好啊。”

“憋什么坏呢?”

“给你吃水蜜桃啊。”

“去你的!”

李秋云干咳了一声,大家止住了说笑。因她是老班主的女儿,又是师母身份,戏班上下对她都很尊重。她环视了一遍站在院里的30来口子,开口说道:“戏班就是一个家,虽然进家门的时间有早有晚,但都是一家人。刚才班主说了,这次斗戏签的是生死约。想斗赢了,就得拿出真本事,和泰和戏班拼命!谁不想拼命,现在就走人!”

大家都站着不动,但气氛明显变得萧杀肃穆起来。等了片刻,郑浩华说:“秋云,你放心吧,关键时刻,景宏是没有人当逃兵的。大家听我说,3天斗戏,我这样来安排:第一夜,由彩云挑大梁。”

彩云文文静静地回答:“是,师父!”

郑浩华接着说:“第二夜由世昌挑大梁。”

郑世昌举了一下拳头:“好的,爸!”

郑浩华把目光投向白长起:“最后一夜,也是压轴子的戏,由长起挑大梁!”

白长起笑道:“成,师父,我保证在第三夜天亮之前,把泰和戏班场子里的看客,全都给您拉到台下来!”

“好,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郑浩华扫视着大家说:“第三天是我郑浩华的50大寿,我要等着姓黄的给我送个大礼!拜托各位啦!”

“班主,您放心吧!”瘸腿罗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我放心,一百个放心!”郑浩华的语气忽然变缓了:“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告诉各位,等斗赢了戏,我就和你们的师母回老家享福去了,戏班就交给世昌了,你们要像帮衬我一样帮衬他。”

“爸,班主还是您来当吧,别交给我呀!”郑世昌当即表示反对。

“你是我儿子,不交给你我交给谁?”

“交给长起吧,他是戏班的台柱子,又是您的义子,他当最合适!”

“师兄,你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再说,有你在,我怎么能当班主呢?”

“我不在!”

“什么意思?”郑浩华厉声问道,“你要离开戏班?”

“彩云说她有个表姐在申城唱戏,她去信问过了,她表姐欢迎我和彩云去申城唱戏。”

“什么?你真要走?你怎么会有离开戏班的想法?景宏搁不下你了?”李秋云气愤地质问。

“我想去大城市发展,这有什么不对吗?”

“彩云!”李秋云一声断喝,把矛头指向了彩云。

彩云怯怯地应了一声:“师母!”

“是你撺掇世昌去申城的?”

“我……世昌,你跟师母说吧!”

“是我自己想去的,你们不用怪她。”

“你和彩云去申城,小菊怎么办?”小菊受委屈,等于割李秋云的心,她是不会答应的。

“你们给她找个好婆家不就行了吗?”

“混帐!”郑浩华突然骂道。“找什么婆家?小菊是你的女人!”

“我不能娶小菊!”郑世昌口气坚决地说。

“不娶小菊,你想娶谁?”李秋云逼问。

郑世昌看了眼彩云,说出了他的心里话:“彩云!”

白长起不由惊愕道:“师兄,小菊是你的未婚妻,你怎么能娶彩云呢?”

高小菊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被罗瑞英看到,她气愤地质问道:“世昌哥,{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你和彩云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彩云彼此相爱,我们决定结婚!”

“世昌,你不要说胡话!”李秋云走到郑世昌面前,苦口婆心地说:“你和小菊的婚事在十多年前就定下来了,你师叔是见了你和小菊在床前磕头定亲,才闭上眼睛走的。彩云是你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让她留在戏班是给她口饭吃,她是报恩才喜欢你的,你不要糊涂,她不是你的女人。”

“彩云是我的女人。”

“小菊才是你的女人!”

“小菊是我妹妹,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

高小菊挣脱开罗瑞英的手,哭着跑走了。

“世昌,反了你了!”郑浩华指着郑世昌骂道:“你给我滚!滚出戏班!”

女子戏班 第一章3(2)

“儿子不孝,请二老担待!”郑世昌说完向院门外走去。

“世昌,你回来!”李秋云在后面叫。郑世昌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了出去。

“现在是班主的家务事了,大家散了吧!”瘸腿罗说。等众人都走开了,瘸腿罗对郑浩华劝道:“班主,您不能把世昌赶走,这斗戏还指着他呢。”

“这个混帐,说走就走!”

“罗师傅,麻烦您去找找他,叫他回来。”李秋云拜托道。

“他不会走远的,等他回来,班主别再赶他走就行。”

“快去吧,我那是气话。学我什么不好,非学我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脾气。”

郑世昌站在江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任由江风吹拂着发热的脸颊。他早就意识到,他和彩云的关系会引发一场风暴,这场风暴是他所极力避免的,避免不了也要尽力推迟。当他拥抱彩云的时候,激荡的情感让他觉得为此放弃整个世界都值当。可真的面对父母的愤怒和伤心,他还是非常痛苦的。他是父母惟一的儿子,这种血缘关系决定了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但事实又的确如此,这不能不让他的心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彩云悄悄来到他的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过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起我们的事。”

“我不会撒谎。”

“可是,”彩云转到世昌面前。“斗戏的胜负关系到戏班生死存亡,你提出要跟我走,这会让师父怎么想?你救了我,师父收留了我,我在关键时刻却要拆他的台,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那你说怎么办,我答应同小菊结婚?违背对你的誓言?”

“也许我就不该爱上你,更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去申城。”

“爱没有错!去申城发展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共同的决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没什么不对。何况我让你联系你表姐的时候,我爸并没说要把戏班交给我。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我是靠父亲的呵护才站在舞台上的。我要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算了,我说不过你。反正我在师父、师母和小菊的眼睛里已经是吃里扒外,知恩不报,横刀夺爱的恶人了。你倒是应该去安慰安慰小菊。她这会儿一定是最最伤心的了。”

“什么叫横刀夺爱?我从来就没有把小菊当成自己的女人,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亲妹妹。那是另一种爱,你没有夺走,也永远夺不走。我会像以前一样的爱护她,呵护她!”

“好了,你去看小菊吧,把你的心里话对她说说!”

“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想在江边开开嗓子,为斗戏做准备。我万一要演砸了,可真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了!”

“那你早点回去,晚上不安全。”

“你放心吧,我对付几个流氓还是没问题的。”

郑世昌离开了江边。彩云对着江面练起了嗓子。她正练着,白长起却突然来了。

“彩云!”

“长起师兄?”彩云怔了一下。“你也来练功了?”

“我来找你!”

“找我?有事吗?”

白长起突然一把抓住彩云的两只胳膊。

彩云一惊:“干什么?”

白长起用力把彩云抱在怀里:“彩云,我要你!”

彩云用力推开白长起:“长起师兄,你不能这样!”

白长起被推了一个趔趄,他揪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还使劲捶了两下自己的头:“捷足先登!捷足先登啊!”

“你说什么?”

白长起霍地站了起来:“彩云!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郑世昌这算什么?小菊父亲临死前把小菊的终身托付给他了。现在,他竟然见异思迁,另寻新欢,夺走了我的爱!”

“长起师兄,你胡说什么呀?我们之间除了师兄妹的情谊,不会有别的感情!你爱错了人!”说完彩云就要走。

“你等等!”白长起追上彩云,拦住道:“我的感情没来得及向你表白,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自立,我要为了你打拼出一块天地,让你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你的天地跟我没关系,我已经同世昌相爱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彩云,你是属于我的!”白长起又攥住彩云的胳膊:“我发誓,谁也夺不走我对你的爱!”

“你松手!”彩云挣扎,白长起紧紧攥着不撒手。

“是彩云和长起吗?”瘸腿罗忽然走过来了。“你们在干什么?”

白长起只好松开手,彩云跑走了。

郑世昌路过戏台场子门口时,罗瑞英忽然从里面跑出来拦住他:“世昌哥!”

“英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陪小菊,她在戏台子上坐着呢。我怎么劝她,她也不回去。”

“我来吧,你先回去。”

“世昌哥,你不能不要小菊,她受不了的。”

“我知道,你去吧!”

“那我先走了。”罗瑞英说完向马家祠堂走去。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进了戏台场子。明亮的月光将银辉洒满戏台,高小菊抱着双膝坐在台口,下巴放在膝头上,像只无助的可怜的小猫。郑世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小菊,哥对不住你,你想哭,想骂,想打都行。”

女子戏班 第一章3(3)

“哥,你真要跟彩云姐走吗?”高小菊一动不动地问。

“等把戏斗赢之后我们就走。”

“这么说,你真的不要我了?”高小菊的声音里充满凄楚与无奈,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傻话,你是我妹妹,我能不要你吗?”

“我不要当妹妹,我要当你的女人!”

“小菊,你听我说……”

“我不听!师母就要给我们办婚事,你怎么能跟彩云姐走呢?”

“我答应过彩云。”

“师父、师母也答应过我爸,你和我是磕过头的!”

“小菊,你爸死的那年,你才5岁,我也只有10岁。我父母为了让你爸走的放心,才答应了你爸的提亲。说起磕头,10岁的孩子懂什么,让磕就磕了。其实在我心里,从小到大一直都把你当亲妹妹看。”

“不,从小到大,你在我心里,除了是我哥哥,还是我男人。”

“小菊,你还小,男女之间感情的事是不能强求的。”

“我们的亲事是父母约定在先的,怎么是强求?我命里注定是你的女人!”

“小菊!”

“我不跟你说了!”小菊跳下戏台,坚决地说:“你不娶我,我就去死!”说完她就跑开了。

郑世昌无奈地摇摇头。

女子戏班 第一章4(1)

签下斗戏契约之后,送走刘师爷,左老板主动提出,要黄易廷准备一包哑药,第二天晚上带着哑药去翠花楼喝一杯。黄易廷知道左老板要给他吃定心丸了,马上答应下来。

黄易廷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翠花楼时,左老板已经在白牡丹雅间落座。无论做什么事,他都喜欢提前一步,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几杯酒下肚,左老板切入正题:“黄班主,我有两件秘密武器,保你这次斗戏必赢!”

“您快说!”黄易廷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不瞒您说,这几天我是寝食难安,把宝全押在您这边了。”

“押我这儿你还寝食难安,真是没有肚量,你要知道我当年在申城……唉,不提了,说眼前的吧。第一件秘密武器,我想把我的三姨太借你3天。”

“赛西施竺杏花?”

“看来她还有点名气。”

“岂止是有点啊,江浙一带谁不知道她?我一来这里就听说了,您是拿5千块大洋把她从戏班买出来的,从此后您添了个千娇百媚的姨太,戏台上少了个红遍江浙的名角。她要肯登泰和的台,谁还去看景宏的戏?”

“第二件秘密武器,就是我让你配的哑药。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黄易廷将哑药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药好使吗?”

“这药有个小名,叫立倒嗓。就是铁嗓子,金嗓子,只要喝下它,不到5分钟,就成了哑嗓子!”

“好好的人就成哑巴了?”

“不是哑巴,是哑嗓子。”黄易廷学着嘶哑的声音说:“就是这个样子。”

“好,我要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白长起!”

“小周瑜白长起?”

“正是他!”

“他欠您什么吗?”

“他欠我50块大洋的赌债!”

赛西施竺杏花加盟泰和戏班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古城的大街小巷,瞬时成为最具爆炸性的新闻,汇集成一块乌云重重压在马家祠堂的上空。郑世昌叫上彩云、白长起来到父亲住的房间。进屋一看,瘸腿罗已经来了。

“中人不中,明摆着是姓左的使坏!”瘸腿罗愤愤不平地说。

“我早就说过,姓黄的敢来这儿,肯定有问题。”李秋云说。“要是不签斗戏契约……”

“妈,找后账没用,” 郑世昌拦住母亲的话头,“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竺杏花离开舞台3年了,她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吗?”彩云像是自言自语。她和竺杏花是师姐妹的关系,曾在霓裳戏班学艺演出8年,后来戏班散了,各奔东西。竺杏花成名后被达官贵人追捧,在她最红的时候突然离开舞台,成为左老板的三姨太。戏班来这里设场子后,竺杏花曾主动找过她,姐妹俩在翠花楼吃了顿饭,不过叙叙旧情,之后再无来往。她当时感觉竺杏花过得并不开心,虽然穿金戴银,一身珠光宝气,但气色已大不如前,有如霜打梨花。论功底,当年她和竺杏花不相上下,现在说来,已经3年不登台的竺杏花应该比不过她。只是竺杏花的身份不同以往了,这对观众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听说县长要亲自来给竺杏花捧场。”郑世昌说。

“听谁说?”郑浩华问。

“我刚才坐洋车,听拉车师傅说的。一个吃官饭的人坐他的车去给县长订花篮,顺便跟他说的。”

“县长要去捧场,这还了得?那些当官的不都得去捧场?”李秋云着急地说。“浩华,我们把斗戏的契约退了吧?这不是在斗戏,斗的是势力,咱们斗不过人家。”

“退了就是认输,一样要赔钱散班。”

“那怎么办?”李秋云自问自答,“不行我们就连夜离开这里。”

“吓跑了?我郑浩华宁可被打死,也不会被吓死!”

“怎么能吸引住观众,是我们要解决的主要问题。”白长起说。

“你这话等于没说。”瘸腿罗不客气地说。

“没说是不好说。”白长起辩解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吞吞吐吐的?”郑浩华喝道,“你给我痛快点!”

“除非……”白长起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语速很快地说:“除非上演《铁公鸡》、《马寡妇开店》、《叔嫂十八摸》,否则我们是拉不回观众的。”

“不行!”郑世昌首先表示不同意。“演《铁公鸡》要真刀真枪,光着膀子演。师妹们最小的都十四五了,能赤裸上身在台上舞刀弄枪吗?”

“这是吸引观众的手段,你不同意,你说怎么办?”白长起反问道。

“我上去演!”李秋云忽然说。“我是老婆子了,我不怕丢人,丢人也比散戏班强。”

“妈,您说什么呢?”

“你演,你演谁看?乱弹琴!”郑浩华斥责道。

“我不演,难道让姑娘们演?

“万不得已,也只好如此!”郑浩华忽然变苍老了,“就算我郑浩华对不住姑娘们了。”

“爸!”

“什么也不要说了!”郑浩华举手阻止道。

“师傅,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彩云想到了竺杏花。

白长起被左老板的两个打手推进了百家乐赌场的一间密室。左老板起身笑脸相迎:“白先生,让你受惊了!请坐请坐!”

女子戏班 第一章4(2)

“左叔,没必要这样吧?欠您的50块大洋我一定会还的。”

“坐下说。”左老板坐了下来。

“容我几天,行吗?”白长起也坐了下来。

“50块大洋是不是太少了?”

“你想要多少?”白长起一惊。“连本带利,您给个数!”

“白先生误会了,我问的是你想要多少?”

“左叔,您什么意思?”白长起不解。

“香港汇丰银行的银票。”左老板将一张汇票推到白长起面前:“你只要替我演一场戏,你欠的账就一笔勾销;我再给你1000块大洋作为酬劳。这是700块,等事成之后再跟你结清。你看怎么样?”

“您是要我唱堂会吗?”白长起定定地看着他问。

“唱堂会?不,景宏戏班要同泰和戏班斗戏,我哪能让你去唱堂会呢。”

“那你想让我唱什么戏?”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郑浩华把你们戏班的3根台柱子分成3天挑大梁。你排在第三天。我让你把这包药在彩云和郑世昌上台之前,给他们喝了。”左老板拿出哑药举给他看。

“药?什么药?”

“立倒嗓。”左老板将药扔到桌上。

“哑药?左叔,你想毁了郑世昌和彩云?”

“我要毁的是景宏戏班,毁的是郑浩华!”

白长起把银票推回给左叔,起身就走。

“且慢!”两个打手堵在白长起面前。

“要走可以,”左老板阴着脸说:“把欠的钱还上,你顺顺当当地出这个大门。不还钱想找痛快,我左某开的就不是这个店!”

白长起突然出手,将两个打手向两边推开,跑向门口。他打开房门,从外面又冲进来两个打手。四个打手一起动手,终于将白长起制服,并把他的手按在了桌子上。

“白先生,”左老板踱到白长起面前,阴笑着说:“我左某做买卖一向讲究公平。1根手指头10块大洋,留下5根手指头我就放你走。”

一个打手从后腰抽出菜刀,举了起来。白长起拼命挣扎,无奈他的手像被焊在了桌子上。

“剁!”左老板背过身去下令道。

打手举起菜刀就往下砍。

白长起大叫一声:“慢!”

左老板慢慢转回身来:“想好了?”

白长起愣愣地看着那包哑药,一脸虚汗浸了出来。左老板把银票推到哑药旁边,白长起浑身一软,瘫在桌下。

女子戏班 第一章5(1)

郑浩华在唐明皇的画像前点了3支香虔诚地跪拜,跪拜完毕走到桌前端起酒杯喝酒。李秋云缝着戏装望着丈夫背影欲言又止。彩云突然闯了进来:“师傅,师母,她答应了!”

“谁答应了?答应什么?”李秋云急忙站起来问。

“我去找了竺杏花,她是我的师姐。她答应只演两天。她已经多年没练功了,第一天观众看新鲜,第二天观众就要看实力了。她赢一赢不了二,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天无绝人之路!”郑浩华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大步走了出去。

郑浩华来到侯爷府大街。正是夕阳西坠,晚霞像火碳般燃烧着,暮色四合,到了掌灯时分。坐落在侯爷府大街上的南北戏台相距不过百米,在两个戏台的中间路旁,长着一棵高大樟树,在樟树下,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只见刘师爷将一只公鸡放进笼子里,宣布道:“时辰已到,斗戏开始,景宏戏班在北,泰和戏班在南,两天三夜之后,以此鸡为准,鸡鸣三遍定输赢——左老板,您再说两句?”

“二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左某不愿看到的。不过,既然你们请我做中人,那我就一手托两家,请二位好自为之了。”左老板说完拱了拱手。“三局两胜,第三夜天亮之时,我们在这里算总账!”

郑浩华对黄易廷一拱手:“黄班主请了!”

黄易廷一笑:“郑班主请!”

白长起坐在后台的一个角落犯愣。从前台传来彩云演唱的《盘夫》唱段:“官人啊,官人好比天上啊月,为妻真比得月啊边那星。月若明来星啊也亮,月色暗来星也昏啊。官人若有千斤担,为妻分挑五啊百斤啊。”跟着是台下观众的叫好声。

白长起痛苦地抱住了头。衣兜里的那包哑药变成了锥子扎在他的心上,令他疼痛难忍。他爱彩云,爱到骨子里,彩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他的心如漂在大海上的皮球动荡不息。听说县长要去捧竺杏花的场,他心中暗喜,县长带头,泰和的观众自然多,景宏比不过泰和,就没必要给彩云下药了,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谁知有个省里大员正在此地视察,听说竺杏花重返舞台,一定要来捧场,县长只好下令在泰和的场子外设岗,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想看竺杏花的大部分观众只好涌进景宏的场子,竟挤得水泄不通。而彩云也不负众望,把观众唱得是如醉如痴。

其实他走进百家乐赌场也是为了彩云。他想挣大钱,有了足够的钱就可以向彩云开口求爱,为彩云买房置地,让她过上舒适的生活,不要再去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艺人的生活不是人过的,彩云娇美如花,怎么能过不是人过的生活呢?但是,靠戏班给的包银,他的愿望根本实现不了。所以他走进了赌场,想以小搏大,不料却身陷泥潭,不仅20块大洋的本钱输得精光,而且欠了50块大洋的赌债。赌债是10分利,多1天就多5块,他把还债的希望寄托在斗戏赢了之后的红利上。不料左老板逼上门来,给他指了两条道。剁掉手指头是不可能的,这不仅会让他从此告别舞台,更让他一生蒙羞。他也不可能让彩云天籁般的声音就此消失,这是要他命的事,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去做的。明天左老板要是来找他的麻烦,他真不知如何交代,所以他痛苦、犹豫、彷徨,像傻子一般呆呆地坐着。

第一夜斗戏的结果让黄易廷输得有苦难言,急得像热锅蚂蚁。一大早,黄易廷就跑去找左老板。他不敢埋怨竺杏花招来的政府大员和如狼似虎的警察,而是把一腔愤怒发泄在白长起身上:“左叔,白长起没下手,景宏那边的观众挤得没处下脚了。”

“那小子找死,我今天就问他想怎么个死法。”左老板咬牙切齿,接着口气一转说:“今天晚上不会有政府大员去了,我的三姨太能给你挣回面子。”

“左叔,白长起要不下手,光是一个三姨太,我怕斗不过景宏。我可以输,您不能输啊。”

“你要是斗不过,就是我输了,这可能吗?”

“那就拜托您了。”

黄易廷走后,左老板吩咐手下找来白长起。白长起被两个打手推到左老板面前,左老板一边叭叭地掰着手指,一边冷冷地望着白长起,突然开口道:“白先生,你是不是以为我左某是吃素的?”

“不不不,您听我解释!”

“好,说吧,为什么不给彩云下哑药?”

“彩云……彩云是我的女人!我不能害她!”白长起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噢?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来赌钱,就是因为戏班的包银太少了,我想多赢点钱,让彩云能跟我过上好日子。彩云就是我的命,我不能对她下手!”

“你喜欢彩云我信;可是我听说,彩云更喜欢郑世昌。”

“郑世昌横刀夺爱,他不配喜欢彩云!”

“他要一定喜欢呢?”

“我要阻止他!彩云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那你今天晚上就得下手,把哑药给郑世昌下了!”

“那郑世昌就完了。”

“他不完蛋,你有机会吗?”

“容我再想想。”

“想个屁!要是你今晚还不下药,我就把你十个手指头全剁下来!滚!”

白长起惊恐地点点头,他在左老板的眼里看到了阴森森的杀气。

女子戏班 第一章5(2)

郑世昌一身红脸黄巢的打扮,正在戏台拐角处面对唐明皇的像祈祷。昨夜彩云顺利过关,使他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那些政府要员歪打正着地帮了景宏的忙,今夜不会再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了。他祈求梨园祖师爷帮他挺过今夜,明天晚上,如果真像彩云说的,竺杏花不再登台,景宏就必胜无疑了。

高小菊拿着一把大刀过来:“哥,给!”

郑世昌跪下磕头,起身接过大刀,在幕布后面站定。郑浩华向瘸腿罗示意可以开始。瘸腿罗敲响开场锣。郑世昌几个空翻,稳稳地落到舞台中央,雪亮的汽灯下,他英姿勃发的亮相顿时赢来一片叫好声。不过,观众的声浪远不如昨夜的响,因为场下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空位。只见郑世昌踩着锣鼓点,将预先放好的瓦片全部踏碎,然后舞动大刀。舞毕开始扫台。他放下大刀,到上下场门之间一张桌子的围帔下捉出一只雄鸡,绕场至台中央,右手抓鸡头,左手抓鸡脚,到台右角顺转几圈,台左角倒转几圈,再至台中央,一把拧下鸡头扔到台下,举着无头鸡,用鸡血在台柱上大书一个“刀”字,然后将鸡血遍洒在台板上。一气呵成的动作又激起观众的叫好声。

白长起透过幕布间的缝隙看着郑世昌的表演,不由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四下里看了看,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化妆桌旁,郑世昌用的那把小茶壶就在桌子上放着。他左右看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哑药,掀开壶盖,刚要把药往壶里倒,前台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把他吓得一抖手,药面全洒在地上。他左右看看,见没有人出现,急忙蹲下往药包里收拾药面。

李秋云忽然走过来,看见了收药的白长起,问道:“长起,你在干什么?”

“啊?”白长起吓了一跳,看是李秋云,掩饰地:“我身子不大舒服,想喝点药,不小心洒了。”

“哪儿不舒服?”李秋云关切地问。“要不要请医生?”

李秋云的关切差点让白长起精神崩溃。师母如娘,从他进戏班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如今别说尽孝了,他还要置戏班于死地。他低下头,控制住感情的波动,然后动动胳膊说:“我身上像长了刺,痒痒得不行。”

“你发烧了?”李秋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长起,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昨天咱们已经赢了一局,还有两局,你该怎么演就怎么演,不会全输的。”

“是,不会的。师兄演得这么好,会把观众从泰和吸引过来的。”白长起顺着李秋云的意思说。

李秋云拿过一把笤箒说:“药脏了可吃不得。我那儿有牛黄上清解毒丸,回头我拿给你。”她几笤帚就把药面扫在簸箕里。

白长起眼睁睁地看着哑药被李秋云端走了,腿一软,差点坐在舞台上。

蒙胧的晨曦中,挂在树上笼子里的雄鸡东张西望,突然引颈高鸣。雄鸡的啼鸣让黄易廷喜上眉梢。竺杏花不愧是赛西施,扮相俊,唱功好,加上被左老板雪藏3年,突然登台亮相,不可能不轰动。整个场子挤得是风雨不透,观众的叫好声如春雷般一次次炸响,令他有一种眼界大开的感觉,原来戏可以唱到这个份上。就连他的傻儿子都被迷住了,整整一夜连个哈欠都不打,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不过迷归迷,对左老板的三姨太可不能动歪心思。黄易廷本来要警告儿子几句,但话刚开口,儿子就让他一百个放心了:“她比我大,我不要她当老婆,我要小菊。”

雄鸡高叫三遍,竺杏花收戏的锣声响起。欣赏竺杏花一夜表演的刘师爷不失时机地向黄易廷拱手献媚道:“黄班主,看来我得提前向您道喜了!”

“同喜,同喜!”黄易廷得意地拱手回礼道。

黄易廷的话音未落,台上的竺杏花突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观众一声惊呼,纷纷站了起来。竺杏花旁边两个扮丫环的演员连忙将她扶起,竺杏花的嘴角已流下一缕鲜血。

竺杏花的意外受伤让左老板大为恼火。要不是为了教训郑浩华,他才舍不得让自己最喜欢的三姨太抛头露面呢。竺杏花进了左家门之后,多次吵着要上台表演过戏瘾。这次他主动让她重返舞台,一是满足她过戏瘾的愿望,二是可以作为秘密武器打郑浩华一个措手不及。谁知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让美玉无暇的三姨太破了相。

黄易廷没有左老板的恼火,却比左老板更着急。明摆着,竺杏花不能再登台了,而白长起还是没有下手,让郑世昌从头演到尾。景宏戏班虽然输了第二夜,但失去竺杏花的泰和,怎么能和景宏较量第三夜呢?他绝望得要死,跌跌撞撞地找左老板去了。

竺杏花躺在床上,左老板眉头紧锁,一脸杀气。黄易廷差点跪下赔不是。倒是竺杏花表示很大度:“黄班主,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行,我有几年没上台演戏了,连演两夜支持不住。不能再帮泰和的忙了,对不起啊!”其实这次意外是她跟彩云约好的,她只不过做得天衣无缝而已,只唱两场,一输一赢,等于没唱。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左叔。我要知道会伤了你,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上台。”

“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左老板斥责道。“现在要考虑没有三姨太,你泰和怎么能斗赢?”

“我不斗了,我走!”

女子戏班 第一章5(3)

“你走,我能走吗?左某的面子要是栽在小小的景宏戏班手上,那不成了笑话吗?”

“那您说怎么办?白长起连着两个晚上不下手,我看他是指望不上了。”

“不指望他,这戏就斗不赢!今天晚上不是他吗?我看他是想把哑药留着自己喝。”

“他要能在鸡叫第三遍前喝下哑药,姓郑的连哭都来不及了。”

“你手头还有药吗?”

“我去配。”

“我得去堵这小子,别让他跑了。”

白长起陷入了绝望。他想陷害郑世昌却意外失手,这虽然是事实,但在左老板听来一定像个故事。他连续两个夜晚没有做出挽救自己的成绩,等待他的只有左老板的无情惩罚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走了之。在戏班的人都睡下之后,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悄悄地离开马家祠堂,向城外走去。他边走边回头张望,惟恐被人发现。一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出老远,等他要爬起来时,却见一双皮鞋站在他眼前。他抬头朝上看,差点晕过去,原来他看到的是左老板那张满布横肉的脸。

“想走?”左老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话音未落,一脚已踢了过去。

白长起被踢翻在地,没容他再爬起来,左老板身后的两个打手已如恶虎扑食,将他按在了地上。

“带走!”

左老板一声吩咐,两个打手将白长起的胳膊撅到背后,押着弯成虾米样的白长起向左家祠堂走去。一进祠堂,白长起就被吊了起来。

“来,先给他数数有几根肋条骨。”左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拿起了水烟袋。

一个打手拿一根竹板子走近白长起,用竹板子朝白长起的肋骨压下去。白长起发出一声惨叫:“哎呀!别,别!左叔,我不是有意逃走的,我真的是要给郑世昌下药来着啊!”

“给我讲故事,我能信吗?”

“您不信,您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有的是办法,给我打!”

打手抡圆了竹板照着白长起的屁股抽下去,白长起惨叫道:“姓左的!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正在这时,黄易廷匆匆赶了回来:“左叔!”

左老板看了一眼黄易廷,对吊在房梁上的白长起说:“杀你很容易,捻个臭虫而已。不过在你死之前,我要毁掉一个人,让她生不如死。”

“谁?”

“彩云,你认识的。”

“你想把她怎么样?”

左老板拿过一个小瓶,在白长起面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

“什么?”

“镪水。”他打开瓶盖,倒一点在地上,地被烧得直冒烟。“这东西要是洒在彩云的脸蛋上,仙女就会变成癞蛤蟆。”

“不要!不要啊!”白长起挣扎地乞求。

“这可由不得你!”

白长起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我喝!”

左叔故意装傻:“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白长起喘息着说:“今天晚上是我挑大梁,我在鸡叫之前把哑药喝了,保证让泰和戏班赢!”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我绝不骗你,只要你放过彩云!”

“你要是再敢骗我,”左老板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当着你的面,把镪水泼在彩云的脸上!”

女子戏班 第二章1(1)

第三夜的黎明随着雄鸡的一声啼叫来临了。郑浩华正襟危坐在景宏戏班的后台,眼睛紧盯着白长起在台上的表演。李秋云过来沏茶,郑浩华吩咐道:“茶不喝了,备酒,我们赢了!”

“鸡刚叫头遍。”

“结果已经明摆着了,你不是也去看了泰和的场子吗?”

“我是去看过,泰和的观众不如我们多,可我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儿。”

“哪儿不对劲儿?马上就赢了姓黄的那小子,我看你是急糊涂了。”

“我觉得好像要出事儿。你看看,我的右眼皮是不是在跳?”

“什么?”

“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

“别说这些丧气话!”郑浩华看见白长起下场了,抬手将他招呼过来:“长起,你还有最后一场戏,这压轴戏给你,你要知道师傅的用心。”

“我知道,是师傅抬举我。”

“我说过,斗戏是不争馒头争口气。你们几个人数你功底最好,我要你给我唱个满堂彩!”

“师傅,我就是唱吐血,也要让您赢了这场戏!”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郑浩华拍拍白长起的肩头,郑重地说:“全靠你了!”

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郑浩华从幕布的缝隙中望去,只见左老板大模大样地走进来,身后跟着4个黑衣打手,观众自觉让开一条道,左老板一直走到前排正中间八仙桌旁坐下了。

“我去陪陪!”郑浩华说完向台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李秋云:“把酒备好!”

白长起的腿软了,在刹那间竟然一动不能动。他知道左老板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监刑的,他要再不动手,他和彩云都会遭殃。一想到彩云将被毁容,好像兜头掉下一个厉鬼,让他刷地起了一身冷汗。他转头寻找彩云,却见彩云和已经卸妆的郑世昌站在一起,浓情蜜意地说着什么。他别无选择了,走向化妆桌,自己的那把小茶壶就摆在那里,他掀开壶盖,茶壶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墓穴。

黄易廷正坐在台下的八仙桌旁,陪刘师爷喝茶看戏,黄昌来匆匆跑过来说:“爸,我去那边数过了,景宏那边的人比咱们多50个。”

“黄班主,你儿子能数数了,孺子可教啊。”刘师爷说。

“刘师爷如果不嫌弃,我就让犬子投到你名下,请你这个前清举人栽培如何?”

“好说,好说!”刘师爷嘴上说着,心里却直抽筋,他要是收了个傻学生,那可真让他最后一点的斯文全扫地了。

“爸,别再说了,鸡再叫两遍,我媳妇就没了!”

“你媳妇跑不了,去后台把那坛老酒拿来,我要喝庆功酒!”

“爸,你傻了吧?你要给人家喝庆功酒?”

“少罗嗦,快去拿!”

黄昌来瞪了父亲一眼,气哼哼地走了。他没去拿酒,而是跑到挂着鸡笼子的树下,双手合十,扬着头对着树上的鸡笼子祈祷:“大公鸡,你别再叫了,再叫就把我爸叫成傻子了,我要娶小菊,你千万别再叫了。”

大公鸡不领情,引颈高鸣。黄昌来一怒之下,爬上树,将鸡笼子摘下来,掼在地上。鸡笼子的门被摔开了,大公鸡从笼子里迈着方步走了出来。黄昌来从树上下来,张开双臂去抓鸡,大公鸡晃晃脑袋,像是在说:“小子,有本事你就来吧!”然后振翅高飞,飞上了树梢,接着引颈高鸣。

白长起将哑药倒进茶壶,端起来,眼睛里涌出泪珠,心里哽咽道:“师傅,长起对不住您了!彩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他一扬脖子把一壶水全灌进嘴里,喝得淋淋漓漓。

高小菊跑过来叫他:“长起师兄,快!该你上场了!”

白长起一激灵,提枪走向台口。和他配戏的彩云已做好准备。两人演的是《梁红玉》。鼓点敲起,白长起踩点上台,一个亮相,台下顿时掀起一片叫好声。

坐在台下陪左老板的郑世昌满意地点点头。左老板赞赏道:“不错,不愧是小周瑜,郑班主把宝押在他身上算是押对了。”

“郑某别无所求,只希望左老板一碗水端平。”

“那是,中人嘛,必须要一碗水端平。”左老板把目光转向台上,忽然问道:“郑班主,他怎么不开口唱啊?”

郑浩华已觉出问题,琴师的过门开始奏第二遍了,白长起还在不停地做动作。观众中有人骚动起来:“唱啊!”“不会就下去!”郑浩华猛地站起来:“左老板稍坐,我去看看就来!”说罢就走。

左老板对坐在身边的打手示意一下,有两个打手猫着腰到场子后面去了。片刻之后,就听见有人喊:“景宏演砸喽,去泰和看吧!”“快走啊,泰和正在演《铁公鸡》,有大姑娘脱衣服!”有不少观众站起来向场子外走去。

郑浩华急急忙忙来到后台,吩咐郑世昌:“快,准备救场!彩云,上台!”

“师傅,还不到我上台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快上!”

彩云上台。郑世昌连忙去穿戏服。彩云上台后,几个动作来到白长起面前,她突然发现白长起不知为何满眼含泪,她顾不得许多了,低声催促道:“快张口!快!”

白长起对着彩云开口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国求荣,望元帅……”突然他的嗓子变沙哑了:“体察我的苦衷……”

女子戏班 第二章1(2)

站在台侧的郑浩华像遭了一闷棍,险些栽倒,高小菊连忙扶住他。李秋云已叫出声来:“长起这是怎么了?”

台下观众哄笑起来并开始起哄,往台上扔东西。左老板稳如泰山,端起茶碗,用碗盖拂开漂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漱漱嘴,将水吐到地上。

郑浩华跑上台,双手抱拳,对纷纷离去的观众招呼道:“各位乡邻,各位父老,我们的艺人偶然出了点毛病,实在对不起大家!我们马上更换演员,请大家不要走,不要走啊!”

观众还是不停的往外走。

郑世昌马马虎虎地穿好了行头,对瘸腿罗说:“罗叔!快起傢伙!”

瘸腿罗使劲敲了一下锣,文武场一齐演奏。郑世昌冲上戏台对傻站在那里的彩云说:“接着来!”他开口唱道:“我对你情深义重,我对你忠心耿耿,不得已卖国求荣,望元帅体察我的苦衷……”

忽然鸡叫了。此时观众已走出一多半。左老板从八仙桌旁站了起来,对着观众喊道:“我宣布,景宏戏班和泰和戏班斗戏结束,现在开始清点人数!”说完,他就倒背着手走了,留下手下伸长脖子清点人数。

郑浩华跌坐在椅子上,将茶碗捏碎,茶碗的碎片刺破他的手掌,他竟然浑然不觉。直到左老板的手下来请他,他才勉强撑起身子,却迈不开步。他是迈不开步,眼前这一切已在瞬间成为历史,而他就是结束戏班历史的罪人。

李秋云突然坐在地上哭喊起来:“完了,这回是全完了呀!景宏戏班完了呀!高小菊上来要扶起李秋云,被她推开,她冲着郑浩华哭喊:“郑浩华!你这个死爹哭妈的犟种,我说不要跟人家斗戏你不听,这回你明白了吧?景宏班散了,场子归泰和了,还得赔人家1千块大洋。我是省吃减用,口攒肚挪地积蓄的一点过河钱,这回全让你给糟践了呀!天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郑浩华怒吼一声:“够了!”大步下了舞台,朝外面走去。

李秋云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她的叫声嘎然而止,接着吩咐郑世昌:“快跟着你爸,别让人家再欺负他了。”

“小菊,照顾好我娘。彩云,咱们走!”

“师兄,我跟你去吧!”白长起哑着嗓子说。

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的脖领:“你给我老实呆着,回来再找你算账!”

郑浩华来到侯爷府大街的大樟树下时,黄易廷、左老板和刘师爷已在此等候。郑浩华飘飘忽忽,摇摇晃晃,心如铅坠,头似斗大,不清楚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白长起倒嗓,导致最后结局的大逆转,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他不能接受斗戏失败的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他是一棵宁折不弯的大树,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拦腰折断,这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黄易廷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师爷,戏斗完了,我跟郑班主就等您宣布输赢了!”

刘师爷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左老板:“左老板,您先说?”

“二位,左某是中人,输赢的事情不管。我只说,景宏和泰和斗戏,斗得公平,斗得精彩,为本城留下一段佳话。左某谢谢二位!”左老板抱拳分别向郑浩华和黄易廷拱手。

“郑班主,黄班主,其实谁输谁赢,已经一目了然。”刘师爷拨拉着脑袋说。“按契约条款约定,三局两胜,本人宣布,泰和斗赢。郑班主,你有异议吗?”

“没有,我郑某人愿赌服输。”郑浩华艰难地说出他不想说出的话。

“郑班主痛快,让刘某好做人了!”刘师爷闪开身子,做出请的手势:“请郑班主移驾到泰和场子,当众宣布解散景宏戏班。”

郑浩华等人在前面走了,黄昌来提着空鸡笼子,凑到郑世昌旁边:“我们赢了,鸡飞了我们也赢了。小菊要成我媳妇了!”

郑世昌劈手夺过鸡笼子,抬头看到那只要命的大公鸡还站在树梢上,随手将笼子扔了过去。笼到鸡落,大公鸡生生被砸死在地上。

“世昌,师傅急你不能急,还是想想下一步怎么办吧?”彩云在一旁劝慰道。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抬头望着东边的天空。厚厚的云层堆积在那里,只有一条细细的裂缝透出红光来。天亮了,却是个冷风萧瑟的阴天。

女子戏班 第二章2(1)

看热闹近乎是人的天性,当黄易廷得知白长起自残演砸之后,便上台宣布,斗戏结束,但还有一场精彩演出要奉献给观众,景宏戏班的班主郑浩华要亲自登台表演,请大家稍安勿躁。

郑浩华来到台上,台下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他没少见过,所不同的是,今天他是带着耻辱上台的,是他作为戏班班主的最后一场表演。他向观众抱拳三鞠躬,然后站直身子说道:“各位老少爷们,郑某跟黄班主约定斗戏,言明输者当众解散戏班。郑某自不量力,三局输掉两局。愿赌服输,景宏戏班从此解散。谢谢各位捧场!”说着,他突然跪下拼命磕头,额头上顿时崩出血来,他边磕边喊:“师傅,我对不起你!景宏毁在我手里了,我不是人啊!”

观众见状纷纷喊了起来:“郑班主,快起来吧。”“郑班主,你别再磕了!”“你都磕出血了!”“胜败乃兵家常识,别太在意啊!”

郑世昌从下面跃上舞台,将父亲搀起。郑浩华泪流满面地说:“世昌,我从你姥爷手里接过景宏戏班20年了,风雨漂泊,千辛万苦,就这么毁在我手里。完了,一切都完了!”

“爸,我们走吧!”郑世昌想拉父亲走,却突然被父亲推到一边。郑浩华再次跪到地上,对着阴沉沉的天空喊:“师傅,我对不起您啊!师傅,您惩罚我这个不肖的徒弟,不肖的女婿吧!”说着一头撞向地板,身子一歪,卧倒在地上。

天空突然劈下几道闪电,接着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场少见的大雨浇散了看热闹的人群。郑世昌背起昏死过去的父亲,从面无表情的黄易廷跟前走过,向马家祠堂走去。彩云跟在旁边,边走边用手绢沾郑浩华额头上的血水。

郑浩华躺在床上,从昏迷中醒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高小菊等一班姑娘围在床边哭泣不止。姑娘们的哭声让本来就心烦的李秋云更是火上浇油:“别嚎丧了,都给我出去,出去!”

大家正要往外走,郑浩华突然开口问道:“长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喝哑药?”

“我……我没有啊!”白长起惊得魂儿差点飞出脑壳,连忙辩解道。

经郑浩华一问,再看白长起慌乱的表情,大家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说,你是不是喝了哑药?”

“我真的没有,我确实喝了药,但不是哑药。我身子不舒服……”

“立倒嗓!”李秋云突然喊道。“20多年前背叛我父亲的二师兄,就是喝了立倒嗓,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二师兄,你是不是喝了立倒嗓?说,快说啊!”罗瑞英急了,上去推搡着白长起。

“扶我起来。”郑浩华伸手给李秋云。李秋云和高小菊连忙将郑浩华扶起。郑浩华坐好后,把剑一样的目光投向白长起,似乎要把他一劈两半。

白长起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用沙哑的嗓音说:“师傅,师母,我对不起你们。我说,我全说!我是为了彩云才走到这一步的。”

“什么?”彩云大吃一惊。“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起,你敢胡说八道,我打死你!”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警告道。

“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实招来!”郑浩华喝道。

“是!下面我说的句句是实话!”白长起跪直了身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我喜欢彩云,可我太穷,配不上她,就想碰碰运气,去左老板开的赌场去赌钱。想等赢了大钱,就向彩云求爱。不料非但没赢钱,反而欠了50块大洋的赌债。在斗戏前,左老板把我找去,说只要我在斗戏的时候,给彩云和世昌师兄下哑药,我欠他的账就一笔勾销,再给我1千块大洋作酬劳。开始我没答应,他要剁我的手指头,十块大洋一根,剁掉我五根手指头,我只好假意答应下来。可是我没给彩云和世昌师兄下药!”

“你就自己喝了?”郑浩华逼问。

“我也不想喝,可我要不喝,他们就要用镪水毁掉彩云的面容。”

“啊?”彩云尖叫一声。李秋云扫了她一眼。

“他们说得出做得出。想到彩云要被毁容,我只好自己喝了哑药!师父,我的确走投无路了!我宁肯毁掉自己,也不能让彩云惨遭不测!”

“你为什么不早说?喝了药你还上场?你哪儿是毁自己,你是成心毁戏班啊!”李秋云指着白长起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们养了你15年,你却为了彩云把整个戏班毁掉了!”

“我不是人,我该死!”白长起抽自己的嘴巴。

郑世昌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他想不到白长起喝哑药的原因竟是为了彩云不被毁容。彩云比郑世昌的感觉更多了一层。她感到后怕,照白长起的说法,要是没有他的挺身而出,她现在也许已面目全非了。在这个苦难的世界上,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她的美貌,因为她艳若桃花,她才敢把一腔浓浓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了救命恩人郑世昌。倘若桃花谢去,脸变核桃,即使她有活下去的勇气,也无法再爱世昌。

“你走吧,以后在外边不许你提起我的名字,我不再是你的师父,没有你这么个徒弟!” 郑浩华下了驱逐令。

“师父!” 白长起叫道。

女子戏班 第二章2(2)

“住嘴,我不是你师父!滚!滚出去!”郑浩华大声吼道。

白长起磕头:“我对不起师父师母,对不起大家,白长起向你们赔罪了!”说完他又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彩云说:“彩云,为了你,我不后悔!”

女子戏班 第二章3(1)

白长起走了,并没有消除彩云心里的后怕。她和郑世昌来到烟雨蒙蒙的江边,望着江中南来北往的船,忽然泪流满面。

“为什么?世昌,你说为什么总有麻烦找到我头上?”

“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戏班。”

“可我离不开你!”

“戏词里不是有句话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等我料理好了戏班的事,把父母送回老家,我会去申城找你的。”

“不,我和你一起料理,等料理完了,我们再一起走!”

“彩云,我会保护你的,用我的命来保护你!”

“为了你,我也愿意去死!”

“我们干吗去死呢?我就不信,我郑世昌活不出个人样来!”

彩云靠在郑世昌的怀里,感到靠在一棵大树上,让她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在郑世昌和彩云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李秋云正在和郑浩华商量世昌和小菊的婚事。傻子黄昌来要娶小菊的话,在李秋云看来已经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她要在黄昌来的梦想变成现实前,让小菊成为世昌的媳妇。她把这个意思说给郑浩华后,郑浩华却叹了口气。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当爹的该发话了。”

“强扭的瓜不甜,世昌心里只有彩云,他和小菊走不到一起。”

“让彩云走,把钱赔给姓黄的之后,我们就带着世昌和小菊回老家。”

“那些孩子们怎么办?”

“戏班散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各走各的路。”

“世昌和彩云要能去申城,也是一条路,他不演戏太可惜!”

“不成!世昌必须要跟小菊结婚,我们不能对不起小菊她爹。你要不发话,我就去说,婚礼办不办再说了,今天晚上就让他们同房。”

“这行得通吗?”

“怎么行不通?只要世昌跟小菊同房了,黄易廷就不会替他那个傻儿子打小菊的主意了。”

“他想打小菊的主意就能打了?做梦!戏班我散了,钱我赔他,他凭什么打小菊的主意?”

“1千块大洋我们赔不起!”

“你说什么?”

“我手里只有九百来块钱,戏班有30多口子要发遣散费,一个人给10块,300多块钱就没了。”

“我不能对不起大伙儿,遣散费一定要发。不行就把行头都卖了,好歹也值点钱。戏班不办了,留着也没用。”

“那我就叫世昌去办这件事,多跑几家,能多卖点钱最好。”

“你去把大伙儿召集起来,我来发遣散费,每个人给15块大洋吧。”

“多给1块我们可就少1块。”

“行头的置办费花了有3千块大洋吧?少说也能卖出1千块。就这么办吧,我心里有谱。”

“那就说定了,发完钱,该走的走,晚上就让世昌和小菊同房。”

“就这样定吧,这瓜甜不甜的,先扭在一起再说。”

郑世昌和彩云从江边回来时,在马家祠堂门口遇见了正在往里面探头探脑的黄昌来。郑世昌一把抓住黄昌来的肩头,将他转了半圈:“傻子,你想干什么?”

“我在看我媳妇。”

“这儿没有你的媳妇,滚!”郑世昌一用力,将黄昌来推出3米远,黄昌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菊是我媳妇,她就站在那儿呢!”黄昌来爬起来,手指着院里说。

“世昌,你看师傅和师母在干什么呢?”彩云已经注意到戏班的人都站在院子里,师傅和师母在给大伙儿发钱。

郑世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指着黄昌来警告说:“赶紧滚,不滚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要娶小菊,我让我爸来给我娶媳妇!”黄昌来说完就跑了。

郑世昌和彩云走进院子。李秋云见他们进来,连忙吩咐道:“世昌,你赶紧去打听打听,有谁要咱们的行头,不管是戏班还是当铺,谁要都行,能多卖点钱就多卖点。”

“干吗要卖行头?”

“要赔人家,我手头的钱不够了。快去吧,越快越好。”

“那好吧,我先去了。彩云,你帮着招呼一下。”郑世昌说完就走了。

彩云走到李秋云身边:“师母,有什么事让我来干,您和师傅到房里休息去吧。”

“彩云,我这里没什么你要干的。”李秋云拿起一摞大洋:“戏班散了,我和你师傅商量了,每个人发15块大洋,多少就是它了,算是遣散费,自己去找出路吧。这是你那份,拿着吧。”说着把钱要递给彩云。

“师母,我刚跟世昌商量了,我不走,我要和世昌一起来料理戏班的后事。”

“你不走?”李秋云吃惊地问。

“是。我们想把您和师傅送回老家,再一起去申城。”

“不行!你必须走!”李秋云突然坚决地说。“世昌和小菊今晚就同房,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世昌和小菊今晚就同房了?”彩云被说蒙了。

“这和你没关系,”李秋云说。“拿着你的钱,马上走人!”

“世昌他知道吗?”

“世昌不需要知道,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决定下来的。”郑浩华说。

女子戏班 第二章3(2)

“小菊,”彩云问高小菊:“你知道世昌的意思,他一直把你当妹妹,他不会和你同房的。”

“我和世昌哥从小订了亲,他是我的男人!”高小菊口气坚决地说。

“小菊,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如果做了,只能给对方带来痛苦。你还小,感情的事真的还不懂。”

“我不管!”

“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我的命是世昌救的,除非他拿走,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他的。”

“住嘴!”李秋云生气道:“彩云,你把戏班祸害得还不够吗?世昌因为你移情别恋,长起因为你喝了哑药,戏班要是还存在也就罢了,现在戏班已经没了,你还不肯放手,难道你要把小菊逼疯了不成?你要是识相,赶紧拿钱走人,否则我就拿棍子赶你走!”

彩云怔住了,她没料到师母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她的眼泪慢慢地溢出眼眶,像珍珠一样坠落在地。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师傅,师母,现在是戏班最困难的时候,说不定还要发生什么变故。彩云不能在身前尽孝,请你们保重,他日我如果有了出头之日,一定会回来报答孝敬二位老人家!彩云走了!”说完,她磕了一个头,起身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着一个小皮箱,在大家的默默注视下,向门口走去。

“彩云,你等等!”郑浩华叫住了她。“拿上你的钱,路上好有个花销!”

彩云摇摇头,快步向外走去。

“我去送送!”人群中的裘百灵忽然说。

“不去!”罗瑞英一把抓住裘百灵的胳膊。

“为什么不能去送?”裘百灵不解。

“别惹师母不高兴。再说了,她夺人所爱,这种人不值得送。”罗瑞英干脆表明态度。

女子戏班 第二章4(1)

黄易廷正搂着手下的一个女演员睡觉,俩人都光着身子,黄昌来不管不顾地闯进来,直接把父亲从床上揪了起来,吓得女演员尖叫一声,急忙用被子捂住胸口,但还是被黄昌来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地方,黄昌来嘿嘿一笑,把黄易廷的梦惊走了。他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道:“怎么了,儿子?”

“给我娶小菊去!”

“急什么?我以为什么事呢。”

“他们说小菊不是我媳妇,还要打断我的腿。”

“敢?走,跟我去收账。他要交不起钱,我就把小菊给你领回来。”

“做我的媳妇!”

“是,肯定是给你做媳妇。”黄易廷上下打量儿子:“你该收拾一下,娶媳妇要干净点,去洗把脸,我给你找身新衣服换上。”

“我会洗脸,还会擦鼻涕。”说着用袖子左右抹了抹鼻子。

女演员干呕了一声,急忙捂住嘴。黄易廷瞪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儿子到外面去等。

“我要看姐姐的奶子!”黄昌来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女演员说。

“啊!”女演员下意识地揪紧被子。

“姐姐的奶子不好看,等我把小菊给你娶回来,看小菊的奶子。去吧!”

“噢,我要看小菊的奶子!”黄昌来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景宏戏班的大部分人走了,还剩下8个姑娘。瘸腿罗和朱琴师、王琴师也没走。朱、王二位琴师和郑浩华是同乡,这次要一起回去。瘸腿罗没走,是因为女儿罗瑞英不走。此时,罗瑞英正在帮小菊梳妆打扮,而其他姑娘坐在旁边,一个个眼泪汪汪的。忽然,裘百灵带头哭出声来,姑娘们立刻哭声一片。

“我说行了,都给我闭嘴!”罗瑞英呵斥道。“今天是小菊的大喜日子,哭什么哭?”

“小菊有着落了,我们怎么办?”裘百灵嘟囔道。

“怎么办不行?世界那么大,去哪儿不能活呀?”罗瑞英说道。

“你当然行了,有爸爸陪着,我们没有人陪,也没有家可回。外面乱遭遭的,我们从小就在戏班,离开戏班怎么生活下去都不知道。”裘百灵说。她的父母在她6岁那年遭仇杀,那夜戏班就在她家院子里的戏台演出,不料半夜一群蒙面人闯进来,一阵枪声,加上刀砍斧剁,她家老少12口,除了她被郑浩华藏进戏箱躲过之外,其他人都死了,从此她就跟着戏班走南闯北了。戏班其他姑娘有的是被逃荒的人卖给戏班的,有的是童养媳逃出来的,还有的是戏班和其父母签了生死约的,戏班突然解散,她们真的无处可去。

“跟我回老家种地吧。”高小菊说。“我们一起从地里刨食吃,肯定饿不死。”

“种地?不喜欢!“裘百灵首先反对。”学了那么多年的戏,不唱戏,去种地,我不干!”

“没有戏班了,你不干又能怎么着?”罗瑞英问。

“景宏没了,我们可以再成立新戏班,干吗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裘百灵说。她刚说完,大家突然都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百灵看看自己,没发觉异样:“你们都看我干吗?我说得不对吗?”

“对!百灵,你说得太对了!”罗瑞英一巴掌拍了过去。“我们成立新戏班,让世昌哥当班主!”

“瑞英姐,你轻点儿啊。”裘百灵揉着胳膊说。

“不知道世昌哥答应不?”高小菊有些担忧地说。

“他凭什么不答应?彩云姐已经走了,他没什么可惦记的了。噢,我知道了,”罗瑞英笑着点着高小菊的鼻子说,“小菊,你想独占世昌哥。”

“瑞英姐,你说什么呢?”高小菊害羞地说。

“那就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要给他吹吹枕边风,他不能不要我们这些姐妹。”罗瑞英叮嘱道。

郑世昌在县城里跑了一圈,一说是景宏戏班的行头,竟然没有一家要的。他惦记着戏班里的事,急忙回来了。走进马家祠堂,院子里静悄悄的,和往日的景象相比,添了许多凄凉。他本来要去父母的房间,一转头却发现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外左右贴上了两个鲜红的喜字,房门还开着。他心觉诧异,连忙走了过去。他来到房间门口,只见母亲正在往床上铺新床单。

“妈,谁要结婚?”

“还有谁?是给你准备的。”

“我?我和彩云没打算结婚啊。再说,现在戏班这么多事,也不是结婚的时候。”

“什么彩云?今晚是让你和小菊同房。”

“我怎么能和小菊同房呢?她是我妹妹啊!”

“她是你的女人,你必须要和她同房。”

“我早就说过,只有彩云才是我的女人,我要娶的女人是彩云!”

“你要气死我不成?你不娶小菊,黄易廷那个傻儿子就一直惦记着。你忍心把小菊推给那个傻子吗?”

“他要敢动小菊一根汗毛,我就杀了他!”

“人是随便杀的?杀人要偿命的。你娶了小菊,咱把斗戏输的钱还给姓黄的,然后就一起回老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去。戏班不戏班的,咱不想了。”

“妈!咱们还钱走人,跟我娶不娶小菊没关系。小菊我真的不能娶。”

“你就是演戏也要给我演一场,今晚必须跟小菊住在一起。”

“妈,我不能毁了小菊的名声。”

女子戏班 第二章4(2)

“就这样吧!我问你,你把行头卖了多少钱?”

“没卖!”

“为什么不卖?”

“没有人要!一听说是景宏的,没有一家肯要,人家都嫌晦气。”

“晦气的话别跟你爸说。”

“我知道。”

“行头没卖出去,你就更得娶小菊了。咱们的钱不够赔人家的,不能给他们机会。”

“钱不够,拿行头顶,想打小菊的主意,没门!”郑世昌说完就要走。

“站住!干什么去?我这儿给你收拾房子,你也不伸把手?”

“我去找彩云。如果您一定要让我同房,我就和彩云同房。”

“彩云,彩云,你不要再提她好不好?她是个扫帚星,我已经把她赶走了!”

“妈,您说什么?”

“说什么?我把她赶走了!”

郑世昌的头嗡的一声炸了,他掉头就向外跑去。李秋云追了出来:“世昌,你给我回来!世昌!”

郑世昌疯了一般跑到江边码头,一条江轮正在靠岸。他四下里张望,猛地发现彩云站在码头右侧一个木桩旁,她在静静地等待上船。郑世昌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彩云,摇晃着问:“彩云,你为什么要走?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走吗?”

彩云任凭他抱在怀中摇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言不发。她是被赶出来的,她已无话可说。能在走之前见上世昌一面,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世昌有力的摇晃,令她产生一种沉醉般的眩晕感,她渴望他一直摇晃下去,把她摇碎,摇成一缕轻烟,向江面上荡漾开去。

“你说话啊!”郑世昌停止了摇晃,但依然抱着她问。

“我们什么也不要说了。你能静静地陪我呆一会儿,我就心满意足了。”彩云望着江面说。

“跟我回去!今晚我们就同房!”

“今晚跟你同房的是小菊,不是我。”

“不,她是我妹妹,我不会和她同房的。我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

“可小菊爱的男人只有你一个!小菊离不开你!也许我们过去太浪漫了,现在应该面对现实了。”

“小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永远是我妹妹,我和她之间的兄妹情感是不可能改变的。”

船家喊着上船了。等候在码头上的人漫过船头,涌进了船舱。

“我该走了!”

“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和你走,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如果你忘不掉彩云,就去申城找我吧,我会一直等着你。”彩云说着忽然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银制长命锁:“这个不值多少钱,也算我对师父师母的一点心意吧,你把它卖了,凑钱替师父还债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还是戴在身上吧!”

“拿着,彩云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了!”

“好,我收下!”郑世昌接过长命锁:“我把父母送回老家,再让他们给小菊找一个好婆家。安顿好了之后,我就去申城找你。”

“记住,我去的是鸿运戏班,班主姓周,我表姐名叫雨虹。”

“我记住了。一路保重!”

彩云轻叹一口气,突然抱住郑世昌,哭泣道:“其实我不想走,可我没有办法留在你身边。原谅我,别忘了彩云!”

郑世昌本是条铁汉,此时他的心也被彩云的泪腌得酸楚楚的。明明要相守一生一世,却要无奈地分离,生逢乱世,一条江水送走心爱的人,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这怎么能不让人痛断肠?他紧紧抱着彩云,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船家又在喊了,码头上已无其他乘客。

“再见吧,彩云,我会很快去找你的。”郑世昌松开了胳膊。

彩云趴在船的栏杆上,满怀惆怅默默地望着渐渐变小的世昌,渐渐变小的码头,泪水如滔滔江水奔流而下。

在码头边上有一家酒馆,白长起坐在窗前独自喝着闷酒。郑世昌和彩云告别的场面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其实他早就坐在这里了。他从马家祠堂出来,就去了百家乐赌场。他要去收债,左老板还欠他300块大洋呢。他现在是个自由人了,没有人再管他,他需要疯狂,需要麻醉,需要找点理由忘记自己是谁。他摸出左老板给他的香港汇丰银行的银票甩给换币的小姐。小姐拿着银票却像中了魔似的看着他。

“看什么看?全给我换成钱币!”他对小姐吼道。即使都输了,还有左老板的欠款垫底儿呢。

“对不起,先生,您这张银票不能兑换。”小姐镇静地说。

“什么,你说是假的?”

“不,是真的,只是没有签名和印章,所以不能使用。”

“这张银票是左老板给我的,你找他去签名盖印章。赶紧给我换钱币,别耽误了老子的收成。”

“是这样啊,那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小姐起身去了,白长起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有眼无心地扫视赌场里的赌客。从一个看客的角度来审视人生的这方舞台,虽然没有硝烟,没有流血,人人却兽性大发,无不处在癫狂状态,输赢瞬间,悲喜交加,光怪陆离。小姐带回两个他认识的打手,他们曾对他的手指头产生过莫大兴趣。两个打手一左一右夹住他,请他出去说话。

“你们想干什么?”他有一种豁出去的冲动。

女子戏班 第二章4(3)

“少废话!出去说!”

打手的话音未落,他的两肋已有被刺破的痛感。他被夹持到赌场外,一个打手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说:“这是30块大洋,左叔说了,让你立刻离开县城,永远不许再回来!”

“30块什么意思?我那700块银票呢?还有左叔欠我的300块大洋呢?”

“只有30块,不想死就赶紧滚!”

白长起面对如狼似虎的两个打手,拼命一搏的念头转瞬消失了。他来到码头,本想坐船走,但临上船前,他忽然找不到离开这里的理由了,或者说,他感到自己有些事情还没办完。他走进酒馆,在临窗的位子坐下。他的心像无根的浮萍,在老黄酒中漂来荡去。当他喝到已是醉眼朦胧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站在码头上的彩云。宽阔的江面,矗立的身影,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犹如一张色调忧郁的风景画,他默默地注视着,眼泪竟不知不觉地流淌下来。眼泪变成了一条河,将他和彩云隔开了。他没有飞跃天堑的勇气,即使飞过去,彩云一个轻蔑的眼神,也足以让他坠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郑世昌走进了他眼中的画面。也许是他自己的痛苦、愤怒让他变麻木了,郑世昌与彩云的生离死别让他无动于衷。彩云坐船走了,直到那条船变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他才把目光收回来。再倒酒时,他发现酒壶干了,就冲店小二招手。

店小二赶紧走过来:“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白长起示意他加酒。

“先生,酒喝到您这份上最合适,改日再来喝吧。”店小二好心劝道。

“加酒!”白长起抬起醉眼看了一眼店小二,举起酒壶晃了晃。

“您先结账,我再给您加吧。”

“你怕我喝多了不结账,是吧?”

“我不是说您,有的客人是结完账之后来找后账。”

“找后账?”白长起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了,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姓左,他付出了代价,姓左的没有理由不付出,交易从来就是对等的。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对,找后账!”

女子戏班 第二章5(1)

彩云的被迫离去,让郑世昌的心情极为郁闷。他在回来的路上,进了一家小酒馆,灌了一壶绍兴老酒。本来他就不胜酒力,加上他心情不好,绍兴老酒又是后发制人,他走进马家祠堂时,身子已打晃,贴在房门口的两个喜字像两只翩翩飞舞的红蝴蝶,他伸出手,一把将蝴蝶抓住。蝴蝶消失了,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高小菊正巧在房间里。她已梳妆打扮完毕,是师母叫她过来先看看的。她惊喜地打量房间里的布置,只见一床新床单,两床新被子,两条枕巾上是戏水鸳鸯。在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铜盆,里面放满红枣和栗子。看来师母早有准备,否则不会像变戏法似的变出这些东西来。师母说,先同房后结婚,让她受委屈了。她不觉得委屈,只要能和世昌哥终身相守,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吃糠咽菜,都无所谓。师母叮嘱她,由姑娘变成女人有点痛,咬咬牙就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就等于抹了蜜。她的脸蛋羞成了一块红布,但还是眼睛朝地点了点头。她隐隐约约地知道和男人睡觉是怎么回事。在乡间的村舍和田野,自由交配的牲畜给了她性的启蒙。师母走了之后,她在房间里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恍惚中觉得房间里到处长出花儿来,她甚至能闻到花儿香了。世昌哥手里攥着扯碎的喜字走进来,使她犹遭当头一棒,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世昌哥,突然夺路而去。

郑世昌的酒劲儿顿时被惊醒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撕了喜字。他使劲晃晃昏沉沉的头,将破碎的喜字扔到地上,仰面倒在床上,片刻之后人已昏睡过去。

高小菊跑到院门口,却被来要账的黄易廷和傻儿子黄昌来堵住了。一起来的人还有左老板和刘师爷,左老板手下的两个打手跟在后面。

“爸,你看小菊,我媳妇!”黄昌来反应最快,第一个叫了起来。

高小菊掉头就往回跑。黄昌来要去追,被左老板伸手拦住:“黄少爷不可操之过急。刘师爷,你是执行人,请你去喊郑班主吧!”他已得到手下报告,景宏有人去过当铺和几家戏班卖行头,因他的手下事先打过招呼,所以才没有一家敢要的。卖行头,至少可以证明一点,郑浩华缺钱。让景宏完蛋是他安排斗戏的初衷,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至于黄易廷的傻儿子能否娶到媳妇,并不在他计划之内。

刘师爷尖起嗓子喊了起来:“郑班主,你出来!黄班主讨账来了!”

景宏戏班剩下的人都被喊了出来。郑浩华、李秋云从里院出来。罗瑞英、裘百灵等戏班姑娘们聚在一起,高小菊跑到罗瑞英身边。

刘师爷手拿契约,朝郑浩华抖抖说“郑班主,契约上明明白白写着,斗戏输了的一方要赔偿胜方1千块大洋。这日头已经过午了,听说景宏的人也走了不少,郑班主却迟迟不去左家祠堂交钱,以郑班主的为人,想必不会赖账吧?”

“秋云,拿钱!”郑浩华吩咐道。

李秋云回房去拿钱,黄昌来不干了:“爸,我要小菊,不要钱!”

“黄少爷,契约里可没这一条啊。”刘师爷说。左老板要利用他的古板来证明公正。

“我不管,我就要小菊!”

黄昌来的喊叫早已惹怒罗瑞英,她大步走过来,扬手就要抽黄昌来,被黄易廷伸手攥住:“姑娘,我们是来要账的,不是来打架的。请你还是不要动粗为好。”

“管好你的儿子,他要再敢胡说,我就敢抽烂他的嘴!”罗瑞英挣开黄易廷铁爪一般的手,指着黄昌来警告说。

“郑班主,俗话说,来的都是客,左某不是来讨账的,不过是尽中人的职责,至少让个座,摆壶茶吧?”左老板不阴不阳地挑理儿。

郑浩华怒视左老板,恨不得抽他两个嘴巴。没有他下家伙,戏班何至如此。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白长起不争气,才给了这个流氓的下手机会,要怪还得怪自己管教不严。他看见瘸腿罗站在不远处,便吩咐道:“罗师傅,摆桌子!”

片刻之后,八仙桌摆好,茶水沏上,李秋云将钱匣子放在桌子上。郑浩华将钱匣子推给黄易廷:“黄班主,这是580块大洋,请您清点。”

“580?”黄易廷心头一喜,儿子的婚事有门了。

“郑班主,契约上写的是1千块大洋,你少给420块大洋是何道理?”刘师爷一本正经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给艺人们发了遣散费,暂时凑不够了。”郑浩华解释说。“不过我儿子去卖戏班的行头了,缺的420块怎么也能抵上。先喝茶,他很快就会回来。”

“世昌已经回来了,没卖出去。”李秋云低声告诉丈夫。

“是吗?”郑浩华奇怪道。“世昌在哪儿呢?叫他过来!”

裘百灵腿快,跑到郑世昌的房间,将睡梦中的郑世昌摇醒:“世昌哥,快醒醒,师傅叫你呢。”

郑世昌坐了起来:“什么事?”

“泰和那边来了一大帮人,要账来了。师傅想知道卖行头的事。”

郑世昌打了个激灵,连忙快步向外走去。他出了房门,一见黄易廷摆出的阵势,就知道来者不善。他走到父亲身边,迎着父亲的目光问:“爸,您找我?”

“行头不多卖,少卖还不行吗?”郑浩华问。

“我都跑遍了,没人要。”

女子戏班 第二章5(2)

“屋漏偏遭连阴雨,看来是天要亡你啊,郑班主!”黄易廷得意地说。

“是,天要亡我,不能不亡。就请黄班主给条路,把景宏的行头全部拿走,抵420块大洋。” 郑浩华接过他的话茬说。

“浩华,怎么才抵420元?你疯了?”李秋云不干了,行头是戏班的家底,把家底都赔给人家,戏班剩下的人怎么办?浩华可以义气用事,她不能,她要保证戏班留下的人能活着离开此地。

“嫂夫人大可以放心,郑班主疯了,我没疯。”黄易廷说。“君子不夺人之美,更不好趁火打劫。景宏戏班的行头多少钱我都不要,我只要现钱,要袁大头。”

“姓黄的,你这是难为人。”郑世昌气愤地说。“你要不想趁火打劫,就用两千块买我们的行头!”

“两千块?那我可真成疯子了。刘师爷,您看怎么办吧?”

“黄班主,您别着急,有契约在。”刘师爷转头又对郑浩华说:“郑班主,您愿意拿这么贵的行头只抵420元,这的确证明您是有诚意的,绝对不是想赖账,在下十分钦佩。可是,道上有道上的规矩。契约上写的是大洋1千块,黄班主不想占你的便宜,坚持要现钱,也在情在理。依在下看,还是请郑班主麻烦一下,交出420元现金吧。”

“现在没有,容我10天,剩下的钱,连本带利一起还。”郑浩华说。

“郑班主要给我唱一出金蝉脱壳,我上哪儿找你去?”黄易廷说。

“我郑浩华吐口吐沫是颗钉,没做过脚底开溜的事!”

“愿赌服输是你说的吧?少废话,拿钱!”黄易廷口气变硬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姓黄的,你看着办!”郑浩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刘师爷,左老板,你们看,我按照契约来要账,还要出不是来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郑班主,郑班主,”刘师爷拉郑浩华坐下。“您是在下敬重的一条汉子,可千万不要让我为难啊!”

“各位,我说几句。”一直没说话的左老板开口道。“依我看,今天郑班主确实是拿不出1千块现大洋。按江湖上的规矩,账有两种结法,一是赔钱,二是拿人顶账。你们双方以为如何?”

“既然左叔说了,我愿意退一步,同意拿人顶账。”黄易廷马上表态,他要履行对儿子的承诺。

“郑班主,您以为如何呢?”刘师爷问。

郑浩华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眼世昌说:“好吧,我把我的儿子郑世昌送给泰和戏班顶账。”

“浩华,世昌是我们的独生儿子!他的戏好,几场戏下来就能挣回那么多钱。”

“妈,您不必担心,我是顶账,又不是卖身,在哪儿我也是郑家的儿子。”郑世昌说。“黄班主,我跟你去!”

“郑世昌,你要去了我的戏班,我还有好日子过吗?”黄易廷冷冷一笑。“我再傻,也不会干引狼入室的事吧?”

“我只管演戏,其他的概不过问。”郑世昌说。“左老板、刘师爷在这里,我们可以立约为证。”

“黄班主,我看行。”左老板首先发话。“君子成人之美,黄班主,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我要小菊!”黄昌来一声大叫,把左老板的嘴给封上了。

“左老板,您看,即使我同意,我儿子也不同意。他要的人是高小菊。”黄易廷转向郑浩华:“怎么样,高小菊你们是给还是不给?”

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包括左老板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快。黄易廷违规了,在他们的交易中没有强娶戏班姑娘这一条。黄易廷是乘人之危,让傻儿子花中折枝,这种不光彩的事有他左某参与其中,有助纣为虐之嫌。黄易廷这小子不是个善茬儿,得理不让人,见好不收,让他大跌身份。没容他多想,李秋云怒目而斥:“姓黄的,你休想!小菊今晚就和我儿子同房,她是我的儿媳!”

“今晚同房,就是说还没有同房。要这么说,我还非要不可了。”黄易廷坚持道。

郑世昌一把揪过黄昌来:“你想让你傻儿子娶小菊是吧?我告诉你,他要敢动小菊一根汗毛,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你信不信?”

“世侄且慢,事情还没发展到杀人地步。”左老板起身,将郑世昌的手拽开。“要我说,结婚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不可强逼硬来,黄班主还是想个其他法子,来了结这笔账吧,别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黄易廷听出左老板的弦外之音,一抹脸,拿出泼皮的做派:“好,人我可以不要,我要郑班主当着众人的面给我跪下,再叫我一声爷,账就一笔勾销!”

左老板看黄易廷还算识相,他打击的对象就是郑浩华,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郑班主,叫一声爷就值420块大洋,我看值!至于下跪嘛,反正你早就跪过了,熟能生巧,来吧!”

郑浩华见躲不过这一关了,心一横说道:“姓左的,你不就是希望我变成一条狗吗?我郑某人斗不过你,我服你,我就变成一条狗,我爬!”

“郑班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混了大半辈子,还搞不懂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难怪你把好端端的景宏戏班给毁了。”左老板连说带挖苦,把郑浩华当成了一条落水狗。

郑世昌的肺早就气炸了,冲过去一拳打在了左老板的腮帮子上,因为他出手极快,打手没有防备,左老板身子一歪,狠狈地倒在地上。郑世昌还要上前,两个打手同时出刀将他逼住。左老板缓缓地爬起来,掸掸衣服,不失风度地说:“你小子有种,让我趴在了地上。送他上路!”两个打手扬手就要扎。

女子戏班 第二章5(3)

“慢!我来抵命!”郑浩华突然说。“姓左的,我栽在你手里了,愿杀愿剐随你便!”

“好啊。那就从我的跨下爬过去。”左老板将一只腿架在椅子上:“来吧!只要你爬过去,左某就放过你们。”

“好,我爬!”郑浩华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爸!您快起来!”郑世昌大叫。

高小菊扑上去搀扶师傅。李秋云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拿着一把菜刀跑出来:“我不活了,我杀了你们!” 瘸腿罗大喊一声“动手啊!拼了!”从后腰拔出锣棰。罗瑞英直奔黄易廷而去。郑世昌的双手同时发力,将两个打手推开,顺手抄起一把椅子,要砸向左老板时突然呆住了。左老板的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直对郑世昌的胸口。两个打手手持利刃,护在左老板的两侧。所有的人都定住了,谁也不知道左老板手里的枪什么时候响,场面变得鸦雀无声。

黄昌来忽然大叫起来:“爸,我要小菊,我要小菊当媳妇!”他的喊叫像滚烫的油,浇在景宏戏班人的心头上。

“我去!”突然间,高小菊厉声喝道。她面孔冷峻地对黄易廷说:“我愿意去抵债!”

“小菊!”郑世昌喊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不能啊,小菊!”李秋云喊道。“今天晚上你就要和世昌同房了!”

“小菊,天塌了有我顶,你不要……不要……”郑浩华急得说不出话来了。

“爸!”郑世昌抱起父亲,放到椅子上:“爸,您这是怎么了,爸!”

李秋云也急了,轻揉郑浩华的胸口:“浩华,你别太着急啊。”

刘师爷问黄易廷:“黄班主,您看这局面如何收拾?”

“如何收拾?当然要刘师爷主持公正了。”黄易廷阴阳怪气地说。

“郑班主,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啊。”刘师爷只好转向郑浩华。“两个戏班因斗戏而联姻,在下认为未必不是件好事,自古道和为贵,不要闹得不可收拾为好。”

高小菊突然面对郑浩华和李秋云跪下了,一脸圣洁,义无返顾地说:“师傅、师母!自从我爹死后,我就是个孤儿了,没有你们的收留,我活不到今天。让我叫你们一声爸、妈吧,我去抵债,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说着磕了3个头,站了起来,又对郑世昌说:“哥,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抱过我,现在能抱抱我吗?”

郑世昌看着高小菊,猛地将她抱在怀里。高小菊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望着世昌说:“哥,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

“忘掉小菊。”

“小菊,你不要干傻事,嫁给黄昌来,你的一辈子就完了!”

“我要不去,大家都得完。”

“小菊!”“小菊姐!”姑娘们呼啦一下子围上来。罗瑞英抓住小菊的胳膊:“小菊你不能走!我们姐妹还要一起办戏班呢!”

“瑞英姐,快去给我爸叫郎中吧!”高小菊说完对黄易廷大声喝道:“走!”

“爸,小菊说走了,快走啊!”黄昌来跳起脚来高兴地喊。

左老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郑浩华却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女子戏班 第三章1

郎中给郑浩华号过脉,开过方子,起身告辞。郑世昌送郎中出来,忧心忡忡地问:“大夫,我爸的病要紧不?”

“令尊得的是肺痨,调理适当并无大碍。”郎中已70开外,仙风道骨,犹如华佗再世。“老夫特别要叮嘱的是,此病沾不得气。你们一定不要再让他着急生气。如果再有急火攻心,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掏出几个铜板。“这几个铜板您收下。戏班惨遭变故,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请您见谅。”

“老夫悬壶济世,也好打不平,你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一个字,冤!所以这个钱我不能要。”

“这怎么行呢?钱不多,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你也不要送了,快去给令尊抓药吧。”郎中拦下郑世昌,飘然而去。

郑世昌回到父母住的房间,母亲正在数落父亲:“小菊就是一朵花儿,刚开就谢了!都是你斗戏斗的,我劝你不要斗,不要斗,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你不仅把戏班斗散了,把家底儿斗没了,还把小菊斗给人家当媳妇了,你将来怎么面对我爹,面对师弟?你还我的小菊!”

郑浩华躺在床上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面对妻子的责难无言以对。从少年时代起,他就跟着师傅李景宏拉起来的小歌班走南闯北,土匪窝去过,老财家演过,大鱼大肉吃过,3天水米没沾牙的事也经历过,靠着骨子里的刚气、野气、霸气,不知闯过多少风浪,如今却在这里翻船了,而且翻得如此彻底,他所有的一切都输了,输得只剩下妻子的埋怨。他愧对妻子,当年师傅把戏班和女儿一起交给了他,让他外打天下内置家,景宏在他手里成为江南第一戏班,名气要多响有多响,谁知转眼成了笑谈。他郑浩华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此成为人们耻笑的对象。这种羞辱让他想到了死,他觉得无脸再活在世上,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郑世昌将母亲拉到门外说:“妈,事已至此,您就别埋怨了。郎中叮嘱说,我爸这病千万不能再动气,再动气就要命了。您要是有火就往我身上撒,好不好?”

“好,我不说了。我是心疼小菊,心里憋得难受啊。”

“你再埋怨我爸,小菊也回不来了。依我的脾气,我现在就去宰了姓黄的。”

“你可别胡来!你爸躺在床上,你要再出点什么事,那还不要我的命?”李秋云吓了一跳,她知道儿子说得出做得出,世昌要是因为杀人去偿命,郑家就绝后了。

“那您就别再说什么了,我去给我爸抓药了。”郑世昌说完就急着走了。

李秋云回到房间,望了望静静躺着的郑浩华,叹了口气,将一块湿毛巾敷在他的脑门上:“浩华,我们是多年夫妻了,你知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无论说什么,也就是痛快痛快舌头,你可别生气啊。我向你认个错,赔个不是,行了吧?”见郑浩华没有反应,她抓起郑浩华的手:“你要不原谅我,就打我几巴掌吧!”说着往自己的脸上打

“秋云,”郑浩华抽回自己的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命该如此,只是苦了小菊,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师弟。”

“唉,你别多想了,这十几年你不比疼自己儿子更疼小菊?至于今天这事儿也两说着,”李秋云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接着说:“虽说小菊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黄易廷就这么一个儿子。傻是傻点儿,可对小菊应该错不了。小菊在黄家至少不会再吃开口饭,不会再受风餐露宿之苦了。”

“是我害了她!她这会儿一定在哭,我都听得见!”郑浩华闭上了眼睛。

“浩华,你别再想,也别再说了,我害怕!”李秋云说着嘴唇抽搐起来,忍不住哭了。

女子戏班 第三章2(1)

黄易廷担心夜长梦多,把小菊带回去后,就决定明天结婚。他留下刘师爷帮忙写婚帖,又派手下去翠花楼订菜,到专办婚庆的铺子安排好花轿,乐队就用自己戏班的,吩咐戏班七八个艺人布置新房。整个戏班都忙活起来之后,他倒背着手,绕过院中花坛,来到高小菊休息的东房外。透过花格窗户,他看到高小菊坐在床边低头垂泪,儿子蹲在一边,呆呆地看着。高小菊一路走来,进屋后便再没出来。她除了哭,没有什么过激反应,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许高小菊命该如此,她认命了。要真是这样,就是傻儿子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心满意足地踱到刘师爷身边,刘师爷停下笔,抬头问道:“黄班主,要不要给郑班主发喜帖?”

“发,当然要发了。郑班主等于是小菊的娘家人,他必须出席婚礼。”

“在下担心他不会来,发给他帖子是自讨没趣。”

“那就有劳您亲自去跑一趟,给他上上课。我已经给他上过课了,他不会再犯混了。”

“恭敬不如从命,在下只怕是有负重托啊。”刘师爷写好给郑浩华的喜帖,起身去了马家祠堂。只见祠堂大门紧闭,他扬起枯瘦的手掌轻拍了3下,然后退回到台阶下等候。过了一会儿见没动静,又走上台阶,加重了手掌的力量。如是者三,大门依然没有动静。他有些沉不住气了,第四次走到门前,刚要敲门,大门忽然打开了,罗瑞英和裘百灵出现在门口。刘师爷抬脚就要往里面走,被罗瑞英挡住:“你来干什么?”

“二位姑娘,挡灾挡路不挡喜,我是来给郑班主送喜帖的。”刘师爷满脸堆笑地说。

“我师傅都让你们给气病了,还送什么喜帖?”罗瑞英提起练功刀指着他鼻子喝道:“滚!”

“姑娘请息怒!”刘师爷后退一步,掏出喜帖说:“你们的姐妹高小菊明日成亲,在下受黄班主之托,给你们郑班主下请帖来了。”

“你说什么,小菊姐明天就成亲了?”裘百灵不相信地问。

“然也!读书人不打诳语,这就是邀请郑班主的喜帖。”师爷说着将请帖交给裘百灵:“有劳二位姑娘转告郑班主,请郑班主作为娘家人务必出席婚礼。在下告辞了。”说完拱手抱拳,弯了下腰走了。

“小菊真可怜,就这么嫁给那个傻子了?要是我,非自杀不可。”裘百灵看着请帖说。

“谁让你接帖子了?”罗瑞英劈手夺过喜帖,甩手就扔了出去。正好郑世昌买药回来,喜帖落在他的脚下,他弯腰捡起来,问罗瑞英:“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罗瑞英生气地说。

“世昌哥,是小菊的婚礼请帖,刘师爷刚送过来的。瑞英姐骂我不该接。”

“就是不该接。”罗瑞英回嘴道。

“小菊要嫁人,我们得去人啊。”裘百灵不同意。

“去什么去?小菊那是嫁人吗?黄昌来也算人?”罗瑞英气愤地说。“那个傻瓜还不如狗懂事。”

郑世昌猛地将喜帖撕了,一下,两下,直到撕成碎片。裘百灵见世昌的脸色变得铁青,吐了下舌头不再说话了。郑世昌将手中的碎片撒了出去:“你们给我听好了,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郑浩华喝了药,睡了一个踏实觉,第二天早起气色好了些,居然喝了一碗米粥。郑世昌跟母亲商量,想赶着牛车上路。李秋云担心丈夫在路上受不了,还有7个姑娘没地儿去,就说再等上两天。郑浩华把世昌叫过来,说出了他的想法:“世昌,剩下的姑娘都是你的师妹,底子都不错,我看你不如新成立个戏班,把她们都带上,说不定还有出头之日。”

“爸,这事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回老家。”

“她们从小就学唱戏,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就会唱戏,跟我回去也种不了地。”

“种不了地可以学嘛,谁天生就会?要是找上个好婆家,相夫教子就行了,还不用种地了。”

“你是心里想着彩云,才不愿意带着师妹们去闯天下。”

“您一定要让我再拉起戏班,就等我在申城立足之后,让师妹们先跟在您和我妈身边,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我再回来带她们出去。您看怎么样?”

“你小子身上还缺乏一股子闯劲儿,这个世道,不闯不行啊。”

“爸,硬闯也不行啊!”

郑浩华被点到了痛处,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女子戏班 第三章2(2)

“我不走,我要跟姐妹们在一起!”罗瑞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后坚决地说。此前她已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根本就没接遣散费。

“在一起干吗?在一起又能干什么?”瘸腿罗不能容忍女儿任性胡闹。“说好了,咱爷俩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不!我们要成立新戏班,照以前一样演戏。”

“胡闹!一群姑娘演什么戏?这世道能让你们演吗?”

“我们想让世昌哥当班主,让世昌哥带着我们去演戏。”

“世昌要去申城找彩云的,这你还看不出来?”

“他找彩云我们也去,反正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他不会带你们走的,他又不傻,这兵荒马乱的,带着一群姑娘满世界走,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他不带我们走,让剩下的这些姐妹去哪儿?”

“你师母不是说了嘛,跟她回老家种地。咱们不管别人的事,爹带着你,去大城市,进茶馆酒楼唱小曲,饿不死,冻不着,说不定寻上一个好戏班,还能把你捧红了。”

“爸,您说这些没有用,要走您自己走,我不走,说什么我也要跟姐妹们在一起。”

“死丫头,你要气死我呀!你要不走,我真死给你看。我上天堂找你妈去,也比在这里跟你着急强。你说你万一有个好歹,我将来如何面对你妈?”

“爸,女儿大了,让女儿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好不好?”

“女大不由爹,女大不由爹啊!”瘸腿罗看着已涨起胸脯的女儿,真是又急又气又没办法。

正在这时,一阵欢快的唢呐声传来。瘸腿罗和罗瑞英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支娶亲队伍从东边走过来。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儿的刘师爷和身穿簇新黄绸衫的黄易廷走在最前面,紧跟其后的是穿戴一新的黄昌来,他骑在马上傻笑着,得意地左顾右盼。他后面是一顶花轿。花轿后面跟着十几个胸戴红花的人。一群孩子跟在花轿旁边起劲地喊:“猪八戒背媳妇儿,背回家去生孩子儿,劈里叭啦生一堆,短嘴大耳的猪娃子儿!”

“爸,是接小菊的娶亲队伍。”

“小菊已经过去了,他们这是搞得什么名堂?”

说话间,娶亲的队伍停在了马家祠堂门口。刘师爷尖叫一声:“落轿!”轿子落下了。

瘸腿罗憋不住了,拐着腿上前拦住道:“喂,姓黄的,你搞什么名堂?”

“哟,罗师傅,小菊的娘家人,幸会幸会!”黄易廷抱拳行礼。“今天是小菊与犬儿成亲的大喜日子。小菊是个苦孩子,从小没了爹娘,景宏就是她的娘家。这婚礼已经开始了,她娘家没来人,我担心小菊不高兴,为以后的日子留下别扭,所以特意带她回来,请她的娘家人一同去喝杯喜酒。刘师爷,请小菊出来吧。”

刘师爷一声高叫:“新娘下轿。”

高小菊掀开轿帘,一把拽下脸上的盖头扔在地上。罗瑞英叫了声“小菊”,飞扑上去,一把将高小菊抱在怀里。“瑞英姐!”小菊口开泪流,箍在罗瑞英身上。黄昌来跳下马,摔了个屁股墩儿,在一阵笑声中,他拣起地上的红盖头,冲着罗瑞英喊:“小菊是我媳妇,不许你抱她!”

“滚!”罗瑞英喝道。

“这位姑娘,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喜日子,我可不想触霉头!”黄易廷口气严厉地说。

“我要跟小菊妹说几句亲热话,你傻儿子捣什么乱?”

“你给我放开小菊,现在是你们说话的时候吗?不懂规矩!”黄易廷喝道。

“怎么着,想打架?”瘸腿罗从后腰拔出了锣棰,横在了黄易廷的面前。

“哼!”黄易廷冷笑一声说,“罗师傅,你还是收着点吧,别再把另一条腿折腾断了。识相点,赶紧叫郑班主出来,我要和亲家翁喝杯喜酒。奏乐!”

女子戏班 第三章3(1)

娶亲的乐曲在郑世昌听来如晴天霹雳,他起身就要向外走。郑浩华自然也听见了,他睁开眼睛诧异地问儿子:“外边出了什么事?”

“可能是谁家娶亲路过门口,我去看看。”郑世昌停下脚步对父亲说。他想黄易廷要是得意到公开来示威的地步,这对精神和身体极度脆弱的父亲来说,肯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他不能容忍姓黄的如此混蛋和放肆。

李秋云端药进来:“浩华,来喝药。养好了身子我们就上路。”

“秋云,外面是谁家娶亲?不会是小菊吧?”

“别再提小菊了,喝药!”

“我去看看,让他们赶紧离开这儿,听着让人心烦。”郑世昌说着向外走去。

“好话好说,别打架,咱们打不起了。”李秋云对着儿子的背影叮嘱道。

“我知道!”郑世昌大步来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和罗瑞英抱在一起的高小菊,他不由三步并作两步,激动地一把抓住小菊的胳膊:“小菊,真是你?”

“哥,真没想到今生今世我还能见上你一面。”高小菊欣喜而凄切地说。

郑世昌把呼啸而来的激情压了下去,用听上去很冷酷的声音说:“小菊,你不该来这里。你快走吧!”

“世昌哥,你说什么呢?”罗瑞英不干了。“小菊今天是最后回来看看,你怎么能轰她走呢?要轰也是轰别人,怎么能轰小菊呢?”

“小菊,你听到了吧?这可是你朝思暮想的世昌哥亲口说出来的。”黄易廷幸灾乐祸地说。“这回你该信我的话了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何况你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送了请柬等于没送。你还是回去踏踏实实地跟昌来过日子,将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我把你当菩萨供着。”

“世昌,快请小菊进去,见见班主。”瘸腿罗催促道。

“对不起,小菊,你的师傅、师母不能再受打击了,请你原谅!”郑世昌好像长了副铁石心肠。

“哥,我明白,”高小菊的眼泪下来了。“你真的照小菊的话去做了,把小菊已经忘了。我高兴,真的很高兴。小菊祝愿你和彩云姐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小菊,你不要多想,我是为了我父母的身体,才不让你进去的。”

“瑞英姐,”高小菊不再理睬郑世昌,她转向罗瑞英:“替我向姐妹们问好!这个世界上以后再也没有小菊了。”说完,从黄昌来手里抓过盖头,挂在头上,回花轿里了。

刘师爷高叫:“起轿回府!”

随着他的喊声,乐队奏起刺耳的曲子,队伍掉了头。黄易廷春风得意,似乎又斗胜了一场,他刚要回转身子,忽然看到李秋云扶着郑浩华出现在院门口。与此同时,郑世昌也看到了父母。他立即对黄易廷大声喊道:“你走啊,快离开这里!”

“走?哪儿能啊!”黄易廷提脚直奔郑浩华而去。郑世昌没拦住,黄易廷已站在郑浩华面前:“亲家翁,亲家母,你们终于出来了。”

“妈,您扶我爸出来干什么?快回去吧!”郑世昌劝道。

“慢!”黄易廷抬手拦道。“既然出来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你想干什么?”李秋云警觉地问。

“干什么?当然是为小菊和犬子的婚事了。我是把景宏当成了小菊的娘家,昨日刘师爷亲自登门送来喜帖,不料今日婚礼上未见景宏一人。我只好按风俗让小菊回来,在这里重新上花轿,也算是风风光光地把小菊从娘家接走了。”

“哪有什么喜帖?”李秋云问,“我怎么没见到?”

“刘师爷,刘师爷!”黄易廷招呼已走出二三十米开外的刘师爷。刘师爷赶紧跑过来。黄易廷问:“刘师爷,昨天你把请柬交给谁了?”

“那个姑娘没在,不过这个姑娘在。”刘师爷指着罗瑞英说。

“在什么在?什么喜帖,不知道!”罗瑞英抢白道。

“姑娘,你说话要讲良心,你的确在啊。”刘师爷急了。

“良心?你们还知道良心?把小菊生生夺走了,嫁给一个傻瓜,这讲良心吗?”罗瑞英气愤地说。

“喜帖是我撕的。”郑世昌说。

“把喜帖撕了?”黄易廷倒吸一口凉气。“这我就搞不懂了。小菊把这儿当成娘家,我好心好意下帖子请娘家人去参加她的婚礼,娘家人却当起了缩头乌龟,这未免太让小菊伤心了吧?”

“叫小菊回来!”郑浩华突然开口说道。

“回来?已经上过轿了,她回不来了!”黄易廷说。“你要想喝喜酒就跟我去,让我儿媳妇走回头路,你休想!”

“叫她回来!我要让她踩着我的背上花轿!”郑浩华情绪激动地说。

“爸,您不要这样!”

“不这样我的心不安!去喊她回来!”

“郑浩华,我说你现在连人都不配做了,变成了一条狗,一条癞皮狗!”

“你……”郑浩华大口喘着气说,“为了我女儿,我愿意!”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你是我的亲家翁,我怎么能让你变成一条癞皮狗呢?”黄易廷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一抱拳:“客人都在等着喝喜酒,恕不奉陪,在下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去。

“你……你混蛋!”郑浩华大骂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女子戏班 第三章3(2)

“爸!”郑世昌抢上一步,伸手抱住了父亲。

“浩华!浩华啊,你睁开眼睛啊!”李秋云哭喊起来。

郑世昌见父亲的嘴里不停地往外淌血,抱起了父亲,对吓傻了的罗瑞英吩咐道:“英子,快去叫郎中!”罗瑞英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罗瑞英很快带回来一个年轻郎中。只见他中等个头,一袭灰布长衫,棱角分明的脸上横卧两条蚕眉,一双不大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郑浩华,伸手摸了摸颈部,接着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才号脉。郑浩华的嘴角挂着长长的血丝,血丝越抻越长,忽然断了。郎中轻轻地将郑浩华的手放在床边,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摇了摇头。

“咋样啊?”李秋云焦急地问。

“大叔已经去了。”郎中轻声说。

“不!不可能!”李秋云狂叫着抓住郎中。“你要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大婶,您节哀顺变吧。”郎中安慰道。

“浩华——”李秋云扑在丈夫的身上。

“英子,那个老先生呢?”郑世昌厉声问道。

“在后面呢,我们是先跑过来的。”罗瑞英流着眼泪说。

说话间,原来给郑浩华看过病的仙风道骨老郎中赶来了。年轻郎中迎上一步:“师傅!”

“人怎么样?”老郎中有些气喘地问。看得出,他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请师傅再看看。”年轻郎中闪开身子说。

“先生,您一定要救活我爸!”郑世昌跪在地上哀求道。

老郎中伸手搭脉,郑浩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李秋云疯了一般喊起来:“浩华,浩华你醒啦?浩华!” 无奈郑浩华的眼睛睁开后再也没有合上,他竟是死不瞑目。

女子戏班 第三章4(1)

一口薄棺材,两辆牛车,在蒙蒙细雨中离开了古城。缓慢的牛车沿着江边向西走去,西边80里就是郑浩华的家乡剡溪庄。滔滔江水滚滚来又滚滚去,却卷不走郑世昌心中山一样的块垒。戏班来时是何等风光,为古城春晖平添一道亮色,台上余音绕梁,台下掌声不绝,茶楼酒馆人们谈论最多的是景宏的戏码,景宏的表演,短短几日,却是日月颠倒,曲终人散。戏班斗戏失败,彩云被迫出走,小菊以身抵债,父亲暴病而亡,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令刚刚20岁出头的郑世昌蒙头转向。他要报仇,他的心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火种。要报仇就要先离开,他不能再牵连戏班的任何人,特别是母亲。父亲的死让母亲突然变得沉默无言了,更确切地说,清醒的母亲却神智不清了。她呆呆地坐在车上,身边的人和事似乎离她很远,从她呆滞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想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两辆牛车停在一座破庙门前。庙在山根儿下,从墙倒屋塌的破败景象看,这里早就没了香火。瘸腿罗跳下车,高声喊道:“班主,我们歇脚了!您的魂可千万别走丢了,这荒郊野外可不好找啊——”他的喊声惊出了姑娘们的哭声。她们已经哭得太多了,每个人的眼睛都变成了红桃子。此时此地的哭声,多半是由眼前凄凉景象引起的,哭声给她们壮了胆子。

“哭什么哭?快扶你们师母进去!”郑世昌吼道。他现在不想听到哭声,不想看见眼泪,他觉得自己像个火药桶,不知撞上哪粒火星就会爆炸。

“王师傅,朱师傅,点上油松,姑娘们害怕。”瘸腿罗边往庙前古松上拴着牛车边吩咐道。

王师傅从油布里翻出两根油松,朱师傅从身上贴肉的地方掏出火镰,点着了油松。此时雨已经停歇了,山风吹来一丝丝凉意。郑世昌从王师傅手里接过一根油松,带头走进破庙。他将油松插在正殿的香案上,借着火苗的亮光打量了一遍殿里的情况,四大天王倒了仨,门窗全无,好在房顶还在。他几脚踢碎天王身上的泥胎,掰下木条,用油松点燃。有了火,寒意被驱散了,姑娘们的情绪也好转过来。裘百灵等姑娘陪着李秋云,罗瑞英给父亲打下手,片刻之后在火上支起了饭锅。王、朱二位师傅举着油松在偏殿搜寻来几张破草席,铺在地上算是安顿下来。

郑世昌喝过一碗热粥,忽然盯着火苗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明天早上我不回来,就拜托你们把我母亲送回老家。”

“世昌,你要干什么去?”瘸腿罗担忧地问。

“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去把小菊接回来。”

“世昌哥,我跟你一起去!”罗瑞英立即说道。

“去什么去?胡闹!”瘸腿罗斥责女儿,同时也说给世昌听。“现在木已成舟,小菊已是黄昌来的媳妇,把她接回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宰了姓黄的,爷俩一起宰,看这个事实能不能改变。”

“世昌,你可别冲动啊!你娘现在是半个废人,我是个残疾人,王师傅、朱师傅跟咱们是同路回家,这七八个姑娘将来怎么办还要靠你,你可千万不要干傻事。”

“世昌哥,我们想成立新戏班,你可要带我们啊。”裘百灵忽闪着大眼睛说。

“我不会出事的,你们休息吧,我去去就来。”郑世昌说着站了起来。罗瑞英也跟着站了起来。郑世昌喝道:“你给我坐下!”

“我陪你去!”罗瑞英态度坚决地说。

“英子,”郑世昌的口气缓和了一些,“这是要命的事,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去了只能给我添乱,你不想让我把命丢在那里吧?”

“那你可小心点!”罗瑞英说。

“世昌,能接就接,不能接可千万别冒险。”瘸腿罗叮嘱道。“来日方长,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小菊会自己跑出来呢。”

“你们休息吧,我去了!”话音刚落,郑世昌已消失在夜色中。

黄易廷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是风吹云散,玉兔东升。他踩着皎洁的月光,哼着小曲回来,他有太多的得意理由,斗戏大获全胜,拿下聚宝盆一样的场子,儿子眼光独具娶来漂亮媳妇,真是福来挡不住,好事连成串。他路过儿子的新房时,停顿了一下,心想傻儿子别吓着漂亮媳妇,觉得有必要侦察一下一对新人的进展情况,于是提起脚来,悄悄地摸了过去。他快到门口时,却暗吃一惊,只见身穿长袍马褂的儿子正趴在门上向屋里张望。他咳嗽一声,黄昌来受惊般转过身子,张开两条胳膊护住门口,大叫道:“不许过来!”

“昌来,你不在房间里呆着,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守门。”

“守门?守什么门?”黄易廷奇怪地问。

“小菊让我守门,她在里面洗澡。”

“洗澡?”黄易廷伸长脖子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却被儿子猛地向后推了一把。

“不许你看!”黄昌来急赤白脸地喊。

“好,我不看。儿子,她要真在洗澡,你就进去帮她洗,洗完之后就不要让她再穿衣服。懂吗?”

“我不听你的话,我听我媳妇的话。”

“听谁的话都行,你可不能犯病吓着人家。”

“我知道!我娶了媳妇就没病了,这是你说的。”

女子戏班 第三章4(2)

“你知道怎么做男人吗?”

“做男人?我就是男人!”

“你天生是男人,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时,还要会做男人该做的事情,这叫做男人。你只有做过男人,我才有孙子抱,明白吗?”

“我明白!”

“孺子可教也!”黄易廷心满意足地回自己房间了。

高小菊从木桶里出来,擦干身子,站在镜子前穿上白内衣,梳起长发。镜中的小菊依然俏丽如花,只是忧郁的神情荡尽了花的水灵。命运的突然转变犹如把她抛进了一个旋涡,她的挣扎全部归于了无奈。虽然她只有16岁,可今夜她就要由姑娘变成女人。自从她懂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命中注定的男人是世昌哥。世昌哥在她心目中高大完美,像戏文里的英雄顶天立地,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少女怀春的全部梦想都寄托在他身上。父母早逝的哀愁,因为世昌哥的存在而烟消云散,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世昌哥对她只有兄妹情,他爱的是彩云姐。和风光无限的彩云姐比起来,她有太多的理由自惭形秽,戏不如人,貌不如人。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彩云和世昌哥在一起,既是郎才女貌,也是女才郎貌,堪称绝配。问题出在她不是旁观者,她是有未婚妻身份的人。当她确信世昌哥真的只把她当作妹妹的时候,她真的绝望了,因为先有世昌哥撕毁喜字,才有了她卖身抵债,临别时她让世昌哥忘掉她,实际上希望世昌哥永远记住她。当她坐着花轿回戏班时,见到世昌哥有如绝处逢生,千言万语哽咽在喉,然而世昌哥却让她马上离开,那一刻她体会到什么是心如刀割,什么是心寒彻骨。嫁给傻子,和傻子厮守一生,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命吗?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人活着只为活着,生命就到了花谢叶落的寒秋,生活就是一片萧瑟,按春夏秋冬来作为生命周期,秋天到了,冬天就不会远了。可她才十几岁,生命之花才刚刚绽放,怎么能就这样凋谢呢?望着镜中如花似玉的自己,她除了迷茫还是迷茫,惟有泪千行。

黄昌来突然闯进来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探过脑袋认真地说:“我要做男人。”

“你想做男人?”高小菊惊恐之后,盯着黄昌来的眼睛问。“你知道怎么做男人吗?”

“我知道!”黄昌来使劲点头。“我爸说不让你穿衣服!”

“你先放开我吧!”高小菊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说:“你做男人吧,我认命了!”

黄昌来受到鼓励,突然亲了一下高小菊的脸,然后退一步跳了起来:“我做男人了,我和小菊做一回男人了!我去告诉我爸!”说完拉开门就跑了。

高小菊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傻子连做男人都不会。

脸带面具的郑世昌突然从门外闪起来,拉着高小菊的胳膊就向外跑,高小菊吓了一跳:“你是谁?”

“是我,快跟我走!”

“哥?”

“是!快走!”

郑世昌拉着高小菊的胳膊向外跑,刚出房门,就见黄易廷和黄昌来迎面走来。黄易廷边走边骂:“他妈的,给脸不要,看我怎么收拾她!”

“你不许骂小菊!是你让我做男人的。”

“做男人?有像你这样做男人的吗?你不懂,她还不懂?”

郑世昌和高小菊急忙躲在花坛阴影下,等他们进屋后,马上起身向院门口跑去。没跑几步,黄昌来的叫声已经响起:“小菊!小菊!”郑世昌觉得脑后有风,一偏头,一把飞镖擦耳而过,剁在前方不远的门柱上。郑世昌一把将小菊拽在身后,同时转过身来。黄易廷的武功派上了用场,他疾步上前,在郑世昌两米开外的地方站定。郑世昌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

“好汉,请把我儿媳妇留下。你是哪个山头的,报出名号,你要女人,明天我送3个姑娘过去。”黄易廷说着拉开了架势。

“来人啊,我媳妇被抢了!快来人,救我媳妇!”黄昌来没死没活地大叫起来。他的叫声叫开了戏班艺人的房门。

黄易廷见有帮手了,飞起一脚直踢郑世昌的面门。郑世昌运气在右臂,挥起就劈,如铁棒一般敲在黄易廷的小腿上,黄易廷半空中翻了两翻,竟是两脚落地。落地后一弹,飞起来挥手向郑世昌的头顶劈来,郑世昌就地一蹲,举刀便刺。黄易廷的身子一拧,人落一边,身上的长衫却裹住了郑世昌手里刀,郑世昌抬脚踢在黄易廷的肋下,黄易廷倒退几步才站下。趁此机会,郑世昌推高小菊,示意她先走。高小菊想走却不行了,从几个房间里涌出的十几个提着家伙的人,团团围住了他们。

“上!给我往死了打!”黄易廷高叫道。

黄昌来傻呼呼地喊:“别伤着我媳妇!”

郑世昌顾不上小菊了,挥刀左突右冲,连踢带打,杀开一条路,纵身越上房顶脱身了。

高小菊见世昌哥跑了,身子一软,坐在地上。黄昌来赶紧蹲下来,摩挲着高小菊的头念叨起来:“摸摸毛,吓不着;摸摸毛,吓不着。”

黄易廷安排男艺人两人一组,守在院子里轮流值班。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黄易廷打发陪他睡觉的女艺人银宝来新房验红。高小菊打开门,只见她一袭白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憔悴,像是一夜未睡。而黄昌来穿着新郎衣服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女子戏班 第三章4(3)

银宝扫了眼干干净净的地,干干净净的床,伸手说道:“拿来!”

“什么?”高小菊不解。

“女儿红!”

“什么是女儿红?”

“就是……就是你的处女血。”

“你给我出去!”高小菊连推带搡地将银宝推出屋外。

“小菊,你别让我为难,是黄班主让我过来的。”银宝敲着门说:“快拿出来,听话,在人家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如今是昌来的老婆了,见不到女儿红,你以后的日子没法儿过!”

高小菊靠在门上,听着黄昌来山响的呼噜声,昨夜的一幕又回到眼前。黄昌来将她抱回房间后,她悲从心来,坐在床边哭泣。黄昌来趴在一旁瞪着眼睛说:“小菊,你别哭了,你教我做男人吧?我爸刚才骂我,说光亲你不叫做男人。那你说怎么才叫做男人呢?”

“做什么男人?你睡吧!”

“听话是好孩子。我睡觉你就不哭了?”

“嗯,你睡觉我就不哭了。”

“我睡觉,你也睡觉。”

“你先睡吧,不许脱衣服。”

“睡觉要脱衣服的。”

“你想做男人,睡觉就不要脱衣服。”

“我知道了。”黄昌来乖乖躺在了床上,没过多久便响起了鼾声。

高小菊坐在床边,盯着桌子上的红蜡烛,回想起过去虽苦却甜的生活。特别是她的世昌哥,能冒着危险来救她,使她的心冰消雪融,春风荡漾,世昌哥还是原来的世昌哥。她只是不知道世昌哥能把她救到哪里去,要是回到马家祠堂,黄易廷肯定会知道。要是世昌哥能带她远走高飞,她死都愿意。她后悔自己没有出手,她要和世昌哥联手,也许黄易廷和他的手下就没有机会了。她思前想后,直到后半夜,她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小会儿。红蜡烛在默默燃烧,替梦中的小菊流下一行行清泪。

银宝没能验红,只好搬来黄易廷。黄易廷抬脚踹门,门虽没开,却惊醒了黄昌来。他大喊一声“土匪”坐了起来。他瞪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小菊,土匪又来抢你了,快上床躲躲!”

“昌来,开门!”黄易廷在门外连敲在喊。

“我爸的声音?”黄昌来对着门口问:“你是哪个山头的,报出名号,你要女人,明天我送3个姑娘过去。”

“我是你爸,快开门!”

“真是我爸,你等等!”黄昌来说着跳下床,要去开门。

“不许开门!”高小菊喝道。

“真是我爸,不是土匪。”

“你爸就是土匪!”

“爸,你想干什么?”

“把门打开,我想见小菊。”

“小菊是我媳妇,你见她干吗?”

“高小菊,你给我听着,”黄易廷在门外把目标转向了高小菊:“你是卖身抵债进的门,拜了天地,喝了喜酒,你现在就是昌来的媳妇。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欺负昌来,不跟他好好过日子,我黄易廷绝不答应。”

“让他滚!”

“爸,你滚!”黄昌来鹦鹉学舌。

“好你个高小菊,刚进门就教昌来学坏。你想给你师傅报仇是不是?我实话告诉你,郑浩华已经死了,郑世昌和戏班剩下的人昨天就走了,拉着郑浩华的棺材给他送葬去了。”

高小菊大吃一惊,冲到门口,打开门,愤怒地说:“你胡说!”

“我胡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可以过去看看。”

高小菊立即向外跑去。黄昌来要跟去,被黄易廷喝住:“让她去!等她看明白了,就会跟你好好过日子了。”

“她要跑了怎么办?”

“跑?你睡过的女人,她能跑哪儿去?”

“她跑哪儿我追到哪儿。我现在就去追!”黄昌来说着跑走了。

女子戏班 第三章5(1)

高小菊跑到马家祠堂,看门人证实黄易廷所说不假,说郑班主死不瞑目。她的心像被人揪掉一样,大叫一声“师傅”,掉头就奔城外跑。她要去看师傅最后一眼,要以女儿的身份送师傅最后一程,要告诉师傅她生活很好,让师傅闭上眼睛放心上路。

黄昌来在半路上迎住她,见她泪流满面,连忙张开胳膊作拦截状,急惶惶地问:“小菊你去哪儿?”

“让开!”高小菊喝道。

“我不让你走!你跟我回去!”黄昌来说着扑上来,一把抓住高小菊的胳膊。高小菊没容他抓牢,使劲一甩一推。也许是愤怒让高小菊平添了力量,比高小菊高出大半头的黄昌来,竟被推得倒退几步,仰面跌倒,接着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起来。高小菊以为是幻觉,惊恐地摇摇头,黄昌来已抽成了一团。她被吓得向后退去,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扭头一看,黄易廷已站在了她身后。

“你把我儿子杀了?我要你偿命!”黄易廷吼声如雷。

“他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我不是故意的!”高小菊说着掉头就跑。

“来人啊,来人!高小菊把我儿子杀了!别让她跑了!”黄易廷一边掐黄昌来的人中穴一边喊。

几个戏班的人跑过来问:“怎么了?”“高小菊杀人了?”

“我儿子犯病了,你们帮我照顾一下,我去追人。”黄易廷说着要走。黄昌来忽然醒了,他躺在地上摇着脑袋看了一圈问:“爸,小菊呢?我要小菊!”

“儿子,你别着急,我给你追回来!”黄易廷吩咐戏班人的说:“你们把昌来送回去,别让他着急。”

滔滔江水无声流淌,高小菊穿过薄纱般的晨雾跑到江边,从江面上吹来的风掀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裙,勾勒出她的优美曲线,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蝴蝶。江边的路通向远方,只有一辆牛车在远处晃动,高小菊向牛车跑去,她下意识地认为牛车上的人会保护她的。黄易廷从后面追上来,边追边喊:“高小菊,你个臭丫头,你给我站住,站住!”

高小菊的腿功显然比不过黄易廷,黄易廷话到腿到,一伸手抓住高小菊的后领。高小菊惊恐如兔,使劲向前挣脱,一阵衣服撕裂的声音,黄易廷从高小菊身上生生扯下半尺宽的布条。高小菊由于用力过猛,扑到在地,她赶紧站起来,衣裙险些脱落,她连忙把双手抱在胸前,但整个肩膀和半个胸脯已裸露出来。

黄易廷打量着几乎半裸的高小菊,不得不佩服傻儿子的眼光。为了彻底打消高小菊外逃的念头,他觉得有必要吓唬吓唬她,猎物被吓破胆之后,想不屈服都难:“杀了我儿子就想跑,你跑得了吗?跟我回去!我跟官府疏通疏通,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高小菊正站在江堤上,身后就是打着旋涡的江水。她已无路可退,于是绝望地闭上眼睛喊道:“师父,小菊来侍候您了!”说罢跳入江中。

黄易廷没料到高小菊如此刚烈,要伸手时已来不及。他吃惊地望着高小菊在江中沉浮,随着江水向下漂去。他懊悔地离开江边,边走边自言自语:“高小菊啊高小菊,我只想吓唬吓唬你,你怎么就真的跳江了?昌来是犯了癫痫病,怪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你,这下我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他不知道如何向儿子交代,傻儿子对高小菊的痴迷,比高小菊的跳江更令他头痛。

高小菊的白衣裙像一片巨大的白荷叶,托着她向下游漂去。这片随着江波起伏的白荷叶叫住了在江边行走的那辆牛车。两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个是给郑浩华看过病的年轻郎中,他名叫陈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山根据地特派员,一个是他的助手小马。小马水性极好,他边跑边脱去衣衫,纵身跃入江中。

黄易廷决定把高小菊跳江的事告诉儿子。他自信在儿子面前有足够的威严,无论儿子如何吵闹,都可以镇住儿子那颗痴迷的心。有了这份自信,他镇定自若地走进了儿子的新房。

黄昌来一见父亲进来,立即从床上跳下来,着急地说:“爸,你让小菊进来啊,是我自己摔倒的,你别罚小菊啊。”

“小菊没在外面,她回不来了。儿子,忘掉小菊吧,爸再给你娶个媳妇。”

“我要小菊,你让她回来!”黄昌来跳起脚来。

“她死了!”黄易廷快刀斩乱麻,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黄昌来一下子呆住了,他的智力水平使他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

“她跳江了,漂走了!”黄易廷为儿子展示了一幅画面。

“你把小菊追到江里了?”

“是她自己跳的,我没追她!”

“你没追,她怎么会跳江呢?”

“她跳江是不想当你媳妇!”

“你胡说!你赔我小菊!你赔我小菊!”黄昌来突然双手卡住父亲的脖子,使劲晃动着。

黄易廷将儿子的胳膊打开,骂道:“混帐!没出息的东西!你离不开小菊,她跳江了,你也去跳吧!”

黄昌来一愣,突然冲出门去。黄易廷一惊,紧跟着追了上去。黄昌来变成了一头狂奔的疯牛,像风一样掠过县城,一直到江边竟没有停歇。他大叫着“小菊”,一脚踏空,像个秤砣砸进了江里。黄易廷气喘吁吁地追到江边,没发现儿子。没容他感到奇怪,一个浪头将黄昌来卷出水面。他顿时怔住了,不由坐在地上悲嚎起来:“昌来,昌来啊——”

女子戏班 第三章5(2)

黄昌来在他的悲嚎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巨大的变故令黄易廷撕心裂肺,儿子虽然傻,但毕竟是儿子,转瞬之间,生死两隔,他再是个泼皮无赖,也体会到了一刀斩断血脉的痛苦。一场斗戏,3条人命,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儿子的死还意味着他绝后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来的,他坐在儿子新房的椅子上,看着屋里的摆设,睹物生情,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真是哭得肝肠寸断,平地生风,江水倒流,日月无光。

黄易廷的厄运并没有到此结束。傍晚时分,忽然来了一群警察。原来黄易廷逼死高小菊的消息传到了左老板的耳朵里,让他郁闷两天的情绪一扫而光,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清爽感觉,他终于抓到了黄易廷的把柄。左老板是盘绕在古城的一条毒蛇。在他的地盘上,他不能容忍有对手存在。按照他原定斗戏安排,斗垮景宏,让郑浩华滚蛋,泰和取代景宏之后,演出收入按四六分账,他要小头。第一步可以说是圆满完成,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先是傻小子黄昌来强要如花似玉的高小菊,虽然乘人之危是他常用的手段,但美人含怨是他看不得的。解散郑浩华的景宏戏班是他的目的,但并没有想让他死,人命关天,黄易廷轻易突破了他的心理底线。在黄昌来的婚礼上,他试图提醒黄易廷有关演出收入分账问题。黄易廷不知是高兴还是喝高了,竟说了句“就按左老板说的二八分账”。他微微一笑,心说你这小子刚成点事,就想找死了。高小菊被逼跳江,让他找到了理由。翠花楼一顿饭,把警察局长灌晕,一群警察就来找黄易廷的麻烦了。

“你是黄易廷吗?”一个警察头目神气活现地问。

“是!”黄易廷点点头,抬起一双泪眼问:“长官有何公干?”

“你被捕了!”警察头目宣布道,拿出逮捕证拍在他面前:“这是逮捕证,给我签字画押!”

黄易廷的悲痛情绪被吓跑了,他吃惊地问:“我又没犯事,你们抓错人了吧?”

“没错,抓的就是你!有人举报你在同景宏戏班斗戏的时候,给他们的艺人下了哑药。这是其一。其二是你逼死民女高小菊。”

“这从何说起呢?”

“不用说,把他铐起来,跟我们走!”警察头目命令手下。

黄易廷戴着手铐被推搡出来,泰和的艺人都从房间里跑出来看。黄易廷边走边说:“长官,误会,误会啊。”说着话,他被推出了院门,迎面正碰见左老板带着4个打手过来。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索性站住不走了:“左老板可以给我证明,我是清白的。左老板,您快跟长官说,我是清白的。”

“黄班主,左某草民一个,您是否清白,左某不便说吧?”左老板阴笑着说。

“我明白了。”黄易廷的脑袋突然开了窍。

“明白什么了?”左老板笑着问。“明白杀人要偿命这个理儿了?”

“姓左的,你太阴毒了!你拿我对付郑浩华,接着又对付我!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不得好死啊!”

“黄班主,落到这一步,你就不用关心我的生死问题了,还是考虑考虑自己吧。”左老板挥挥手,对警察说:“几位兄弟辛苦,办完事去翠花楼,左某已经点好菜了。”

警察推搡黄易廷,黄易廷边走边喊:“姓左的,你害得我们黄、郑两家是家破人亡啊!我变成鬼也要找你算账的!”

左老板望着远去的黄易廷,对身边的打手说:“变成鬼怎么算账,我还真不知道。走,进院!”其时院门口站满了泰和戏班的人,他一说进院,大家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倒背双手,昂首阔步地走进大门,来到庭院,一步登上花坛。戏班的人自动聚拢过来。他扫视了一遍满脸疑惑的艺人们,开口说道:“你们已经看到,黄易廷被警察抓走了。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很痛心。但是冤有头债有主,他既然犯了罪,自然要去该去的地方。他走了,戏班不能没有班主。左某不才,为了让大家能够在这座古城一直唱下去,保证衣食无忧,我就勉为其难,担当起这个班主,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好!”左老板带来的4个打手带头喊了起来,边喊边鼓掌。其他人也只好拍起了巴掌。

女子戏班 第四章1(1)

郑世昌没能把小菊救回来,只好回到破庙。一直没敢睡沉的瘸腿罗见他踏着夜色回来,合衣躺下,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觉天明,大家吃过早饭,动身赶路。长话短说,这天拐过山脚,一块平原如绿毯般铺向远方,绿毯中点缀着一座座村庄,家乡终于到了。踏上家乡的土地,一直混混噩噩的李秋云忽然清醒了。她的眼睛放出光彩,伸直脖子使劲看,说了句“到家了!”

正在赶车的郑世昌,被母亲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他扭过头来,惊喜地叫起来:“妈!您终于说话了!”接着他大声喊起来:“我妈能说话了!”在后面车上的姑娘们纷纷跳下车,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师母!好几天您不说话,吓死我们了!”“师母,我们以为您怎么了呢,好像一直在睡觉。”“师母回家了,当然就醒了。”

李秋云看了看姑娘们,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无意中却碰到了身后的棺材。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拍着棺材哭着说:“浩华!是我害了你呀,我不该在你心里难受的时候还埋怨你,唠叨你,挤兑你呀!”

“娘!我爸是让黄易廷和姓左的害死的,和您有什么关系?”郑世昌劝母亲道。

“你要报仇,一定要给你爸报仇!”

“这个仇我早晚会报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浩华,你回家了!你走的时候血气方刚,回来的时候却躺进棺材了,难怪你死不瞑目啊!”李秋云的情绪更加激动起来,说着用头撞起棺材来。

“妈,您别这样,妈!”郑世昌拉住了牛车,抱住了母亲。

瘸腿罗从后面的牛车上跳下来,跑过来劝道:“世昌妈,到家了,咱们得赶紧让班主入土为安啊。”

“罗师傅,我对不住浩华啊!我心里难受,你让我哭吧!”李秋云说着又扑向棺材。

“世昌妈,先忍着点,咱们到坟头上哭去,痛痛快快地哭,我陪你一起哭,好吗?”瘸腿罗用胳膊挡着李秋云说。

“妈,听罗叔的话,赶紧让我爸入土为安吧!您先到后面那辆车,咱们快点赶路。”郑世昌说着跳下车,抱起母亲,放到后面的牛车上。大家接着赶路了。

大队的国民党兵迎面过来,先是一辆辆站满大兵的卡车,接着是一辆辆拉炮的车,跟着的是衣衫不整的步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从牛车旁边像决堤的黄河水滚滚流来又滚滚流去。忽然,一群日军飞机出现在天空,飞机的轰鸣声伴随着炸弹的爆炸声顿时响彻田野,巨大的烟柱腾空而起。国民党军队向路边散去。飞机俯冲,几乎贴着地面扫射。

郑世昌猛地勒住牛车,大声喊道:“快下车,趴下!”随着他的喊声,惊慌失措的姑娘们纷纷跳下牛车趴在地上。一架飞机掠过,在牛车旁边撒下一串串子弹。牛受惊了,扬起前蹄要跑。郑世昌躺在地上,死死地拽着缰绳。又一架飞机俯冲下来,郑世昌甚至看清了机舱里面的日本鬼子。他向车底下一滚,子弹扫过他身边,溅起的泥土打了他一身。四下里响起机枪声,路边的军人开始反击了。郑世昌听着飞机的轰鸣声减弱之后,从牛车底下爬了出来。他刚站起身,猛地看见母亲趴在父亲的棺材上。他大叫一声“妈”,抬脚就上了牛车。他抱起母亲,母亲的头歪向了一边,母亲的胸口已经被血染红了。他拼命摇晃母亲,大声哭喊:“妈!妈——”。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生命在家乡土地上被日本鬼子的飞机掠走了。郑世昌仰天大叫:“日本鬼子,你们杀了我妈!我操你姥姥!啊——”

第二夜晚,在一块苍松翠柏环绕的地方起了一座新坟,世昌把父母合葬了。一轮冷月静静挂在夜空,像苍天窥视人间的一只眼睛。郑世昌跪在坟前磕头,将10个手指深深地插进土中,一种深切的悲痛伴随着呜咽在夜色中弥漫。从下午一直到午夜,他整整跪了8个小时。父母的相继离世,让他这个年轻汉子承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他是骏马,但还没有在草原上驰骋;他是雄鹰,但还没有在长空中翱翔;他是蛟龙,但还没有在天地间腾云驾雾。虽然他有过远离父母的念头,可一旦真的失去父母,他觉得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

罗瑞英、裘百灵等姑娘陪他跪在坟前,默默流泪。她们不知道如何劝说大师兄,如今也是她们的主心骨。她们如同聚在黑夜中的一群小鸟,惊恐不安地缩成一团,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忍受着悲伤、孤寂、寒冷、饥饿的折磨,同时还有对未来的担忧。看世昌哥的样子,已经完全被悲伤击垮了。短短几天,属于她们的世界,那个无忧无虑,充满少女梦幻色彩的世界,已经完全消失了。身陷茫茫黑暗而无助,是她们境况和心态的真实写照。

瘸腿罗在世昌家里做完饭,来劝世昌了:“世昌,先回吧!回去吃口饭,这一天水米都没沾牙了。”

瘸腿罗的劝说让郑世昌像狼一样长嚎起来:“妈——!爸——!”声音响处,风起云涌,月藏星没,姑娘们跟着一起放声大哭。瘸腿罗知道再哭下去会病倒一片,这是眼下最不能发生的事情。他一把揪起世昌,大声喝道:“你想哭死在这里吗?你以为你这样就算是尽孝了吗?你变成了窝囊废,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给我回去,马上回去!”

郑世昌回去了,摇摇晃晃摔倒在自家的床上,一躺就是3天,不吃不喝,一言不发。3天之后他起床了,恢复了正常吃喝,也恢复了练功,但还是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裘百灵被他憋急了,这天早上练功后,她拦住了他:“世昌哥,你总是不说话,我害怕。”

女子戏班 第四章1(2)

郑世昌看了她一眼,把她扒拉一边,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罗瑞英拽住要追过去的百灵,低声说:“世昌哥心里难受,戏班散了,师傅师母又突然都没了,搁在谁身上都经不住,我们要多体谅他。”

“我知道,可不能总是这样啊,他不说话的样子太吓人了。”

“过些日子会好的,我们再耐心等等。”

瘸腿罗把郑世昌的沉默误解为他走之前的故意冷落。戏班现在就剩下他和7个姑娘了。王、朱二位琴师在给郑班主夫妇下葬之后就回家了,临走时倒搁下话,等戏班再起来时招呼他们一声。世昌要去申城找彩云也是很正常的。小菊嫁人了,父母又没了,守着空家和一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师妹,真不如一走了之。他觉得有必要找世昌谈谈。吃过早饭后,他来到世昌的房间。

“世昌,你父母入土为安了,你可以走了。”

“走?我去哪儿?”郑世昌奇怪地问。

“彩云不是在申城等你吗?去找她吧。郑班主有十几亩地租给别人了,我替你收回来。我就当你师妹们的家长了,带着她们种地,饿不死的。”

“种地?师妹们不是要办戏班吗?”

“是啊,可谁当她们班主呢?”

“等我办完事回来再说。”

“世昌,你要去办什么事?”

“去办我妈交代我的事。”

“她交代你什么事了?”

“为我爸报仇!”

“世昌,你可千万别去做傻事啊!”

“罗叔,你放心吧,我郑世昌不会干傻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短则5日,长则10天,你们安心等我,万一我要是回不来,你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君子报仇10年不晚,还是先忍一忍吧。”

“我忍不了,不为我爸报仇,我枉为人子。”

当天夜里,郑世昌就失踪了。

女子戏班 第四章2(1)

高小菊命不该绝。她被小马从江里救上来之后,陈涛立即抢救,不久之后,高小菊便苏醒过来。面对两张陌生而友善的面孔,高小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跳江的那一刻她记得很清楚,是黄易廷逼得她无路可退,她才纵身一跃的。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大清了,只感觉浑身冰凉,像一片叶子在漂,一直漂到了她没有感觉。

“陈大哥,你的医术真了不得,把这个妹子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小马说。

“陈大哥?”

“噢,我叫老陈,是个郎中,他叫小马,是他从江里把你救上来的。”陈涛说。

“谢谢你们!”高小菊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们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小妹子,我们都是好人,不会送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小马说。

“你叫什么名字?”陈涛问。“我看你眼熟。”

“我叫高小菊,是景宏戏班的。”

“我想起来了,我看过你演的戏。”陈涛说。“你们和泰和斗戏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们能送我回家吗?”

“你家在哪儿?”

“嵊县施家岙!”

“正好我们要去嵊县,同路!”小马说。

高小菊换了陈涛的一身干衣服,躺在车上,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牛车像摇篮,阵阵困意袭来,不一会儿便把她摇进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小马哼的小曲唱醒了。她睁开眼睛,只听小马唱道:“太阳菩萨西边升,东洋大海起灰尘。雄鸡生蛋孵猢狲,黄狗出角变麒麟。鲤鱼游过泰山顶,扫帚柄里长毛笋……”

高小菊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一件衣服。陈涛扭过脸来问:“睡醒了?”高小菊点点头。

“饿了吧?”没等她有什么表示,陈涛对小马说:“小马,找地儿停车,我们一起烧马铃薯吃。”

小马将牛车赶下大路,停在一片树林里。高小菊感到有些力气了,下了车,帮着拣了些干树枝,小马点着火,陈涛往火里扔了几个马铃薯。高小菊望着小马问:“小马哥,你也在小歌班里演过戏?”

“我?没有。”

“那你怎么会唱落地唱书?”

“喜欢呗!”

“我们从小就唱这些,现在不怎么唱了。”

“能给我们唱一段吗?”

“小马,别难为小菊。”

“你们救了我的命,唱一段戏算什么?”说着,高小菊站了起来,放声唱了一段《貂禅拜月》:“一炷清香炉内焚,跪在尘埃告神明。貂禅从小丧父母,自怜身世太飘零。幸蒙司徒来收养,百般垂爱似亲生。近日里常见老爷双眉锁,长吁短叹泪淋淋。莫不是为了董卓乱朝纲,老爷他苦无良谋除奸佞?我有心为他解愁闷,只不过女儿家难以去动问。心焦急,意彷徨,无奈何独对明月诉衷情!”

小菊委婉凄美的唱腔在林中回荡,听得陈涛和小马如醉如痴。当小菊唱完,不好意思一笑时,小马冒出一句:“小菊,你太美了!”

“小马,我看你是听晕了。愣头愣脑的,什么太美了?”

“人美,唱得美,我的感觉也很美,总之,一切都太美。”

“衣服不美。我们等会儿路过镇子的时候,想着给小菊换身衣服。”陈涛招呼小菊:“来,坐下,吃马铃薯。”

小菊坐在陈涛旁边,陈涛剥了一个马铃薯递给她。

“陈大哥先吃吧,我自己来!”

“让你吃你就吃,拿着!”

“谢谢陈大哥!”小菊接过马铃薯,吃了起来。

“小菊,你不唱戏太可惜,还是要重返舞台。”陈涛剥着马铃薯说。

“可是戏班都散了,人也走了。”

“戏班散了还可以重新建起来嘛。”

“我瑞英姐也这么说。”

“罗瑞英吗?”

“你们认识?”高小菊惊奇地问。

“你们班主临终前,是她喊我去救的。像假小子一样,跑得比我都快。”

“她是我最好的姐姐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

高小菊的担心是没必要的。第三天下午,当她穿着陈涛给买的黑绸裤、蓝底儿白花褂出现在郑世昌的家里时,罗瑞英一眼就看见了她,大叫着“小菊”,如箭一般射过来,抱住后就不撒手了:“小菊,你想死我了!你回来了真好!”

裘百灵等姑娘闻讯都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将小菊团团围住,抱在一起又喊又跳。瘸腿罗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着水灵灵的小菊毫发未伤,眼睛不禁湿润了。裘百灵抓着小菊的胳膊问:“小菊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不要管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能回到我们姐妹中间就好。”罗瑞英说。

“我被逼跳江,是陈大哥和小马哥救的我,又把我给送回来了。”

“英子,快招呼恩人进来!”瘸腿罗吩咐道。

“罗大叔,他们把我送到村口就走了,我让他们进来,他们说还有急事,说什么也不进来。陈大哥说,他是江湖郎中,我们是江湖艺人,将来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郎中?还姓陈?”罗瑞英疑惑地问。

“瑞英姐,陈大哥你认识的。”

“我认识?”

“在师傅病危时,是你把他喊来的。他说你像假小子,跑得比他都快。”

女子戏班 第四章2(2)

“是他?小菊,你为什么不把他拉进来?”

“我说了你可能就在这里,他说要是见到你,要我代他向你问好,也向大家问好。”

“英子,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就会遇见恩人。”瘸腿罗说,“快让小菊进屋休息吧!”

高小菊忽然意识到没见到世昌哥和师母,忙问:“世昌哥呢?师母呢?”

“世昌这几天出去办事了,你师母呢,回头再说吧,先进屋。”瘸腿罗说。

“罗大叔,我师母她怎么了?”高小菊喊道。

“小菊,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赶上日本飞机轰炸,师母被打死了。”罗瑞英告诉她实情。

“被打死了?怎么会?”

“日本飞机轰炸时,师母趴在了师傅的棺材上,就这样走的。”

“师母,妈——”高小菊喊了起来。“我要去看,带我去看!”

女子戏班 第四章3(1)

一脸络腮胡子的郑世昌戴着斗笠来到古城的一家当铺,他摘下斗笠,从怀里掏出彩云送给他的长命锁,递上柜台:“当50块大洋。”

伙计接过长命锁看了看说:“纯银的,工艺不错,卖了吧,给你30块。”

“不,我还要赎回。”

“那就减半,15块,不当就拿走!”

“好吧,我当!”郑世昌交了长命锁,收好当票和15块大洋,戴上斗笠要走,忽然又被伙计叫住了:“先生,请稍等。”

郑世昌站下问:“还有事吗?”

伙计上下打量他说:“对不起,没事了。猛一看您很像江南第一武生郑世昌,仔细一看又不像,他没这么长的胡子。我很喜欢看他的戏,可惜他那个戏班不存在了。很抱歉,打搅您了。”

“没关系,我也一样喜欢他的戏。”郑世昌说完走了。他来到眼镜店,买了副墨镜,又进了帽子店,将斗笠换成了藏青色呢制礼帽,路过服装店时,再把蓝布褂变成了黄绸衫。一番打扮之后,他站在镜子前居然认不出谁是郑世昌了。他想先干掉左老板,回手再收拾黄易廷。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无论是得手还是失手,此番都要见血,给父亲报仇,必须要见血。天还亮着,为了打发时间,他拐进了一家茶馆。

几个绅士模样的茶客在品茶闲聊。他们聊天的内容引起郑世昌的注意。

一个胖子说:“听说没有,泰和黄班主疯了。”

坐在胖子对面的瘦子问:“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

胖子接着说:“警局有我的朋友,这小子进去就疯了。”

坐在胖子左首的老头说:“活该他疯。你们想想,他儿媳妇跳江了,儿子也淹死了,他自己又被关进监狱了,戏班让左老板给接手了。闹腾了半天,他比郑浩华还惨,不疯才怪呢!”

坐在胖子右首的一个中年人说:“我提醒各位几句,咱们做买卖可千万别得罪左老板,左老板太阴太毒,姓黄的就是因为不识时务才被左老板给玩了。”

瘦子发现郑世昌在注意听他们谈话,连忙说道:“喝茶喝茶,莫谈左老板的事,小心被人听了去,自找倒霉。”

胖子不以为然:“说说有什么要紧?他左老板……”瘦子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示意他看郑世昌。胖子转头和郑世昌的墨镜打了个照面,立即感觉到危险,急忙改口道:“他左老板就是了不起,我们都应该听他的,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几个人附和道,同时用眼角余光瞄郑世昌。郑世昌知道他听不到新东西了,便起身向外走去。出了茶馆,走了没多远,碰见一个在路边乞讨的叫花子。他起初没注意,走到叫花子跟前时,扫了一眼,却令他不由收住脚步,原来叫花子竟是白长起。看到昔日的师弟沦落成街上的叫花子,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白长起将手伸向他:“行行好吧老爷,给几个铜板,积德行善。”郑世昌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将墨镜摘了下来。

“师兄?”白长起认出了他。

“你没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白长起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僻静角落,见左右没人才问:“师兄,你们不是送师傅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

“你先别问我,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被姓左的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岂能一走了之?我要找他算账!”他没敢提他和左老板的交易,以及被左老板耍弄的事。

“我也是来找他算账的,还要找黄易廷算账。”

“黄易廷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也是姓左的搞的鬼,泰和戏班归了姓左的。他挑起景宏和泰和的争斗,然后坐收渔利,真是害人不浅。”

“除掉他,一定要除掉他!”

“师兄,我们一起来干!”

“好,击掌为誓!”郑世昌和白长起同时出手击掌,决定了左老板的命运。白长起告诉郑世昌,今天晚上,姓左的要在景宏原来表演的场子开戏,这是刺杀他的绝好机会。兄弟俩决定当晚动手。

夜幕降临,汽灯将舞台照得雪亮。左老板为了让自己接手的戏班来个开门红,满堂彩,特意从临县请来几个名角。在场子里摆下30张八仙桌,古城名流都发了请帖。接到请帖的人都买左老板的账,开场前,场子里已坐得风雨不透。从翠花楼请来的服务生脚不沾地,沏茶倒水,话到礼到。左老板特意在门口迎候县长。当他和县长一起走进场子时,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让他轻易不动声色的脸上变得春风满面。

一阵锣鼓敲起,照例是一群姑娘们闹台。一般戏班闹台,不过是翻跟头,打把式,为正戏的开始闹出一个气氛。此时观众是喝茶聊天,有相识的互相打个招呼,等正戏的开场锣敲响的时候,观众才会安静下来。左老板安排的闹台,上来就演《铁公鸡》片段,一水的大姑娘赤裸上身在台上舞枪弄棒,把台下的观众看得是目瞪口呆,鸦雀无声。左老板扫了一眼县长,只见县长大人一动不动,一条细线般的口水挂在下巴上,竟浑然不觉。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为了今晚的成功,他让戏班的姑娘已经在院子里光了两天身子。无论是练功、排戏,还是吃饭、睡觉,都不许穿衣服,在男艺人和他派来的10个打手面前一丝不挂,他的理由是要消除姑娘们的羞涩感。开始姑娘们自然不干,但打手们毫不留情地挥舞皮鞭,有个姑娘不堪忍受羞辱,半夜挂在了房梁上。姑娘们在皮鞭下变驯服了,乖乖地光着半个身子上台演戏。

女子戏班 第四章3(2)

郑世昌和白长起在戏服铺子里各租了一套戏服,化好妆,身藏匕首,悄悄来到后台。从戏牌上看到开场戏就是武戏《盘肠大战》,彼此点了下头,便在后台的暗影处藏了起来。姑娘们闹完台,观众席上又叫又闹,乐师奏起《盘肠大战》的音乐。有两个男艺人手拿兵器准备上场。郑世昌和白长起走过来,拍拍他们肩膀,接过他们手中的兵器,在他们还没有明白过来时,俩人已然走着台步上场了,一个亮相博得满堂喝彩,接着就是对打起来。被拿走兵器的两个艺人自叹艺不如人,以为是左老板的安排,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后台看着。

左老板一是对艺人不熟悉,二是没有丝毫的警惕性,所以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县长不时说上两句赞扬的话,更让他颇为得意。台上的两个艺人忽然停止了表演,招呼他上台。他一愣,事先没有这个安排。县长发话了:“左老板,你的艺人请你上台和观众见面,你很会宣传自己啊。”左老板一想也对,这还真是宣传自己的机会,让台下的这些有头有脸的人以后经常来捧场,戏班想不火都难。他迈步上台,抱拳施礼,对台下说道:“各位!左某从申城来到此地多年,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今天借此机会,左某对各位多年的关照……”站在他身后的郑世昌和白长起没容他再说下去,同时出手,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后腰,一把匕首划断了他的半个脖子,左老板像摊泥一样倒在台上。由于事发突然,全场竟然鸦雀无声。郑世昌和白长起早已探好退路,俩人一左一右向后台跑去,一个跟头翻出场外。这时候才听到有人喊起来:“抓住他们,别让刺客跑了!”

郑世昌和白长起跑到江边,将带血的戏服抛进江中,又用江水洗去脸上的油彩。望着身后黑黝黝的古城,听着脚下江水奔流的声音,郑世昌不禁百感交集,不由说道:“爸,妈,小菊,我和长起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了。”

“师兄,我们就此分手吧,保重啊!”白长起看到一群人举着火把从古城里出来,在黑暗中晃动着。

“长起,我爸临终的时候让我把戏班再成立起来。罗瑞英和裘百灵她们还在家里等着我。你跟我走吧!”

“我的嗓子废了,你领着师妹们就已经够困难的了,我不能再给你添张吃白食的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凭师父教给我的这身功夫,给人家当个看家护院的也能混口饭吃。”

“长起,当看家护院的可以,可千万不要再进赌场了。你要答应我,饿死也不能进黑道!”

“我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就是黑道害的,我怎么可能再进黑道呢?”

“还有,你师母是被日本人飞机扫射死的,你要记住,日本人是我们的仇人,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都不要给日本人干事!”

“你放心,我白长起虽然被废了,可也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我不会去当汉奸的。”

“再见吧,保重!”

“师兄,保重!”

两个人紧紧拥抱之后,朝着两个方向迅速跑走了。

女子戏班 第四章4(1)

天色微明时分,高小菊已起身练功了。她的命是陈大哥给的,陈大哥希望她重返舞台,她要为重返舞台做准备。在师傅、师母的坟前,她哭得死去活来。罗瑞英告诉她,师傅留下遗愿,希望成立新戏班,她发誓一定要和姐妹们重返舞台,让师傅的遗愿变成现实。

郑世昌是翻墙进来的,他落地的声音让小菊一声断喝:“谁?”

“小菊?”郑世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他怔怔地望着晨曦中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以为是幻觉。小菊明明跳江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再睁开,小菊已站在他面前:“真是小菊吗?”他还是不敢相信。

“哥!”小菊已不容他怀疑,扑进了他的怀抱。他抱着实实在在的小菊,流着汗水的小菊,终于相信这不是幻觉了:“真是你,小菊,真是你!”他一激动,竟把小菊举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才放下。

“哥啊!”小菊一声百感交集的呼唤之后,泪水滂沱,两只拳头擂鼓般捶在郑世昌的胸脯上。

郑世昌的眼泪被捶出来了。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时。面对死而复生的妹妹,他不能不动情,动情自然会流泪。小菊不再捶打了,她抬起头,看见世昌哥眼里的泪花,以为是她捶的,忙问:“哥,捶疼了吧?”

“你捶吧,哥高兴!小菊回来了,真是苍天开眼了!”

瘸腿罗起来喂牲口,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郑世昌,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也念叨了一句:“老天爷真是开眼了。”

郑世昌为父报仇,了却心愿,没有像瘸腿罗担心的那样离开大家。其实他在父母下葬时,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成立新戏班,带着师妹们去闯荡。他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大仇未报,而他生死未卜。手刃左老板,又成功逃脱,再加上小菊意外回来,他要履行对父母的誓言了。至于去申城找彩云,他只能往后推了,推到什么时候,他没有时间表,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就是他对彩云的感情不会因为小菊的回来而有所改变。对这一点小菊是否理解,他没有把握。

他把姑娘们召集起来,又请瘸腿罗去请王、朱二位琴师。两位琴师二话没说,跟着就来了。大家坐在一起,世昌把成立戏班的意思说了,罗瑞英带头雀跃,姑娘们一阵欢呼。罗瑞英把早已想好的几个名字提了出来,什么四季、群芳、鸣凤,还有韶华。最后大家一致认定了韶华,美丽的春光,美好的青春年华,预示着旺盛的生命力。郑世昌望着姑娘们一张张洋溢着青春光彩的脸,大胆设想道:“我们干脆就叫韶华女子戏班怎么样?”

“不妥当吧,世昌?”瘸腿罗首先表示了疑义。“加上女子太扎眼,会带来无妄之灾的。”

“爸,我觉得挺好的,能在众多戏班中跳出来,容易让人记住。”罗瑞英站在了郑世昌这一边。

“罗叔,要出事也不在于名字,只要我们把握得住,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郑世昌将戏班的名称定了下来。接着,他带领大家来到父母的坟前,挂上唐明皇的画像,摆上香炉,一齐跪在地上。三叩首之后,郑世昌手举3炷香说道:“梨园祖师唐明皇在上,弟子率同门艺人在此成立韶华女子戏班。今时运不济,生灵涂炭,惟望祖师在天之灵保佑弟子吉星高照,鸿运当途,让韶华在梨园有一席之地,在江南能够落脚为生。弟子斗胆一搏,虽肝脑涂地而不悔。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顿首。”说完虔诚地跪拜,然后起身将香插进香炉。插完香,他又退回原地,依然是跪在地上,对着坟头说:“爸,妈,你们听到了吧?儿子今天将戏班成立起来了,你们就放心吧,儿子不会给你们丢脸的。”说着使劲磕了3个头。

为了筹集戏班经费,郑世昌将自家的十几亩地和宅院全部卖掉了。添了必要的行头,给王、朱二位琴师每人100块安家费,还剩下800块大洋。就这样,他带领着韶华女子戏班上路了。前面的风雨有多大他无法预料,但他只能前行了,因为他已无路可退。

日机的轰炸轰开了难民潮,大街小路挤满了汹涌的人流。这天晚上,戏班的两辆牛车停在了一家大车店门口。门里门外已有不少人。店老板正在门口应付来住店的人。瘸腿罗想要一大一小两间房子,店老板却说一间都没有,想住的话,只能在有大通铺的房间里挤一挤,而且不分男女,每人一块大洋。

“爸,走吧,我们去别处找找。”罗瑞英坐在车上喊父亲。“这家店又乱又黑,怎么睡觉啊?”

“姑娘,你上哪儿找都没用。”店老板对罗瑞英说。“这么说吧,凡是有床铺的地方都被占满了。你要说我黑,有的店还收两块大洋一夜呢。你们住吗?要不住就让给别人了。”

瘸腿罗环顾四周说:“怎么会来这么多人呢?”

“都是难民,日本飞机轰炸,逃难路过这里。”店老板说,“你们看,那儿还有卖孩子的呢。逃到半路没钱了,不卖掉孩子,大人孩子都得饿死。”

郑世昌跳下车,来到店老板面前:“我们住下,麻烦您给牛找点草料。”

“这您放心,我们都备着呢。”店老板招呼道:“各位里面请!”

姑娘们提着自己的东西进了挤满难民的大屋子。房间里浓烈的怪味,让裘百灵第一个有了不适的反应,她丢下箱子,跑出房间,呕吐起来。其他姑娘跟着跑了出去,一个传染一个,吐成一团。郑世昌和瘸腿罗等人正在从牛车上卸装道具的箱子,见姑娘们的样子,连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女子戏班 第四章4(2)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世昌哥,里面的味道太难闻了。”“又臭又骚,还有汗味儿!”“我们不住了,会憋死的。”

“总比睡在大街上强。都什么时候了,还挑三拣四的?”郑世昌说着走进房间,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噎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他打量了一下窗户,原来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条钉死了。他掉头去找店老板,店老板正和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说话,见他过来,连忙对獐头鼠目说:“你问他,那些姑娘是他带来的。”

“店老板,我先问你,”郑世昌迎住店老板说。“房间里的味道那么难闻,为什么把窗户都钉死了?”

“为了安全。味道难闻,可也比丢东西好啊。”

“丢过什么?”

“两年前有个客人丢过衣服。”

“我说店老板,两年前的事,现在还管用啊?我告诉你,你不打开窗户我打,房钱你也别打算要。”

“我打,我这就把窗户打开。”店老板说着赶紧走了。郑世昌要接着去卸道具箱子,却被獐头鼠目拦住了:“这位老板请留步。”

郑世昌扫了一眼拦他的人,汽灯把院子照得通亮,此人的模样带着下作媚笑。要照以往,他肯定不会理睬的,但现在身为班主,就要讲究礼尚往来了。他一抱拳问:“请问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