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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女子戏班》》 · 胡绍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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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替我娘感谢你,要不是你出钱发送我娘,我娘就得黄土盖脸。”

“我赶上了,这是我们兄弟缘分!”

“白老板,大恩不言谢。往后我常乐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什么时候需要,你尽管拿走!我要是皱一皱眉头,就对不起我饿死的老娘!”

“常乐,我是没有兄弟的人,如果你不嫌弃,往后你就是我兄弟,我就是你大哥!”

“常乐不敢高攀!”

“什么话!过来!”白长起拉着常乐走到关公像前跪下:“兄弟,你我今天义结金兰,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大哥!”

“磕头!”

白长起和常乐对着关公像磕了头。俩人都是真心实意,所以头磕得格外响。

女子戏班 第八章4(1)

王处长那边果然没有动静,周班主和朱老板又结了一次账,心里自然不舒服。彩云来领包银时,周班主满怀希望地问:“彩云,王处长那边该有消息了吧?”

彩云也觉得奇怪,王处长明明答应好好的,却不见动静,她本想约雨虹再去问问,但雨虹整天在忙着去香港的准备,她也没再张口。见周班主问起,她只好老实承认:“还没有消息。”

周班主一脸愁云道:“大家都逼我要原来那个包银钱数,我上哪儿去拿啊?”

“班主,您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不能让您一个人吃亏。”

“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有一个想法。雨虹不是要去香港定居吗?我想给她搞一场告别演出,我们姐妹俩同台表演,票价卖高一些。事先跟朱老板说好,高出的这部分归戏班,这样戏班就可以多一些收入,雨虹对她的戏迷也有个交代。”

“好啊,这个主意好。”

“我是这样想的,还不知道雨虹的意思。”

“我去求她,我们合作多年,这点面子她会给的!”

周班主满怀希望来小洋楼找雨虹,雨虹却没有那么高的热情。周班主苦口婆心地劝道:“雨虹,你还是演吧,这是你向戏迷的告别演出。再说你和彩云同台演出,等于是把你的戏迷转给了彩云!”

彩云也劝道:“表姐,咱俩同台献艺的机会很难得,你就别犹豫了,答应吧。”

雨虹深叹一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演出呢,既是纪念,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可这事我决定不了,要跟陆兴商量,要他同意才行。”

“那就叫表姐夫下来,跟他商量,早定下来早做准备。”彩云说,“表姐夫还是比较善解人意的,他不会不同意的。”

陆兴在楼上已经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时走下楼梯来到客厅:“雨虹,三姑请我们吃饭,该走了。”

“表姐夫,你下来得正好,我想让表姐和我同台演出,表姐说要等你来定,你看没问题吧?”彩云急切地说。

“陆先生,这是雨虹的告别演出。我想请她跟她的戏迷告个别,请陆先生务必支持。”周班主说。

陆兴看着雨虹说:“雨虹,这是牵扯到陆家脸面的大事,得请父亲来决定。”

“你跟父亲好好说说,我一辈子只演这最后一场了,就算留个纪念,好吗?”雨虹恳求道。

“一会儿吃饭时就能见到父亲,我会说的,但成与不成不好说。”

“你一定要说成才是我的好表姐夫。”彩云有些撒娇地说。

周班主抱拳作揖:“拜托了!”

雨虹一夜未归。第二天上午,彩云起床后来到客厅,张妈已将当日报纸放在茶几上,报纸旁还放着一杯热奶茶。她端起奶茶,顺手翻开报纸,忽然,一行醒目的标题打入她的眼帘:著名武旦雨虹小姐发表声明。她迅速浏览一遍,原来是雨虹发表了永远告别舞台的声明。她放下奶茶,拿起电话打到陆兴家找雨虹。电话是陆兴接的,陆兴告诉她雨虹还在休息。彩云对着电话狂泻心中的愤怒:“休息?我表姐在哭吧?告别演出是我表姐作为艺人的最后心愿,你们陆家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呢?不让演也就算了,还要表姐登报声明永远离开舞台,你们陆家做事也太绝了……什么,她自愿登的?不可能!……我不听你解释,你让表姐晚上来戏院找我,要不我就去你们陆家找她,我要问问老爷子,凭什么把艺人看成是下三烂?”

雨虹在晚上演出前来到福来戏院,在戏院门口,她深情地凝望《穆桂英挂帅》的演出海报,又向挂在头牌位置的彩云投去复杂的一眼,擦擦眼泪走进戏院。她来到后台,彩云正在化妆。她走到彩云身后,勉强笑着说:“来,姐帮你化妆。”说罢已泪如泉涌。

彩云扯了一张纸巾递给雨虹:“表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要是你,宁肯不进陆家门,这最后一场戏也得演。我就不信争不过这口气。”

雨虹轻叹一口气说:“老爷子给我约法三章,做陆家媳妇要深居简出,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你嫁的是陆兴,老爷子干吗对你指手画脚?”彩云不满道。

“陆家是个大家族,老爷子是太上皇,进了陆家门,只能委曲求全了。”

“你现在就委曲求全,以后可怎么办?夫妻之间讲的是相濡以沫,平等相待,这样才能天长地久。”

“生活不是唱戏。女人嘛,命中注定只能随遇而安,哪儿能强抬头,拧着来?表姐只盼望你吉星高照,在申城戏坛红个十年八年,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表姐,这就是你希望的幸福吗?”

“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比很多艺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表姐,豪门深似海,你可要小心啊,实在熬不下去就回来,咱姐俩在一起生活,不管怎么说,心情会舒畅的。”

“我可不回来。”

“为什么?”

“等你那口子来了,让我给你们当灯泡啊?”

“表姐,你说什么呢?”

“世昌应该快来了吧?我走了,可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申城。”

“他肯定会来的,我会一直等着他。”

“你可真痴情。”

“我们发过誓,此生属于彼此,无论是时间还是距离,都不能改变我们的誓言。”

女子戏班 第八章4(2)

“好,姐祝福你们。”

“我想他,真的很想他,想得我心口直疼。”彩云说着鼻子发酸,眼泪涌了上来。

“好啦,不说啦,再说你的眼泪该下来了。”雨虹给彩云整整头盔,对着镜子看了看:“准备上场吧,姐到下面去看你的演出。”

开场锣响了,彩云起身向台上走去。

女子戏班 第三部分

女子戏班 第九章1(1)

一条土路在山谷中蜿蜒伸展,韶华女子戏班的人坐在3辆牛车上,在炽热的阳光下踟躇前行。瘸腿罗坐在第一辆牛车上,边敲锣边喊:“韶华戏班郑班主路过此地,山上的朋友让条路!”锣声和喊声在山谷中回荡,汇入漫山遍野的虫儿的大合唱中。

突然,一阵密集的枪声传来,瘸腿罗连忙将车停住,郑世昌跳下车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瘸腿罗紧张地问:“世昌,遇见土匪了?”

郑世昌环视四周,发现山顶上站着一群当兵的:“山上有当兵的,是他们在追人吧?”

裘百灵眼尖,看见有人在山坡上一闪又不见了,连忙指着草丛喊:“快看,有人从山上滚下来了。”

“你们都别动,我去看看。”郑世昌也注意到了,他抬手让姑娘们坐好,自己向草丛跑去。

“世昌,我们走我们的路吧,不要去管了!”瘸腿罗对着世昌背影喊,但世昌已经消失在草丛中。

片刻之后,郑世昌背着昏迷的陈涛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身上还挂着陈涛的药箱。罗瑞英急忙迎了上去:“是陈大哥?陈大哥!陈大哥!”

陈涛没有反应,他的大腿上浸出了鲜血。姑娘们七手八脚地帮郑世昌将陈涛平放到牛车上。罗瑞英从内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系在陈涛的腿上。

“陈大哥怎么会在这里?”高小菊奇怪地问。

“不要管那么多了,那些当兵的在抓他,得把他藏起来!”郑世昌四下巡视,看到牛车上装道具的箱子:“快把箱子打开。”

“世昌,会惹事的。”瘸腿罗提醒道。

“陈大哥救过我们,他现在有难,我们不能不管。”郑世昌吩咐道:“快把箱子里的东西掏出来。”

几个姑娘打开箱子掏出里面的东西。郑世昌将陈涛和他的药箱都放进了箱子,姑娘们帮着往陈涛身上盖衣服和乐器。郑世昌把箱子盖儿盖好,叮嘱大家道:“记住,一会儿要是碰到当兵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什么人也没看到,我们就是在赶路。”

罗瑞英打开化妆箱,找出化妆颜料,对着化妆箱上的镜子往脸上涂抹起来。高小菊在一旁问道:“瑞英姐,你要干吗?”

“快,帮我化妆,化成得重病的样子!”

“明白!”高小菊点点头,将铁灰色粉底霜抹在罗瑞英的脸上。

瘸腿罗慢悠悠地赶着牛车继续前进,已化完妆的罗瑞英盖着被子躺在道具箱旁。忽然,几个国民党兵跑了过来,为首的军官突然抬手大喝:“站住!”

戏班姑娘们有些紧张和慌乱,不由自主地往一块挤了挤。瘸腿罗刹住牛车,郑世昌跳了下来,走到军官面前,施礼道:“老总,您有什么吩咐?”

军官打量一眼郑世昌,厉声问道:“看见有人从山上滚下来吗?”

“我们只听见了枪声,没看见人。”郑世昌一脸诚恳地说。“这一带闹土匪,我们以为是土匪打来了,所以就急着赶路,没想到遇见老总了。”

“什么土匪?我们在抓共党分子!”军官用枪指着车上的人命令道:“都给我下来!搜!”

国民党兵围上去乱搜起来。军官站在牛车前,用枪挑开罗瑞英身上的棉被:“下来!”

瘸腿罗连忙求道:“老总,她得了肺痨,不能动了。”

“不能动?”军官的眼睛盯上了道具箱:“把这个箱子抬下来!”

罗瑞英一脸灰白闭着眼睛,突然咳嗽起来。

“老总,肺痨会传染的,沾上可就活不成了。”瘸腿罗继续说。

军官吓得朝后退了一步:“那你去抬!”

“老总,不能抬啊!她是我闺女,一动她就没命了。”瘸腿罗哭丧着脸说。

军官举起手枪,顶住瘸腿罗的脑门:“老东西,你要不抬,我他妈的毙了你!”

郑世昌上前道:“老总,您是要抬人还是要抬箱子?”

“人和箱子都给我抬下来!”

“老总,人您已经看到了,箱子您就自己打开检查吧。”

军官扫了一眼郑世昌,冲一个国民党兵挥手。国民党兵上去将箱子掀开一道缝,罗瑞英突然坐起来咳嗽,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国民党兵蹿了回来,凑到军官跟前说:“连长,我看没多大油水。”

话音未落,突然一枪打来,说话的国民党兵应声倒地。军官吓得躲在牛车后面,判断枪声传来的方向。郑世昌看到从一棵大树后面闪出小马的身影,影动枪响,小马向山上跑去。军官挥枪喊道:“在那儿!给我追!”国民党兵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枪响的方向追了过去。

道具箱里传来敲击的声音,罗瑞英坐了起来,掀开箱盖,将陈涛扶了起来:“陈大哥!”

戏班来到老乡家里,郑世昌将陈涛背到床上。陈涛拧着眉毛靠在墙上,捏着自己受伤的右腿,对罗瑞英说:“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罗瑞英给他拿过药箱问:“上药吗?”

“不,得先把子弹取出来。你去烧盆热水。”陈涛对郑世昌说:“帮帮忙,把裤子撕开。”

郑世昌用刀子将浸透鲜血的裤子划开,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大腿。

“世昌,你帮我把子弹取出来。”

“有麻药吗?”

“没有。不要紧的,你把刀用酒精擦一擦,我指挥,你来取。”

女子戏班 第九章1(2)

“陈大哥,那该有多疼啊!”高小菊担忧地说。

“多疼也不怕,不取出子弹,我就像罗叔那样走路了。你们出去吧,别吓着你们。”

“我打打下手。”高小菊想留下来帮忙。

罗瑞英端着盆热水进来:“小菊,你和百灵都出去,有我就行了。”

裘百灵拉着高小菊走了出去。

“来吧,世昌,对准枪眼儿往下挖!”陈涛平静地说。罗瑞英伸出手:“陈大哥,你抓住我的手!”陈涛感激地点点头,攥住罗瑞英的手。

郑世昌猛地将刀子插进陈涛的大腿,陈涛不由“啊”了一声,罗瑞英顿时觉得手像被捏碎了一般。子弹被取出来了,陈涛已是满头大汗。罗瑞英甩甩被陈涛捏疼了的手,用热水清洗伤口。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像自己的心被打了个洞。

在陈涛的指点下,郑世昌和罗瑞英帮他处理好伤口。趁罗瑞英出屋倒水的机会,陈涛问世昌:“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怕不怕?”

郑世昌一笑道:“要怕我们还会救你吗?陈大哥,我不清楚你们共产党和国民党是怎么回事,我只认你这个人!像你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好!我想求你一件事,你敢不敢去做?”

“说吧!”

“在你们发现我的地方,我藏了一担药品,药品藏在一块大石头后边,上边盖了草。你帮我把药品找回来行吗?”

“嗯!我这就替你取回来。”

罗瑞英倒水回来,和高小菊、裘百灵一起进来。高小菊关切地问;“陈大哥,你腿还疼吗?”

“这会儿好多了,过不了几天,我会像以前一样箭步如飞的。”

“陈大哥,您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吧,也好让嫂子照顾你。”罗瑞英真诚地说。

陈涛笑道:“我是孤身一个,腿肚子贴灶神,人走家搬。”

罗瑞英的脸忽然红了:“是这样啊。”

“陈大哥,那你就留在戏班吧,瑞英姐可想照顾你了。”裘百灵笑着说。

“百灵,你胡说什么?”罗瑞英不好意思地说。

“小菊姐,我胡说了吗?你看瑞英姐的脸都红了。”裘百灵继续打趣地说。

“死丫头,看我不打你!”罗瑞英假装愤怒地举起拳头。

郑世昌看了陈涛一眼,说:“你们照顾陈大哥,我出去办点事。”

“哥,这儿有什么事情可办啊?”高小菊问。

“出去找找有没有演出的机会。”郑世昌说完就走了出去。

郑世昌一身黑衣,踩着月光急速奔走,不消一个时辰,就来到救陈涛的地方。满山遍撒银光,他很快就找到了藏在大石头后面的担子。他刚把担子挑起来,就听有人在他身后喝道:“别动!”他回过头来一看,不由惊喜道:“小马?”

“郑班主!你怎么在这儿?”小马收好枪,一把抓住郑世昌的胳膊:“老陈叫你来的?”

“是,陈大哥在我那里,他受伤了,是他让我来取担子的。”

“快,快领我去见他!”

小马跟着郑世昌走进房间,扑上去抓住陈涛的手问:“老陈,听郑班主说你负伤了?”

“郑班主了不起,把你一块取回来了。”陈涛笑着说。“不要紧,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伤着骨头。你没挂彩吧?”

“没有!追咱们的那群笨蛋,倒是让我撂倒了3个。”

陈涛和小马开心地笑了。郑世昌从他们身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共产党人不怕牺牲的乐观精神,他们刚刚经历了枪林弹雨,此时却谈笑风生,好似家常便饭一般。3天后,陈涛能拄着棍子下地走动了,他让小马到江边安排了船,和戏班告别了。临走前,陈涛交给郑世昌一封信说:“我在申城有个朋友,他是申江戏院老板,叫俞元乾,我写了一封信,你可以到申城去找他。”

郑世昌的心弦被拨动了,申城和彩云连在一起,他早就渴望去那里了。他接过信,感激道:“我一定去申城,希望我们能在那里见面。”

罗瑞英扶着腿脚不利落的陈涛上船,小马将陈涛搀了过去。她眼圈红红的,夜里已经偷偷地哭了一场。她的心像被摘走了,这种感觉真是奇妙而痛苦。

陈涛坐好后,对罗瑞英摆摆手说:“英子,笑一笑吧,我们要笑着分手。”

罗瑞英勉强地笑笑,两滴眼泪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在她朦胧的视野中,小船渐渐远去,她的心像风中摇晃的灯笼,没着没落的。

“英子,回去了!”瘸腿罗招呼道。“别想了,不是一路人,走的不是一条道。”

“爸,我愿意和陈大哥是一路人。”罗瑞英表示道,“总有一天,我会和他走到一起的。”

女子戏班 第九章2(1)

韶华女子戏班又上路了,牛车穿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裘百灵忽然唱了起来:“一月梅花映雪白……”唱完后拍了一下罗瑞英。罗瑞英接着唱:“二月桃花迎春来……”然后推了一下身边的小菊。小菊接唱:“三月梨花满树开……”小菊身边的姑娘接唱:“四月芍药莫要采……”另一个姑娘接唱:“五月鲜花连成海……”

瘸腿罗吸着烟袋,对躺在牛车上的郑世昌说:“要去申城了,姑娘们高兴啊。”

“罗叔,到申城还有几天的路程?”郑世昌坐起来问。

“还有200来里,5天吧?”

“申城是个大地方,吃住都很贵,刚去也不一定就能找到场子,我们得多赚点钱才好去啊。”

“你想边走边演?”

“是啊,有演出的机会我们不能放过。”

“你不想早点见到彩云吗?”

“想,可不能给她带去麻烦。”

“那就边走边演吧!”

下午的时候戏班来到一座古镇,在客栈安歇下来,郑世昌向客栈老板打听有没有请戏班演出的。客栈老板立刻眉开眼笑,说道:“我就想请戏班演出。家父80大寿,想请乡邻看场戏,我正愁没地方找戏班呢。”

“太好了!我们演场戏要5块大洋,您看怎么样?”

“能让家父高兴,5块大洋照给,我还免你们的宿费。”

第二天晚上,姑娘们就登台亮相了。郑世昌代表戏班在台上向寿星敬酒:“大伯,韶华戏班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客栈老板父亲颤巍巍地站起来,抱拳道:“谢谢!我也祝戏班芝麻开花节节高。”

众人掌声一片。高小菊上场表演《西施浣纱》,清亮的嗓音划开夜空,仿佛星星掉入玉盘:“奴家西施,今日天气晴和,不免我出门浣纱便了。旭日东升鸟雁飞,乡村女子步忙移。出身本是越国地,越国都城名诸暨。诸暨城处宁萝村,一村分开各东西。东西两村皆姓施,中间隔条浣纱溪……”

戏一直演到后半夜才谢幕。第二天上午,郑世昌来和客栈老板结账,客栈老板先给了5块大洋,接着又拿出30块大洋,说道:“郑班主得多住几天了,已经有6位乡邻来订戏了。钱我替你收了,日子我也替你排了,这是钱和请帖,你收好。”

“啊?有这么多人来订戏?”郑世昌颇感吃惊。

“订戏的人多不好吗?说明你们戏班有戏缘,大家爱看。”

“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就多住些日子。不过我们的住宿花费,该怎么算还怎么算。”

“就这么说定了。”

戏班一住10天,姑娘们天天晚上都有演出,搞得疲惫不堪。这天夜里演出回来,瘸腿罗像有什么预感似的拉住郑世昌:“世昌,我们该动身了,得往申城赶啊。”

“还有两场吧?别让客栈老板接戏了,演完我们就走。”

“我心里慌慌的,街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小鬼子不会打过来吧?”

“小鬼子打过来咱就跑。您要是睡不着,咱爷俩就喝杯酒,喝完酒就睡踏实了。”

郑世昌在客栈老板那里弄来酒菜,倒上酒,忽然说道:“快到彩云的生日了,见不到她,喝碗酒算给她庆祝了。来,罗叔,喝!”

瘸腿罗端起酒碗说:“世昌,你也是侠骨柔肠啊!喝!”

郑世昌喝了一大口酒,将碗放下道:“不知道她在申城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咱们到了申城能不能找到她。您别说,我还真想她。”

“你放心,你和彩云有缘分,月下老在你们前世就用红绒绳栓好了。你脖子上的那头是她,她就是远在天边也跑不了,要不怎么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呢。”

郑世昌的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一轮明月在云中移动,挂在月上的云像一条飘扬的彩带。他默默地想:“我的彩云就是这样挂在我心上的。”

忽然,传来狗叫声,很快就连成一片。瘸腿罗侧耳听了听:“这狗叫得邪乎。”客栈老板跑了过来:“快跑,日本鬼子来了!”

“啊?”郑世昌噌地站了起来。

“外面有好多逃难的人,说日本鬼子已经到了义仓镇,离这儿只有3里路了,你们快逃吧。”客栈老板着急地说。

“罗叔,你去套车,我去叫姑娘们,马上离开这里!”

几分钟之后,姑娘们坐着牛车离开了客栈。街上似有无数的人在奔跑,牛车混在逃难的人群中向西跑,忽然人群又折回来向东跑,郑世昌拦住一个人问:“老乡,你们怎么往回跑?”

“前面有日本人!”那人说完就跑了。

“世昌,回客栈吧!”瘸腿罗拉着缰绳问。

“好,先回客栈!”

瘸腿罗掉转车头,3辆牛车狂奔起来。远处传来枪声。牛车回到客栈,客栈大门紧闭,任怎么敲打和呼喊都不开。罗瑞英突然惊叫起来:“世昌哥,日本人!”郑世昌顺着罗瑞英手指的方向一看,明亮的月光下是一群端着刺刀的矮家伙,哇哇叫着向这边冲来。

“快跑!”郑世昌指挥姑娘们向另一个方向跑。瘸腿罗跑在了后面,罗瑞英停下来等父亲。瘸腿罗推她:“英子,别管我,你快跑!”

“爸,我不能丢下你不管。”罗瑞英扶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跑,和前面的人渐渐拉开距离。

女子戏班 第九章2(2)

日本鬼子的喊叫声已经听得很清楚了:“站住!良民大大的!”

郑世昌跑过来,背起瘸腿罗就跑,子弹从他身边划过。他背着瘸腿罗和罗瑞英经过一个水溏时,听到高小菊的叫声:“哥,在这里!”郑世昌连忙放下瘸腿罗,扶着他跳了下去。他看见姑娘们都藏在水溏里,忙问高小菊:“人都在吧?”

“百灵还没来,”高小菊说,“其他人都在。”

“啊?”郑世昌要起身时,发现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向他们这边搜来。水溏边几棵大树的阴影遮盖了他们,大家一个个屏声静气藏在水塘里。闪着寒光的刺刀在姑娘们眼前晃动,吓得她们张大了嘴。两个日本兵没有发现什么,往别处跑了。郑世昌从水溏里一跃而起,猫着腰向前跑去。

裘百灵被一个鬼子逼到一个大树下。面对手无寸铁、惊恐如鸟的姑娘,鬼子变成了一头狼,他狞笑着扑了上去,抱住裘百灵乱啃。裘百灵用手乱打,鬼子被激怒了,他将枪放在地上,一把撕开百灵的衣服,两只手抓向百灵的乳房。

郑世昌发现百灵,三蹿两跳摸了过来,捡起地上的枪,裘百灵大叫起来:“世昌哥,快救我!”鬼子回过身来,郑世昌疯了一般叫着“啊”,举着刺刀将鬼子钉在树上。鬼子惊谔地瞪大眼睛,望着致他死命的中国人,头终于歪到了一边。

女子戏班 第九章3

鬼子像黄蜂一般掠过古镇。郑世昌和客栈老板结了账,退了预约的两家订戏的钱,带着戏班的人坐着牛车离开了古镇。临走前,客栈老板建议让姑娘们化装,穿上男人的衣服。世昌让姑娘们变成小伙子,赶紧上路了。出了古镇,朱琴师、王琴师忽然对世昌说要离开戏班自己走。

“到处闹日本,没法演戏了。我们想回乡下去躲一躲。”朱琴师说。

“世昌,我们得活着回去,还得养家糊口啊。”王琴师解释离开的原因。

郑世昌掏出一把大洋塞给两位琴师:“也好,朱师傅,王师傅,我们能不能到申城,到了申城能不能站住脚,都还吉凶未卜。我只能给你们这么多了,路上小心!”

“钱我们可以少要,能给我们一辆车吗?”朱琴师问。

“好,你们带走一辆车吧!”郑世昌招呼姑娘们把一辆车上的箱子卸下来,和两位琴师道别了。

走了半日,遇见岔路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人可问,瘸腿罗指着通往山里的路问郑世昌:“走山里吧,山里安全。”

牛车进了山谷,顺着山脚往前走,刚刚拐了一个小弯,瘸腿罗突然勒住牛车。郑世昌大吃一惊,他们和日本人迎头撞上了。瘸腿罗赶快抹车,刚掉转过车头,十几个日本兵已经端着枪冲了过来,围住了戏班的人。

手拿指挥刀的军官指着郑世昌问:“你们的什么人?”

“我们是老百姓。”郑世昌冷静回答。

军官一挥手,几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戏箱,从里面挑出几件戏服。军官用指挥刀一指:“这是什么的干活?”

瘸腿罗赶紧比划着说:“唱戏的干活。”

“唱戏的干活,吆唏!花姑娘的大大的有?”军官收起指挥刀,满脸堆笑。

“花姑娘的都跑了,这里没有花姑娘!” 瘸腿罗说着把手伸向屁股下面,他坐着一把砍柴刀。

军官来到罗瑞英面前,伸手摸她的脸蛋,突然将她的前胸衣服扯开,狞笑道:“花姑娘,吆唏!”罗瑞英羞愧地攥住前襟,往车里缩。军官一挥手:“花姑娘统统带走,男人统统枪毙!”

十几个鬼子拉枪闩,瘸腿罗突然从屁股底下抽出砍柴刀,从车上跃下,将刀架在军官的脖子上,大吼:“世昌,快带姑娘们走!”

所有的人都被瘸腿罗的举动惊呆了。郑世昌惊叫:“罗叔!”罗瑞英跳下车:“爸!”瘸腿罗扯着嗓子喊:“快走,不走都没命!”

日本兵把枪口对准了瘸腿罗。军官用日语命令兵士:“不要开枪!后退!”鬼子们端枪后退了几步。

郑世昌一把将罗瑞英拽上牛车,照着牛屁股就是一拳,牛车狂奔起来。瘸腿罗挥刀欲砍军官,刀未落下,鬼子们的枪先响了。瘸腿罗身中数弹挣扎几下倒在地上。鬼子们要去追牛车,突然从山上传来枪声,两个鬼子被打翻在地。剩下的鬼子就地卧倒,向山上开火。

山顶上,陈涛和小马带领一支游击队在打鬼子的埋伏。他们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戏班的人,在牛车跑开后才发动进攻。游击队员们边打边往下冲,压得鬼子一边还击一边向后撤退。又有几个鬼子倒下了,剩下的拼命向回奔逃。郑世昌提着刀也冲了过来,一刀砍倒落在最后面的一个鬼子。没被杀死的鬼子溃退而去。

枪声止息,游击队员们打扫战场,一共杀死了5个鬼子,缴获了5杆三八大盖枪。陈涛在瘸腿罗的尸体旁找到郑世昌,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世昌,你们不去申城,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迷路了。陈大哥,要不是你们,我们可全都没命了。”

罗瑞英抱着父亲大哭起来。陈涛让游击队员们掩埋了瘸腿罗。姑娘们哭成一团:“罗大叔,你都是为了我们啊!”“罗大叔,你死得好惨啊,罗大叔!”罗瑞英扑在坟头上不肯起来。陈涛蹲下,扶着罗瑞英的肩膀说:“英子,罗大叔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会让鬼子加倍偿还的。有罗大叔这样的英雄好汉,这块土地就不可能被征服。我们一定用手中的枪把鬼子打回老家去!”

“陈大哥,我要跟你走!我要杀鬼子,替我爹报仇!”罗瑞英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怒火。

“陈大哥,我也跟你们走,不演戏了,去打小日本!”郑世昌对陈涛坚决地说。

“世昌,你要把这些姑娘丢下不管吗?”陈涛起身问道。

“我咽不下这口气!”

“世昌,抗日不能凭义气。七七事变以后,有许多演艺界爱国人士组织了抗日救亡演剧队,通过他们的演出宣传群众、动员群众、组织群众,作用非常大。你不要以为只有拿枪打仗才算是抗日,演戏同样重要。去吧,快去申城,那里有你的用武之地!”

“我听你的!”郑世昌点点头表示道:“我带戏班去申城抗日。”

夕阳西下,晚霞烧红了半个天空,山坡上洒满了血红色。牛车走了,罗瑞英回头痴痴地向山坡望着,大声喊道:“爹,见到娘代我问个好!”

女子戏班 第十章1(1)

彩云用一个漂亮的亮相结束演出,激起观众的热烈掌声。两个服务生抬着一个大花篮上了戏台。艺人们簇拥着彩云谢幕。服务生对彩云悄声说:“这个花篮是白长起先生送的。”

“谁?”彩云吃了一惊。服务生向台下指了指。白长起从第四排站了起来,向她摆手。彩云惊喜地睁大眼睛,不由喊道:“长起师兄!”

白长起来到福来戏院的后台,彩云带着彩妆扑了上去:“真是你,长起师兄,你是什么时候到申城来的?在干什么?住在哪儿?哎,你有世昌师兄的消息吗?”

白长起笑道:“彩云,你一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你先说世昌师兄的消息吧,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的回答一定让你失望。我同世昌师兄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我们斗戏的县城。”

“是我离开的那天吗?”

“不,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一个月以后,你们又回了县城?”

“姓左的坑害了我,也坑害了师父师母和整个戏班,我们找他算账去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

“送他上路了。”

“姓黄的呢?”

“姓黄的疯了,他那个傻儿子听说小菊跳江了,也跟着跳江了。”

“小菊跳江了?”

“是,跟那个傻瓜结婚,她肯定是死路一条!”

彩云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不由长叹一声:“小菊的命好惨啊!”

雨虹来到后台:“彩云,快卸妆,干爹要请咱们去吃饭!”

“表姐,这是我师兄白长起,真没想到他也来申城了。”彩云介绍道。

“雨虹小姐,你好!”白长起打招呼道。

“你好,白老板!”雨虹回礼道。

“白老板?长起师兄,你成老板啦?”彩云惊奇地问。

“你师兄是大华戏院的老板,陆家包过他的场子。”雨虹介绍说。

“真的?大华的老板?长起师兄,你太了不起了!”彩云兴奋地跳了起来。

“不值一提。”白长起摆摆手说。“倒是你彩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成了申城名角。看了你的演出,我才知道雨虹小姐为什么要离开戏台,原来是你接替了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真是可喜可贺。在这兵荒马乱的多事之秋,我们能够同城相遇,实属不易。改天我请客,好好庆祝一下。”

“好啊,正好给我表姐践行。”彩云马上应承下来。

白长起在紫霄宫大酒楼设宴招待彩云和雨虹。宾主落座之后,服务生拿着法国红酒欲倒时被白长起挡住,他问彩云:“喝洋酒,行吗?”彩云点点头。他有些吃惊地说:“想不到师妹也能喝洋酒了。倒上!”服务生给每个人的酒杯斟上了酒。

“我也没想到师兄转眼就成大老板了。”彩云笑道。“正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白长起掩饰道:“别叫我老板,我只是混口饭吃。来,师妹,雨虹小姐,我先干了。”说着,他将酒杯举起一干而尽。彩云呡了一口将酒杯放下了。白长起不干了:“干了,第一杯一定要干了!”雨虹打趣道:“白老板,喝洋酒哪有干的?”

一句话点中白长起,他尴尬地笑了笑说:“瞧我,见了师妹就忘了规矩。随意,随意喝才尽兴。”

“在申城看见了你,更让我想起世昌和师妹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彩云提起白长起不愿说的话题。

“师妹,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担心。”

“你师妹心里最惦记的人就是郑世昌,经常跟我提起他,就盼他早点过来。”

“那好,为他们的平安再干——啊,再喝一口。”白长起端起酒杯。

“长起师兄,师傅把你赶出师门,你不记恨师傅吗?”彩云问。

“师傅用银朱笔点了我的眉心,让我成为江南第一花旦,我对不起他老人家,怎么会记恨他呢?师父和师母死得太惨了!”白长起用手抹起眼泪。这一刻他的眼泪是格外真诚的,是在他人性消失前的最后泪光。彩云掏出手绢递给他。他擦完眼泪,顺手将手绢收进自己的衣兜。

雨虹注意到他这个举动,以为无意,没有说穿。她举杯道:“你们师兄妹见面是高兴的事,就别提伤心的往事了,免得哭天抹泪的。来,为你们师傅、师母早日得到超生,喝一口!”

3只酒杯撞在一起。彩云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想起戏班和朱老板不愉快的糟心事:“长起师兄,我们戏班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福来戏院的朱老板单方面更改了合同条款,把三七分成变成了五五分成。”

“有这样的事?这也太欺负人了!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不在那儿唱了,到大华来!”

“太好了!我回头就跟周班主说说。不过,条件你要给我们优惠一点!”

“还是三七开,戏班拿大头,成吗?”

“你真是我的好师兄,我敬你!”彩云又举起酒杯。

“雨虹小姐,你表妹的酒量不小啊。”白长起举起酒杯说。

“她哪儿有什么酒量,我看她现在就有点失态了。”雨虹拿过彩云手里的酒杯,和白长起碰了一下:“我代她喝。”

女子戏班 第十章1(2)

“是,我的头还真有点晕了,不过能帮上周班主的忙,值!”

“师妹,你不能再喝了,我跟你表姐喝!”白长起笑着将酒杯里的酒喝干了。

回到小洋楼,张妈沏了两杯茶。雨虹招呼彩云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表姐,累死了,我想洗个澡睡了。”彩云不想再说什么。

“彩云,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和白长起来往。”雨虹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彩云奇怪地问。

“我不放心。你看他志得意满呼风唤雨的样子,在申城没有点道行是混不到这一步的。”

“我了解长起师兄,他除了好赌,没有别的毛病。”

“白长起这么爽快就答应鸿运去大华,是不是另有所图呢?”

“我跟长起师兄是多年的师兄妹,他看到我有麻烦,他能不爽快吗?再说我们戏迷多,上座率高,就应该按三七分成,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跟你交个底儿吧,白长起跟阿标走得很近。”

“搞戏院没有不交保护费的,他跟阿标走得近也很正常啊。”

“彩云,你只了解他的过去,人到申城会变的,你要多个心眼儿才是。”

“我知道了,表姐。瞧你还没结婚呢,就变成阿婆了。”

“不说了。你别忘了提醒周班主,戏班提前离开要付违约金的,那可是一大笔钱呢。”

“我记住啦!我要去洗澡了!”

“死丫头,嫌我嘴碎了?你手绢拿了吗?”

彩云摸身上:“忘在酒楼里了?”

“什么忘在酒楼里?你的长起师兄给拿走了。”

“一个手绢算什么,拿就拿吧!”彩云摇摇晃晃去了卫生间。

彩云不把手绢当回事,白长起却如获至宝。带着彩云体香的手绢,被白长起闻出兰花般的馨香。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将手绢盖在了脸上,闭上眼睛,眼前如过电影一般晃动着彩云的笑脸。

常乐走了进来:“大哥,丘哥来了,在剧场里转悠呢,叫他吗?”

白长起直起身子,将彩云的手绢叠好,放进抽屉里,眼神变得阴森森的:“请!”

常乐出去了,不大一会儿,丘三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白老板,找我有事?”

白长起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指着大班椅子说:“丘哥,您请坐!”

“别跟我打岔,那是你白老板坐的位子。”

“不,有您在,就得您坐!”

“看来一碗尿让你喝明白了。”丘三走到桌子后边,坐在椅子上:“说吧,什么事?”

白长起递上烟,点上火,谦恭地说道:“明天是给标哥结账的日子,我想跟您商量一下,这账怎么个结法?”

“这还用商量吗?给标哥六成!”

“我留四成。”

“对,就这么结!”

“可您的呢?”

“我的?什么意思?”

“我是说,您带着几个弟兄罩着场子,比谁都辛苦,一点不拿,我过意不去啊。”

“那你的意思是……”

“给您留一成。”

“这合适吗?要是让标哥知道了,我可就没命了!”

“打进成本,您不说,我不道,标哥是不会知道的。”

“真没问题吗?”

“这次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以后?”

“咱们立下规矩,以后账就这么算。”白长起从保险柜里取出了一摞银元:“这是100块。您收好。以后,每个月的今天您就过来拿钱。”

丘三的眼睛盯在银元上:“你小子还算是有良心。当了戏院老板,还没忘了把你领进门儿的大哥!”

“当然,我能有今天,哪儿会忘记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呢?”

“好,钱我收下!我会在标哥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

“谢丘哥栽培!”

丘三心满意足地拿着钱走了。白长起望着他的背影阴阴地笑了。

女子戏班 第十章2(1)

白长起打开保险柜,取出皮包,又拿出200块大洋,对常乐交代说:“常乐,我要是回不来,你带上这些钱,马上离开申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作个小买卖,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过小日子。”

“大哥,你一定要和丘三翻脸吗?”常乐不安地问。

“我师父说过,不争馒头争口气!姓丘的踩在我头上拉屎,逼着我喝尿,我不要他命,就白当我师傅的徒弟了。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能活着回来,咱们兄弟还可以联手打天下,万一我回不来……”

“我给你收尸!”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长起夹起了皮包。

“大哥,要告诉彩云吗?”

“办完我的后事再告诉她。对了,埋我的时候别忘了把彩云的手绢盖在我脸上。”

“大哥!”常乐的眼泪差点出来。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看好场子,我走了!”白长起重重拍了拍常乐的肩膀,大步走了。

白长起来到阿标的会客厅,挂着一脸谦卑的微笑,将5摞银元从皮包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最后拿出一张账单递给阿标:“标哥,500块大洋是您的提成,这张戏院收支明细表请您过目。”

“明细表就不过目了,你才接手就给我拿回500块,果然能干,我没看错你。”阿标将明细表放下,抓起一摞大洋,递给身后的保镖:“阿杜,这是你们4个兄弟的。”

叫阿杜的保镖连忙接过来,鞠躬道:“谢标哥!”

“本来还应该多一点。”白长起故意小声说。

“什么意思?别跟我吞吞吐吐的,有话痛快说,有屁痛快放。”

“您还是看明细表吧,免得丘哥说我背后使坏。”

“这里面有丘三的事吗?”阿标拿起账单,浏览一遍,看出了问题:“这一成收入是谁提走的?”

白长起非常自然地回答道:“是丘哥提的。”

“丘三?”阿标怒问道:“谁让他提的?”

白长起诧异地问:“标哥,这事您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给我叫丘三!”

站在门口的阿钟应了一声出去了。阿标用阴冷的目光扫向白长起:“白老板,别是你在搞鬼吧?”

白长起噌地站了起来:“标哥,我哪敢?”

“你小子要是跟我耍花活,我扒了你的皮!”

“长起有半字假话,任凭标哥发落!”

“给我坐下!”阿标喝令。话音刚落,阿杜在后面一掌将白长起拍坐在椅子上,痛得他以为半个膀子掉了。他咬咬牙,准备迎接生死考验。

丘三走了进来:“标哥,您叫我?”他一眼看见桌子上的银元,又看看阿标冰冷的脸,目光转向了白长起。白长起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丘哥,您得给我证明,那一成确实是您提走的,不关我的事。”

“白老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丘三的口气很硬,但眼神很慌乱,阿标已看出其中的猫腻。

“我听懂了。”阿标对丘三说:“你只要告诉我,你从大华拿没拿提成?”

“标哥,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我只要你回答拿还是没拿。”

“拿了,不,不是我拿的,是白长起给我的。”

“丘哥,您这一句话能要我的命!我给你?您要我敢不给吗?”

“我要?我什么时候要了?”

“昨天我向您汇报,要跟标哥结账了,您说我跟标哥都有了,您的那一份在哪儿?”

“你向丘三汇报?你为什么要向他汇报?”阿标眯起眼睛问道。

“丘哥说他是真正的老板,在帮里他拔一根汗毛都比我的腰粗!标哥您让我打理戏院,是您哄着我玩,是给外人看的!”

“丘三,他说的是真的吗?”阿标问道。

“是,不,不是!”丘三慌乱解释道。“我是想吓唬他,让他老老实实给标哥看场子。”

“他还说,标哥老了,标哥的位子早晚是他的,我要不听他的话,就把我扔到江里喂鱼去。”白长起豁出去了,不管有没有,端起屎盆子就往丘三头上扣,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激怒标哥,杀了丘三。

“白长起!我他妈废了你!”丘三拔出匕首,冲向白长起。

阿标一拍桌子喝道:“放肆!”

丘三立即跪下:“标哥!姓白的胡说八道,想挑拨咱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丘三跟标哥多年,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阿标点头:“我知道,你劳苦功高,可怎么说,你也不该私自拿钱啊。你说,按帮规该怎么处置你?”

丘三低声回道:“三刀六洞!”

“那你还等什么?还要弟兄们动手吗?”

丘三磕头:“标哥,丘三对不住你!”说罢,猛地扑向阿标。阿标一闪身,匕首刺在椅子背上。站在椅子后面的阿杜,伸出手,匕首生生刺穿了丘三的脖子。丘三的眼珠向外一突,仰身倒地而亡。

阿标招手,阿钟和另一个打手上来,将丘三的尸体拖了出去。阿标招呼目瞪口呆的白长起:“白老板,坐!”

白长起晃晃头,心中暗喜自己大难不死,用半个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白老板,我不希望下次在这儿死的人是你。”

“标哥,长起为标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子戏班 第十章2(2)

“别给我说大话,也别再给我耍小聪明,丘三是我的手下,他的死是为你付出的代价。你给我记住,你身上欠了我兄弟的一条命,你要让他白死,我就会为我兄弟报仇。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滚!”

白长起连忙站了起来:“谢标哥!”

白长起回到大华戏院,刚下黄包车,常乐就迎了上来:“大哥,你回来了!”

白长起面对常乐的问候,忽然狂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常乐不解,忙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白长起拍拍常乐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你大哥我用命换来了后半生,得好好活!”

女子戏班 第十章3

彩云把白长起邀请鸿运戏班去大华戏院的事告诉了周班主,让周班主喜出望外,50多岁的人了,激动得在房间里连转3圈。很快,他就拉着彩云来拜访白长起了。

彩云飘然而至,在白长起看来犹如一条鱼游进了网里。他高兴地起身迎接:“彩云!周班主!欢迎欢迎!快请坐!”

彩云打量屋子里的陈设,赞赏道:“长起师兄,你这里比福来戏院朱老板的经理室阔气多了!”

“大华是申城最好的戏院,当然要有自己的档次了。”

常乐给周班主和彩云泡茶。周班主欠身接过茶杯,客套话带过,直奔主题:“白老板,我听彩云说了,您愿意接纳鸿运戏班,这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让鸿运戏班死里逃生啊。”

“彩云是我师妹,师妹的忙不帮,我还帮谁啊?”白长起笑道。

“长起师兄,我只起个穿针引线作用,你们怎么合作,我可就不管了。”彩云表明了态度。

“彩云,你不能不管。”周班主连忙说道,“我和白老板做的是生意,你和白老板靠的是情意。没有你这层关系,鸿运怎么能进大华呢?鸿运在大华一天,你就得管一天。”

“周班主说得对,请鸿运戏班,我还真的就看了师妹的面子上。不管别的戏班给多少钱,我都一概谢绝。彩云,这份情意你不能不领啊。”

“长起师兄,瞧你说的,你的情意我能不领吗?这不,周班主我不是领来了吗?”

“是啊,是啊!”白长起笑道。“周班主,戏班过来没什么问题吧?”

“大的问题没有,就是我跟朱老板的合同还有6个月才到期,您看……”周班主露出为难的样子。

“周班主说的是违约金吧?这好办,你们的违约金由我来付。”

“白老板,您真替我们付违约金?”周班主有些不相信地问。

“有彩云师妹在这里,我还会说假话吗?”

“太好了,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有彩云做中间人,我们还是该签个合同,周班主意下如何?”

“那是,合同是必须要签的。”

“我草拟了一份合同底稿,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商量。”白长起将合同底稿交给周班主。

周班主看过之后连连点头:“好!好!只是这时间……”

“在大华演出最长签一个月。双方合作满意再往下续签。”

“那就按白老板的意思办!”

“签字?”

“签!”

常乐侍候两个人签字盖章,白长起将合同收进抽屉里,说道:“周班主,从现在起我们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能不能吃饱、吃好,可全靠你周班主了。”

“白老板,您放心,鸿运戏班现在是棵摇钱树,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那就先请戏院的按目们吃顿便饭吧,好把戏票卖出去。”

“我马上订酒楼。”

“我来通知按目。到时候我亲自作陪,怎么样?”

“一言为定。”

“彩云师妹也要一起去哟。”白长起发出邀请。

“长起师兄接了鸿运戏班,我当然要去。”彩云接受了邀请。

送走了彩云和周班主,白长起让常乐通知朱老板来大华谈违约金的事。朱老板欣然而至,他递给白长起一张账单:“白老板,请您过目。”

白长起接过来扫了一眼:“500块赔偿金?不多。”将账单放进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朱老板:“朱老板,请您在这张收据上面签个字。”

朱老板接过一看,脸色陡变:“白老板,钱还没给我呢,我签什么收据?这个玩笑我可开不起。”

“我没开玩笑,朱老板想要钱,可以!”白长起拿出一张银票:“看好,500块大洋,您收好。”

朱老板拿起银票看了看,要往衣兜里装,白长起忽然说道:“朱老板想好之后再收银票。”

“有什么可想的?你说鸿运的违约金由你来付,你付给我,我当然要了。”

“标哥在大华有股份,我是拿他的钱来付的违约金。每个月我都要向标哥报戏院的明细账,标哥要是知道他的钱给了您,您说他会怎么想?我想朱老板的命不止500块吧?”

“标哥的钱?”朱老板像抓了块红碳,将银票扔在桌子上。“白老板,你够狠,够毒。”

“我白某还是个雏,用不着您来恭维我。”白长起将收据推给朱老板:“签吧,我都替您想过了,您无路可走。”

朱老板抓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扔下笔欲走。白长起叫住:“等等,朱老板,麻烦您还得画押,免得标哥说是假的。”朱老板盯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气得直打哆嗦。

女子戏班 第十章4(1)

周班主做东,在紫霄宫大酒楼摆下宴席,专门宴请负责推销戏票的6个按目。这些按目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每换一个戏班,都会成为戏班班主的座上客。待大家坐定后,白长起起身说道:“各位,鸿运戏班就要在大华演出了,周班主请客的意思你们也都清楚。鸿运戏班能否在大华唱响、唱红,可就拜托各位了。”

“白老板放心,我们兄弟什么时候丢过您的面子?”坐在白长起旁边的按目头儿说,他是个50多岁的胖子,对按目们来说,他说话比白长起管用。

“白老板,官府、商家、报馆、名流,总之,申城地面上的达官贵人,我们都会把票送到,让鸿运戏班来个开门红。”坐在彩云旁边的按目说,他40多岁,人长得精瘦,像地沟里的老鼠,专长就是满世界乱蹿。他瞄着彩云补充说:“当然,这顿酒要喝痛快。”

周班主举起酒杯:“各位按目哥,周某拜托了!”说罢将酒干了。

“我借花献佛,也敬你们一杯!”白长起举杯喝过后,常乐递过一摞大洋,白长起分了6摞:“先给你们点辛苦费,一人5块,拿去喝酒。”

按目们伸手将大洋拿到手:“谢白老板!”有钱有酒,按目们甩开腮帮子开吃,顿时酒令四起。

周班主大受感动,举起酒杯向白长起敬道:“白老板,您的为人真让我钦佩,周某恨不得以死相报!”

白长起举杯示意道:“周班主言重了,白某只希望戏班能把戏演好。要知道,能进大华就不是一般的戏班,能在大华站住脚演下去,那就更不一般。”

“白老板,有彩云在,这戏班就不一般,您说申城还有谁比她演得好?”

白长起端起酒杯转向彩云:“师妹,周班主很赏识你,师兄敬你一杯,希望你在大华能够得到同样赏识。来,干!”

“师兄,我的酒量你知道,喝一点就要醉的。”彩云推却道。

“那你就少喝一点,我干了。”白长起将酒杯碰了一下彩云的酒杯,一仰脖将酒干了。

彩云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刚要放下酒杯,她旁边的瘦子不干了:“彩云,我不管你是多大的角,在酒桌上咱可没有高低贵贱。白老板是照单全收,你是蜻蜓点水,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我这一关过了。”白长起护着彩云道。

“您的关过了,我们弟兄的关可还没过呢。”胖子接过话茬。

“各位,我师妹真的不胜酒力,我替她喝。”白长起端起酒杯:“我跟你们一人干一杯!来!”

“白老板,使不得!”周班主拦道。

“有什么使不得?为了我师妹,我宁愿喝吐了血!”白长起站起来,和按目干酒,干到第四个时,彩云站了起来:“长起师兄,还是我来敬各位按目哥吧。一人一口,请接受彩云的心意。”

“彩云小姐,一人一口,你叫我们怎么送票啊?”瘦子发难道:“必须要一人敬一杯,否则我们就不送票。”

“对!今天喝不上彩云小姐敬的酒,我们就不送票!”其他按目应和道。

“彩云,为了戏班,敬他们!”周班主恳求道。

“周班主,我没那么大的酒量。”

“就这么一回,喝多了,我叫辆黄包车把你送回去!”周班主打保票说。

“不用,我刚买了轿车,我送师妹!”白长起对彩云说,“师妹,这帮兔崽子我是得罪不起,我只能保证把你平安送到家,其他的我就帮不了你了。”

“非要一人一杯吗?”彩云问胖子。

“一人一杯!有彩云小姐这杯酒垫底,我们玩命也要把票卖出去。”胖子表示道。

彩云只好端起酒杯。

在彩云端起酒杯的时候,一直等着彩云回来的雨虹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把表针转到了7点。陆兴将报纸放在茶几上,起身说:“雨虹,我们不能再等了,老爷子专为咱们办的告别酒会,去太晚了他会生气的。”

“你说这个彩云,今晚又没演出,她去哪儿了?她是我惟一的娘家人,我想带她去参加酒会。”

“你想?可她人呢?我早跟你说过,人到申城会变的,她年轻,漂亮,少不了应酬的。”

“她除了那个师兄就是干爹和干妈,没什么朋友。”

“你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我们走。”

“陆兴,我心里惶惶的,彩云不会出事吧?”

“她又不是小孩,能出什么事?我们再不去,出事的人就是我了,少不了挨老爷子一顿骂。”

“张妈,等彩云回来,一定要让她在家里等我。”雨虹临出门前叮嘱张妈。

“我会的,小姐。”张妈应承道。“先生,小姐,走好。”

3个时辰之后,雨虹和陆兴参加完酒会回来,坐在沙发上打盹的张妈被惊醒了。雨虹一边脱外罩一边问:“张妈,彩云睡了吗?”

“小姐,瞧您问的,彩云小姐一直没回来。”张妈接过雨虹的外罩,挂在了衣架上。

“没回来?”雨虹不相信地问:“也没来电话吗?”

“没有。”

“陆兴,我们报警吧,彩云可能出事了!”

“你是瞎担心,不就是晚回来点吗,能出什么事?”

女子戏班 第十章4(2)

“她不会遭人绑架吗?”

“你想哪儿去了?她又没多少钱,人家绑她干吗?”

“我不管那么多了,我要报警。”雨虹拿起电话。

常乐开着车,问白长起:“大哥,彩云住哪儿?”白长起没有回答他。他回头一看,白长起和彩云靠在一起,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常乐只好将他们拉到白长起的住处。他将彩云抱进客厅,放倒在长沙发上,又将白长起架进来靠在单人沙发上。丫环小凤过来问:“常乐哥,老爷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

“这位小姐是谁?”

“是老爷的师妹,申城最当红的名伶——彩云小姐。”

“彩云?我听老爷念叨过。她可真漂亮。”

“小凤,买你回来其实就是为了伺候她,老爷很快就要和她成婚了。你辛苦点,好好侍候他们。”

“是。”

彩云忽然呕吐起来,吐了一地秽物。在呕吐的过程中,彩云似乎觉得憋得慌,将衣领扯开了。吐过之后,又昏沉沉睡去。小凤赶紧起身拿来拖把,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收拾。

常乐瞥了一眼彩云,只见她露出了半个乳房,脸上一热,觉得不便再呆下去,对小凤说:“我先回房了,有事叫我。”说完走了出去。小凤收拾干净地面,困意上来,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了。

半夜时分,白长起一个翻身掉到地上,把自己摔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努力辨认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家。他的目光落在彩云身上,又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晚上喝酒的事。他摇摇头,左右看看,拍拍脑袋自语道:“这个常乐,怎么不把彩云送回家去?”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推彩云,舌根子发硬地叫道:“彩云!彩云!”

彩云动了动,乳房跟着晃了晃,白长起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猛地站直了,晃晃脑袋,像是要把彩云晃走。等他定睛一看,彩云依然玉体横陈,大半个乳房散发着令他头昏目眩的诱惑。他的脑袋轰的一声被炸开了,弯腰把彩云抱起,踉踉跄跄地进了卧室。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1

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醉意,白长起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躺在旁边的彩云身上,顿时惊得跳下了床。下床之后他又发现,他和彩云都是赤身裸体。他一把抓起睡衣,跑出卧室。他依稀能够想起自己在夜里干了什么事,这让他异常焦燥,毫无疑问,他在醉态下强奸了彩云,他不知道如何面对醒来后的彩云。

彩云醒来后吃惊地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无寸褛,下身隐隐作痛,掀开被子,看到床上有一块血迹,脑袋轰的一声爆炸了,不由惨叫出来:“啊——啊——”

彩云的惨叫令白长起头皮发炸,他双手插进头发,悔恨地蹲在地上。他听到卧室门开了,看到了彩云两只光脚站在他眼前。他抬起头,慢慢站起来,试图解释道:“彩云师妹,我……我们都喝醉了,我……我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事……”

彩云泪水涟涟,抡起胳膊狠狠抽了白长起一个嘴巴:“你卑鄙!”说完趔趄着向门口冲去。

白长起的脸火辣辣的疼,而他的心更是刀割般地痛。小凤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常乐也正好开门进来,彩云从他身边冲了出去。常乐不解地看着她跑出门,忙问白长起:“大哥,追回来吗?”

白长起摆摆手,回到卧室。在留着彩云体香的床上,有一片殷红的血迹。

雨虹正在客厅陪两个警察说话。昨天夜里她报了警,警察一大早就来了解情况了。彩云衣衫不整地走进来,雨虹大吃一惊,连忙迎上去问:“彩云,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么一夜没回来?”

彩云咬着嘴唇跑进自己的卧室,将门关死,趴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雨虹和两位警察在外面敲门,雨虹的声音传进来:“彩云,你开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警察的声音接着传进来:“彩云小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会为你做主的,你出来把笔录做了吧?”他们的呼叫让彩云止住哭声,变成了默默流泪。

外面变安静了,彩云真切地感到自己躺在了坟墓里。她的心死了。她对世昌的强烈思念,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随着处女之身的消失而降至冰点。她无法面对世昌,无法面对这个无论贫富贵贱她都愿一生追随的人,铭记在心的海誓山盟变成炽热的铁水流走了,只在心上留下深深的疤痕。

白长起是个敢于面对现实的人。自从他萌发了对彩云的爱恋之情,他的生存意义就变成了为彩云创造美好未来。假如有可能,他会用全世界的财富堆砌一个爱字,或用自己的血写下这个字。他让常乐买下乖巧伶俐的小凤,就是为了伺候成为他太太的彩云。他盖着彩云的手绢,早已梦幻出与彩云天地交合的那一刻,和那一刻相比,他的生命变得像纸一样薄。然而,酒后乱性的古训让他演变成铁样事实,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激情四溢,铸成彩云含泪而去的大错。他承认自己犯了错误,这个错误虽然是不可更改的,但他要用行动来证明错误的前因后果是正确的,就是他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带着这种心理,他来找她了。

不明就里的雨虹将他带到彩云卧室的门外,敲着门说:“彩云,开开门,你长起师兄来看你了。”从里面传来彩云的吼声:“让他滚!”

雨虹怔了一下,问白长起:“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彩云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回来就跑进去不出来了。”

“表姐,请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对彩云负责的。”

“你负什么责?”

“对她的一切负责,对她的一生负责。”

“彩云有世昌负责,你该不会想取代世昌吧?”

“在你眼里我还比不过一个四处流浪又杳无音信的臭戏子?”

“白老板,我记得你好像也是臭戏子出身吧?”

“对不起表姐,不说这些了。你告诉彩云,让她抽时间去走走台,大华的戏台比福来的大很多,不走台怕是不行的。”

“我会告诉她的。”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那我就先告辞了。”白长起逃跑似地离开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2(1)

白长起来到大华戏院时,周班主正在台下指挥走台:“香瑶,飞飞,你们要多退后5步,这台子比福来的宽5米。再来!”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缺少彩云,鸿运不过是个二流戏班。他不客气地说道:“周班主,还有3天就演出了。前3场的票已经卖光,你们可要拿出真功夫啊。”

周班主马上表态:“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这个人不喜欢听豪言壮语,砸牌子的事我可不干。”

“白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

“彩云为什么不来走台?”

“她是名角,一般不参加排练。”

“她从来没登过这个戏台,不走台,万一演砸了,毁的可不是她一个人。”

“您点拨得太对了,要演砸了我们就得走人。”

“周班主,咱们话得说在前面,万一演砸了,可不能一走了之。”白长起正色道。

“哦,明白,看在您师妹的面子上,您还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的。”周班主错解了白长起的意思。

“不会再有登台的机会!你演砸了等于给大华脸上抹黑,要赔偿名誉损失。”

“啊?”周班主吃了一惊:“合同上没有这一条啊?”

“周班主,合同上也没有演砸这一条吧?”白长起反问道。“既然你们把排练视同儿戏,挂头牌的都可以不来,那咱们就得把丑话说在前面。生意是生意,情意归情意,这道理你该知道。”白长起有板有眼地说。“换上您,是不是也得这样想啊?”

周班主倒吸一口凉气:“白老板,我马上去叫彩云。”

“叫不叫是你的事,我只希望周班主明白,你我现在是唇齿相依,万一演砸了,可就是唇亡齿寒。”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周班主连连点头。他抬头看见马香瑶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香瑶,你给我尽点心,万一演砸,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班主,您怎么说话呢?”马香瑶停下来说:“演砸了吃不了兜着走的是您,我们最多换个戏班,在别的地方照吃开口饭!”

“你?”周班主指着马香瑶气得直哆嗦。

“周班主,你忙,我先走了。”白长起起身告辞。

周班主带着巨大的无形压力来找彩云,彩云这回倒是开门了,把周班主让进屋,她却躺在了床上,给周班主一个后背。雨虹看不惯,让她起来:“彩云,坐起来跟周班主说话。”彩云没动身子。

周班主示意雨虹让他来,他弓腰上前说道:“彩云,你身子不大舒服?昨天晚上都怪我,让你多喝了点酒。白老板刚才去剧场告诉我,说票卖得非常好,该来的人到时候都会来的。可白老板又说了,万一演砸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彩云人如死尸,无动于衷。雨虹坐到彩云面前,扶着她的肩膀说:“彩云,人没有过不去的坎,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嘛。”彩云翻了半个身子,脸朝天花板,依然无话。

周班主见她和昨日判若两人,心急话也急:“彩云,你到底是怎么了?还有3天就演出了,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该去排练呀。你要把戏演砸了,就把我逼上绝路了。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彩云的眼泪下来了,但依然不开口说话。

“你可以哭,我找谁哭去?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哭,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周班主话里带着气说。雨虹见撬不开彩云的嘴了,站起来说:“周班主,我们到外面谈吧。”周班主摇晃着脑袋,叹着气边走边说:“这报也登了,海报也贴了,请帖也发了,票全卖光了,怎么就忽然躺倒不干了?”

雨虹将周班主劝到沙发上:“周班主,您坐!张妈,上茶。”

“雨虹,你说白老板是她介绍的,合同是我跟白老板签的,如果不能如期演出,我就得赔人家一大笔钱!彩云要真想撂挑子,那我现在就逃走,一辈子隐姓埋名,再没脸见人了。”周班主发愁道。

张妈端上一杯茶水。雨虹将茶杯推给周班主:“您先喝点水,消消火。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昨天她一夜未归,回来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夜未归?”周班主吓了一跳。“不该啊,我们喝完酒,白老板说亲自送她回来的。难道白老板做了对不起彩云的事了?”

“有这种可能。白长起一早就来了,被彩云轰了出去。”

“那可怎么办?彩云要真不登台了,我就被逼上绝路了。”

“我再劝劝彩云,无论发生什么事,尽量让她上台。”

“不是尽量,是必须。”周班主在雨虹身上抓到救命稻草:“彩云是你介绍来的,你就是她的保人。她要真不上台,你就得替她。到时候我亲自向观众解释,请观众谅解。”

雨虹为难道:“这事得和陆兴商量,我做不了主。”她转头喊道:“张妈,你去把陆兴叫来。”

张妈上楼喊下陆兴,他耐心听完周班主的要求,脸一沉道:“周班主,你该知道,雨虹已经登报声明退出梨园,不可能再回戏台了。过几天我们就去香港,哪有时间管你们戏班的事?”

“彩云不上台,雨虹又不帮忙,我真的就走投无路了。”周班主哀求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请雨虹无论如何演3天戏,只要过了这关,我再不会求你们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2(2)

雨虹动了恻隐之心:“陆兴,登报声明归登报声明,在这节骨眼儿上也别管那么多了,我先替彩云演过头3场再说。”

“雨虹,老爷子眼里是不揉沙子的,你要再登台演戏,等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我们陆家的脸。”

“我去跟你家老爷子解释,让他给我个面子。”周班主自告奋勇道。

“周班主,我很尊重您,但陆家的大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陆兴不客气地说,他的意思很明显,像周班主这类人是没资格登陆家门的,让周班主脸上挂不住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连连叹气。

“陆兴,你别生气,这不是商量嘛。”雨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

“不用商量,选择上台还是选择我,你随便!”陆兴说罢起身走了。

雨虹无奈地对周班主说:“请您原谅,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3

在雨虹的逼问下,彩云终于把被白长起强奸的事说了出来。雨虹马上去陆家找陆兴,将他拽到花园,直截了当地说:“彩云被白长起糟蹋了。”

陆兴吃了一惊:“什么?她那个师兄?”

“就是他。我想让你找几个朋友教训一下姓白的,彩云不能让他白糟蹋。”

“去找她干爹,把姓白的抓起来就得了。”

“这样事情就闹大了,那些记者会把这件事炒得满城风雨,彩云还不被吐沫淹死?”

“那找人把他废了?他跟阿标关系非同一般,阿标要是闹起来,整个申城都会搞得鸡犬不宁的。”

“陆家势力那么大,还怕他阿标?”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老爷子肯定不会为一个戏子和阿标闹翻的。”

“你说彩云什么?”

“她就是个戏子。不错,她是个名角,名角也是个戏子。为了她让陆家同阿标火拼,老爷子肯定不会答应的。”

“那就让姓白的为所欲为了?我还没走他就敢对彩云这样,我要是离开了,彩云还不成了他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揉就怎么揉?要不你给彩云说个对象,有人保护她我才放心。”

“我说要帮她找,可你瞧她那副清高样儿,为了郑世昌守身如玉,守得住吗?”

“她觉得对不起郑世昌,不会再等他了。”

“她是怕郑世昌不要她了。一个穷戏子都不要了,我的朋友能要吗?”

“你别说这么难听好不好?她是被人强迫的,又不是自己愿意的。”

“她不愿意,你说服她愿意不就行了吗?”陆兴出了个馊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白长起喜欢彩云,就让白长起娶她。这个人在申城也算个人物了,彩云嫁给他不亏。”

“她不会嫁给白长起的,白长起糟蹋了她,她能爱上他吗?”

“你就不要考虑爱不爱了,身子都破了,哪儿还有资格谈爱?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让白长起娶了她。”

“没有别的办法?”

“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

白长起将彩云的手绢盖在脸上,正在思念着彩云,常乐带着雨虹进来了。白长起赶紧坐直了,手绢落在地上。雨虹说道:“那是彩云的手绢吧,捡起来吧。”

白长起弯腰捡起手绢,挥手让常乐出去,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对不起表姐,失态了,快请坐!”

雨虹坐下,叹了口气说:“白长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表姐,你都知道啦?”

“不知道我能来吗?”

“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我受得了。”

“我来只想问你,你是真爱彩云,还是借机占她的便宜?”

“表姐,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爱她胜过爱我的生命。”

“真的吗?”

“我如果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彩云来景宏戏班的时候已经16岁了,她的美丽、纯真让我迷醉。你知道,从那以后,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注入了我的血液,我的整个身心都完全被她占据了。我怕伤害她,就一直把爱压在心里等待向她表白。我想为她创造幸福,可是我没有钱。为了挣钱,我拿了包银就去赌,我要为她赌来无忧无虑的生活。我越赌越输,越输越赌,人变得很疯狂。但有一点我很清醒,就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彩云。”

“你既然爱她爱得这么深,为什么不在她爱上郑世昌之前就告诉她呢?”

“我没想到他们会相爱。郑世昌有高小菊作未婚妻,按常理,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怎么能爱上其他姑娘呢?当我对她的爱变成一股炽热的岩浆要喷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已经属于郑世昌了。我师兄横刀夺爱,彩云没有接受我。尽管这样,我为了她在斗戏的时候喝了哑药,带着无法愈合的创伤离开了戏班。我发誓,天可倾,地可覆,只要我白长起不死,我爱她的心就不会改变!”

“你既然知道她爱世昌,就不该再去强求她。”

“我在这里跟彩云重逢,郑世昌并没有如约来申城。彩云对我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热情,我以为她放弃了郑世昌。”

“你这样干,把彩云的心都伤透了。”

“我想向她认罪,随她怎么处罚。”

“你能永远对她好吗?”

“她想要我的心,我会立刻挖出来给她看!”

“我要离开申城了,想把她托付给你这个孽障!”

“表姐!”白长起突然泪如泉涌:“如果你能成全我和彩云,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说着,他给雨虹跪下了。

雨虹带着白长起回到小洋楼,一进屋,白长起就看到彩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白长起抢上几步,扑通跪在彩云面前,抽上自己嘴巴:“彩云,我对不起你,你惩罚我吧!”

彩云抬头扔下报纸:“你来干什么?我永远不要看见你,滚出去!”

“彩云,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彩云声嘶力竭地喊道:“姓白的,你杀死了彩云,她还会原谅你吗?你滚,滚!”

白长起吃惊地望着癫狂的彩云,彩云冲上二楼的卧室,狠狠地关上了房门。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4(1)

白长起在彩云这里碰了钉子,他只好再去压周班主。周班主已无路可走,他把希望寄托在马香瑶和姚飞飞身上,想让他们在大华叫响,所以拼命督促他们排练。白长起进来时,马香瑶正在演唱《西厢记》里的一段戏文:“夜深更静停针绣,小姐含悲皱眉头。闻说哥哥病在床,我二人瞒着夫人去问候。”

周班主不耐烦地叫停:“香瑶,你怎么就唱不出彩云那个韵味?再来!”

马香瑶一甩水袖,不高兴地说:“彩云是彩云,我是我,我唱的就是这个味儿。”

“观众要听彩云唱的那个味儿。”

“那你叫她来唱啊,别总拿我撒气。”

白长起几步走到周班主面前,不客气地说:“周班主,明天就开演了,你看看,这叫戏吗?彩云如果不来,你就给我停演。我大华是金字招牌,丢不起这个面子,所有损失都要你来赔!”说完扬长而去。

周班主追了几步:“白老板,您看香瑶的戏……”

常乐挡在他面前:“周班主,您的夫人和孩子已经安顿好了,您有什么吩咐吗?”

周班主吃惊道:“我夫人和孩子?什么意思?”

常乐一笑道:“白老板说您最近太忙,怕您照顾不了家,就让我把您的夫人和孩子接来了。您放心,他们有人照顾,不会受委屈的。”

“你们想把他们扣为人质?”

“赔了大华的损失,他们自然就可以回家。”常乐点头哈腰说:“您忙着,不打搅了!”说完离去。

马香瑶在台上冷笑道:“周班主,这就是您捧彩云的后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班主哪里还有听她取笑的心思,掉头就去找彩云了。他慌慌张张地闯进小洋楼,问给他开门的张妈:“彩云呢?彩云在哪儿?”

“周班主,您这是怎么了?”张妈见他满头大汗,吓了一跳。

“我快死了!去叫彩云!”周班主的声音像狼嚎。

“我去,您坐!”张妈急忙奔了楼上。

雨虹正在楼上劝说彩云:“我跟白长起谈过了,那天夜里他是喝醉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

“他毁了我,我恨他!”彩云情绪激动,咬牙切齿。

“碰到这种事谁都会恨,可我感觉白长起对你还是有真情的。我们做女人的,能有人疼,有人爱,不就行了吗?不能有太多的奢望。”

“你不要劝我了,我永远不会接受他。”

“过几天我就走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身边没人照顾,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有张妈照顾,还有干爹干妈。再说,你把房子也留给我了,不要为我担心。”

“看来你还是要等郑世昌了?”

“郑世昌是谁?我不认识他。”

“彩云,你连世昌也放弃吗?”

“我再也没脸见世昌了。”彩云泪流满面。

“你不要这样想,你的心是清白的,世昌要是个明白人,他不会在意的。”

“我在意!失去清白,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没清白身子就不活了?你给我听着,好好活着,好好唱戏。你不去唱戏,白长起是不会放过周班主的,刚刚有起色的鸿运戏班就完了,几十口子人的饭碗也全砸了!”

“我不会再登白长起的戏台,我再也不愿看见他那张丑恶的嘴脸!”

正说着,张妈进来,告诉他们周班主来了。雨虹拉着彩云下楼见周班主。周班主扑上去抓住彩云的胳膊,哀求道:“彩云,你快救救我吧!”

雨虹忙将周班主扶住:“周班主,您不是让香瑶替彩云上场吗?”

“白老板刚才去看了,这个不争气的马香瑶,我让她学彩云,她偏要照自己的意思来。白老板当场发话,彩云不去就要停演,所有的损失都要我来赔,他把我的夫人和孩子都弄来了,我不赔钱,这辈子就可能见不到他们了!彩云,你要不答应上场,就要了我这条老命。我求求你了!”说着就要下跪。

“彩云死了!”彩云的脸冷若冰霜。

“彩云,你说什么呢?千万别想不开啊!”雨虹惊叫道。

“彩云死了!彩云她真的已经死了!”

“彩云,我可没往死了逼你,现在是我快被逼死了。”周班主求道:“只有你能救我,救戏班,救我的夫人和孩子!”

彩云的眼泪流下来了,望着周班主,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要我上台,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上台,十个条件我都答应!”周班主喜出望外,顿时看到了希望。

“把彩云的名字改了。彩云死了,戏台上从此再没有彩云了,只有青莲。”

“青莲?”周班主不解地望着雨虹。

“彩云,你想叫响自己的艺名?”

“不,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彩云了,只有青莲还苟活着。”

“可是海报和请柬上写的都是彩云啊!”周班主为难道。

“不答应我就离开戏班,永不登台。”

“好!好!就叫青莲。只要你上台,叫王母娘娘我都答应。”周班主连忙应承道。

周班主回去后马上指挥工人换海报。白长起从戏院走出来,注意到彩云的名字改成青莲,忙问道:“周班主,青莲是谁?不经我同意,她能登我的戏台吗?”

女子戏班 第十一章4(2)

“白老板,她能登您的戏台。”周班主笑道:“青莲就是彩云,这是她的艺名。”

“这宣传海报和请帖都发出去了,不能说改就改。”

“我没办法。我不点头她就不登台,还要离开戏班,您说我能不答应吗?”

白长起似有所悟,点点头自语道:“青莲?出污泥而不染?好,好!”

青莲在走完台之后来找干爹赵局长。赵局长见到她自然十分高兴,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彩云,你这些天没来,让干爹做梦都想你。”

“干爹,这阵子有些事脱不开身,我这不是来看您和干妈了吗?”青莲淡淡地说。

“只要来就行。彩云,你可瘦了。”丁香眼尖,发现了干女儿的变化。

“瘦点好,身子轻了,在台上不觉得累。”青莲掩饰道。

“瘦不好,再瘦就成一把骨头了。我喜欢你胖胖的,胖说明你开心,这样干爹看着才高兴。”赵局长有他的审美标准。

“彩云,明天是你在大华的首场演出,我和你干爹一定去捧场。”

“干妈,干爹,我改名字了,以后你们就叫我青莲吧。”青莲有些苦涩,但装出高兴的样子说。

“彩云这名字挺好,改它干吗?”赵局长问。

“你不懂吧?戏班去了新地方,有时就得改名字,名字一改,就时来运转了。青莲,你是为了在大华叫响才改的名字吧?”

“就算是吧。”青莲点点头。

“这就对了。福来不能跟大华比,在大华叫响了,那才叫名角呢。”丁香得意地说。

“管他什么福来大华的,彩云在哪儿我都去捧。”赵局长说。

“干爹,人家已经改名字了,您再叫彩云我就不答应了。”青莲娇嗔道,心里却痛痛的。

“好,我以后就叫你青莲。”赵局长爽快答应道。“你们艺人的事情我搞不懂,你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你什么吧。不管叫什么,你都是我的干女儿。”

“干爹,我有件事想求您。”青莲说道,“女儿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没有该不该,说,只要干爹能办到,一定给你办!”

“我想养条狗,最好是狼狗。”青莲说。

“要狼狗干吗?”赵局长奇怪道。

“我表姐走了,我想找个伴,再帮我看家护院。”青莲解释道。

“雨虹走了,青莲一个人挺孤单的,养条狗也算个伴儿。你就帮青莲弄一条来吧。”丁香说道。

“我跟警犬队打个招呼,帮你挑一条就是了。”

“要厉害的。”青莲补充说。

“好,厉害的,保护我干女儿,不厉害哪儿行?”赵局长笑着说。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1(1)

鸿运戏班在大华戏院的首场演出终于开演了。周班主站在前厅,听着剧场里传来的青莲的演唱,不由跟着哼哼起来:“长亭离别后,北雁南飞走,相会期遥遥,心头恨悠悠……”

白长起一脸轻松,一脸笑容,走过来抱拳道:“周班主,长起谢了!”

“彼此彼此!”周班主忽然想起自己的家人,忙问道:“白老板,内人和犬子是否可以让周某见上一面了?”

“这是周班主的家务事,长起不便多言。”

“您不是把他们带到申城来了吗?”

“怎么会呢?周班主从未告诉过我嫂夫人的住址呀?”

“常乐不是说已经把我的夫人和孩子接来了吗,还有专人照顾?”

“常乐在跟你开玩笑吧?”

“开玩笑?这是开玩笑的事吗?”

“如果周班主真的要把嫂夫人和令侄接来,我倒可以效命。”

“不敢麻烦白老板。”周班主的心一惊一咋的,赶紧婉言谢绝。

“你忙着,我进去了。”白长起进了剧场。

从剧场里传来观众的热烈掌声,周班主想笑鼻子却发酸了。

首场演出终于落幕了,青莲返场三次,观众才肯离去。青莲没有惊喜,如潮的掌声似乎与她无关。她坐在自己的单人化妆间平静地卸妆,白长起悄悄进来了。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白长起禁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青莲刚拔下头上的簪子,吓得惊叫了一声。白长起连忙安慰道:“别怕,是我。我来伺候你卸妆,行吗?”

“你给我滚出去!”青莲挣脱出自己的手,指着门口呵斥道。白长起不想由着她来,这是在他的戏院,他扑上来要拥抱青莲。青莲将手中的簪子对准白长起,白长起嘎然止步。青莲逼着他步步退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赵局长的声音:“青莲,青莲在哪儿?”白长起只好推开门,招呼道:“赵局长,赵太太,你们来看青莲啊,她正在卸妆。”

赵局长和丁香走进来,赵局长朝白长起挥挥手让他退到旁边,然后走到青莲身边夸道:“青莲,你演得真不错,名角就是名角,在哪儿都一样!”

“青莲,你要红透申城了,干妈祝贺你!”丁香笑着说。

“干爹,干妈,青莲还需要你们多指点。”青莲谦恭地说。“干爹,狼狗给我找好了吗?”

“找好了,你到警犬队去领吧,就说我让你去的。”

“多谢干爹!”青莲道了个万福。

“狼狗?”白长起一惊,皱起眉头,不知她要狼狗是何用意。

雨虹和陆兴在动身前,邀请白长起和青莲在紫霄宫聚餐,想解开他们之间的疙瘩。白长起先到一步,陆兴见他眉头不展,鼓励他道:“白老板,别泄气,彩云,不,青莲早晚是你的。”

白长起轻叹一口气说:“我不会泄气的,不管她叫彩云还是叫青莲,我都会爱她、求她、等她。”

“难得你有这片心。”雨虹说:“我们明天就走了,我拜托你照顾好青莲,千万别再伤害她了。”

“你们放心走吧,我护着她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再伤害她?”

青莲从门外进来,发现白长起在座猛地站住了。

“青莲,过来呀!”雨虹招呼道。

“让姓白的离开。”青莲口气坚决地说。

“白老板是我的朋友,跟你一样,是来给我们送行的。”陆兴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个面子,过来坐。”

白长起已经起身走到青莲身边,低声下气地说:“青莲,你恨我不要紧,今天送的可是你表姐啊,过去坐吧。”

“你给我走,这里没有你的位子!”青莲指着门口,毫不客气地说。

“青莲,我们早晚会是一家人……”白长起表白道。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妄想!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坏蛋,赶快滚,我不要再看见你!”青莲声嘶力竭地喊道。她的声音吸引了食客们的目光,犹如锥子一般刺向白长起。

“好,我走。表姐,表姐夫,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青莲的。”白长起说完匆忙走了。

雨虹平安到达香港后,很快就来信了。青莲看完信,跟张妈说:“张妈,表姐问你好呢。”

“雨虹小姐好吧?”张妈不识字,只好靠嘴来打听。

“生活挺好,就是表姐夫整天忙得不着家,她觉得孤单,让我去陪她。”

“雨虹小姐找下人了吗?要不我跟您一起去吧?”

“张妈,你怎么听风就是雨啊?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找到朋友的,再说我现在也离不开啊。”

“是啊,您天天演戏,雨虹小姐也没像您这样忙过。”

“张妈,我也累啊。”

“要是郑先生来了就好了,您就不会感觉累了。”

“不许提他!”青莲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对不起小姐,我去买菜了!”

在青莲读信的时候,白长起正在大华戏院经理室,面对着青莲的大幅剧照,用毛笔不停地写着“青莲”两个字。常乐凑过来说:“大哥,我看您每天都在写青莲这两个字,这是何苦呢?我去把青莲给您弄来不就行了吗?”

“弄来?你这不是毁我吗?我已经伤害她一次了,决不会再去伤害她!我要等下去!”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1(2)

“我真搞不懂,青莲对您恨之入骨,您还要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门房送来一封信,白长起打开后看了一遍,兴奋道:“是雨虹来的信,机会来了!”

赵局长给青莲找来的狼狗名叫猛子,这是一条凶猛却又听话的狼狗,给青莲平静乏味的生活多少带来些乐趣。这天,她正在客厅里逗弄猛子,门铃响了。猛子警觉地盯着门口。片刻之后,张妈带着白长起进来了。

“青莲,表姐来信,让我过来看你。”白长起提着两大包礼物,站在门口解释自己来的原因。

“用不着,你给我出去!”青莲马上下了逐客令。

“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把气消了我再走,行吗?”

“你走不走?猛子,送客!”

猛子吼叫着向白长起扑去。白长起吓得扔下礼物撒腿就跑。白长起在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想让青莲接纳他,还得靠周班主。周班主既然能让宁死不登台的青莲登台表演,也一定会让青莲改变主意接纳他的。回到大华戏院经理室,他叫常乐找来周班主。白长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周班主,周班主接过一看顿时喜形于色:“白老板,您真是说到做到,把该给的都给了。我谢谢您了。”

“你应该去谢青莲,没有她就没有你我的合作。”

“那是,青莲是菩萨送来的,保佑我发财啊。”

“那你就看好了她。”

“一定,我现在把她都供起来了。”

“青莲身边没有男人吧?”

“经常有人请她吃饭,这是免不了的,不过她一般不去。”

“我是问她有没有固定男人。”

“没有,我用脑袋担保,她没有。”

“有谁敢勾引她,你马上告诉我。”

“是,我一直记着您的交代。”

白长起挥挥手让周班主离开了。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青莲的剧照,忽然发狠道:“你以为你名气大了就成佛了?我告诉你,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咱们就再来一次。这次还不喝酒了,我要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着我占有你!你长起师兄不再是个臭戏子了,是一头狼,一头要吃掉你的狼,你知道吗,你跑不掉的!”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2

青莲生日这天晚上,她卸完妆刚要走,周班主拿着几张请柬,满脸堆笑着把她堵在了化妆间门口:“青莲,我挑了3个帖子,有东亚丝绸厂的徐老板,申城第一贸易公司的吴老板,大美卷烟厂的刘老板,他们都想请你去吃顿便餐。你看选哪一个?”

“我累了,都回了吧。”青莲非常讨厌这种慕名而来的应酬。和不认识的坐在一起吃饭,听着肉麻的奉承话,看着一张张挂着谄媚笑容的脸,她根本就不会有胃口。

“青莲,他们可都是多次下帖子的。戏班要靠他们捧场,可不能得罪啊。”

马香瑶卸着妆走了过来:“班主,我去吧,省得你挨骂。”

“人家请的是青莲,你捣什么乱?等青莲休息好了,她自然会去的。”

“那你就等着吧。班主,你当初要是捧我,现在何必这么为难?”

姚飞飞忙走过来劝马香瑶:“香瑶,你今天是吃错药啦?”

“你才吃错药了呢。我就看不惯这号人,越捧越没良心,摆什么谱?”

“周班主,香瑶想去你就让她去吧!我走了!”青莲不屑于和马香瑶争吵,她匆匆离去,在戏院门口被早已在此等候的白长起截住:“青莲,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在紫霄宫订了位,去庆祝一下吧。”

青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一边走去。白长起跟上说:“别的日子你可以不去,但今天是你的生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你不能太无情,给我一次机会吧?”

青莲向不远处的黄包车夫招手。常乐将她的胳膊按下,弯腰道:“青莲小姐,请上车!”青莲用眼睛扫向白长起,白长起挥手让常乐让开。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来,青莲上车离去。白长起无奈地呆望着青莲消失在夜色中。常乐在一旁问:“大哥,还去紫霄宫吗?”白长起点点头。

青莲回到小洋楼,张妈在桌上燃起3支红色的粗蜡烛。张妈端上一碗面放在青莲面前,祝贺道:“小姐,生日快乐!”

“张妈,再备一套餐具。”青莲吩咐道。

“哦,我忘了,小姐是想让雨虹小姐和您一起过生日吧?”张妈说着又拿一套酒杯和筷子。

“张妈,你去休息吧!”

“小姐,您慢用。”张妈退下。

青莲起身给自己和对面空座上的酒杯斟上红酒,坐下后举起酒杯,自言自语道:“世昌,今天是我22周岁生日,我不知道你人在哪里,但我知道你的心在这里,这两杯酒就是我们的两颗心,让我们一起陶醉吧。”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泪掉进酒杯:“世昌,我真想你啊!早知道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你的。”她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白长起把自己关在紫霄宫大酒楼的包间里,一杯接一杯喝酒,嘴里嘟囔着:“你不来,我帮你喝!”酒喝多了,他又开唱了:“世事从来难猜想,恩仇一笑便相忘,漫漫长夜多寂寞,天天园中去烧香,心中无数断肠事,惟有默默祝上苍……”

常乐将白长起送回来时,白长起已完全喝醉了,他用醉话问常乐:“兄弟,你说说,我白长起要钱有钱,要貌有貌,怎么就配不上青莲?她现在根本不理我,把我当成一堆臭狗屎,躲得远远的!”

常乐把他放倒在沙发上,回答道:“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在她这棵树上吊死?”

“我就要在她这棵树上吊……吊死!”白长起说完脑袋一歪,人已进了醉乡。

常乐招呼小凤侍候白长起,回自己房间休息了。白长起半夜醒来,小凤早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睡姿简直就是那天夜里彩云的翻版,让白长起打个激灵站了起来。当他看清楚是小凤时,心中的燥热已不可遏止。他一把抓住小凤,几下就将小凤的衣服扒光了。小凤完全吓呆了,只感到下身一阵刺痛,疼得她眼泪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白长起睁开眼睛,发现小凤躺在身边,他翻身坐了起来。小凤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桃子。白长起想起自己夜里做的事情了,他把手放在小凤赤裸的肩上说:“小凤,对不起,我喝醉了。你放心,我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你跟了我,不会缺吃少穿的,我会好好待你,也会奉养你的父母和弟妹们。只是你不能有名分。你要是愿意就留下,要是不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送你回家!”

小凤抽抽嗒嗒地说:“我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有脸回家?”小凤年龄不大,但懂得身子给了谁就跟谁的老理儿,乡下丫头本来就没有名分,能在乱世中图个安稳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就跟着我吧。”

小凤坐起来,准备穿衣服。她胸前的一对大奶子晃悠着挑起白长起的欲望,他按倒了小凤。这次小凤倒没哭,只是轻声说:“老爷,痛!”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3

白长起想先封住鸿运戏班的退路,再以青莲来换戏班的生路。青莲心地善良,为了戏班她宁肯委曲求全,这是她的软肋。他来找阿标,告诉阿标大华和鸿运的合同快到期了。

“接着往下续,这回多签几个月,别守着你那些老规矩。”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

“怎么,周班主不肯吗?”

“他不是不肯,他提出要调整票房分成比例。”

“他已经拿到七成,难道还想要八成不成?”

“要八五成,如果不答应,他就抬屁股走人。”

“岂有此理!阿钟,你去把周班主给我叫来!”

“是,标哥!”阿钟答应一声要走。白长起不能让他出去,周班主一来,他就全露馅儿了。他拦住阿钟,对阿标说:“标哥,此事您不宜出面,传出去该说您以势压人了。”

“你说怎么办?别尽给我出难题,不给我解决。”阿标盯着白长起的眼睛问:“说,怎么能扣住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让他走!”白长起故意用无所谓的口吻说。

“走?你喝多了吧?”阿标不解地问。

“您只要事先给各家戏院打好招呼,谁也不准接鸿运戏班,他怎么走的就得怎么回来,而且还得求着咱们回来。他求咱们,跟咱们求他,那可就是两回事了。”

“白老板,你小子可够阴够损的,就照你说的办。”阿标同意了。

白长起落实了阿标这边,就和周班主摊牌了。他让常乐请来周班主,一句话就让满脸堆笑的周班主找不到北了:“周班主,我们的合同快到期了,找到新场子了吗?”

“新场子?我打算跟您续签,没找新场子。”

白长起靠在椅子上,冷冷地说:“我没打算续签。”

周班主一惊道:“有钱不赚,您唱的这是哪一出啊?我们的合作可以说是相得益彰,互利互惠。您为什么不再续签了呢?”

“这是我的事,周班主就不必操心了。按合同规定,白某提前一周跟你打了招呼,到时候你可别赖着不走啊。”

周班主越发不明白了:“白老板,青莲可是申城最红的角,除了大华,没有一家戏院能配得上她。”

“周班主高抬我了,鸿运现在无论到哪家戏院,老板都会乐疯的。”

“白老板把话说到这份上,鸿运只好走人了!”周班主口气变硬了。

“祝周班主好运!”白长起起身道。

周班主一连找了十几家戏院,都说没有档期,他最后来到福来戏院,找到朱老板。因为有上次的不愉快,周班主颇觉尴尬,要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他是不会踏进福来戏院的。朱老板倒是一副风停水静的样子,招呼周班主坐下,听清来意,回绝道:“我这里也排不开档期。”

“朱老板,周某为上次发生的不愉快向您赔礼了,您无论如何得帮我这个忙,让鸿运戏班重返福来戏院。”周班主哀求道。“我是跑遍了申城大小戏院才求到您门下的。”

“鸿运在大华戏院正火,听说已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大华呢?”

“我也不明白白老板为什么不跟我续约了。青莲捧红了,鸿运成了摇钱树,正是结桃摘果的时候,白老板却来了这一手。您是高人,给我点拨点拨,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没得罪白老板?”

“没有啊!我们之间在这之前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

“我可听说他对青莲情有独钟,青莲却对他冷若冰霜。”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和鸿运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哦,明白了,白老板是因为得不到青莲而怪罪戏班,所以连青莲带戏班一块赶走。”

“白老板的后面是标哥,大华赶走的戏班,谁还敢接?要我说,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解散戏班,回家养老;第二条,回去求求白老板,只有他才敢接你的戏班。”

“我跟白老板已经谈崩了,再去求他,我这张脸往哪儿放啊?”

“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啊?是青莲得罪了他,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找青莲去求他啊。”

周班主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对呀!朱老板,你是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周某多谢了!”周班主起身深鞠一躬。

女子戏班 第十二章4

周班主来找青莲,请她出面去找白长起。青莲马上表态:“对不起周班主,我不想见他。”

“青莲,这可关系到几十口人的饭碗,你要能说服他跟咱们续约,戏班就有救了。”

“我一辈子不想见他。”

“青莲,我已经跑遍了申城大小戏院,没有一家肯接咱们的,你要不去,鸿运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青莲的心被周班主求软了,她除了去求白长起也无路可走了。白长起对她的到来早有准备,当常乐进来报告说青莲小姐来了的时候,他故意大声说“不见!”青莲知道他在作戏,没等通报,径直闯了进来。常乐拦住她说:“老板有事,不能见你。”

“既然进来了,就请坐吧!”白长起用手指了下椅子。

“白老板,我受周班主之托来求你,请你给鸿运戏班一条生路。”青莲站着说,她想说完事就走。

“可以坐下谈吗?我们今天谈的是生意,不是师兄妹的情意。谈生意我不习惯站着谈,所以还是请你坐下来谈为好。”

青莲只好坐下了:“我就要你一句话,这条生路你是给还是不给?”

“青莲,你我心里都明白,鸿运的生路在你不在我。”

“我不明白。”

“很简单,只要你答应嫁给我,鸿运戏班就可以永远在大华演下去。”

青莲站起来正色道:“姓白的,你给我听着,青莲一辈子不会嫁人,请你不要妄想了。”

“你这是何苦呢?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还有我对你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感情,你一个女人还求什么呢?”

“我不求什么,我已经没的可求了。”

“不会吧?你不就是想求真情吗?我可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可以为你去死。郑世昌在哪儿呢?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苦苦等他,说不定他现在都当爹了。”

“我不认识郑世昌,我只知道你是个衣冠禽兽,披着人皮的狼。”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求你别再恨我了行吗?你往前走一步是皆大欢喜,往后退一步是万丈深渊,取舍都在你。”

“我宁肯掉进万丈深渊,也不会嫁给你。”

“那你还来干吗?掉进万丈深渊,还有鸿运给你陪葬,好啊,去掉吧,没人拦你。”

“你就这样干吧,早晚会遭报应的!”青莲说完快步离去。

白长起望着她的背影百般无奈,气得他抓起茶壶,用力掼在地上。

女子戏班 第四部分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1(1)

郑世昌带着韶华女子戏班终于来到申城,一路风餐露宿,千辛万苦自不必说,赶着牛车走在申城的大街上,就像掉入申江的一滴水,转瞬间就被卷进了大都市的喧嚣之中。

“世昌哥,我想去那儿看看。”裘百灵的眼睛不够使了,终于禁不住诱惑,指着一家气派的服装店的橱窗央求道。橱窗里站着两个穿旗袍的女模特,细腰翘臀,风光无限。

“你们都去看吧,我在这里等你们,顺便打听一下申江戏院。”郑世昌停住牛车,姑娘们像一群燕子飞向服装店的橱窗。

《申江日报》记者俞松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从附近经过,见一群穿着土气的人站在橱窗前指指点点,职业的敏感让他走了过去。他发现这是一群女扮男装的姑娘,于是举起了相机。

“你想干吗?”罗瑞英举手拦道。她不认识相机,不知道这个帅气的小伙子把脸藏在小匣子后面想干什么。

“对不起,我是《申江日报》记者,我姓俞,叫俞松。”俞松介绍道。“你们是逃难来的吧,我想给你们拍张照片,登在报纸上。”

“拍照片?好啊!”裘百灵叫了起来,“我可不戴这个破帽子了。”说着脱下帽子露出一头秀发。

“站好了!”俞松从镜头里看到姑娘们像挤成一团的麻雀,脸上表情各异,正好表现沦陷区难民的境况,庆幸自己抓拍到了一张好照片。

郑世昌已打听清楚申江戏院的位置,喊姑娘们走。听到喊声,罗瑞英带姑娘们过去,只有裘百灵落在后面,被俞松追着采访:“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

“躲避日本鬼子。”

“从哪儿逃过来的?”

“江浙那边。”

罗瑞英朝裘百灵这边喊:“百灵,申江戏院就要到了,快走啊!”

裘百灵应了一声,对俞松说:“俞记者,我要赶紧走了,再见!”

“等等,你们是要找申江戏院吗?”

“对呀。”

“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俞松自告奋勇。

申江戏院老板俞元乾正和《申江日报》的范总编下象棋。范总编是申江市地下党负责人,俞元乾是他的好朋友。范总编走着棋子说:“俞兄,有个从北方来的戏班要在你这里落脚。”

俞元乾笑着问:“姓国还是姓共?”

“当然姓共。”

“长住还是路过?”

“他们要在这里呆些日子。”

“好吧,我来安排。”

“接头暗号你这边是‘在申江演戏要试演’,对方是‘3天不火倒赔钱’。”

“好,记住了。”俞元乾不止一次接待过范总编的朋友,范总编只要把话说到,事情就能办妥帖。

俞松带着郑世昌闯了进来:“爸,范总编,你们又在下棋?爸,我给您带客人来了。郑班主,这就是你要找的俞元乾俞老板。”

郑世昌上前行礼:“俞老板,在下是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

俞元乾和范总编交换了一下眼色,开口道:“郑班主,在申江演戏要试演。”

郑世昌哪知是暗号,接口道:“没问题,只要让我们演就行。”

范总编起身问:“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吗?”

“不是,我们是从江南来的。”

范总编明白了这不是他要等的戏班,边坐边说:“你们聊,俞老板棋艺大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郑世昌将陈涛的信掏出来递给俞元乾:“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妙手陈介绍我来的。”

“妙手陈?”范总编心里一惊,他曾去过东山根据地开会,有个叫陈涛的年轻人因会中医,人称妙手陈。莫非是一个人?他问俞元乾:“谁是妙手陈?”

俞元乾回答道:“一个走江湖的郎中,高人!家母的陈年老病久治不愈,眼看已经病入膏肓了,妙手陈开了10副药,居然治好了!我们就成了朋友。”

“哦,世上高人真是了不得。”范总编感叹道。

俞元乾看完信,和郑世昌握手:“戏班一路辛苦,你们先住下吧。俞松,你安排他们就住在附近的兴隆客栈吧。”

郑世昌和俞松刚要走,忽然传来敲门声,俞松将门打开:“请进!”

来人名叫徐海,正是范总编要等的人。徐海进来后问:“请问哪位是俞老板?”

俞元乾抱拳道:“我是。”

“我叫徐海,从北方带来一个戏班,已经在这里定下档期。”徐海自我介绍道。

“在申江演戏要试演。”俞元乾说出暗号。

“3天不火倒赔钱。”徐海对上了。

郑世昌一听口气不小,上前一步说:“在下是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徐班主,我能不能打听一下贵班名号?敢说‘3天不火倒赔钱’的戏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范总编接口道:“郑班主,戏班的名号怎么叫都可以,关键要看实力。”

徐海打量了一眼范总编,范总编微微颌首,两人心有灵犀,徐海道:“没有实力我们也不敢说这样的朗言大话。”

俞元乾对郑世昌说:“郑班主,申江戏院的档期早被徐班主定下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别的戏院。”

郑世昌懂得先来后到,只好说:“那就麻烦您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1(2)

俞元乾叮嘱道:“趁现在没演出,让姑娘们出去转转,先熟悉一下环境。不过要当心,别让她们单独出去,申城很乱,日本浪人和地痞流氓太多了。”

“谢了,告辞!”郑世昌跟着俞松离去。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2(1)

鸿运戏班在大华的最后一场演出,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落幕了。青莲谢幕后去卸妆,周班主陪着白长起进来了:“青莲,白老板要请客。”

“青莲,戏班在大华的最后一场演出已经结束了,为庆祝我们合作的圆满成功,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以示答谢,希望你能给我这个面子。”白长起不卑不亢地说。

“青莲,你要是给白老板这个面子,白老板就续约。几十口人的饭碗全在你这一顿饭了。”

“对不起,我要去卸妆了。”青莲绕过白长起去了化妆间。

“周班主,你看到了吧,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是青莲把你逼上了绝路。”

“我再去劝劝她。”

“不是劝,你要说服她嫁给我。只要她肯嫁给我,别说在大华演出,戏院我都可以交给你经营。”

“经营戏院我不敢想,老天爷要是能够开眼,让鸿运在大华接着演下去,我就阿弥陀佛了。”

“不是老天爷,是青莲!明天中午紫霄宫大酒楼,青莲要是不到,白某和周班主的缘分就尽了。”

白长起说完就走了,周班主进了化妆间,没等他开口,青莲主动说:“我去!”惊得周班主险些坐在地上。第二中午,周班主早早就到了紫霄宫,等了一会儿,白长起也来了。周班主手里拿着合约迎上去说:“白老板,您过一下目,等青莲一来,咱们就签约。”

白长起接过合约浏览一遍,落在纸面上的东西他是不敢掉以轻心的。合约没问题,和上次惟一不同的是,双方合作时间延长到了1年。这点他并不反对,他希望越长越好,他要和青莲地老天荒。

服务生开门,青莲牵着猛子进来了。猛子一见白长起就狂吠起来。白长起的脸色陡变,他恨恨地将合约摔在茶几上:“周班主,我们戏院见!“说罢起身向外走去。周班主追了几步:“白老板……白老板……青莲,白老板请你吃饭,你怎么把狗带来了?”

“白老板没说不许带狗,他不愿请客就算了。”青莲对狼狗说:“猛子,走,咱们回家!”

周班主赶到大华戏院,哀求白长起:“白老板,再给一次机会吧,票款分成我们可以改,四六怎么样?不行就五五,倒四六也行。”

“周班主,这不是分成比例的问题,你是看到青莲她怎么羞辱我的,在她眼里我还不如一条狗!我连狗都不如,你说还怎么合作?”

周班主摇头叹息道:“实在合作不了,就请您把账给我结清吧。”

“账?什么账?我们不是早就结清了吗?”

“白老板,我们是按周结账的,最后一周还没结呢。”

“你等等,我不大清楚。”白长起喊来常乐:“常乐,戏院跟周班主的账,你不是说已经结清了吗?”

“是结清了,戏班最后一周的钱算成赔偿金了。”常乐答道。

周班主一听就急了:“赔偿金?赔什么?”

“戏班在大华演出时,共损坏两把椅子、打一块碎化妆镜、撕坏两块幕布、炸了3个照明灯……”常乐念叨着紧箍咒,周班主觉得头皮发炸,大叫道:“我赔,我认倒霉!”一拍茶几站了起来,但接着动作和表情全变了,一个趔趄没走完,人就趴在了地上。

白长起大惊道:“常乐,快送医院!”

常乐开车将周班主送到了医院,又开车将青莲接来了。医生已将周班主抢救过来,告诉满脸焦急的青莲,周班主得的是突发性脑溢血。医生叮嘱她说:“你可以进去看他,但是不要同他多讲话,他不能太激动。”

青莲谢过医生走进急诊室。正在输液的周班主见青莲进来,表情激动嘴里却说不出话来。青莲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周班主,您好好躺着,医生让您不要太激动。”

周班主抓住她的手,张着嘴“啊啊”地不停。护士介绍说:“这是脑溢血后遗症,过几天可能会好一些。”周班主用右手掏出钥匙比划盖章的动作。青莲看明白了:“您想要印章?”周班主使劲点头。青莲顺着他的意思问:“你是怕印章丢失了,有人取走你的钱?”周班主点头,脸上紧张的表情缓解了。青莲接过钥匙:“我给您取来,您放心吧。”周班主挥手让她快去。

青莲没有直接去戏班驻地,她要找白长起算账。她闯进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正盖着她的手绢仰坐在椅子上。他站起来,喜出望外地迎接青莲:“你终于肯主动来找我了!”

青莲冲到他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嘴巴:“卑鄙!”站在她身后的常乐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白长起挥手让常乐出去,心平气和地说:“解气吗?如果不解气再接着来,你愿抽多少下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姓白的,你把我当成砝码要挟周班主,硬是把周班主逼病了。你给我记住,我是我,戏班是戏班,你不要搅和在一起!”

“青莲,你误会了!我不签约,是因为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像戏班里的那些姑娘,日本人要是见了,还不把她们吃了?我是想要周班主先散了戏班,避避日本人的风头。他一听就晕倒了。他是爱财如命的人,挣不到钱,人就倒下了。要不是我让常乐及时把他送到医院,你还能看到他吗?他早就没命了。”

“那我以后该叫你白大善人了?”

“你叫我什么都无所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能了解我这份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2(2)

“如果真像你说的,就让鸿运在大华继续演下去,日本人真要来了,戏班再散也不迟。”

“你说我照办,我现在就去和周班主签约。”

“我去给周班主拿印章,然后直接去医院。”

青莲回到戏班驻地来拿印章,马香瑶突然闯了进来,吓了她一跳。见她慌乱的表情,马香瑶阴阳怪气地问:“青莲,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不会是趁火打劫吧?”

“周班主让我来给他取印章。”青莲老实回答道。

“取印章?不对吧?”

“你什么意思?”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想独吞周班主的钱。”

“卑鄙的人才会有卑鄙的想法。”

“谁卑鄙谁知道。”马香瑶说着上来翻抽屉,里边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她一把抢下青莲手里的钥匙,上去就开保险柜。青莲一把将她推开,护住保险柜:“你走开!班主的钱不能动,等他回来再说。”

马香瑶“哼”了一声,掉头出屋,对着正在练功的艺人们喊了起来:“大家听着,周班主病危,青莲想独吞周班主的钱,不能让她一个人得便宜,快来抢啊!”

在马香瑶的煽动下,十几个情绪激动的艺人闯了进来。青莲还企图稳住大家,解释说来给周班主取印章,戏班马上就要和大华续约。但对靠包银活命的艺人们来说,她的解释变得苍白无力,几个艺人上前拉住青莲。马香瑶用钥匙打开保险柜,看见里边放着几卷大洋。众人一哄而上,青莲只把印章抓到了手里,艺人们分了大洋,接着就往外搬东西。青莲愣愣地看着发狂的艺人们,意识到鸿运戏班完了,和大华续约已变得毫无意义。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3

白长起在青莲走后就去了医院,对他来说,满足青莲的要求是当务之急。他走进病房,谦恭地说道:“周班主,白某给您赔罪来了。”

周班主见他像见了魔鬼,连叫带比划要护士把他轰出去。护士上前拦道:“先生,病人现在不想见您,请您离开。”白长起说:“我给他看一样东西,马上走。”说着将演出合约打开伸到周班主眼前。周班主一把抓过演出合约,眼睛瞪出了光彩。

“我已经和青莲说好了,只要你签字画押,鸿运明天就可以登台演出了。”白长起递过一支钢笔。

周班主示意护士扶他坐起来,他急急忙忙地在合约上签字,惟恐合约会长翅膀飞掉。

“周班主,这回你可以安心养病了,等青莲取来印章,盖上章就生效了。”白长起收好钢笔,将合约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坐下。周班主伸手抓住他,不要他坐。他不解地看着周班主,周班主“啊啊”地叫着。白长起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你想现在就去戏班?”周班主使劲点头。

白长起吩咐护士道:“你去把医生叫来。”见护士离去后,白长起接着说:“周班主,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白某这次让一步,还望周班主在青莲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周班主“啊啊”着使劲点头。

医生进来问什么事,白长起说周班主急着跟他签演出合约,想回戏班一趟。医生不同意:“他的病情刚刚稳定,最好不要动。”周班主一听就急了,“啊啊”叫着就下床。白长起问医生:“你不让他去,他一着急加重病情,你可要负责。”

“那就快去快回吧,别让他太激动。”医生只好同意,对护士道:“小王,你陪周班主去。”

白长起带着周班主刚走,青莲就回来了。医生告诉她周班主回戏班了,她赶紧返回戏班。她担心周班主见到被洗劫一空的场面会出意外的,一路上催着黄包车夫脚踩风火轮一般飞奔。人腿毕竟不如车轱辘快,何况白长起他们先走了一步。

轿车停在鸿运戏班门口,白长起先下了车,常乐背着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的周班主,在护士的照顾下,走进静悄悄的院子。周班主没见到艺人,表情先是很诧异,等进了自己的房间,看到连把椅子都没有了,一眼又看见保险柜被打开,急忙从常乐的背上下来,扑到保险柜上,举着右手“啊啊”两声,一头栽倒在地上。护士不由尖叫了一声:“周班主!”

“常乐,快送他回医院!”白长起吩咐常乐,常乐连忙背起周班主。白长起见周班主两眼紧闭,摇晃了他两下:“周班主,周班主你醒醒,你可千万别死啊!”常乐背着周班主走出院门,白长起将院门关上,一回身见青莲从黄包车上下来了。他连忙迎上去:“青莲,戏班发生了什么事?”

青莲疾步上前,见周班主已昏迷不醒,忙问道:“别说戏班了,周班主这是怎么了?”

“上车再说吧!”白长起拉开车门,护士帮着常乐小心翼翼地将周班主送进车内。青莲和护士扶着周班主在后排坐好后,忙问白长起:“周班主怎么成了这样?”

“戏班被人打劫了,他一看就昏过去了。你来拿印章的时候,戏班就被打劫了吗?”

“是马香瑶鼓动艺人们抢的。”

“这个马香瑶,怎么能干这种事,这不是害周班主吗?”

“你不该带他回来。”

“是他坚持要回来的。他等不急,医生怕他犯病,就同意让他来了。我要早知道他会犯病,说什么也不会让他来。”

青莲无意中望向车外。突然,她看见郑世昌坐着黄包车迎面过来,她以为是认错了人,但那人的确像郑世昌。她想仔细辨认,黄包车已擦车而过。她转动身子用目光追寻黄包车,心中已是巨浪滔天。

周班主到底没有闯过这一关。青莲为周班主料理了后事,将他的棺木掩埋在万松林公墓。天上飘着霏霏细雨,青莲一身黑衣,将胸前佩戴的白花摘下,放到墓碑上,深鞠一躬,向山坡下走去。一直跟着忙活的白长起,连忙扯下白花交给身边的常乐,跟上了青莲:“青莲,周班主死了,我很难过。”

“白老板,那你就节哀顺变吧。”青莲的声音里裹着公墓的煞气。

“青莲,周班主走了,戏班也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退出梨园。”

“这怎么可以?你刚刚红起来,退出梨园不可惜吗?鸿运散了,还有其他戏班,无论你去哪家戏班,大华的舞台都为你准备着。”

“我只想隐退,不想再抛头露面了。”

“你不能放弃,你应该唱下去,起码能再红20年。”

“对过眼烟云我不稀罕,我只求平静了却此生。”

“你要实在不想登台了,那就嫁给我吧,求求你了,别再折磨我了!”

“我青莲这辈子一不嫁人,二不唱戏了。你我兄妹情分早已了断,更没有夫妻缘分,你要还尊重我,我们今天就此诀别,只当今世没有彼此,永不相见。”青莲说罢决然离去。

白长起惊愕地看着青莲渐渐走远,一颗心也随之变得空荡荡的。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4(1)

青莲在街上看到的人就是郑世昌,他去的地方也是鸿运戏班。临出来前,他找过俞元乾,向他打听彩云和雨虹。俞元乾没听说过彩云,倒知道雨虹。俞元乾告诉他,雨虹是申城的名角,已经告别舞台,和丈夫去了香港。郑世昌了解到雨虹原来在鸿运戏班,带着俞元乾写给他的地址,坐上黄包车去了鸿运戏班的驻地。他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等他找到周班主的办公室,心中不免生出疑团。再看院中丢弃的破衣烂袜,他断定鸿运戏班已散摊儿了。

过了两天,郑世昌来找俞元乾,俞元乾正在看报纸。郑世昌说出心中的猜疑,俞元乾将报纸递了过去:“你先看报上登的消息,鸿运戏班班主病亡,当红武旦青莲隐退。”

郑世昌接过报纸,报上登着青莲的大幅照片,他诧异地问:“俞老板,她就是青莲吗?”

俞元乾点点头说:“不错,青莲在申城很有名气。可惜鸿运戏班解散了,她退出了舞台。”

“鸿运戏班原来在哪儿演出?”

“大华戏院。”

“鸿运散了,大华应该有档期吧?”郑世昌不想让戏班耗下去,他要尽快让韶华登台。

“档期应该有,不过大华戏院档次很高,老板对戏班非常挑剔,一般戏班是进不去的。”

“韶华戏班在江南一带演出很受欢迎的,俞老板如果能够引见,我愿意一试。”

“引见没问题,但乡下演出跟在城里演出大不一样,你不要抱太高期望。”

“我会让姑娘们好好演的。我相信韶华能在大华站住脚的。”

“那我就跟大华联系,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郑世昌回到兴隆客栈,俞松跟着进来了,他拿着几张报纸对在院子里练功的姑娘们说:“你们好,本记者来送报纸,想看吗?”

罗瑞英迎上去问:“什么报纸?”

“我给你们拍的照片今天登出来了。”俞松将报纸分给大家,郑世昌接过一份,姑娘们的照片登在四版上,照片配的标题是“日寇铁蹄践踏大好河山,艺人女扮男装落难申城。”

裘百灵首先叫了起来:“妈哟,这是我吗?难看死了!俞大哥,你干吗把我照这么丑?”

“丑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俞松笑着说。

“百灵,你还把头发露出来呢,我们都是假小子。”高小菊说。

“逃难的形象能好看吗?我们就该是这个样子。”罗瑞英说。

“这个样子怎么在申城混啊?世昌哥,给我们买件衣服吧?”裘百灵提出了要求。

“百灵,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台演戏呢,哪有钱买衣服啊?”高小菊反对道。

“买!一人一件,现在就去!”郑世昌果断作出决定,为在申城站住脚,姑娘们首先要由乡下丫头变成城里姑娘。钱再紧,这笔钱是不能省的。

姑娘们一阵欢呼,像群炸了窝的麻雀飞出了兴隆客栈。别的姑娘为买衣服而买衣服,裘百灵却比别人多了个心眼,她要观察城里姑娘的穿着打扮。世昌哥只给买一件衣服,她要买最能衬托她美丽的衣服。她一路东张西望,在其他人都买好之后,她还没找到满意的衣服。忽然,一家照相馆进入她的视野,她灵机一动,橱窗里摆的美女照片,她们穿的衣服肯定错不了,她赶紧跑了过去。橱窗正中摆的是两个人的合影,她先是看她们穿的衣服,继而发现其中一个人看着面熟,突然她认出来是彩云。她惊喜地对陪在她身边的俞松说:“俞大哥,她是我彩云姐!”

“彩云?哪个是啊?”俞松一头雾水。

“就是左边这个!”

“她叫青莲,右边那个叫雨虹。她们都是唱戏的,申城一对姊妹花!”

“就是我彩云姐,不信让世昌哥过来看?”裘百灵对着郑世昌喊了起来:“世昌哥,快来看,彩云姐的照片!”

郑世昌和姑娘们闻声都围了过来。姑娘们七嘴八舌:“真的,彩云姐真漂亮!”“彩云姐旁边的人是谁?”“是她的表姐雨虹吧?”“不是彩云姐吧,她不会有这么阔气。”“彩云姐在申城走红了就会有这么阔气。”

“世昌哥,你说她是不是彩云姐?”裘百灵问郑世昌。

“她叫青莲不叫彩云!”俞松坚持自己的态度。

罗瑞英判断道:“除非是双胞胎,要不然不会这么像。”

高小菊喃喃地说:“如果真是彩云姐就好了。”

郑世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青莲和雨虹的合影,他需要自己寻找答案。

俞元乾来拜访白长起,白长起对韶华女子戏班没有任何印象:“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戏班?”

“他们刚从江浙那边过来,听说还小有名气。”

“江浙那边?”白长起想想还是没有印象,问道:“知道班主叫什么吗?”

“郑世昌。”

“郑世昌?”白长起心里一怔,师兄真的带戏班来申城了?

俞元乾见他的表情有所变化,忙问道:“白老板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什么,我想知道俞老板的申江戏院为什么不接他们?”

“要能接我肯定不会找你来,挣钱谁不愿意啊?”俞元乾解释说:“前几天我刚接了一个从北边来的戏班,没有档期了,所以才来找你白老板。鸿运不是刚散吗,我想你大华应该有档期吧?”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4(2)

“档期有,但我的门槛高。俞老板,你让我考虑考虑再给你一个答复。”

“那我就回去等您的消息了。”俞元乾起身离去。

白长起送走俞元乾就去找青莲。他要知道青莲的态度,青莲的态度将决定他的态度。青莲已从申江日报上认出她的师妹们,她由惊到喜,由喜到忧。世昌终于来了,按照两人的约定,来到申城找她来了。然而,一切都晚了!她没有为心上人守住清白之身,她无颜面对世昌。白长起进屋时,青莲正心如油煎。

“青莲,师兄带着戏班来申城了。”白长起告诉了她这个新闻。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们见面了?”

青莲将报纸推给他。白长起拿起报纸一看,明白了青莲为什么会知道。他用试探的口吻说:“世昌师兄带着师妹们逃难到这里,我们应该帮帮他。”

“要帮你帮,我不认识他。”

“明白,你不想见他。”白长起揣摩出青莲的心思:“你要真不想见他,我就想办法劝他尽快离开这里,你看可以吗?”

“你说这些跟我没关系。”青莲起身说:“猛子,送客!”猛子冲着白长起狂吠起来。

白长起回来后,让常乐去通知俞元乾,说他要在紫霄宫设宴款待郑班主。

女子戏班 第十三章5

白长起故弄玄虚,没向常乐挑明他和郑世昌的关系。当常乐把郑世昌、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等人引进紫霄宫豪华的雅间时,白长起是背朝他们的。常乐禀报:“大哥,客人到了。”白长起挥手让他出去。从进来就局促不安的3个姑娘,被白长起下马威似的的背影镇住了。郑世昌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韶华女子戏班班主郑世昌率3位主演拜见白老板!”

白长起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开口道:“师兄不必客气!”

郑世昌大吃一惊道:“长起?怎么是你?”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欢叫一声“长起师兄”,人已扑过去,粉拳乱捶。一阵喧闹之后,白长起招呼大家坐下,亲自斟酒,举杯道:“师兄,3位师妹,咱们是乱世重逢,相见不易,今天要不醉不归。”

郑世昌答应道:“好,一醉方休!”

一圈酒喝过,郑世昌放下酒杯道:“长起,戏班刚到,人生地不熟的,暂时落脚在兴隆客栈。我想让戏班尽快登台……”

白长起抬手拦道:“师兄的意思我明白。大华虽然是股东们的,可我在这儿当经理,我说话就能算数,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谁让你我是一根藤棍打出来的师兄弟呢!”

郑世昌又举起酒杯:“长起,你这句话像个过命的兄弟,来,我敬你一杯!”

白长起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道:“师兄,敬字我可不敢当,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做就是了。”

两人喝干杯中酒,郑世昌道:“长起,还有件事情要求你,我们戏班的琴师让日本人吓跑了,你能帮忙物色两个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白长起痛快答应道。

裘百灵忽然问道:“长起师兄,我问你一件事,青莲和彩云姐是不是一个人?”

白长起一激灵,差点咬了舌头。他稳住情绪反问道:“百灵,你看见青莲了?”

裘百灵点点头说:“我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我们都认为青莲就是彩云姐!”

“师兄,你们在哪儿看到的?没拦下问问她吗?”白长起问郑世昌。

郑世昌无奈地笑了笑说:“是百灵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发现了青莲和雨虹的照片。我们认识一个叫俞松的记者,他说青莲不是彩云。我心里也在打鼓,彩云的表姐就叫雨虹,和雨虹照相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彩云。”

白长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跟我一样,都看走眼了。我第一眼看见青莲的时候,上去就叫人家师妹,结果闹了个大红脸!要不是雨虹出来证实她确实有个表妹叫彩云,而彩云是我师妹,青莲还以为我在打她的坏主意呢!”

罗瑞英怀疑道:“怎么会呢?除非她们是双胞胎,否则不会那么像!彩云姐没说过有姐妹呀。”

白长起咽下一口菜说:“青莲在大华演出过,跟她熟悉之后,我还真问过她。她说她从小就被送给别人抱养了,7岁的时候养父母把她送进了戏班,有没有双胞胎姐妹,她也不清楚。”

郑世昌问道:“你知道青莲住哪儿吗?”

白长起摇摇头说:“她现在隐居起来了,还真不好找。不过我可以留心,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们的。来,别光顾说话,喝酒!”白长起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圈后,对郑世昌说道:“师兄,戏班要登大华戏台演出,有个规矩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规矩你尽管说。”郑世昌说,“跟我就不要吞吞吐吐的了。”

“凡是要登大华戏台的都要试演。当然,我可以为韶华破这个例。”

“长起师兄,我们还要试啊?”裘百灵嚷了起来。

“长起师兄,我们在江浙一带演出可很受欢迎了,你就放心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高小菊说道。

“你就为我们破这个例吧,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罗瑞英表示道。

“当然,我可以为韶华破这个例。股东要骂就骂我好了,我相信师兄不会让我在股东面前直不起腰的。”白长起话里有话说。

“不用为韶华坏规矩,戏该试就试,在这上面不能讲兄弟情分。”郑世昌说道。

“师兄,你可真体谅我,今晚我不醉都不可能了。”白长起又干了一杯。

青莲并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心如止水,在白长起宴请郑世昌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猛子来到江边。上有明月高照,寄托着她对世昌的无限思念;中有夜风吹拂,吹散她眼角滴落的泪珠;下有滚滚申江,搅动着她的心潮动荡不宁。

猛子对着夜色不安地叫了几声。青莲蹲下身子抚摩猛子:“猛子,你想跟我说什么?你要我找他去吗?我何尝不想啊!可你知道吗,彩云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怎么能见他呢?”猛子摇着尾巴哼唧几声。青莲望着滔滔江水倾诉心声:“世昌,我的爱人,你就忘掉彩云吧,彩云已死,青莲苟活,今生无缘相聚,来世永不分离。”

滔滔江水卷走她的泪,却卷不走她的痛苦,一直徘徊到后半夜,她才黯然神伤地离开江边。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1(1)

白长起提出给师妹们买点礼物,郑世昌不好拒绝,就让他带着姑娘们上街了。裘百灵看上一条金项链,高小菊一看要100块大洋,要把百灵拉走。白长起招呼售货员要买8条,每个姑娘一条。高小菊和罗瑞英都不让他花那么多钱,百灵却说:“长起师兄,她们不要我要,你给我买一条吧。”

“我喜欢你这样直截了当。”白长起交了钱,对裘百灵说:“来,让师兄给你戴上。”说着给裘百灵戴上了项链。“真漂亮,你自己看看。”裘百灵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起来,她的美丽如花一般绽放了。

白长起一共花了200块大洋表示了他的心意。回到大华戏院,常乐已将两位琴师找来了,他们是鸿运戏班的琴师张和琴师王。白长起亲自领着他们来到兴隆客栈,介绍给郑世昌:“师兄,你要的琴师我给请来了。这是张师傅和王师傅,他们捧红了好几个名角。张师傅、王师傅,这就是郑班主。”

郑世昌高兴地上前迎接:“欢迎欢迎,张师傅、王师傅,有你们的加盟,再有大华的戏台,韶华戏班在申城打响就有指望了。长起,太谢谢你了。”

“兄弟之间不言谢。”白长起摆摆手,对琴师张和琴师王说:“两位师傅,我别的话不多说,韶华戏班是我师兄办的,拜托你们尽心竭力,帮着戏班在申城打响,不要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琴师张表示道:“白老板,您放心,我们不会往您脸上抹黑的。”

琴师王附和道:“我们会尽力的,戏班要是唱响了,我们脸上也有光嘛。”

白长起说:“这就对了。你们给个时间,我好有个安排。”

琴师张说:“我们还不大清楚姑娘们的基础,不过我估计最少也得个把月。”

郑世昌问:“要这么长吗?她们基础很好的。”

琴师王解释道:“基础再好也有个磨合过程。江浙一带的唱腔和申城观众喜欢听的唱腔,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那就抓紧练,给你们20天,行吗?”白长起问。

“我们尽力而为吧。郑班主,你要让姑娘们配合我们才好啊。”琴师张说。

“一切听二位师傅的。”郑世昌表示道。他将姑娘们招呼过来:“你们的长起师兄帮我们请来了琴师,这是张师傅、王师傅。”姑娘们纷纷开口叫过后,郑世昌训话道:“你们都要好好练功,不能给长起师兄丢脸,不能给韶华戏班丢脸,记住了吗?”姑娘们齐声回答:“记住了!”

话虽这样说,一进入排练阶段,问题就出来了。裘百灵首先跟琴师张闹了起来。琴师张给裘百灵伴奏,总觉得是戏赶琴,停下弓子道:“裘姑娘,你要跟着我的琴唱,不能让我随着你呀。”

裘百灵不明白:“张师傅,你是伴奏的,当然要随着我了。”

琴师张解释说:“随着你,我这琴就不好拉了。”

裘百灵不干了:“那随着你,我还不好唱呢。”

琴师张不高兴了:“你要这么说,我这琴就真不好拉了。”

裘百灵怕他真生气,连忙求道:“张师傅,看在我长起师兄的面子上,你别老跟我过意不去好吗?”

琴师张无奈道:“好,好,我随你,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吧。”说着拉起琴来。裘百灵开口唱道:“蝶恋花来花恋蝶,妹比花来哥比蝶。”

在一旁给裘百灵拍照的俞松听着实在别扭,示意她停下后说:“百灵,你唱的戏听着不舒服,音色很好,可就不是那个味儿。”

“哪个味儿?你又不会唱。”裘百灵抢白道:“张师傅都不说什么了,你还给我挑刺?”

“这不是挑刺。我不会唱,可我会听。我听过青莲唱过这段,你唱的跟她太不一样了,观众不会接受的。”

琴师张插话道:“俞先生说得对。在申城,观众大都会唱几句,不是特走红的名角,谁都得按常规唱,一板一眼都不能错,错一点观众就起哄。”

“我就这么唱,改不了了。”裘百灵固执地说。

琴师王忽然走过来,把琴师张拉到一边说:“老张,这曲调都合不上,你说怎么拉呀?”

琴师张说:“老王,我看出来了,这个戏班不是真想登台演戏,咱就别太计较了,她们怎么唱咱们就怎么拉。”

“这行吗?”

“不行又能怎么办?这些姑娘们不听咱们的啊。”

“我想辞了,这么拉琴对不住良心。”

“话好说,事难办,咱是白老板请来的,不能为这个半吊子戏班得罪白老板啊。”

白长起吩咐常乐去带师妹们逛街,常乐答应着却不动身。白长起觉得奇怪,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大哥,我有一事不解,您为什么对韶华戏班这么好?”常乐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按理说,师兄弟也好,师兄妹也好,久别重逢,请客吃饭是客套。可您瞧您,又是找琴师,又是买东西,还要我常陪姑娘们去逛街,我想不明白。”

“是我以前对不起他们,就算是补偿吧。”

“您花点钱我没意见,钱是您的,您愿意怎么花都行。就是让韶华戏班从乡下土台子直登大华戏台,我怕您被人笑话。”

白长起苦笑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再有人笑话我也得让他们试试。你瞧我那个师兄,心气儿有多高,我不能跟他拧着来。只有让他自己演砸了才会知难而退。只能他们说不演,不能从我这儿说不成。”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1(2)

“那就等着他们演砸吧!”常乐说,又问道:“给姑娘们的钱怎么花,您能给我一个准数吗?”

“每天别超过10块大洋就行了。”

常乐走进兴隆客栈时,姑娘们正在练功,见他进来马上停下,准备去换衣服上街。郑世昌从房间出来,招呼道:“常乐来啦?”

常乐忙说道:“郑班主,白老板让我陪姑娘们去逛街。”

郑世昌皱了下眉头说:“逛街就算了,她们要抓紧练功,等试演完了,逛街时间有的是。”

“白老板说她们的穿戴太土,上不了台面,他要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免得让人笑话。”

“他的心意我领了,试演的日子越来越近,姑娘们要跟琴师磨合,你回去跟他说,逛街的事以后再说。”

“郑班主,试演时间就是白老板一句话,没磨合好就等磨合好了再试演。您看我都来了,就这样回去,该挨老板骂了。”

裘百灵早已按捺不住,央求道:“世昌哥,让我们去吧,回来保证好好练功。”有几个姑娘附和着。郑世昌无奈地挥挥手,姑娘们尖叫着向外冲去。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2(1)

姑娘们上街后,郑世昌下厨炒了几个菜,请琴师张和琴师王喝酒。他将酒斟满,举杯说道:“这些日子二位师傅辛苦了,来,我敬你们一杯。”

琴师王按住酒杯说道:“郑班主,有句话我先说在前面,否则这酒我是喝不下的。”

“您说,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这样酒才喝得痛快!”郑世昌放下酒杯说。

“郑班主,我和老张就想问您一句话,您的戏班是想办好,还是想办坏?”

“当然是想办好,这还用问吗?我相信韶华戏班在二位师傅的调教下,一定能在申城红起来。”

“不可能啊,郑班主。”琴师张给了郑世昌当头一棒。

“怎么不可能?”郑世昌没听明白。

“姑娘们是有功底,可要想在大华的戏台上唱红,差得可太远了。”琴师张感慨道。“唱腔总是和不上琴调。尤其是百灵姑娘,心思就不在唱戏上,给她指出来还不接受,这样下去不好办啊。”

郑世昌解释道:“她们唱惯了自己的腔调,跟师傅们的琴走还不习惯吧?”

“要是在乡村集市戏台上,她们爱怎么唱就怎么唱,可是在大华戏台不行,必须按规矩唱,不能随心所欲信马由缰。大华是什么地方?以前在大华演出的全是在别的戏院演火了才敢去的。你们倒好,一来就要登大华戏台。万一试演砸了,我们丢脸不说,你们以后还能在申城立足吗?”琴师王心直口快,话说出来像铁锅炒豆。“郑班主,我们知道白老板是您师弟,可申城这地方只讲实力不讲情面。如果没有实力,亲爹亲妈都不行,何况师兄弟?”

一句话点醒了郑世昌,他举起酒杯敬道:“两位师傅,我今天请你们喝酒,就是要说一句话,只要姑娘们把戏唱好,你们打骂随便,我不会有半句怨言。拜托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的琴就好拉了。”琴师张举起酒杯:“老王,咱们就照郑班主的话去做,一定要把姑娘们调教出来。”

“说实话,我没有信心,但我会尽力的。”琴师王举杯表示道。

常乐又来接姑娘们上街了,听到喇叭响,姑娘们心里就痒痒。郑世昌提着藤条走出房门,虎着脸对姑娘们喝道:“你们给我听着,在试演之前谁也不准上街,都给我按照张师傅、王师傅的要求,好好练功,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哥怎么了?”高小菊悄声问罗瑞英。

“咱们上街的次数太多了,练功的时间太少了,惹他不高兴了。”罗瑞英判断道。

裘百灵抗议道:“不是我们要去的,是长起师兄和常哥拉着我们去的。”

郑世昌甩了甩手中的藤条说:“谁拉也不行,以后不经我同意,不准迈出院门一步!”

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裘百灵往院外探头,郑世昌挥手就是一藤条,打在她的屁股上,裘百灵的眼泪被打出来了,她转身就往房间跑,被郑世昌喝住:“站住!不许回屋,给我好好练功!”姑娘们被镇住了,她们还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郑世昌将藤条递给琴师张:“张师傅,这根藤条是老班主留下的,谁不听话,你们尽管打!”说罢他朝大门外走去。

郑世昌从院子里走出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吩咐道:“去找白老板,开车!”常乐没说什么,开车走了。

在郑世昌进门前,白长起正在应付社会局的王处长。王处长将政府的一纸通令交给白长起说:“这是一份紧急文件,请白老板过目。”白长起接过文件一看,原来政府要在戏院里存放抗战物资。

“王处长,这样一来我的戏院不就得停业吗?”白长起想到了后果。

“守土抗战人人有责,这些物资都是申城各界爱国人士捐助的,准备陆续运往前线。事关抗战,如敢违抗,政府将按通敌罪论处。”王处长振振有辞。

白长起从保险柜里取出两摞银元放在王处长面前:“支援抗战,白某从不甘落人后,只是别影响大华演出就好了。抗战和生意两不耽误,这样才能两全其美嘛。”

王处长收起银元:“说得对,就照白老板的意思办!过两天我让他们送几件过来,就放在戏院门厅当摆设,不会影响戏院演出的。”

“那就太感谢王处长了!”

“兄弟告辞!”

王处长在门口和郑世昌打了个照面,郑世昌让开路,王处长晃着膀子出去了。白长起迎上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事。”郑世昌说。

“有事你让常乐传达一声,我过去就行了,何必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我必须得来,我要亲自告诉你,以后别让常乐带师妹们逛街了。花钱不说,这时间耽误不起,她们得练功。”

“就这事?”

“对,我找你就为这事!”

“师兄,你该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师妹们好不容易来了,我这当师兄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表示可以,但不能没完没了。她们得练功,得和琴师磨戏,要不怎么登你大华戏台?”

“师兄,你要说起这个,还真得抓紧了。政府要在戏院存放抗战物资,你刚才碰见的那个人就是社会局的王处长,他刚送来这个。”白长起将政府令递给郑世昌。

郑世昌看了看政府令,问道:“放了物资还能演戏吗?”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2(2)

“你说还能演吗?肯定是不能啊!”

“长起,那试演怎么办?”

“两条路,一是提前,二是停下等着。我建议师兄等着,利用这机会正好磨戏。”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可说不好,也许一两天,也许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的我怎么能等呢?”

“师兄不必担心戏班的生活问题,我来解决就是了。”

“你管得了初一,还管得了十五?我等不下去,必须提前。只要试演成功,你这里演不了,我还可以找别的戏院。”

“师兄说的是,戏班就怕没戏演,人要等戏,就把心等散了。”

“你能给我几天?”

“3天,这是我花了100块大洋买来的。”

“3天?时间太紧了!”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师兄先带师妹们到申城周边的地方演演,等存放的抗战物资运走了以后再回来。我这大华戏院早晚都会让韶华登台的。怎么样,师兄,先离开申城吧?”

“离开申城?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天戏没演就离开,我还好意思回来吗?”

“师兄的意思是一定要试演了?”

“3天后韶华一定要登大华戏台。我回去安排了。”郑世昌转身要走时突然看见墙上挂着的青莲剧照,他的心被咯了一下。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3(1)

青莲退出梨园后,经常被丁香叫上陪她打麻将。她不想过这种牌桌生活,但她怕一个人静下来,静下来的时候,她会强烈地思念世昌,这种思念如同钩子一样钩着她的心,让她心痛得泪流满面。她必须要麻醉自己,否则她会疯掉的。青莲打出一张牌:“六条。”

“胡了!” 丁香高兴地推牌:“有青莲在,我的手气就是好!”

“干妈,是你牌运好,跟我可没关系。”

伍太太不高兴了,她是税务局局长的太太,是丁香的固定牌友。她埋怨道:“青莲,你打了一张条子,丁香吃了,你怎么又打条子?”

“我想打清一色,所以不能要条子。”青莲解释道。

“分明是你们娘俩联手吃我们,不玩了。”伍太太真的生气了。

对面坐的杨太太发话了:“伍太太,有青莲陪着咱们玩多高兴,输赢不过百十来块钱的事,别太在意。”她是申城商会会长杨在亭的太太。

“不在意行吗?我那口子最近又看上个小的,钱也舍不得给我了,气死我了!”伍太太说出生气的原因。

“别生气,过几天我家有间珠宝店开业,你来散散心。丁香,让青莲也去吧,捧捧场。这是我家老公特意吩咐的。”杨太太举重若轻,手洗着牌,就把事情给办了。

“捧场可以,可青莲是个名角,参加这活动那典礼的,总得有点车马费吧?”丁香谈出了条件。

“只要青莲到场,再唱上两段,车马费是少不了的。”杨太太应承道。

“青莲,挣车马费太辛苦,我给你说个老公吧,是南洋富商,60岁,岁数虽说大了些,可有的是钱。我现在缺钱就找他要,他出手很大方。”伍太太傻乎乎地说。

青莲笑道:“他既然是您的钱罐子,青莲可不敢染指,青莲只想陪干妈打牌。”

杨太太和丁香都笑了起来。伍太太争辩道:“有什么可笑的?只许男人采花,不许女人酿蜜,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郑世昌来到挂着青莲照片的照相馆,他站在橱窗前凝视青莲的照片,直觉告诉他,青莲和彩云肯定有某种联系。照相馆老板出来主动和郑世昌搭讪:“先生,想要这张照片吗,一块大洋一张。”

“我想问清楚再买,”郑世昌问:“这两位姑娘是谁?”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她们是申城两朵姊妹花,一个叫雨虹,一个叫青莲,都是大名角。”店老板说,“买回去摆在家里看,养眼。”

“这个叫青莲的姑娘跟我认识的一个名叫彩云的姑娘长得很像。”

“照相的时候她就叫彩云,青莲是后来改的名字。”

“真的叫彩云?”

“没错,我给照的相我还不知道?当时她还不太出名,改了名字以后才出的名。”

“我要一张!”

郑世昌带着照片回到兴隆客栈,他靠在床上凝视青莲的照片,无法解开心中的疑团:“你为什么改名换姓?白长起为什么要骗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小菊端着洗脚水进来,郑世昌坐了起来,青莲的照片掉到地上。高小菊看见青莲的照片愣住了:“哥,她不是彩云姐。”

“我已经查清楚了,青莲就是彩云。”

“彩云姐找到了?”高小菊拣起地上的照片,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将照片递给郑世昌:“找到彩云姐,我替哥高兴。”说完转身走了。

郑世昌觉出小菊的情绪变化,无奈地叹了口气,洗过脚,上了床,又端详起照片上的彩云。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敲门声。他让敲门人进来,进来的是罗瑞英。

“世昌哥,小菊没在你这里?”罗瑞英站在门口问。

“她没回屋吗?”

“没有。我们要睡了,见她还没回来,我就过来找她了。世昌哥,小菊没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吧?”

郑世昌递给她看青莲和雨虹的合影:“我告诉她,青莲就是彩云,她放下洗脚水就走了。”

“青莲真是彩云姐?”

“千真万确,是照相馆的老板告诉我的。她照相的时候还叫彩云这个名字。”

“要说改个艺名不奇怪,可长起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实话呢?”

“我也没想明白。他知道我跟彩云好,应该马上告诉我才对。我担心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长起才把真相藏起来,给我们编了个故事。”

“能出什么事呢?”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申城这么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英子,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长起,要让他相信我们还蒙在鼓里。他的变化太大了,让我感到不安。”

“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当了大华戏院的老板呢?”

“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试演拿下来,戏班在这里站稳脚跟才有机会了解真相,找到彩云。”

“是!世昌哥,你休息吧,我去找找小菊。”罗瑞英说完离去了。

高小菊心事重重地来到江边,望着在黑夜中奔流的江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大声对自己说:“我应该高兴才对,我要高兴起来!”她强迫自己笑,然而却流下了眼泪。强劲的江风从江面上吹来,她连打几个喷嚏。罗瑞英找到她,无须多言,高小菊趴在她怀里哭了一场。

俞元乾的申江戏院也接到存放抗战物资的通知,他放心不下韶华戏班,抽时间来到兴隆客栈,想看看姑娘们的排练情况。看过之后,郑世昌把他请入房间。落座后,郑世昌满怀期望地问:“您看姑娘们唱得还行吗?”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3(2)

俞元乾摇摇头说:“还差不少火候。明天晚上就试演了吧?”

“是啊,社会局要在大华存放抗战物资,试演提前了。”

“世昌,我想给你提个建议,放弃这次试演。”

“放弃?我没想过。”

“你们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试演可能会出问题。目前全市戏院都因为存放抗战物资停业了,你们还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排练,把试演往后放一放,等有把握了再说。”

“我想试一试。戏班在临安时,请我们唱堂会的都要排队,我想在这里也不会太差。戏班要留在这里,就应该早些登台亮相。”

“你一定要演,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你千万要叮嘱大家,好好演,别出什么意外。”

“我知道。俞老板,有件事我想打听一下,您知道白长起是怎么当上大华戏院老板的吗?”

“听说是阿标欣赏他,买下大华后让他当的老板。”

“阿标是谁?”

“黑社会老大。”

“白长起加入黑社会了?”

“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我知道,经营戏院,肯定要和黑社会的人打交道。人到申城会变的,你要对你这个师弟多留个心眼儿。”

“谢谢您的提醒。”郑世昌由衷感激道。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4

试演开始前,姑娘们在后台化妆。高小菊的鼻子痒痒,想打喷嚏却没打出来。罗瑞英看她难受的样子,问道:“小菊,那碗姜糖水你喝了吗?”

“我怕影响嗓子,没喝。”

“你感冒了,不喝怎么行?”

“我忍着就是了,应该没事的。”

郑世昌在侧幕叮嘱琴师:“张师傅,王师傅,千万把住腔调,让姑娘们跟琴走。”

琴师张说:“我只能是尽力而为,要能再练上十天半月的就好了。”

“无论如何拜托你们了。”郑世昌说完来到后台,对正在化妆的姑娘们训话:“大家听着,今天下面坐的不是一般人,除了戏院老板就是报社记者,你们一定要格外认真,唱腔要跟琴走,任何人不许出差错,明白了吗?”

姑娘们齐声回答:“明白了!”

“英子,你来督场,我到下面去陪客人。”郑世昌对罗瑞英说。

“放心吧,世昌哥!”罗瑞英充满信心地答道。

郑世昌交代完毕,就到台下坐在了白长起旁边。他们周围是20多家戏院的老板和十几家媒体记者,俞松和俞元乾坐在他们中间。开场锣敲响,5个姑娘上来闹台。白长起扭头说:“师兄,大家都很忙,这开场闹台就算了,上正戏吧。”郑世昌不好说什么,起身挥手让姑娘们退场。

5个姑娘退到后台,罗瑞英迎住问:“怎么回事,刚上台就下来了?”

一个姑娘回答道:“是世昌哥让我们下来的。”

“这不是乱套了吗?小菊,快准备上场!”罗瑞英催促高小菊。高小菊正眯着眼睛要打喷嚏,听到罗瑞英招呼连忙应道:“哎,来了!”一边答应一边揉鼻子。

音乐起,高小菊上场亮相,表演《祝英台》“哭灵”一场:“梁兄呀,梁兄。好事多磨,难缔同心之结,良缘天妒,竟然生离死别。今看你双目不闭,莫不是,舍不得,红颜之事啊。”

戏院老板频频点头。俞元乾对身旁的朱老板说:“朱老板,您看这个姑娘的唱腔作派很像青莲,好好调教调教,一定错不了。”

“俞老板,朱某喜欢先看后说。”朱老板说。他应邀前来就没打算看戏,因为鸿运戏班违约金的事,白长起戏弄了他,他一直在找机会要把心中的恶气发出来。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高小菊突然打了个喷嚏。朱老板大声问道:“诸位,戏里没有这个喷嚏吧?”

台下一阵哄笑,有人起哄喊了起来:“下去吧,别丢人现眼了!”郑世昌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高小菊朝台下鞠了一躬,道声“对不起”,赶紧退场了。

裘百灵和2个姑娘从侧幕上场。琴师张的过门拉完,裘百灵并没有张嘴,琴师张只好重新拉过,就这一个失误,已引起戏院老板们的窃窃私语。裘百灵在第二遍过门时唱了起来:“今日中秋佳节到,圆圆月儿真可爱。碧云空中现出来,看那月儿多皎洁……”她的唱腔比琴声快了半拍,让琴师张左追右赶,显得极不协调,在表演时她又和配戏的姑娘撞在了一起。

戏院老板们无心再看,纷纷起身向白长起告辞:“白老板,谢谢您让我们开眼了。”“白老板,您这回可是看走眼了。”白长起抱拳送客:“各位慢走,改日我请客赔罪。”

裘百灵下场,罗瑞英上场表演:“请问大姐,此地是什么地方?”

朱老板起身应道:“姑娘,这里是白老板的大华戏院。你们在这里耍吧,我告辞了!”

白长起把脸转向朱老板:“朱老板,我白某愿意给我师兄提供舞台,韶华戏班愿意怎么耍就怎么耍,不关你的事吧?”

“当然,白老板自毁金子招牌,谁能管得了呢?”朱老板说着向外走去。

“英子,下去!”郑世昌吼了一声,罗瑞英不情愿地下了舞台。

记者们都站起来围住了白长起,一大堆提问淹没了他:“白老板,大华真要请韶华吗?”“白老板,您让韶华登上大华舞台,是出于什么目的?”“白老板,韶华试演失败,您有什么感想?”

“白某无可奉告。有什么问题问我师兄吧?”白长起把郑世昌推了出来。

郑世昌脸色铁青,起身抱拳转了一圈:“多谢诸位前来捧场,韶华试演失败是自不量力,与白老板毫无干系,郑某输得无话可说。”说罢向外走去。

白长起跟上说:“师兄,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试演失败了,没有人会接韶华了,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容我考虑考虑。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给了韶华这个机会。”郑世昌拦住白长起,大步走出剧场。他来到江边,任凭猛烈的江风抽打他的嘴巴。他亲手创办的戏班,让他豪情万丈的戏班,第一次亮相竟然如此令他难堪。他无话可说,心却在痛,痛得他忍不住像狼一样仰天长啸:“啊——啊——”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5(1)

郑世昌一早就出去了。高小菊正在院子里练功,见他黑着脸,也没敢上前去问。不大一会儿,姑娘们都从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开练。失败是她们的最大动力,不用人催,连喜欢偷懒的裘百灵都知道练晨功了。姑娘们正在练着,却见琴师张、琴师王穿戴整齐,背着琴,挎着包裹,从房间里走出来。

罗瑞英一看他们要走,马上迎上去拦道:“张师傅,王师傅,你们可千万别走啊。我们一定好好练。”

“晚啦,韶华戏班的牌子被你们自己砸了。”琴师张显然是憋着一肚子气:“我们想领你们走正道,你们偏要往歪道上走,结果怎么样?”

裘百灵态度诚恳地道歉:“张师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是照行里的规矩来,不这样你们是练出不来的。”琴师张说。“其实郑班主早有吩咐,我们只是下不去手,以后可就不客气了。”

“老张,我看还是走吧,我们可不能晚节不保啊。”琴师王执意要走。

高小菊拿过藤条,双手递到琴师王面前:“王师傅,您要走,我没脸拦着,您先打我一顿,撒撒气再走。”说着跪了下来。

裘百灵也跪下来:“王师傅,我练得最不认真,最不听话,最该挨打。您打我吧!”

琴师王抓起藤条却打不下来,面对两双清澈的眼睛,他的心软了:“你们真该挨打,我先把这顿打记在账上。以后再不认真练功,新账老账一块算!”

白长起突然进来了,见琴师王的架势,上前一把拽住琴师王的胳膊:“王师傅,你们把韶华戏班毁了,还要惩罚我的师妹们吗?”

“白老板,这么大责任我们可承担不起。”琴师王马上反驳道,“韶华戏班是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儿,我们不过是看着您的面子,勉为其难应付着,要依我们的本意,我们肯定不会来这种戏班拉琴的。”

“二位师傅,我当初介绍你们来戏班,是看中你们的琴上功夫,没想到你们把唱腔拉成了四不象,让韶华戏班在全市戏院老板面前丢人现眼,现在有哪个老板还敢接他们?”

“白老板,您这话说重了,我们是靠拉琴吃饭的,不干砸饭碗的事。”琴师张说。

“饭碗?你们明知道韶华没戏可唱了,还想赖在戏班拉琴?二位师傅,钱可不能这么挣啊。”

“我们本来是要走的,被姑娘们缠在这里走不开,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式跟您和姑娘们告辞了。”琴师王说罢拽着琴师张气哼哼地向外走。

姑娘们面面相觑。罗瑞英追了上去:“张师傅,王师傅,你们等世昌哥回来再走好吗?”

琴师张摆摆手,用后脑勺对着她说:“郑班主就是用八抬大轿去抬,我们也不会来了。”

高小菊望着琴师张、琴师王走出院门,转头问白长起:“师兄,琴师走了,我们还怎么练功啊?”

“还练什么功?”白长起煞有介事地说,“韶华在申城已无立锥之地,要想把戏班办下去,只能离开申城,到乡村集镇去演。”

“走不走要听世昌哥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练功。”罗瑞英说。

“师兄去哪儿了?”

“不知道,一早就出去了。”

“我来就是劝他早做打算,如果钱不够,让他到我那里去拿。你们也都劝劝他,别在申城这一棵树上吊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白长起说完就走了。

“瑞英姐,还练功吗?”裘百灵问。

“练!”罗瑞英干脆答道,“基本功要天天练!”

话虽这样说,但姑娘们已没了精神,勉强练了一会儿,高小菊对罗瑞英说:“瑞英姐,休息吧,等我哥回来再说吧。”

“你们不练我练!”

姑娘们垂头丧气地坐在院子里,看着罗瑞英一个人练功。俞元乾走了进来,姑娘们叫着“俞老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见了亲人一般眼泪哗哗流淌下来。俞元乾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可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们不能因为试演失败就趴下,要挺过去才能重返舞台。”

“要挺不过去呢?”裘百灵问。

“要挺不过去,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我们一定挺得过去!”罗瑞英不服气地说,“我就不信申城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英子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俞元乾往郑世昌住的房间看了看问:“世昌呢?”

“他一早就出去了,也没说去哪儿。”高小菊说。

“怎么没看见张师傅和王师傅?”俞元乾问。

“长起师兄刚把他们骂跑了。”高小菊说,“长起师兄说试演失败都怪他们。”

“怪不得人家,是你们的功夫不到家。”俞元乾对高小菊说:“等世昌回来,叫他来找我,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报纸上的消息打破了青莲表面平静的生活,她再怎么否认和郑世昌无关,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她像被一股激浪卷起,直接抛到了白长起面前。她闯进大华戏院经理室,将手中的报纸摔在白长起面前,质问道:“姓白的,你毁了我,还要毁了世昌吗?”

白长起像是早有所料,起身招呼道:“我知道你会来的,谢谢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女子戏班 第十四章5(2)

“报纸上都登了,你还解释什么?”

“你要想听就坐下,不想听的话,我可忙着呢。”

青莲气哼哼地坐了下来,直视白长起。白长起给青莲泡上茶,顺便坐在了她身边,青莲“噌”地站了起来:“你给我离远点!”

“师妹,这可是在我的办公室啊!”

青莲固执地站着,白长起无奈地两手一摊,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下吧。”青莲重新落坐后,他盯了她片刻之后,压下内心的冲动,深叹一口气说:“青莲,师兄的戏班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一半责任在你。”

“在我?你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吧,我知道师兄带着师妹们来到申城之后曾经找过你,和你商量怎么帮他。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不认识郑世昌。”

“你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我还怎么有脸去见他?”

“所以说你有责任。但是,你不想见他是你的事,我可要帮他,谁让我是他的师弟呢?”

“你是怎么帮的?有你这样帮的吗?”

“这就说到另一半责任了,就是师兄他自己找的。他是托申江戏院老板俞元乾找到我的,要登大华戏台。作为师弟我不能说什么,只好给他请了给你伴奏的琴师。张师傅、王师傅的琴功你是知道的,在申城是数得着的琴师。可你知道,当初我们号称江南第一班的时候,那是有你有我有世昌师兄挑大梁。现在,戏班里最好的就是小菊了,连百灵那个二把刀也人模狗样地成了角了!”

“为什么不准备好了再让她们试演呢?”

白长起从抽屉里拿出了政府文件:“你看吧,政府要在戏院堆放抗战物资,我劝世昌师兄放弃试演,等把抗战物资运走再说。可他不听,觉得韶华在乡下大受欢迎,在这里也一定能成功。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结果就闹成了这个样子。现在好了,师兄可以一走了之,你也满足了和师兄不见面的心愿,惟独留下我在圈子里丢人现眼!”

青莲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是200块银票,你帮我转给世昌,让他路上用。”

“转交容易,可我怎么说呢?”

“劝他早点动身就是了。”

“好的!”白长起从抽屉里取出支票本子,在上面写字盖章:“我再加800块。一千块大洋够他们度过难关的了。”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1(1)

郑世昌闲逛了半天,经过雨花香茶园时,听到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拔脚走了进去。茶园里有二十几张茶桌,茶客上了有八成。他找了张空桌坐下,伙计送上茶点。他抬眼向台上望去,马香瑶和姚飞飞正在表演《沉香扇》“相会”一场。从服装、扮相到唱腔、道白,着实让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茶馆里表演的人,水平都要比戏班姑娘们高出一大块,韶华焉有不败之理?

白长起进来了。他刚才坐车路过雨花香茶园门口,看见郑世昌进茶园了,心中一喜,正好可以利用马香瑶和姚飞飞给郑世昌上一课,让他知难而退。白长起径直走了过去:“师兄,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郑世昌颇感吃惊:“长起?你找我有事吗?”

“师兄,我刚去过戏班,戏班就这样完了,师妹们都很难过。”白长起坐下说。

“你认为戏班完了?”

“师兄,你有头撞南墙的勇气,这没错,可戏班实在没有这个实力啊。你看台上这两位,唱得比师妹们要强不少,可也只能在这种地方混口饭吃,上不了大戏台。”

茶园齐老板过来打招呼:“白老板来了?”

白长起介绍道:“齐老板,这位是我师兄,韶华女子戏班的郑班主。”

齐老板颇有深意地抱拳道:“久仰久仰,欢迎郑班主光临小园。”

郑世昌起身回礼道:“齐老板,在你这里品茶听戏,真是难得的享受。”

白长起问道:“齐老板,你说久仰我师兄,是客套话吧?”

“韶华女子戏班在大华试演的消息见报了,在下才敢说久仰。”齐老板解释道。

“报上怎么说?”白长起追问。

“我去拿报纸,您自己看。”齐老板拿过报纸递给白长起。

白长起一看便怒了:“这记者怎么能这样写?‘大华昨晚演滑稽戏,韶华试演一败涂地’,简直是胡说八道!”

郑世昌像被人当众抽了嘴巴,他一把抢过报纸展开来看,白纸黑字,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白长起从怀里掏出了银票,放在郑世昌的面前:“师兄,这是一千块大洋的银票,你拿着!”

郑世昌看银票,又看看白长起,问:“这是什么钱?”

“送给师妹们路上用的。”

“路上什么意思?”

“回江浙啊,这里的报纸传不到那边,以韶华的水平在乡下土台子上唱戏,吃穿还是不用愁的。”

“走不走我还没决定。”

“你还要留在申城唱戏?”

“真的就不成了吗?”

“师兄,你气糊涂了吧?报纸都把你搞臭了,你还怎么唱?去哪唱?有哪个戏院还会让你去唱?”

“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吗?”

“师兄,离开申城是你最好的选择!”

“那我倒要看一看了,留下来会怎么样?”郑世昌将银票推给白长起,大步向外走去。

齐老板瞥了眼他的背影说:“白老板,你师兄的脾气可不小啊。”

白长起掏出茶钱扔在桌子上,起身道:“戏班那帮姑娘没机会上台,他这是急的。”

齐老板心中一动:“姑娘们漂亮吗?”

“当然漂亮了,可漂亮不能当饭吃,他得走人了!”白长起说着向外走去。

“哦,明白了!”齐老板打起了小算盘。

郑世昌像一团燃烧的火,坐在江边熊熊燃烧,望着滔滔江水,他看不到自己的路。他反复问自己:“走还是不走?走去哪儿?留下又怎么办?没找到彩云,离开不甘心。可为了找彩云而滞留申城,戏班就会陷入绝境。”看了马香瑶和姚飞飞的表演,他明白了自己的凌云壮志是多么可笑,就凭韶华戏班的水平,别说登戏台了,连茶园都进不去,那么戏班的出路在哪里?

天黑了,万般痛苦的他离开江边,回到了兴隆客栈。一进院门,高小菊就像只燕子飞了过来:“哥,你一整天去哪儿了?”

“喝茶听戏。”郑世昌不能把痛苦流露出来。

“喝茶听戏?哥,你没事吧?”高小菊伸手摸郑世昌的额头。

郑世昌拿开她的手说:“我没事。去叫英子、百灵和张师傅、王师傅到我房间来,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张师傅、王师傅都走了。”高小菊说,“我们一天没练功了。”

“走了?”郑世昌吃惊地问:“谁让他们走的?”

“上午长起师兄来了,说试演失败全怪他们,把他们骂跑了。”

“怎么能怪他们呢?是我们技不如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快去把他们找回来,我要当面道歉,他们即使要走,也要把工钱结给他们。”

“上哪儿找他们去呀?我们不知道他们住哪儿啊。”

“找长起要地址。俞老板来过吗?”

“他来过,要你回来就去找他。”

“我这就去。”

“吃过饭再去吧?”

“回来再吃!”郑世昌说罢出了客栈的院门。

在郑世昌来到申江戏院前,范总编刚走。范总编是来送徐海的。徐海所带戏班顺利完成了掩护首长的任务,临行前和范总编告别。他请范总编寻找一个有基础的戏班,排演宣传抗日的戏。

“根据地的宣教队正在上演一部名叫《怒吼的松花江》的戏,对激发民众抗战热情非常有作用,等我再来时就把剧本带来。”徐海说,“关键是要找到一个能承担演出任务的戏班。”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1(2)

“戏班倒是有一个,就是在大华试演失败的韶华女子戏班。虽然水平差些,但是班主和演员们都受过日寇的残害,应该是可以信赖的。”

“我知道,班主姓郑,血气方刚,算是跟他有一面之交吧。”

“我来安排吧。”范总编送走徐海,和俞元乾下了一盘棋,在下棋的时候,他请俞元乾出面,把韶华戏班留下来,为排演抗日戏做准备。

俞元乾送走范总编,郑世昌就进来了:“俞老板,您找我?”

“世昌,坐!我找你是想知道你下一步怎么走。”俞元乾倒了一杯热茶递给郑世昌。

“说老实话,走不甘心,不走又没办法,不知怎么走。”郑世昌老实答道。

“我给你一个建议,”俞元乾直截了当地说:“不走,留在申城!”

“留下当然好了,我们来就是为了留下。”郑世昌说完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撑不下去啊,俞老板!十几口子要吃要喝,兜里的几个钱有出没进,戏班的水平实在是差,熬下去没有出路。”

“一次失败就把你吓住了?我告诉你,想在申城立住脚,没有哪个戏班不经过摔打的。”

“我现在连个摔打的机会都没有。”

“我给你!你去把琴师请回来,让姑娘们踏踏实实练功,等社会局把抗战物资挪走,你们就在我这里演。”

“这能行吗?报纸可骂了我们。”

“我不管这些,你们能挣钱就行。当然了,要通过我这关,否则我不会让姑娘们上台的。”

“太好了!”郑世昌激动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俞老板!”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2(1)

一条横幅挂在古色古香的珠宝店房檐下,上书:杨氏珠宝店开业典礼。杨在亭向来宾们拱手致谢:“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杨某的珠宝店今天开业,承蒙各位前来捧场,杨某不胜荣幸,多谢各位了。”

青莲和丁香站在杨在亭后面。阿标带着打手站在她们旁边。俞松等一帮记者挤到前面来。俞松首先提问:“杨老板,我是《申江日报》记者俞松,听说杨老板有钱开店,无钱捐献,是真的吗?”

“杨某一向热爱国家,奉公守法。本店就摆着本人亲自捐出又用150块大洋收回来的金表。当然,我做得还很不够,将来我的珠宝生意好了,我会为抗战捐献更多的金钱和物资!”杨在亭夸张地说。在众人的掌声中,杨在亭招呼道:“各位记者,请到里面采访。欢迎各位来宾到里面参观。请!”

客人们走进金碧辉煌的杨氏珠宝店,三三两两边看珠宝边交谈。俞松端着莱卡相机走到青莲和丁香面前,自我介绍道:“青莲小姐,我叫俞松……”

青莲微笑道:“你是《申江日报》记者,刚才我已经听到你的自我介绍了。”

俞松一笑道:“那我的采访就直奔主题了。青莲小姐,你能谈谈离开戏台后的生活和感受吗?”

青莲收敛起笑容:“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接受采访。”说完就挽着丁香离开了俞松。伍太太在不远处招呼道:“青莲,你过来,我跟阿标聊你呢。”阿标笑眯眯地站在伍太太旁边,像是谈兴正欢。

丁香拉着青莲走过去,打招呼道:“伍太太,你不是要找阿标借钱翻本吧?”

伍太太嘴角一撇道:“丁香,你可别小看人,输的那几个胭脂钱,还值得翻吗?阿标是求我帮他个忙,他想跟青莲交个朋友。”

“阿标,你可别打我干女儿的坏主意哟。”丁香面带笑容警告阿标说。

“哪里哪里,赵局长的千金,我阿标纵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非分之想啊。阿标只想关心一下青莲,别无他意。”阿标谦恭地说。

“阿标,你跟青莲聊吧。丁香,我们去那边看看。”伍太太拽走丁香。

“干妈,您别走啊。”青莲不喜欢阿标的流氓做派,不想和他产生什么瓜葛,要追丁香,被阿标挡住了去路:“青莲小姐,我们曾经在赵局长的寿宴上见过,今天能跟青莲小姐进一步相识,阿标万分荣幸。”阿标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时,手下阿杜递过一个锦盒,阿标打开锦盒,递给青莲:“不成敬意,请青莲小姐笑纳。”

青莲微微一笑,接过锦盒,谢道:“我干妈正想选个钻戒,她戴上肯定高兴。我替干妈谢谢你了!”

“这是我送给你的,赵夫人那里我再送一个就是了。”阿标表示道。

“青莲不想让标哥太破费了。”青莲说着就向丁香快步走去,将锦盒交给丁香:“干妈,这是标哥要我转给您的。”

丁香大喜过望,将钻戒戴到手上欣赏:“青莲,你看漂亮吗?”

“太漂亮了!就像是给干妈订做的。”青莲夸张道。

“哦,阿标叫青莲过来,原来是要托她送钻戒给你。让我送不就得了吗,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一道手续。”伍太太嫉妒地说。

“伍太太,标哥当然不会托你了,你要不给我怎么办?”丁香问。

“你以为我那么不开眼,没见过钻戒是怎么着?”伍太太不高兴地说。

“不是,伍太太,标哥是不好意思给您,您身边不是有南洋富商吗?”青莲笑着说。“让他给您买10个钻戒,气气我干妈。”

“你以为他买不起啊?我这就找他去!”伍太太说着气哼哼地走了。

丁香:“那我可就先戴着了。”她对阿杜说:“你替我谢谢阿标。”

阿标走过来,知道钻戒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索性来个顺水人情:“赵太太,您喜欢吗?”

丁香眉开眼笑,举着戴钻戒的手说:“喜欢,当然喜欢!我人老手不老,你看我戴着多合适。”

“您戴上这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玉指生辉。”阿标恭维道。“您回去代我向赵局长问安,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丁香放下戴钻戒的手,收敛了笑容说:“登门拜访就不必了,你别给他惹事,我就念阿弥陀佛了。”

“赵局长一向对阿标多有关照,阿标明白。”

青莲挽起丁香的胳膊道:“干妈,我们再去转转?”

丁香对阿标道:“阿标,你忙。我跟青莲再转转就回去了。”说完离开了阿标。阿标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恨恨说道:“他妈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阿杜凑上一步说:“标哥,青莲在大华演过戏,白老板好像跟她很熟。”

“回去叫白长起来见我。”阿标吩咐道。

白长起不知道阿标找他有什么事,问来请他的阿杜和阿钟都说不知道。白长起知道这是规矩,也不好多问,只好蒙头胀脑地来到阿标的会客室。见到阿标,他赶紧趋步上前:“标哥,长起请安了!”

“坐!”阿标招呼他坐下,盯着他不说话,把白长起看毛了,连忙抬起屁股问:“标哥,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阿标开口道:“白老板,我阿标是从来不求人的,可今天有一事还非求你出面不可!”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2(2)

白长起忽然不安了,阿标要开口求人,事情肯定难办,但他无法拒绝,只好说道:“标哥有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保证万死不辞。”

“和死没关系,你只要动动嘴就行。”

“您吩咐!”

“认识青莲吧?”

白长起心里咯噔一下,但又不能不承认:“认识。”

“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白长起大吃一惊:“啊?您喜欢她?”

“女人我沾过不少,可还没有谁让我动过心思,青莲我虽然没沾,可她已经让我睡不着觉了。我找你来,就是要你把青莲正式介绍给我,我想娶她做我的正房夫人。”

“这……恐怕不好办吧?”白长起有如遭到灭顶之灾一般,无力地推托道。

“什么意思,我不配吗?”

“不,我是说这事不能强求,她可是警察局赵局长的干女儿。”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她的师兄,所以来请你做媒人。”

“我只能说试试,不敢打保票。”

“5天之内,我要和青莲小姐吃饭。你去办吧!”阿标习惯于板上钉钉,说一不二,口气不容置疑。

白长起尴尬地点点头退了出去。离开阿标,白长起的火气就冒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家,像头野兽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丫环小凤要给他换拖鞋,被他一脚踹开,他高声骂着:“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然而他这头野兽已经被关在了笼子里,狂躁却毫无办法。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3

郑世昌从白长起那里要来琴师张的地址,带着高小菊和罗瑞英找上门来了。琴师张见是他们,一脸阴云,郑世昌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桌子上说:“张师傅,我带着小菊和英子给您送钱来了。”

琴师张摆摆手说:“不敢,试演失败,张某罪责难逃,怎么有脸要钱?拿走,请回!”

“张师傅,我们是来请您回去的。”罗瑞英说。

“回去干什么?找骂吗?”琴师张气哼哼地说。

“不会再有人骂您了,请您回去,是要您帮我把戏班带起来。”郑世昌诚恳地说道。

“郑班主,请免开尊口。我老了,命贱,可我还想多活几天。”

“张师傅,您就帮帮我们吧!别再生气了,好吗?”高小菊求道,说着突然跪下:“我求您了!”

罗瑞英也跟着跪下了:“张师傅,您要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了。”

琴师张站了起来,动情道:“闺女,不是我不想回去,我实在是没脸回去。白老板当着你们的面,把我和老王骂个狗血喷头,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啊!要不是想着我老伴儿,那天我就投江了。”

“张师傅,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关照好你们,让你们受了委屈。申江戏院的俞老板打了招呼,等存放在戏院的抗战物资一拉走,戏班就可以在申江戏院登台演出了。可要没有您和王师傅,这戏就演不了,我是诚心来请您和王师傅回去的。”

琴师张的心软了:“孩子们有基础,就差磨合,要磨合好了,像她们这样的都能唱红。”

高小菊惊喜道:“那您答应了?”

琴师张叹了一口气说:“拉琴的当然希望有戏班请,请了琴师就得按行里的规矩办。”

“那当然,必须按行里的规矩办!”郑世昌加重语气说,“不这样,戏班是出不来的。”

“这次要动真格的,否则我就不去。”琴师张严肃地说。

郑世昌鞠躬道:“张师傅,谢谢您了!”

高小菊和罗瑞英磕头谢道:“谢谢张师傅!”

琴师张、琴师王被请了回来。郑世昌憋着一股子狠劲,亲自监督姑娘们练功,有谁出了差错,便大声呵斥,而两位琴师也毫不客气地用上了藤条。姑娘们无不加倍小心,知道藤条抽在屁股上是要疼好几天的。

这天下午,琴师张正在指点裘百灵唱《白蛇传》的“仕林祭塔”。裘百灵连续唱了几遍“叫声仕林听从头,黑风大仙娘道友……”,都被琴师张叫停,琴师张不耐烦地责怪道:“你是怎么唱的?跟琴走,不懂吗?”说着话,琴师张拾起地上的藤条抽打了一下裘百灵的屁股。裘百灵不敢躲,眼泪一下子被抽出来了。姑娘们都停下来看。郑世昌吼道:“看什么看,都想找打啊?”姑娘们吓得赶紧练了起来,互相小声说:“世昌哥怎么变了?”

雨花香茶园的齐老板忽然走进兴隆客栈的院子,郑世昌迎了上去:“齐老板,您是来找我吗?”

齐老板抱拳道:“我来看姑娘们练功,不打搅吧?”

“不打搅,您请便。”郑世昌说完又去督促姑娘们练功。

琴师王指点罗瑞英唱《劈山救母》。罗瑞英高亢清亮的唱腔让齐老板的耳朵支棱起来了,只听罗瑞英唱道:“天上人间迢迢,心中事谁人知晓!我彦昌自别圣母后,金榜提名中魁首,得配相国千金女,流光如水十三秋……”

齐老板频频点头,朗声叫道:“郑班主,借一步说话!”

郑世昌将齐老板请到屋中,齐老板表明了来意:“郑班主,我想请韶华戏班去我那里演出,包吃包住,一个月再给10块大洋。你看怎么样?”

郑世昌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去茶园演出,可以节省食宿费的花销,还有些收入,对姑娘们也是个锻炼,一举多得,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送走了齐老板,他去找俞元乾,俞元乾也表示赞同,说道:“钱虽少了点,但对姑娘们是个锻炼,等存放在戏院里的物资拉走了,姑娘们就能正式登台演出了。”

“再登台演出,就不会丢脸了。”郑世昌保证道。

齐老板敲定了韶华戏班,就把马香瑶和姚飞飞赶走了。在结工钱的时候,他每人给了10块大洋。姚飞飞接过钱数了数,问道:“齐老板,给错了吧?”

“没错,每人10块。”齐老板说,“我多给你们两块。”

“明白了,齐老板是看我们唱得好,多赏了两块,谢齐老板!”马香瑶道了个万福。

“不用谢,多给的两块是辞工费,明天你们不用来了。”

“齐老板,你把我们辞了?”马香瑶一听就急了:“为什么辞我们,总得有个理由吧?”

“齐老板,茶客很喜欢听我们的戏,你不能说辞就辞啊。”姚飞飞争辩道。

“二位,我没说你们唱得不好,只是我的茶园太小,养不起二位这样的名角,还是请二位另谋高就吧!”齐老板起身送客:“请吧!”

“齐老板,你生儿子了吗?”马香瑶忽然问道。

“你什么意思?”齐老板反问道。

“你生儿子肯定没屁眼儿,你会断子绝孙的。”马香瑶撒泼道。

齐老板勃然大怒:“你们给我滚,滚!”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4(1)

阿标给白长起规定的5天时间已经过了4天半,白长起依然没有下定决心。他坐在车里望着青莲住的小洋楼,痛苦万状,长吁短叹。常乐看不下去了,劝道:“大哥,大半天了,你是想进去找她还是走,再等下去我怕你饿坏了。”

白长起似乎下了决心,推开车门下了车,可没往前走又靠在了车身上。常乐也下了车,绕过来说:“大哥,为一个女人值得吗?你把标哥的意思告诉她,成不成跟你就没关系了,你不就解脱了吗?”

白长起望着小洋楼说:“我能解脱吗?她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我白长起要还是个男人,就该拿命护着她。”

“大哥,你别怪我多嘴,标哥想要的人,你是护不住的。”

“我宁失江山不失青莲。这世上只有这个女人让我受尽煎熬。”

“大哥,我得提醒你一句,红颜祸水,大丈夫不可为女人毁了自己。”

“常乐,你说标哥真要为一个女人跟我翻脸吗?青莲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个想玩弄的漂亮女人,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她是我的命,除了她,我这辈子不会喜欢别的女人!”

“大哥,要不我们先回去,看标哥的意思再做决定。”

“为了青莲,我赌一把,哪怕把命赌上,我他妈的也认了!”

白长起回到戏院经理室,盯着青莲的照片心乱如麻,忽然吼道:“青莲,我走投无路了,你知道不知道?把你介绍给阿标,就是把你推进了火坑,我要把你推进火坑,我他妈的还是人吗?”

裘百灵忽然推门进来:“长起师兄,你骂谁呢?”

白长起缓过神来,烦躁地问:“你来干吗?”

“我有事找你嘛。”

“什么事?”

“戏班明天就去雨花香茶园演戏了,我不想去,我要来你这里。”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我要来你这里,现在世昌哥和那两个琴师动不动就打我们,我受不了了。”

白长起没想到郑世昌没走,反而有安营扎寨的意思。这样一来,阿标和郑世昌对他就形成了夹击的态势,他想保住青莲,又增加了天大的困难。他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根本没听百灵在说什么。百灵见他一脸苦相,失魂落魄如梦游一般,上去拽住他的胳膊问:“长起师兄,你到底答应不答应啊?”

“答应什么?”白长起不耐烦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