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女子戏班》》 · 胡绍祥 · 2026-07-25
王警官笑道:“我是奉局长之命送你们回去的。放心吧,你们连洋人都敢打,我肯定打不过你们。上车吧!”
姑娘们解除了戒备,欢笑着上了车。警车掉头绝尘而去。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物,裘百灵的眼泪最先流了出来,高小菊想说她没出息,一看罗瑞英的眼睛也是红红的,3个姑娘互相望了望,发现彼此的眼泪已像小溪一般欢快流淌下来。
汽车停在兴隆客栈门口,3个姑娘尖叫着冲进院子,正在院子里排练新戏的艺人们立刻沸腾了,叫的,跳的,搂的,抱的,哭的,笑的,像在铁皮桶中燃放鞭炮一般热闹。最倒霉的要属中午赶来的俞松,他无端被裘百灵咬了一口,理由是他让她流了太多思念的泪水。高小菊的胆子大了许多,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和郑世昌紧紧拥抱,大声宣布我就是想我哥。罗瑞英则在欢闹过后跟郑世昌打了声招呼失踪了,她跑到碧溪茶园,投进陈涛的怀抱,眼泪让陈涛的胸前湿了一片。陈涛和小马刚执行任务回来,得知罗瑞英她们因为打洋人进了看守所,心里着实不安,但一时又没什么解救办法,罗瑞英像头欢快的小鹿一头撞进来,让陈涛一直把罗瑞英箍到天黑。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1(1)
白长起从百乐宫妈咪嘴里套出口风,确认小菊她们确实是阿杜绑架的,将小菊她们被抓消息告诉了青莲之后,就坐等青莲运作的结果了。他相信青莲会尽最大努力搭救她师妹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在报纸节目预告栏上看到申江戏院演出剧目中出现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的名字。他决定对阿杜下手,为小凤报仇。
白长起向阿标报告了阿杜绑架韶华戏班3个姑娘的事,阿标不相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看我的师兄,那3个姑娘刚放回来,她们告诉我的。”白长起面不改色心不跳,迎住阿标咄咄逼人的目光说。
“走,去看看!”阿标招呼阿钟和另外两个打手说。
“去哪里?”白长起不知阿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去看你的师兄。”阿标拍着白长起的脸说:“阿杜跟了我多年,你要是诬告,小心我要你的脑袋!”
“长起有半句假话,脑袋您尽管拿,记着长起的忠心就行了。”白长起挺直腰板说。
阿标带着白长起来到兴隆客栈,阿钟和另外两个打手留在了门口。郑世昌对他们的造访觉得突然,因为上次义演,他和阿标有过一面之交,但阿标没有履行承诺,使他对阿标心存芥蒂。客栈老板如见亲爷,忙不迭地上来请安,被阿标挥手喝下。
“标哥突然造访,有什么吩咐吗?”郑世昌不卑不亢地问。
阿标什么眼神,他早就看穿郑世昌的心思,所以第一句话就解除了郑世昌的误会:“郑班主,上次义演的事情不是我阿标做人不地道,是青莲小姐亲自提出不与韶华戏班同台,我是没办法,当时诸事缠身又不便解释,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郑班主海谅。”
“原来是这样!”郑世昌心里一动,这和与彩云见面的情况是一致的,此事和阿标并无关系。他抱拳道:“义演的事已成过去,不提为好,标哥今天来是为了……”
白长起接过话茬:“标哥是想核实一下小菊她们是被谁绑架的。小菊你们过来,向标哥说清楚。”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看郑世昌,郑世昌示意她们过来。
“我要听实话,说吧!”阿标不怒自威,一脸铁青色面对3个姑娘。3个姑娘坐过大牢,又在自己的地盘,对阿标并不犯怵。
“我们是被一个叫杜哥的人绑架的。”高小菊首先说。
“去了百乐宫,叫杜哥的人把我卖了5千块大洋,要我给人家做小老婆。”裘百灵说。
“我们被抓进去之后,叫杜哥的人去警察局对质,硬说我们半年前就从百乐宫跑了。”罗瑞英说。
“明白了,谢谢你们!”脸色由铁青变阴沉的阿标转身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下了,问郑世昌道:“郑班主,听说你在排练抗日新戏?”
“是,戏名叫《怒吼的松花江》,很快就能上演了。”郑世昌答道。
“好!我阿标平生最恨的就是日本人,让姑娘们好好排,好好演,有人敢捣乱,我就把他脑袋拧下来!”阿标说完大步离去,犹如奔赴杀敌战场。
阿标出了客栈的大门,上车前对阿钟说:“我不想再见到阿杜,该怎么做你知道!你去吧!”
阿钟鞠躬:“是!”等阿标的汽车离去,阿钟才直起身子,但冷汗已布满他的额头。
白长起听到了阿标的吩咐,等阿标走后,他走到阿钟身边,故意问道:“钟哥,你脸色不好,有什么难事吗?”
“阿杜做了对不起标哥的事,标哥让我做了他。他跟我是多年兄弟,杀他我有点下不了手,可又不能不执行标哥的命令。为难啊!”
“钟哥,你要为难,长起愿意代劳。”
“你?”
“我跟他没有交情,我们都是吃标哥这碗饭的,算我帮你的忙,在标哥面前罩着点长起就是了。”
“下手快点,别让他太痛苦。”阿钟还想着兄弟情义。
“你放心吧,都是兄弟,我会给他立个坟的。”白长起给了阿钟点安慰。
白长起到百乐宫来请阿杜,说是标哥要见他。阿杜也得知韶华戏班的那3个姑娘出来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听说标哥叫他,他马上紧张起来,特意给标哥去了个电话,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没听出什么异样,才跟白长起出来。
汽车在一条僻静的路段忽然熄火了,常乐下车掀开车盖检查,探头说道:“大哥,你们得下车推一把!”
白长起对阿杜说:“杜哥,一起来吧!”
“你这是什么破车,还要人推?”阿杜嘟囔着下了车。说时迟,那时快,阿杜的身子刚探出来,常乐的脚就踢过来了,直接将他踢翻在地,白长起飞身跃起,重重地砸在他的一条小腿上,只听“咔嚓”一声,阿杜痛得满地打滚。常乐揪起他的一条胳膊,一掌下去,阿杜的胳膊耷拉下来。
“你,你们要干什么?”阿杜在痛昏之前惊问。
“标哥让我们送你回老家!”白长起阴森森地说。
“我要去见标哥!”阿杜绝望地叫喊。
“下辈子吧!”白长起抓住阿杜的另一条胳膊,一使劲,“咔嚓”一声,阿杜的胳膊脱臼了。
阿杜杀猪般狂叫起来:“带我去见标哥,我不明白标哥为什么要杀我!”
“不明白我就告诉你,你绑了韶华戏班的姑娘,标哥让你去阎王爷那里报到!”白长起恶狠狠地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1(2)
阿杜被塞进了汽车,拉到了小凤的坟前。白长起对着坟头说:“小凤,我把你的仇人带来了!”
“谁是小凤?”阿杜死前想闹个明白。
“我的丫环,你他妈的给她逼死了,我叫你给她偿命!”
“白哥,白爷,放了我,我给你买10个使唤丫头。”
“杜哥,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埋小凤的那天我就发过誓,要你给她偿命。老天有眼,让我的誓没白发。常乐,动手!”白长起招呼常乐各抓一边,提起阿杜,将他的头朝小凤的墓碑撞去。阿杜脑浆迸裂,像个布口袋一样躺在坟前一动不动了。
“小凤,你看到了吧,我白长起为你报仇了!”
落在附近秃树上的一群寒鸦叫了几声,白长起和常乐头也不回地走了。树上的寒鸦飞起,像一张黑网罩在了阿杜的尸体上。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2(1)
郑世昌领着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来找彩云,不管她心中有什么秘密,3个师妹带着恢复自由的快乐来找她,她总不会拒之门外吧?4个人可以说是兴高采烈地来到了青莲住的小洋楼门口,然而长久的门铃响过之后,并没有人来开门。
裘百灵惊叹小洋楼的漂亮,高小菊猜测里面没人,罗瑞英在院墙上发现了售房告示。郑世昌的手离开了门铃,盯着房屋待售的告示,想起彩云说过的不希望别人打搅她生活的话。他明白彩云在有意躲避他。
白长起来找青莲,也看到了同样的告示。他没有像郑世昌那样无奈地离去,而是来到贴出售房告示的房产公司。他在售房记录里找到有关青莲的登记,他用高出一成的价格将小洋楼又买了回来。在租房记录中,他查到了用“张秀兰”名字登记的租房记录,张秀兰是青莲的佣人张妈的名字,这是他在造访青莲,趁青莲不在时和张妈聊天时得知的。房产公司的工作人员向他描述了张秀兰的模样,帮助他断定张秀兰就是张妈。他丢给工作人员一块大洋,得到了租房地址。
拿着地址,白长起像条嗅觉灵敏的猎狗,很快就找到了青莲的新址。这是一座已显破旧的小院子,有座上下各3间的木楼。白长起走进院子时,猛子正在院子里来回嗅着,张妈在院子里洗衣服,青莲外出了。白长起巡视了一圈院子,大摇其头:“狗窝猪圈,青莲怎么能住在这里呢?”
张妈从惊愕中缓过神儿来:“小姐说这儿挺好的。”
“她去哪儿了?”白长起注意到青莲没在。
“不晓得。”张妈实话实说,青莲出去没告诉她。
“她为什么卖房子?”
“不晓得。”
“她缺钱花了?”
“不晓得。”
张妈的一连串不晓得让白长起火了:“我问你什么你都不晓得。你告诉我,你晓得什么?”
“我一个做下人的,就晓得伺候好小姐。”张妈谦卑地说。
白长起掏出小洋楼的钥匙:“你告诉她,她那座小楼我又买回来了,让她马上搬回去!她是什么人,怎么能住这种地方呢?”
张妈接过钥匙道:“这个我晓得!”
青莲没料到白长起会追踪而至,小洋楼钥匙让她陷入沉思,桌上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张妈端上来两盘青菜,劝道:“小姐,别犯愁了,反正是他自愿送的,不住白不住,搬回去。”
“我不会搬回去的,那里已经属于我的过去了。”青莲幽幽地说。
“你不想搬回去,明天我就把钥匙还给姓白的去,让他对小姐断了念想。”
“不给姓白的,明天你把钥匙给韶华戏班送去,房子送给他们住。”
“小姐,您对韶华戏班太好了。我看郑班主人不错,小姐就一起回去住吧?”
“不可能了。我此生不会再见他了。”
“小姐,话可不能说绝了,姓白的您倒不想见,这不他又找来了?知道您在这儿租了房子,以后少来不了。”
“张妈,你家房子宽敞吗?”青莲忽然问道。
“比这里多几间,离城倒不远,是孩子他爷爷那辈子盖的。”张妈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家里人多吗?”
“不多,有儿子、媳妇、孙子、孙女4口人。”
“张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搬到你家去住,可以吗?”
“太可以了,就怕你嫌弃。”
“我喜欢农村,不会嫌弃的。”
青莲将一张银票和小洋楼钥匙交给张妈:“张妈,明天一早你去把银票和钥匙交给兴隆客栈的老板,请他转给韶华戏班的郑班主。办完事情后就雇辆牛车,咱们去你家。”
“我知道了。”张妈将银票放在贴身的衣服里面。第二天上午,张妈来到兴隆客栈,打听谁是老板。伙计将她领到老板的房间。张妈问道:“老板贵姓?”
“鄙人姓侯,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侯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打量着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张妈问。
张妈没接话茬,伸手解开了衣服。侯老板错会了她的意思,连忙站起:“这位大姐,有事说事,无事请便,这可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把这个交给韶华戏班的郑班主!”张妈将银票、钥匙和地址放在桌子上。
“这位大姐,你为何不直接给他们呢?”侯老板见风使舵,奇怪地问。
“您不肯帮这个忙吗?”
“举手之劳,谈不上帮忙。”
“那就写张收据吧。”
侯老板用毛笔书写收据,盖上了红印和手印,递给张妈:“请收好!”
张妈将收据藏进内衣。侯老板瞪大了眼睛。张妈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
侯老板笑道:“女人见过不少,菩萨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不是菩萨,是菩萨托我转的。”张妈说完就走了。
侯老板将东西转给郑世昌,郑世昌奔出院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哪有张妈的踪影?面对银票和钥匙,他的眼泪滴落下来,一个男人的眼泪滴落在炽热的心上,化作一团团雾气,在朦胧的雾气中,他分明看到彩云渐行渐远的身影。
青莲坐在牛车上,像坐在一个摇篮里,摇进了江南美丽的田园风光。牛车缓缓走进一处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口竖着一块1米见方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孟庄。一条小河绕村而去,一座山包裹着一片翠绿,走过村口的贞节牌坊,沿着一条土路不过百米,牛车停在了一座门前。一同来的猛子跳下车,欢蹦乱跳地叫着。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2(2)
张妈的儿子张茂林,茂林媳妇和两个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张茂林将母亲抱下牛车。茂林媳妇甜甜地叫道:“妈,您回家啦?”两个孩子早已一边一个拉住了张妈的胳膊叫着“奶奶”。张妈忙不迭地答应着,然后介绍道:“小姐,这是我儿子张茂林,茂林媳妇,我的孙女张芸、孙子张亮。”
张茂林憨厚地点点头:“来啦,快进屋吧!”
茂林媳妇含笑道:“青莲小姐来啦?亮亮、小芸,快叫青莲姑姑。”
张芸毫不认生,开口道:“青莲姑姑,欢迎你来我家!”
青莲喜欢地摸着张芸的头:“长得好俊。”
张亮则和猛子自来熟,抱着猛子玩了起来:“青莲姑姑,它叫什么名字?”
“猛子。”青莲笑答。她向周围看了看,由衷说道:“张妈,你这里真是太好了,我早该来这里。”
“小姐喜欢就行。”张妈说,“茂林,给小姐搬行李。”
白长起满以为青莲搬回了小洋楼,万万没想到按过门铃之后,出来的是郑世昌。他一下子呆住了,醒过神来想走时已来不及。郑世昌见到白长起也同样吃惊,在此之前,白长起曾编过故事蒙过他。郑世昌打开门一把揪住白长起:“你知道彩云住在这里,却一直瞒着我,为什么?”
白长起关心彩云在哪里:“师兄,彩云跟你住在一起了?”
“你还知道青莲就是彩云?你给我过来!”郑世昌揪着白长起的脖领子来到小洋楼的背面,愤怒地吼道:“你说,为什么要骗我?”
“师兄,你先松手,听我跟你解释。”白长起嘴上说着,脑袋里编上了故事。
“你不用解释,我早知道你在说谎。”
“我不能说出真相,说出真相彩云就会自杀!”
“自杀?”郑世昌心里一惊,手松开了。“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长起整整衣服,瞄了一眼郑世昌,开口道:“她知道你来了以后,就要我对她发誓,让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她的事情告诉你,否则她就自杀。为了不让她走上绝路,我只好骗你。”
“我问你,她为什么要自杀?”
“我不能说,我向她发过誓。”
“你要不说,今天就别想离开这里。”
白长起深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彩云被人糟蹋了,她没脸见你。”
“什么,她被人糟蹋了?”郑世昌的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棒子,眼前金星乱冒,身子直打晃。
“师兄,你不要紧吧?我还是不说了吧?”
“讲,讲啊!”郑世昌的吼声如山崩地裂。
“你知道就行了,但千万不要去做蠢事。”白长起先打预防针,然后才说出了故事:“那天晚上商会举办招待会,我和彩云应邀参加,标哥也去了。没等招待会开完,彩云和标哥就不见了。我在回家的路上发现彩云在江边走来走去。我要送她回去,没想到她非要跳江不可,她说对不起你郑世昌,没脸活在人世上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劝回家。以后她就把名字改了。”
“是阿标这个混蛋?”郑世昌一拳砸在墙上,手上顿时鲜血迸流。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3
范总编突然接到内线送来的情报,曾任中共某省委领导后被捕叛变的顾孝章,以中统局高级特务的身份,第二天要来申城出席沦陷区情报工作会议,落脚在津江饭店502房间。他赶紧来到碧溪茶园,将陈涛、徐海、小马召集在一起,神情严肃地说:“因为他的出卖有100多名同志被捕,上级命令我们要利用这次机会把他除掉,避免给党的事业造成更大危害。”
“能打进津江饭店吗?”陈涛沉默了片刻问道。
“没问题,我们的人可以扮装成服务生,利用送水的机会进入他的房间。”范总编说。
“都是男服务生恐怕有问题。”徐海说,“顾孝章是个大特务,肯定带着保镖,对男服务生有警惕,也许他不会让男服务生进入他房间的。”
“我们冲进去,连保镖一块干掉就是了。”小马说。
“徐海说得有道理,需要有个女服务生配合。送水不大行,保镖可以接过去,要是打扫房间就不能不让进了。而打扫房间一般是由女服务生来做的。”陈涛分析道。
“选谁来扮装女服务生?”范总编问。
“罗瑞英,我相信她能完成任务。”陈涛想起他心爱的女友。
“她合适吗?这可是动真刀真枪的。”范总编有些担心。
“她提出了入党要求,对她正好是个考验。”陈涛说。
“老陈,你要觉得可以就找她谈谈,这作为我们的第一套方案。”范总编说,“我们还要有第二套、第三套方案,总之必须要完成任务!”
陈涛从戏院将罗瑞英接走,沿着江边和罗瑞英慢慢走着。陈涛把要她干的事讲完后,强调道:“英子,这次任务有生命危险,你可以不答应。”
“不,我答应!”罗瑞英坚定地表示。
“你不怕吗?”
“我不怕!我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英子,像我这样的人,就要随时准备牺牲一切,甚至生命。”
“我知道。”罗瑞英平静地说,“和你在一起,怎么都行。”
第二天上午,一身女服务生打扮的罗瑞英推着服务车来到津江饭店502房间门口。两个特务拦住了她,罗瑞英镇静地说:“先生,如果这间房间不需要打扫,我就打扫别的房间去了。”说着推车要走。
一个特务翻了翻服务车上的东西,没看到危险品。另一个特务上来就粗暴地搜身,对罗瑞英从上摸到下,罗瑞英羞得满脸通红,为自己增加了可信度。搜完身,特务将房门打开,罗瑞英将服务车留在外面,拿着抹布走进了房间。因为在此之前,有人在津江饭店的某间房子内,对她已训练了1个小时,她本来就是学表演的,所以她的神态和举手投足竟看不出丝毫破绽。
打扮成男服务生样子的小马和徐海从楼道拐弯处走来,两个特务警觉起来。其中一个喊道:“站住!干什么的?”
房间里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一个男人大喊“救命”。两个特务冲进房间。小马和徐海跟着冲了进去,房门被关上了,片刻之后传来3声枪响。罗瑞英打开房门先出来看了看,回头招呼徐海和小马出来。3个人迅速向楼道口跑去。枪声惊动了来开会的特务们,他们纷纷从房间里跑出来,见到3个奔跑的服务生,有特务拦住他们:“跑什么?”
“那边的房间打架了,还动了枪!”罗瑞英向后面指了指,她的心非常紧张,表情慌乱,问话的特务相信了她,提枪向502房间跑去。
在饭店门外等候的陈涛,坐在打着的车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饭店门口。已换了服装的罗瑞英、小马和徐海从饭店里快步出来,陈涛开车冲了过去,3个人迅速钻进轿车,轿车飞快离去。五六个特务从饭店里冲出来,茫然四顾。
陈涛开着车问:“顺利吗?”
徐海回答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英子已经把顾孝章制服了。”
陈涛笑了笑:“这丫头还行吧?”
“太行了,一点也不紧张。”小马说。
“不紧张是假的,我的心跳得厉害。”罗瑞英承认道。
“正因为你这样,才蒙过特务。”徐海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4
在郑世昌为彩云遭强奸而怒火中烧的时候,范总编、陈涛、徐海、小马在碧溪茶园的密室里召开了党的会议。范总编对战局进行了分析后认为,申城沦陷是早晚的事,而《怒吼的松花江》一定要在沦陷前公演,在韶华戏班建立党小组很有必要。会上讨论了郑世昌和罗瑞英的入党问题,对罗瑞英大家意见比较一致,对郑世昌则产生了分歧,主要是徐海认为他身上旧艺人习气太重,包括和白长起称兄道弟,也是他觉悟不高的表现。不过最后通过举手表决,多数人还是投了赞成票。
身为书记的范总编安排小马和罗瑞英谈话,徐海找郑世昌谈话。他又问起《怒吼的松花江》的排练情况,徐海表示戏已排完,主要角色安排了A、B角,连续演出没有问题。
“首场演出的请柬,报馆,政界、军界、商界的头面人物和戏院老板都要送到。”范总编叮嘱道。
“老范,一场怕是不够。”陈涛说,“工会、妇女界、学界、文艺界、慈善界、宗教界也要请。”
“那就免费演3场,《申江日报》从明天开始就大造声势!”范总编说。“我们定在12月31号公演,作为新年演出怎么样?”
“徐海,你能保证准时公演吗?”陈涛问。
“能,不过……”徐海想解释什么,被范总编打断:“能就没有不过。要多依靠郑世昌,他毕竟是班主,一定要在12月31号公演,作为我们地下党献给全市民众的新年厚礼。”
“去找世昌谈谈。”陈涛重重地拍了拍徐海的肩膀。
晚场戏结束之后,徐海想约郑世昌谈谈,却被郑世昌拒绝了:“有事明天再说,我要出去办点事儿。” 郑世昌说完就走了。徐海诧异地看着离去的郑世昌,高小菊走了出来:“徐导,我哥不知道有什么事,最近他天天演出完就出去,半夜才回来。”细心的高小菊时刻把郑世昌的一切挂在心上,郑世昌最近变得神出鬼没,自然不会逃过她的眼睛,就连郑世昌什么时候回来她都清楚,因为他不回来,她的心就一直悬着,心悬在半空中人是无法入睡的,只有听到客厅里轻微的开关门的声音,她的心才会徐徐落入梦中。
“我跟上他去看看。”徐海说完隐入夜色中。在部队当过侦察员的徐海跟踪郑世昌并不难,他坐在黄包车上,看到郑世昌在离百乐宫门口50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车,贴着墙根向百乐宫门口摸去。徐海在马路对面下了车,站在一个门洞里,观察郑世昌的奇怪举动。只见郑世昌溜到离百乐宫门口不足10米的地方,隐身在建筑物前矮树墙下的阴影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海关的钟声悠悠飘来,已过子夜。忽然,阿标和几个打手从百乐宫出来,正要上车时,郑世昌像头豹子,从蹲伏的地方冲出来,揪住阿标的衣领就打,阿标大吃一惊,翻手攥住郑世昌的胳膊:“郑班主,你想找死吗?”
“你糟蹋了我的女人,我打死你这个流氓!”郑世昌挥拳击中阿标的右腮,将阿标放倒在地。没容他再打,一个打手从后面用枪柄砸在郑世昌的后脑上,郑世昌应声倒地。阿标从地上爬起来,几个打手已围住郑世昌狠命踢打。
站在马路对面的徐海见状大喊:“警察来了!抓流氓啊!”
阿标冷静地来回看了看说:“这小子算花账,先饶了他,改天我再找他,走!”
阿标的车从郑世昌旁边呼啸而过,徐海跑过来抱起昏死过去的郑世昌。已是后半夜,徐海背着郑世昌没找到开门的医院,只好将他背到了碧溪茶园。陈涛起床,赶紧救治,一通忙活之后,郑世昌从昏迷中醒来。他看陈涛和徐海都是双影,以为眼睛出了问题。
陈涛告诉他说:“你被人打成了脑震荡。你一个人跟流氓头子逞英雄,不要命啦?”
“他糟蹋了彩云,我要杀了他!”郑世昌头裹绷带表情激愤地说。
“谁告诉你的?”陈涛问。
“白长起。他说彩云不愿见我,是因为被阿标糟蹋了。”
“世昌,我理解你的痛苦,但现在是非常关键时刻,你要从个人情感旋涡中跳出来,不能毁了自己。”陈涛语重心长地说。
“我不会放过他的!”郑世昌咬牙切齿,阿标如果在他跟前,他肯定会像头豹子蹿起来。
徐海忍不住开口道:“世昌,你能不能先把账记在心上,以后再算?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出了事,这出抗日戏还能公演吗?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你个人的恩怨再大,能大过抗日吗?”
郑世昌无言以对。
陈涛接着徐海的话说:“世昌,你要想到,现在有千千万万的姐妹在日寇铁蹄下呻吟,我们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新戏就要公演了,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你能答应我吗?”
郑世昌沉默良久,一拳砸在床上:“好吧,等以后再说!”
郑世昌因为这次冲动,他的入党一事也放下了,罗瑞英被秘密发展为中共预备党员。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5(1)
《怒吼的松花江》公演的消息见报后,引起了日本特务机关左藤商社的注意。有陆军大佐军衔却以商人身份出现的左藤,将《《申江日报》》摔在茶几上:“八嘎!《怒吼的松花江》不能公演!”他的话就是命令,在此之前,他曾命令手下刺伤了郑世昌,烧毁了《《申江日报》》报馆。严密监视申城抗日力量,是商社的主要工作。
“嗨矣!”站在他面前的陆军中佐渡边和少佐真美子同时说。
“你们说,我们需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出戏的上演?”左藤问。
“把韶华戏班的主要演员通通杀掉。”渡边办事喜欢干净彻底。
“戏班在租界,通通杀掉会带来很大麻烦的。”左藤摆手否决了渡边的提议。
“社长,我们曾在大华戏院包过场,戏院经理白长起和韶华戏班班主郑世昌是师兄弟,可否通过他来达到我们的目的?”真美子说。她是个漂亮姑娘,却受过4年的特务训练,为了培养她的冷酷无情,至少有8个中国军人俘虏被她徒手毙命。
“明天晚上,我在东洋之花餐厅宴请白长起。”左藤作出决定。
渡边带着请柬登门拜访白长起:“白老板,久违了。”渡边的中国话说得很地道,在左藤商社工作的人都会说中国话,包括左藤本人。
白长起对渡边的造访非常惊讶:“渡边先生?请进!”在此之前,他和这个30来岁的日本商人只有过一面之交,那次左藤商社为答谢商界朋友,请日本艺人在大华戏院演出,因为档期排不开,渡边用两倍的钱换来皆大欢喜。因合作愉快,他对渡边的印象不错。
“白老板的气色不错,看来戏班赚了不少钱吧?”渡边走了进来。
“常乐,你先出去吧!”白长起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日本人交往的事。作为阿标的手下,他知道阿标最讨厌日本人,所以他不得不小心。常乐没说什么,退出门外。白长起见门关上之后,问道:“渡边先生,您来是又要包场子吗?”
“不,我是来给您送请柬的。”
“你们要搞什么活动吗?”
“左藤社长想请您吃顿便餐。”渡边说着将请柬双手奉上。
“请我吃饭?”白长起打开请柬看了看,推了回去:“对不起,请转告左藤社长,白某实在太忙,没有时间去应酬,您代我谢谢左藤社长。”
“白老板,吃饭事小,左藤社长想请您帮我们组建中国戏曲剧社。”
“你们想组建中国戏曲剧社?”
“是,我们都是喜欢中国戏曲的商人,但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左藤社长要请您过去指点。”
“好,要是为这事,我去!”白长起拿回请柬。
白长起如约来到日本人开的东洋之花餐厅。渡边将白长起引见给左藤就退下了,只有身穿和服的左藤和真美子陪白长起。
“白老板,谢谢您的光临!来,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先干一杯!”左藤举起酒杯。
“上来就干?”白长起虽然有一定的酒量,但他清楚空腹喝酒容易醉的。
“不要紧,我们喝的是日本清酒,度数低。来,干!”
两人将酒喝干,一旁的真美子马上谦恭地倒酒。白长起又将酒杯举起:“左藤社长,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两人再次将酒喝干。左藤拍了几下巴掌。隔扇门拉开,出来3个日本艺妓,在塌塌米上表演起日本歌舞。
白长起看得津津有味,左藤对真美子使个眼色,真美子端起酒杯:“白老板,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的光临!”白长起回过神儿来,打眼望了望柔媚的真美子,举杯道:“左藤社长,这里真是秀色可餐啊!”
“白老板喜欢就行。饮酒观舞,此乃秦汉古风,现在是大和民族的优良传统了。”左藤得意地说。
白长起将酒喝干,放下酒杯道:“我听渡边先生说,您要组建中国戏曲剧社,白某愿闻其详。” 白长起担心照这样喝下去,他的头脑不会保持多久清醒状态,所以想先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左藤将一张银票递给白长起。白长起接过一看吃惊道:“5千块?左藤社长不是要买我的戏院吧?”
左藤笑道:“白老板,我想请一位老师,帮助训练我们商社爱好中国戏曲的姑娘们。这是给你的介绍费。”
“请老师?这好办,我帮你们找,别说一个,找几个都行。”
“不,我们只要一个,而且我们已经选中了,想请白老板出面帮忙聘请。”
“谁?”
“马香瑶。”
“马香瑶?不行不行,她是韶华戏班的人,在《怒吼的松花江》里担任女主角,后天这部戏就要公演,她肯定出不来。”
“不一定吧?”左藤和颜悦色地说:“据我们了解,马小姐很喜欢钱,我想出1万块大洋请她,你把她约出来,我跟她亲自谈。”
“等《怒吼的松花江》公演之后再说吧,我在戏班呆过,公演前她会很忙的,估计出不来。”
“见面时间会很短的,她只要收下钱,我发给她聘书就行了,不会耽误她公演的。”
“我只能说试试,不敢保证。”
“那就多谢了,请把你的银票收好。”左藤说完,示意真美子敬酒。
真美子倒好酒后,有意无意地靠在白长起身上,白长起花心一动,酒就一杯接一杯灌了下去,直到不醒人事。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回到家中,而且和真美子赤身裸体地躺在了一起。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5(2)
“怎么回事?”白长起坐了起来。
“白老板昨天喝醉了,我送白老板回来,照顾了您一夜。”真美子双手枕在头下,一脸甜美,两只饱满的乳房露在外面,丝毫找不到羞涩的影子。
“昨天晚上我答应了左藤社长什么事吧?对了,是左藤社长要见马香瑶,要我搭个桥。”
“白老板能够想起来就太好了,希望您不要食言,愧对真美子的一片真心。”
“我会去办的。”白长起经不住诱惑,手放到了真美子的乳房上:“真美子,知道什么叫良宵一刻值千金吗?”
真美子翻身下床,攥住白长起的胳膊:“白老板,您还是早点把事情办妥,我们以后有的是良宵。”说完笑着将他提下了床。
“你的力气还真不小!”白长起有些吃惊,苗条的真美子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
真美子笑道:“伺候白先生,力气小了行吗?”
白长起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穿上浴衣出去洗漱了。
白长起并不傻,离开家去大华戏院的路上,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眼前就过上了电影。无论是渡边、左藤、真美子,还是艺妓、戏曲剧社、请老师,都是针对韶华戏班来的。要是借助日本人的手停演《怒吼的松花江》,事情就闹大了,郑世昌想不离开申城都不行。但这样一来,他白长起就脱不了干系了,在民众抗日情绪高涨的时候,沾上汉奸嫌疑,日子不好过不说,青莲也不会再理他了。
“大哥,我劝你离日本人远点。”开车的常乐忽然说。
“吃顿饭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事。”白长起掩饰道。
“吃饭能吃到把日本姑娘带回来,我看不大对劲。”常乐刚才接白长起时,在客厅里见到了真美子。
“我是喝醉了,日本清酒后劲大,她送我回来,怕我夜里还有什么事就没走,也是关心我。”
“大哥最好别在家里留日本姑娘,万一这事让标哥知道了,会说不清的。”常乐搬出阿标,他对白长起充满感恩心态,不希望他的大哥出什么事。
“我知道你的好意,我会处理好的。”白长起决定将介绍马香瑶的事往后拖,至少拖到公演之后。
白长起的想法不错,但没能实现。到了大华戏院,阿钟已在等候他了。他心里一惊,以为昨晚和日本人吃饭的事被阿标知道了,派阿钟来找他算账。他尴尬地和阿钟打了招呼,阿钟的开场白让他把心放下了。
“白老板,标哥让我过来想求你办件事。《怒吼的松花江》明天就公演了,可标哥没收到请柬,想托你向郑世昌要份请柬,能办到吗?”阿钟讲明来意。
“我这儿有一份,你送给标哥就是了。常乐,把我桌子上的请柬递给钟哥。”
常乐将请柬递给阿钟,阿钟打开一看,脸色马上变了:“白老板,标哥拿着写着你名字的请柬去不合适吧?”
“对不起,是不大合适。”经阿钟一提醒,白长起马上意识到这是犯忌的事。
“你跟郑世昌是师兄弟,要份请柬应该不难吧?要是为难,我就跟标哥说去。”
“不为难,我去要就是了。常乐,我们走!”
“我陪你去吧,要了请柬我就直接回去了。”阿钟说。
“也好,常乐,你安排一下晚上的演出,我去去就回来。”
白长起跟阿钟上路了,阿钟开着车忽然问:“白老板,昨晚喝高了吧?”
白长起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钟哥,我和日本人可是正常交往,没什么其他事情。”
“你别解释了,昨晚我和朋友就在你们旁边的房间喝酒,你知道东洋之花餐厅的房间是不隔音的。我听到有个日本人说到马香瑶的名字,想请她当什么老师吧?”
“没有的事,你肯定是喝多了。”
“我是喝了不少,可我看见一个日本姑娘扶着你出去了。”
“钟哥,你开价吧,两根金条怎么样?”
“想封我的嘴?”
“咱们兄弟一场,我不想为日本娘们丧命。”
“你想哪儿去了?我问你,你答应给日本人办的事怎么了啊?
“过几天再说吧!”
“要我说,早办完早踏实。”
“这事我没办法早办完。在《怒吼的松花江》公演前见面,马香瑶万一被左藤留下来,影响了公演,事情就闹大了。”
“闹大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马香瑶是我介绍的,我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马香瑶为什么一定由你介绍呢?你认识那么多娱乐报记者,随便找个人约出来不就行了吗?”
“钟哥,你这个主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是为你着想。”
“谢谢钟哥,不过这件事可不能让标哥知道。”
“放心吧,我给你出了主意,标哥要是知道了,咱俩一块倒霉。”
汽车路过申江戏院时,白长起建议去找俞元乾要请柬,他不想见郑世昌。阿钟上去后讲明来意,俞元乾心里一惊,给阿标的请柬已经送出去了,又来要不会是找茬吧?他心里虽然有疑问,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马上找了一张空白的请柬,要填名字时,被阿钟拦住,说标哥想要张机动请柬,至于请谁还没有确定。俞元乾只好让他把空白请柬带走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5(3)
阿钟的事情办完了,白长起在《大都会娱乐报》门口下了车,他认识一个唐记者,在几次交往中,他发现这小子是个认钱不认娘的人。而阿钟则在江边将请柬交给了渡边,原来他已经被左藤商社收买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6(1)
在《怒吼的松花江》公演前的当天上午,徐海为确保万无一失,安排了最后一次彩排。在去戏院前,马香瑶却突然发难了,她闯进郑世昌的房间,提出要郑世昌给她立字据。
“立什么字据?”郑世昌奇怪地问。小菊正在给他脑袋上的伤口上药。
“我和飞飞是《怒吼的松花江》的主演A角,包银怎么给我们?我想现在就说好,而且要立字据。”
高小菊斜了马香瑶一眼说:“没看见我正给我哥上药呢?先去排练,回来再说也不迟。”
“小菊,你要是班主我听你的,可你现在只是秋萍B角,还没资格跟我这么说话吧?”
姚飞飞进来拉马香瑶:“香瑶,快走吧,大家都走了。”
马香瑶一甩挣脱开姚飞飞的拉扯:“你放手,我跟郑班主说完就走。先小人后君子,说清楚了彼此心里都有底了。”
“包银不是一直按照百分之二十的比例给你们吗?这还需要立什么字据吗?”
“需要,因为我想要百分之三十。”
郑世昌怔住了,马香瑶的贪婪出乎他的意料:“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我是头牌,头牌拿多少都不多。”马香瑶寸步不让。
“我要是不同意呢?”郑世昌的脸沉了下来。
“今晚就演出了,海报上写的是我们的名字,你敢吗?”马香瑶的口气也硬了起来。
姚飞飞愤怒了:“香瑶,你怎么跟郑班主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没有我们这出戏他就演不了。”
“你给我滚出去!”郑世昌吼道。
“您可以另请高明,但请郑班主想好了再下逐客令。”马香瑶说罢向外走去,和正好进来的徐海撞在了一起。
“郑班主您放心,我来作香瑶的工作。”姚飞飞说着拉着马香瑶出去了。
徐海一看屋里的气氛不对,马上问道:“世昌,怎么回事?”
“马香瑶想要百分之三十的戏份。”高小菊气愤地说,“太不像话了!”
“世昌,先答应她,演过头3场再说。”徐海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去告诉她吧,我答应!”
郑世昌气得没去排练现场,而马香瑶在排练完了之后被唐记者带走了。中午的时候,姚飞飞和马香瑶走出申江戏院,没走多远就被唐记者拦住了。唐记者热情洋溢地说:“马小姐,我是大都会娱乐报记者,想占用您一点时间,请您谈谈扮演《怒吼的松花江》女主人公的体会。”
姚飞飞阻拦道:“马小姐今天忙,改天再采访吧。”
“不,我愿意接受采访!”马香瑶渴望出人头地,不肯放过美名远扬的机会。
“谢谢马小姐,我们找个餐厅,边吃边聊好吗?”唐记者发出邀请。
“香瑶,你最好不要去,今晚是首演,下午要好好休息的。”姚飞飞继续劝道。
无奈马香瑶鬼迷心窍,坚持道:“我要去,我的照片还没上过报纸呢!”
“我跟你一起去。”姚飞飞不想让马香瑶单独跟人离开。
“对不起,我只想单独采访马小姐。”唐记者的职业素质对付姚飞飞绰绰有余。“马小姐,我们走吧?”
马香瑶和唐记者分别上了黄包车。姚飞飞追了几步喊道:“香瑶,早点回来!”
按照和白长起的约定,唐记者带着马香瑶来到东洋之花餐厅。白长起、渡边和真美子已在靠门口的一张餐桌旁就坐。白长起抬眼看到他们进来,心里对100块大洋买来的唐记者的办事能力表示满意,他故作惊讶地对马香瑶打招呼道:“这不是香瑶吗?幸会幸会!”
“白老板,你也在这儿吃饭?”马香瑶回礼道。
“和两位日本朋友正在商量办戏曲社的事。这位先生是你的新朋友?”
“大都会娱乐报的唐记者,要采访我。唐记者,这是大华戏院的白老板。”
“久仰久仰!”唐记者逼真地表演着:“白老板,您可是申城戏剧界的头面人物,什么时候给个采访您的机会?”
“今天不行,改天吧。”白长起招呼道:“来,坐下一起吃。”
“不用了,唐记者还要采访我呢。”马香瑶说着要走。
“白老板,您说我们出1万块钱聘戏曲老师,是高还是低?”渡边故意问道。
马香瑶的脚步停下了,身子跟着转了过来:“白老板,他们想请什么样的戏曲老师?”
“想知道就坐下一起聊吧。”白长起拉开了椅子。
“恭敬不如从命,唐记者,我们就坐下吧,白老板不是外人,你可以边吃边采访我。”马香瑶说着屁股已焊在了椅子上。
“这样吧,马小姐,你先聊,我改天再采访你,能挣1万块钱的机会毕竟不是很多的。”唐记者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也好,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马香瑶的心变成了嗅觉灵敏的狗,已经盯住了1万块大洋。
唐记者客气地和白长起点头告别,白长起站起来目送他离开后,坐下来介绍道:“香瑶,这是左藤商社的渡边先生、真美子小姐。”
“你们好,我是韶华戏班的马香瑶,能告诉我你们要找什么样的老师吗?”马香瑶主动往套子里钻了。
“是这样的,他们在大华戏院看过戏班演出,非要我找一个老师不可,教商社的女职员学习中国戏曲,年薪1万块大洋。我是刚知道,人还没去找。”白长起郑重其事地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章6(2)
“你们看我行吗?”马香瑶自告奋勇,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她不希望被别人抢走。
“渡边君,我在申江戏院看过马小姐的表演,我非常欣赏。”真美子说。
“马小姐想去我们当然求之不得,不过要见我们的社长才能决定。”渡边说。
“什么时候见?”马香瑶着急问。
“马小姐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去。不方便也可以改日,但不能保证老师的位置还有没有。”渡边说。
“方便,我现在就能去。”马香瑶站了起来:“走吧?”
“香瑶,我还有事,我就不去了。”白长起的任务已经完成,他需要马上退出去。
渡边和真美子领着马香瑶走进左藤商社,来到左藤的办公室。
渡边报告道:“社长,我把老师请来了。马小姐,这是左藤社长。”
左藤起身迎接:“欢迎马小姐,请坐。”
“谢谢左藤社长肯接见我。如果您能录用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当好这个老师。”马香瑶谦恭地说。
“对中国戏曲我不懂,你要觉得能胜任,我希望你留下。”左藤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付给你的1万块年薪,请你收好。”
马香瑶接过银票,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觉到了疼,才明白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有钱了,而且是1万块大洋的天文数字。有那么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很奇怪的,也难怪她,对如此爱钱的她来说,面对飞来横财,有如梦如幻的感觉是很正常的。她望着左藤微笑的面孔表示道:“3天后我会准时来这里上班的。”
“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你的学生已经在等你了。”左藤说。
“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3天后保证过来。”
“马小姐,请把银票留下,你可以走了!”左藤的微笑变成了冰霜,下了奇$%^书*(网!&*$收集整理逐客令。
渡边飞快地从马香瑶手里抽走银票。马香瑶觉得魂被抽走了一般,不自觉地就要去抢。真美子作出送客的手势:“马小姐,请!”
马香瑶留恋地看了一眼渡边手里的银票,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只听左藤说道:“渡边君,请把昨天我见的那位老师再请来,1万块大洋会有人要的。”
马香瑶走到门口不走了,转过身来说:“左藤社长,有个朋友告诉我,能挣1万块钱的机会毕竟不是很多的。我想我的事情已经不需要处理了。”
“拿去吧!”左藤示意渡边将银票交给马香瑶。
女子戏班 第六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1(1)
姚飞飞在大都会娱乐报的报馆门口拦住了唐记者。马香瑶跟唐记者走后,姚飞飞心神不安,他和马香瑶虽是一对吵吵闹闹的恋人,但马香瑶很少离开他的视野。吃过午饭,还没见香瑶回来,他等不下去了,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去了报馆,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唐记者。
“唐记者,香瑶呢?”姚飞飞直接问。
“我们吃过饭就分手了。她没回去吗?”唐记者反问道。实际上他是在东洋之花餐厅旁边的饭馆吃的饭,见到马香瑶跟着两个日本人离开之后,他才坐黄包车回来的。
“没有。晚上就演出了,她到现在还不回来,她跟你说去哪了吗?”
“没有。对不起,我要去发稿了。失陪!”唐记者说完就进了报馆。
姚飞飞急得左顾右盼。拉唐记者的车夫走过来问:“先生,您用车吗?”
“我用车,可我不知道去哪儿?”
“先生,您是要找唱戏的马小姐吗?”
“对,你认识?”姚飞飞这才注意车夫,立刻吃惊地喊了起来:“老黄,怎么是你?”老黄是鸿运戏班的老生,多日不见,没想到竟成了黄包车夫。
“鸿运散了之后,找不到落脚的戏班,为了糊口,只好卖力气了。”老黄说着一摆手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姚先生,你要找马小姐吗?”
“是,你见到她啦?”姚飞飞惊喜地问。
“我刚才在东洋之花门口等活儿,看见马小姐和左藤商社的人走了。”
“你怎么肯定她跟左藤商社的人在一起?”
“我是拉车的,谁都坐,和她在一起的有个日本姑娘,挺漂亮,又会说中国话,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
“老黄,快拉我去左藤商社。”
姚飞飞在左藤商社门口下了车,他让老黄稍等片刻,说罢就往里走,不料却被门卫拦住。门卫是个粗壮的中年日本人,不客气地喝道:“先生,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找马小姐。”姚飞飞连忙说道。
“什么的马小姐,马小姐的没有。”
这时从里面传来马香瑶唱戏的声音:“雨打梨花遍地雪,风吹桃花满园红……”姚飞飞一怔,马上说道:“听,这就是马小姐的声音。”
“马小姐的没有,你的离开!”门卫双手叉腰,怒气冲冲。
“香瑶!香瑶——”姚飞飞对着门里喊了起来。
“巴嘎!”门卫一声骂,出手将姚飞飞推了一个屁墩。
姚飞飞的呼叫声极具穿透力,正在教戏的马香瑶听到了,左藤、渡边、真美子都听到了。马香瑶停下教学说:“对不起,好像有人叫我,我去看看。”
真美子挡住她的去路:“马小姐,你等在这里,我帮你把人带进来。”
“不用麻烦你,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出去跟他打声招呼,叫他走就是了。”
左藤出现在教室门口:“马小姐,能否邀请他跟你一起执教呢?”姚飞飞要能来,是他额外的收获。
“给多少授课费?”马香瑶最关心钱的问题。
“1万块,和你一样。”左藤作出承诺。
“我去跟他说。”马香瑶心头一喜,她将有两万块大洋了,这可是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姚飞飞见马香瑶出来,赶紧上前拉住说:“香瑶,你怎么会在这里?快跟我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马香瑶甩开他的手:“什么来不及了?”
“晚上演出啊!”
“演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是左藤商社的艺术教师,不是韶华戏班的艺人了。”
“你胡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日本人开的商社!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你不要上当,误了抗日救国的大事!”
“姚先生,你的话说远了。”左藤插嘴道。
“你是谁?”姚飞飞质问。
“我是左藤,我们请马小姐来只是教我们的职员学习中国戏曲,并无他意。如果你愿意,也欢迎你来任教。”
姚飞飞没有理睬左藤,拽着马香瑶就走,边走边说:“香瑶,什么也别说了,快跟我回去化妆。”
马香瑶挣脱开姚飞飞的拉扯,站下说:“我不会回去的。左藤先生付给我1万块讲课费,你要来了我们就能挣两万块,演郑世昌的破戏,挂头牌,也挣不到几个钱。是左藤先生让我知道了我马香瑶是个角儿,我值这么多钱!”
姚飞飞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马香瑶,你是狗屎,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你敢骂我?姚飞飞,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不跟你计较,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吧,永远不要来找我!”马香瑶说完扭身走了。
“香瑶,你要还记得自己是个中国人,你就给我回来!”姚飞飞对着马香瑶喊道。他见马香瑶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几步追了过去。但是他的手没有抓到马香瑶,粗壮的门卫看到了左藤使的眼色,闪身站在姚飞飞面前,接着当胸就是一掌,将姚飞飞打了出去,摔倒在3米开外的地上。没容他爬起来,门卫跃过去,猛踢他的肚子和前胸。这个家伙是个柔道高手,对付姚飞飞如同老鹰抓小鸡。
姚飞飞倒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撕心裂肺地喊:“马香瑶,跟我回去,香瑶啊!”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1(2)
马香瑶听着姚飞飞被踢打的声音,脚步停了一下,但随即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向里走去。左藤等人都进了商社,只留下粗壮的门卫胳膊盘在胸前,脸上挂着冷笑,注视着嘴角流血,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姚飞飞。车夫老黄上前扶起姚飞飞,姚飞飞连连咳嗽,吐出一口鲜血来。
“姚先生,我送你去医院吧?”老黄将姚飞飞扶到黄包车上问。
“不,去申江戏院。”姚飞飞有气无力地说,他的胸口像要爆炸一般。
“去什么戏院?你这样怎么唱戏?你伤了内脏,再唱会要你命的!”老黄拉起黄包车,“听我的,去医院!”
“香瑶已经对不起郑班主了,我不能再对不起。求你了,老黄,快送我去戏院!”姚飞飞喘着粗气说。他的嗓子眼儿淹着一汪血,待他说完后,他的嘴变成了血的喷泉。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2(1)
郑世昌站在申江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左顾右盼,焦虑不安。天色暗了,观众快要入场了,马香瑶和姚飞飞却还没有踪影。睡醒午觉后,他得知马香瑶一直没回来,姚飞飞出去了两个时辰,心里有些不安。他叫过徐海问他将包银的分配比例转告马香瑶没有,徐海说已经转告,而且马香瑶用“这还差不多”来表示自己的满意态度。时针已指向下午4点,不能再等下去了,在离开小洋楼时,郑世昌吩咐罗瑞英和高小菊带上马香瑶和姚飞飞的戏服,
在郑世昌的头顶上拉着一条宽大横幅,上书:大型抗日新剧《怒吼的松花江》隆重献演。他旁边是一块巨大的海报牌,上面有韶华女子戏班激情献演字样和马香瑶、姚飞飞的大幅照片。徐海从戏院里面急匆匆出来:“世昌,他们还没回来吗?”
郑世昌摇摇头说:“让小菊做准备吧。飞飞的戏靠后,他不来我就上。”
“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来这一手。”徐海气愤异常,“早知道真不该安排他们演A角。”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去后台盯着,别影响大家的情绪,我再等等。”郑世昌虽然焦虑却保持着冷静。
徐海去了后台。不大一会儿,俞元乾从里面走出来,对郑世昌说:“观众可以入场了,我们在门口迎接一下。”俞元乾和郑世昌站在戏院大门的两边迎接观众。王处长和小张子走过来。王处长高声说道:“俞老板,郑班主,你们可为抗日立了一功啊。小张子,记着明天给他们发一张嘉奖令。”
“是,处座!”小张子喊道。声音之大,引得进场的观众纷纷侧目而视,王处长在大家的注目礼中倒背着手,挺胸抬头走了进去。
阿标带着阿钟走了过来。俞元乾上前一步迎道:“标哥来了,快请进!”阿标横出一句话:“俞老板,谁敢捣乱你告诉我,我把他的尿包捏碎了。”
俞元乾笑道:“标哥,您来了,谁还敢捣乱?”
阿标转头看见郑世昌对自己怒目而视,抬腿走了过去:“郑班主,伤好点了吗?”
“多谢你惦记,该记住的事我不会忘的。”郑世昌回敬道。
“小子,我告诉你,你算错了一笔花账!看你排了一出抗日戏,这次我饶了你。别再惹我,下次就不是脑袋破了!”阿标说完走进了戏院。
阿标的话让郑世昌心里陡升疑团,也许这笔账真算错了,阿标要是糟蹋了彩云,彩云就不可能参加义演了。白长起既然已经骗过自己,为什么不会接着骗呢?糟蹋彩云的人如果不是阿标,那会是谁呢?他浑身一激灵,起了一身冷汗,不敢往下想了。
陈涛来到后台,找到徐海问:“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马香瑶和姚飞飞到现在还没来。”徐海只好坦承相告。
“马上演出了,两个主角不在,这不是乱套了吗?”陈涛大为震惊。
“已经安排小菊顶替马香瑶,世昌顶替姚飞飞了。”
“世昌的元气还没恢复,成吗?”
“不成也没办法,救场如救火!”
“世昌在哪儿?”
“还在门口等。”
“去叫他!”
徐海跑到门口,低声对郑世昌说:“你该去化妆了。”郑世昌失望之余最后望了一眼街上,他突然看见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到了戏院门口,车夫老黄大喊:“来人啊,车上是戏班的姚先生!”
郑世昌一个箭步冲到车前,姚飞飞已经坐了起来,挣扎着要下车,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郑班主,戏还没开场吧?”
郑世昌听出他的声音不对,忙问:“飞飞,怎么回事?香瑶呢?”
“她得了一场暴病,来不了啦!”姚飞飞拽着郑世昌的胳膊下了车。
“姚先生被日本人打了。”车夫老黄说,“马香瑶去了左藤商社教戏,姚先生去找,她不肯回来,日本人还把姚先生给打了。”
“快去医院!”郑世昌扶姚飞飞上车。姚飞飞挣脱开郑世昌,向戏院里边走边说:“我不去医院,我要上台!我要在台上为香瑶谢罪!”
“飞飞,你这样不行,先去医院,你的戏由世昌来演!”徐海劝道。
“戏可以由世昌来演,但香瑶的罪由谁来谢?”姚飞飞说着,趔趔趄趄地向戏院里冲去。
大幕徐徐拉开。姑娘们站在一侧齐唱:“松花江日夜流淌,像母亲的甘甜乳浆,浇灌着肥沃的土地,滋润着美丽家乡。长白山松涛激荡,像父亲的坚强臂膀,呵护着人间仙境,守卫着故乡宝藏……”
唱腔一起,剧场的气氛便凝重起来,拉开了一幅铭刻在白山黑水的惨烈画卷。郑世昌在高小菊上台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期望和嘱托尽在不言中。高小菊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在台上忘我地表演着:“秋萍我已没了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可恨禽兽百般蹂躏,问天地谁把我的冤仇伸……”
观众在聚精会神看演出,坐在包厢里的丁香悄悄地抹上了眼泪,赵局长的拳头攥得嘎巴响。陈涛和范总编坐在一起,俩人相互一望,彼此把悬着的心放下了。坐在观众席里的渡边对剧场的氛围作出判断,《怒吼的松花江》首演肯定成功了。
姚飞飞已经化好妆,坐在后台一角,闭着眼睛慢慢运气。他腹痛如绞,戏服里汗如雨下。郑世昌关切地问:“飞飞,能上吗?”姚飞飞点点头:“放心吧,郑班主。你去忙,不要管我。”郑世昌确实忙,因为他的心一直揪着,小菊表演到位,让他的心稍安一些,还有罗瑞英、裘百灵没上场,她们表演如何还是个未知数。轮到罗瑞英上场了,她扮演的是秋萍的恋人,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谢强。郑世昌用目光鼓励她,罗瑞英点点头,踩着音乐上场了:“万里路远隔重洋,赤子心留在故乡。日夜思念不曾忘,白山黑水松花江……”俊朗的扮相,清亮的嗓音,顿时激起观众的掌声。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2(2)
剧情发展到秋萍投河自尽,姚飞飞和裘百灵扮演的老夫妇颤巍巍地上场了。姚飞飞声音高亢,动作到家,丝毫看不出有重伤在身,只听他唱道:“她被日寇所蹂躏,为保清白投了江。阴阳两隔同一人,怒火熊熊烧断肠。我恨那!”一声恨搅动他满腔血,他做了几个大幅度动作,才将喉咙里的一股热流压了下去。
裘百灵扶住姚飞飞道白:“孩儿他爹,江边风大天寒,我们回家吧。”
姚飞飞推开裘百灵的搀扶,背对观众依然使劲唱道:“恨天不降霹雳劈禽兽,恨地不喷火焰烧豺狼,恨我年老体迈扛不动枪,恨我不能唤回我儿叫爹娘……”他终于涌出一口鲜血,晃了晃倒在台上。
姑娘们合唱道:“呜咽的松花江在哭泣,失去家园的人到处流离。铁蹄践踏累累尸骨,战火烧焦黑色土地。……保家园要拿起枪,好男儿要上战场。中国人誓死不做亡国奴,且看那狂涛巨浪松花江。”
徐海发现了姚飞飞的异常,让小马赶紧拉幕。在大幕徐徐拉上的时候,观众掌声雷动。郑世昌冲上戏台抱住姚飞飞:“飞飞!飞飞!”
姚飞飞睁开眼睛,鲜血已把他的胸前染红,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郑班主……能把我最后的声音留在戏台上……我死而无憾了……”说完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3(1)
在姚飞飞去世的当天夜里,地下党在申江戏院经理室召开了紧急会议,吸收郑世昌、俞元乾参加。义愤填膺的郑世昌要去烧了左藤商社:“姚飞飞就这样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烧了左藤商社,为飞飞兄弟报仇!”
“干掉左藤,以命抵命!”徐海也异常愤怒,晚上的演出可谓惊心动魄,一波三折,让第一次执导大型剧目的他头悬利剑,心挂一线,直到观众全体起立击掌鸣谢,他才长舒一口气。
“我跟你去,能干掉几个是几个!”小马渴望血与火的战斗。
“干掉左藤,烧了左藤商社不难,问题是干掉一个会来第二个,而且并不能达到揭露敌人、教育人民的目的。”陈涛分析道,“这件事发生在我们公演的当天,决不是巧合。香瑶为什么在这一天去了左藤商社?显然是针对公演来的。如果公演第一天就开不了场,后果不堪设想!”
“日本人的目的没有达到,还会用别的办法来捣乱,以后要格外小心。”范总编说。
“世昌哥,跟姐妹们说一下,不能单独上街。”罗瑞英想到了姐妹们的安全问题。
“戏还要不要演下去?”俞元乾问。
“演,必须要演下去!”郑世昌坚定地表示,“我不会向日本人屈服的,也不会被吓着的。”
“世昌,你的身体行吗,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吧?”陈涛关切地问。
“没问题,有飞飞兄弟做我的榜样,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下来的。”郑世昌的心中升起一种使命感。
“老范,姚飞飞死亡的消息明早见报吗?”陈涛问。
“要见报,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以申城文艺界的名义为姚飞飞举行公祭活动,揭露敌人阴谋,激发民众的抗日情绪。”范总编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申江日报》在头版刊登了姚飞飞去世的消息,通栏标题是:《怒吼的松花江》首演成功,戏班艺人姚飞飞吐血身亡。左藤让真美子把报纸送给马香瑶,马香瑶接过报纸看了眼标题,突然向外冲去。她冲出大门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抓住了,脚步突然停下了。天地茫茫,她不知道脚下的路在哪里,她还能去哪里。片刻之后,她手中的报纸悄然滑落,在姚飞飞昨天倒地的地方打着旋,翻卷着飞上了灰蒙蒙的天空。她的眼泪撞击着眼眶,终于没有流出来。一直跟在她后面观察的真美子,轻轻走到她身旁,挽起她的胳膊。
公祭活动是在姚飞飞去世的第三天举行的。左藤将刊登着“姚飞飞先生公祭活动公告”的报纸推给马香瑶:“马小姐,中国有句俗话,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姚先生也算不是夫妻的夫妻,姚先生不幸辞世,你不想去祭奠一下吗?”
马香瑶轻叹了一口气,她没有眼泪也不敢流眼泪,眼泪都在夜里流走了。姚飞飞去世后的这几天,从外表看她的教学活动在正常进行,但实际上,无论是唱腔还是唱词,都是错误频发。姚飞飞如同她心灵倚靠的一棵大树,她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两个人的将来幸福,当这棵树轰然倒塌时,她的心灵没了倚靠,如一只断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方。她将姚飞飞送给她的金戒指缠上了黑线,以此来表达对姚飞飞的哀思。她没想到左藤会让她去参加公祭活动,对左藤的提议,她以鞠躬来表达谢意。
左藤、渡边、真美子站在商社窗口后面看着马香瑶坐上黄包车走了。渡边不解地问:“社长,公祭是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挑衅,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还让她去参加?”
“让她去祭奠姚先生,表现了我们的仁义。更重要的是,她是挡箭牌,射向大日本帝国的箭要射在她身上!”左藤冷笑道。
“她要不回来呢?”真美子问。
“除了这里,她已无处可去了。”左藤判断道。
公祭现场设在申江戏院。“日月无歌叹英年早逝,天地有情存梨园忠魂”的挽联挂在戏院大门两侧,姚飞飞怒目圆睁,静静地躺在门厅的花丛中。韶华戏班的全体艺人臂戴黑纱、胸别小白花,排列在姚飞飞遗体两侧。琴师张和琴师王坐在一旁拉着悲伤的曲调。
罗瑞英站在门外向来人发放小白花。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手持小白花缓缓走进灵堂,将手中的白花放到姚飞飞的身旁。申城各大媒体的记者有的拿着相机拍照,有的拿着采访本采访参加祭奠活动的各界名人。
一身素服的马香瑶从黄包车上下来排进队伍。罗瑞英将小白花递给马香瑶时一愣,她没想到马香瑶会来。马香瑶眼含泪花,对罗瑞英的吃惊没有任何表示,和其他人一样,缓缓向门口走去。当她出现在门厅里的时候,引起戏班姑娘们的一阵骚动。郑世昌用眼睛和手势制止了她们。马香瑶三鞠躬后,上前把小白花放到姚飞飞身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睁着眼睛的姚飞飞,突然掩面而泣向外跑去。郑世昌示意大家不要动,他自己追了出去。
郑世昌在黄包车旁拦住了马香瑶:“马香瑶,你给我站住!”
马香瑶低头道:“郑班主,谢谢你为飞飞所做的一切。”
郑世昌强抑激愤:“你告诉我,日本人为什么对姚飞飞下毒手?”
马香瑶吞了吞眼泪说:“不要难为我,飞飞的在天之灵已经安息了。”
“他能安息吗?难道你没看到他死不瞑目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3(2)
“对不起,我得走了。”
“马香瑶,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几个记者围过来,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请问马小姐,你为什么突然离开韶华戏班?”“马小姐,是不是因为你投靠了日本人才导致姚先生惨死悲剧的?”“你能不能为姚先生的死出庭作证?”
马香瑶犹如被狂风暴雨袭击,她双手掩面,冲出记者的包围,急步跨上了黄包车。在旁边观察的陈涛对小马吩咐道:“跟上她。”
马香瑶在江边下了车,跪在江边烧纸,当风把纸灰吹向江面,她掩面大哭,肩膀抖动良久,才摇摇晃晃起身离去。小马跟踪她到左藤商社,见她下车后走了进去,才返了回来,向陈涛报告马香瑶确实进了左藤商社。
当天下午,数百名青年学生聚集在左藤商社门口,抗议日本人残害中国同胞。左藤打电话给租界当局,请求派巡捕驱散示威人群。租界当局赶紧向申城警察局求援,电话打到赵局长那里却没有人接,巡捕房派出的几个巡捕面对群情激昂的中国学生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鸡蛋和石块投向左藤商社那扇黑色的铁门。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4(1)
赵局长不在办公室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丁香和青莲的陪同下,亲自祭奠姚飞飞来了。他本是个正义人士,但因身份特殊,这种场合不便出席,可架不住丁香和青莲的劝说,只好换上便装来了。
青莲的出现让郑世昌大感意外。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他有无数的话要对她说,可肃穆的场合不允许他有任何冲动,加之青莲一直搀扶着赵局长,让他焦急而无奈。青莲对他却视而不见,甚至在赵局长和他握手,道声“节哀顺变”时,她只是低眉垂立,连看他一眼都没有。他想追出去,却被白长起赶上两步,抓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倾诉满腹悲伤。让他打消追赶青莲的念头的是小菊的眼神。在白长起和他握手时,他无意转了下头,被小菊眼中流露出来的东西灼了一下,她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像是鼓励他,又像是阻止他,无论如何,从小菊眼角坠落的两滴晶莹的泪珠变成了一副镣铐,锁住了他的脚,他只好眼睁睁地望着青莲渐行渐远。
青莲本来在孟庄找到了她心中渴望的世外桃源,美丽的田园风光,淳朴的农家生活,还有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驱散了郁结在她心头的寒意,带给她无限的惬意。农家饭让她胃口大开,在张妈家镶在门框上的那片镜子里,她不仅看到久违的光泽,而且发现腮下变圆润了。她追问张妈,她是不是胖了许多,张妈只是含笑地告诉她,粗茶淡饭不会让她长多少肉的。
张芸和张亮带她去放鸭捉鱼,她跟茂林媳妇学做针线活,张妈都没有反对,当她提出要和茂林哥学耕地时,张妈坚决不同意。但她是小姐的身份,她想干的事张妈拦不住,看着她赤着脚,高卷着裤腿,扶着犁在田里歪歪扭扭劳作时,憨厚的茂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多年的晨功使她有早起的习惯。在离张妈家不远的地方有座小山坡,山上绿草茵茵,花开遍地,上百棵树木错落有致地散落其间。在晨风习习,鸟儿低语,霞光初露时分,她每每来到这里,舒展拳脚,开嗓亮音,顿觉身心俱爽,好似被泉水洗过一般。张芸和张亮呆呆地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央求她教他们学唱戏。青莲让张芸问村里的孩子们,愿不愿意一起学,张芸飞奔而去,用了一个上午就找来了12个孩子。于是,青莲就成了这群孩子的教头,每日清晨在小山坡上训练她们。除了戏功之外,还有识字,乐得孩子们的家长跑到张妈家,说她请来了活菩萨。
青莲在离开申城时,订了《申江日报》。邮差不能保证每日送,但隔三差五青莲也能收到报纸。她对自己为什么订报纸说不清楚,本来想是一刀两断,但报纸却让她藕断丝连。《怒吼的松花江》公演的消息就是她从报纸上看到的。那天晚上,她独自来到小山坡上,在明月星光下徘徊,郑世昌毫无阻碍地回到她的心里:“世昌,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乐园。我要在这片土地上看花开花落,草长莺飞,让孩子们在我的梦想中一天天长大。世昌,你就忘了我吧?”
张妈知道她的心思,寻到小山坡,叫她回去吃饭。她泪流满面地说:“世昌他们排的新戏今晚就上演了。”
“小姐,别苦着自己了,去城里看看郑先生吧?”张妈心疼地说。
“我何尝不想呢?想见他又怕见到他,离得越远越想见,离得越近越怕见。”
“明天就让茂林套车,送你进城。”
“演出该开始了,应该会成功的。”她没听张妈说什么,而是把心里的祝愿送给了清风明月。
她想让世昌忘掉她,实际上是她忘不掉世昌。思念的潮水如海潮一般,一波退下,一波又起。姚飞飞的死为她提供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她要去祭奠姚飞飞,毕竟在一个戏班里共过事,不是去看望世昌。为了避免自己失态,她特意说服干妈,搬出干爹一起走进了公祭现场。在走进门厅的一刹那,她已经牢牢地盯了世昌一眼,就这一眼,已让她的思念之情得到极大满足,所以她才拢住一颗如烈马般狂跳的心,冷静地从世昌面前走过。
白长起看到青莲纯属意外。他告别郑世昌,追出门外,青莲已和她的干爹、干妈上车走了。上次在小洋楼撞见郑世昌而没遇见青莲之后,他又跑到青莲租的地方,发现已人去楼空,青莲从他眼前消失了。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又见到了她,让他心卷狂澜,他至少知道了青莲还在这座城市,他还有机会得到她。
白长起心情愉快地回到大华戏院。门房交给他一封信,他打开之后一看,愉快的心情一扫而光,原来是唐记者给他送来了敲诈信,信的题目是“姚飞飞死亡真相。”这封信要是见报,他想不成为汉奸都难。如果他带着一副汉奸嘴脸在申城抛头露面,不出几日肯定会暴死街头的。他带着唐记者的敲诈信来找阿钟,当初是阿钟给他出的找记者约马香瑶的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
阿钟看过信,道出了唐记者的真实用心:“姓唐的这小子想趁火打劫!”
“要1万块大洋,分明是要买我这颗人头!”白长起恨得咬牙切齿,却不知如何是好。
“白老板,你帮过兄弟,我也帮你一把,这事交给我处理吧。”阿钟把信收到自己兜里,他指的帮他一事,是除掉阿杜一事。
“处理完了,把唐记者的信再还给我。”白长起不想留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一章4(2)
“放心,我办事讲究干脆彻底,不留后账的。”阿钟一语双关地说。
“我想出1千块大洋了断这件事,最好让他离开申城。”白长起提出他的想法。
“钱我替你出,你上次帮我处理了阿杜,我还没回礼呢。”阿钟豪爽地说,显出他的江湖义气。
阿钟雷厉风行,送走白长起后就给唐记者打了电话。半小时后,阿钟将车停在大都会娱乐报报馆门口,满面春风的唐记者走出报馆,拿着一叠稿子来到汽车跟前,弯腰问驾驶座上的阿钟:“请问是白老板派来的吗?”
阿钟带着礼帽和墨镜,客气地点点头说:“是,请上车吧。”
“带来多少钱?”
“不是你开的价吗?1万块!”
“不要法币,要银元。我这篇稿子能要白老板的命,他的命不止1万块,我还少要了呢。”
“你把所有手稿都拿来了吗?”
“连草稿都拿来了。”
“没人知道吗?”
“这种交易怎么能让人知道呢?”
“上车!”
“你把银票给我就行了,我就不上了。”
“钱就在后备箱里,1万块大洋你拿不动,我帮你送回家。”
“那就太谢谢了。”唐记者兴高采烈地钻进了汽车。
阿钟开着汽车,按照唐记者的指点,七拐八绕,天渐渐黑了。唐记者兴奋地谈论着他的梦想,他要把1万块大洋换成美金,当一名自由记者,去世界各国旅游采访,让他的采访和拍的照片登上全世界的主流媒体。阿钟在他说得来劲时,忽然提醒他脖子上有条虫子,叫他不要动。唐记者伸直细长脖子僵住了,要阿钟帮他把虫子拿走。阿钟的一只大手如钳子般抠在他的两腮之下,唐记者的眼珠差点冲出眼眶,直到断气,铁钳子才松开。阿钟开着车沿着江边跑了十几分钟,黑漆漆的夜已见不到人影。他停下车,抱下瞪着眼珠子的唐记者,说了句“小子,去旅游吧”,将他抛进江中。唐记者为自己的无耻和贪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过了两天,白长起来到百乐宫找阿钟,阿钟说唐记者已出国了。白长起想要回那封敲诈信,阿钟信誓旦旦地说唐记者当着他的面给撕了。白长起充满狐疑地盯着阿钟问:“真的撕了?”
“不仅撕了,我还让他吃了呢。不能白给他钱,是不是?”阿钟表演得十分到位,实际上那封敲诈信他已经藏好,说不准将来什么时候能用上。
白长起不再说什么,只要唐记者走了,别和阿钟闹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为表示谢意,他要了一瓶路易十三,叫来两个舞女陪他饮酒,闹得天昏地暗,临走时丢下1千块大洋。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1(1)
裘百灵和戏班的姑娘们走出小洋楼,正准备去戏院,俞松身穿军装忽然从远处跑来,他站在裘百灵面前打了个立正:“百灵,敬礼!”
裘百灵瞪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才忐忑不安地问:“你穿军装干吗?”
“我要去前线当战地记者!”俞松兴奋地说,“怎么样,我像军人吧?”
“百灵姐,我们先走啦!”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离去了。
“你什么意思?上前线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谁让你报名的?”裘百灵急赤白脸地甩出一堆问题。
“百灵,你先别急,我们边走边说。”俞松拉着裘百灵的胳膊说。
百灵生气地甩开俞松的手说:“别拉我,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我能不急吗?”
“哟,你还真生气啦?”俞松嬉皮笑脸。
百灵不仅生气,而且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把头扭到一边,眼泪如断线的珍珠。
“百灵,你别哭啊,我错了,行了吧?”俞松连求带哄。
“你不跟我商量,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要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
“那我只好先斩后奏了。”
“你还说!”百灵的拳头捣了上去,俞松岿然不动,拳头砸在胸口砰砰直响,刚打两下百灵的手就软了。郑世昌和徐海从小洋楼里走出来,世昌打眼一看,快走两步,站在俞松面前上下打量道:“俞松,准备上战场了?”
“敬礼,郑大哥!徐大哥!”俞松打了个立正。
“看来百灵在扯后腿啊?”徐海注意到百灵的表情。
裘百灵撩了俞松一眼,快步向前跑去。第二天上午,俞松又来找百灵,百灵的情绪不像昨天傍晚时那么激动了。她挽着俞松的胳膊来到申江边上,沿着江岸散步。
“你一定要去吗?”百灵的心中还是一百个不愿意。“那么多人去当兵,又不缺你一个。”
“是,可战场上缺战地记者。”俞松渴望在战火纷飞中抓到好新闻。
“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可能出发。”
“你要走多久呢?”
“不知道,一个月,半年,要看战局发展。百灵,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会在报上看到我拍的照片和我写的文章。”
“我真不想让你走,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百灵,我长着眼睛呢。”
裘百灵突然扑到俞松怀里:“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为了我最心爱的姑娘,我一定平安回来。”俞松抱着百灵深情地说。
一个在江边拍照的摄影师就在附近,俞松提议道:“百灵,我们合张影吧,有你在我身边保佑我,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裘百灵靠在俞松的肩头,俞松手搭百灵的肩膀,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定格了。两天后的傍晚,俞松乘坐一辆敞篷吉普车来到申江戏院和大家告别。他身上除了相机之外,还背着一把卡宾枪。大家簇拥在戏院门口,俞松向俞元乾敬礼道别:“爸,您多保重,儿子走了!”
“保护好自己,平安回来。”俞元乾叮嘱道。
“我会小心的,一定会活着回来。”俞松坚定地表示道。
郑世昌上前拍着俞松的肩膀说:“俞松,活着回来,我会替你照顾好百灵的!”
“谢谢郑大哥!”俞松张开双臂和郑世昌紧紧拥抱。
罗瑞英对高小菊羡慕地说:“你看,俞大哥穿上军装多帅气啊。我也想上前线杀鬼子!”
“瑞英姐,上前线杀鬼子是男人做的事,当年孙团长也说过让我穿上军装和他上前线。”高小菊说。
俞松来到裘百灵面前,将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百灵,你一定要哭着和我告别吗?”
裘百灵扑进俞松怀抱:“我不想让你走。”
俞松从衣兜里掏出在江边的合影递给百灵说:“答应我,等我一回来就做我的新娘好吗?”
裘百灵看着合影,流着眼泪,拼命点头。吉普车响起了喇叭声,俞松使劲拥抱了一下百灵,大步跳上吉普车,向百灵挥手:“百灵,笑一笑,我想看着你的笑脸上战场。”裘百灵泪眼婆娑地望着俞松勉强笑了。
俞松走后没几天,裘百灵就茶不思饭不想了,经常手里拿着她和俞松的合影,坐在床上发愣。这天中午,罗瑞英喊她吃饭,见她没理,走过去看到她手里拿着合影,随口问道:“百灵,又在想俞松了?”
“想了,就是想了,怎么啦?”百灵突然发火了。
“哟,吃戗药啦?”
“去了这么久,也不给我写封信!”百灵对俞松表示了强烈不满。
“这才几天啊?他不给你写信,你也不能把火发在我身上啊。”
“人家烦着呢,谁让你自己撞进来的?”
“好好好,我不惹你,我走了。”罗瑞英掩面而笑离开了。她刚下到客厅,俞元乾就进来了。姑娘们齐叫“俞老板!”俞元乾笑着说:“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
“那您就坐下吃,添副碗筷而已,还能吃穷了我?”郑世昌笑着说。《怒吼的松花江》场场爆满,为戏院和戏班带来丰厚的收入,所以郑世昌说话的底气也足多了。
俞元乾坐在郑世昌旁边,环顾一圈问:“百灵呢?俞松给她来信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1(2)
“是吗?”罗瑞英叫了起来:“快把信给我,百灵为这都快急出病来了。”
俞元乾笑着掏出信,递给罗瑞英,罗瑞英旋风一般卷进裘百灵的房间。百灵一听俞松来信了,从床上扑过去,从罗瑞英手里把信抢了过来,拆开来读,只见俞松写道:“亲爱的百灵,我是在战壕里,利用战斗间隙给你写的这封信。我们刚刚打退鬼子的进攻,又坚守住了阵地,可是我们营又有不少兄弟倒下了。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不再是头脑中的幻想,而是我们每天必须经历的残酷生活……我非常想念你,想念你们大家。你们都好吗?不要为我担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为我祝福吧!”
裘百灵把信读了3遍,一头仰在床上,眼泪流了下来。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几颗炸弹在战壕里爆炸了,飞溅起来的泥土将俞松砸倒,埋在他身上……百灵一声惊叫坐了起来。高小菊把灯打开,百灵痴痴地问:“俞松呢?”
罗瑞英猜她被梦拿住了,坐到她旁边,用手点着她的胸口说:“俞松在这里呢!”
剧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姑娘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每晚必会响起的掌声。陈涛来到后台,看着郑世昌和姑娘们谢幕,问徐海道:“世昌最近怎么样?”
徐海指了指台上:“你看,就这样,带领姑娘们越演越好了。”
“要把这个势头保持下去,看戏的人越多,宣传效果越大。”陈涛说,“我一会儿找世昌谈谈,他的入党问题该解决了。”
“好,我带姑娘们回去。”
姑娘们陆续从他们身旁经过走向后台。身穿戏服的郑世昌走下舞台,陈涛迎了上去:“世昌,姜还是老的辣,你演得太好了。”
“我这个角色是姚飞飞扮演的,不演好了,我对不住他。”郑世昌郑重地说。
“卸了妆我们走走吧,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谈。”
郑世昌和陈涛来到江边。在江风的吹拂下,在隐约传来的炮声中,陈涛问郑世昌愿不愿意成为党的人。
“和你一样了?”郑世昌激动地问。
“是!”陈涛向郑世昌讲解了党的性质、党的纲领、党的奋斗目标和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全民族抗日战争。最后,陈涛又关切地问起他和彩云的事。
郑世昌心头的伤疤被揭开了:“她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藏了,还要我把她彻底忘掉。我做不到,无论她怎么说我都做不到。”
“世昌,对情感问题不能钻牛角尖,是条汉子就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陈大哥,不瞒你说,我郑世昌堂堂一条汉子,有时真想大哭一场。”
“世昌,现在是非常时刻,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抗日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戏班现在上演宣传抗日的戏就是在抗日,心里不能揣着私心杂念。”
郑世昌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对彩云的思念压到了内心深处,代之而来的是神圣的使命感。夜深了,他才回到小洋楼。高小菊正站在门口张望,他奇怪地问:“小菊,你在干吗呢?”
“我等你啊!”高小菊说着打了几个喷嚏。
“你这个丫头,等我干吗?”
“我怕你再被人打了嘛!”
“瞧你都着凉了,冻病了就不能演出了。快回去,以后可不能做这种傻事了。”
“那你以后出去一定要告诉我。”高小菊要求道。
“你真是的,什么都操心。”
“我不为你操心,谁为你操心?”
郑世昌不说话了,无限爱怜地看了眼小菊,心被针扎了一下,快步向房间里走去。而高小菊还像以往一样,给他打来了洗脚水,铺好了被子。高小菊的体质经不住夜风的吹打,第二天就咳嗽了。去戏院前,郑世昌逼着她喝了一碗姜汤水。
开场前,俞元乾忽然陪着社会局的王处长来到后台。正在活动身子的郑世昌赶紧迎了上去:“王处长来啦?”
“世昌,王处长要跟大家讲几句话。”俞元乾解释说。
“王处长,马上就开演了,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郑世昌不想让人打搅姑娘们上场前的准备活动。
“好!”王处长倒背双手,头一低接着又一扬说:“郑班主,今天的演出非同小可,因为市长来看演出了,你们要好好演,不能给我出任何差错。”
“您放心吧,我会叮嘱大家的。”郑世昌应承道。因为他脸上画着油彩,所以表情看上去怪怪的。
王处长有些恼火地说:“你别不在乎,出了错我可翻脸不认人。”
俞元乾连忙打圆场道:“王处长,他们已经演过很多场了,从没出过差错。您要是对姑娘们吼,不出错也会吓出错来的。”
“叫大家认真点儿,把我的话当话。”王处长扫视了一圈姑娘们,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听到了高小菊的几声咳嗽。他连忙走过去,紧张地问:“怎么回事,嗓子不舒服?”
“不要紧的,”高小菊站起来说道,“请王处长放心。”
“要我放心就别咳嗽。”王处长叮嘱了一句。
王处长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咳嗽这种病不是人能忍得住的。他陪着市长坐在包厢里看戏,当高小菊唱道“夜深露重秋风起,谁家娇妻耐风雨……”时,忽然咳嗽起来,王处长吓得差点坐在地上。社会局的局长刚被调走,局长的空位让他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想的还是局长的宝座。陪市长来看戏,对他来说是天赐良机,他可以大言不惭地宣称这出轰动申城的抗日新戏是他抓的。局长的宝座是否属于他,取决于市长对这出戏的满意度。高小菊忽然咳嗽起来,他焉有不怕之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1(3)
站在侧幕的郑世昌也紧张起来,台上的高小菊忽然止住咳嗽,唱了起来:“咳嗽声声传万里,夫君那,你可知家中还有病娇妻……”
“好,这咳嗽很有新意,能准确表现人物的境况。”市长点头道。王处长的眉头舒展开了,悬着的心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屁股上。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2(1)
小张子陪着俞元乾走进房间,王处长热情地迎了上去:“俞老板,快请坐!”
“王处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俞元乾问,根据他的经验,社会局主动找上门来,多半没有好事。
“不是找,是请,是我请你来的。小张子,快上茶。”王处长眉飞色舞,欢天喜地:“俞老板,市长看完戏后非常满意,说我抓的这部戏很及时,也是他看到的最好的一部戏。经市长一说,我成抗日英雄了。你说,有什么要求?”
俞元乾一时没弄明白:“王处长,您的意思……”
小张子端茶上来,插嘴道:“处座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这出戏天天演下去,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
王处长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俞元乾有些疑惑,但把心放下了,高兴地说:“好啊,首先不能停电。”
“记下来!”王处长吩咐小张子。
“处座,停不停电咱说了不算啊。”
“先记下来,有市长撑腰你怕什么?接着说。”
“不能有流氓捣乱。”
“小张子,你去跟阿标打招呼,让他们看好场子。”王处长边听边下指示,小张子飞快记录着。
“还要组织更多的人来看戏。”
“对,看戏人越多越好,跟教育厅联系,组织学生观看。”
俞元乾揣度着王处长不再往下说了。王处长见他停顿下来,催问道:“还有吗?只要你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你。”
“您让我回去想想,等想好了再跟您说。”俞元乾说。又聊了会儿别的,俞元乾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俞元乾,王处长吩咐小张子道:“赶快去办,打着市长的旗号,一件一件落实,这次可是来真的,别给我做表面文章。”
“是,我马上去办!”小张子收起纸笔,忽然凑上来问:“处座,您的局座位置指日可待了吧?”
“去办事,别他妈的胡说!” 王处长笑骂道。
俞元乾在回去的路上,拐到了申江日报报馆,把和王处长的谈话告诉了范总编。范总编刚接到交通员转来的上级通知,要求他和陈涛亲自护送一批申城的文化名人去重庆,他正好去找陈涛一起商量。
“我们走了,这里怎么办?”陈涛有些担心。
“还有徐海他们,再有,刚才俞老板来找我,说社会局的王处长找他,力保申江戏院的演出。”
“王处长要利用这出戏捞取政治资本。”
“他捞他的,他态度积极对我们有利。要叮嘱徐海他们,利用他的保护一直演下去。”
“形势万一突变呢?”陈涛考虑起戏班的安危。
“申江戏院和戏班住的地方都在租界,即使日寇占领申城,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实在坚持不下去,可以到小马乡下的家里躲一躲,等我们回来。”
“好的。老范,关于世昌入党问题,我想在我们走之前解决。我最近找他谈了一次话,他比过去成熟多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宜早不宜迟。”
陈涛来小洋楼找郑世昌,先给高小菊检查了喉咙。咳嗽一直没好的高小菊,已经把嗓子咳嗽肿了。陈涛问徐海能不能换人,徐海说原来安排马香瑶和小菊轮换,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暂时没人替换。陈涛开出药方,让徐海去买药,对高小菊:“小菊,只能边吃药边演出了,辛苦你了。”
“陈大哥,我能挺得住,你不用担心。”高小菊挺起胸脯说。
“小菊,你很坚强。”陈涛赞许道。
“你取子弹的时候,比我难受多了。”
“可我不需要唱戏啊!”陈涛笑道,接着说:“等徐海买药回来你要天天喝,至少要喝7天。你要是不唱戏,我保你准好,边吃药边唱戏,我就没把握了。”
“这么严重?”郑世昌一旁问。
“是啊,已经比较严重了,而且越唱越严重。你要赶紧找人接替她才好。”
“好的。”
“英子,照顾好小菊,别让她再受寒了。”陈涛叮嘱罗瑞英。
“放心吧。小菊要是不吃药我就灌她。”罗瑞英开玩笑道。
“瑞英姐,有陈大哥在,你休想欺负我!”高小菊说。
“我哪儿敢欺负你呀,我要欺负你,世昌哥和徐导都不会答应的!”罗瑞英已发现徐海对小菊的关心,故意说道。
“你坏!”高小菊抓起了身边的一件衣服拽给了罗瑞英。罗瑞英猜得没错,徐海在她心中已激起异样的感觉,这种带着甜蜜的感觉让她不好意思,也有些恐慌。
陈涛站起来说:“世昌,让她们闹吧,我们去你的房间。”来到郑世昌住的房间,陈涛通知他第二天下午两点去碧溪茶园,党组织已决定发展他入党。陈涛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郑世昌感到肩头重了许多。
晚上演出回来,高小菊靠在床上,她的嗓子火烧火燎的,情绪有些低落。罗瑞英拉着裘百灵围在她旁边刚说了些什么,高小菊连忙摇头。
“小菊,你就听我的,啊?”罗瑞英鼓励道。
“小菊姐,你要不会撒娇我教你。”裘百灵说着教了起来:“哥,我身子懒,你帮我洗洗脚嘛。”
高小菊被逗笑了:“去你的,谁要你教?”
3个姑娘正说闹着,郑世昌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小菊,该吃药了。”罗瑞英和裘百灵退出房间。高小菊咳嗽起来。郑世昌连忙帮她捶背:“把药喝了就睡吧。”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2(2)
“哥,那我今天就早睡了,不帮你铺床了。”
“小菊,你每天都帮我铺床,还打洗脸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哥,那你也帮我打一次水吧,我想洗洗脚。”
“好啊,我这就去打水。”
郑世昌从厨房里倒好热水,回到房间,他不知道罗瑞英和裘百灵悄悄跟在后面。高小菊把脚泡在盆里调皮起来:“哥,你帮我洗嘛。我长这么大,你还没给我洗过脚呢。”
“你这丫头,生病倒学会撒娇了。”郑世昌说着蹲下给高小菊洗脚。
罗瑞英和裘百灵趴在门口偷看。高小菊看了她们一眼,故意使劲踩水,水溅了郑世昌一脸。郑世昌吃惊地看着高小菊,门口早传来了罗瑞英和裘百灵的笑声。郑世昌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一起算计我。”3个姑娘的笑声更大了。
第二天下午,郑世昌向党旗举拳宣誓,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员。傍晚时分,陈涛和范总编陪着50多个文化界名人坐船离开了申城。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3(1)
在左藤商社的练功房,马香瑶正在指导真美子练习秋萍的表演。因她本身对这个角色理解就不深,所以真美子学得也不到位。当真美子演唱“夜深露重秋风起,谁家娇妻耐风雨”时,被一旁观看的左藤打断了:“真美子,你现在不是帝国姑娘,你是中国的一个怨妇。明白?”
“嗨矣!”真美子鞠躬道。
“左藤社长,真美子小姐进步很快的。”马香瑶为真美子说情。
“你认为她可以登台表演了吗?”左藤问。
“是的,如果她是一个中国姑娘,任何一个戏班都不会拒绝她的。”马香瑶打出保票。
“吆唏!”左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出去吩咐渡边,请白长起吃饭。
白长起对左藤不请自来的邀请本想拒绝,但渡边说请他去看真美子小姐的表演,他动心了。真美子让他销魂,和伺候他的小凤、小翠两个丫环不可同日而语。他如约来到东洋之花餐厅,只有左藤、渡边和真美子,还有两个琴师,马香瑶不在。真美子的一番表演令他刮目相看,表演完了之后,他不禁连声叫好。
“白老板,以真美子小姐的水平,你认为她可以上台表演吗?”左藤认真地问。
“可以。”白长起并没意识到这和他会产生什么联系,所以口无遮拦地说:“左藤社长,请您相信我的话,在这方面我的眼光是很准的。”
左藤满意地点点头,举起酒杯:“白老板,我要敬你一杯酒,感谢你找了一个非常好的老师。”
白长起连忙端起酒杯:“左藤社长,您这样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中国话是放心的意思吧?”
“是的。”
“那我也踏实了。”左藤哈哈大笑起来。白长起感到莫名其妙,但也陪着干笑起来。左藤笑过之后说:“真美子一直想学中国戏曲,你帮助她完成了这个心愿。真美子,给白老板敬酒。”
真美子款款过来敬酒:“谢谢你,白老板。”
白长起也笑着举起酒杯:“干杯。”
渡边举着相机说:“你们合个影吧?”
真美子亲昵地靠在白长起身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渡边按下了快门。
送走了白长起,左藤对真美子下令:“你明天去找白长起,让他帮助你在最短时间内打入韶华戏班。”
“嗨矣!”真美子鞠躬道。
“进入戏班,你要尽量表现出对这个戏的热情,取得他们的信任,把女主角拿到手。然后,你再见机行事,拖延他们上演时间。不过,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你要做到完完全全像一个爱国的支那人,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担心马小姐知道了会向外界透露出去。”
“我早有安排,马香瑶不可能再离开商社了。”
“那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第二天下午,常乐来接白长起去戏院,刚要出门,一身江南姑娘打扮的真美子来了。白长起一时没认出来:“小姐,你是找我吗?”
“白老板,左藤社长要我代他向你问好。”真美子鞠躬道。
白长起这才看出眼前的姑娘是真美子,他吩咐常乐道:“常乐,你去车里等我。”
“大哥,我们还是走吧?”常乐没有像往常那样执行他的命令。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大哥,我劝你不要和日本人来往!”常乐掷下一句话,瞪了眼真美子,扭头走了。
“你的兄弟对我很有成见啊,我并没有得罪他。”真美子望着常乐的背影说。“你看我的打扮都是中国姑娘的样子了。”
“为什么这样打扮?”白长起问,“不会是为了上街方便吧?”
“我们进卧室再说。”真美子说完就向卧室走去。白长起一看时间,离晚上的演出还有两个小时,足够办完好事,对送上门来的尤物他没有理由拒绝。他吩咐小翠到外面告诉常乐,让他先去戏院。
白长起乐颠颠地进了卧室,上去就抱真美子,被真美子挡住:“我先回答完你的问题,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打扮,我告诉你,是为了进戏班!”
白长起有些警觉起来:“进戏班?在商社不是挺好吗?”
“我喜欢中国戏曲,希望有机会能在中国的戏台上表演。”
“你这是异想天开,喜欢唱戏跟登台表演是两码事。”白长起想极力打消她的念头。
“我学唱戏就是为了登台,而且我要登申江戏院的台,演抗日戏,请你帮助我。”
“开玩笑,日本人演抗日戏?”
“白老板,这不是玩笑,左藤社长拜托你一定要办到。”
“我恐怕办不到!”白长起的心突然不安了,左藤想让真美子打入韶华戏班,肯定是居心不良。
“白老板,你跟郑班主不是师兄弟吗?”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是师兄弟不假,但我们的关系早已恩断义绝!”
“哦,是这样,那我就自己去找郑班主了。见了郑世昌,我就说我是左藤商社的,是我最亲密的朋友白长起介绍马香瑶小姐做我老师的,我现在已经学业有成,要来戏班演《怒吼的松花江》女主角。”
“真美子,你不要拿这个吓唬我,证据呢,有什么能证明马香瑶小姐是我介绍的?”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3(2)
“唐记者你不会忘掉吧?他写的信恰巧在我们手里,随便哪家报馆都会愿意刊登这封信的,何况我们还有钱送给报馆。”
“你别开玩笑了,他写过什么信,我怎么不知道?”
“姚飞飞死亡真相,不错吧?”
白长起惊出一身冷汗。阿钟没让唐记者把信吃掉,而是转给了日本人。难道阿钟早已经被左藤收买了?怪不得他给自己出了找记者的主意,又主动去处理唐记者的敲诈。
“我还有封介绍信,可以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真美子把她和白长起的合影放在桌子上。
白长起狠狠地盯着真美子。真美子也盯着白长起,冷笑道:“你的眼睛里有杀气。你想杀死我?白老板,我要是死了,无论你跑到哪里,都会被人追杀的,而且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真美子的话让白长起眼前发黑,他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日本人设计的圈套。他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好吧,我试试。可能会有些周折,你告诉左藤先生,请他不要着急。”
“可以。在我没有进入韶华戏班之前,左藤先生让你想办法,干扰韶华戏班的演出。”
“怎么干扰?”
“这是白老板的长项,还用我们教你吗?”真美子口气一转说:“事情谈完了,还想上床吗?”
白长起盯着真美子,突然吼了一声:“滚!”真美子笑容可掬,深鞠九十度大躬,说了句“再见”,转身退了出去。白长起瘫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感到自己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无路可逃。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猛见常乐站在他面前。
“你没去戏院?”他吃惊地问。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今天是个机会,我想说出来。”
“说吧,什么事?”
“标哥想让我过去。”
“标哥怎么没跟我提起来?”
“我想他要的人是我,所以他不会问别人。”
“你说我是别人?我是你大哥!”白长起突然火了。
“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一句话,别跟日本人来往。”
“我不想跟他们来往,他们是逼我跟他们来往,我没办法,你懂吗?”
常乐突然跪地磕头,起身向外走去。
“常乐,你给我回来!”
“大哥,我忘不了我娘是怎么死的。我还欠你一条命,但我们之间的兄弟缘分尽了,你好自为之吧!”常乐说完将车钥匙一扔,大步走了出去。
一封信,一张照片,是套在白长起脖子上的两条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攥在日本人的手里,他不敢不听话,不能不听话。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就是不能输给郑世昌。在此之前的较量中,他在暗处,郑世昌在明处,他放暗箭,使阴招,郑世昌被打得东倒西歪,但毕竟没有倒下,不仅没有倒下,而且凭借《怒吼的松花江》日见火爆起来。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较量,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输。
常乐走了,还可以找别人,只要有钱就能找到为他卖命的人。他想起刚进申城和流氓打架的事,那个衣服光鲜的胖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开车来到当初推黄包车的地方,卖生煎包的摊位还在,那个衣服光鲜的胖子也在。他冲胖子招招手:“你,过来!”
胖子跑过来点头哈腰:“先生,您这车也要推吗?”
“不认识我了吗?”白长起问。
“不认识。”胖子摇摇头。
“认识它吗?”白长起掏出几块大洋。
“认识。”
“想要吗?”
“想要,您给吗?”
“我要你除了认识它,就是认识我。能做到吗?”
“能做到,能做到!”胖子一脸媚相,追着赶着答应道。
白长起将大洋递给胖子:“去,买套行头,洗个澡,把你身上的这身皮扔了,换上新衣服,到大华戏院经理室找我。”
胖子喜出望外,用双手接过大洋,深鞠一躬,人矮下一截后,整个人就像一个大肉球。白长起发动汽车,大肉球向后一滚,汽车向前而去,大肉球在卷起来的尘土中岿然不动。
第二天上午,焕然一新的胖子出现在大华戏院经理室,他穿了件四个兜的灰呢子上衣,四方脸上顶着油光瓦亮的背头,挺着微凸的肚子,自有一派,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谄媚:“老大,我来了!”
“别叫我老大,我姓白,叫我白老板!”
“白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叫什么名字?”
“贝三儿。”
“听着像瘪三,不吉利,叫夏三吧。”
“名字是爹妈起的,一定要改吗?”
“跟了我,就别想着爹妈,行吗?”
“行,爹妈是谁,不认识!”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活儿,”白长起从抽屉里取出一扎法币扔给夏三:“拿去,把能找到的乞丐都找来,让他们晚上6点半去申江戏院搅局。”
“钱我都拿走吗?”
“是,但你要发给乞丐。你的酬劳由我单给。”
“我懂,我知道您不会亏待我的。”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4(1)
夏三常年混迹于社会底层,找乞丐是轻而易举的事。当天晚上,申江戏院门口就成了乞丐的地盘,看戏的观众被他们缠绕追赶,乞讨钱财。
站在门口验票的许师傅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转身往戏院里跑,与匆忙从里面出来的俞元乾和徐海撞了个满怀。俞元乾焦急地问:“老许,都快开演了,观众怎么这么少?票不是都卖出去了吗?”
“我正要跟您说呢,门口来了一大帮乞丐,把来看戏的人都堵在外面了。”许师傅着急地说。
俞元乾和小马来到门口,只见门口有四五十个乞丐,人人蓬头垢面,散发着恶臭,追赶着来看戏的人。阿标派来看场子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对眼前的情形视而不见。俞元乾对他们说:“你们看着点,千万别让这些乞丐进戏院,我去给巡捕房打个电话。”看场子的人举了举夹烟头的手,表示明白了。徐海着急地说:“您快去吧,这里有我呢。”俞元乾赶紧去了经理室。
天色越来越黑,来看戏的观众越来越多。忽然,有个中年乞丐喊道:“我们也要看戏,走啊!”众乞丐吵吵嚷嚷跟着他冲到戏院门口。许师傅忙伸出胳膊挡住:“有票吗?没票不能进!”
“我们没钱买票,我们要看戏,我们要抗日!”中年乞丐喊道。众乞丐纷纷附和,拥到一起往门里挤。局面一时失控,徐海和许师傅一边挡着众乞丐一边大声喊:“出去!出去!”两个看场子的人无动于衷,似乎汹涌的乞丐潮与他们无关。
躲在附近的夏三撇着嘴偷着乐。正在僵持中,一群巡捕吹着哨子冲了过来,见乞丐就打,乞丐遂作鸟兽散。就这样一折腾,观众少了四分之一,开场时间还被迫推迟了15分钟。
第二天晚上,乞丐们卷土重来,郑世昌也出来了,他险些大打出手。俞元乾拉住他,说这些乞丐巴不得你打他呢,只要你沾上他,他就变成不怕开水烫的死猪,躺在你门口。郑世昌让两个看场子的人轰乞丐,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说标哥吩咐他们只管剧场里面,外面的事该谁管谁管,气得郑世昌差点拔出老拳挥到他们脸上。
俞元乾去找王处长了。讲明来意,王处长吃惊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乞丐?戏院怎么会有乞丐?”
“好像是有人故意组织的,如果再来捣几次乱,这出戏就得停演了。”俞元乾说的是事实,乞丐们让昨天晚上来看演出的观众少了三分之一。
“绝对不能停演,无论如何要接着往下演,市长非常重视这出戏!”
“我们也是这样想,但一群乞丐堵在戏院门口要钱,谁还有心情看戏?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捣乱,您要想让这出戏演下去,就得想办法解决乞丐问题。”
“好,我来帮你解决!你只管演戏,别的事交给我来办!”
王处长送走俞元乾,带着小张子来找阿标。阿标是黑道老大,手下的一群弟兄对他言听计从,出则前呼后拥,入则垂手侍立,但是政府官员还是很少有公开登门拜访的,见王处长来了,他有些受宠若惊,起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王处长,您怎么来了,快请!常乐,快给王处长、张哥上茶!”
王处长很大方地坐在了上座,小张子坐在了旁边。常乐将茶杯送上:“王处长、张哥请喝茶!”
常乐现在是阿标的贴身侍卫。那天他来时,阿标问他为什么离开白长起,常乐不肯说,只问阿标是否收留他。阿标赞赏他守口如瓶,不再问他什么,把他留在了身边。不久之后,因为一个码头装卸工被菲律宾商船上一个大副打死,他带着常乐和几个手下上船讨赔偿金。大副非常傲慢,认为那个装卸工先碰了他女朋友的屁股,所以该死。阿标让常乐把门打开,他带来的几个打手推进来一个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女人。女人的嘴里被堵着袜子,一双赤脚,两条光腿,还有满脸的泪水,让大副差点疯掉。
“看好了,是她吗?”阿标问。“今天你要不给我3根金条,我就把她扔进江里喂鱼。”
大副哪里受过如此羞辱,伸手拔枪,常乐赶上一步,一掌劈下,大副手里的枪应声落地。常乐捡起枪,顶在大副的脑门,大副腿一软,顿时跪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钱包奉上。阿标对常乐投去赞许的目光。常乐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他的贴身侍卫。
王处长讲明所求之事,说道:“那里是租界,警察局不好出面,去求巡捕房吧,中国人自己的事,人家也懒得管,只好请标哥出面了。”
“我派了两个弟兄在那儿看场子啊。”
“乞丐有四五十个,两个弟兄是不够的。”
“也是。王处长,您放心,我多派几个弟兄去摆平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王处长拱拱手说。
“王处长对这出戏格外上心啊。”
“不仅我上心,市长也上心,这样一出宣传抗日的好戏,要是被丐帮搅黄了,岂不成了笑话?”
“我阿标也上心,明天晚上再有乞丐,你找我算账。”
“有你这句话,我这顶乌纱帽就丢不了了。”
“有我阿标给您保着,怎么会丢呢?”
王处长和阿标同时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常乐带着十几个弟兄去了申江戏院。他感到奇怪的是遇见了阿钟。阿钟正和看场子的两个人嘀咕什么,乞丐们在他们眼前追赶来看戏的人,他们却熟视无睹。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4(2)
“钟哥来看戏?”常乐问。
“是啊,你是来……”阿钟看见有十几个人正从黄包车上下来。
“标哥让我来这里清理垃圾。一起来吧?”
那两个看场子的人一听标哥的名字,脸上顿时现出慌乱的神色。其中一个马上表示道:“常哥,你说吧,怎么清理?”
“我都交代弟兄们了,往死里打,但别真打死人。”常乐说完,对围过来的弟兄们一挥手:“动手!”
十几个人几乎同时从后腰衣服里抽出短棍,冲上去就是一阵追打,乞丐们顿时东奔西跑。藏在树后面指挥的夏三一看不好,撒腿就逃。幸亏他早走了一步,常乐已揪住带头的那个中年乞丐,卡住他的脖子逼问:“说!谁出钱让你们在这儿捣乱的?”中年乞丐甲吓得指着不远处说:“他藏在树后面。”常乐揪着中年乞丐来到树后边,夏三早跑没影了。
阿钟趁着混乱离开了,他回到百乐宫,给渡边打了个电话。是渡边出面用8千块大洋暗中收买的他,有任何需要报告的事情,他都是直接打电话给渡边。
事有凑巧,王处长去求阿标的第二天上午,他就接到了市长秘书的电话,让他来一趟市长办公室。他以为市长已经知道乞丐捣乱的事,会遭到市长的训斥,令他万分没想到的是,市长居然颁给了他社会局局长的委任状。进门时还是忐忑不安的王处长,出门时已是趾高气扬的王局长了。
他回到办公室,拿着委任状左看右看,对小张子喜形于色道:“王某人今日得以高升为社会局局长,还真得念韶华戏班的好,没有《怒吼的松花江》,就没有王某人今日的高升啊!”
小张子拍马屁道:“局座,以您的本事,高升是早晚的事,委任状下来,真是可喜可贺啊!”
王局长故意拿腔拿调道:“说说看,怎么贺啊?我的处长位子已经空出来了,谁来坐这把交椅,还不是我一句话?”
小张子察言观色道:“当然是您局长大人的一句话,小张子这么多年跟着您鞍前马后,局长大人心里肯定惦记着呢。”
正说着,响起了敲门声。小张子走过去开门,阿标兴奋地走了进来,开口道:“王处长,我给你带来了!”
小张子赶紧纠正道:“阿标,叫局座。”
王局长举起委任状给阿标看:“这是王某的委任状。”
“哟,这么快就高升啦!恭喜恭喜!”阿标抱拳祝贺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好给您带来了一份贺礼。”
王局长立刻两眼放光:“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带来了什么贺礼?”
阿标朝门口喊道:“带进来!”
常乐和阿钟押着五花大绑的中年乞丐甲进来,一脚将他踹跪在地。
“局座,这就是在申江戏院门口带头捣乱的丐帮头子,您看这份贺礼怎麽样?”阿标带着领功的口气说。
不料王局长的脸色骤变,口气一沉道:“阿标,我上任第一天你就带来一个臭要饭的,什么意思?”
“局座,我是按照您的意思……”阿标有些不明白了,在他从事的这个行当,一向是讲究信义的,言必信,行必果,说出的话就得算数,作出的承诺就得有结果。
“我什么意思?把这个臭要饭的给我轰出去,真他妈的晦气!”
“嘿,局座,这可得说清楚。是你让我办的事……”阿标一生气,把“您”变成“你”了。
小张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说清楚什么?阿标,今天是局座上任的第一天,你送来个臭要饭的,这不是成心给局座添堵吗?”
“张哥,话不能这么说吧?我阿标可一向是照章办事的。”
“小张子,送客!”王局长吼道。
“阿标,你先回去,把这个臭要饭的一起带走。”小张子已经在推阿标了。
阿标还想解释什么,王局长已经把身子倒背过去。常乐注意到阿标脸上的怒气已风起云涌,上去一掌将小张子推开:“标哥,我们走!”常乐说着扶着阿标向门外走去。
阿钟踹了中年乞丐一脚:“滚!”中年乞丐像只肥鼠,猫着腰蹿走了。
出了社会局大门,阿标甩开常乐的搀扶,使劲朝社会局的牌子吐了口唾沫,骂道:“他妈的,姓王的这个王八蛋刚当上局长就跟我装孙子,瞧我怎么毁他!”
“标哥,想怎么毁他,您就发话吧!”
“他不是靠那部抗日戏当上局长的吗?我把它停了,我看他拿什么跟我装孙子?”
“标哥,这事交给我来办!”阿钟自告奋勇,“让姓王的怎么上去的还怎么下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走!”阿标威风八面地走向汽车,有人早已打开车门。临上车前,他还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王局长?他就是个王八蛋!”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5(1)
高小菊站在台口往下看了看,台下坐满了黑压压的观众。她捏了捏嗓子,干咳了几声。徐海走过来,递给高小菊一杯水:“小菊,我给你泡了杯胖大海,快喝下去,你的嗓子真让人担心。”
高小菊接过杯子笑道:“徐导,你天天给我泡胖大海喝,我都快变成胖大海了。”
“胖大海?我看你越来越瘦了。”徐海打趣道。“别紧张,悠着点唱。”
“知道了。”高小菊故作轻松地说。
高小菊对演出越来越投入,而她的嗓子却越来越糟糕。郑世昌看到她难受的样子,要带她去医院,高小菊怕他担心,死活不去,郑世昌不得不押着她来到医院。医生检查之后,告诉了郑世昌严重后果:“她的嗓子肿得非常厉害,如果再耽误几天,不及时休息和治疗,很有可能会失声的。”
郑世昌吓了一跳:“啊?有这么严重?”
高小菊起身拉着郑世昌就往外走。出了诊室的门,郑世昌甩掉她的手问:“小菊,你这是干什么?”
“哥,我没事,我的嗓子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回去,让医生好好看看!”
高小菊倔劲上来了:“要回你自己回,我不看。”
郑世昌急得一瞪眼:“小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高小菊眼圈红了,强忍着眼泪说:“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哪能休息啊?我如果光顾着保嗓子,那咱们的戏怎么办?我心里有数,没事儿的。”
“真没事儿?可医生说……”
“医生就是爱把病人的病往严重里说,要不他能挣钱吗?走吧!”高小菊拉着郑世昌向外走。
“拿点西药吧,西药劲大。”郑世昌又返回诊室。
医生在开药时,又说道:“我不是吓唬你,这个姑娘的嗓子再不休息,就会造成永久性损伤,想恢复都不可能了。”
医生的话让郑世昌心有余悸。韶华戏班里没有能替代小菊的人,他想到了白长起,白长起接触戏班多,也许能帮忙找一个。他想着就来到了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忽见郑世昌进来,以为他知道了什么,要来找他算账。他心怀鬼胎地站起身,一脸热情,但有些尴尬地说:“师兄,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遇到难题了,来找你帮个忙。”郑世昌愁眉苦脸地说。小菊的病让他疼得锥心刺骨。
白长起察言观色道:“先坐下,慢慢说。夏三,倒茶。”说着将郑世昌让到沙发前坐下。
“我想请你找个艺人替下小菊。”
“小菊怎么了?”
“她累得嗓子发炎了,医生让她休息,说再唱下去嗓子就毁了。”
“嗓子可不能毁!”白长起下意识地喊道,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调整一下情绪接着说:“唱戏的人奇$%^书*(网!&*$收集整理嗓子毁了,人就毁了!”
“所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菊把嗓子毁了。你快点帮我找一个,赶紧顶下小菊。”
“小菊是我师妹,我和你一样着急,但能顶替小菊的人不是很好找,我只能答应你尽力去找。”
“那就先谢谢你了。”
面对介绍真美子进韶华戏班的天赐良机,白长起却犹豫了。他在江边站到半夜,烟屁股扔了一地,也没下定决心。夏三在车里睡了一觉,见他还像根柱子似的戳在江边,下车走了过来:“老板,江风太大,您别吹感冒了,咱们回去吧。”
白长起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说:“做人难,难做人,我今天算他妈的体会到了!”
“老板,真美子小姐不是要进韶华戏班吗?正好,想吃奶来了妈,您把真美子往韶华一介绍,既能在郑世昌那里做个顺水人情,又能把真美子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一举两得,您有什么可为难的呢?”
“顺水人情好做,汉奸名声不好听。真美子是为了捣乱才想进韶华戏班的,她要捅破了天,我这个推荐人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汉奸。你明白吗?”
“那您打算怎么对付真美子和郑世昌呢?”
“我琢磨半天,这事还得找标哥。”
“标哥好像和日本人不对付,您让标哥牵线搭桥,不大合适吧?”
“你他妈的猪脑子啊?”白长起打了一下夏三的脑门:“我要借标哥的手让韶华停演,只要韶华一停演,我就能一举三得,一能让郑世昌卷铺盖走人,二能把申江的观众抢到大华来,三能让真美子死了进韶华的心。郑世昌就不需要找人替小菊了,小菊的嗓子自然能保住了。”
“老板,您真行!我知道啥叫诡计多端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您既然想好了,我就送您回去吧!”夏三换上了一脸媚笑。
白长起来见阿标遇见常乐,彼此难免有瞬间尴尬。阿标看在眼里,对常乐挥挥手,常乐走了出去。白长起递过一张银票说:“标哥,这是您上月的红利。”
阿标接过一看,眉头就拧了起来:“才1千块,你没独吞吧?”
“标哥,瞧您说的,我是真想多孝敬您点儿,可实在是拿不出。现在申江戏院天天爆满,上大华看戏的人少得可怜。”
“你不会换戏班?”
“现在换哪个戏班都不如韶华,都怪我当初没把他们留住。俞老板的钱赚海了去了!”
“我把韶华给你弄过来,你敢不敢接?”阿标忽然夸下海口。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二章5(2)
“标哥,您不是开玩笑吧?”白长起吃惊道。他没料到阿标会走这步棋,从心里说,想接又不敢接,想接是因为能赚到钱,不敢接是因为真美子要往韶华里插。
“我像是开玩笑吗?”
“我想知道标哥怎么才能把韶华弄过来?”
“我先把戏停了。”
“停戏?”白长起心里一动,这是他最想听到的,但不知道阿标如何能做到这一步。“标哥,停戏总得有个理由吧?标哥做事从来都是名正言顺的。”
“要什么理由?我就是为了教训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那个王八蛋靠《怒吼的松花江》爬上了局长的宝座,屁股还没坐热,就想卸磨杀驴。这口恶气我还没出呢!”
“我明白了,您是想靠停戏来教训社会局的王局长。”
“这是出好戏,不能停太久,停上三五天你就去找你的师兄,转到大华来演。”
“转到大华,咱们就坐等收钱了。”白长起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话茬说。
阿标是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下午就带着常乐、阿钟和一帮打手来到了申江戏院经理室。俞元乾一看,感觉来者不善,赶忙起身相迎:“标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你发财了,按老规矩我得登门祝贺啊。”阿标不冷不热地说。
“标哥,祝贺少不了酒,您说地方,我做东。”
“好!大华怎么样?”
“标哥真会开玩笑,大华哪儿有吃饭的地方?”
“俞老板,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标哥,那您的意思是……”
“俞老板这么聪明的人,也该知道水涨船高的道理吧?”
“标哥,您说,加多少?”
阿标伸出一掌:“5千!”
俞元乾笑道:“标哥就喜欢开玩笑。”
阿标两眼盯着俞元坤,犹如狼盯猎物,口气转硬道:“一分不少!”
俞元坤依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标哥,您要一口把我咬死,我只好把戏停掉了。”
“我要的就是你把戏停掉!”阿标霸气十足,抖起了威风。
俞元乾一愣:“标哥,您是抗日英雄,要停抗日的戏,这传出去不大好吧?”
“这关你屁事?你要给得起钱就继续演,给不起钱就把戏院给我关了。两条路任你选!”
“标哥一定要逼我选,我只好都不选,因为选哪条路都是死。”俞元乾棉里藏针道。
“你他妈的说标哥往死路上逼你?”阿钟质问道。
“这还用说吗?明摆着是两条死路。”俞元乾转向阿标:“标哥,您缺钱吗?显然不是!韶华戏班得罪您了吗?恐怕更不是!俞某实在想不出您为什么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你去问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给我砸!”阿标一声令下,打手们一起动手,经理室转眼一片狼籍。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1(1)
白长起喝醉了。离开阿标后,他反复念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他妈的怎么就摆脱不开呢?”夏三不明就里,按照他的生活经验,人遇见愁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喝酒,喝醉了一倒,什么都不想了。他建议白长起采用他的消愁法,白长起果然带他去喝酒,喝到天擦黑,白长起就成醉鬼了。夏三对他的酒量大摇其头,趁他歪着脑袋靠在椅子上醒酒时,夏三自己来个酒足饭饱。然后他将白长起背回家,放倒在沙发上,对使唤丫头说:“小翠,倒杯热茶来。”
小翠忙递过一杯热茶。一直站在一边冷冷看着的真美子,忽然抢先一步接过茶杯:“我来吧。”她把杯子凑在嘴角试了试温度,烫得吸了口凉气,抱起白长起的头,欲将热茶灌进白长起嘴里。小翠吃惊地张开嘴“啊”地一声惊叫。夏三眼疾手快一把将茶杯打飞。真美子惊叫一声松开白长起,白长起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姓真的,你下手太狠了吧?你再敢这样,我他妈的宰了你!”夏三讲究流氓义气。
真美子狠狠地瞪了夏三一眼:“夏先生,请转告你的老板,我的等待是有限度的。”说罢,她转身离去。正在这时电话铃响,小翠去接:“这里是白老爷家。”她转过头对夏三:“是社会局的人找老爷。”真美子已经出门,但听到小翠的话后便停在了门口,只听夏三的大嗓门说:“我是夏三……是张哥!白老板多喝了几杯已经睡了……什么,王处长荣升局长了?……白老板的贺宴排在下个周末?好,我会告诉他的……再见张哥……哦,对不起,张处长。”听完电话,真美子才悄悄离开。
申江戏院门口,观众正陆陆续续进场,收票许师傅在门口验票。有几个流氓晃晃荡荡地夹杂在人群中,叼着烟卷举着钱,大声吵吵着:“谁有退票?高价收买退票啦!谁有退票?”有人将票退给他们,流氓们把票买到后当场撕毁,然后又高声喊起来:“谁有退票?高价买啦!”
俞元乾站在一旁,看见那几个流氓,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几个流氓向门口晃过来,到门口时他伸手拦住:“先生,票!”流氓头子斜叼烟卷,用票抽打了一下俞元乾的脸:“给你!” 俞元乾打开他的手:“对不起,戏院不让抽烟,请把烟掐了。”流氓头子深吸一口烟,将烟头扔到地上,然后将嘴里的烟慢慢吐到俞元乾的脸上。俞元乾一把抓住流氓头子的脖领。
“老东西,想打人?你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老子把戏院给你砸了,信不信?”
许师傅上来拉开俞元乾:“算了算了,先生,里面请!”
流氓头子对几个流氓一挥手:“走,看戏去!”流氓们一拥而入。
俞元乾心神不定地来戏院后台找郑世昌。为了不让郑世昌分心,他没把下午阿标来的事告诉他,现在情况不对,他只好如实相告:“世昌,今天晚上气氛不对。阿标下午闹了一场,晚上又来了不少流氓。我担心要出事。”
“我现在就把他们轰出去,不给他们捣乱的机会!”郑世昌气愤地说。
“他们都是拿着票进来的,这样做反而授人以柄,今晚的戏就没法演了。”俞元乾说。
徐海走过来听了听说:“世昌,这种时候不能逞一时之勇,要让大家认真演,别出差错,不给流氓捣乱的机会。”
“他们要想捣乱,给不给机会都要捣乱的。”郑世昌说。
徐海看了眼正在化妆的高小菊:“我最担心的是小菊,她的嗓子万一出了问题,流氓就会跳出来。”
郑世昌忧心忡忡地看了高小菊一眼。
“我去给巡捕房打个电话,请他们派几个巡捕来。”俞元乾说着急匆匆地来到经理室。巡捕房对他的求助电话感到莫名其妙,说他们不会为可能出事的猜测派出巡捕,让他出了事再打。
高小菊还真出事了。她在演唱“可恨禽兽百般蹂躏,问天地谁把我的冤仇伸”这句唱词时,由于用力过大,她的气突然被憋住了。琴师张和琴师王拉着琴紧张地对视一眼,送过一个过门,见高小菊没唱,又送过一个过门。高小菊在台上兜着圈子,嗓子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郑世昌、徐海、罗瑞英和戏班的几个姑娘冲到台口,看着台上的高小菊,全都傻眼了。坐在观众席上的俞元乾也傻了。徐海急中生智,一把拽过裘百灵:“百灵,你快上!”
裘百灵怯怯地说:“剧情对不上。”
“别管剧情,救戏要紧,快上!”郑世昌低声吼道。
“那我唱什么,琴师知道吗?”裘百灵不敢冒险。
郑世昌一跺脚上了戏台,开口唱道:“儿啊,你娘在叫你,跟我回家吧。”走到高小菊面前搂着她。高小菊背对着观众,用手捏着嗓子,已被憋得泪流满面。郑世昌搂着高小菊边走边唱:“九一八,日寇毁了我的家,从此流浪在天涯。”琴师张和琴师王不愧是高手,曲调马上就跟上了,行云流水,风吹草低,竟没留下痕迹。
站在台口的徐海和罗瑞英长出了一口气。台下的俞元乾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料,那伙流氓忽然站了起来,纷纷嚷道:“嘿,怎么唱的?”“票是我们花钱买的,就这样糊弄我们?”一时间怪叫声、口哨声响彻剧场。
俞元乾连忙走过去,抱拳道:“对不起,几位先生,戏在正常演,请坐下看!”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1(2)
观众中有人喊:“坐下,别捣乱!”“不看就出去!”“轰出去!”
流氓头子跳上了椅子:“你们叫什么叫?戏是这么演的吗?他们在骗人!”
几个流氓帮腔:“海报上说戏班的艺人全是姑娘,刚才那个明明是个大老爷儿们,这不骗人吗?”“是啊,骗人!”“走,上去看看!”
俞元乾拦住:“站住!你们不能上台!”
流氓头子飞起一脚将俞元乾踢倒,带人冲上戏台。徐海一看局面失控,赶紧拉幕。罗瑞英和台口的几个艺人冲上舞台去轰流氓。流氓头子突然抓住高小菊脖领,使劲一撕,高小菊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等她直起身子时,她的上衣已被完全撕开,两只饱满的乳房直接面对观众。她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台下闪光灯一闪,被日本人收买的《申城日报》记者乘机拍了照。
郑世昌飞起一脚将撕扯高小菊衣服的流氓头子踢下戏台。罗瑞英跑过来抱紧高小菊,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大幕徐徐拉上。早有正义感的观众一拥而上,制服了几个流氓。
当晚,韶华戏班被迫发表声明,因流氓骚扰,暂停《怒吼的松花江》的演出。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2(1)
高小菊满脸凄苦地缩在床角。郑世昌、罗瑞英、徐海围在床边。郑世昌俯身劝道:“小菊,不要害怕,有哥在你身边呢。”
罗瑞英坐下来轻轻抚摩高小菊:“小菊,那些流氓就希望你害怕,你越害怕,他们就越欺负你。”
裘百灵忽然拿着报纸进来,没头没脑地说:“世昌哥,报纸上登出小菊姐……”郑世昌劈手抢过报纸。高小菊翻身坐起来:“哥,把报纸给我。”
“小菊,看什么报纸,你先休息,啊?”郑世昌把报纸藏在了身后。
高小菊大叫:“把报纸给我!”郑世昌只好把报纸递给她。高小菊看着报纸突然失控,拼命撕报纸。徐海上前抓住她的手:“小菊,别这样!”他对小菊已产生了深深的别样感情,过去只是埋藏在心里。
“你们都出去!出去!”高小菊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走啊!”
“世昌哥,让小菊一个人静静吧。”罗瑞英起身道。
徐海像头发怒的狮子,狂叫着冲了出去。郑世昌叫了声“徐导”,不放心地追了出去。徐海跑到街上,迎面碰到一个报童手拿着报纸大声吆喝:“看《申城日报》啦,独家新闻,昨晚流氓剧场捣乱,女主角被扒衣服,抗日大戏被迫停演。”徐海一把揪住报童:“拿来!”报童递给他一份。“我都要!” 徐海掏出两块大洋塞给报童,把报童手里的报纸抢了过来。
郑世昌追了上来,见他怀里抱着一大抱报纸,问他道:“徐导,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把《申城日报》都买了!”徐海眼睛充血,像条正在撕咬敌人的猎犬。
陈涛忽然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问:“徐海,世昌,你们在这儿干吗?”他和范总编顺利完成护送任务,范总编被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留下了,他则从重庆赶了回来。一下船,他就听到报童的叫卖声,买过一份报纸,看到报纸上小菊赤裸前胸的照片,心不由一沉,赶紧向小洋楼赶来。
“陈大哥,你可回来了!”郑世昌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老陈,唉!”徐海长叹一口气,抽出一张报纸递给他。
“我下船就买了。小菊现在怎么样?”陈涛问。
“人已经垮了!”郑世昌痛心地说。
“走,去看看!”陈涛说着要往前走,见徐海和郑世昌都不动身,招呼道:“走啊,你们怎么了?”
“你先去吧,我要把今天所有的《申城日报》都买来。”徐海说。
“徐海,你怎么会干这种傻事?跟我回去!”陈涛的口气变严厉了。
陈涛走进房间时,高小菊正呆坐在床上,挂着两行清泪,木然地盯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发呆。罗瑞英轻声说:“小菊,陈大哥来看你了。”
“小菊,来,让大哥给你号号脉。”陈涛坐在小菊旁边,把手搭在她的右腕上,温和地说:“大哥知道了你的事,别害怕,大哥会帮你做主的。”
高小菊收回目光,转脸望着陈涛,喃喃地说:“陈大哥,你当初就不该救我,小菊不该活在人世上。”
“小菊,你千万别想不开!”徐海连忙劝道。
“小菊,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会亲眼看到的!”郑世昌咬牙切齿地说。
高小菊忽然变得歇斯底里:“你们出去,别来烦我!”把手抽回来,捂着脸嚎啕大哭。
大家都吓了一跳。陈涛冲大家摆摆手,示意大家离开房间。回到客厅,陈涛说:“小菊这次受的刺激太大,脉象很不好,需要换个环境调养一下。”
郑世昌为难道:“最好能这样,可能去哪儿啊?”
小马想了想道:“去我家吧,我们那里山清水秀,正适合调养身体。”
“好,就这么办,小马你尽快把小菊送过去,等她养好了身体,还要恢复演出。”陈涛说。
白长起看到《申城日报》上刊登的高小菊半裸照片和韶华宣布停演的消息,一种解脱感油然而生,他终于可以摆脱真美子的纠缠了,惟一让他心中愤恨的,是流氓采取的手段太卑鄙。一个黄花闺女被当众扒衣,还上了报纸,那还有脸活下去吗?他吩咐夏三去买水果,他要去看望小菊。
他提着一篮水果,出现在小菊面前,真诚地说:“小菊,长起师兄来晚了!”
小菊用迷蒙的目光穿透他的脸,望向遥远的过去:“长起师兄,你还会带着彩云姐和我去采花吗?”
小菊脸不洗,妆不梳,一副悲愁的模样,她的一句话让他残存的善意变成了一把利刃,把他的心狠狠割了一下,顿时五味杂陈,脸上已变了颜色。那是很久以前的浪漫了,在演出之余,他常和师妹们在田野里追蝶摘花,虽然他们还不懂浪漫这个词,但的确为他们带来了欢乐。彩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一只蝴蝶飞进他心田的,他为这只美丽的蝴蝶开出了五彩缤纷的花朵。然而,世事变幻无常,蝴蝶不知飞向何方,眼前的小菊也如凋花谢柳一般了。
“我会带你去的,你见到彩云就约她,我们一起去采花。”白长起顺着小菊的意思说。
“见到彩云姐我会告诉她的。可我不知道彩云姐在哪儿啊?世昌哥,你知道吗?”小菊似乎沉浸在美妙的遐想中。
陪在一旁的郑世昌听着心酸,更为小菊的精神状态担忧,示意白长起出去说话。白长起在出去前说:“小菊,听师兄的话,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2(2)
“你看不到我了,我要去采花了。”小菊幽幽地说。她的话让白长起毛骨悚然,他的直接反应是小菊的精神出了问题。
王局长刚上班就接到了市长的电话,市长要他马上恢复演出,否则就撤他的职。王局长吓坏了,对着电话唯唯诺诺,冷汗直冒。放下电话后,他冲进小张子的办公室,让他立即把阿标那个混蛋找来。
“是,局座!”小张子接受指示非常痛快,但又加问了一句:“您说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来硬的,带警察去!”王局长需要抖威风,但小张子犹豫着没动地方,他觉得奇怪:“快去啊,脚底下踩粘糕了,怎么还不走?”
小张子吞吞吐吐地说:“局座,这……这恐怕不妥吧?我……我担心他……他胡说八道!”
王局长一愣:“嗯?”
“以前他给我们送过金条和大洋,来硬的他会不会说出来?”
王局长紧张地往门外看了看:“你他妈的小声点!”
“是,局座!”
王局长想了想,不得不委屈自己了:“算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王局长走进阿标的会客厅,阿标没有起身,甚至连座儿也没让,口气很硬地说:“王局长,我做人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跟我装孙子,那咱们就拉出来玩一玩,看谁能玩过谁?”
王局长一听就明白了,阿标捣乱是跟自己过不去,连忙陪上笑脸:“标哥,这次玩大了,市长一早就打来电话,要撤我的职。”
“市长来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说着,一群警察突然破门而入,端着枪对准屋里的人。原来赵局长一早也接到了市长的电话,要他严惩破坏抗日的捣乱分子,对市民有个交代。在接到市长电话前,他已经翻阅了审讯笔录,那几个在申江戏院捣乱的流氓,经不住警察的三拳两脚,供认出幕后指使是一个人名叫钟哥的人。赵局长知道他是阿标的手下,马上命令人去抓阿标。
常乐和阿钟把枪拔出来,对准警察,等着阿标下令。为首的警察掏出逮捕令:“阿标,赵局长有请,跟我们走一趟!”
“好啊,赵局长有请,我当然得给赵局长这个面子。”阿标似乎早有准备,带头走了出去。
为首的警官下令:“把屋里的人全部带走!”
王局长一听急了:“我是社会局的王局长,你们敢抓我?小张子,快告诉他们我是谁?”
阿标忽然回过头来,笑道:“王局长?我怎么不认识啊?”他心说,你王局长不是抖威风吗?让你进趟警察局,看你能不能找到北。
小张子赶紧上前,陪笑道:“警官,他真是社会局的王局长,我是处长,姓张,你们抓错人了。”
为首的警官冲小张一瞪眼睛:“罗嗦什么?全带走!”
王局长和小张子两个倒霉蛋在又脏又臭的监室里呆到天黑,才被带到赵局长的办公室。王局长一见赵局长,气就不打一处来:“赵局长,大水不能这么冲龙王庙吧,我说我是社会局王局长,他们还照抓不误,太不给面子了吧?”
赵局长陪笑道:“不是不给面子,是他们不相信你王局长会跟流氓搅在一起,以为是冒充的。多有得罪,还请王局长见谅。”
小张子为他的顶头上司打抱不平:“赵局长,我们局座要是落下什么毛病,警察局得担这个责任。”
“好说,我们有专给犯人看病的医院,要不要住院检查一下?”赵局长认真地说。
“谢了!”王局长一听就知道赵局长拿他开涮,气哼哼地一抱拳:“告辞!”
小张子不明就里,跟在王局长身边说:“局座,检查一下吧?”
“检查个屁!”王局长狠狠骂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完全黑了,包在铁丝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第一次进监室的常乐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豹子,用拳头使劲砸着牢门,边砸边喊:“来人啊,来人!”
阿标心平气和地躺在地铺上,看着常乐说:“砸半天了,你累不累?躺下歇会儿吧。”
“没有人管咱们啊?吃的喝的睡的都没有,我一定要把他们喊过来!”常乐说。
“歇了吧,我估摸两三天不会有人理咱们。省省劲儿,躺下熬着。”阿标老道地说。
“标哥,躺不要紧,但他们起码送套干净被褥吧?”阿钟说。
“你以为干我们这行的只能吃香的喝辣的?告诉你们,水牢我都蹲过,脚底下踩的就是死人骨头。跟水牢比,这里就是天堂了。你们都给我躺下,候着!”
阿钟和常乐在阿标身边躺下了。阿标接着说:“常乐,我告诉你,这要是在别的监号,像你这样闹,早就揍扁你了。赵局长这是先给我来个下马威,我跟他说过不再动戏班了,是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逼着我违规,又撞在了赵局长的枪口上,该着。你们都给我好好躺着,以静制静,候着他。”阿标说完没多久,竟然打起了呼噜。这让常乐和阿钟都吃惊地支起了身子,互相看看,才又躺下了。
白长起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美滋滋地喝着茶,夏三在一边伺候着。一身江南姑娘打扮的真美子忽然从窗户跳了进来。原来是左藤命令她来找白长起的。左藤认为,韶华戏班停演只是暂时的,在帝国军队向申城逼近的时刻,无论是当局还是民众,产生恐慌性反应是必然的,发泄这种情绪的极端方式便是抗日,为表现抗日情绪,当局和民众都不会让《怒吼的松花江》长久停演。女主角高小菊被当众羞辱,估计无脸再登台,这正是真美子打入韶华戏班的绝好机会。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2(3)
白长起惊得站了起来,忙把含在嘴里的茶咽了下去,烫得他直吸溜嘴:“你……怎么来了?”
“白老板,我不仅来了,而且不走了!”真美子搂着白长起的肩膀坐下说。
“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介绍我进韶华戏班!”
“你没看报吗?韶华戏班已经停演了,说不定很快就解散了,你还进它干吗?”
“你只需要介绍我进去就是了,至于进去以后干什么,那就是我的事了。”
“不可能!”白长起刚有一种解脱感,这种感觉弥足珍贵,他可不愿意轻易失去。
“我知道有难度,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请你先介绍我认识社会局的王局长。明天不就是周末吗?”
“周末怎么了?”
“周末是白老板给王局长摆贺宴的日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
“是夏先生告诉我的。”
“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夏三不想背黑锅,声如牛吼一般质问道。
“白老板,你听听,这么大嗓门,我能听不到吗?”
“我知道了,我接电话时被你偷听到了。你这个小娘们,我废了你!”夏三攥起了拳头。
真美子笑道:“你省了吧,我还不想让我哥变成残废。”
“你哥?你哥是谁?”夏三被说得莫名其妙。
“你呀,你就是我的亲哥。”真美子神态自若地说,“白老板,请你介绍我和王局长认识,我的身份是江南新秀剧团的演员,夏三的妹妹,名叫夏美娟,逃难来到申城,请王局长安排我进韶华戏班。”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天上掉下来的?”夏三阴阳怪气地说。
“就算是吧,你要不认,我会对你不客气的!”真美子说着一掌劈在茶几上,茶几从中间断裂,茶杯全部滚落在地上。夏三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庆幸自己刚才没把拳头送出去。
白长起别无选择,只好带着真美子去了紫霄宫大酒楼,面见王局长。王局长本是个好色之徒,真美子打量一眼心里就有谱了,她故作娇羞,频抛媚眼,让王局长竟不知送入嘴中的精美菜肴是何种滋味,枉费了白长起的一片苦心。
一番介绍之后,王局长色眯眯的眼神已经像蚊子的屁股叮在了真美子的脸上:“江南的水就是养人,瞧美娟小姐这水灵劲儿,像剥去皮的荔枝,让人恨不得咬一口,啊?”说完,他甩出一阵大笑。
小张子在酒席上的任务就是拍马屁,听局座的话音,已明白局座动了春心,忙说道:“那就让局座咬一口吧?”
真美子的表演很到家,她的脸刷地变红了,冲着夏三说:“哥,他们欺负我,你也不管管啊?”
“啊?”夏三像被突然袭击了一般,愣了一下说:“你自己看着办把!”
“开明!”王局长的色胆陡然膨胀许多,抓过真美子的手就亲了一口,真美子像被烫了一下,将手缩了回来,王局长却用绅士般的口吻说:“西方礼仪,你们别见怪啊。”
白长起笑笑,知道真美子已经像条蛇一样咬住了王局长。果不其然,只听真美子开口道:“王局长,我现在整天闲着没事干,快把嗓子憋坏了。您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小张子,韶华戏班正缺人手,你把美娟小姐介绍过去。”
“是,局座!”局长的话就是圣旨,小张子赶紧答应道。
“王局长, 韶华是上演《怒吼的松花江》那个戏班吧?”真美子嘴里含着酥骨剂,摇着王局长的胳膊问。
“是啊,你知道?”王局长抓着真美子的手问。
“我看过好几场呢,我最喜欢里面的女主角秋萍了,她的唱腔我全会。”真美子说。
“太好了!那个演秋萍的高小菊正好生病,你能顶上,连市长都会高兴的。”小张子兴高采烈地说。
“来,为我们的抗日队伍又多了一员女将,干杯!”王局长举起了酒杯。
真美子赶紧端起酒杯,笑吟吟地说:“王局长,美娟以后可就仰仗您这棵大树了。”
王局长哈哈大笑:“能为美娟小姐效劳,是王某的荣幸,为庆祝我们的相识,干!”说完一饮而尽。
真美子假装呛酒,掩嘴咳嗽起来。白长起扫了一眼真美子,正好与她的目光相遇,白长起分明看到两束寒光,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3(1)
丁香坐着汽车来看望青莲,进了孟庄正不知怎么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清唱。她让司机停车,她从车上下来,寻声走到一座山坡上,只见一群孩子正围着青莲,扬着小脸听她演唱。沁人心脾的空气,满目的青翠,让丁香忘乎所以地唱了起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青连惊喜地转头望去,立刻飞奔过去:“干妈!您怎么来了?”
丁香亲热地一把抱住了青莲:“想你了呗,你也不去看我?”
“孩子们不让我走。”
“你是大忙人儿,只好我来看你了!”
“谢谢干妈!干妈您来太好了,一定要多住几天。”
丁香让司机回去了,她随青莲进了张妈的家,左看右看却无法落座。青莲把她推到床边,按她坐下:“干妈,您就入乡随俗吧。”
丁香四顾道:“青莲,你怎么能一直住在这里呢?”
“这里挺好的,闭着眼睛能闻到田野的香味儿,吃饱喝足了就到河里去抓鱼。”
“抓鱼?”
“是抓鱼,不是抓牌。”
“带我去!我要学学鱼是怎么抓的,不能整天去抓牌!”
“您先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咱们就去!”
“不累,走!”丁香兴致极高。在去鱼塘的路上,青莲似是无意地问起《怒吼的松花江》演出情况。她订的《申江日报》还没送来,所以并不知道小菊的情况。丁香随口说道:“停演了,一群流氓去戏院捣乱,把演秋萍的那个姑娘的衣服给扒了。”
“啊?”青莲惊叫了一声,她不能设想高小菊当众裸身会经受怎样的摧残。
丁香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看了她一眼:“青莲,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些流氓太过分了。”
“全抓起来了,包括阿标,你干爹一块抓的。”
“应该把他们全枪毙了!”
“那不关咱们的事。你说,在哪儿抓鱼啊?”
“奶奶,在那里抓!”张芸指着不远处的鱼塘说。
到了鱼塘边上,丁香不敢下水,青莲却不管不顾地打着赤脚进了鱼塘,她抓了一条大鲤鱼扔到丁香脚边,大鲤鱼扭着身子跳舞,吓得丁香连叫带跳直躲。
“干妈,您摔它一下!”青莲叫道。
“我可不敢!”丁香连忙摆手。
“别怕,它不咬人,您抓起来,使劲往地下一摔就行了。”
丁香抓起鱼使劲一摔,却把鱼摔进了鱼塘里。
“青莲姑姑,奶奶让咱们白抓了。”张芸说。
“再抓就是了,来!”青莲和张芸继续抓鱼。丁香看得心痒,也把鞋脱了,让雪白的脚第一次触到了黑土地,她叫喊着下了鱼塘。
小马家也在孟庄,他带着愁眉不展的高小菊进了自家小院,小院里有栋二层小楼。他一进门就大声喊起来:“娘,爹,我回来了!”
小马娘从屋里迎了出来:“少杰,你可回来啦!”她一眼看见高小菊,好像撞见了仙女:“哟,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俊!来来,快进屋!”高小菊也没客气,直愣愣地就进了屋。小马娘赶紧拉住小马眉开眼笑地问:“是你给娘找的儿媳妇吗?”
“娘,您想哪儿去了?她是我们班主的妹妹,最近遇到点麻烦,到咱家来散散心。”
“又让娘空欢喜一场,你啥时候能把媳妇带回来呀?”
“该带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了。”
“那可快着点,我还等着抱孙子呢。我看这姑娘就不错。”
“娘,您可别胡思乱想,她刚受了刺激,正病着呢。”
“我说这姑娘咋有点不对劲呢,一进门就直眉瞪眼的。”
高小菊站在房门口问:“大婶,有黑点的空房子吗?”
小马娘一愣,看了眼小马,小马点头,小马娘连忙说:“有,在楼上。”
小马爹从地里回来,一家人吃了晚饭,高小菊吃了两口就回房间了。小马叮嘱父母,一定要让她吃好、睡好,开开心心的,早点把病养好了,还要回去唱戏。第二天一大早,小马没和小菊告别就走了。出家门时,他望了望小菊住的房间,窗帘紧闭,小菊像是还沉浸在睡梦中。
高小菊确实睡得比较安详,自从被扒衣之后,她夜夜被噩梦惊醒。到小马家的第一夜,她竟然睡了个踏实觉。她醒来时,外面已响起鸡鸣狗吠的晨曲。她蜷缩在床上,一点不想动,窗户紧闭,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光线,她的心沉浸在黑暗中。
小马娘进来问:“高小姐,吃饭吧?”
“大婶,我不想吃。”高小菊说。
“少杰走时有交代,让你吃好、睡好、开开心心的。你要不吃饭,我和你大叔都得陪着你饿肚子。来吧,多少吃一点。”
“不想吃。”高小菊依然不想动。
忽然,从山坡上传来的唱戏声让小马娘灵光一闪,在高小菊惊愕的目光中,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孩子们的唱戏声夹杂着清爽晨风扑面而来。高小菊疑惑地看着小马娘。小马娘含笑望着她说:“你不是唱戏的吗,那边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在唱戏,去看看吧,看回来再吃饭。”
“大婶,把窗户关上,我不想去。”
“去看吧,教孩子们唱戏的人叫青莲,听说是个名角呢。”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3(2)
“青莲?”高小菊猛地坐起来:“不可能!”
“是叫青莲,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高小菊翻身下床,出了门沿着孩子们的声音向山头走去,越走听得越清楚。一个女孩子正在唱《梁红玉》里的戏文:“看你生得貌堂堂,出言吐言也非常……”高小菊上了山坡,果然看见青莲正和一群孩子们在一起,她脱口喊道:“彩云姐——”
青莲听见有人叫她,忙回头看:“小菊?”
高小菊扑了过来:“彩云姐,真的是你!”
青莲接住高小菊:“小菊,你怎么会在这里?”
“彩云姐,你让我们好找啊!”高小菊话刚出口,已是泪流满面。
姐妹俩的意外相见,如两股激流相汇,要说的话滔滔不绝。孩子们都已散去,不知不觉中,太阳移上了头顶,俩人从山坡上走下来,沿着田边边走边说。秋野、鸭群、水牛、丽人,远山近水,构成了一幅优美的水墨画。风在她们身边荡漾,将郁结在她们心头的浓雾渐渐吹散了。
高小菊望着眼前的美丽景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彩云姐,在这肮脏的人世间,这里真是一片净土啊。”
青莲一笑说:“寄情山水间,是忘记痛苦的最好办法,好好住上一段,你就会把那些屈辱和不愉快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我会帮助你一起疗伤的。”
“伤真的能疗好吗?”
“能,相信我。现在最主要的是你要想开点,不要太往心里去。”
“见到了彩云姐,我感觉好多了。”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彩云姐,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哥他一直在找你。”
“小菊,我已经找到了归宿,哪儿也不会去的。”
“你真的放弃了戏班生活,放弃了我哥吗?”
“那些都是属于彩云的,她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叫我青莲,我不想再听到彩云这两个字。在青莲的生活里没有戏班,没有世昌,只有这片美丽的田园和可爱的孩子们。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平淡、恬静,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你为什么说彩云不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
“所以你才改了名字?”
“是!”
俩人散步到贞节牌坊停下了。高小菊念着碑上的文字问:“孟氏贞女碑,这里还出过名人?”
“听张妈说,这里在宋朝时出过一个孟姓烈女,她在出嫁前被财主儿子奸污了,她不堪忍受屈辱,就在财主家门口上了吊,官府知道以后就给她竖了这块碑,这个村庄也改名叫孟庄了。”
“那个财主儿子呢?”
“被凌迟处死了。”
“真的?”
“不,是我编的。”她想起了白长起,她恨不得他被凌迟处死。
“青莲姐,你真的不想再见我哥了?”
“不想,我不能再见他了。”
“可他心里只有你啊,我知道他的心有多苦,他找你有多累。”
“我跟他说过了,一切都结束了,就像埋在这墓碑底下一样。”
“我哥他可不是财主的儿子,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正因为他是好人,我们之间才不可能了。”
“有什么不可能呢?我回去就告诉我哥,让他来找你就是了。”
“有些事情是永远改变不过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世昌师兄,你们要是能早结秦晋之好,等有了孩子,让孩子认我一个干妈,我就心满意足了。”
“青莲姐,我那时小,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什么叫爱了。”
“哦?你不爱世昌吗?”
“不,我爱他,但那是妹妹对哥哥的爱,这种感情跟爱情不一样。”
“这么说你爱上了别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怕可又想。”小菊想的人是徐海,这个人给她的情感世界注入了全新的感受。
“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他。”
“什么话?我妹妹小菊能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张芸跑了过来:“青莲姑姑,丁香奶奶找你呢。”
青莲拉过来张芸:“张芸,叫小菊姑姑。”
张芸大大方方地叫了起来:“小菊姑姑!”
高小菊望着漂亮得像只蝴蝶的张芸,笑着答应了。她一笑,张芸的话又跟上了:“小菊姑姑你真好看,像青莲姑姑一样漂亮。”
高小菊笑得更开心了:“青莲姐,你的徒弟可真会说话。”
“她的话有错吗?”青莲说完,吩咐张芸道:“你去告诉丁香奶奶,我马上到。”张芸答应一声像只燕子飞走了。
“青莲姐,丁香奶奶是谁?”
“警察局赵局长的夫人,也是我干妈。她在城里住着烦,来这里散心。我带你过去认识一下,说不定她以后还可以帮你们。对了,不能让她知道我们过去认识。”
“为什么?”
“因为上次在救你们的时候我没告诉她,这次就不好说我们过去认识了。”
“我明白了。”
俩人走到鱼塘附近,丁香手举一条鱼喊道:“青莲,我抓到鱼了!”
“干妈,再接着抓!”青莲喊着,带高小菊走了过去:“干妈,您看还认识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3(3)
丁香直起身子捶着腰打量高小菊:“面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赵太太,我是高小菊,是您把我从看守所里救出来的。”
“想起来了,你打过洋人,在《怒吼的松花江》里扮演秋萍。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这儿的亲戚家养病。”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了,被流氓欺负了,是不是?”
“是。”高小菊承认道,她已经能够勇敢面对了。
丁香从鱼塘里上来,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还好。”
“那些流氓太可恶,我听老赵说,要把那个带头挑事的流氓当汉奸枪毙了。”
“枪毙?”高小菊没想到,突然听说后感到很震惊。
“是啊,这是他作恶的报应!”
“干妈,高小姐住在这里调养身体,我刚巧碰上,就把她拉过来了。您曾经救过她,高小姐非要当面谢您不可。”
高小菊接过青莲的话茬说:“赵太太,谢谢您上次把我们几个姐妹从看守所里救出来。”
“谢什么?我就看不得唱戏的艺人被欺负,吃这碗饭不容易!咱娘俩这不是认识了吗?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我干妈长了一副菩萨心肠,高小姐还不快谢谢我干妈?”
高小菊道个万福:“谢谢赵太太!”
丁香一笑道:“还叫我赵太太呢?显着多生分哪。”
青莲赶紧说:“那也跟我一样叫干妈吧。”
丁香期待地看着高小菊。高小菊为难地看了一眼青莲,青莲冲高小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叫。高小菊会意,脸上挂着笑,甜甜地叫了一声:“干妈。”
丁香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着:“哎,哎哎……”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4(1)
又到了开饭时间,阿钟看着窝头和萝卜汤皱起了眉头,常乐则慢慢吃着,阿标却端着碗狼吞虎咽。阿钟没精打采地问常乐:“咱们进来几天了?”
常乐答道:“这里也看不到天,谁知道?”
阿标头也不抬说:“5天。一天两顿饭,第一天没给饭,现在吃的是第八顿牢饭。”
“标哥,这饭比猪食还难吃,我记不住。”阿钟咬了一小口窝头,吐了出来:“什么味儿!标哥,您还吃得挺香的?”
阿标放下空碗,起来摸摸肚子,突然对阿钟拳打脚踢,打得阿钟莫名其妙:“标哥,我做错什么了?”
“在你的饭碗前跪下!”阿标厉声吼道。
阿钟犹豫着跪下了。
“磕3个响头,不响不算数。”
阿钟磕了三个响头。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阿钟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望着阿标。
“因为你不肯吃牢饭!要想活着出去,就得把自己当猪看,这猪食就是活下去的命根子。在号子里还把自己当爷,还想吃大鱼大肉,这不找死呢吗?”
门口一阵响,警察把牢门打开:“阿标出来,赵局长有请!”
阿标出门又踢了一脚阿钟:“等我回来,你要是不吃干净这碗猪食,我还收拾你。”
阿标被警察带进了赵局长的办公室,赵局长正接着电话,示意阿标坐下。等赵局长打完电话,阿标依然站着。赵局长招呼道:“坐吧,蹲了几天号子,就不敢坐了?”
阿标看看自己的一身囚服说:“太脏,我还是站着吧。”
“让你坐你就坐吧,坐好了,听我怎么骂你!”
阿标拍拍身上的土坐下了。赵局长拿过一叠报纸,摔到阿标身上:“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谴责你的文章。阿标啊,人家那个高小菊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就让你们给当众扒了衣服,照片登在报纸上满天飞,你让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因为你们捣乱,《怒吼的松花江》停演了。”
“这都是姓王的那个王八蛋闹的,他跟我装孙子。”
“他跟你装孙子,你就到申江戏院捣乱?人家韶华演的是抗日戏,你把抗日戏给停了,激起了极大的民愤,有大批学生到市府门口游行,要求严惩捣乱分子,把流氓当汉奸枪毙。”
阿标拿起报纸看了看:“赵局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您不会把我当汉奸枪毙吧,我可是抗日英雄。”
“我管你什么英雄不英雄,这次要动真格的。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小日本打到家门口了,民众抗日情绪比什么时候都高涨,你来这么一下不是找死吗?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上面也不会答应的。”
“枪毙我可以,但不能把我当汉奸。”阿标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对生死问题看得比较轻。
“毙的就是汉奸。现在是非常时期,人心惶惶,想当汉奸的人蠢蠢欲动。市长多次打电话,要我杀一儆百震住局面。”
“项上人头你尽管取走,但这汉奸的罪名我实在不能背,否则我进不了祖坟,没脸见祖宗。”
“谁管你进不进祖坟,见不见祖宗?枪毙汉奸,还要大张旗鼓宣传,这是市长定的调子,谁也改变不了。”
阿标坐不住了,站了起来,猛地看到墙上一幅枪毙人的招贴画,招贴画上的犯人带着头套,这让他看到一线生机:“赵局长,毙人时都要戴头套吗?”
“是啊。”
“那就来个狸猫换太子吧,随便找一个犯了死罪的犯人顶上,我用这个数换人头!”阿标伸出五个手指头:“5千块大洋!”
“你可以不死,但扒高小菊衣裳的那个流氓必须死!”
“他妈的,他就该死!”阿标最讨厌下作的事,他让阿钟安排人去戏院捣乱,没想到会当众扒下黄花闺女的衣服,这让他震怒却说不出来。在号子里暴打阿钟,也是他借机撒撒心中的邪火。
“一言为定,5千块大洋算你支援前线,那小子择日枪毙!”
“谢赵大哥不杀之恩!”
“我要是你大哥,你的手下更得为非作歹了。你只能叫我赵局长!”
“是,赵局长,改日我去府上拜访!”
“免了!出去之后,找机会向俞老板赔礼道歉,这是你该做的事。”
“是!”阿标摸着项上人头,得意地说:“只要我不是汉奸,我就能进祖坟了。”
郑世昌带着戏班的人正在申江戏院剧场排练,王局长和小张子带着真美子走了进来。本来王局长想让小张子带着真美子来,但真美子知道王局长的面子更大,便软磨硬泡,让王局长和小张子一起出面,带着她来见郑世昌了。
郑世昌走过来迎住,开口道:“王局长,张处长,我知道你们又来催了,可小菊不在,戏就开不了,急也没有用。”
“小菊不在可以用别人。市长几次打电话过问此事,演出再不恢复,我的日子没法儿过了。”王局长倒开了苦水。
“我也想用别人,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我们局座给你找了一个。”小张子不失时机地说。
“美娟,过来见见郑班主。”王局长亲切地招呼躲在后面,装作怯懦的真美子。
真美子小步上前,道过万福说:“夏美娟见过郑班主。”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4(2)
郑世昌打量真美子,从外表看,清秀可人,常见的江南女子模样。
“怎么样,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吧?”王局长自信地问。
“美娟小姐原来是江南新秀剧团的演员,大华戏院白老板的手下夏三的亲妹妹。”小张子介绍说。
“那就试戏吧。”郑世昌一听和白长起有关系,心里动了一下,他早托白长起找人了,现在人来了却不见他的面,这分明有些蹊跷。但不管怎么样,人找来了就好,他对身边的徐海说:“徐导,你去安排一下。”
真美子经过化妆,穿了秋萍的服装上场,一番表演之后,让郑世昌吃惊不小。他把真美子叫下台来问:“你对秋萍的唱腔很熟,跟谁学的?”
“这姑娘聪明,她自学的。”王局长代为答道。
“是啊,我看不比小菊差。”小张子接口道。
“比小菊差多了。”徐海像是捍卫什么说。“她的动作、表情,特别是情绪,都不到位。”
“不到位很正常,因为她没登台演出过这出戏嘛,你们可以再教教她。”王局长维护道。
“美娟小姐,我能问一下吗,你跟谁学的戏?”郑世昌没有回答王局长,而是打量着真美子问道。
真美子的眼圈一下红了:“我的师傅是江南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师傅,已经被日本人炸死了,郑班主这么一问,倒让美娟想起了很多关于师傅的往事,他就像我的父亲。”真美子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王局长感慨道:“美娟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姑娘。”
“这样的姑娘肯定能演好《怒吼的松花江》。”小张子下了定论。
“美娟小姐,你的做派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随口问问,想不到竟问到了你的痛处。”郑世昌说。
真美子擦干眼泪,看着郑世昌问:“美娟让郑班主想起了谁?”
郑世昌叹了口气:“马香瑶。”
徐海接口道:“对,你的做派和唱腔和她都非常相像。”
“马香瑶是谁?”真美子茫然地问。“我可以见见她吗?”
“她原来就在这个戏班,后来去了日本人那里,说是教戏,实际是给日本人当汉奸。”徐海说。
真美子忽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骂道:“她是个可恶的汉奸,我可不要像这种人!”
“郑班主,你看美娟对日本人有这么大仇恨,稍加点拨就可以上台了。”王局长说,“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我要亲自来这里看美娟小姐的演出,怎么样?”
郑世昌问徐海:“徐导,你看呢?”
徐海点了点头:“先留下试试吧。”
“谢谢郑班主,谢谢徐导!”真美子鞠躬致谢。
“就不谢我了?”王局长故意问道。
“谢谢王局长,谢谢张处长!”真美子接着道谢。
“嘴说不行,得让你哥办一桌答谢宴会。”小张子起哄似的说。
答谢宴会没举办,王局长带着真美子去了百乐宫。在舞池里,听着《夜来香》的歌声,王局长咬着真美子的耳朵说:“你是今天晚上这里最漂亮迷人的姑娘。”
真美子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局长:“只要你喜欢就行。”
王局长找不着北了,一把将真美子搂进怀里,真美子顺势把脸贴在了王局长的胸口上,王局长把持不住,让阿钟开了房间。面对王局长臃肿的身子,真美子虽然恶心得直反胃,但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用她经过训练的职业技能,三下五除二,就让王局长瘫在了床上。
真美子投入排练后,郑世昌和徐海在她身上看出了问题,她对人物的把握不到位,对日本鬼子的仇恨没有发自内心,只停留在了脸上。徐海去给真美子说戏,王局长和小张子又来探班了。
郑世昌忙迎上:“王局长,张处长,你们来了,快请坐。”
王局长一边跟郑世昌说话,一边瞄台上的真美子:“郑班主,这出戏搞得我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啊,美娟小姐还可以吧?”
郑世昌摇摇头,为难地说:“王局长,美娟的表演总不到位,对人物的把握非常不准确。”
王局长有些不悦道:“是吗?郑班主,还有3天可就恢复公演了,我今天来就是要你赶紧登广告。”
“3天?不可能!”郑世昌拒绝道。
“什么不可能?我都跟市长拍了胸脯,不可能也得可能!”王局长急了。
“这是军令,军令如山倒!3天之后必须复演!”小张子狐假虎威地说。
郑世昌指着台上的真美子说:“美娟这样能登台吗?她什么时候能胜任角色,什么时候才能复演。”
“我听听。”王局长说。
徐海给真美子说完戏,真美子非常投入地唱了起来。王局长看着真美子的表演,满意地点着头:“郑班主,我看还不错嘛!”小张子也跟着点头:“不错,不错,相当不错了!”
郑世昌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觉,看来夏美娟很有悟性。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5(1)
恢复公演的前一天下午,小张子来申江戏院通知,说是晚上王局长要在江南菜馆宴请戏班全体艺人,以资鼓励。郑世昌让姑娘们回去梳洗,除了真美子,姑娘们都嘻嘻哈哈地离去了。郑世昌关切地说:“美娟,你进步很大,今天不用练了,跟大家一起回去吧!”
“郑班主,现在还早,我想再练一会儿,晚上我直接去江南菜馆就是了。”真美子一脸认真地说。原来她在早上练功的时候,接到化装成乞丐的渡边送来的情报,要她晚上去圣蒂冰淇淋店接头。她本来还没想好如何离开戏班单独前往,王局长的宴请再一次帮助了她。
“那你悠着点,别累着。”郑世昌同意道。
“知道了。”真美子应道。她随即非常投入地唱了起来:“秋萍我已没了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
天擦黑的时候,小马来申江戏院,通知几个地下党员晚饭后去碧溪茶园开会,也是要研究复演的事。不料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夏美娟一个人,他问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真美子说了王局长宴请的事。小马热情地拉她一起走,真美子没有理由推托,只好随他出了戏院。
从申江戏院去江南菜馆,要路过圣蒂冰淇淋店。渡边奉左藤之命,要在圣蒂冰淇淋店公开绑架真美子,已安排了《申城日报》记者在此等候。完全不知情的真美子在经到冰淇淋店门口时,忽见3个流氓斜着膀子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小马。小马看了一眼向他挑衅的流氓,拉着真美子继续往前走。真美子突然认出其中一个流氓是左藤商社的门卫,立刻明白了这是左藤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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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流氓喝道:“站住!撞了白撞啊?”
真美子站住了,瞪着流氓们问:“你们想干什么?”
3个流氓围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这个小妞还他妈的挺厉害,找揍啊!”“跟我们玩玩去吧!”有个流氓干脆上来抹了一把真美子的脸蛋。
小马飞起一脚将一个流氓踢倒,拉着真美子就跑。真美子甩开小马:“怕他们干吗?跟他们打!”说着返身和流氓打了起来,小马不得不出手。3个流氓的武功非常了得,小马一出手就知道了对方的厉害。在他渐入下风的时候,一个流氓从腰间抽出铁鞭,照着小马的脑袋就是一鞭子,小马顿时趴在地上。真美子扑在小马身上大哭:“小马哥——”两个流氓拽起真美子就走。渡边开着一辆吉普车冲过来,一个流氓拉开车门,两个流氓架起真美子上了车。
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个记者在不停地拍照。
韶华戏班的人在江南菜馆落座后不久,王局长和小张子就来了,大家纷纷起立欢迎。王局长冲大家摆了摆手:“坐,都请坐。”大家都坐下了,王局长的目光却挨桌搜寻起来,找了一圈没看到他想看到的人,转身问郑世昌:“人呢?”
裘百灵接上一句:“王局长,我们不是人啊?”大家都笑了。王局长有些尴尬:“我是说,怎么没看见咱们的女主角美娟小姐啊?”
“她马上到,为了明天的演出,她要在戏院多练习一会儿。”郑世昌解释道。
“精神可嘉,精神可嘉!”王局长赞许道。
“局座,美娟是千里马,您是伯乐,下面请伯乐局座讲话!”小张子鼓掌道。
小张子一鼓掌,大家跟着鼓掌,王局长起身装模作样地讲了起来。无非是全民抗战,同仇敌忾,守土有责,诸如此类,洋洋洒洒,倒也慷慨激昂。临坐下前,他举起酒杯,预祝《怒吼的松花江》复演成功。
直到宴席结束,夏美娟也没到场,这让王局长多少有些失落感,而郑世昌则为夏美娟的缺席感到不安。回到驻地,他的不安被证实了。陈涛在小洋楼外等着他,原来小马在医院苏醒之后,从医院打电话给陈涛,陈涛赶到医院,听了小马的叙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赶紧来找郑世昌。
郑世昌、徐海和罗瑞英随着陈涛赶到医院,只见小马的头上缠着绷带,痛苦不堪地躺在病床上。陈涛介绍说,小马被打成了“脑震荡”。小马讲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形,最后说:“我过去和流氓交过手,这3个人不像是一般流氓,武功非常高强。”
“首先可以排除不是阿标的人,”徐海分析道。“阿标刚被放出来,手下又有人被当成汉奸枪毙了,他即使想跟我们作对,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
“这件事不是一起简单的流氓劫色事件,他们肯定是冲着明天晚上的演出来的。”陈涛说。
郑世昌点了点头:“他们早不抢晚不抢,偏偏赶在演出之前把人抢了。会是什么人干的?”
“十有八九是日本人。”徐海说。
“可日本人怎么知道我们要在那个时候路过那里?”小马提出疑问。
“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呢?”陈涛问。“对这个夏美娟,你们了解多少?”
“她是王局长介绍来的,白长起手下一个叫夏三的人的妹妹。”郑世昌说。
“需要进一步了解。不过这要放在下一步,现在最关键的是明天晚上的演出怎么办?”陈涛问。
“只能让小菊赶回来了。”徐海说。
“小菊她可能不敢上台了。”一直没说话的罗瑞英说。“再说,她的嗓子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我去找她,现在就走!”郑世昌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三章5(2)
“英子,你陪世昌一起去,一定要动员小菊回来。”陈涛安排道,“徐海,你去警察局报案,我在这里陪小马。大家分头行动吧!”
第二天早起,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划破了清晨宁静:“看报啦!——特大新闻!《怒吼的松花江》复演在即,女主角夏美娟昨晚突遭流氓劫色绑架,生死未卜,抗日大戏面临再度停演!看报啦——”听到报童的叫卖,行人纷纷驻足,从报童手里买来报纸。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1(1)
寂静的树林里响起孩子们的吊嗓声。高小菊和青莲在切磋秋萍的唱腔。原来申江日报上发表了《怒吼的松花江》的剧本,青莲看到后如获至宝,跟小菊天天学唱秋萍的唱段。丁香已经回城了,所以姐妹俩有的是时间泡在一起。虽然小菊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能用嘴哼哼,但青莲的功底毕竟深厚,加上她内心对角色的体验,不仅很快就掌握了,而且跟小菊探讨起唱腔的修改问题。说来奇怪,秋萍的唱腔从青莲嘴里唱出来,真是响遏行云,连小菊都会听呆的。
“青莲姐,你应该演这个角色。”小菊真诚地说。
“傻妹妹,我是在教你怎么演,你却在胡思乱想。”青莲笑着说。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秋萍这个角色只有像你这样演,才叫表演到位。”
“对我来说,演戏只能是梦中的事了,我已经离开了舞台,我的梦全寄托在那些孩子身上了。”
“我看张芸很有潜力,会成为一个小青莲的。”
“我也希望他们中间能有几个有出息的,也不枉费我的一片苦心。”
张妈来叫她们吃早饭了。青莲让孩子们散去,拉着小菊的手随张妈下了山坡。与此同时,郑世昌和罗瑞英坐着马车从东边进了孟庄。罗瑞英正要去打听小马家的房子,郑世昌已如泥塑般呆住了。他看到青莲、小菊、张妈、张芸、张亮和猛子迎面走来,阳光洒在她们灿烂的脸上,好像刚从梦境中归来。猛子最先叫了起来。青莲和高小菊发现了郑世昌和罗瑞英。高小菊大叫着“哥、瑞英姐”奔了过去。青莲则收住了脚步,像是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张妈示意张芸和张亮带着猛子悄悄离去。
高小菊捶打郑世昌:“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我啊?”郑世昌的目光早已锁定在青莲身上,并没听见小菊在说什么。罗瑞英已看出呆若木鸡的郑世昌和青莲魂出七窍,半空中绞在了一起,一把从郑世昌的怀里拉过高小菊,狠狠地抱在怀里,话未出口,泪已如春雨飘洒出来。
郑世昌和青莲如木偶般向前机械移动,相距半臂时,青莲的魂魄从半空中归位,人突然醒了:“对不起,我要去吃早饭了。”话一出口,人已晃过世昌,去追十丈开外的张妈。郑世昌的魂魄在半空中响起个炸雷:“彩云,你给我站住!”
青莲站住了。
高小菊拉着罗瑞英悄悄离去,去了小马家。罗瑞英一看小菊的饭量,不禁喜上眉梢,一个馍,一碗粥,很快被她扫荡一空。小马娘喜滋滋地望着小菊,跟罗瑞英絮叨:“高小姐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刚来那几天,看上去就像个会喘气的纸人,可把我吓坏了。”
“大婶,我看小菊得节食了,照这样吃下去,还不成个胖丫头?”罗瑞英打趣道。
“胖好,大婶就盼着少杰找个胖胖的媳妇,给我生个胖胖的大孙子呢。”小马娘的一席话逗乐了两个姑娘。
吃过饭,罗瑞英进了小菊的房间,才说出来孟庄的目的:“小菊,你的嗓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
“能上台吗?”
“上台?”高小菊吃惊地望着罗瑞英,脸上飘来一朵阴云,她默默地摇了摇头,眼泪不请自来了。上台,嗓子不是最主要的问题,那可怕的一幕让她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无地自容。
罗瑞英讲了戏班面临的窘境,高小菊沉默了一会儿,抹了把眼泪说:“青莲姐可以代我上台。”
“青莲姐?”
“就是彩云姐,她不让我叫她彩云姐,一定叫青莲姐。秋萍所有的唱腔她都会了,而且唱得比我好多了。”
“她能答应吗?”罗瑞英担心地问。
青莲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走到山坡树林里,在那棵她常靠着流泪的大榕树下,她停了下来。树本无意,人自多情,她的眼泪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郑世昌望着青莲,心潮澎湃得几乎不能自制。眼前这个美丽如女神一般的姑娘,他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神秘幕墙,他能感觉到却摸不到,如果能摸到,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去,哪怕为此撞得粉身碎骨。白长起给他讲的故事,让他去找阿标拼命,但显然是找错了对象。那白长起为什么骗他呢?难道是白长起糟蹋了彩云,所以她才会如此痛苦,把他拒之门外?
“彩云,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白长起告诉我,你被阿标糟蹋了。”郑世昌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青莲浑身一震,陡然而起的怒火顿时将泪水烧干了。她冲动地要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倾诉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被硬压了回去。她深信,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他肯定会要了白长起的命。命案在身,他就得亡命天涯。他走了,戏班的师妹们怎么办?《怒吼的松花江》还怎么演?她不能告诉他真相,她只能带着这个秘密,远离她的世昌,在这片与世无争的土地上看花开花落,草长莺飞,让孩子们在她的梦想中一天天长大。
郑世昌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接着又黯淡下去,对他的话似乎无动于衷。他觉得有必要让她来证明心中的疑问,抓住她的双肩问:“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糟蹋了你,是阿标还是白长起?”
“是谁要紧吗?你想错了,我不是被人糟蹋了,我是厌恶了戏子的生活。”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1(2)
“你说什么?”郑世昌不相信彩云能说出这种话。
“是,我因为厌恶了戏子的生活,才躲开了你。我让人送钱给你,是还你的情,我把房子留给你,是想到这片世外桃源生活。就这么简单,你满意了吧?”
“如果就这么简单,你就不会流眼泪了。你的眼泪证明你说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信不信在你,我要回去吃饭了。”青莲说着要走。她不能不走,再说下去,她会支撑不住的,向最亲爱的人张口说谎,犹如在油锅里煎熬,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承受得了?
“彩云,跟我回去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郑世昌热切地说。
青莲想说,她的心一刻也没有和他分开,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让郑世昌痛心的话:“我们已经分开了,就不要再想着相聚了。我求求你,放过我!”
郑世昌不能再说什么了。他也没必要再说了,因为高小菊和罗瑞英跑来了。
“青莲姐,求你件事!”高小菊上来就说,急得火上房一般。
“说吧,只要不提让我回戏班就行。”青莲稳住了情绪,望着小菊说。
高小菊为难地看了看罗瑞英,她求的事就是请青莲回戏班。青莲的话能堵住小菊,却堵不住罗瑞英。她上前一步说:“彩云姐……”
“叫我青莲!”青莲不留情面地更正道。
“好吧,青莲姐!戏班现在遇到了难处,要请你出山了。不是我请,也不是世昌哥请,是等着看《怒吼的松花江》的观众在请。”
“你会唱秋萍的戏?”郑世昌喜出望外,却又有些不相信。
“哥,这些天我们经常切磋秋萍的戏,她唱得比我好,观众肯定会喜欢的。”高小菊证实道。
“彩云,跟我们回去一起抗日吧!”郑世昌激动地喊道。在这一刻,他更加理解了陈涛所说的“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抗日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的道理,因而他的呼喊没有带半点个人情感色彩。
青莲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过她是一直走到了申江戏院,穿上了秋萍的戏装,登上了抗日的大舞台。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2(1)
大幕徐徐拉开。申江戏院里座无虚席,舞台上方打着大幅横幅,上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欢迎青莲小姐重返舞台,倾情献演抗日大戏”。
舞台上,青莲声泪俱下地唱道:“秋萍我惨遭蹂躏,从此再无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问天地我的冤仇何时伸……”
郑世昌傻了,站在侧幕一动不动地盯着青莲,他搞不懂从未扮演过秋萍的青莲,怎么会像是演过百十来场一样,虽然在从孟庄到申江戏院的路上,他帮着她对了一遍戏,但没想到她在舞台竟如此娴熟,把秋萍这个人物彻底演活了,唱腔更是珠圆玉润,迭宕有致,凄美婉转。高小菊站在他旁边,泪水滴嗒地问:“哥,你看怎么样?”郑世昌狠狠地搂了她一下:“谢谢你,好妹妹!”
青莲情真意切的表演感染了台下的观众,不少人流泪了。在后台督阵的王局长看看台上的青莲,又看看剧场里的观众,好像夏天吃了冻柿子,别提多爽了。戏一开场,他的乌纱帽就算是保住了。昨天宴请没见到女主角夏美娟小姐,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今天一大早,他就派小张子来戏班打探。女主角没落实,小张子在小洋楼干等,他在办公室里转磨。等小张子电话来了,他才如释重负,立即命令小张子去紫霄宫大酒楼定餐,他要亲自摆宴庆祝青莲重返舞台。说是这样说,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是要慰劳自己,这两天他觉得像活在地狱里一般。
演出结束,剧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观众全体起立,向演员,特别是向青莲表达敬意。镁光灯聚集在青莲身上不停地闪烁。看着熟悉的舞台和热情的观众,青莲百感交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解冻的冰川狂泻而下,变成一江春水淹没了整座戏院。
紫霄宫大酒楼的宴会厅热闹非凡,王局长安排的鸡尾酒会正在举行。复演的巨大成功使这里充满了喜庆气氛。在小张子的辛勤努力下,有百十来个申城社会名流出席了宴会。阿标没来,他落下了心理疾病,提起青莲就和疯女人连在一起。对王局长来说,只要市长来了,谁爱来不来。市长把宴会厅当成了讲坛,在宴会开始的致辞中,讲了半小时全民抗战,听得最认真的就属赵局长,和他一起来的丁香,拉着青莲的手,嘀咕着女人关心的事。
宴会终于进入开吃阶段,人们像走马灯一般纷纷向青莲敬酒,她只是浅尝辄止。戏班姑娘们实实在在地看到一个明伶被追捧的盛况。别人不说,裘百灵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了下来。罗瑞英拉着高小菊、裘百灵代表戏班姑娘们来向青莲敬酒,青莲微笑着和3个姑娘碰杯,忽然对高小菊说:“小菊,我只是临时客串,等你的病好了,我还要回去过我的隐居生活。”
裘百灵惋惜地说:“那多可惜啊,你看大家都像众星捧月一样捧着你。”
“百灵,这种感觉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青莲说。
“我喜欢!”裘百灵说出了真心话。
“那你还要加倍努力,想要人捧你,光有愿望可不行。”青莲用姐姐的口吻说。
郑世昌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青莲,俞元乾走过来说:“世昌,还愣着什么?过去跟青莲碰杯酒呀!”郑世昌站在原地没动。俞元乾推了他一把:“去呀,你不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嘛!”
郑世昌轻叹一口气,走到青莲面前。罗瑞英拉着高小菊、裘百灵赶紧离开了。郑世昌举起酒杯:“彩云,谢谢你,我敬你一杯!”
青莲眉梢一扬:“郑班主在同谁说话?”
郑世昌尴尬地一笑:“啊,青莲小姐,谢谢你的救场!”
青莲礼节性地与郑世昌碰了下酒杯:“谢谢郑班主抬爱。”青莲一口把酒干了,冲郑世昌亮了亮杯底:“郑班主,我那边还有些应酬,恕不奉陪了。”青莲向丁香走去:“干妈!”郑世昌看着青莲的背影,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千言万语醉在心中。
站在不远处的夏三也下意识地喝干了杯中酒,他是拿着白长起的请柬来的,奉命侦察郑世昌和青莲的关系进展,白长起交代他,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左藤像一头圈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真美子和渡边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顶头上司。上司除了思考,在暴怒前也习惯这样来回走动。果不其然,左藤一掌拍在桌子上,咆哮起来:“八嘎!韶华戏班通通死啦死啦的有!”
“嗨矣!”渡边和真美子同时应答道。
“郑世昌,青莲,帝国的危险敌人,你们的明白?”
“我去干掉郑世昌!”渡边请战。
“我去杀掉青莲!”真美子说。
“不!直接干掉他们未免太愚蠢,和中国人斗,要讲究策略。”左藤似乎胸有成竹,他盯着真美子的眼睛说:“你马上回到韶华戏班,想办法干掉社会局的王局长,然后嫁祸到戏班头上,以达到阻止他们演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