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女子戏班》》 · 胡绍祥 · 2026-07-25
“答应我来你这里啊。”
“你来我这里?你能做什么呢?当交际花吗?”
裘百灵不解地问:“什么是交际花?”
白长起突然紧盯着裘百灵的脸,心中的愤怒似乎找到一个发泄口:“想知道吗?”
裘百灵点头:“想!”
白长起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裘百灵惊问:“长起师兄,你要干什么?”白长起狞笑道:“我告诉你怎么当交际花。”说着伸手揉百灵的胸部。百灵尖叫着挣脱开他的搂抱,慌乱地边摇头边往门口退:“我不当交际花!”说着跑了出去。
裘百灵跑出大华戏院,如惊魂未定的兔子,慌不择路,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她刚要道声对不起,一抬头却是俞松。俞松抓住她的胳膊问:“百灵,我正在找你。发生什么事啦,慌里慌张的?”
裘百灵支吾道:“没有,我要回客栈。”
“回客栈你跑什么?”
“我是偷着出来的,时间长了我怕世昌哥骂我。”百灵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有我跟你在一起,他不会骂的。”
“谢谢你啊,你找我有事吗?”
“你们就要去雨花香茶园演出,我想给你拍张照片,登在报上宣传一下。”
“好啊,那走吧。”走在路上,裘百灵吐出心中的疑问:“俞大哥,交际花是干什么的?”
俞松奇怪道:“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嘛。”裘百灵撒娇道。俞松挠头向四周巡视。一个时髦女郎正和一个上岁数的老板模样的人相拥着在街上走着。俞松手一指说:“喏,你看,那个女人就是交际花。”裘百灵吓得吐出了舌头:“是干这种事的,我可不当交际花。”
“说什么呢,谁让你当交际花了?”
“没人让我当。”裘百灵岔开话题道:“我们去茶园吧。”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雨花香茶园门口。在“韶华女子戏班倾情奉献《白蛇传》、《碧玉簪》”的海报前,裘百灵摆出几种姿势,俞松不停地给她拍照。门童从里面走出来,俞松将相机对好焦距交给门童,他站在百灵身边,笑着搂住她的肩膀。门童按动了快门。
俞松和裘百灵高兴地跑进院子。罗瑞英在屋门口叫:“百灵,你跑哪儿去了,快过来。”裘百灵赶紧跑了过去。罗瑞英责备道:“大家都试完戏服了,就等你了。”百灵吐了下舌头:“裁缝还没走吧?”“你不试完戏服人家能走吗?快去吧!”罗瑞英一巴掌将百灵拍进了屋。
郑世昌站在房门口招呼道:“俞记者,你过来一下。”俞松进了郑世昌的房间,郑世昌将彩云和雨虹的合影递给他问:“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俞松看了看说:“认识,一个叫雨虹,一个叫青莲。”
“青莲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是不是想找她加入韶华戏班?”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4(2)
“可以这么说吧。”
“她已经退出了梨园界,上次我想采访她都被她拒绝了。”
“你最近见过她?”
“在杨氏珠宝店开业时见过。那天去的女宾中,就数她光彩照人。”
“你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应该有的,她是名人,经常会出席一些社交活动。”
“如果你再见到她,你就说韶华戏班的郑世昌永远等着她。”
“我会转达的。郑大哥,我也有个请求,你能同意吗?”
“什么?”
“我喜欢百灵,想和她交往。”
郑世昌一笑说:“我早看出来了,她要愿意我就支持,我只有一点要求,不能伤害她。”
“我知道,谢谢郑大哥!”俞松深鞠一躬,跳着就出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阿杜和阿钟来到大华戏院,将白长起请到了阿标的会客厅。白长起局促不安地望着脚尖,不知道阿标会怎么处置他。阿标抽着雪茄,将一团烟喷到他脸上:“白老板,人家是雾里看花,我是烟里看你,今天晚上应该是我和青莲小姐吃饭的时候,青莲小姐在哪儿呢?”
白长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长起有负标哥重托,实在该死。”
阿标望着白长起不阴不阳地问:“白老板,这个媒人你是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标哥,长起的今天全是标哥给的,长起愿为标哥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你只要给我安排好这顿饭局就行。我告诉你,别看你今天人模狗样的,明天我就让你变条狗,你信不信?”
“我信。我是人是狗就是标哥一句话。”
“知道就好,别当了老板就不知天高地厚。”
“长起不敢。”
“这几天我出门,再给你7天时间。7天,记住了?记不住的话,我会帮你记住,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滚!”
白长起爬起来向外走去,在满腔怒火中庆幸在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5(1)
韶华戏班在雨花香茶园首演这天,马香瑶来捣乱了。她气冲冲地来到茶园门口,看着海报对姚飞飞说:“原来是这帮人抢了我们的饭碗。我马香瑶不是泥捏的!走,进去找姓齐的说道说道去!”
姚飞飞拉住她劝道:“香瑶,算了吧!茶园是人家的,人家愿意请谁就请谁,你生气也没用。”
马香瑶甩开姚飞飞,向茶园里边走边说:“就这么让人家顶下来,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一定要让姓齐的给我说明白,我就不信这帮丫头会唱得比我好。”
门童挡在了她面前:“对不起,马小姐,姚先生,老板有交代,对您二位本店恕不接待。”
“凭什么?我喝茶也不行吗?你这是茶园还是警察局?躲开!”马香瑶推开门童,往里硬闯。
姚飞飞拉住马香瑶说:“香瑶,你这是何必呢?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用得着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吗?”
正说着,常乐开着车拉着白长起来了。白长起得知郑世昌在这里落脚,心里塞进了一团乱麻。从阿标那里死里逃生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探个究竟。门童对他们很熟悉,连忙躬身道:“白老板,常哥,您二位里面请!”
白长起看见马香瑶和姚飞飞,故意佯装不知道:“哟?这不是马香瑶和姚飞飞吗?你们不在里面演戏,跑到门口干什么?”
马香瑶抓住个评理的:“白老板,齐老板无缘无故把我们给辞了,我想进去喝杯茶,这个门童竟然不让我进,您来说句公道话,我能不能进去?”
“齐老板把你们辞了?为什么?”
“就为了那个什么破韶华戏班!”
白长起转头问门童说:“他们现在是客人,没有不让客人进去的道理吧?”
门童解释道:“白老板,今天是茶园新请的戏班头场演出,齐老板怕他们来捣乱,特意吩咐下来,不让他们进去。”
“有我在,看谁敢捣乱,走!”白长起说完向里走去。马香瑶拽着姚飞飞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茶园。
齐老板正在台上作开场白:“各位新朋老友,从今天开始,本店邀请韶华女子戏班来给各位献艺。韶华戏班是清一色的漂亮姑娘,这在申城可是第一家啊。”
马香瑶站起来喊道:“韶华戏班不是在大华戏院演砸了吗?”
姚飞飞跟着喊:“齐老板,你把我们辞了,就是为了请这个戏班吗?”
他们这一喊,众茶客纷纷质问:“齐老板,你不是要糊弄我们吧?”“糊弄我们可不行!”
齐老板伸出双手盖住茶客们的喧闹:“各位,韶华女子戏班是曾经砸过台子,可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我去看过戏班排练,大有长进。喝茶不还得换换口味吗?我保证,各位看了肯定大饱眼福。开戏!”
在一阵锣鼓声中,姑娘们开始闹台了。齐老板陪着郑世昌向白长起这边走来。白长起迎了上去:“师兄,你到齐老板这儿演出也不跟我说一声。”
郑世昌笑笑说:“这也是刚刚定下的事。谢谢你来捧场!”
“你要是事先告诉我,我一定会多请些朋友过来。听说鸿运的张师傅和王师傅又回来了?有他们掌琴,戏班一定能越唱越好。”
马香瑶搭茬道:“他们来这里掌琴也不怕毁了名声?”
齐老板怕她再捣乱,正色道:“马小姐,咱们的账已经结清了,作为茶客,我欢迎,想搅场子,就请出去!”
马香瑶叫道:“齐老板,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不是来看戏的。”
白长起突然一拍桌子吼道:“不想看就滚出去,这是我师兄的场子!”
马香瑶并不怵他,拧着脖子说:“白老板,你怎么一会儿说人话,一会儿说鬼话,我们可是你带进来的。”
常乐逼近马香瑶说:“马小姐,你的舌头太长了吧?”他把拳头的关节捏得咯咯直响。
姚飞飞拉马香瑶:“我们走。”
马香瑶甩开姚飞飞的拉扯:“我不走!看他还能把我吃了!”
常乐道:“好男不跟女斗。”他一把揪住姚飞飞:“咱们去外面说。”拽着姚飞飞就往外走。
马香瑶吓坏了,跟上去说:“你放开他,我们走还不成吗?”
郑世昌瞄着他们出去后,转身问齐老板:“齐老板,您不是说他们另谋高就了吗?早知这样,韶华就是再难也不会来这里的。”
齐老板尴尬一笑道:“这个……郑班主,实话跟你说吧,我早就对他们忍无可忍了!这两头烂蒜,不是名角,谱摆得比名角还大,硬要名角的价。我是实在承受不起了,才请他们走人的,这和你没有关系。即使不请韶华,我也会找别的戏班的。”
“师兄,既来之则安之,师妹们有了上台机会,戏班又有钱挣,何乐而不为?”白长起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郑世昌有些遗憾地说,“抢了人家的饭碗,多少有些不落忍。”
白长起对齐老板交代道:“齐老板,以后我师兄和师妹们就拜托你多多照应啦!”
齐老板谦恭道:“白老板,这您放心,您可要多来捧场啊。”
常乐将姚飞飞拖到门口说:“走吧,别找不自在了。”
马香瑶看常乐态度挺温和,忽然来了劲:“你凭什么把我们赶出来?这园子又不是你的,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5(2)
她的话音未落,常乐突然出手打了姚飞飞一拳,姚飞飞后退几步倒在地上。马香瑶惊叫起来:“不得了啦,杀人了!”常乐喝道:“闭嘴,要不我还打他!”马香瑶吓得闭上了嘴。
姚飞飞从地上爬起来,怨恨地看着马香瑶说:“我说不进去,这回我挨打了,你高兴了吧?”
马香瑶回嘴道:“我有什么高兴的?我是气不忿!”
女子戏班 第十五章6
韶华戏班的姑娘们很快就获得了茶客们的认可,从下午到晚上,茶园可以用爆满来形容了。齐老板为感谢郑世昌,特意请他喝茶。郑世昌谦虚地问:“齐老板,您看戏班这样演下去行吗?”
齐老板高兴道:“太行了,姑娘们的水平之高出乎我意料,就照这样演下去,回头客肯定越来越多。”
“有您这话,我的心就算放下了。”
“你有什么要求,包括吃的住的,就跟我说,别憋在心里面,照顾好姑娘们,你我才有钱赚啊。”
“就照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姑娘们练功、演戏,体力消耗大,不吃好了不行啊。”
“你放心,正餐我保证两荤一素,让姑娘们水灵灵的,茶客看着养眼,自然就越来越多。”
两人说得心花怒放,对合作前景充满信心。然而,没过两天齐老板就变了。他不想变却不得不变,因为白长起找他谈话了。是常乐来车接的他,对谈话内容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以为白长起会感谢他,但进了大华戏院经理室,白长起的第一句话就把他搞蒙了:“齐老板,我没得罪过你吧?”
“白老板,您这话从何说起?”齐老板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为什么要毁我?”
“我毁您?我没做什么毁您的事啊。”
“你让韶华戏班在你的茶园演出,这不就是毁我吗?”
齐老板搞不懂他什么意思,直起身子,抱拳道:“白老板,齐某生性愚钝,听不懂您的话,您得把话说明白点,我背不起这个黑锅,也惹不起您。”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真的不懂。韶华试演失败,面临解散,齐某将戏班安顿在茶园,救戏班于危难之中,您作为郑世昌的师弟,应该感谢我才是,怎么说我毁您呢?况且您也交代过我,让我好好照顾戏班。”
“我那是客气话。齐老板,你我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忌讳挖墙角。韶华在我这儿演砸了,在你那儿却演火了,这一砸一火,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你让我师兄怎么想,让别的戏院老板怎么想,让报馆的记者又怎么想?你齐老板比我有能耐是不是?你对韶华比我更好是不是?”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我只管我的雨花香茶园,有人来喝茶,有人来听戏,我就没的可想了。”
“如果你的茶园归了别人呢?”
“白老板,你不会因为一个戏班就跟我不共戴天吧?”
“我是不会,但标哥怎么想我就不敢说了。你该知道,被标哥赶下台的戏班,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离开申城。谁再请的话,那就是跟标哥作对。跟标哥作对,不是自寻死路吗?实话告诉你吧,让韶华离开申城,就是标哥的意思。”白长起把一座大山压在了齐老板的身上。
“白老板,我绝对没有跟标哥作对的意思,这话您一定要带给标哥。”齐老板为自己辩解,事情牵扯到阿标,就不是茶园的问题了,还有老命一条。
“亡羊补牢也不晚。我提醒了你,就看你下一步怎么办了。”
“我跟戏班签了3个月的约,毁约我是要赔钱的。”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齐老板应该掂量得出来。再说了,你可以让郑世昌自己毁约啊。”
“这怎么可能呢?”
“不用我教你吧,你把马香瑶和姚飞飞赶走,不是干得很漂亮吗?”
齐老板愣愣地看着白长起,整个人变傻了一般。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1
白长起拿阿标吓唬人,自己却心存侥幸,上次没约上青莲,阿标没把他怎么样,所以在阿标规定的期限内,他毫无作为,等到第七天晚上,常乐刚把他送到住处门口,阿标的两个打手就用枪把他逼住了。常乐从车里钻出来,要上前解救,阿杜用枪指住他喝道:“别动!回车里去,没你的事。”
常乐犹豫不决,白长起看出常乐的意思。他现在还没有与阿标抗衡的实力,而眼前的局面也不宜动手,面对有备而来的两个流氓,只能委屈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常乐,回车里去,我不会有事的,听话!”常乐没动。阿杜抬手冲着他脚下就是一枪,常乐只是躲闪一下,依旧没进车里。阿杜的手枪对准了常乐的脑袋,白长起吼了起来:“常乐,你找死啊,快进车里!”常乐恨恨地钻进汽车。
阿杜和阿钟将白长起推进门,搡在沙发上。阿杜手里掂着一把刀说:“白老板,标哥定的日子又到期了。标哥让我们过来卸你身上一个零件,你看是我们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白长起意识到今天这关难过,只好把阿标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杜哥、钟哥,我能给标哥打个电话吗?”
“打吧,标哥要为你坏了规矩,我们没话说。”阿钟说。
“还有一个请求,你们先把家伙收起来,别吓着我的下人。标哥一定要卸我身上的零件,咱们也得换个地方。”
阿杜和阿钟互相看了一眼,将手里的家伙收了起来。白长起在打电话前叫小凤过来倒茶。阿杜趁机攥住小凤的手,吓得小凤使劲往后挣脱。白长起听着电话不住点头:“一定一定……标哥您放心吧,我拿命担保……谢谢标哥。”他转向阿杜,却看见了阿杜一手拉着小凤的手,一手在揉小凤饱满的乳房。他皱了一下眉头,马上又掩饰起不快,对阿杜说:“杜哥,标哥让你听电话。”
阿杜放了小凤过去接过电话:“是,标哥,我一定转告他。”他放下电话说:“标哥说了,这次饶过你,再给你两天时间,要是还没办成,你就自己送一根手指头过去,免得我们动手时多卸了你身上的零件。”
白长起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说:“谢杜哥,谢钟哥,长起一定办成,请标哥放心!”
阿杜眼睛一横道:“就拿嘴谢吗?”
白长起马上道:“明白,二位稍等。”他回卧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两根金条,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道:“二位拿去喝茶。”
阿杜挡住白长起的手,指着小凤问:“白老板,我用这根金条买这个妞,你卖不卖?”
白长起当然舍不得白天和夜里都伺候他的小凤,但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说:“杜哥想要,改日我给她打扮整齐了就送过去,金条杜哥就留着吧。”
“行,你会办事,要不标哥怎么会对你网开一面呢?”阿杜起身道。
送走了两个流氓,白长起回到房间里破口大骂:“他妈的,想在老子身上卸零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小凤拿过拖鞋,蹲在他脚下,温顺地说:“老爷,您换鞋吧。”
白长起一脚将小凤踢翻,骂道:“臭婊子!你想攀高枝了是不是?”
小凤流泪摇头道:“我没有。”
“没有?我打电话时姓杜的那个王八蛋摸你没有?”
“是他欺负我!”
“你刚才也听到了,他要用一根金条买你!”
“老爷,小凤不去,小凤愿意伺候老爷一辈子。”
“晚了!姓杜的是标哥身边的大红人,他惦记上了你,这件事就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
“我不去,死也不去!”
“你要死了就好了,死了我还可以替你报仇。否则明天我就得把你送给姓杜的那个王八蛋!”
小凤一听顿时呆坐在地上。当天夜里,在白长起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浑身赤裸的小凤从他身边悄悄地溜下床,把自己挂在了卫生间的横梁上。白长起一早醒来,身边没有了小凤,他喊着小凤的名字去了卫生间,推开门,伸手开灯,猛地见到吊在房梁上的小凤,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白长起让常乐开车,他抱着小凤,将小凤送回离申城20里的家乡平洼庄。他拿出500块大洋交给小凤的父亲,惊得这个干瘦的汉子语无伦次:“她老爷,这是怎么说的,小凤已经卖过一次了,死了还卖这么多钱?”
“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对不住小凤,这是替她尽的孝。你们也像个作父母的,去买口棺材,把后事办得隆重点儿。”白长起脸色铁青,他现在没有悲伤,只有愤怒。在小凤的坟前,他一边烧纸,一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替小凤报仇。小凤是为他而死的,她不能白死。
小凤似乎知道了他的心愿,感动得热泪盈眶,天上飘下长长的雨丝。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2(1)
因为伙食不好,姑娘们像被暴晒的叶子,一个个无精打采,练功没了精神。郑世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抓起藤条,对一个正在走神的姑娘上去就是一下,打得姑娘“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人在火头上,就怕听到这声音,如同火上浇油,郑世昌手里的藤条又下去了,边打边吼:“你是怎么练的,啊?”高小菊跑过来拦住道:“哥,你别打她,要打你打我吧。”郑世昌真的打了下去。高小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却一动不动。罗瑞英扑上来,挡在高小菊前面,质问道:“世昌哥,你怎么下得去手?”
郑世昌余怒未消地说:“我下不去手?再这样下去,戏班还能演戏吗?刚有一点起色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他以为姑娘们偷懒的原因是因为骄傲自满。
“那能怪我们吗?齐老板给我们吃的越来越差,我们哪有力气练功啊?”罗瑞英说。
罗瑞英一开头,姑娘们便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世昌哥,伙食一天不如一天了,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戏演得越来越好,吃得却越来越差。”“齐老板看着面善,心肠可够坏的。”
郑世昌和琴师是单独吃饭的,他并不知道姑娘们的伙食发生了变化。姑娘们怕他分心,也没人跟他说。听姑娘们一说,他才知道错怪了她们。到了开饭的时间了,郑世昌看着菜盆里的菜,拧起了眉头。三盆菜全是素的,不见丁点油星。她返身去找齐老板,将他按在八仙桌旁:“齐老板,有些话我本不该说,有些事你本不该做,既然你把不该做的事做了,我这不该说的话也要说了。”
齐老板明知故问道:“郑班主,你这话从何说起?”
“我想说的是戏班的伙食……”
“伙食怎么了?”
“最近伙食太差,姑娘们演戏、练功都是耗费精力的事,吃不好,她们的体力就会下降,要影响演出效果的。”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最近战事吃紧,可能是菜价涨了。”
“不管怎么说,希望你按合同办,保证姑娘们吃好,也保证我们的合作愉快。”
“你放心,我一定过问此事。不过,郑班主,你想过换地方没有?”
“什么意思?”
“我是说,姑娘们演得越来越好,到戏院演出一点问题没有了,本茶园池小水浅,再演下去,我怕耽误姑娘们。”
“齐老板,你要赶我们走是不是?”
“我没这意思,我是为你们着想。”
“走可以,按合同办,你该赔我多少就赔多少,拿到钱我马上走人。”
“我怎么会舍得你们走呢?该怎么演还怎么演,伙食问题我一定解决。”
“齐老板的话我可就当真了。”
“当真,当真!齐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齐老板的话说出去了,可并没有付诸行动。白长起的威胁犹言在耳,像把利剑悬在他脖子上,他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得罪阿标啊,所以姑娘们的伙食没有任何改变。裘百灵这时做了一件对她来说是惊天动地的事。她跑到杨氏珠宝店,把白长起花100块大洋给她买的项链当了。是杨在亭亲自接待的,先出价20块,又加了5块,就让裘百灵和她心爱的项链永远分开了。在裘百灵揣着25块大洋走出门后,杨在亭将项链交给伙计,吩咐道:“标70块大洋。”
裘百灵将钱交给伙夫,让他每天给大家添点细菜。当天中午,伙食就为之改观,姑娘们惊喜非常,兴奋地交头接耳:“今天吃炖鸡呀?真香!”“还有红烧肉。”“好长时间没吃到肉了。”“齐老板还有点良心。”
满院飘荡的香气将郑世昌从屋里拉了出来,他满意地拍了拍伙夫的肩膀:“师傅,谢谢了。”
伙夫实话实说:“别谢我,是裘姑娘给的钱,我才添了细菜。”
伙夫的一句话让大家都愣住了,目光一起扫向裘百灵。罗瑞英扒开裘百灵的衣领问:“百灵,你的项链呢?”裘百灵赶紧拉好自己的衣领。高小菊问:“你把它卖了?”裘百灵做了一个鬼脸说:“我也要吃饭呀!”
郑世昌的脸上阴云密布,默默地离开姑娘们。他来到茶园,轮起一把椅子砸在桌子上,椅子应声而碎。齐老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哀求道:“郑班主,息怒,郑班主!”
郑世昌一把揪过齐老板:“你以为我郑世昌的脑袋是棉花做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告诉你,我一忍再忍是给你一个改过机会。现在逼得我师妹把项链当了,你说我还能忍吗?我把你整个茶园砸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你让我把话说出来再砸,好吗?”齐老板面对盛怒的郑世昌,只好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郑班主,我实话告诉你吧,是有人要逼你们走。”
“谁?是姚飞飞和马香瑶吗?”
“他们算老几?你好好想想,得罪了什么人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你我都惹不起。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这几天我保证让你们吃好,有好地方你就赶紧走吧,越早越好,茶园不是你久留之地。违约金你不提我不要,咱们还是朋友。你看怎么样?”
“我凭本事吃饭,那个人为什么要逼我走?”
“你问我,我哪知道?”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2(2)
“我要不走呢?”
“那我只好把茶园卖了,我走!”
郑世昌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3(1)
青莲坐在沙发上看信。张妈在她面前放下一杯茶问:“小姐,雨虹小姐在信上说什么?”
青莲高兴地说:“表姐怀孕了,让我和干妈过去陪她。”
张妈惊喜道:“雨虹小姐要当妈妈了?小姐,你快过去照顾她吧!”
“我先去找干妈。”青莲说着起身收拾了一下,出门去找丁香了。
丁香看了雨虹的来信,自然也十分高兴,但却表示离不开:“雨虹怀孕应该去看看,可我一走你干爹就没人照顾了。”
“那我只能自己去了,我把干妈的意思带给她就是了。”
“你坐船去,坐船安全,我让你干爹给你买船票。”
“谢谢干妈。”
“雨虹走了,你也要走了,没人陪我了。”丁香有些伤感地说。
“不是还有杨太太、伍太太她们吗?”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有你在身边我才开心。”丁香一摆手说,“不说这些了,你陪我上街,我要给我的外孙买些礼物去。”
“干妈,香港什么都有的。”
“那是香港的,不是我的,雨虹生孩子,我怎么着也要表示表示。”
“那好,我现在就陪您去。”
在青莲和丁香外出购物时,白长起带着常乐来找青莲了。小凤的死让白长起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人活着不能太窝囊。阿标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命中注定的最大仇人,他要报仇,要活下去等待报仇的那一天。阿标可以夺走青莲,但夺不走他对青莲的感情。在爱恨交织中,他不得不退让一步了。
“大哥,你真决定把青莲让给标哥了?”在下车前,常乐又在他心窝捅了一刀。
白长起没说话,下车直接去按门铃。张妈出来,走到铁栅栏门口问:“白老板,你怎么又来了?”
白长起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开门!”
“小姐不在,出去了。”张妈说完转身欲走。
“我让你开门,听到没有?”白长起吼了起来。
“小姐真的不在,她去找她干妈了。”张妈解释道。
常乐运足力气猛地一脚踢在门上,吓得张妈尖叫一声就往回跑。常乐翻过铁栅栏门,将门打开,白长起和常乐追了上去。张妈跑进屋后想关门,白长起和常乐将门推开闯了进来。张妈大叫:“猛子,快赶他们走!”猛子吼叫着猛扑过来,常乐飞起一脚,将猛子踢了几个跟头,猛子吓得不敢再上来了。
白长起站在客厅气急败坏地大喊:“青莲,你给我出来!”
青莲在院门口下了车,她注意到院门口停着白长起的车。开车的警察提着丁香给雨虹买的礼物,陪她进了小洋楼。张妈开门时神色慌张地说:“小姐,白老板他……”
“张妈,别慌。”青莲和警察走进客厅。白长起起身道:“青莲,我已恭候多时,今天我必须见到你。”青莲对身边的警察说:“李警官,轰他们出去!”
警察将礼物递给张妈,拔出枪来,指着白长起命令道:“请你们立即出去,否则我就逮捕你们!”
“青莲,我是受标哥之托,来和你谈正事。”白长起慢慢地向外走着说。“标哥想请你吃顿饭,请你赏光。话我带到了,去不去由你。告辞!”
“等等!”青莲喝住他:“阿标要你白老板来做媒人是吧?好,他看得起我,你替我谢谢他,但你转告他,我要走了,没时间去吃这顿饭。”
白长起怔住了:“你说什么?走?你去哪儿?”
张妈接嘴道:“雨虹小姐怀孕了,小姐要去香港。”
青莲拿出雨虹的来信:“这是我表姐的来信,你可以看,看过之后就死心了。”
白长起接过信,看完之后突然狂笑起来,放下信往外就走。上了车之后,他仍在异样地笑着。常乐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白长起摆摆手道:“没事,我解脱了!不要回家,去见标哥!”
车子拐上另一条街巷。
阿标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雪茄,再用剪刀剪去点火的一端。阿杜和阿钟倒背着手叉着腿在阿标身后站着。阿杜凑到阿标跟前为他点着了雪茄。
白长起把该说的话说了,已经沉默了半晌,他以为没事了,站了起来告辞道:“标哥,您要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就这样算了?”阿标拖着长音问。“一封信就能把我的好事搅了,也太小看我阿标了吧?”
白长起的确小看了阿标,阿标的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自古成大事者,不管黑道白道,都是百折不挠的主儿。他谦恭地问:“您的意思是……”
“把她留下!”
“雨虹确实怀孕了。”
“雨虹的肚子再大也大不过抗战,你说呢?”
“雨虹的肚子和抗战?”白长起被搞糊涂了。
“我告诉你,雨虹怀孕是青莲离开的理由,抗战救亡义演是青莲留下的理由。孰轻孰重,青莲应该能掂量得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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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哥想搞一场义演?”白长起听明白了。
“我早就想在大华搞一场抗战救亡义演,把演出所得送给抗日前线的国军。青莲参加这场义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标哥高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白长起觉得后脊梁骨发凉,这个大流氓为达到目的真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3(2)
“你不用想,去通知青莲就行了。”阿标用夹着雪茄的手挥了挥,淡蓝色的烟雾画出了几个惊叹号,惊叹号里裹着阿标那张布满煞气的脸。
白长起觉得自己变成了赛道上的一条狗,只能往前冲了。他让常乐开着车,又来到了青莲住的小洋楼门口,刚下车,就见张妈送一个警察出来了。等警察开车走了,白长起紧走几步拦住张妈:“张妈,请慢走!”
张妈一见白长起就哆嗦,她往后退了两步说:“白老板,你不要再来了,小姐马上就去香港了,刚才那个警官就是来送船票的。”
“船票都拿到手了?”白长起把目光投向小洋楼,一时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他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张妈说:“你转告青莲小姐,我祝她一路平安,一生平安!”说罢,转身钻进汽车。
白长起把青莲拿到船票的消息告诉了阿标,阿标并没有给出他所期待的那种结果。阿标只是让他准备好演出场地,别的就不要管了。
“青莲走了也演吗?”白长起摸不透阿标的心理。
“你说呢?”阿标意味深长地问。
“标哥怎么说,长起就怎么做。”
“那你就回去准备,3天之内,我就要举办这场义演。”
“是,标哥!”白长起毕竟年轻,和阿标的老谋深算相比,他的确差着火候。
白长起离开之后,阿标就去了申城商会会长杨在亭的家。在杨在亭古香古色的客厅里,阿标慷慨激昂一番之后,提出了要求:“杨老板,义演只需要商会出个名义,其他的事情由我来操办就是了。”
杨在亭并不是那么好就范的,他怕和阿标扯上关系,推辞道:“以商会的名义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以赈灾委员会的名义去做会更好一些。”
“抗战是全民族的事,国难当头,靠赈灾委员会一家可不行,商人也爱国嘛。我听说你的珠宝行生意很火,日本人要是打进来,你那些珠宝还不都让日本人抢光了?”
杨太太插嘴道:“阿标说得对,说什么也不能让日本人打进来。”
“笑话!搞一两次义演,日本人就打不进来了?”杨在亭反问道。
“杨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搞义演,是想为国军捐点儿钱,多买些枪炮,装备好了,吃得好了,士气高了,日本人就打不进来了嘛!”阿标毫不退让,“如果杨老板不同意,我可就在报纸上发表声明了,说商会拒绝主办抗战义演。”
“使不得!”杨在亭知道阿标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连忙缓和道:“容我和商会同仁商量一下。”
“只要你杨老板答应了,谁要说半个不字,那就是通敌叛国,我阿标就敢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标哥,千万别打打杀杀的,这事我尽力去办吧。”
“那我可就先登报了。”
“登报可以,不过事情既然由商会出面,演出的收入是不是也由商会来捐献给军方呀?”
“成!我要的是义演能搞起来,别的我还真没工夫操心。票款和捐献的事,就由你经管好了。”
“一言为定,商会一定要为抗战出把力!”杨在亭马上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4(1)
阿标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在杨在亭这里落实后,他马上安排阿钟去各报馆刊登义演消息。阿杜提醒阿标,义演光一个青莲还不行,要找一个班底。他介绍说有个韶华女子戏班正在雨花香茶园演出,清一色的大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阿标来了兴趣,直接去了雨花香茶园。
阿标驾到,齐老板心惊胆战,不过他还是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标哥来了,您可是稀客!”
“听说你这儿请的戏班不错,过来听听。”阿标边说边往里走。
“一般吧,很快就换掉了。”齐老板以为阿标在怪罪他,连忙解释道。
“换掉?小杜,你不是说不错吗?”阿标问道。
“是不错,您看看就知道了。”阿杜吩咐齐老板:“快把最好的位子腾出来,请标哥入座。”
齐老板快步走到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低头说了句什么,桌子旁的客人像炸了窝的麻雀,慌慌张张地让座,伙计赶紧收拾,齐老板返回来让道:“标哥请!”
阿标落座,伙计上茶,齐老板弯腰说:“标哥,您先听着,我去把戏班的班主叫过来,见见您!”阿标挥手示意他离开,眼睛落在了台上的高小菊和罗瑞英身上。她们正在表演《玉蜻蜓》“劝夫”一场。只听高小菊唱道:“你若是执迷不悟能如此,良言反作镜中花。”罗瑞英接唱道:“我姑苏要算大门楼,富比陶朱石氏羞……”
齐老板领着郑世昌来到阿标的茶桌前。齐老板介绍道:“标哥,郑班主过来给您请安了。”
郑世昌一拱手,不卑不亢地说:“标哥,久仰大名,请您多多指点。”
阿标用下巴一指台上说:“姑娘们不错嘛,唱功、脸蛋、身材都不错,上得了台面!”
齐老板小心翼翼地问:“标哥,您不想让她们走?”
“什么话?我是来请她们的!”阿标没再理会齐老板,而是直接对郑世昌说:“郑班主,我这个人喜欢开门见山。我想组织抗战义演,到这儿来是想请你的戏班参加演出。成与不成,就要你一句话。”
“恐怕不行。”郑世昌说。
“为什么?”阿标不觉奇怪道:“我阿标的面子不够大吗?”
“为抗战义演,郑某义不容辞,可现在是有人逼我离开申城,所以恕难从命。”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您问齐老板吧,他知道。”
“齐老板,你说,是谁要赶郑班主的戏班?”阿标的目光铁扫帚般扫向齐老板。
“这个……”齐老板一时语塞,心说,不是你要赶吗,还问我干吗?我敢说实话吗?
“齐老板怕说出来惹麻烦是吧?”阿标像是猜出他的心思,大手一摆说道:“不说也罢了。你可以把话放出去,以后谁再敢说赶走郑班主的戏班,我阿标就把他舌头揪下来。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标哥,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齐老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郑班主,这次义演青莲是主演,你这个戏班是给她配戏,明天就见报了。”阿标说。
郑世昌吃了一惊:“啊?”
“是你的荣幸啊!”阿标起身道:“走!”
齐老板和郑世昌送阿标出来。阿标临上车前,忽然转头对齐老板说:“姑娘们精神头儿差点,营养不足吧?”
“是,啊不,营养一定足!”齐老板语无伦次地表态道。
“齐老板,你这颗脑袋别老往钱眼里钻,钻不好,钱眼和枪眼就撞在一起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齐老板鞠躬道:“我懂,标哥放心!”
阿标抱拳道:“那就拜托了!”说完上车离去。
郑世昌转头问齐老板:“齐老板,你说逼我们走的人是标哥吗?”
“我没说!”齐老板连忙摆手。
“那会是谁呢?”郑世昌追问道。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郑班主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有些人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我心里明白就是了。从今往后,我保证不会再亏待戏班姑娘们。”
“你要再亏待,我一样会砸你的茶园。”郑世昌警告说。
当天晚上,姑娘们的伙食就大为改观了,姑娘们天性活泼,一顿好饭吃得兴高采烈。郑世昌端着碗来到裘百灵旁边,蹲下看着她说:“百灵,这几天我一直想对你说句话。”裘百灵低头用筷子搅动碗里的菜。“谢谢你帮……”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裘百灵塞了一嘴菜。她像银铃一般笑了起来,姑娘们跟着笑了起来。
齐老板急匆匆走进来,问世昌:“郑班主,饭菜还满意吗?”
“不满意!”裘百灵插嘴道。
“说说看,哪里不满意?”齐老板一本正经地问。
“天天这样吃,我可就发胖了!”裘百灵笑着说。
“你吓死我了。”齐老板下意识地摸了下脑袋说。
“齐老板,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们了。”郑世昌说,“以后能保证这个水平,我就无话可说了。”
“姑娘们,你们想吃什么就开口,我保证满足你们!”齐老板说完后走了。
高小菊凑到郑世昌身边问:“哥,你使了什么招,让齐老板变了个人?”
“他本来就该这样。”郑世昌忽然关切地问:“小菊,身子还疼吗?”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4(2)
“哥,你怎么婆婆妈妈的?等我哪天咬你一口就是了。”高小菊调皮地说。
阿标抽着雪茄在看报纸。报纸上登着“商会举办抗战救灾义演,著名艺人青莲重返舞台”的报道。他对着报纸喷了一口浓烟,自语道:“青莲,我已经千呼万唤了,你该出来了吧?”
电话突然响起,是杨在亭打过来的。杨在亭说,青莲根本就没答应参加义演,要找商会兴师问罪,要他赶紧过去解释清楚。阿标要杨在亭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稳住青莲,等他过去后再说。
青莲先一步到了杨在亭的家。一进门,她就质问杨在亭:“杨老板,我什么时候答应参加义演了?我要去香港,没时间参加义演。你们无中生有,打出我的旗号,这太缺德了吧?”
杨太太端上一杯茶,招呼道:“青莲,你别着急,先坐下喝茶,有话慢慢说。”
青莲挡住杨太太的茶杯:“对不起,杨太太,我今天不是来作客的。杨老板,请你用商会名义登报声明向我致歉,否则,我只好请我干爹出面讨回公道了。”
杨在亭知道阿标一会儿就到,所以并不着急:“青莲小姐,什么事都好商量,坐下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办我一定给你办,不能办的话也请你谅解。”
“我的态度很明确,第一,我不知道商会要搞这场演出,也从来没有人找过我,所以自然不会答应;第二,我要去香港,我表姐怀孕了,要我过去陪她,我也没有时间参加演出;第三,请商会对这种强加于人的作法在报上公开致歉,以正视听。”青莲摆出了自己的态度。
“没有第四了,比如赔偿什么的?”杨在亭胡扯道,“要是搁在我头上,这一条肯定是少不了的。”
“我没有趁火打劫的习惯,我只要商会在报上公开致歉。”
“青莲,你别生气,听我跟你把话讲明白。”杨太太慢条斯理地说。“这事是阿标提出来的,那天我在场,他说抗战是全民族的事情,国难当头,商会要有所表示。”
“不错。我一听有道理,就同意他以商会的名义搞了。”杨在亭说。
“我不管谁搞义演,和我都没关系,我要在报上看到商会的致歉声明。告辞!”青莲起身就走。
“慢!”杨在亭拦住道,“我想知道致歉声明如何写,青莲小姐是否给个思路?”
“想知道思路去问我干爹,他会告诉你的。”青莲说着向外走去。
阿标领着阿杜、阿钟走了进来,阿标挡在青莲面前:“青莲小姐,请给阿标一个解释机会。”
“我不需要听你解释,我对你搞的任何事情都没兴趣。”青莲冷冰冰地说,“请你让开!”
“好啊,青莲小姐慢走!”阿标让开路,谦恭地伸出手,示意她走。青莲刚从他面前走过,他就对杨在亭朗声说道:“杨老板,青莲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就把致歉声明登出去,就说青莲小姐拒绝参加抗战救灾义演,义演被迫取消。多登几家,钱嘛我出!”
青莲猛地转过身,气急道:“你……”
阿标满脸堆笑问:“答应参加了?”
青莲干脆道:“我不答应!”
“好!青莲小姐这句话明天一定要见报,标题就是‘我不答应’。”
“你……无赖!”青莲气得只能开口骂人了。
“青莲小姐,我阿标是个粗人,我都知道抗日救国的道理,你一个当红名伶,就在台上张张嘴而已,可你却不肯出来参加义演。我真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中国人?”阿标说着找座坐下了,他知道青莲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阿标,这话可说重了。”杨在亭说,“青莲小姐怎么说也是个爱国人士吧?”
“是吗?看不出来!现在可是国难当头,日本人要是打进来,明年的今日几位在不在都很难说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都有责,一个当红名伶就没责吗?”阿标阴阳怪气地说,掏出雪茄烟,阿杜把烟点着了。他问阿杜、阿钟:“我问你们,要是碰上鬼子,你们怎么办?”
“和鬼子拼了!” 阿杜说。
“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阿钟说。
“你们听到没有,这才是有种的中国人!”阿标故意对青莲说。
青莲怒视阿标,意识到被这个煞星缠上,一时半会儿是躲不开了。她冷冷地说:“要我参加义演,我有三个条件。”
“阿标愿洗耳恭听。”阿标欠身说道。
“第一,我要亲自组班,韶华女子戏班不能参加。演出班子由我来找。”
“可以。”
“第二,演出的全部收入要在演出前交给赈灾委员会。”
“可以。”
“第三,我参加演出只是对抗战救灾尽一份责任和义务,和你不存在任何私人交往问题。”
“可以。”
阿标一连三个“可以”,显出他毫无私心的姿态。青莲补充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阿标对杨在亭说:“杨老板,请拿纸笔。”
杨在亭摆出纸笔,阿标一挥而就:“请青莲小姐过目。”青莲看过之后,将字据叠好,放进衣兜:“告辞!”
“不送!”阿标望着青莲的背影,脸上浮出得意的微笑。
在回去的路上,阿杜不解地问:“标哥,青莲提的三条您都答应了,那咱们不是白干吗?”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4(3)
阿标闭着眼睛说:“你白跟了我这么久。第一条,她不想要韶华戏班参加义演,韶华参加不参加无关紧要;第二条,演出全部收入提前交给赈灾委员会,好!免得姓杨的染指,义演的目的达到了,何乐而不为呢?还有个第三条,她不想跟我有任何私人交往,这可能吗?”
阿钟说:“她可是赵局长的干女儿啊。”
阿标睁开了眼睛:“不还有个‘干’吗?我不信姓赵的会因为一个女戏子跟我过不去。”
阿杜开着车问:“标哥,我们回去吗?”
“去大华戏院!”阿标吩咐道。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5(1)
白长起起晚了,新买来的丫环小翠不敢打搅他,直到中午他自然醒后,才看到报上登的青莲参加义演的消息。这条消息让他变成了火烧屁股的猴子,在房间里乱转。他没想到老奸巨滑的阿标会用这一手来逼青莲就范。常乐打来电话,说标哥在戏院等他,他容不得多想,赶紧去了戏院。
阿标抽着雪茄,见他进来,揶揄道:“国难当头,白老板还能够高枕无忧,阿标实在佩服!”
“不知标哥驾到,请标哥恕罪。”白长起惶恐道。
“白老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青莲小姐同意参加义演了。”
“长起从报上看到了,这是个好消息!”白长起违心地说。
“登报的时候她还没有同意,我是刚和她谈完,她表示无条件支持。怎么样,你没想到吧?”
“标哥的高明手段,长起怎么能想到呢?”
“我来是要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把剧场空出来,青莲小姐什么时候排练,你就什么时候安排,不能出差错,明白了?”
“明白了。”
“走!”阿标交代完起身走了。
白长起送阿标回来,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青莲的剧照,仿佛看到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要把青莲从他眼前掠走。他终于憋不住了,让常乐开车,像支火箭一样直射青莲的小洋楼,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青莲落入阿标的圈套。
青莲从杨在亭家出来,直接去了警察局。赵局长一见她进来,就开口问道:“青莲,我看今天的报纸了,你不是要去香港吗,怎么又答应参加商会举办的义演呢?”
青莲一笑说:“干爹,我来就是想告诉您这件事,义演完了我就走。”
“日本人已经占领了申江下游,要是封锁了航道,船就进不来了。你还能走得了吗?”赵局长有些着急地说。
“我已经答应了商会,要是不参加义演,我的名声就毁了。请干爹给我买下一班的船票吧。”
“下一班不知道还有没有,战局变化太快,我担心你去不了香港。”
“实在去不了,不去也罢了!”
“你最好还是离开申城,日本人已经对申城虎视眈眈,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愿下一班船还能开得出去。”
“干爹,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对不起,你这个麻烦的丫头,干爹要是给你买不到下一班的船票才是对不起你呢。”赵局长对青莲还真有父爱般的情感。
青莲告别赵局长,回到自己的家。一进屋,见白长起坐在客厅里正在和猛子逗着玩,不由吃了一惊。她叫猛子过来,猛子抬头看了看她,却没有要过去的意思。白长起拍了猛子一下,猛子才走向青莲。青莲奇怪地问张妈:“张妈,这是怎么回事?”
张妈诺诺地说:“白老板一直在等小姐,我撵不走的。”
“我说的是猛子。”
白长起替张妈答道:“很简单,我和猛子成朋友了。”
“朋友?谁和你是朋友?请你出去!”青莲把门打开,指着门外说。
“容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走!”白长起见青莲没反对,顿了顿说:“我来就有一个目的,请你放弃义演,离开申城。”
“我的事我做主,用不着你操心。”
“青莲,阿标举办义演,就是想把你骗到手,你不要上他的当!”
“你不是还要当媒人呢吗?”
“我是被逼无奈,在我心里,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怎么能忍心把你送给阿标呢?”
“我也是被逼无奈,请你理解。”
“青莲,你现在惟一要做的事,就是赶紧离开申城,这里的一切与你无关!”
“说完了吗?说完就请回吧!”青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白长起对着她的背影大喊:“青莲,你听我一回话吧,我不会害你的!”
青莲头也不回进了自己的卧室,白长起心痛如绞,面对冷若冰霜的青莲,他的精神快要崩溃了。离开青莲的小洋楼,他的脑袋昏沉沉的,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直到常乐忽然刹车,他才睁开眼睛。
“大哥,你看!”常乐手指车窗外。
白长起转头看去,只见马路边上扯着巨大横幅,上写:“功成名就急流勇退 国难当头再度出山”,一张长条桌的布围上写着“名伶青莲抗战救灾义演售票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买票。白长起在长条桌后面发现了杨在亭,他的满脸喜色让白长起产生了怀疑。
“常乐,这几天你给我盯着姓杨的,我怀疑他的抗战热情是别有用心。”
“他会贪污义款吗?”
“这个人爱财如命,为富不仁,票款进了他的手里,他会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吗?”
“好的,我会盯住他的。”
报上公布的义演消息,引起地下党的注意。申江日报是以广告形式刊登的义演消息,范总编在上午得知至少有10家报馆刊登了同样内容的消息,他把俞松叫进了办公室。
“俞松,你去深入了解一下青莲义演的事,我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有什么蹊跷呢?”
“抗战救灾义演,应该是委托赈灾委员会或红十字会来举办,商会出面不大可信。特别是商会会长杨在亭,前不久他开珠宝行就是为了发国难财,现在忽然要为抗战做贡献,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5(2)
“报上说韶华戏班也应邀参加了这次义演,我找郑世昌了解一下。”
“你去商会了解售票情况,我去找你父亲,让他出面找郑世昌更妥当一些。”
“好的,我去找杨在亭。”
范总编来找俞元乾,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俞元乾来到雨花香茶园。郑世昌见到俞元乾,自然感到亲切,要把他请到前排就座,俞元乾说有事找他谈,拉着他在最后一排坐下了。郑世昌给俞元乾倒茶,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
俞元乾喝了口茶,端详着郑世昌说:“世昌,从我进来就看你一直在笑,能告诉在笑什么吗?”
“其实我不说您也知道,商会搞义演请了韶华戏班,已经上报纸了。”
“能见到青莲了是不是?”
“是啊,我太想见到她了。机会难得,我们终于要重逢了。”
“世昌,这次义演由商会主办,阿标来操办,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俞元乾口气一转问。
“不会吧?阿标亲自来找的我,现在又上报纸了,应该不会有假。”
“阿标是黑道上的人,他如此热衷抗战救灾义演,不会另有所图吗?”
“我不管他图什么,韶华戏班能在如此重大活动中亮相,我又能见到青莲,我知足了。”郑世昌神往一般地又笑了。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6(1)
青莲在申江大世界演艺场找到马香瑶和姚飞飞,在他们的演出间歇,她请服务生将他们请了过来。
马香瑶一见青莲,双眉一挑,话就送出来了:“哟,大名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姚飞飞连忙制止道:“香瑶,别用这种腔调跟青莲说话。青莲一定是有什么事才找咱们的!”
青莲起身道:“二位请坐!来,喝茶。”她给他们倒上茶,递了过去。
“说吧,什么事?”马香瑶坐下问。
“我想请你们参加义演。义演的事报上都登了,你们可以看到的。”
“有钱吗?”马香瑶接着问。
“香瑶,义演哪来的钱,这都不懂?”姚飞飞斥责道。
“没钱还演什么?我们没兴趣。飞飞,走!”马香瑶说着站了起来。
“香瑶,飞飞,国难当头,我们做艺人的要想为抗战做点事情,最直接就是搞义演。”
“国难当头也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不挣钱的事谁干?”马香瑶讲着自己的理由。
“你不干我干!”姚飞飞表现出他的正义感。“青莲,香瑶不去我去,到时候我给你配戏。”
马香瑶一听就急了:“飞飞,你真要去啊?”
姚飞飞坚决地表示:“去,一定去!”
姚飞飞的坚决态度让马香瑶服软了:“好吧,那我也去吧,要演几场啊?”
“3场,明天在大华排练,后天晚上开始演出。”青莲起身告别道:“不耽误二位了,明天见!”
俞松在售票现场采访了杨在亭。杨在亭慷慨激昂,以商会会长身份代表全市商人发出抗战到底的宣言。俞松听得热血沸腾,采访快结束的时候,他问杨在亭,3场义演估计能卖多少义款。杨在亭闪烁其词不肯说,只表示无论多少都会如实交给赈灾委员会。作为记者,俞松懂得如何挖到有价值的新闻,他趁别的记者采访杨在亭的时候,直接去问售票小姐。售票小姐马上报出准确数字,3场义演还剩下108张票,已卖得义款两万八千九百块大洋。
俞松赶回报馆,在天黑截稿前写出了一篇自认为能感动读者的长篇报道,交给范总编后,范总编只摘出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就是向读者公布了3场义演所卖义款的数字。俞松迷惑不解,范总编拍着他的肩膀说,有这几行字就足够了。
申江日报公布的数字引起了白长起的重视,直觉告诉他,杨在亭要开溜了。他马上让常乐去码头了解船班售票情况。船班售票要登记名字和住址的,常乐去的时候票早已售完,他塞给售票员10块大洋,一会儿工夫,售票员就找到了杨在亭的老婆秦芳的名字,在秦芳的名下有两张船票。常乐离开码头,又开车去了趟杨氏珠宝店,只见大门紧闭,他下车往店里探望,里面已空空如也。
常乐回到大华戏院,把探到的情况告诉了白长起,白长起让他返回码头,等杨在亭登船后马上打回电话。常乐不解地问:“那姓杨的不是跑了吗?”
白长起冷笑道:“我就是要让他跑,他一跑,义演就演不成了,阿标就成了众矢之的。”
“大哥,你这是一石双鸟,既保了青莲,又毁了阿标。”
“事情是杨在亭和阿标做出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白长起说罢大笑,心中的块垒随之消融。
常乐按照白长起的吩咐返回码头,戴着墨镜,盯着上船的乘客。在快要开船的时候,杨在亭和杨太太来了,几个码头工人从跟他们来的6辆黄包车上卸下十几个大皮箱,随着上了船。常乐来到售票房,售票员认识他,递给他电话。
白长起接到常乐的电话,带着写好的信出门了。他来到申江日报报馆外,将信和几个铜板交给一个报童,让他把信送进报馆。报童向报馆跑去,俞松正好从里面出来,报童将信交给俞松。俞松将信打开看了看,急忙返身进了报社。
范总编将信读完后放到桌子上:“揭穿抗战救灾义演的骗局?有意思。俞松,你怎么看?”
“我想先去调查一下,杨在亭是不是已经携款潜逃了?”俞松说。
“好,你马上去。”
郑世昌站在雨花香茶园门口,焦虑地等待阿标派人来通知戏班参加排练。因为明天晚上就义演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去排练,不排练是保证不了演出效果的。俞松匆匆跑来,一见面就说:“郑大哥,义演是场骗局。你看,我们的报纸今天登出来了。”说着递给他一份报纸。他打开报纸,一行大字打入他的眼帘:商会设义演骗局,杨会长携款潜逃。他赶紧往下读,片刻之后浏览一遍,不相信地问:“怎么会呢?不可能啊!”
“是真的!我们报馆收到一封举报信,范总编让我去调查,杨在亭和他的老婆早已变卖了家产和商铺,带着义演所卖票款逃走了。”俞松介绍说。“真没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是个大骗子。”
“那个阿标呢?是他找的我。”
“我估计他也被骗了。”
“那义演还搞不搞呢?”
“我估计搞不成了。”
“以抗战的名义设骗局,这还是中国人吗?”郑世昌愤怒地抬头质问,申城上空是一张铁灰色的脸,只听不答。
阿标在白长起的陪同下,坐在台下观看青莲等人的排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青莲,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有这个穿着古装戏服的美人。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仿佛都通过一根看不见的细绳,牵动着他脸上的神经,一波又一波的笑意荡尽了他脸上的邪气,看上去他像一尊慈眉善目的笑佛。
女子戏班 第十六章6(2)
阿杜拿着申江日报匆匆走到阿标身边,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将手里的报纸交给他看。阿标的脸色阴沉下来,看着报纸随即破口大骂:“姓杨的跑了?找死!”
剧场里的人全愣了。白长起连忙问道:“标哥,出什么事了?”阿标将报纸摔给他,怒气冲冲向外走去。白长起拣起报纸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阿标回到帮会会所,拍桌子大发雷霆:“把姓杨的给我追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钟说:“标哥,我刚派弟兄们了解了,姓杨的已经坐上了去香港的船,是不是通知香港的弟兄把他做了?”
“王八蛋,他是活到头了,他既然上路了,就多送他一程。”
“那明天晚上的义演还搞不搞?”阿杜问。
“搞!我阿标要做回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标哥,搞义演就要捐义款,3万块现大洋,是不是多了点?”阿钟说。
“我认了!谁让我信了杨在亭那个王八蛋呢?”
阿标实际上没做亏本买卖,半个月后有人从香港带来一封信和一张银票。信上告诉他,所托付的事情已经办好。为证明是真的,随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只有杨在亭和他老婆的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银票上的款项是15万大洋,换句话说,是杨在亭带到香港的一半资产。这些都是后话。
白长起忽然快步走了进来:“标哥,一群报馆记者找到了戏院,问明天晚上的义演还搞不搞,还有的记者认为义款被您和杨在亭私分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把他们带来了。”
“来得好,请他们进来!”阿标带着白长起无法理解的和颜悦色说,“他们不来,我还要请他们呢。”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白长起更是无法理解,阿标居然宣布他要拿出3万块大洋支持义演。在记者们的欢呼声中,白长起似乎明白了一件事,阿标疯了。
女子戏班 第五部分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1
阿标一夜之间成了抗日英雄,义演也在申城各路头面人物的关照下顺利举行,一连3晚,可谓盛况空前,最后捐来的义款竟然超过10万大洋。市长亲自将义款交给了军方代表谢军长,谢军长当场表示,要用义款买鬼子的人头,以答谢民众的厚爱。会场上群情激昂,人人热血沸腾。
阿标虽然出够了风头,但他始终没忘,他搞义演的目的是结交青莲。无奈每天晚上他都是众星环绕,像被焊在了光环中间,只能在台下观看青莲的表演。几天来,青莲大出风头,赵局长为防万一,不仅为青莲配备了两名警察,每天车接车送,而且为她买好了下一班的船票,只等演出结束之后就送她去香港。阿标想接近青莲却找不到机会,只好等义演结束之后再请她吃饭。
市长为阿标提供了接近青莲的机会。在义演结束的第二天晚上,他以市府名义在紫霄宫大酒楼举办答谢宴会,阿标和青莲作为有功之臣和市长坐在了同一桌。同桌就座的还有市长夫人、谢军长、白长起、赵局长、丁香等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市长左首,阿标、青莲、白长起依次而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赞美的话被不厌其烦地提起,冲天的豪情如大海的波涛在酒桌间激荡。
阿标自然是中心人物,从市长开始,一只只酒杯便轮番漂移过去。阿标本是酒肉之徒,平日里喝的酒比喝的水还要多,无奈宴会上有百十来号人,如果人人一杯,阿标的肚子非变成酒桶不可。他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既然坐在了青莲身边,他就要把爱慕之心表达出来。至于何时表达,如何表达,他要找到恰当的方式和机会。一桌人喝了一圈之后,再有人来敬酒,他就有所选择了,过得着的一干而尽,关系一般的沾沾唇边而已,看不上眼的干脆就转给了白长起。
白长起不敢不喝,好在他还有些酒量,开始表现还不错,被阿标表扬了两句。他不敢让自己喝醉,他身上肩负着保护青莲的重任。青莲坐在阿标身边,犹如喂在老虎嘴边的一块肉,他不能不有所警惕。虽然他把自己比作狼,青莲夹在虎狼之间,但他自认为他这条狼是充满爱心的,如果老虎张开嘴,狼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老虎嘴前面。狼在清醒的状态下怎么想都可以,但被灌醉以后则失去了任何战斗力。在他喝掉大约20杯的时候,他注意到青莲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有情况!”他的心头掠过了这几个字。随后,他见青莲站了起来。
青莲不能不站起来,阿标摸了她的大腿。因为出席市长举办的宴会,她和所有女宾一样,穿上了晚礼服。光滑的肩部和丰满的胸部是女人炫耀美丽的主要资本,青莲和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她在肩上披了一条纱巾,平添了朦胧的美丽,却越发显得超逸脱俗,集万千美色于一身。面对一个发髻高耸,面若桃花,酥胸半露,肌肤如脂的妙龄女子,没有相当的定力是把持不住的,就连慈爱如父的赵局长都把眉毛一挑,说她羞煞天下女人,惹得丁香一撇嘴,愣说自己和青莲像姐妹。青莲落座后,晚礼服的下摆像水一样滑落在两侧,将她的大腿轮廓勾勒出来,早被阿标瞄上了。开始一段时间,阿标还正襟危坐,显出英雄应有的风度,酒至半酣,趁满桌人醉话连篇之际,他膀不动身不摇,手却摸到了青莲的左边大腿。青莲虽有警觉,但没料到他竟然如此大胆。在这之前,她除了市长举杯之外,一直以茶代酒,所以还保持着清醒头脑。正因为她清醒,她才没把茶泼到阿标的脸上,那样的话,喜庆的场面会立刻变得尴尬万分,抗日英雄对抗日先锋的调戏会演变成风流韵事而传遍申城。她只有选择起立,选择离开。
她从市长开始,挨个敬酒,惟独落下白长起和阿标。在敬完白长起身边的市长秘书之后,她的酒杯掉在了地上,身子晃了两晃,用手支在桌子上说:“各位,青莲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白长起正准备和青莲碰杯,而阿标已将酒杯举起,闻听此言,只好将酒杯放下。赵局长和丁香早已起身过来,分左右搀住青莲。赵局长埋怨道:“傻闺女,酒没有这么喝的。”
“干爹,酒这样喝才痛快。”青莲半醉半醒地说。
“我去叫车!”赵局长快步向宴会厅门口走去。青莲对饭桌上的人摆摆手,靠在丁香身上向外走去。她身后是一堆眼睛,其中阿标的眼睛闪烁出倍感失落的邪光,而白长起的醉眼里则流露出笑意。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2(1)
范总编派出各路记者,对抗战救灾义演进行了全方位报道,同时采访各界名人,将中共抗日主张传播出去,掀起了抗日宣传的热潮。读者的电话不停地打进来,范总编让俞松将读者的来电整理出来,刊登在报纸上。
俞松本来就是个热血青年,整理的内容又是令人热血沸腾的东西,所以他十分投入,当暮色从窗外侵入之后,他起身开灯,才察觉到整个报馆就剩他一个人了。裘百灵在窗外敲击玻璃,俞松抬起头,见是百灵,赶紧去开门,百灵一阵风似的走进来,坐在俞松的桌前。
俞松将整理好的稿件放到一边,笑着问:“百灵,你怎么跑来了?”
“你可别瞎想啊,人家可不是想你才跑来的。”裘百灵说,“我是来伸冤的。”
“噢?你有什么冤要伸?”
“你说义演明明有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没去问问?”
“世昌哥去大华想问个明白,可因为没有票,连进去都不让。”
“票是买不到,可郑大哥不是白老板的师兄吗?”
“长起师兄也出来了,可他说戏院暂时被军方接管了,他无权做任何事情。”
“我去采访过,门口的确有当兵的把守。”
“所以我来伸冤,想在报纸上登一句话,义演为什么不让韶华戏班登台?”
“百灵,你的抗战热情还蛮高的嘛。”
“跟抗战热情没关系,我就是想早点登上正式的舞台。”
“百灵,你们不是已经在茶园演出了吗?”
“破茶园能算舞台吗?”
“你呀,好好演,是锥子总是能露出尖来的。”
“这跟锥子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典故。“
“你给我讲一讲好吗?”
“好啊!话说战国的时候,有个叫毛遂的人……”
在俞松讲故事的时候,有两条黑影蹿到报馆门口,轻轻推开门,将两桶汽油倒在木地板上,汽油像小溪一样缓缓流进屋内。其中一条黑影划着火柴,扔了进去,接着两条黑影迅速消失了。
火光惊醒了沉醉在古典故事中的两个年轻人,裘百灵一声尖叫,从椅子上跳起来,俞松一把抓住她胳膊就往外跑,但没跑几步就被逼了回来,大火已将报馆的门封死并迅速向里面蔓延。
“俞大哥,我们怎么办?”裘百灵慌得六神无主。
“跟我来!”俞松沉着冷静,拉着她跑到窗户前,打开窗户说:“跳出去!”
外面漆黑一团,百灵还在犹豫,俞松已经拉着她的手从3米高的窗口跳了下去。落地时百灵“哎哟”一声扑倒在地,俞松赶紧拽她,百灵站起来后,左脚却钻心地疼:“我的脚崴了。”俞松一把抱起她向远处跑去。黑夜中,木制结构的报馆像一束巨大火炬在熊熊燃烧。
第二天清晨,高小菊一觉醒来,发现裘百灵的床是空的,被子没被动过。她连忙叫醒罗瑞英:“瑞英姐,你看百灵一夜都没回来?”
“她昨晚去找俞松了,这丫头,敢夜不归宿了!”罗瑞英坐了起来,作为大姐,她想到了自己的责任:“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小点声,别让我哥知道。”高小菊说完后不安地掀开窗帘向外看了看:“我哥已经在练功了。”
郑世昌是顶着星星开始练功的。并不是他愿意起早,而是睡不着,他不明白轰轰烈烈的义演为什么不让韶华参加,明明是说好的事,在他的热望中却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人向他解释,好像此事从来就与他无关。他去戏院找过,阿标根本就见不到,而白长起也无能为力。他与彩云重逢的希望像朵云彩一样飘走了,留在他心里的只有恼怒、无助和期待。期待是义演给他的惟一收获,他知道了彩云真的还在申城,只要人在,就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他在内心深处燃起了期待的火苗,这朵跳动的火苗带给他无限温暖,也让他半夜骤醒,在黎明时分与星光共舞。
他在练功的姑娘们中间没见到裘百灵,问高小菊,小菊只好说了实话。郑世昌抹了把脸,去申江戏院找俞元乾。百灵夜不归宿是起严重事件,不仅坏了戏班的规矩,而且会对其他姑娘产生不好的影响。有一就有二,与其偷偷摸摸溜出去约会,不如光明正大地嫁过去。他想和俞老板商量,尽快把百灵和俞松的婚事办了。
俞元乾一早接到俞松的电话,郑世昌进来后,还没来得及把意思说明,俞元乾就告诉他百灵昨天晚上把脚崴了,在医院呆了一夜。
“百灵怎么会把脚崴了?”
“昨天晚上有人把报馆烧了,俞松和百灵正好在报馆,他们从门口跑不出去,只好跳窗户,百灵就把脚给崴了。”
“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
“不用去了,俞松说一会儿他就把百灵送回戏班。”
郑世昌的心放踏实了,对自己的想法不由笑了一下。
“笑什么?”俞元乾问。
“不瞒您说,俞老板,我来主要是想和你商量百灵和俞松的婚事。”
“百灵夜不归宿让你多想了?”
“是,姑娘大了不好管。”
“世昌我可提醒你,这是在申城,婚姻大事一般是由年轻人自己做主的。”
“噢,明白,让他们自己做主!”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2(2)
两人正聊着,忽然传来凄厉的防空警报。郑世昌坐不住了,赶紧告辞出来。他快赶到雨花香茶园的时候,天空传来隆隆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头皮差点炸了。日军的轰炸机群正从头顶掠过,一颗颗炸弹从飞机的肚子里掉下来砸向地面。郑世昌撒腿狂奔,炸弹在他附近纷纷爆炸。
郑世昌冲进茶园时,里面已乱作一团。高小菊保护着琴师张,罗瑞英保护着琴师王,随着人群往茶园外挤。齐老板见有人踩了桌椅,边往外挤边喊:“别踩我的桌子!哎呀,我的茶碗!”郑世昌站在门口疏导人群:“不要挤,挤住门谁也出不去!”慌乱的人群稍稍镇静了些,在他的指挥下鱼贯而出。琴师王经过他面前时,忽然焦急地说:“郑班主,我的琴没来得及拿。”
“您快出去,我来拿。”郑世昌说着向里面挤去。
齐老板像是突然神经失常了,面对从天而降的炸弹不躲也不避,跪在茶园门口,仰面向天乞求:“老天爷保佑,别炸我的茶园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几颗炮弹带着哨音落在齐老板身后,齐老板被炸翻在地。
一条胳膊掉在高小菊眼前,她尖叫着从地上跳起来,罗瑞英将她扑倒。炸弹接二连三地落在茶园的房子上,高小菊从罗瑞英的胳膊下钻出头来,四下张望:“我哥呢?”
“世昌哥还没出来!”罗瑞英望着倒塌的茶园焦急地说。
“世昌哥——”姑娘们一起喊了起来。
日军机群过去了,高小菊和罗瑞英从地上跃起,冲向腾着烟雾的茶园。郑世昌手提着胡琴从烟雾中踉跄出来。高小菊扑了过去:“哥,你没事吧?”
“没事,是八仙桌救了我。”
琴师张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郑世昌将胡琴交给他:“王师傅,您的琴,完好无损。”琴师王颤抖着手接过琴,激动得热泪盈眶:“郑班主,你差点拿命换了我的琴!谢谢,谢谢!”
“谢什么?王师傅,张师傅,茶园炸了,一时半会儿没演出了,你们先回家看看吧。”郑世昌说。
“谢谢班主想得周到。”琴师张感激地说。“我们先去了,你们要保重啊!”
郑世昌看到趴在地上的齐老板的尸体,对罗瑞英说:“你先带姑娘们回客栈,我处理一下齐老板的后事!”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3(1)
青莲的身边放着箱子,她站在江边码头上观看,到处浓烟滚滚,她要乘坐的客轮已见不到船尾,高高翘起的船头燃烧着熊熊大火。她掏出船票撕碎了,风将碎片吹走,她返身慢慢向回走去。
白长起惦记着青莲的安危,轰炸一停,就开车去了码头。码头已变成一片废墟。没有人确切告诉他,那艘被炸毁的轮船有没有乘客。他掉头疯了一样又去青莲住的小洋楼,张妈随着门铃声走出来。白长起隔着铁栅栏院门问:“张妈,青莲没走吧?”
“走了……”
白长起一听就急了:“去码头啦?”
张妈:“是啊。”
“码头被日本人炸了!”
“什么?那小姐……”张妈差点瘫在地上,伸手扶在门上才没坐下。
青莲这时忽然坐着黄包车回来了。白长起兴奋过度,有点语无伦次:“青莲,你……你没上船……太……太好了!”
“谢谢白老板的关心!”青莲提着箱子往门里走,喜出望外的张妈已眼含泪花将门打开。
白长起跟上去,要接青莲手里的箱子:“我来帮你你提。”
“不必了,白老板请回吧!”青莲冷冷地说。
“青莲,日本人快来了,跟我去逃难吧!”白长起一把抓住青莲说。
青莲将他的手拂开道:“我有什么难可逃?这里是租界,日本人来了又能怎样?”
“日本人来了怎样谁也说不准,再说阿标也不会放过你,郑世昌更不会放过你!”白长起叫了起来:“我们还是走吧,去哪儿随你!”
青莲轻蔑地看了眼白长起,迈步进院:“张妈,关门!”张妈将门关上。白长起抓着铁栅栏大喊:“青莲,我求求你了!跟我走吧!”青莲走进小楼关上了门。白长起疯狂地晃动院门:“青莲!青莲!”
常乐从车上下来:“大哥,先回戏院吧?”
白长起盯着小洋楼,精疲力尽如三日未眠,他缓缓地说:“去看我师兄!青莲不走,郑世昌就得走!”
俞松满脸灰尘背着裘百灵回到兴隆客栈。姑娘们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见面之后又哭又笑。好在客栈完好无损,罗瑞英和高小菊将百灵抬到了床上。
郑世昌花了20块大洋,托付棺材铺的老板处理齐老板的后事。办完之后,他回转客栈,在客栈门口遇见来看姑娘们的俞元乾。
“世昌,姑娘们没事吧?”俞元乾关切地问。“我刚到,还没进去呢。”
“没事,就是被吓着了。您那里怎么样?”
“申江戏院在租界,日本飞机不会轰炸的。”
“茶园被炸了,齐老板也被炸死了,戏班的吃住成了问题,我们在申城是呆不下去了。”
“吃住不是问题,就看你还敢不敢呆下去。你要是被日本飞机的轰炸吓坏了,那你走我不拦;你要是还有血性,愿意留下来,我来负责戏班的所有花销。”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的戏院好好的,只要社会局把抗战物资拉走,你们就可以演出了,我不过是提前预付了定金。”
“那太好了,谢谢您了!”
两人说着要进院,白长起的车到了。俞元乾不愿理睬白长起,先进了客栈。白长起跳下车,满脸焦急地说:“师兄,你让我担心死了。我刚刚去过茶园,我以为……怎么样?你和师妹们没出事吧?”
“还好,谢谢你惦记。”因为白长起有意瞒着彩云的事,郑世昌对他的态度多了层客气。
“师兄,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看小鬼子轰炸申城只是个开头,你留在这儿太危险,还是带着戏班走吧。”白长起掏出一张银票:“师兄,这是500块大洋的银票,你拿着赶紧带师妹们走!”
“长起,钱我有,再说我没打算走,俞老板已经答应我,等抗战物资一拉走,韶华戏班就能在申江戏院登台演戏了。”郑世昌为梦想所鼓舞,对白长起毫无保留地说。
“师兄!你听我一回成不成?我担心国军挡不住日本人。申城真要是让日本人占了,师妹们可就太危险了!像她们这样的大姑娘,日本人还不把她们吃了?你赶紧走吧!”
“这里是租界,日本人奈何不了我们。长起,你的戏院在华界,我看你应该早作打算才是。”
“你看你,我劝你走,你倒……你真是个犟种!”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白长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好,你什么时候想走了,找我。”
青莲没走成的消息,阿标很快就知道了。他吩咐阿杜:“替我写一张请柬,我要约青莲吃饭,给她压压惊。”
“标哥,请柬好写,可她要是不来呢?”阿杜问。
“她肯定不来,但你不会想办法吗?”
“明白!”阿杜点头而去。
张妈在院子里捡到一个信封,交给青莲:“小姐,不知是谁塞进来的。”
青莲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请柬,随着掉出一粒子弹。张妈吃了一惊:“小姐,怎么还有子弹?”青莲打开请柬看了看说:“是阿标送来的!张妈,我去干爹家一趟。”
赵局长对青莲的到来喜出望外:“青莲,你幸亏没上船,太危险了!这船要是离开码头,小日本的飞机就会追着炸,连人带船肯定全完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3(2)
“干爹,我命大,日本人的飞机炸不着我,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丁香拉着青莲的手说:“青莲,可把我吓死了,你打过电话来,我心里才踏实了!现在街面上太乱,你可不要到处乱跑了。”
“干妈,我除了上您这儿,您说我还去哪儿啊?”
“住在干妈家吧,干妈天天看到你才放心。”丁香疼爱地说。
“干妈,我手里有干爹送的手枪,我不害怕。”
“对!谁敢欺负你,你就开枪打他娘的!”赵局长说。
“那要打出事来怎么办?”青莲问。
“别怕,有干爹给你撑着!”
“老赵,你怎么教青莲动枪啊?”
赵局长笑道:“青莲也就这么一说,你真要她杀人,她有那个胆儿吗?”
青莲笑道:“只要干爹给我撑腰,我就有这个胆儿。”
丁香吓了一跳:“青莲,你不过是说说而已吧?”
“干妈,您别为我担心。”青莲笑着安慰丁香道。
青莲在赵局长这里吃了定心丸,就准备和阿标做一了断。在请柬约定的时间,她梳洗打扮了一番,光彩照人,真如赴宴一般。张妈担心地建议:“小姐,叫赵局奇$%^书*(网!&*$收集整理长派几个警察跟您去吧?”
“没必要,有猛子就行了。走,猛子,跟我去赴宴。”青莲带着猛子出了门。
张妈在后面叮嘱:“小姐,你可得小心点!”
阿标在紫霄宫大酒楼的雅间恭候青莲。约定的时间已过了半个时辰,青莲还没到。阿标边玩弄酒杯边等候青莲。阿杜和阿钟倒背双手,叉开腿站在他身后,房间里的气氛显得很沉闷。服务生进来问:“先生,要不要上菜?”
阿标突然大怒:“你他妈的问几遍了?”说着将手中的酒杯摔在门上,吓得服务生连连鞠躬道歉,退了出去。
“标哥,青莲这婊子太不象话了,居然敢晒您?”阿杜愤愤不平地说。
“你说什么?”阿标扭过头去问。
“我说青莲这婊子……”阿杜忽然意识到语失了。
阿标招手让阿杜的头凑过来,挥手就是一个嘴巴:“我让你说!我告诉你们,青莲将来就是你们的嫂子!你们都他妈给我记住了,谁要敢对她不尊重,我就宰了他!”
门忽然开了,猛子和青莲走了进来。阿标起身相迎:“青莲小姐,你可来了!”
青莲一笑道:“标哥下的请柬我敢不来吗?”
“请坐!”阿标对阿杜吩咐道:“快,让他们上菜!”
阿杜应了一声走出去。阿标又对阿钟说:“你到外面站着去,把这条狗也带出去。”
“猛子留下。”青莲坐下说。“标哥不该介意我这个要求吧?”
“好,留下。阿钟你出去吧。”
猛子上了座位,坐在青莲身边的椅子上,吐着舌头瞪着阿标。阿标干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跟狗同桌吃饭。真他妈的新鲜!有点意思!”
“我也是第一次!”青莲冷冷说道。
阿标怔了一下,一摸后脑勺大笑道:“好你个青莲,骂人不带脏字!好,对我的脾气!”
两个侍应生端冷盘进来,放在桌子上。一个侍应生为两个人倒酒。一番忙活之后,阿标挥手让他们出去,举起酒杯道:“青莲,为了你能赏光,也为了我们的合作成功,更为了我们的将来,先干一杯!”
青莲没有举杯,而是从手包中掏出手枪:“标哥,喝酒前有件东西我先还给您。”
阿标见状大惊:“青莲,你要干什么?”
“您送我一颗子弹,我应该还您一颗才对,古人不是说过吗,来而不往非礼也。”青莲说完对准酒瓶开了一枪,酒瓶应声而碎。
阿标跳了起来,与此同时,阿杜和阿钟从门外冲了进来。猛子狂吠起来。
“我跟标哥在玩游戏,你们进来干吗?”青莲表情平静地说。“是吧,标哥?”
阿标尴尬地点点头:“是,我跟青莲小姐在玩游戏,你们出去,出去!”
阿杜和阿钟互相看了看,退出了房间。阿标重新落座。青莲举杯道:“来,标哥,青莲给您压压惊。”
阿标举杯和青莲的酒杯相撞:“青莲,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我要不是身经百战,尿都会被你吓出来的。快把枪收起来吧,小心走了火。”
“没关系,我干爹说了,用他送我的这支手枪打死人白打。”
“你骗我,赵局长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干爹真这么说的,我也不相信。我现在特想杀个人,试验一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会想拿我做试验吧?”
“谁惹我,我就选择谁做试验。”青莲说着放下酒杯,举起手枪对准阿标。
阿标惊得呆住了:“快把枪放下,别开这种玩笑。”
“我想试试这把枪能不能打死人。我数三下,你要还在我眼前,我就钩扳机。一!”
阿标站了起来:“青莲,放下枪!”
“二!”青莲的声音清脆有力。
阿标退到门口:“青莲,你受了什么刺激吧?说出来,我去给你摆平!”
“三!”青莲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接着枪就响了,子弹打在身边的门上。阿标拉门蹿了出去。青莲仰身大笑,用枪对准桌上的盘子连连勾动扳机。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3(3)
阿标逃回来后,派人叫来白长起,说完惊险的遭遇,他给青莲下了结论:“青莲肯定是疯了!”
白长起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的表情很庄重:“标哥,我提醒过您,她有赵局长撑腰,您多余惹她。”
白长起的话惹恼了阿杜:“白老板,你说什么哪?我现在就带人把她绑来,你信不信?”
“我信,可然后呢?”白长起问。
“什么然后?标哥玩完了,玩腻了,把她就给做了,找个地方挖个坑往里一埋,完事!”
“痛快!不过这种绿林好汉的做法,我担心会给标哥惹麻烦。”
“有什么麻烦?标哥会有麻烦吗?”
“有,而且是大麻烦!”
“说!我会有什么麻烦?”阿标问。
“标哥,您喜欢她,她能不告诉赵局长吗?要是她突然失踪了,赵局长头一个就会想到标哥您。如果您要找不到一个充足理由,赵局长是不会放过标哥您的。”
“有道理!”阿标点头。
“青莲敢开枪打您,她不是疯了,我怀疑是赵局长出的主意,说不定赵局长想借青莲的手除掉您呢。”白长起接着分析道。
阿标骂阿杜:“你他妈尽给我出馊主意。”
“我也是为标哥着想,先玩了再说。”阿杜为自己辩解道。
“我这是玩女人吗?我这是玩命!”阿标转向白长起:“白老板,你说该怎么办?”
白长起喝了口酒,像是替阿标下决心似的:“把她忘掉!”
“我要能忘掉就不请她吃饭了!这回也真是邪门了,我一闭上眼睛,跟前就是青莲!”
“标哥,您应该选个更好的,这样就能忘掉青莲了。”白长起建议道。“您要忘不掉,就记着刚才那顿饭,我想您对她就没兴趣了。”
“你他妈的说得真对,敢对老子举枪的女人她是头一个,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阿标说出了心里话。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4(1)
俞元乾正在翻看报纸,范总编陪着陈涛、徐海和小马进来了。他指着徐海和陈涛说问:“老俞,你看谁来了?”
俞元乾一眼认出徐海:“徐先生?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两个人紧紧握手。
“俞老板,不认识我了?”陈涛摘掉帽子问。
俞元乾怔了一下,猛然想起:“妙手陈!哎呀,你可是稀客!快,请坐,大家都坐!”
大家落了座。俞元乾看看陈涛,又看看范总编和徐海,问:“你们早就认识?”
“是啊,妙手陈当了碧溪茶园老板,小马是茶园伙计。”范总编朗声介绍道。
“不当郎中,改开茶园了?”俞元乾问。
“茶园和诊室一起开。”陈涛解释道。“俞老板,上次我介绍来的韶华戏班现在怎么样了?我想见见郑班主。”
“我正准备安排他们来我这儿演出呢,你想见世昌,我给你找来就是了。”俞元乾说。
郑世昌被俞元乾带到了碧溪茶园门口,疑惑地问道:“俞老板,您为什么要请我喝茶呢?有什么话你说就是了。”
“我不是带你来喝茶的,有个老熟人要见你。”俞元乾神秘地说。
“老熟人?我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啊。”
“你见面就知道了,进去吧。”
郑世昌和俞元乾走进茶园。一身伙计打扮的小马迎了上来:“郑班主,你好!”
郑世昌吃惊道:“小马?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当伙计啊,去见老板吧。”小马应承着,将郑世昌带到经理室门口:“进去吧,老板在里面等着呢。”
郑世昌看了看俞元乾和小马,推门走了进去。陈涛笑眯眯地望着他:“世昌,别来无恙?”
“陈大哥,怎么是你?”郑世昌扑上去抓着陈涛的胳膊问。
“我不像茶园老板吗?”
“像,只是没想到。”
“坐!戏班还好吗?”
“在这里混口饭太难了,多亏有俞老板照顾,不然真的撑不下去了。”
“能撑下来就不容易!世昌,想不想把戏班办火?”
“想,就是太难了!”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让他帮你。”陈涛推开里屋的门,徐海从里面走出来。陈涛介绍道:“认识一下吧,徐海。”
“我认识,北方戏班的,‘3天不火倒赔钱’。”
“郑班主,你好!”徐海和郑世昌握手。
“你们早就认识?”陈涛问。
“上次我带戏班来这里,正好碰见郑班主。”徐海说。
“我当时很吃惊,‘3天不火倒赔钱’,他的口气也太大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陈涛说:“你们认识就不用多说了。世昌,徐海在苏联学过电影导演,他带来一个剧本,想请韶华戏班排演,你先看看剧本?”
徐海将剧本递给郑世昌:“《怒吼的松花江》,是出新戏。”
“确切说,是一出宣传抗日的新戏。世昌,你敢演吗?”陈涛问。
“没什么不敢的!不能在战场上杀鬼子,在戏台上也要跟鬼子干!”郑世昌表示道。
陈涛重重地拍了拍郑世昌的肩膀:“世昌,你是条汉子!”
姑娘们正在院子里练功,郑世昌陪着徐海走进院子。郑世昌招呼道:“大家停一停!戏班新请来了一位导演,都过来认识一下。”
姑娘们好奇地围了过来。徐海自我介绍道:“我叫徐海,很高兴和你们在一起工作。”
“工作?”“导演?”姑娘们觉得新鲜,都把笑脸投向了文质彬彬的徐海。
“徐导演来要给我们排一出抗日新戏,大家一定要听徐导演的话,尽快把戏排出来。鬼子刚轰炸过申城,民众对抗战非常关注,我们要能上演这部戏,肯定会引起轰动的。”郑世昌作起了战前动员。
“放心吧,世昌哥,我们会努力的,就是别再打我们屁股了。”裘百灵认真地说。
“我们一起努力,争取不打屁股!”徐海说。
姑娘们都笑了。郑世昌吩咐道:“小菊,百灵,你们去把张师傅和王师傅请回来。”琴师张和琴师王回家后一直没回戏班。
“世昌哥,我去吧。”罗瑞英主动要求道。
“你不能去,我有事找你。”郑世昌带着罗瑞英去了碧溪茶园,将她带到陈涛面前。罗瑞英大叫一声“陈大哥”,扑进了陈涛怀里,眼泪哗哗流了出来。郑世昌向陈涛摆摆手出去了,眼前不禁又浮现了彩云的身影。他预感到彩云肯定知道他来到了申城,却躲着不见他,这让他十分困惑和苦恼。
陈涛扳着罗瑞英的肩头,端详着她问:“英子,你还好吗?”
“这么久没你音信,我以为你把我忘了。”罗瑞英擦着不争气的眼泪说。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有时候我在夜里数星星,会看到你的眼睛。”
“在夜里数星星?你经常睡在外面吗?”
“跟敌人战斗,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
“陈大哥,我要跟你走,跟你一起风餐露宿。”
“英子,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吗?”
“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一定会!”
罗瑞英再一次靠在陈涛的肩膀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将她卷进旋涡,让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眩晕感。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4(2)
俞元乾和郑世昌来到社会局,拜见王处长。寒暄过后,王处长看了眼郑世昌递过来的剧本,扔在桌子上问:“松花江,还怒吼?这是什么东西?”
“一出抗日新戏。”郑世昌老实回答道。
“好啊,放在这儿,我让下边的人审一审。”
俞元乾见他漫不经心,有些着急地说:“王处长,鬼子已经把炸弹扔到申城了,民众抗日情绪十分高涨,宣传抗日正应该趁热打铁,您能不能快一点给个答复?”
“俞老板,你很爱国嘛!”王处长打着官腔说。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是应当的!”
“俞老板,现在应当的事情可太多了,咱不能不干,也不能都干,你说是不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只希望您快点审批,好能尽快上演。”郑世昌恳求道。
“我要不快点审批,不会被你当成卖国贼吧?”王处长挑起眉毛问。“你说你是宣传抗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也像杨在亭一样捞一把就走啊?再说,你这是出新戏,如果里边哪句唱词出了问题,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放在这儿,回去听答复吧。”
俞元乾从皮包里掏出一捆大洋,放在桌子上:“王处长说得对。新戏嘛,是得好好审一审。”
王处长拉开抽屉,将大洋放了进去,口气随之一改道:“审是要审的。不过,你们不必坐等嘛。可以先排练起来,不会句句都改吧?到时候,哪句不合适就改哪句,不就完了吗?”
俞元乾一拍脑袋:“对!你看我这脑袋真笨,还是王处长经验多水平高!”
“这不是水平问题,是对抗战的态度问题。鬼子已经把炸弹扔在我们头上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让小日本骑在我们头上!国共合作全民抗战,抗日宣传当然要跟上。”王处长忽然慷慨激昂起来。
“王处长不愧是国家公务人员,就是站得高看得远!”俞元乾说着郑世昌听不懂的话。
“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当处长的原因。”王处长颇为自得地说。
“王处长,还有件事得麻烦您,就是戏院里还存放着抗战物资……”俞元乾说出了第二个目的。
“我正要问你呢——东西没丢吧?最近有3处抗战物资被盗了。”
“您放心,我派人看得很紧,一件都没丢。”
“那就好!没丢就马上运走,不耽误你演戏!”王处长起身开门,对外面喊道:“小张子!”
小张子应了一声走了进来:“处座,您有什么吩咐?”
“你马上跟赈灾委员会联系,俞老板要上演一出宣传抗日的新戏,让他们把存放在申江戏院的东西拉走。”
“是,我亲自去办。”小张子说完就走了。
“王处长,您真不愧是党国栋梁,办起事来雷厉风行!”俞元乾夸赞道。“郑班主,快谢谢王处长!”
郑世昌起身向王处长鞠躬致谢,王处长得意地笑纳。出了社会局,郑世昌不满地说:“这个姓王的是个混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当处长。”
“你明白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就行了。”俞元乾说。
白长起在紫霄宫大酒楼宴请社会局的小张子。阿标对青莲的放手增添了他的信心,他现在只要把郑世昌挤出申城,青莲就非他莫属了。
小张子在喝酒前问道:“白老板,张某一向是无功不受禄,你一定是有事求我吧?”
“是有事求张哥,事不大,就是别让申江戏院开戏。”
“为什么?”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想让韶华戏班离开申城。”
“据我所知,韶华戏班的班主郑世昌是你的师兄,你该帮他才对,为什么要赶他走呢?”
“张哥有所不知,因为我们爱的是同一个女人,就是青莲小姐。”白长起把他对青莲的感情,郑世昌如何横刀夺爱,绘声绘色地讲了一番,直说得小张子感慨万千:“我明白了,这个忙我帮你!”
“谢张哥!”白长起举杯敬酒:“此事若成,张哥有如再生父母。”
“可怎么个成法呢?”小张子为难道。
“俞老板要请韶华演戏,如果存放在申江戏院的抗战物资不运走,申江戏院就开不了戏。”
“白老板,此事不好办。”小张子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了。“王处长已经发话了,我不能压下不办。来之前我刚同赈灾委员会说好了,存放在申江戏院的抗战物资后天早上就拉走,这是改变不了的事了。”
“如果在后天早上拉货的时候少了几件,对俞老板会怎么处理?”
“按军法从事,俞老板肯定得蹲大狱。”
“俞老板要被抓了,戏院还能演戏吗?”
“当然不能演了,老板被抓,戏院就得封。”
“张哥,东西该拉就拉,其他的事照规矩办。”白长起招呼一旁坐着的常乐:“常乐,把张哥的皮包递过来。”
常乐送过皮包,小张子掂了掂说:“放心吧,我们各办各的事。”
“事成之后,我们还在这里,我请客!”
“不,我请客!我要祝白老板情场得意!”小张子举起酒杯。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5(1)
一个小叫花子给申江戏院的门房送来一张纸条,纸条转到俞元乾手里,只见上面写道:有人要对申江戏院的抗战物资下手。
俞元乾已经请了两个干过镖行的武师昼夜看管抗战物资,一直平安无事,在物资即将运走的时候突然收到这样一张纸条,他不敢怠慢,连忙给范主编打了电话。傍晚时分,小马来了,说范主编要他夜里住在申江戏院。俞元乾安排他住在经理室,临走前,又叮嘱了两个武师一番。
前半夜风平浪静,子夜时分,突然一个年轻女子在外面敲门,将正在喝酒聊天的两个武师惊了起来。隔着门上的玻璃,马灯下的女子惊恐不安,使劲敲门喊“救命”,似遭人打劫。两个武师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两个大汉追到门外,将女子掀翻在地,只三两下便撕烂了她的衣服。外面月光如水,女人扭动着白花花的肉体,凄厉的惨叫激起武师的正义感,使他们忘记了镖行见财不取、见死不救的规矩。二人手提哨棒,开门而出。
女人的尖叫早已惊醒假寐中的小马,他一个鹞子翻身,下床来到窗前,只见一辆卡车开了过来,停在马路对面,从车上跳下两个人,向戏院门口悄悄摸来。小马打开窗户,抽出手枪咬在嘴上,跳上窗台,顺着排水管从墙上滑了下去,藏在了阴影处。两个汉子正在撕扯女人的衣服。他观察了片刻,向卡车悄悄摸去。
两位武师抡起哨棒,要往下打的时候,那两个正在扒女人衣服的家伙忽然从腰中拔出手枪,哨棒没抡下来,两位武师被绑在了一起。在地下躺着的女子爬起来,整整衣服,接过两块大洋的酬劳,眉开眼笑地走了。两位武师方知受骗,无奈已在枪口的威逼下被人绑成了粽子。
常乐开着轿车过来,指挥两个大汉从剧场往外搬东西,直接送上卡车。小马藏在卡车下面,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只听常乐问:“搬几件了?”
“5件。”一个汉子回答。
“撤!”常乐下令。
“那我们就回家了?”另一个汉子问。
“我送你们走,让卡车直接去货场!”常乐交代了卡车司机,带着两个汉子走向轿车。条子是他写的,骨子里的正义感使他做出背叛大哥白长起的举动,但现场情况证实,他的警告显然没有引起对方的足够重视,抢劫成功了。实际上,在他背朝卡车向轿车走去时,小马已经翻进了车厢。
卡车和轿车各奔东西,开出没多久,小马敲击了几下车顶,司机感到奇怪,不知道车厢里还有人,连忙将车停了下来。小马迅速跳下车厢,在司机开门时,挥起枪柄直接将司机砸昏在车下,他跳进驾驶室,掉转车头向回驶来。小马在根据地接受过特工训练,驾驶技术是其中一项,所以开车不在话下。
小张子上班后接到白长起的电话,他立刻叫上赈灾委员会的人,带着两名警察去了申江戏院。笑容可掬的俞元乾,客气地将他们领到剧场。小张子拿着货物清单说:“俞老板,我们可是有言在先的,这单子上的东西万一有个丢失,可就犯了贪污抗战物资罪,吃不了得兜着走。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谢张哥提醒,请张哥照单清点就是了。”俞元乾已经知道了夜里发生的事。
小张子拿着货单清点了一遍,纳闷道:“不对啊。”跟在他旁边的俞元乾说:“不对就再点一遍。”小张子扫了他一眼,将货物清单交给赈灾委员会的人说:“你再点一遍。”
赈灾委员会的人认真负责,每点一件就在货物清单上画一个勾,最后给了小张子一句话:“一件不少,全部对上了。”
“搬吧?”俞元乾催促道。
“搬!”小张子挥手让站在外面的搬运工人进来。
“张先生,你叫我们来要抓谁啊?”一个警察问。
“这里没有你们要抓的人!”小张子搪塞道。“搞错了。”
“没有你叫我们来干吗?吃饱撑的!”警察不满地走了。
“改天请两位弟兄吃饭!”小张子对着警察背后喊。警察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张子嘟囔道:“真他妈的见鬼了!”
“您说什么?”俞元乾追问道。
“我说代表政府谢谢你!”小张子甩出了一句敷衍的话。
“作为爱国市民,支援抗战是应该的!”俞元乾笑道。
小张子指挥搬清存放在申江戏院的物资之后,心中郁闷难解,直接去了大华戏院。白长起正坐等好消息,不料小张子进来后指着他的鼻子质问:“白老板,你耍我是吧?”
“张哥,这话从何说起?”白长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少装糊涂!申江戏院的东西一件都不少!”
“这怎么可能呢?”
“我和赈灾委员会的人清点了两遍。你告诉我夜里偷走了5件,我带着警察去了,你却让我当场出丑!以后你这种没屁眼儿事别找我!”小张子说完拂袖而去。
白长起缓过神来,问常乐:“东西确实搬走了吗?”
“没错,一共5件。卡车开走了我才离开的。”常乐说的是实话。白长起后来也找人证明了他说的没错。
“可他怎么说东西一件没少呢?”
“他肯定是骗您,收了钱不办事,让您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这个姓张的很可能是两头拿钱了!”
女子戏班 第十七章5(2)
“他妈的,吃两头,然后到我这里来演戏,是这么回事吧?”
“大哥说得对,姓张的肯定是这种人!”
“算了,再想其他办法吧,总之一定要挤走郑世昌!”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1(1)
俞松提着水果来兴隆客栈看望脚伤未好的裘百灵。裘百灵正靠在床上看着《怒吼的松花江》剧本,两只眼睛被眼泪淹成了红桃子。
“百灵,脚疼吗?”俞松放下水果关切地问。
“谁脚疼了?你看,快好了!”裘百灵抬起伤脚让俞松看,露在纱布外的脚趾又像葱白一样颜色了。
“那你哭什么?”
“秋萍死得太惨了。”
“秋萍是谁?”
“就是这个剧本的女主角!”
“哦?你给我讲讲,这个女主角怎么个惨法儿?”俞松坐在她身边削起了苹果。
“这个剧本讲的是一对恋人的故事。秋萍和谢强住在松花江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谢强到国外求学,一去5年,等他终于学成回来时,他的家乡已被日本鬼子占领了。苦等他归来的秋萍遭到日本鬼子的强奸。秋萍不堪屈辱跳进了松花江,变成了谢强心中的一个亡灵。”百灵一口气讲了剧情梗概。
“现在我们的国土正在遭受鬼子的蹂躏,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看完剧本我心里慌慌的,我不会变成秋萍吧?”百灵忽然产生了可怕的联想。
“百灵,瞧你进入角色拔不出来了,有我在,你怎么会变成秋萍呢?”俞松坐到床边,将百灵揽在怀里。百灵像只小猫躲在俞松温暖的怀里,心里稍感平静了一些。
徐海给姑娘们开排《怒吼的松花江》,小菊扮演女主角秋萍,他见小菊对人物的把握不准确,启发道:“小菊,秋萍对恋人一片深情,对生命和美好生活充满渴望,可她却要跳江了。她内心的矛盾、痛苦和仇恨,一定要把握准确。还有你的唱腔,开头思念恋人那一段,应该优美缠绵,不能太平淡。”
“我再试试。”高小菊点头道。
俞元乾来找郑世昌商量,想让韶华戏班先登台演老戏。“戏院老空着,别的戏班会插进来的。”他解释说。
“您看姑娘们行吗?不会给戏院砸牌子吗?”郑世昌有些担心。
“票价卖低点,应该不成问题。”俞元乾说。
“听您的。您要看成的话,那我们就白天排新戏,晚上演老戏。”
“戏班比较有把握的是哪出戏?”
“《热血忠魂》,您看怎么样?”
“抗番名剧,好!”
韶华女子戏班在申江戏院登台演出和排练新戏的消息很快见报了。白长起看了报道后,拉着常乐进了酒馆。几杯酒下肚,酒变成眼泪流了出来。常乐见他难受的样子,夺过他手里的酒杯说:“大哥,你别糟践自己了!”
“我难受啊!”白长起瞪着发红的眼睛,倾诉内心的痛苦:“我和青莲在景宏戏班的时候是一对金童玉女!郑世昌仗着他爸是班主,是我师父,在戏班里硬是压我一头,从我手里抢走了青莲!你看过韶华戏班的戏吧?那个一口一个管郑世昌叫哥的高小菊,她爹跟郑世昌的爹是师兄弟。她爹临死时将小菊许配给了郑世昌,俩人磕了头,他才咽气走人的。可郑世昌长大了却不认这门娃娃亲!我是真心爱青莲,爱得是刻骨铭心,忠贞不二!青莲也知道,可就因为中间横着一个郑世昌,她就是不肯接受我!郑世昌领着戏班像叫花子一样来到了申城,很明显是来找青莲的,可青莲不愿意见他。郑世昌死皮赖脸不走,排新戏演老戏,非要跟我作对不可。”
“大哥,你要是点头,我来替你把这事彻底了断了。”常乐的兄弟情义沸腾起来。
“我都没有办法,你怎么能了断?”
“杀了他,一了百了!”
白长起的酒劲儿被吓醒了,他断然道:“不成!不管怎么说,我师父有恩于我,他是我师父的独生子,你杀了他,我师父就绝后了。”
“那你说怎么办?大哥这么痛苦,我看不下去!”
“要不你吓唬吓唬他,把他吓走?”
“成!”常乐使劲点头,感到有机会回报大哥了。
在韶华戏班开戏的这天傍晚,常乐找了4个流氓,候在兴隆客栈附近,想等郑世昌出来把他劫走,暴打一顿扔到城外去。郑世昌为让姑娘们漂漂亮亮地登台表演,特意出去买戏服上的新腰带。采买回来,他没想到会遇到流氓打劫。
戴着墨镜的常乐见郑世昌坐着黄包车过来了,忙吩咐流氓说:“坐在车上的那个就是,把他打伤打残都可以,别要他的命就行,上!”4个流氓大摇大摆地上前拦住了郑世昌的黄包车。车夫吃惊地站住了:“你们想干什么?”一个流氓扬手将车夫打到一边,上去就掀黄包车。郑世昌从车上腾空而起,翻了一个跟头稳稳站在地上:“朋友,你们认错人了吧?”
“什么认错人了,打的就是你!”4个流氓一拥而上,郑世昌左躲右闪,飞脚将一个流氓踢倒在地。常乐站在附近观看打斗场面,正考虑要不要上去的时候,突然一个蒙面壮汉从斜刺里冲了过来,从背后捅了郑世昌一刀。几个流氓怔住了,接着撒腿就跑。郑世昌转身看那壮汉,壮汉已经逃走。郑世昌向前追赶几步,踉跄倒在地上。常乐犹豫了一下,想上前救助,忽见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停在了郑世昌旁边。
来人是陈涛,他坐着黄包车去戏班,正好路过这里。因为今天是戏班姑娘们第一天登台,他放心不下,提前来兴隆客栈,想给姑娘们打打气。他跳下车抱起郑世昌问:“世昌,怎么回事?”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1(2)
“有人打劫!”郑世昌虚弱地说。他用手摸了一把后腰,满手全是鲜血。
陈涛扶起郑世昌,招呼不远处的车夫:“师傅,快过来!”他把郑世昌送到医院时,郑世昌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昏迷过去。护士拿着病危通知单要陈涛签字。陈涛奇怪地问:“失血过多应该赶快给他输血,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血库里的血都被当局征用了,是留给伤兵的,不能动。他流这么多血估计是熬不过去了,签字吧!”护士说。
“护士小姐,我是O型血,抽我的吧!” 陈涛将病危通知单还给护士。
“要好多的?”
“再多也不要紧,我也是医生,我知道深浅。”
“好吧,你跟我来!”护士领着陈涛进了急诊室,陈涛躺在了病床上,给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郑世昌输血。
常乐跑回去后,将打劫郑世昌时发生的蹊跷事告诉了白长起,白长起也不由吃了一惊:“谁想置他于死地呢?还这么凑巧?”
“那个人蒙着面,出手极快,绝不是个生手。”常乐心有余悸地说。
“郑世昌没看到你吧?”
“没有。本来我想上前去救,来了一辆黄包车,下来的人将他救走了。”
“送医院了?”
“肯定去了医院,要不送医院人就完了。大哥,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这个时候我不该知道他被人行刺,再等等。”
郑世昌出去买腰带,姑娘们在兴隆客栈久等不归,徐海见时间不早了,只好招呼大家动身去戏院。高小菊不安地说:“徐导,我哥去买腰带这么久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罗瑞英拽了她一把:“小菊,别瞎猜!世昌哥也许直接去戏院了,我们走吧。”
“那腰带怎么办?”裘百灵问。
“先用旧的吧!”徐海说。
姑娘们去了申江戏院,直到开演也没见到班主。在开戏前,俞松来到裘百灵身旁悄声问:“百灵,你的脚伤没事吧?”
“没事,你就放心吧!”裘百灵撒娇道:“别忘了给我照相,登在你们的报纸上。”
“你要演得好才行啊!”
“演不好也赖你。”
“为什么?”
“人家想静一静过遍台词,你老在身边呆着,我怎么过台词啊?”
“好,我到台下去,等着给你照相!”俞松说完就走了。
俞元乾见郑世昌没来戏院,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在开场前他来到后台,把大家叫到一起,叮嘱道:“大家听好了,这是韶华戏班在戏院的第一次正式亮相,一定要放开演。即使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要怕,要照常往下演,互相要有个照应,注意补台。你们的班主没到,大家不要去想这事,一心一意把戏演好,我想这也是你们班主的意思。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姑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演出开始后,姑娘们个个卖力,毕竟有在雨花香茶园演出的磨练,虽然是第一次正式登台,却也得到满堂喝彩。俞松自然将百灵的照片贴在了《申江日报》上,同时配发了一篇热情洋溢的报道。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2(1)
郑世昌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他见旁边的床上躺着陈涛,开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护士小姐把陈涛如何输血救他的经过告诉了他,郑世昌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一声“谢谢陈大哥”脱口而出。
“你能醒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陈涛尽量把声音放大了说。他感到有些虚弱,夜里输给世昌的血至少有500CC。
“我总给你带来麻烦,真对不起!”
“兄弟之间不许说这话!世昌,我问你,你跟谁结仇了吗?”
“在申城我认识不了几个人,能跟谁结仇呢?”
“这就奇怪了。素不相识,不为劫财,也不是仇杀,上来就捅刀子,捅完就走,这解释不通啊。”
“认错人了吧?我可能长得像谁。”
“但愿是认错人了。不过你一定要小心才好,申城很乱,犯不着随便就把命丢了。”
“我知道。昨天晚上的戏不知道演得怎么样,不会像是在大华似的被轰下来吧?”
“等会儿我就去戏班。你这伤还要在医院多住几天,我就不陪你了。”
陈涛来到戏班,将罗瑞英叫了出来,把郑世昌的情况告诉了她。罗瑞英马上拉着高小菊去了医院,见面之后,两个姑娘自然涕泪滂沱,咬牙切齿,郑世昌询问了演出情况,惨白了脸上浮现出笑意。
陈涛回到茶园,让小马将范总编、徐海、俞元乾找来,对郑世昌被刺一事进行了分析,陈涛再次问起郑世昌交往的人员情况。
“他交往的人很有限,”俞元乾说,“我、俞松、齐老板。对了,再就是他的师弟白长起。”
“大华戏院老板白长起?”陈涛追问。
“就是他。这个人比较复杂,他跟阿标走得很近,也是靠阿标才当上大华老板的。我曾提醒过世昌,让他离白长起远点。”
“白长起跟世昌以前有过恩怨吗?”徐海问。
“不清楚。从表面上看,白长起对郑世昌还是很尊重的,也挺热心,他该不会下这种狠手。”俞元乾猜测道。
“会不会是日本人干的?”范总编问道。“世昌要排演抗日新戏,日本人肯定会不高兴的,对他下手应该不奇怪。”
“不排除这种可能!”陈涛赞同道。
“包括我们的报馆被烧,我怀疑也是日本人干的。”范总编说。“凡是和抗日沾边的,日本人都有可能报复。在义演期间《申江日报》发了很多宣传抗日的文章,日本人怀恨在心是很正常的,所以才会去烧报馆。把两件事情连起来看,世昌极有可能遭了日本人的暗算。”
“不管怎么说,戏班的排练和演出都要坚持下去,这件事我看对世昌和戏班的人也是个磨练。将来上演《怒吼的松花江》这部戏,很有可能还会发生其他事,戏班和世昌也要有个摔打过程。”徐海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同意徐海的意见,世昌和戏班都要经过摔打才能担当重任。”陈涛说。
“我要在报纸上谴责这种流氓行径,揭露日本人的阴谋。另外,也要注意保护自己。这里虽然是租界,也不能大意。”范总编说,他特别叮嘱俞元乾:“老俞,你要多加小心。你的戏院上演宣传抗日的戏,日本人也会对你恨之入骨的。”
俞元乾笑道:“我要是让日本人觉得特别亲近,不就成汉奸了?”
白长起看到《申江日报》上刊登了郑世昌被刺的消息后,立即让常乐开车去了医院。他走进病房时,高小菊正在喂郑世昌喝粥。他快步走到床前,担心地问:“师兄,你怎么样?”
“长起,你怎么来了?”郑世昌觉得奇怪。
高小菊站起来:“长起师兄!”
“师兄,出了这么大事情你该告诉我,我要不是看了报纸,还不知道你在医院躺着呢?”
“我哥被刺的消息登报纸了?”高小菊问。
“登在《申江日报》上了。”白长起回答小菊说,又问郑世昌:“怎么样,没伤着内脏吧?”
“没有。”郑世昌摇摇头说。
“凶手太狠了,一刀从后边扎进去,流了好多血。”高小菊说。
“想一刀毙命?师兄,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我们已经报案了。”高小菊说。
“师兄,不是我说你,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留在申城,今天被扎了,明天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长起,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就喜欢拧着来。”
“你这是何必呢?”
郑世昌闭上眼睛,不想再说什么了。白长起刻意隐瞒彩云的事,在他心里失去了起码的信任。白长起倒是知趣,掏出100块大洋放在床边,起身道:“师兄,你休息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白长起告辞出来,上车前一眼看见了青莲。青莲也是从《申江日报》上得知郑世昌被刺消息的,她看完报道后,脑袋里像引爆了一颗炸弹,蒙头胀脑地急忙出门奔了医院。来到护士台前,她才意识到她不能和世昌相认。
护士是她的戏迷,已经认出她来:“青莲小姐?”
“你好!”青莲点点头回应道。
“您有什么事吗?”
青莲见护士面前摆着药盘,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说:“我要排演一出新戏,里面有换药的动作,可我不大会,想跟你学学。”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2(2)
“好啊,我正要去给109房间的病人换药,一起去吧。”
“我看报上说,有个姓郑的戏班班主被扎伤,送到这里来了?我是唱戏的,所以比较关心。”
“我就是去给他换药,一起去吧!”
“太好了!能换上你们的衣服吗?”
“可以,就穿我的吧,我有两件。”护士去找衣服去了。
高小菊在郑世昌的催促下离开病房,准备回戏班驻地。她出了病房没走多远,迎面碰见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的青莲,青莲端着药盘和同样装束的护士正向109房间走去。高小菊和青莲对视了一眼,青莲的眼神瞬间移开,高小菊的心却像被刺了一下。她不由停下脚步,转身向青莲的背影投去疑惑的目光。见青莲一直向前走去,她嘲笑自己太多疑了,彩云姐不可能当了护士,这个护士的眼睛长的不过像彩云姐罢了。想到此,她转身赶紧走了。
护士推门走进病房,青莲端着药盘犹豫着站在门口。她心情复杂地朝郑世昌望去,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她真想扑过去,然而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是用几千年的时光挖掘的,她无论如何是飞越不过去的。她浑身瘫软地靠在门框上,脚像被焊在了的地上。
护士走到郑世昌病床边说:“郑班主,我们来给你换药。”
郑世昌随意地看了一眼青莲,问:“那个护士……”话没说完,人却怔住了:“彩云?”
“谁是彩云?”护士奇怪地问道。她看了眼青莲说:“青莲小姐,你不是说要学着给病人换药吗,进来啊!”
青莲没动,郑世昌已从床上坐起:“彩云!你终于来了,彩云!”
青莲将药盘放在地上掉头跑了。郑世昌要下床去追,被护士按住:“你别动,刀口崩开了怎么办?”
郑世昌对着空旷的门口大叫:“彩云,你回来!”
“郑班主,你认错人了吧,她叫青莲,不叫彩云,我看过她演的戏。”护士对郑世昌的激烈反应莫名其妙。
“青莲就是彩云!彩云就是青莲!你让我去追她!”说着,郑世昌跳下床,但没走几步,从后腰袭来的巨大疼痛使他腿一软,人整个瘫倒在地上。
白长起一直坐在汽车里没走,他想等着看青莲进去之后的结果。先出来的是高小菊,她提着空饭盒上了黄包车。片刻之后,青莲从医院大门跑出来,像是怕被谁追上。白长起对常乐说:“接上她!”
常乐一踩油门,将车停在正向黄包车招手的青莲跟前。白长起推门下车,热情邀请道:“青莲,上车吧!”
青莲被从车里冒出来的白长起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刚看完师兄,他没跟你说吗?”
青莲被噎住了,扭头不再理睬白长起,扬手招呼黄包车。常乐下车,凶神恶煞般将附近的黄包车都赶走了。
“我要坐车,你想干什么?”青莲生气地质问白长起。
“我没干什么,是我兄弟干的。他大概是看我太痛苦了,所以不想让你就这样离开。上车吧,一会儿师兄追出来,彼此会很尴尬的,你说呢?”
白长起的后一句话戳到了青莲痛处,万一世昌追出来,她还真无颜面对。她钻进汽车,白长起想和她坐在一排,被她关在了外面,白长起只好坐在了前面。汽车离开了医院,青莲对世昌被刺的疑问越来越大,不由情绪激动地质问:“姓白的,是不是你指使人伤害了世昌?”
白长起扭过脸说:“我说不是我,你肯定不相信。你说是我,能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吗?”
“你一直想赶他走,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你不是也希望他离开申城吗?我能说是你派人刺杀师兄的吗?”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害他?”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说过你不认识他嘛。我也不会,我跟他无怨无仇,就是冲着师父师母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也不可能去伤害他。”
“照你这么说,你不会伤害任何人,可你把我害得无颜面对世昌,让我生不如死!”
“事情过去很久了,你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对你的爱是惟一的,也是永远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
“停车!”青莲尖叫起来。
常乐将车停下。青莲推开车门,白长起拦住道:“不,我下车!常乐,送青莲回家。”白长起说着下了车,将两扇车门都关上了。
青莲回到小洋楼,一头扎在床上痛哭不已。半个时辰过后,张妈悄悄进来劝道:“小姐,你都哭半天了,别哭坏了身子。”青莲泪眼婆娑坐起来说:“张妈,我真的很想见他,可见到他我又害怕了!”
“看不你愁的,真是作孽!”张妈同情道。
“张妈,我该怎么办啊?”青莲抱着张妈恸哭不已,惹得张妈也抹开了眼泪。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3(1)
白长起在路上被阿标的手下阿杜叫走了。阿杜的汽车从白长起身边驶过时,白长起正百无聊赖地地在街上踢石子玩儿。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郑世昌的坚定执著,青莲的顽固不化,他自己的痴迷,形成了打不破的铁三角,让他找不到破解的对策。
阿杜身兼百乐宫的经理,他刚被阿标臭骂了一顿,原因是百乐宫的营业额大幅度下降,有几位偏好女色的人甚至直接向阿标提出抱怨,说百乐宫的舞女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他们不是不想给他送钱,而是送无可送。阿标哪里受得了如此奚落,阿杜自然成了他的发泄对象。阿杜心里郁闷,遇见白长起,死拉硬拽,要白长起陪他去百乐宫喝酒。
百乐宫里灯红酒绿,让白长起羡慕不已:“杜哥,百乐宫这个肥缺一定是日进斗金吧?”
“什么日进斗金?标哥刚才还骂我呢。这里的舞女原来还行,现在有的嫁人了,有的看时局不好走人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人老珠黄,一个比一个难看,拢不住客人。”
“怎么不招几个新的呢?”
“你以为我不想?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去?”
妈咪过来倒酒,顺手摸了一把阿杜的脸,阿杜将她的手打开,不满道:“就知道跟我这儿犯骚,多找几个漂亮姑娘来,客人就不会到标哥那儿告我的御状了。”
“杜哥,您是百乐宫的经理,姑娘自然归您找了。您负责找,我负责管,没有漂亮姑娘,我这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去忙你的吧,别让我看着你犯堵了。”阿杜拍了一下妈咪的屁股,妈咪一转身坐在了白长起的大腿上:“哟,这位老板少见啊,杜哥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大华戏院的白老板。”阿杜介绍说。“白老板,你别被吓着,她和标哥睡过觉,跟谁都敢犯贱。”
白长起差点反胃,标哥什么眼光,居然让这种女人上了床。难怪标哥对青莲一往情深呢,原来有这么个尤物作参照物。
“杜哥,你说什么呢?白老板,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妈咪说着抓起阿杜的酒杯就干了。
“不客气,我跟杜哥是朋友。”白长起不大会对付浑身骚劲儿的女人,特别是这个女人正用肥硕的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两只像白兔般的乳房在他眼前颤悠,栗子大的乳头时隐时现。
“杜哥,你有这么好的朋友关系,为什么不用呢?”妈咪问。
“用什么?怎么用?”阿杜不明白她指什么。
“白老板不是在戏院吗?整天跟戏子打交道,里面有漂亮的给介绍几个过来。这里不比登台唱戏强?现在时局这么紧,法币一天天贬值,老百姓越来越穷,有多少人能看得起戏呀?百乐宫不一样,是专掏有钱人的腰包。她们来这里当舞女,旱涝保收,比在戏班里混日子强多了。”妈咪搂着白长起的脖子,晃悠着一身肥肉说。
“对呀,白老板,戏子里面有漂亮的,给我介绍几个过来,我给你佣金!”阿杜兴奋地说。
“杜哥真会开玩笑,这是标哥的场子,我敢要佣金吗?”
“不要佣金也行,只要你介绍成功了,常来玩就是了。”阿杜作出了承诺。
“我是没地方给你介绍,但我要是你,肯定不会像这样干等,我会主动出击的。”
“出击也得有目标啊。”阿杜的心里忽然一动,“对了,你不是有几个师妹在韶华戏班吗?”
“你不要打她们的主意,她们不适合这里。”白长起还不想对师妹们干缺德的事。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刚进来时都不适合,后来就都适合了,关键得会修理她们。”妈咪充满信心地说。
“我听说你师兄被人扎伤住进了医院,韶华戏班前途未卜,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出来给她们找个地方。这是积德行善的事。”阿杜给要干的丧尽天良的事找理由。
“是该找个地方,但不是这种地方。杜哥,行行好,不要把她们弄来吧?”
“明白,来,喝酒!”阿杜举起酒杯。
白长起端起酒杯。他心里清楚,阿杜肯定会有所行动了。师妹们要是倒霉,该怨的人除了阿杜这个流氓,就是郑世昌了。郑世昌就像茅坑里的石头,顽固不化,又臭又硬,非要留在申城找彩云不可,岂不知道彩云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永远不会属于他的青莲了。
这一晚,白长起喝得是酩酊大醉,半夜里被胖妈咪还猥亵了一把。
范总编接到交通员送来的上级指示,由于部队和日军战斗频繁,伤员大量增加,要他们立即采购一批药品送到东山根据地。他来到碧溪茶园,向陈涛传达了上级指示。
“我和小马去办,这里找人暂时顶替一下。”陈涛对任务向来是主动请缨的,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犹如家常便饭。
“好,也只有你去我最放心,有人问起,就说你回老家办事去了。”
陈涛在罗瑞英演完戏之后,约她到江边散步,告诉她要出去一段时间。罗瑞英的心被提了起来:“你给世昌哥输了那么多的血,身体受得了吗?”
“不过500CC,一瓶白酒而已。”
“抽了那么多?”罗瑞英心疼得不行,“下次再赶上这种事情,抽我的血好吗?”
“抽你的血我该心疼了。”陈涛笑道。他站下了,望着不远处的夜空突然升起照明弹说:“世昌现在不在戏班,你要多费点心,督促姐妹们抓紧排练,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很快,一定要赶在鬼子打进来之前上演《怒吼的松花江》。”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3(2)
“我知道。我就不放心你,你要早去早回啊。”
“穿越敌人的封锁线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我肯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的。”
“我要能跟在你身边多好。”
“现在不行,以后你想不跟着都不行。”陈涛将罗瑞英揽在怀里:“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姑娘,也是我参加革命的重大收获。”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参加革命呢?”
“你已经参加了革命,你们排演《怒吼的松花江》就是在干革命。”
小马坐着一条小船来江边找到陈涛,陈涛在上船前夸奖道:“英子,你有进步了。”
“什么进步?”罗瑞英不解。
“不哭鼻子了。”
就这一句话,让罗瑞英不管不顾地扑进陈涛的怀里,照样涕泪滂沱。
陈涛走后的第二天晚上,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就出事了。演完戏之后,戏班的人走出戏院,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劈手抢走琴师张的琴,撒腿就跑。琴是琴师的半条命,琴师张大叫:“我的琴,还给我!”喊着追了上去。琴师王喊着“有人抢琴”,也跟着追去。
徐海见状,忙对罗瑞英说:“英子,你带姑娘们回去!”说完就去追琴了。徐海刚消失,从另一边开来一辆救护车,猛地停在姑娘们的面前,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问道:“请问你们是韶华戏班的吗?”
“是!你们是……”高小菊打量着白大褂问。
“我是医院的,郑班主突然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他想见你们最后一面,我是来接你们的。”
“我哥他怎么会大出血?”高小菊一听就急了。
“不是过几天就出院了吗?”罗瑞英问。
“我也不知道原因,我只负责来接你们,你们要不去,人死了可别怪医院。”
“别说了,我们快去吧,我一定要见世昌哥最后一面!”裘百灵说着上了救护车。
“瑞英姐,快上车!”高小菊跳上了车。
罗瑞英上车前对姑娘们说:“你们跟徐导说一声,我们去医院了。”
救护车绝尘而去,在夜色中风驰电掣。当救护车嘎然停住,车门打开时,罗瑞英才发现她们到的地方不是医院,而是百乐宫。阿杜带着6个看场子的打手在车门口恭候,俩人一个,像抓鸡一般将3个姑娘从车上抓下,任她们随便挣扎,将她们架进了百乐宫的大门。
阿杜对身边的妈咪说:“人我给你弄来了,管不好我可不答应。”
妈咪找到了发挥作用的机会,如母夜叉一般来到化妆间,将裙子和高跟鞋摔在茶几上:“给我换上,换完之后出去陪客。”
3个姑娘处在激愤和恐惧之中,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我告诉你们,这里是百乐宫,进来就别想出去。听话就享福,不听话就找打,再不听话就沉到江里去。”妈咪说着上来就扒罗瑞英的衣服,被罗瑞英一把推开。妈咪抬手就赏了罗瑞英一个嘴巴。
“你们为什么骗我们?”罗瑞英捂着脸气愤地说。
“谁骗你们来的跟我没关系,进到这里就归我管,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百乐宫舞女。”妈咪挨个指着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说:“你叫玛丽,你叫珍妮,你叫丽达。都记住了?给你们5分钟时间换衣服,要不换的话,有人给你们换。”说完摔门离去。
“我们要想办法逃出去。”罗瑞英看着两个姐妹说。
“连门都找不到,再说有那么多人把守,怎么逃?”高小菊问。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找机会逃出去!”罗瑞英坚定地表示。
“那现在怎么办?”裘百灵问。
“换衣服。”罗瑞英说着拿起裙子,抖拉开以后,马上又扔在了地上,裙子是吊带式露背装。
“这么难看,怎么穿啊?”高小菊不安地问。
罗瑞英将裙子捡了起来:“难看也得穿,否则我们就没机会逃出去。”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4
罗瑞英、高小菊、裘百灵穿着低胸露背装紧捂着前胸,被3个打手推到阿杜面前,因为是平生第一次穿高跟鞋,所以走起路来好似风中的柳枝摇摇摆摆的。
阿杜咬着雪茄站起来,笑着鼓掌道:“欢迎欢迎!太漂亮了!”
妈咪凑到阿杜跟前谄媚道:“杜哥,您瞧多水灵,个个赛西施,您不留一个尝尝鲜?”
妈咪的话刚说完,罗瑞英一掌已经过去了,将妈咪刚才打她的那一嘴巴还了回去。妈咪恼羞成怒,大叫:“来人,把玛丽给我装进笼子沉江!”
两个打手上来抓住罗瑞英,阿杜抬手制止住,冷笑道:“送玛丽去我的房间,我喜欢烈性的小母马。”
两个打手打开客房门,将罗瑞英推了进去。其中一个打手警告道:“等会儿杜哥就过来。老实点,别找不自在!”说完关上门,两个打手变成了看门狗,一左一右守在了房门口。
罗瑞英镇定了一下情绪,打量起房间,只见屋内有双人床、沙发、壁灯、书桌、衣架,布置得简单整洁,四壁找不到一扇窗户。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装饰引起她的注意。她登上浴池,将一块彩色玻璃推开,天花板上露出了一个洞。她打开水龙头,借着水声,把浴衣搭在了天花板里面的横梁上,拽着浴衣钻了进去。
在舞场靠墙的包厢里,一个年过半百的家伙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裘百灵,对阿杜说:“开个价,我把她买走。”
阿杜伸出5个手指头:“阎爷要是喜欢,5千块现大洋,怎么样?”
阎爷掏出支票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丢给阿杜。阿杜拿起支票看了看:“阎爷爽快,人归你了,在这儿玩还是带走,阎爷您随便。”阿杜心里惦记着玛丽,说完起身离去了。
高小菊在陪客人跳舞。舞池里已有一些舞客,在昏暗的灯光下,个个抱着舞女在左摇右摆。铜管乐队在夸张地演奏《夜来香》,一个歌女在伴唱:“那南风吹来清凉……”高小菊根本就不会跳这种舞蹈,她心里想着罗瑞英,眼睛又望着裘百灵那边,一脚踩在了客人的脚面上。客人恼怒不堪,张嘴就骂:“妈的,你是怎么跳的?”高小菊一把将他推开,向裘百灵在的包厢走去。客人遭冷遇,上去就抓高小菊的肩膀,高小菊回手就是一掌,打得舞客们兴奋地尖叫起来,舞曲更疯狂了。只有妈咪跑过来,将挨打舞客的脑袋按在丰满的胸脯上,边揉边说些安慰的话。
阎爷花钱买了裘百灵,却舍不得百乐宫的环境,没有马上带她走。他把百灵抱在怀里,端着酒杯逼她喝酒,百灵来回躲避,酒碰撒在她裸露的前胸上。阎爷掏出手绢给她擦拭,没擦两下,手就揉上了:“宝贝,你是我的人了,别害怕,让我好好享受享受。”裘百灵已经完全吓傻,变成了木偶。高小菊这时快步走过来,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将酒浇在阎爷的秃头上。阎爷的脑袋从没浇过酒,他吃惊地问高小菊:“你这是什么玩法?”
高小菊没理他,拉起裘百灵就走,阎爷一把揪住裘百灵的胳膊问:“上哪儿去?她是我花了5千大洋买的。”正在僵持,从卫生间天花板摸到其他房间跑出来的罗瑞英赶到,她二话不说,抄起酒瓶子,一下子就砸在阎爷的头上,阎爷松开手,像截木头倒在地上。
“我们走!”罗瑞英带着高小菊和裘百灵向门口冲去。
妈咪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推开正在揉她乳房的舞客,招呼两个看场子的打手,将3个姑娘堵在了舞场门口。妈咪叫道:“把她们抓起来!”
两个打手显然忽视了3个姑娘的本事,高小菊身上似乎复活了某种野性,一脚踢出去,正中一个打手的裆下,当即就解除了他的战斗力。罗瑞英手握半截酒瓶,一个近身闪到另一个打手跟前,半截酒瓶碎在打手的脑袋上,打手立刻坐在地上,从头顶奔流而下的血,将他痛苦的脸染红了。裘百灵在两个姐姐的激励下,也恢复了神智,一口咬住妈咪的胳膊,痛得妈咪像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杀人啦!”
罗瑞英一声“走”,3个姑娘冲出了百乐宫。穿着裤头的阿杜跑了过来。几分钟之前他还做着良宵一刻值千金的春梦,卫生间里的流水声让他想入非非,他在门外问了几声没有听见回答,抬脚将门踹开,只见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半截浴衣,他套上裤头,来不及穿其他衣服,冲出房间去抓他的烈性小母马了。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跑到江边,夜的寒冷使穿着露背装的她们缩成一团。3个拿着酒瓶的英国水手歪歪斜斜地迎面走过来,拦住她们。一个操着半生不熟中国话的水手问:“你们是交际花?”
3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罗瑞英护住小菊和百灵,上前一步说:“我们不是,请让开,我们要回家!”
“你们是交际花,1美金1夜,怎么样?”问话的水手固执地讨价还价。
“咱们走,不理他们。”罗瑞英拽着小菊和百灵的胳膊,绕开水手向前走去。问话的水手伸手抓住百灵的后背带,使劲一拽,衣服撕开了,百灵尖叫起来。3个水手被刺激得狂笑不止。罗瑞英回身就是一脚,踢在一个水手身上。不料,她的反击演变成一场混战,3个水手摆出拳击姿势,将3个姑娘围在中间,6个人很快打成一团。
一群警察吹着警哨跑了过来,为首的警察扶起躺在地上的水手:“先生,您不要紧吧?敢打洋人,把她们给我抓起来!”警察一拥而上,将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铐了起来。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5(1)
在申江戏院门口抢琴的人奔跑出几百米后,眼看被徐海追上,连忙将琴扔掉后跑了。徐海将琴追了回来,得知郑世昌病危,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已经去了医院,连忙叫了辆黄包车去医院。当他来到郑世昌面前时,他和郑世昌都傻了。
“我怎么会病情恶化?我马上就出院了!”郑世昌急了,声音如狼吼一般。
“她们被人骗走了?”徐海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赶快去找!”郑世昌跳下床就要往外走。护士正好端着药盘进来,见他下床,连忙说道:“郑班主,你还不能下床!”
郑世昌一把推开护士,冲出了病房。他们赶回兴隆客栈,高小菊她们还没回来。俞松来看百灵,却等来了郑世昌和徐海。3个人经过简单商议,连忙分头去找。
郑世昌来到大华戏院,门房叫来白长起。白长起急匆匆走出来:“师兄,你出院啦?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长起,你看见小菊、英子和百灵了吗?”郑世昌充满希望地问。
“没有啊?怎么了?”白长起心吃一惊,没想到阿杜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们被装扮成医生的骗子给骗走了!”
“被骗了?她们怎么这么不小心?现在骗子横行,人贩子成群,要是被卖到烟花柳巷可就麻烦了!”
“我要知道是谁干的,非宰了他不可!我们戏班凭唱戏吃饭,没得罪过谁。先是用刀把我扎了,接着又把小菊她们给骗走了,你说,到底是谁在跟我过不去?”
“师兄,世道这么乱,我早就劝你离开这里,你偏不听,瞧,出事了吧?”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快想办法帮我把师妹们找回来!”
“这还用说吗?师兄,你先回去,千万别着急上火,安心把伤养好。我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师妹们找回来!”
白长起让常乐用车将郑世昌送回客栈,郑世昌拄着拐杖在客栈门口候了大半夜,直到俞松和徐海回来。
“我找了所有医院。现在可以肯定,不是医院的人把她们骗走的。”俞松带回令人沮丧的消息。
“我去的是茶园和戏院,也没有她们的消息。”
“谁骗走了她们?为什么要骗走她们?已经过半夜了,万一出事可怎么办?”郑世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明天再不回来,我就在报上登寻人启事。”俞松说。
“去报案!”郑世昌想到了警察局。
“我去!”徐海说。他连夜来到警察局,值班警察当作人员失踪案记下了:韶华女子戏班的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3个艺人失踪。他问警察能不能帮忙把人给找回来,值班警察打着哈欠说,据他所知,失踪的人还没有被找回来的记录。
俞元乾来找阿标,将韶华戏班丢了3个姑娘的事通报给阿标,阿标显出十分震惊的样子:“有人在申江戏院打劫,这还了得?”
俞元乾从阿标的反应看断定此事不是他干的,但阿标有他的网络,在申城地面上发生的事情,阿标要想打听清楚应该不难:“标哥,我可是按时按数给您交保护费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您不能不管吧?”
“俞老板,我派人看的是场子,不是给你派的保镖,只管三尺门里,不管三尺门外。”
“标哥,话虽是这么说,可申江戏院毕竟是有标哥的人在保护,这事要是传出去,对标哥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吧?”
“你不用拿这话激我,这事我是要管的。我听说韶华戏班要上演抗日新戏,就冲这,我也要把姑娘们给你找回来!”
俞元乾拱手道:“多谢标哥了!”
俞元乾一走,阿标就让阿钟通知各路码头的舵主来开会,其中包括白长起和阿杜。等人都到齐之后,阿标才走进会议室。大家都站起来迎接,阿标示意大家坐下,扫视了一圈之后开口道:“说吧,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绝大部分人不知何意。白长起和阿杜也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
“抢几个姑娘,无论是自己留着还是卖掉,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阿标一诺千金,现在说出来,把人放了,花销我给补偿,这事就算根本没有发生过。现在不说,要是被我查出来,那就对不起了,自己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有人出来认吗?”
众人还是没有说话的,不过大家都明白了,标哥找他们来和几个姑娘有关系。
“好!不是你们干的就好!几位姑娘失踪了,按说没必要把你们都请来,兴师动众的。为什么叫你们来呢?因为这几个姑娘是戏班的,人家正在排练抗日戏,人丢了,这戏还能排吗?你们给我去查!去找!查出是谁在我眼皮底下干的这事,找到失踪的3个姑娘,我要活见人,死见尸!去吧!”
白长起拉了阿杜一下,俩人走到僻静处,白长起直截了当地问:“杜哥,我的师妹们是死是活,给我一个话。”
“白老板,你什么意思?”阿杜质问道。
“你没动我师妹?”
“你是神经病啊?我吃饱撑的,我动她们?”
“没动就好,要真是你干的,我劝你早点向标哥说清楚,免得标哥去百乐宫时撞上。”
“你别套我的话,想去百乐宫随时,不管是你还是标哥。告辞!”阿杜大摇大摆地走了,让白长起充满狐疑。当天晚上,白长起让常乐以客人身份去了趟百乐宫,常乐回来之后告诉她,百乐宫确实没有那3位戏班姑娘。
女子戏班 第十八章5(2)
“申城还有敢跟阿标叫板的黑势力?”白长起心里冒出了这个想法,但随即被自己否定了。这件事情肯定和阿标手下的人有关,很有可能就是阿杜干的,只不过他没露出马脚而已。也有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阿杜已经把3个姑娘处理了,如果真是这样,师妹们的不幸也就和他牵扯到一起了,因为他的提醒,才唤起了阿杜对韶华戏班姑娘们垂涎3尺。他早晚要找阿杜算账,阿杜身上已经有了小凤一条命,要是再加上3个师妹的,阿杜就得长4颗脑袋来抵命了。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1(1)
高小菊、罗瑞英和裘百灵被关进了警察局看守所。裘百灵一进来就抽泣,罗瑞英搂着她安慰道:“百灵,有姐陪着你,不要怕。”
裘百灵惴惴不安地问:“我们打的是洋人,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是他们先调戏咱们的,咱们是被迫打架的,到哪儿说都有理。”罗瑞英说。
“瑞英姐,咱们被抓进来了,会不会给我哥和戏班找来麻烦?”高小菊担忧地问。
“有可能,因为我们毕竟是和洋人打架,政府最怕洋人了。”罗瑞英判断道。
“那怎么办?”高小菊着急地问。“不会为这事再把我哥抓起来吧?”
“我们不说是韶华女子戏班的。”罗瑞英想出个主意。
“那说是哪儿的?”裘百灵停止了抽泣问。
“警察问起来,我们就说是百乐宫的舞女。还记得那个妈咪给咱们起的名字吗?我叫玛丽。”
“我叫珍妮。”高小菊说。
“我叫丽达。”裘百灵说。
“打死也不能说真名。”罗瑞英叮嘱道。
第二天上午,她们被带进警察局的审讯室,坐在审讯官对面的椅子上。预审科的王警官担任主审,他身边坐着记录员。
“说吧,叫什么名字?一个一个说。”王警官开口道。他40出头,在科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10年,为了升迁,他一直都在努力表现自己。
“珍妮。”
“玛丽。”
“丽达。”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依次回答。她们的回答让记录员举着笔茫然不知所措。
“说中国名字!”王警官喝道。
“我们从小被卖到百乐宫,妈咪只给我们起了洋名。”罗瑞英解释道。她要代表3姐妹和警官交锋。
“你们是百乐宫的舞女?”
“是!”罗瑞英代表两个姑娘说。
“打了洋人?”
“是他们先调戏我们的,我们不得已才还手的。”罗瑞英说。
“嘿,舞女还怕调戏?真新鲜!”王警官冷笑道。
“舞女也是人,是人就有尊严,我们从来是卖艺不卖身的。”罗瑞英说。
“百乐宫的舞女要尊严?看来我得亲自去拜访百乐宫,看他们是怎么培养舞女尊严的。”王警官向门口的警察挥手道:“先把她们带下去!”
警察打开门:“走!”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站起来向外走。王警官打量着她们的动作和表情,急着往前走的裘百灵被他叫住了:“丽达留下!”
裘百灵被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罗瑞英扶住裘百灵的胳膊,转过身来说:“要留都留,要走都走,我们姐妹不能分开!”
“玛丽小姐,这里是我说了算。不想皮肉受苦,你就给我闭嘴。带下去!”王警官喝斥道。
警察推搡着高小菊和罗瑞英走了。王警官像头狼一样围着裘百灵转圈,裘百灵的心变成了奔跑的兔子狂跳不已。王警官用右手食指托起她的下巴,突然问道:“叫什么名字?”
“丽达。”裘百灵的表现还算勇敢。
“我看你们不像舞女,要真是舞女早跟洋人挣美金了。”
“我们卖艺不卖身。”
“卖艺?舞女卖什么艺?你们是戏子吧?”
“我们就是舞女,不信你去百乐宫问嘛。”
王警官一把揪住裘百灵的头发,狠狠地问:“我现在问的是你!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们就是舞女!”裘百灵在这一刻变坚强了。
王警官推开裘百灵:“我告诉你,这口供是不能翻的,翻供要罪加一等。我再问你一遍,你们是干什么的?”
裘百灵坚持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是舞女!”
王警官带着两个警察来到了百乐宫。一支单簧管在吹着慢节奏的乐曲,几个舞客和舞女搂抱在一起摇晃。王警官走进舞场时皱起了眉头。一个打手喊来阿杜,阿杜点头哈腰迎了上去:“不知长官驾到,阿杜有失远迎……”
王警官举手打断他的话:“甭跟我来这套,我是王警官,来调查舞女殴打洋人事件。丽达、玛丽、珍妮这3位舞女是你们这儿的吗?”
“王警官,您说的是外国姑娘吗?我这儿没有外国姑娘。”阿杜不知道妈咪给3个姑娘起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因为殴打洋人进了警察局。
妈咪耳尖,听了一句半句,扭着肥屁股过来道:“她们是中国姑娘,我给起的外国名字。你们把人给送回来了?”
“你是什么人?”王警官打量着浑身暴肉的妈咪问。
阿杜插嘴道:“她是这儿的舞女,去,陪客人去,这儿没你的事。”阿杜意识到这次事情闹大了,跑的3个戏班姑娘打了洋人,还进了警察局,标哥要是知道了,非要他的命不可。
妈咪也是一点就通的主儿,连忙说:“对,我是舞女。”说完拉起一个舞客,一头扎进舞客的怀里。
王警官的一腔热血沸腾了,开口骂道:“妈的,现在是国难当头,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这里还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真是混帐!”
“王警官,我们可是守法经营啊,再说了,将士们浴血奋战回来,总得有个消遣娱乐的地方吧,您说呢?”阿杜满脸媚笑。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1(2)
花了5千块大洋的阎爷突然冲过来,抓住王警官的胳膊说:“长官,你要给我做主啊!”
“做什么主?”王警官厌恶地扒开他的手问。
阎爷指着阿杜说:“我给了他5千块大洋,他卖给我一个姑娘,可姑娘跑了,他也不还我钱了。”
“卖姑娘?”王警官冷眼问阿杜:“百乐宫守法经营还卖姑娘?”
“王警官,您别误会,他是我表弟,家里没人了,一直跟着我。当年我用5千块大洋给他娶了个媳妇,半年前他媳妇跟人跑了,他就疯了,见谁都说这个事。”阿杜随口编了个故事,然后对身边的打手说:“把他弄走,别扫王警官的雅兴。”
两个打手将阎爷拖走了,阎爷不住口地大叫:“姓杜的,你还我5千块大洋!”妈咪为了将功补过,让乐队奏起了快节奏的舞曲,整座舞池掀起了喧嚣的声浪。
“王警官,请坐吧!”阿杜招呼道。
“乱七八糟的,坐什么坐?你跟我走一趟吧!” 王警官说。
“已经说清楚了,还有必要去吗?”阿杜不想惹更多的麻烦。
“去和那3个姑娘当面对质!”王警官对身边的警察下令道:“把他带走!”
警官把枪横了过来,阿杜只好走出了百乐宫。
王警官带着阿杜来到警察局审讯室,已换上囚服的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带了进来,罗瑞英一见阿杜就冲了过来:“你这个流氓,害得我们被关在这里!”警察将她拽了回来。
王警官问阿杜:“杜老板,你看好了,这3个姑娘是不是你的人?”
“她们是我的舞女。”阿杜居然老实承认了。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她们打了洋人,你这个当老板的就要承担责任。”王警官对警察下令:“把他给我关起来!”
警察刚要动手,阿杜抬手道:“慢!容我说两句。她们是我过去用的舞女,我还要承担责任吗?”
“你说什么?”王警官没想到时间对不上。
“半年前她们就跑了。”阿杜面不改色地说。“是跟客人跑的,大概被客人甩了,所以才去抢洋人。”
“你撒谎!臭流氓!”罗瑞英骂道。
“我们是在和洋人打架那天跑出来的。”高小菊说。
“他还把我卖了5千块呢。”裘百灵说。
“5千块?这事我知道。”王警官说。“杜老板,这可又是一个5千块,你怎么解释?”
“王警官,按说家丑不可外扬,您既然问到了,我只好跟您说实话。她就是我表弟花了5千块大洋买来的媳妇,半年前跟人跑了。”
“你胡说!”裘百灵叫了起来:“你表弟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
“刚才你还说我把你卖了5千块呢,买你的人就是我表弟,你怎么会不认识?”阿杜狡辩道。“王警官,您代表的可是法律,法律讲究公正,您可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王警官对警察挥挥手:“先把她们带下去!”
“放我们出去,我们没做错什么!”罗瑞英对王警官喊道。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带走!”王警官让警察押走了姑娘们,又对阿杜说:“你可以回去了,不过你不能离开申城,要随传随到。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好的,我随时恭候。”阿杜鞠躬道,他直起身子忽然小声问:“我如果想起什么来,是不是可以到您家里向您报告?”
王警官怔了一下,旋即说道:“当然可以。”
当天晚上,阿杜就去拜访了王警官,留下一只皮包,里面有1千块大洋,顺便告诉他,百乐宫的买卖是标哥的。王警官无意和大流氓阿标作对,第二天上午就在审讯记录上签了字,上面写着珍妮、玛丽、丽达为百乐宫以前的舞女,她们殴打洋人与百乐宫无关。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2(1)
郑世昌不放弃努力,让徐海搀着他在申城的街上寻找高小菊她们。在一条不宽的街上,他们忽然听到有人唱戏,连忙走过去,挤进围观的人群,看到马香瑶和姚飞飞正在街头卖艺。
姚飞飞敲着的笃板,俩人一人一段地唱了起来:
“三跳板一敲的笃响,我来唱一个长姑娘。伊格相貌真怪相,头发好做霸王枪。”
“眉毛要比竹竿长,眼睛好像两只七石缸。耳朵比过印度象,嘴巴好似城门样。”
“吃顿腌菜要五六瓮,还要三千三百三十三斤粮。”
“说话要比炸雷响,喝茶能喝干钱塘江……”
“唱得这么好,怎么会沦落街头呢?”徐海低声问郑世昌。
“我认识他们。”郑世昌说。“男的叫姚飞飞,是鸿运戏班头牌小生;女的叫马香瑶,是鸿运戏班二牌武旦。”
“3个姑娘一时找不到,我们戏班缺人手,能不能请他们加入戏班?”
围观的人群叫起好来,纷纷往里面扔零钱。姚飞飞边捡拾地上的零钱,边向观众鞠躬致谢,郑世昌上前一步道:“姚先生,别来无恙?”
姚飞飞听见有人问他,抬起头,认出是郑世昌,尴尬地说:“是郑……郑班主?”
马香瑶没有姚飞飞的尴尬,她上前一步,冷冷地说:“郑班主,我们虽然沦落街头卖艺,也是靠本事吃饭。您是捧个钱场还是捧个人场?”
“收拾东西跟我走!”郑世昌发出邀请,“跟我去韶华戏班。”
“去你的戏班?”马香瑶怀疑道:“你会要我们?”
“当然要!”郑世昌使劲点点头说,“韶华排新戏,演老戏,正缺人手,跟我走吧!”
“香瑶,我们跟郑班主去吧,免得风餐露宿的。”姚飞飞动心了。
“好吧,”马香瑶点头了。“不过我们要一个单间,不和其他艺人睡在一起。”
“香瑶,还没去呢,先别提要求。”姚飞飞小声劝道。
“这叫什么要求?连这都满足不了,那还怎么去啊?”马香瑶坚持道。
“可以!”郑世昌同意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戏班导演徐海。”
“欢迎你们!”徐海热情地和马香瑶、姚飞飞打招呼。
“幸会幸会!”姚飞飞客气地抱拳回礼。
马香瑶却挑起眉毛问:“导演是干什么的?”
“当然是导戏的了。”徐海爽快地答道。
“唱戏还要导演,听着都新鲜。”马香瑶说出她的疑惑。
郑世昌等人回到兴隆客栈时,俞元乾已等候多时。戏院已停演两天了,有戏班找上门来,想接场子。俞元乾知道韶华戏班的变故,想和郑世昌商量,先把场子让出去,等把高小菊她们找回来再说。
“不能让!”郑世昌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们要坚持下去。”
“可人呢?演什么戏?”俞元乾问道。
“我们可以演,《梁祝》、《碧玉簪》、《梁红玉》、《白蛇传》都可以。”姚飞飞自告奋勇道。
“光咱俩怎么行?还需要有配戏的呢。”马香瑶提醒道。
“配戏没问题,戏班姑娘们都可以!”郑世昌连忙说道。
“那今天晚上演哪儿出?”俞元乾问。“该挂牌卖票了。”
“香瑶你说。”姚飞飞让马香瑶来决定。
“我说什么?先说戏份吧!”马香瑶的眼里不揉沙子,她看中的是钱。“郑班主,能给我们多少戏份?”
“百分之十五怎么样?”郑世昌提出了一个不低的比例。
“太高了,我们要百分之十就行了。”姚飞飞有些激动地说。
“高什么高?”马香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在来客栈的路上,她已经知道小菊等人失踪的消息。她和姚飞飞进戏班是来挑大梁的,不多要点对不起自己。“至少百分之二十,如果郑班主承受不起,这客栈我们就不用进了。”
“香瑶你疯啦,要这么高?”姚飞飞急了,香瑶哪儿都好,就是认钱不认人。
“你给我闭嘴,听郑班主的!”马香瑶毫不退让。
“要价不低啊!”俞元乾说。“这样吧世昌,我看这老戏就先别演了,场子我先让给别人,等小菊她们回来,能上演新戏了,再把场子还给你。”
“世昌,钱可以少挣,但场子不能丢。”徐海建议道。
“俞老板,从今晚开始,先演3天《梁祝》。”郑世昌对马香瑶的贪婪虽然有些恼怒,但戏班现在缺人,要开戏就离不开马香瑶和姚飞飞。陈涛走前曾叮嘱过他,一定要尽快排出《怒吼的松花江》,小菊她们不在了,还要依靠马香瑶和姚飞飞排这出新戏,所以必须要把他们留下。他对徐海说:“你去给他们安排一下。”
“跟我走吧!”徐海招呼道。
马香瑶对自己的胜利很满意,迈着轻快如风的步子离开了。
青莲在《申江日报》上看到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失踪的消息,主动打电话,在一家咖啡馆里约见了俞松。俞松把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青莲,青莲认为是有人要把韶华戏班挤出申城。
“青莲小姐,你知道谁在故意跟他们过不去吗?”俞松用职业记者的口吻问道。
“你可以去问大华戏院的白老板,他对戏班的情况比我了解。”青莲感到这件事情可能与白长起有关,但又不敢肯定,白长起对的是世昌,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师妹们下手的地步。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2(2)
“白长起?”
“就是他!”
“好的,我会去问。另外,韶华戏班的郑班主托我向您要您的住址和电话,能告诉我吗?”
“对不起俞记者,我不想让别人打搅我的生活。”
“郑班主是个天下难找的好人,我敢担保他对您绝无恶意。韶华现在缺人,我猜他是想请您出山。”
“你替我转告他,谢谢他还想着我,但我不会再进戏班了,因为我已经退出梨园。”
俞松和青莲告别之后,就去了大华戏院经理室,采访白长起。客套话一过,俞松就把问题提了出来:“请问白老板,您知道谁想把韶华戏班挤出申城吗?”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白长起警觉道。“是你们报馆收到什么信了,还是有什么人打了电话?”
“白老板多想了,是青莲小姐让我来问你的。”
“青莲?你跟青莲见过面了?”
“见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我刚才问你的事。”
“你上次来找我,不是想打听她的地址吗?她告诉你了吗?”
“她不想被人打搅,也无意出山,我尊重她。”
“那你也尊重我,行吗?”
“请讲。”
“韶华戏班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说,你要想知道什么,还是直接去找我师兄,别人都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无中生有,对我师兄不好,对韶华也不利。如果你尊重我,谈话就到此结束,行吗?”
俞松只好起身告辞:“那就谢谢白老板了。”
白长起抬手道:“慢走,不送!”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3(1)
白长起不相信3个姑娘会人间蒸发,凭着他对阿杜的了解,此事肯定和他有关。让常乐去了趟百乐宫后,虽然没摸出什么,他心中的疑团并没有消失。青莲让俞松来找他,明显是怀疑他。为了打消青莲对他的怀疑,他也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今天没有夜场戏,他让常乐开车送他去了百乐宫。妈咪见了他如饿虎扑食,没容他寒喧,早把他叼到包厢之内,大屁股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腿上。
“你这个死鬼,一走就不来了,想死我了!”妈咪的一条胳膊吊着白长起的脖子,一只手摸着他的脸数落起来。
上次白长起因为喝醉了,对那一夜发生的猥亵事件并无印象,面对妈咪的万丈热情,以为她是犯了一回生二回熟的职业病,所以脸上挂着微笑,巡视了一遍舞场后问:“杜哥呢?”
“今天晚上没过来,今天我当家。”妈咪的身子靠在白长起的胸前,两只大乳房托住了他的下巴。“说吧,先喝酒,还是先进包房?”
“你这里的姑娘没有我能看上眼的,我跟谁进包房?”
“你真坏,当然是跟我了。”
白长起被妈咪的想象力吓坏了,后脊梁骨发凉。但是,要想了解情况,还不能得罪她,女人靠哄,给她哄晕了,她心里的秘密就会像她的身体一样,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他用手指头点了她一下乳沟,说:“当然是先喝酒了,喝醉了才能玩得痛快是不是?”
“宝贝,我听你的。杜哥不在,我给你这个小白脸喝路易十三。”妈咪说完就扭着肥屁股走了。
白长起乘机扫视舞池,有十几对搂抱在一起的舞客和舞女,虽然灯光昏暗,但也能看清楚个大概,里面没有他要找的人。妈咪拿着酒瓶和酒杯过来了,后面还跟着端托盘的服务生。4个下酒菜摆好,酒斟上,妈咪挤在了白长起身边,一脸春风地说:“来,宝贝,干了!”
“宝贝应该是我叫你的,像你这样丰满迷人的女人,我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请你允许我叫你宝贝,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小白脸!”妈咪亲了他一下,骚劲儿上来了。
白长起的身上像过电一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快点结束调情阶段,了解到他需要知道的情况,再这样持续下去,他担心自己支撑不住会逃走的。他举起酒杯:“来,宝贝,喝!”
妈咪像河马一样把杯中酒干了,白长起也只好喝掉。妈咪接着又倒,白长起扫了她一眼,从脸到胸脯都变红了。他知道她不胜酒力,再喝两杯判断力肯定会出问题。他捏起小菜塞进她嘴里,又和她干了两杯。他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泛出了迷茫神色,话锋一转道:“宝贝,我觉得杜哥对你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他不跟我睡觉就不公平吗?”
“不是啊,我上次来,他说要找一批新姑娘,其实我看用不着,谁都没有你漂亮。”
“他找了3个会唱戏的姑娘。”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跑了,跑到外面打洋人,被警察抓起来了。”
“真的吗,她们这么厉害?”白长起有些不相信,她说的醉话有点不靠谱。
“我还骗你不成?她们跑出去的时候还把我给打了,还打了保安,打了客人。她们不是姑娘,是女鬼,跑了好,跑了就不惹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打了洋人?”
“警察都来了,还把杜哥带走审问,后来又放回来了。”妈咪忽然意识到她的话多了,打住话头,又将酒杯举起:“来,喝酒!”
白长起将妈咪搂在怀里,将半杯酒顺着乳沟倒了进去,妈咪先是咯咯笑着,后来忍不住跳了起来:“小白脸,你好坏!你等着我,我去换衣服!”
白长起等妈咪离开后,起身向外走去。第二天上午,他直接去找青莲,青莲不让张妈开门。他让张妈去问,她想不想知道小菊她们的消息。张妈把话传过去,青莲亲自来开门了。这是白长起未曾有过的礼遇。青莲把他客气地让到客厅,张妈端上茶,退到一边。
“这种感觉真好!”白长起有感而发。“我每次来,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对我呢?”
“说吧,白老板。”青莲客气地请求道。
“我来不为别的,我只想告诉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证明呢?”
“去问你干爹吧,小菊她们在警察局里关着呢。”
“警察局?为什么被关进了警察局?”
“她们被标哥手下的人骗进了百乐宫,从那里逃出来打了洋人,被警察抓了起来。”
“打洋人?原因呢?”
“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这么多情况。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谢谢你告诉我她们的下落,你可以走了。”
“青莲,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张妈,送客!”青莲说着起身向楼上走去。
“青莲,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你嫁给我吧!”
青莲在楼梯口转过身来说:“我早说过,我此生不会嫁人,不管是你还是郑世昌。”
“只要你答应我,你让我怎么赔你都行!”
“你把我身上最纯洁的东西毁了,把我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毁了,你能赔给我吗?”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3(2)
“我把一辈子都赔给你,还不行吗?”
“青莲承受不起!”青莲说完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将白长起关在了外面。
俞松接到青莲的电话,得知小菊她们被关在警察局看守所,马上去兴隆客栈找郑世昌。青莲不让他说消息的来源,只让他去找找看。郑世昌喜出望外,和俞松一起去了警察局看守所,他交给女狱警一块大洋,女狱警问清名字,让他们在探监室等候,她去带人。
女狱警站在牢房过道高喊:“高小菊——”
牢房里的高小菊下意识站了起来,被罗瑞英一把拉住。接着又听到女狱警喊“罗瑞英”、“裘百灵”。3个姑娘凑在一起,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喊叫,谁也不应一声。女狱警走过来,隔着门上的小窗户问:“有没有这3个人?外面有人看你们。”
一个年老的女囚对3个姑娘说:“是不是叫你们?外面有人来看你们,还不去见见?我是一辈子等不着这个机会了。”
3个姑娘相互看了看没说话。
女狱警在外面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珍妮。”
“玛丽。”
“丽达。”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依次回答。
“中国人叫外国人的名字,欠揍!”女狱警将小窗户关上,喊着“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向前走去。3个姑娘的脑袋靠在一起悄悄议论。
高小菊问:“会是谁呢?”
裘百灵猜测道:“不会是百乐宫的人吧?”
罗瑞英说:“不管是谁都不能见。我们是改了名字的。”
裘百灵渴望道:“可这也是个机会啊,我真想出去。”
高小菊充满向往地说:“要是我哥来就好了。”
裘百灵笑道:“俞松来也行啊!”
罗瑞英苦笑道:“我还想是陈大哥呢。别想好事了,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关在这里的。”
女狱警回到探监室,郑世昌、俞松赶忙迎了上去,用眼神询问。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女狱警说。
“怎么会没有呢?是不是她们没听见?”俞松不相信地问。
“我嗓子都快喊哑了。里面倒关着3个姑娘,可她们都叫外国名字。”
“叫什么?”俞松追问。
“什么妮,什么达的。”
“除了这里,别的地方还有看守所吗?”郑世昌问。
“没有了。你们回吧!”
郑世昌和俞松惆怅地离开了看守所。郑世昌不甘心地问:“俞松,你的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谁告诉你的?”
“她不让说。”
“这么大的事情,你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好吧,我告诉你,是青莲打电话告诉我的。”
“青莲?你有她的电话吗?”
“没有,都是她打给我的。一定是她从她干爹那里得知了消息,才打给我电话的。”
“她干爹是谁?”
“你不知道吗,是警察局赵局长。”
“我去找赵局长,一定问个明白。”
“还是我去吧,我是记者,他不好不接待。”
赵局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俞松。俞松阐明来意,赵局长笑道:“记者的嗅觉就是灵敏,这件事我还没对外发布就被你闻到了。”
“赵局长能简单说说吗?”俞松打开采访本。
“我说可以,但你最好不要记录。”
“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一起殴打英国水手的严重外交事件,目前还没有处理完。按惯例,英国领事馆要发来照会,抗议我们的舞女侮辱他们的水手,严重了还会使用领事裁判权,把她们引渡到租界去接受审判。”
“赵局长,您是说3个舞女打了洋人?”
“3个身手不错的舞女,名叫珍妮、玛丽,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对了,丽达。她们敢和洋人打架,很了不起的。”
“赵局长这么赞赏她们,想必是不会处理她们吧?”
“现在英国领事馆还没来照会,我只好拖着不处理。”
“您觉得英国领事馆会提出引渡她们的要求吗?”
“目前看事态发展应该不会,事情已经发生一些日子了,没见有什么动静。但如果因为报馆介入引起英国领事馆的关注而发生变故,我就不敢保证了。”
“赵局长的意思是不希望我们把这件事披露出去。”
“办报自由,我一向是支持报馆工作的,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帮倒忙。”
俞松合上了采访本:“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放她们出来?”
“到该放的时候我一定会放。”赵局长爽朗地说道,“我不会让中国人吃亏的,尽管她们是舞女!”
“您的正义感真让人钦佩。”俞松由衷地赞道。
“是吗?你们报馆不要骂我就好了!”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4(1)
徐海指挥排练《怒吼的松花江》并不顺利,原因是马香瑶时不时地耍大牌。郑世昌满足了她的所有要求,反而使她更不满足了。韶华戏班晚上的演出能够正常进行,是因为她已经和郑世昌谈好条件,不好随便更改,一天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问题出在排练新戏上,她的情绪总不到位,惹得斯文的徐海不得不吼叫起来:“香瑶,你是怎么唱的?被日本鬼子蹂躏了,就这么轻飘飘吗?你的冤、你的仇呢?”
“徐导,我知道感觉不对,可我就是唱不好。”马香瑶阴阳怪气地说。
“这不是一出普通的戏,这是一出宣传抗日的戏,前线战士在流血、在拼命,日寇占领区的百姓在流泪、在呻吟,像你这么演,能打动人吗?”徐海苦口婆心地启发,恨不得揭开她脑盖把他的话直接灌进去。
“你要嫌我不行,可以换人嘛,凶什么凶?”马香瑶并不以为然,其实她心里想日寇占领区的百姓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张口有饭,伸手有衣,身边还有一个听话的男人陪着,什么流泪、呻吟,与她八杆子打不着。
“香瑶,你怎么说话呢?”姚飞飞看不下去了。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我不行可以换人嘛,我也不是非要演秋萍不可。”
徐海不想闹僵了,因为没有人可换。他口气缓和下来,说道:“香瑶,秋萍是千百个被日寇蹂躏的中国妇女的缩影,你要好好体会,多去想想该怎么演,这样一定能演好的。”
“我又没被蹂躏,我体会不出来。”马香瑶噎了他一句。
“你……你去跟王师傅练唱腔吧,等会儿我们再排。”徐海压了压心中的怒气,对姑娘们说:“我们来练合唱。”
“松花江日夜流淌,像母亲的甘甜乳浆,浇灌着肥沃的土地,滋润着美丽家乡。长白山松涛激荡,像父亲的坚强臂膀,呵护着人间仙境,守卫着故乡宝藏……”在徐海的指挥下,姑娘们忘情地唱了起来。
马香瑶没去练唱腔,而是拉着姚飞飞回房间了。一进房间,马香瑶就躺在了床上。姚飞飞生气地指责道:“香瑶,你太过分了,你不是唱不好,你是不想唱好。”
马香瑶坐起来道:“你既然知道,就该配合我!”
“这么丢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你傻呀!我们是主演,用不着整天陪着大家一起练。”
“那你可以跟徐导说,没必要故意瞎唱。”
“我不瞎唱能在这儿躺着吗?再说快公演了,我们就得拿着点架子,少了我们,这出戏就演不了。”
“香瑶,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没有郑班主,我们还在街上卖唱呢。”
“话不能这么说,没有我们韶华戏班还能演什么戏?再说了,徐导算干什么的?我从小唱戏到现在,就没听说过哪个戏班里有导演!他跟我凶,他凭什么跟我凶?”
“这是郑班主的戏班,不是你马香瑶的戏班,上哪座山头就唱哪儿的山歌,照你这样,早晚会倒霉的。”
“没我韶华戏班才会倒霉呢。”
“你就狂吧。”
“到该狂的时候我就得狂,这才是我马香瑶的做派。”
马香瑶话虽说得大,但毕竟在人家屋檐下讨饭吃,心里还是发虚。当天晚上,当郑世昌向她打听青莲的时候,吓得她把妆都画走样了。她正对着化妆箱里的镜子化妆,郑世昌走了过来,盯着她问:“你跟青莲原来在一个戏班吧?”
马香瑶的手一哆嗦:“郑班主,您问这个干吗?”
“知道她住哪儿吗?”
“不知道。”马香瑶的心慌得不行,猜想郑班主想请来青莲换掉她。
一旁的姚飞飞没注意马香瑶的举止神态,扭过头来说:“郑班主,我们没去过。但听说是在法租界,一座有院子的小洋楼。”
郑世昌自语:“有院子的小洋楼,确定吗?”
“郑班主,您别听他瞎说。”马香瑶阻止道。
“小洋楼?谢谢你,飞飞!”郑世昌的表情云开日出了。“你们忙吧!”
马香瑶等郑世昌离开后,将画笔扔到箱子里,对着姚飞飞低声吼了起来:“飞飞,你多什么嘴?他想把青莲找回来,你知不知道?”
“找就找呗,关我们什么事?”姚飞飞对马香瑶的雷霆之怒不以为然。
“你知道什么,青莲来了我就得走。气死我了!”马香瑶对着不开窍的姚飞飞生起闷气。
青莲又打电话给俞松,得知没找到小菊她们后,决定找机会亲自去看守所探个明白。她在陪丁香打牌时提出去看守所的事:“干妈,您每年不都要去看守所慰问吗?今年我也想去看看,您带我去吧?”
“那种地方有什么可看的?脏兮兮,臭烘烘的。”丁香打出一张牌说。
“我听说里面关着3个打洋人的姑娘,想去看看她们。”
“我也听你干爹说了,敢打洋人,真有胆量!”丁香赞叹道。
“我也去看看。”一起打牌的伍太太说,“叶太太,你去吗?”
“去,给老公积点阴德。”叶太太说。
“干妈,那我们明天就去吧!”青莲打出一张牌。
“和了!”丁香高兴地叫道,将牌推倒。
第二天下午,青莲戴着帽子和大墨镜,陪着3位太太来到看守所。两个女狱警抬着一筐苹果跟在旁边,她们挨着牢房分发。牢房门上的小窗户挤满了一双双眼睛,青莲一边发着一边搜寻着。忽然,她看到了3双纯亮的眼睛,她的心豁然一亮,3个师妹果然在这里。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4(2)
3个姑娘本来百无聊赖地躺在地铺上,为打发毫无变化的日子,罗瑞英出了个主意,默背《怒吼的松花江》里面的台词。她曾答应陈涛抓紧排练的,现在排练不成,台词要是能背下来,将来出去后就能很快登台演出。姑娘们互相提醒,背得差不多的时候,裘百灵不想再背了:“光背没意思,我想唱出来,快憋死我了。”
“唱出来我们的身份就暴露了。”罗瑞英低声说:“你要不想背了,就想想美好的事情,这样日子就好打发了。”
“我想俞松,等我出去后就狠狠咬他一口。”
“百灵,你想他,为什么还要咬他呢?”高小菊问。
“谁叫他让我想得那么苦呢?”
百灵的话触动了大家的心事,一时无语,都想起心上人来。牢房外的喧闹把她们的心拉了回来,她们挤到门上的小窗户,看到4个衣着华美的女人正在分发苹果。
青莲低声对丁香说:“干妈,我想看那3个打洋人的姑娘。”
丁香让女狱警打开关小菊她们的牢房,把苹果筐放在牢房门口,让她们随便拿筐里的苹果。
“真的随便拿?”裘百灵不相信地问。丁香点点头:“真的,随便拿。”
同室的那个老女囚冲过来飞快地抓了几个又马上退了回去,3个姑娘各拿了两个。
“你们为什么拿这么少?”伍太太问,“随便拿嘛,全拿走都没关系的。”
“我们拿多了,别人就会没有了。”高小菊回答道。
“你们模样长得不错,心地也很善良。”叶太太夸赞道。
丁香打量3位姑娘道:“瞧她们这俊俏的小模样,我看不像舞女,倒像是唱戏的。”长期的票友经历使她的判断很准确。
“求你们救我们出去,我们是被冤枉的。”罗瑞英突然说道。
女狱警拔出警棍指着罗瑞英喝道:“住嘴,不许胡说八道!”
“把警棍拿开,别对她们凶巴巴的,我最见不得这种事。”丁香对女狱警说,然后又和颜悦色地对罗瑞英说:“姑娘,我听说你们打了洋人,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罗瑞英上前两步说:“夫人,谢谢您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有人骗我们去百乐宫当舞女,我们逃了出来,在江边被几个外国流氓欺负,我们忍无可忍才还了手,警察不由分说就把我们抓到这里来了。”
青莲伏在丁香的耳边说:“干妈,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您看,小小年纪就被关在这里,多可怜啊!”
丁香拍拍青莲的手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又对3个姑娘说:“在里面要听话,我会帮你们想办法的。”
“相信她说的话,她可是警察局长的夫人!”伍太太说。
“遇见她算你们有福气!”叶太太接着说。
“谢谢夫人!”“谢谢太太!”“谢谢小姐!”3个姑娘欢快地叫着,把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几位好心人身上。高小菊觉得戴墨镜的女人身上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但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种感觉。在她们向别的牢房走去的时候,她打量这个女人的背影,心里倏地划过一道亮光,莫不是彩云姐?
“瑞英姐,你说他们会放我们出去吗?”裘百灵憋不住心里话说。“我都快憋疯了,快点放我们出去吧。”
“百灵,我觉得有希望,”高小菊说,“那个戴墨镜的很像一个人,要是她我们肯定有救了。”
“像彩云姐!”罗瑞英说出她的猜测。“她一走过来我就发现了,但她没有说破,我也没有相认,所以我才求她们救我们出去的。”
“要真是彩云姐我们就有救了。”百灵激动得眼里含上了泪花。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5(1)
青莲想救3个姑娘的计划在赵局长这里受挫了。从看守所回来,她和丁香洗过澡,换上浴衣,一身轻松地坐在饭桌旁,和赵局长同桌就餐。丁香举着筷子,却唉声叹气,一副没胃口的样子。这是她和青莲商量好的,为了帮助那3个姑娘,娘儿俩要给赵局长演出戏。丁香凭着对丈夫的了解,要想对他的工作发挥影响力,必须在自己的身上做文章,粗线条的赵局长对娇妻是疼爱有加,呵护倍至,容不得她有半点不开心。
“吃啊,去了趟看守所,不会累得饭都吃不下吧?”正吃得带劲的赵局长停住筷子问丁香。
丁香叹了口气说:“想起她们我就吃不下饭。”
“想起谁啊?”赵局长被说蒙了。
“那3个打洋人的姑娘。”
“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那3个姑娘跟你有什么关系?吃饭!”
“干爹,干妈跟我念叨一路了,觉得她们是被冤枉的,那么瘦弱的女孩子,怎么敢打洋人呢?”青莲放下筷子说。
“我说你们娘俩怎么了,想为那3个姑娘说情是吧?”赵局长发现了她们的企图。
“我看她们太可怜了,放了她们吧!”丁香说。“关在那种地方,时间一长人就毁了。”
“被洋人欺负,还要被自己人关起来,这世道真不公。”青莲说。
“我知道你们是菩萨心肠,别人可以,但这3个姑娘现在不能放!”
“为什么?”青莲问。“干妈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是为你积阴德,放不放人在你。”丁香说。
“要在我就好了!她们打的是洋人,牵涉到了国际关系和抗战大局,明白不?”
“不明白!”丁香生气道,“我是当着伍太太、叶太太的面给姑娘们许的愿,我不管你怎么办,你不能让我在她们面前丢面子。”丁香说完就离桌去了卧室。
“干妈,您别连饭都不吃啊!”青莲跟着进了卧室。片刻之后她又返了回来,对赵局长说:“干爹,干妈哭了,您去劝劝吧。”
“这不是劝的问题,国际问题靠劝行吗?”赵局长情绪有些激动,对一旁伺候的丫环说:“给我找酒来!”
青莲见赵局长端起了酒杯而没去卧室,知道救助小菊她们的计划暂时搁浅了。
郑世昌从姚飞飞那里得到彩云住在一座带院子的小洋楼的信息之后,对申城类似的小洋楼进行了地毯式的搜寻。这些小洋楼里住的不是外国人就是有钱的中国人,被一个布衣长衫的中国人无端骚扰,多数人用愤怒的咆哮来回应,有极端者把他当成入侵的强盗,用枪口对准他那颗激情燃烧的心。
一天又一天,郑世昌在希望和失望中寻找着属于彩云的那座带院子的小洋楼。这天下午,他终于在一座带院子的小洋楼门口撞见了他日思夜想的彩云。
青莲在小楼门口下的黄包车,郑世昌正准备按门铃。按门铃需要勇气,按之前是满怀希望,按之后则除了失望之外还有房屋主人的激烈反应。尽管如此,他依然固执地对一个个门铃下手,按下去,按下去。事情就是这样蹊跷,这次他没按门铃,还处在观望侦察阶段,彩云却站在了他的面前。
“世昌吗?”青莲一声动问,让郑世昌转过身来,亭亭玉立,高雅得体,气质非凡,如梦如幻,郑世昌好一阵子眩晕,才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彩云?彩云——”他冲过去,一把抱起青莲:“我终于找到你了!”
青莲百感交集,眼泪涌上了眼眶。等郑世昌将她放下,她心胆惧裂地说:“你不该来找我!”
“你为什么这么说?”郑世昌如坠五里云雾。
张妈走过来开门,青莲快步走进小洋楼。郑世昌跟她进了客厅。猛子对他狂吠,似乎对他的迟到表示不满。青莲坐在沙发上,捧着脸低头不语,任凭泪水顺着指缝砸落在地板上。张妈悄悄地在郑世昌面前放下一杯茶,退到一边,用手捋着猛子的头,让它安静了下来。
“彩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见我?”郑世昌的声音像炮弹一样在房间里炸开了。
“世昌,你熟悉的彩云已经死了,坐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叫青莲,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青莲泪眼婆娑,语气却冷若冰霜。
“能告诉我原因吗?难道就因为我母亲不容你吗?”
“你不要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的意思已经通过俞记者转告给了你,我不希望别人打搅我平静的生活,过去的一切已经从我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我们共同发过誓言的,你的话我不相信,你自己也不会相信的。告诉我,为什么?”
“你走吧,永远也不要来了!”青莲站了起来,“张妈,送客!”
郑世昌双手抓住青莲摇晃:“彩云,你是怎么了?你看着我,我是世昌,你的世昌!”
青莲掰开他的手说:“我不认识,请你离开!”
“彩云,你为什么如此绝情?当初你我分别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我带着师妹们逃难到这里,你却总躲着我,你改名换姓唱红后又离开了舞台,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就盼着能找到你,现在我站到你面前,你却说不认识我。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小姐,你为郑先生哭过多少次了,人来了,怎么也得让人吃顿饭再走啊。”张妈在一旁说。
女子戏班 第十九章5(2)
“张妈,你去忙。”青莲流着眼泪,转向郑世昌说:“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现在流的是血你知道吗?你要不希望你的彩云天天眼里流血,你就离开,知道有一个人在用生命为你祝福就行了,其他的请你再也不要去想了,因为除了痛苦不会有别的。”
“你的心没有死,否则你不会去医院看我,你也不会去关心你的师妹。”
青莲沉默良久,擦了擦眼泪说:“以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现在我想告诉你,小菊她们在看守所,因为改了名字,所以你没有找到她们。我会努力帮她们出来的,其他的就请你好自为之了。”青莲说完就朝楼梯口跑去,在郑世昌惊愕的目光中消失了。
赵局长忍受不了丁香的冷遇,他派人去码头打听了一下,外国轮船已全部离港。换句话说,那几个和舞女打架的水手已离开中国。他将办案的王警官叫进了办公室:“那几个打洋人的舞女,关了多长时间了?”
“报告局长,快半个月了。”王警官恭敬地回答。
“没有哪个领事馆来照会吧?”
“没听说,那3个水手也没有报案。”
“放人!”
“是!”王警官打了个立正,这是他最愿意执行的命令。
高小菊、罗瑞英、裘百灵被从牢房里带出去洗了澡,身上的异味被肥皂的清香代替了,洗完之后,让她们惊奇的是每人得到了一套时尚的衣服,从头上的发卡到脚上的皮鞋,一应俱全,使她们像剥了壳的花儿一样盛开了。没人给她们解开心中的疑团,青莲在将衣服交给女狱警时已经交代,不能透露是谁给她们准备的。女狱警收到两块大洋的封口费,自然会守口如瓶。
梳洗打扮之后,女狱警将她们带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你们可以走了。”
3个姑娘的最初反应是莫名其妙,待看守所的大门关上,女狱警消失之后,3个姑娘才跳了起来:“我们出来了!”“自由了!”“我要疯掉了!”喊过之后,她们手拉着手奔跑起来。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停在她们面前。王警官从车上下来:“3位小姐请上车。”
罗瑞英警觉起来:“你要拉我们去哪?”
“送你们回家。”王警官拉开车门:“请上车吧。”
3个姑娘疑惑起来,纷纷问道:“你不会骗我们吧?”“我们怎么相信你?”“车上就你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