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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女子戏班》》 · 胡绍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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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矣!”真美子答应道,“真美子明白!”

“渡边君,你要对付白长起。”左藤的口气由暴躁变阴冷了。“他想摆脱我们的控制,但他是一匹狼,狼的本性就是贪婪,无论他跑多远,只要闻到血腥味儿,他都会跑回来的。”

“社长,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让白长起闻到血腥味儿?”渡边需左藤的要明确指示。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2(2)

“干掉阿标,让白长起取而代之!”

“明白了!”渡边鞠躬道。

当天下午,渡边开着车将真美子送到小洋楼附近。临下车前,真美子突然撕扯起自己的衣服,用长指甲在身上抓了几条血道子,又把头发弄乱,使劲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嘴角流出了一缕鲜血,转眼变成一副饱受凌辱的模样。真美子下了车,渡边开着车掉头离去。

真美子跌跌撞撞地奔到小洋楼门口,拼命地按着门铃。开门的是小马。他因为头部受伤,不宜在碧溪茶园露面,陈涛把他送到小洋楼来了。戏班的人都去参加王局长举办的酒会了,小马从窗户看到了真美子,比陈涛抢先一步冲了出来,他又惊又喜:“美娟,真的是你吗?”

真美子慌张地回头看了看,一头晕倒在小马怀里:“小马哥!”小马一把抱住真美子,大声喊着:“美娟!你这是怎么了?美娟!”

陈涛从门里出来,看见真美子模样暗吃一惊,连忙走过来说:“小马,让我来!”说着拦腰抱起真美子向屋里跑去。他将真美子轻轻放在床上,真美子假装昏迷不醒。

陈涛迅速打来一盆热水,一边检查伤口一边清理。他突然看到真美子的右肩窝里长着一颗红痣,不由愣住了。这颗红痣和他记忆深处的一颗红痣完全一样,他的妹妹也长着这样一颗红痣,15年前,5岁的妹妹陈玲被一个名叫左藤的日本商人抢走了。小马见他犯愣,在一旁催促道:“老陈,我来吧?”

“哦,不用!”陈涛从回忆中醒来,为真美子处理了伤口。他的专业知识让他判断出来,她的伤口是被抓伤的。片刻之后,真美子苏醒过来,大滴的泪珠滚滚落下,小马暴怒得像头狮子:“告诉我,是谁把你糟蹋成这个样子?”

真美子很会演戏,只落泪不说话。只有等戏班的人回来,她才会说。陈涛拍拍小马的肩膀说:“人回来就好,先不要问了,让她休息吧。”

陈涛带小马下到客厅,小马的情绪依然如海涛般难平:“我要知道是谁干的,非剐了他不可!”

“说说可以,犯自由主义可不行!”陈涛严肃地说。

“你看她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到底是谁干的?”

“真相早晚会大白,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她自"奇"书"网-Q'i's'u'u'.'C'o'm"然会说。”

戏班的人都回来了,除了青莲。青莲为避免和世昌在一个屋顶下的尴尬,跟丁香走了。听说夏美娟回来了,大家都跑去看她。她身上被抓破的地方都抹了红药水,所以她看上去像负了重伤的伤兵。真美子在大家的问候声中,终于放声大哭,对着郑世昌说:“班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个混蛋差点没把我……”

郑世昌阴沉着脸问:“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敢说。”真美子的眼泪像掉进了油锅,把郑世昌的肺气炸了:“说!是谁?”雷霆一般的声音终于炸开了真美子的口:“是社会局的王……王局长。”

真美子此言一出,大家全惊呆了。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她失踪的那天晚上,王局长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他不可能有分身术啊。真美子料想他们会有这种猜疑,她早就把故事编得无懈可击了,现在只需要声泪俱下地讲出来而已:“那天我故意留下来,是因为王局长早就通知了我,让我在冰淇淋店等他,他请你们吃完饭后就去找我。没想到他会让一群流氓绑架了我,小马哥看到了,他们像一群疯狗一样。我被他们关在了一座没人住的院子里,王局长半夜来了,喝得醉醺醺的,要糟蹋我,我不从,他就打我,他还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玩弄戏班任何一个姑娘,谁敢反抗他,戏班就别打算在这里演出。为了戏班,我只好忍下了。”

小马听到这里,大叫一声冲出了房间。陈涛和徐海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追了出去。姑娘们围着真美子陪着流泪,郑世昌一拳头砸在墙上怒骂道:“这个王八蛋,我不会放过他的!”

小马跑到客厅时,被陈涛喝住:“小马,你给我站住!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给我老实呆着,不许胡来!”

“我要杀了那个姓王的。”小马吼道。

“你冷静点。现在是非常时期,你杀了姓王的会引起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徐海低声说。

小马给自己脑袋一拳,整个人摔倒在沙发上。

《怒吼的松花江》复演成功,青莲复出舞台,这两条爆炸性新闻立刻占据了申城各大报纸的头版位置,白长起看到消息后,只觉得心脏像颗炸弹爆炸了。他想不明白,青莲为什么会和韶华戏班同台演出,就在前不久的义演中,青莲还亲自将韶华戏班摒除在外呢。他费尽心机阻挠青莲与郑世昌见面,被证明是徒劳的,不仅如此,他还面临着生命危险,万一青莲把破身真相告诉郑世昌,凭着郑世昌的脾气,肯定会杀了他。他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人瘫在了椅子上,瞪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夏三进来了。他吓了一跳,以为老板突然暴病身亡了。他盯着看了片刻,见老板的眼球在转动,才意识到产生了错觉。他凑上前去问:“老板,王局长办的酒会您去不去?”

“等着!”白长起咕噜出一句话。

夏三没听明白,想问又不敢,直起腰溜达到一旁,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一张报纸,眼神却从报纸上溜到老板的脸上,等着他的吩咐。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2(3)

“夏三,我告诉你,等他进来时,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要动手,是我对不起他,我该着!”白长起坐起来,说了一堆让夏三不得要领的话。

“是,我知道!”夏三点头说。

“你知道个屁,连我都不知道他来不来!”

“老板,您说的这个人是谁啊?”夏三壮起胆子问。

“等他来了你自然知道!”

白长起等的人没有来,死亡的恐惧随着太阳的偏西悄悄移走了。他断定青莲保守住了秘密,郑世昌依然被蒙在鼓里,否则他这里不会太平无事的。他像大梦初醒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来,将桌子上的报纸划拉到地上,大叫道:“夏三,去订花篮!”

夏三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人处半睡半醒状态,听到老板的叫声,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问:“老板,您想吃什么口味的?”

“你就知道吃!我要你去订花篮,晚上我要去申江戏院看戏!”

“明白了!”夏三终于听懂了老板的吩咐。

时光仿佛倒流一般,在青莲演出结束后,白长起的大花篮送了上去,他从观众席上站起,向青莲鼓掌。和上次不同的是,青莲无论是对花篮还是对他,都视而不见,只是面向热情的观众频频鞠躬。大幕拉上后,白长起去了戏院后台。他既送了花篮,郑世昌肯定知道他来了,不去见上一面,倒证明了他心虚。他来到后台,正遇见青莲披上风衣,一个警察提着她的化妆箱跟在旁边,向台下走去。他觉得奇怪,刚要开口问,郑世昌从旁边闪出,先向他打了招呼:“白老板也来看戏了?”

“师兄,瞧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白老板,我就是你的师弟!”白长起的目光从青莲身上转到了郑世昌这边,话语中透着近乎。

“有事吗?”郑世昌心里埋着疑问,对他自然少了兄弟情分。

“我只想当面向师兄表示祝贺,复演成功,又有青莲加盟,韶华可称得上是申城第一戏班了。”

“白老板,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加盟韶华戏班!”青莲忽然止步回首道。

“没加盟?什么意思?”

“谢谢你的花篮,告辞!”青莲没有解释,她怕自己坚持不住矜持,出手抽白长起嘴巴,这样一来一切就会闹得天翻地覆了。

“我去送你吧!”白长起说,他想尽量让关系显得亲近。

“不用了!”郑世昌替青莲拒绝了。“她直接去她干妈家,有警察局的专车接送。”

“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像夏美娟那样,被流氓绑架了。”白长起望着青莲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隐隐作痛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3

真美子右肩窝里的红痣让陈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母亲和两个孩子,屋里烧着碳火,母亲在给他和妹妹洗澡。

“娘,你看玲子那里没洗干净!”他指着妹妹的右肩窝说。

“小涛,那是你妹妹身上的记号。无论她长多大,凭着这个记号,娘都会认得她的。”

“娘,哥哥身上有记号吗?”玲子问。

“有啊,你看他小拇指短,随你爹。”娘说。

“哥,我看看!”玲子抓过哥哥的手比了起来。“哥,你的手比我大,可你的小拇指和我的一样长。”

陈涛举起小拇指,对着窗户端详起来。窗外月光如水,他仿佛看到妹妹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是在妹妹5岁那年,开糖果店的左藤搬家了,东西都装上了车,左藤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撒给围观的孩子们,孩子们都在抢,他抢了两块,再找妹妹时,妹妹已不见了。忽然从车上传来妹妹的哭喊声:“我要哥哥,哥——”

他顺着声音望去,左藤抱着妹妹站在卡车上,妹妹在拼命挣扎。卡车开动了,他疯了一般追上去,把手里的糖果砸向左藤,左藤阴冷地笑着。卡车无情地拉开了他和妹妹的距离,他跑得心脏快要爆炸了,终于把卡车跑没影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旷野呼喊:“玲子——”旷野太辽阔,不会在乎一个10岁少年的呼喊。就这样,他失去了可爱的玲子妹妹。

15年过去了,带着妹妹身上记号的夏美娟突然出现了,这怎能不让他激动?可夏美娟和妹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呢?他无法确定,而且夏美娟的伤口和她的叙述已经引起他的怀疑。在非常时期做地下工作,怀疑几乎成了本能。

想到这里他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会因为一颗红痣而陷入蛛网般的思绪呢?万一她的身份有问题,她来戏班就另有所图了。第二天上午,他又来到小洋楼,让世昌叫来徐海、英子、小马,把他对夏美娟的怀疑提了出来。

“老陈,这没什么可怀疑的,美娟被流氓绑架是我亲眼看见的。”小马首先表示反对。

“不,太值得怀疑了。”徐海说,他在苏联学习时,接受过反谍报训练,说起话来有根有据:“首先,王局长绑架她的理由不存在。王局长三番五次来戏班催着复演,可见复演对他的重要性,他没理由在复演前一天把女主角给绑架了。从绑架的时间看,这更像是为了破坏复演,而不是为了偷情;再有,用绑架这种方式来对付她也不大可能,她是王局长亲自推荐来的,这就证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只为了单独见面,没必要用绑架这种方式。”

“还有一点,”罗瑞英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她是带着一副惨遭凌辱的可怜样儿跑回来的,这很容易引起路人的注意。小马哥,你给她开门时,有人围观吗?”

小马摇摇头,虽然他不怀疑美娟,但不能不承认事实。

“如果没有人围观,说明她是在距离我们住处很近的地方下的车,直接跑过来的。”罗瑞英补充说。

“最值得怀疑的是她身上的伤口。”陈涛说,“她身上的伤痕,是用尖利的长指甲抓破的。王局长如果有暴力倾向,会用拳头或其他的办法来对付她,而决不会用女人的长指甲来挠她,她身上的伤很可能是自己故意弄的,也就是自残致伤。”

郑世昌看着陈涛吃惊地问:“你是说夏美娟上演了一出苦肉计?”

陈涛点点头:“我怀疑是。”

小马急了:“你们说得不对,全都不对!你们都亲眼看到了,美娟为了能胜任秋萍这个角色,废寝忘食地苦苦练习,现在她受了凌辱你们还要怀疑她。为了证明她清白,我这就去把姓王的抓来,和美娟当面对质。”他起身要走。

陈涛喝道:“站住!要对质也不用你,有警察呢。”

“陈大哥,你说是报警吗?”郑世昌问。

“报警,由警察出面来调查这件事情,无论是夏美娟还是王局长,都不能拒绝。”陈涛说。

郑世昌报警后,两名警察很快就来了。躺在床上的真美子一见警察,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但马上镇静下来,欠着身子坐了起来,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警察,问郑世昌:“郑班主,他们来干吗?”

“美娟,你不要怕,你受欺负的事,我已经报案了,这两位警官来找你做一下笔录。”郑世昌说。

一个警察拿出问讯笔录,另一个警察说:“夏美娟小姐,请讲吧。”

真美子抹着眼泪,顾虑重重地说:“我不敢说,我怕他报复戏班,就让我一个人把这枚苦果子独吞了吧,别连累戏班了。”

负责问讯的警察说:“夏美娟小姐,你不要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把事情搞清楚,我们一定能替你讨回公道。”

“美娟,我不怕谁报复戏班,你就说吧。”郑世昌鼓励道。

“那我就说了……”真美子突然放声大哭。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4(1)

王局长又被警察请到了警察局,赵局长一见他便说:“王兄,赵某把你请到这里来,绝无半点为难你的意思。这是夏美娟小姐的笔录,上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你自己看吧!”说着递过笔录。

王局长一头雾水接过笔录看了起来,突然暴跳如雷:“什么,我强暴她?”

“笔录上这样写的,所以才请你过来。”

“胡说八道,一定是她的老板发觉了什么,逼她这么说的。”

“我已经派人去请夏小姐了。”

“等她到了,真相就会立刻大白。”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不过她在这里说的要是和笔录一样,那就麻烦你在这里住上几天了。”

“你想把我关起来?”

“协助调查嘛。”

“赵兄,我要是被你关起来,那不成笑话了吗?”

“警察局的笑话太多了,你要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上三天三夜。”

警察进来报告:“局座,夏美娟小姐带到。”

“让她进来。”

“是!”

警察将满脸抹着红药水的真美子带了进来。王局长一见她的模样吃惊不已:“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局长,你一定要救我!”真美子不顾一切扑到王局长身上哭了起来。

赵局长看着二人的表现感到迷惑不已,对警察吩咐道:“让他们都坐下,我有话要问。”

警察上前拉开他们:“王局长,夏小姐,请坐,局座有话要问你们。”

王局长和真美子坐下,真美子依然抽泣不止。

赵局长盯着真美子问:“别哭了夏小姐,我问你,是谁强暴你了?”

真美子低着头回答:“没人强暴我。”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班主打的。”

赵局长看了看表情诧异的王局长,又盯住真美子问:“你的班主为什么打你?”

“我刚到戏班,郑班主就看上了我,想占有我,我跟他说,我的心早有所属,就把我喜欢王局长的事告诉他了。他当时就气得火冒三丈,骂王局长是道貌岸然的王八蛋,扬言要报复王局长。我为什么会在演出前一天忽然失踪,这是郑班主故意安排的。他知道市长非常重视这出戏,就设计让人把我绑架了,又强暴了我,我不从,他就把我打成了这个样子,逼着我向警察做伪证,栽赃陷害王局长,想让王局长身败名裂。”

王局长气得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好你个郑世昌,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搞到我的头上,我不教训你誓不为人!”

“王局长,你先等等!”赵局长止住王局长的咆哮,转问真美子:“夏小姐,你说我是相信你刚才说的,还是相信你的笔录?”

“当然是相信她刚才说的。”王局长替她回答道。

“夏小姐也是这个意思吗?”赵局长问。

真美子点点头:“请两位局长大人为小女子做主!”

赵局长有堆积如山的案子要处理,对男女之事引起的纠纷失去了兴趣,他对站在一旁的警察挥挥手说:“让他们回去吧!”

“对不起,赵局长,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王局长问。“我叫车来接我。”

“用吧!”赵局长把电话推给了他,心里骂道:“王八蛋,刚没事就摆谱,欠揍!”

王局长在警察局门口等汽车的时候,搂着真美子的肩膀说:“我的小心肝,心疼死我了。去酒店吧,让我好好疼疼你。”

“你要先帮我出了这口恶气再说。”真美子需要寻找机会杀了姓王的,栽赃给郑世昌。

“好吧,去我办公室,我让小张子把姓郑的找来,我要当着你的面教训他。”

“我去你的办公室会被别人看见吧?”

“看就看,我是局长我怕谁?”

“传到您太太耳朵里不好吧?”

“这倒是,那只母狐狸,还是少惹她好。”

“你的办公室有后门吗?”她早就了解清楚了,故意问起是要提醒他。

“你不提醒我倒忘了。我的办公室有个不常开的后门,直通街上,你从后门进来谁也不知道。”

王局长回到办公室就吩咐小张子去叫郑世昌了。小张子走了没多久,真美子从后门溜了进来,坐在了王局长腿上。王局长本是好色之徒,哪经得住如此挑逗,两只肥手早就忙了起来,一只搂蛮腰,一只奔胸脯,真美子一声娇嗔,更令王局长心痒难熬。他抱起真美子去了里面的套间,想把好事办了。

真美子挡住了他前进的脚步,撒娇道:“等你教训完了姓郑的,咱们好好玩一玩。”

“遵命,我的小娘子!等一会儿我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教训他的!”

“你不要当着我的面教训他嘛。”

“为什么?”

“他毕竟是我的班主啊,你当着我的面骂他,他会下不来台的。”

“我就是让他下不来台,他把你打成这样你还护着他?”

“我只要听到你骂他,心里就痛快了。”

“那好吧,你就躲在里屋听吧。”

“张哥也不要在场,我俩的私情不要让他知道。”

“我听你的,我的小娘子。”

小张子在小洋楼院门外截住了郑世昌:“郑班主,请留步!”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4(2)

“张处长,有事吗?”郑世昌忙问道,他正要带戏班的人去戏院。

“局座请你去一趟。”

郑世昌看看表,有些为难地说:“该去戏院了,明天去行吗?”

“局座让你现在就去。”

“这样吧,张处长,你请王局长到戏院找我,有事在那里谈。”

小张子的脸沉了下来:“郑班主,你怎么就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呢?局座是可以让你呼来叫去的吗?快走吧,不然局座怪罪下来,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徐海偷偷拽了一下郑世昌的衣角:“世昌,你去吧,这边有我呢,放心吧。”

郑世昌点点头:“好吧,我去去就来。”他和小张子走了。

小张子把郑世昌带到王局长面前,王局长冲他挥挥手,小张子退了出去。王局长倒背着双手围着郑世昌兜起了圈子。他要拿出局长的派头,在气势上压住姓郑的:“郑班主,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清楚,您有什么话快点说吧,演出快开始了。”郑世昌焦急地说。

“演出,是啊,你演得不错。”

“多亏了您王局长的支持。”

“我支持你,可你怎么对我的?”

“王局长,您什么意思?”

“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说我强奸了夏美娟!”王局长突然变脸。

“强奸没强奸你自己清楚,用得着我扣屎盆子吗?”郑世昌明白了,原来是警察局找了他,所以他才火冒三丈。

“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臭戏子,我是政府大员,我说把你的戏班解散就解散,说把你赶出申城就赶出申城,你信不信?”

“王局长,我是臭戏子,你就是臭狗屎,随你的便吧!”郑世昌摔门而去。他没工夫和强奸嫌疑犯理论,现在应该是他化妆的时间。

王局长扶着桌子气得直喘粗气,真美子从套间走出来,扶他坐在椅子上:“王局长,您先喝口水,消消气。”说着把水端到王局长嘴边。

“解气吗?”王局长吹了吹茶叶问。

“解气,谢谢你帮我出了这口恶气!”

“来吧,小娘子,该办我们的好事了。”王局长要放下茶杯,被真美子拦住:“喝口嘛,一会儿就没有时间喝了。”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王局长笑着又端起茶杯,张嘴要喝时,真美子突然发力,将茶杯打进王局长嘴里,接着用右肘打向王局长的脖子,王局长瞪着眼睛把命丢了。她扒拉一下王局长的脑袋,王局长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她迅速从后门离去,直接去了东洋之花餐厅,将消息留下后又返回了小洋楼。

小张子开着办公室的门,等着王局长叫他,却看见郑世昌怒气冲冲从门口经过。他赶紧追了出去:“郑班主,这么快就谈完啦?”

郑世昌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臭狗屎,我杀了他!”话说过,人已大步流星地出了楼道。

小张子站在原地疑惑道:“杀了他?杀谁呀?”他忽然明白过来,拔脚向王局长办公室跑去。

大幕徐徐拉上,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郑世昌带着全体艺人向观众谢幕,观众再一次鼓掌。他放眼望去,突然看到后排站着几个警察,又听到俞老板在后台叫他,他连忙下了台,不料两个警察把枪口对准了他。

“怎么回事?”郑世昌感到莫名其妙。

“郑世昌,有人告你涉嫌杀人,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警察头目掏出拘捕令:“这是拘捕令,签字吧!”

郑世昌愣住了:“我涉嫌杀人? 我杀谁了?”

“警官先生,抓人要有证据。”徐海上前说道。

“你们不是要找郑班主核实什么事吗?”俞元乾问警察。

“我们要核实的是杀人案。”警察头目说。“王局长在办公室被人杀害了,这位张先生举报是郑世昌杀了王局长。”

郑世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杀了王局长?”

小张子跳了起来:“是你跟我说的,你杀了他!”

“我是被他气蒙了,随口说的。”郑世昌辩解道。

“他早该死,这和我哥有什么关系?”高小菊挡在郑世昌和警察中间说。

“是啊,他是臭流氓,死了活该,这和我们班主有什么关系?”罗瑞英质问道。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个端枪的警察用枪杵了一下郑世昌。

徐海喊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能随便抓人!”艺人们跟着喊了起来:“对!不能随便抓人!”

“怎么叫随便抓人?”小张子叫道:“是我把他送进王局长办公室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等他走了,王局长就死了。”

高小菊上去连推带搡小张子:“你胡说!你看到我哥杀人了吗?”

艺人们纷纷质问:“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班主杀的?”“是你杀了人,跑到这儿栽赃陷害来了吧?”

警察头目一看局面要失控,赶紧拔出手枪指着戏班的人吼道:“都给我往后站,我的子弹可没长眼睛,谁再敢往前上一步,我就开枪。”

两个警察上来抓住郑世昌的胳膊,要押走他。一直在后面观看的青莲喝道:“慢!”

警察头目认识青莲,忙上前说道:“青莲小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请你不要说话。”

女子戏班 第二十四章4(3)

青莲走到郑世昌面前,望着他的眼睛,千言万语变成一句话:“世昌你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要杀的人你知道是谁!”郑世昌铿锵有力地回答道。

“我会想办法救你的!”青莲说完人就走了。

“带走!”警察头目下令道。

高小菊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不许抓我哥!”警察头目粗暴地拽开小菊,接着冲天开了一枪。罗瑞英紧紧抱住要拼命的小菊,在小菊声嘶力竭的呼喊中,郑世昌被警察带走了。

女子戏班 第七部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1(1)

青莲回到赵局长家,就把郑世昌被抓的事说了,恳求干爹放了他。赵局长还不知道这件事,表示要等了解清楚了才能决定是否放人。

高小菊一夜无眠,一大早就来找青莲了。丁香见她两只眼睛哭成了水蜜桃,心疼得不行,拿出瓜果点心招待她,让她宽心。小菊哪里吃得下,一声“干妈”叫过后,早已泪如雨下。青莲流了半夜的泪,眼圈也是红红的。她想,与其在这里相对无言空流泪,不如去警察局探个究竟。于是,姐妹俩踩着赵局长的后脚跟来到了警察局,然而,赵局长的办公室却落着锁。赵局长的秘书认识青莲,将她们领到会客室,心急如焚的姐妹俩只好干等。

赵局长把青莲的事当事,上班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看守所。

郑世昌浑身是血铐在柱子上。他从进来就被严刑逼供,人已昏死过几次,但他宁死不会承认没干过的事。赵局长挥手让动刑的警察站到一边,伸手托起郑世昌的下巴:“告诉我,王局长是不是你杀的?”

郑世昌咬牙道:“不是!我没杀他!”

“只有你一个人去了他的办公室,不是你杀的,是鬼杀的?”负责审讯的警官咆哮道。

“是谁杀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杀的。”

“郑班主,我很敬重你。人心都是肉长的,早承认早解脱。”赵局长放下手说。

“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的,我没有理由杀他。”

“不,你有理由,为了夏美娟,你完全有理由杀死你的情敌王局长。”赵局长点拨道。

“情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郑世昌被搞糊涂了。

“王局长不是你的情敌吗?这可是夏美娟小姐亲口说的。”赵局长说。

“胡说八道!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郑世昌认为赵局长在诱供,坚定地表示:“要杀要剐随你们便,我只有一句话,我没杀王局长!”

“局座,这小子是个犟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看来非动大刑不可了!”负责审讯的警官说。他冲后面一招手,一个警察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从火炉里拿出来,奔郑世昌走过来。郑世昌瞪着火红的烙铁,眼里喷出怒火。

“住手!”赵局长突然喝道。从郑世昌的眼睛里他没看到谎言,郑世昌是条汉子,他宁肯相信汉子,不相信婊子。婊子是夏美娟留给他的印象。他对负责审讯的警官吩咐道:“对郑班主不能动刑,他是我的客人,懂吗?”

负责审讯的警官虽然不懂赵局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但话听清楚了,连忙让手下给郑世昌松绑。郑世昌也觉得奇怪,望着赵局长离去的背影,他忽然心里一亮,肯定是彩云替他说了话。

赵局长回到办公室,刚点起一支烟来,青莲和高小菊就推门进来了。

“干爹!”姐妹俩一齐叫道,叫得赵局长眉头紧锁,气短心虚。他指了指沙发:“坐吧!”

“干爹,郑班主能放出来吗?”青莲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

“要我实话实说,一个字,难!”

高小突然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干爹,您可要为我哥做主啊!王局长肯定不是他杀的。”说完,她像鸡叨米似的给赵局长磕起了头。

“小菊,你这是干什么?青莲,快把她扶起来!”赵局长慌了:“这是在办公室,不兴搞这个!”

青莲扶起小菊:“小菊,起来,干爹跟咱一样着急。”说着将小菊扶在沙发上。

电话突然响了,赵局长拿起电话,脸色为之一变,口气恭敬地说:“是,我会查清楚的,请您放心。”他放下电话,按了下桌上的电钮,片刻之后一个警察进来:“局座,您有什么指示?”

“把今天早上的报纸给我拿来!”

警察将一摞报纸抱了进来,赵局长挥手让他出去,自己翻起报纸。没看多久,嘴里就骂上了:“他妈的,这些记者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就上报了!”他有所不知,真美子把杀死王局长的消息传到东洋之花餐厅之后,左藤就做了安排,让被收买的记者去了申江戏院,等郑世昌被警察带出戏院之后,爆炸性新闻就形成了。

青莲和小菊连忙过来看报纸,醒目的标题让她们目瞪口呆:“社会局王局长昨晚被害,韶华戏班班主难脱干系”、“申城又暴血案,政府要员横尸”、“韶华班主昨夜被拘,抗日名剧面临停演”。

“这下全市的人都知道了。刚才就是市长打来的电话,他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赵局长感到这件案子处理起来会更加棘手了。

“报纸上尽胡说,我哥他不会杀人的!”高小菊喊了起来。

“干爹,真的没办法了吗?”青莲着急地问。

“现在只能看事态的发展了,郑班主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赵局长无奈地说。

“我们可以去看看他吗?”青莲提出要求。

“还是别去了,你们看了会受不了的。”

“我哥他挨打了吗?”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再对郑班主动刑。”

“干爹,我们想去看他,您给个方便吧!”青莲求道。

赵局长拿起了电话。

郑世昌被警察带进了会面室,高小菊打了一个愣,一夜未见,世昌哥已判若两人,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哥呀——”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1(2)

青莲的眼里也涌满了泪水,怔怔地看着郑世昌。她和心上人近在咫尺,却人世两隔,怎能不心如刀割?她嘴唇颤抖着,话却说不出来。

郑世昌见到她们,有些出乎意料:“你们怎么来了?”

“哥,我们来看你呀!他们打你了吧?”高小菊泪如雨下。

“进到这种地方,挨打是免不了的,但我没有承认,因为人不是我杀的。”

“干爹说不让他们再打你了。”高小菊安慰道。

“他刚才来过了,我知道了。”

“哥,我们都知道人不是你杀的,可报纸上却登出来了,连市长也知道了。”高小菊没头没脑地把她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青莲后退了几步,郑世昌以为她要离开,连忙叫住:“彩云,你别走!”

青莲站下了,背对着郑世昌,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菊,让我跟彩云说几句话行吗?”郑世昌松开小菊,向青莲艰难地挪动了几步,青莲转过身来,伸手扶住了他。高小菊悄悄离开了。

“彩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次飞来的横祸落到我头上,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青莲的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世昌,别这么说,我们正在想办法,一定要救你出去。”

“不管救不救,我想知道你心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万一我走不出去,你不能让我死不瞑目!”

“世昌,你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假如有来世,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死了,我就跟你去!”青莲答非所问。

“彩云,我不认识你了,你走吧!”在生死关头他都打不开她心中的秘密,郑世昌绝望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青莲扑进郑世昌的怀抱,任凭郑世昌怎么推搡就是不松手,而且是咬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

郑世昌铁汉柔情,没有把握着这次机会,他要是把赵局长说的情敌一说告诉她们,真美子的身份就容易被揭穿了,可惜面对彩云的眼泪,他除了痛苦已找不到其他的感觉了。

徐海连夜去找陈涛,将郑世昌被捕的消息告诉了他。陈涛很吃惊,问徐海演出还能不能坚持。徐海表示他可以代替郑世昌的角色。抗日的舞台没有丢,陈涛的心稍得安慰。第二天中午,陈涛来小洋楼打探郑世昌的消息,高小菊正好从看守所回来。听了她的情况介绍,陈涛一时也想不出解救的办法。

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戏班的人都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旁,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没人动手。陈涛示意罗瑞英带头吃饭,罗瑞英拿起筷子:“来,吃吧,都吃,吃完睡午觉,晚上还要演出呢。”

“晚上还能演吗?”真美子端起饭碗边吃边问:“班主都被抓起来了,这该是散伙饭了吧?”

“美娟,谁说戏班要散伙?你瞎说什么?”小马埋怨道。

“班主被抓了,男主角没了,我们不散伙又能怎样?”真美子不服气地说,“刚来就散伙,真倒霉,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现在就可以走,谁也没求你留在这里!”高小菊突然发火了。

“你冲我发火干吗,我说的是事实。”真美子说。

“我说的也是事实,你来了以后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滚!”高小菊越说口越粗。

“有理讲理,你骂什么人啊?看我刚来好欺负啊?”真美子说。她希望戏班人人火冒千丈,乱成一锅粥就没心思演戏了。

裘百灵因为有半年没接到俞松的来信了,这让她愁肠百结,戏班又遇到了天大难事,听着高小菊和夏美娟的争吵,她心乱如麻,从餐桌旁站了起来:“真没意思,不吃了!”说着向门口走去。

“百灵,你干什么去?”罗瑞英问。

“我去江边走走。”裘百灵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谁也不许说什么了,吃饭!”罗瑞英拿出大姐的风范。

陈涛边吃边仔细观察真美子,和别人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悲痛,似乎班主出事与她无关。他不禁又想起了她右肩窝里的红痣,这个容貌靓丽,看似没心没肺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呢?

裘百灵来到江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俞松半年前的来信,在读了无数遍之后又读了起来:“亲爱的百灵,我刚刚送走黎明,眼前是一轮火红的朝阳,它就像我们年轻的生命,充满勃勃生机。然而,随着新的一天到来,更加残酷的战斗又要打响了,不少年轻的生命会随着这一天的到来而消失。如果我倒下了,我的热血将洒在祖国的土地上,浇灌出漫山遍野的鲜花,你会在鲜花的芬芳中,感受到我对你的深深爱恋;如果我能胜利归来,我会把战场上的故事讲给你听,你会知道和平是多么珍贵,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我把对你的祝福送给太阳,让它用七彩阳光把温暖洒在你身上,无论我是生还是死,对你的感情都会像阳光一样永远不会改变……”

百灵不知道,这封充满激情的信刚发出没多久,俞松就倒在了血泊中。他穿梭于构筑在一片山坡上的前沿阵地,一颗炸弹将他和他的相机炸开了,相机甩在弹坑附近,他则滚下了山坡。战友们撤退时只拣到了相机,他的名字被列入阵亡者名单。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1(3)

也许是心灵感应,裘百灵每看一次信都流一遍眼泪,她望着雾气蒙蒙的江面,听着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心如浮萍,无所归依。天快黑的时候,罗瑞英来江边找到她,搂着她的肩膀去了申江戏院。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2(1)

白长起从报上得知郑世昌因杀人嫌疑被关进了看守所,让他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悲凉,兴奋的是情敌倒霉了,悲凉的是抗日分子被日本人关进了中国人的监狱。他不用想,王局长肯定是日本人杀的,然后嫁祸给郑世昌。郑世昌要是为此丧命,那是活该,千错万错,就是错在不自量力上,为了青莲,非要留在申城不可,早听他劝,哪至于有如此结果呢?

他坐在老板椅上正在神游,夏三把渡边领了进来:“老板,您的朋友有事找您。”

白长起愣了一下,马上收回心思,起身迎接:“欢迎,请坐!”

“不坐了,白老板要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请跟我去吃顿便餐。”

“对不起,我正好有特别要紧的事。”白长起不想再往深了趟日本人的浑水。

“哦?”渡边一挑眉毛,投过来疑问的眼神。

“你也看到报上登的消息了吧,我师兄出事了,我得需要到韶华戏班看看我的师妹们。”

“你师兄出事了,是该去看看,不过你要出事了,谁去看呢?”渡边话里有话说。

白长起惊出一身白毛汗,紧张地看了夏三一眼。夏三理解错了,上去就推渡边:“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老板能出什么事?出去!”

渡边稍一用力,夏三像颗出堂的炮弹,飞到沙发上。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弹射,但确实飞行了3米。他的流氓精神不允许他在老板面前丢脸,屁股刚一挨到沙发,人就起来了,晃晃悠悠地摆出一副打架的姿势。白长起不想让夏三失去健康或者生命,急忙制止道:“夏三,这儿没你事,出去!”

夏三一听如大赦一般,他清楚上去打架是鸡蛋碰石头,但不能不去碰,否则他就不是流氓了。人虽然出去,但话不能软,临出门前说道:“小子,你等着,瞧我将来怎么收拾你!”

“渡边先生,请你告诉左藤社长,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了。”白长起说得一本正经,一脸严肃。

“白老板,你的意思你最好亲自对左藤社长讲,否则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恐怕是我们彼此都不愿意见到的。”

“你们不就是想登唐记者写的那封信吗?登吧,到时候我就开记者招待会,说那是假的,伪造的,反正唐记者也不在了,事实到底怎么样,鬼才知道。”

“既然这样,也好,我只需要提醒你,你和真美子小姐的合影,我们会派人送到阿标的手里,不知道这个抗日大英雄会如何对付你?”

“你?”白长起能够想象得到,阿标会在他清醒的状态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我们知道你怕阿标,但我们不怕,我们也会帮助你不怕他的。”

“什么意思?”

“左藤社长会亲自告诉你的,请!”

就像狼闻到了血腥味儿,白长起随着渡边一路来到了东洋之花餐厅,坐在了满脸笑意的左藤对面。照例是身穿和服的日本姑娘谦恭地斟酒,照例是散发着脂粉清香的艺妓表演,客套的环节过后,左藤朗声笑道:“白老板,我今天请你来,就想问你一句话。”

“请讲!”

“我想知道,你对阿标的位子感不感兴趣?”

“左藤社长,此话我只当您是开玩笑,他的位子不是谁都能轻易坐稳的。”

“那就看你想不想坐了。”

白长起想起阿标的八面威风,呼风唤雨,自然生出羡慕来:“他的位子是人都想坐。”

“不,我们只要你坐。”

“他坐得很稳,我怎么能坐呢?”

“很简单,除掉他,让他把位子给你腾出来。”

“阿标身边的保镖一大堆,怎么除?”

左藤老谋深算,一笑道:“孙子兵法中有调虎离山之计,很可以借鉴的。”

“调虎离山?”

“不错!你只要把阿标约到申江戏院,其余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白长起疑惑道:“申江戏院?为什么选在申江戏院?”

“申江戏院的俞老板对帝国很不友好,他早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了。”渡边插嘴道。左藤给他下的命令是除掉阿标和俞元乾。

“俞老板是个商人,什么戏赚钱就演什么,这跟友好不友好没关系吧?”白长起企图说服左藤。

“不!俞老板公然对抗大日本帝国,他就该死!你为他辩解,我很不喜欢。”左藤说。

白长起被迫沉默了。他改变不了日本人的决定,他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怎么?白老板不愿意同我们合作吗?”

“左藤社长,您别误会,这件事太突然,容我好好想想。”

“你不需要想什么,我们已经替你想好了。来,为合作成功,干杯!”左藤说着喝干了杯中酒,举着空杯望着白长起。

左藤手中的空杯像一个明晃晃的圈套,白长起一狠心,闭着眼睛钻了进去。

白长起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日本人的安排行事。他来找阿标,双手捧上一张银票:“标哥,这是您该得的钱。”

阿标接过银票一看,瞪起眼睛:“才500块,白老板没搞错吗?”

“标哥,现在人心惶惶的,没人来看戏啊。”

“没人来看戏?俞老板的申江戏院怎么天天爆满?”

“那您应该找俞老板多要钱,以丰补歉嘛。”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2(2)

“我要得着吗?你这里有我的股份,我要是该得的,你他妈的要想赖账,我饶不了你!”

“标哥,我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敢赖标哥您的账啊,咱这行讲的是水涨船高,俞老板钱挣多了保护费自然要提高。您要是因为进了一趟警察局就被吓住,那我就什么也别说了。”

“白老板,跟标哥说话请你注意点!”常乐警告道。

“我说的话有问题吗?标哥是老大,老大当了缩头乌龟,我们在下面的,自然没了底气。”

“你不要激我,我正要去找俞老板。上次我砸他场子,对不住他,我要登门赔礼道歉。”

白长起一听机会来了,连忙换了口气:“标哥的为人特别令我佩服。我跟俞老板因为韶华戏班也有些误会,我陪您一起去吧,有您在身边,我跟俞老板的误会就好消除了。”

“好,明天晚上7点半,申江戏院门口见。”

“不见不散。”

阿标点了点头,白长起心怀鬼胎地退了出来。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3(1)

两个军人为俞元乾送来了俞松的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军人敬礼后悄悄离去,留下俞元乾像泥塑木雕一般僵直地坐在椅子上,两行老泪顺颊而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响起敲门声。他赶紧擦了把眼泪,慌忙将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划拉到抽屉里,镇静了一下情绪,喊道:“请进!”

裘百灵推门走了进来:“伯父,俞松今天来信了吗?”

“啊,你说什么?”俞元乾心里一激灵,听到儿子的名字,他的心像锥扎般疼痛,表情失常是很正常的。

“伯父,您怎么了?我问俞松有没有来信?”

“没有,没有。”俞元乾的眼泪忽然涌上来,差点脱口而出:“他永远也不可能来信了。”

“他怎么还不来信啊?急死我了。”

“百灵,陪我到江边走走好吗?”俞元乾觉得胸口要爆炸了,必须要出去走走才行。

裘百灵这才注意到俞元乾的脸色和平常大不一样,用面如死灰来形容一点不过分。她担心地问:“伯父,您哪儿不舒服吗?还是别去江边了,我陪您去医院吧?”

“没事,让江风吹吹就好了。”俞元乾起身向外走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裘百灵赶紧伸手搀住了他。让她诧异的是,伯父今天的身子好沉,似乎把半个身子压给了她。

俞元乾一动不动地望着滔滔江水,在心里充满深情地对俞松说着话:“松儿,我和百灵送你来了,你的血流进了这条大江,浇灌着你深爱的土地。你的生命短暂而永恒,你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子。作为父亲,我为你感到骄傲。”

江面起风了,掀动着俞元乾的灰白头发,他感到是儿子的魂儿被他呼唤回来了,在和他作最后的告别。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裘百灵偷望他的表情,觉得伯父今天实在异样,不由安慰道:“伯父,您想俞大哥,俞大哥也会想我们的。有我们的祝福,他会平安归来的。”

俞元乾看着裘百灵,迟疑地叫了一声:“百灵!”

“伯父,您要说什么?您今天怪怪的,和平时不一样。”

俞元乾欲言又止:“没事,等你演完戏,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想让你看件东西。”

裘百灵疑惑地:“看什么?”

“等你演完戏再说吧!”

“好吧。伯父,我该回去化妆了。”

“走,回去,在舞台上和小鬼子斗!”俞元乾吼了一句,让裘百灵诧异地看了看他,平常伯父说话总如春雨润物,绝少像今天这样慷慨激昂。

戏快开演前,渡边带着一个杀手拿着戏票进场了,上了二楼。他们没有进剧场,而是悄悄来到经理室门口。俞元乾默默盯着儿子的相机和阵亡通知书,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根本就没听到门响。渡边和杀手进来后,关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两个陌生人,问:“你们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渡边冷笑道。

“你们是什么人?”俞元乾站起来质问。

“日本人。”

俞元乾大惊失色:“啊?你们是日本人?你们想干什么?”

“俞老板,你对大日本帝国非常不友好,我们来送你上路。”

俞元乾抄起桌子上的相机向渡边砸去,渡边身手敏捷地躲过,相机落在地上。渡边和杀手从两边包抄过去,同时把刀子刺进俞元乾的两肋。

白长起比阿标早到一步,站在戏院门口等候,阿标的车准时停在了戏院门口,阿钟先下了车,为阿标打开车门,阿标从车上下来,常乐将车开走了。白长起赶紧笑脸迎上:“标哥!”

阿标瞄了白长起一眼:“来啦?走吧。”说着向戏院里走去。

白长起看了眼阿钟,阿钟轻微地摇了下头,白长起跟上阿标说:“ 标哥,您今天是特意来向俞老板道歉的,要不您先上去跟俞老板谈,有些话我在场听着不合适,等一会儿我再上去,您看行吗?”

阿标停住脚步:“你小子想得挺周到,这样吧,等我谈完了再来叫你。”

阿钟接着说:“标哥,我们也在下面等吧,人多了再吓着俞老板。”

“好,你要不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你和常乐都在下面等着,免得俞老板误会了,以为我又是来搅局的。”

白长起就坡下驴地说:“标哥,我在这儿等了,您走好。”阿标晃晃悠悠地进了戏院大门,阿钟对白长起意味深长地一笑,白长起的表情却复杂得一塌糊涂。

常乐走过来问阿钟:“标哥呢?”

“上去了,他让咱们在门口等,免得俞老板以为咱们又来搅局了。”阿钟解释道。

“白老板怎么不上去?”常乐问。

白长起看了常乐一眼没说话,阿钟替他回答道:“标哥要先见俞老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阿标已经推开了经理室的门。房间里开着灯,只见俞元乾靠在椅子上,脸朝上,盖着张节目单,似乎睡着了。他大大咧咧地说:“俞老板,阿标向您道歉来了。”他见俞元乾没反应,就走上前来,掀开了节目单:“俞老板,睡着啦?”他突然发现不对,俞元乾的眼睛和嘴都张着,凭经验,他立即断定俞元乾已死亡。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腰,平时他在后腰上都别着刀子,今天临来时阿钟劝他别带家伙,他听了阿钟的建议,所以手摸空了。他听到了身后有响动,急忙转身,渡边和杀手已从落地窗帘后面闪了出来,两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随着闪动的身影向他飞来。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3(2)

阿标大吼一声,同出双拳打向两条身影。要是对付一般的流氓,两条身影会在他的重拳之下飞出,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两个武艺高强的杀手,拳头打空,匕首扎进了他的身体,他收回双拳,再次击出,渡边和杀手拔出匕首倒退两步。身负重伤的阿标向门口奔去,但速度显然挽救不了他的生命,渡边和杀手追上去,连刺两刀,阿标一声没吭地倒在地上。渡边和杀手将匕首分别塞进俞元乾和阿标手里,将他们摆成搏斗的样子,迅速离开经理室,躲进了卫生间。

剧场里响起谢幕的掌声,观众开始向外走去。渡边和杀手混在观众中间,不露形迹地离开了戏院。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常乐见观众都出来了,对阿钟说:“钟哥,我们上去看看吧,标哥这么长时间不出来,太不正常了。”

“也是,走!”阿钟也显出着急的样子。其实他在出场的观众中已看到渡边的身影。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我一向是听标哥话的。”白长起说。

常乐和阿钟向戏院里跑去。

大幕徐徐拉上后,裘百灵对罗瑞英说:“我去找伯父了,他有话跟我说。”

“卸了妆再去吧。”罗瑞英说。

“回去再卸。你把我的戏装带回去吧。”裘百灵边走边脱戏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向二楼的经理室跑去。她走进房门,看见伯父和阿标对坐着,一动不动,不禁一愣:“对不起,你们在谈事吗?”她脚下忽然踢到一件东西,低头一看是架相机,她连忙捡了起来,熟悉的相机让她立刻想到了俞松:“伯父,俞松的相机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她快步走到桌前,首先看到了桌子上的阵亡通知书,这给了她一闷棍,眼前顿时金星乱飞。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了,常乐和阿钟冲了进来。

常乐大喊:“标哥!标哥!”

阿标当然不会理他,阿钟大叫:“看,血!他们都死了!”

裘百灵的目光落在俞元乾和阿标身上,才发现他们都瞪着眼睛,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向门外冲去。

裘百灵疯了一般从戏院里冲了出来,撞了一下在戏院门口的白长起。白长起见她奔跑的速度超乎寻常,立即跑向自己的汽车,上车后对夏三说:“快,追上前面那个姑娘!”

夏三正在梦中,晃晃脑袋问:“老板,您说哪个姑娘?”白长起一巴掌打在夏三的脑袋上:“快开车!”夏三一踩油门,汽车蹿了上去。

女子戏班 第二十五章4

青莲正在对镜卸妆,隐约听到了叫声,问旁边的高小菊:“小菊,你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吗?”

罗瑞英接过话茬:“好像是百灵的声音。”

“她不是去了俞老板那里了吗?”高小菊问。

“我们去看看!”罗瑞英起身说道。

戏班姐妹们拥到经理室,看到的是俞元乾和阿标的尸体,还有抱着阿标尸体痛哭的常乐,阿钟正在打电话报警,而她们所要找的百灵已无踪影。

黑黑的夜空砸下雨点,霹雳闪电夹来了滚滚雷声。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漆黑的江边,裘百灵幽灵一般地伫立江边,望着黑茫茫的江面泪流满面。雨下大了,她仿佛失去知觉,任雨水劈头盖脸。夏三开着车慢慢停下来,白长起开门下车,走到裘百灵身边,轻轻搂住她。裘百灵一声尖叫,仿佛不认识似地看着白长起。闪电划亮夜空,百灵未卸妆的脸已被雨水浇花,显露出吓人的模样。

“百灵,我是你长起师兄,下雨了,回去吧。”白长起尽量温柔地说。

“死了!他死了!他们全死了!”裘百灵身体抖个不停。“他死了,他答应我要活着回来,娶我做新娘的。”

白长起不解地问:“百灵,你说谁死了?”

裘百灵像梦呓似的说:“俞松死了,俞伯父死了,阿标死了,他们全死了……”她的脑袋砸在了白长起的"奇"书"网-Q'i's'u'u'.'C'o'm"肩上。

白长起不敢相信她的话,难道俞松回来了?也被日本人杀害了?他摇晃着百灵问:“你说俞松回来了?”百灵无法回答他,因为她已昏厥过去。他抱起百灵,回到车里。

“老板,去哪儿?”夏三问。

“回家!”

“回哪个家?是您的还是这个姑娘的?”

“废什么话,当然是我的家!”

“知道了,老板!”

汽车冲进雨幕中,雨水顺着白长起的脸流下来,滴在他怀里的百灵身上。雨落无声,但他分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嘶吼,他闭上眼睛仔细啼听,那声音来自他的胸口,而且越来越大,他只是无法分清到底是人还是野兽在嘶吼。

在霹雳闪电、大雨滂沱中,韶华戏班的艺人们四处寻找百灵,狂风将他们的呼喊撕碎,“百灵”的名字被风雨淹没了。高小菊一跤滑倒,泪水雨水流了满脸。徐海跑过来扶起她:“小菊,你没事吧?”

“没事。”小菊抓着他的胳膊起来,徐海没让她再离开身边。

等他们回到小洋楼,人人已成落汤鸡。百灵的失踪为小洋楼的雨夜蒙上了凄悲的氛围。

白长起将百灵抱进客厅,浑身精湿的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让跟在后面的夏三直起眼睛吞口水,被白长起听到了:“你嘴里他妈的是什么声音?滚!”夏三赶紧流窜了出去,他知道今夜老板不会用车了,开着车出去找窑姐泄邪火去了。

百灵醒了,但她的眼神一片茫然。白长起让小翠伺候她去卫生间洗漱,自己用毛巾擦了擦,换去湿衣服,坐在客厅,点燃一支烟等候百灵出来。

百灵穿着浴衣出来了,湿漉漉的长发,木然的表情,光脚赤腿,让她楚楚动人又万般可怜。小翠扶着她,站在他面前,他扶着她的肩膀说:“去睡吧百灵,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要想。翠儿,扶小姐去卧室。”

裘百灵在半夜里突然惊叫起来,白长起翻身下床,跑到她睡的房间打开灯,只见裘百灵坐在床上,敞胸露怀,瞪着直勾勾的眼睛喊:“他死了,他们都死了!”

跟在白长起后面进来的小翠轻声说:“老爷,小姐中魔了。”

“混帐话,睡你的觉去!”白长起将小翠呵斥走,慢慢走到裘百灵身边:“百灵,别害怕,长起师兄陪你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闪电和炸雷声。裘百灵又拼命叫起来,白长起将她搂在怀里,直到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他将她平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安慰道:“百灵,你睡吧,我把灯开着,你要再害怕就叫我。”

裘百灵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慢慢地眼皮打起架来。白长起向门口退去。百灵裸露的美丽胸部让他的眼睛犯直了,他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让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人性并没有完全蜕化掉,他为此而感到庆幸。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1(1)

白长起洗了个冷水浴,清清爽爽地坐在沙发上准备吃早餐。这是他到申城后不久形成的习惯,在这个险恶之城,睁开眼就投入战斗,所以必须要保持清醒头脑。小翠把报纸递了过来。他接过报纸吩咐道:“你去看小姐醒了吗?”

“是,老爷。”小翠答应着向裘百灵住的房间走去。

白长起扫了一眼头版头条,顿觉头皮发炸:申江戏院老板和帮会老大火併,双双身亡!虽然他参与了这出惨案的导演工作,但看到这样的标题仍然觉得触目惊心。他迅速浏览一遍对他来说不是新闻的新闻,让他奇怪的是,没找到俞松的名字。可百灵为什么说俞松死了呢?

小翠回来报告:“老爷,小姐已经醒了。”

“知道了!你把报纸收好,别让小姐看见。”白长起说完进了裘百灵睡觉的房间。他见她瞪着茫然的眼睛靠在床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关切地问道:“百灵,好点了吗?”

裘百灵无力地点点头说:“我该回去了。”说着,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刚一迈步便觉头晕脚软,险些摔倒。白长起赶忙扶住她:“瞧你,在长起师兄这儿躺着吧,别逞强了,你身子太虚了。”

裘百灵坐在床沿,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头好痛。”

白长起摸摸她的额头:“百灵,你烧得很厉害,先躺下,我给你请大夫去!”他扶百灵躺下后,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夏三在窑姐身上爽了一夜,不敢贪睡,一大早就把车开了回来,躲在车里独自享受闷雷般的鼾声。白长起将他敲醒,让他找个中医来出诊。夏三看到白长起满脸焦急,才明白昨晚抱回来的姑娘病了。半小时后,他带回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号完脉,请白长起借一步说话。

俩人来到客厅,老中医讲了百灵的病情:“这位姑娘病得不轻,病因是惊吓过度,急火攻心,外感风寒,内积腑热,病象是头昏目眩,憎寒发热,舌苔厚重,惊悸不安。”

“你告我怎么治吧!”白长起听得脑袋发大,催问道。

“治不难,只是有味药不大敢用。”

“哪味药?”

“罂粟壳。”

“大烟壳?”

老中医点点头:“对。这味药有可能让病人产生依赖性,所以我必须先征得您的同意。”

“非得用吗?”

“罂粟壳起安神镇静作用,最好能用。”

“那就开吧,先把病治好了再说。”

“有您这句话我就敢开了。”老中医说着话铺开纸,提笔开出药方。

夏三拿着药方买回了7副药,白长起马上让小翠熬了一副。百灵喝过药后,困意袭来,倒在床上睡着了。白长起盯着百灵熟睡的样子,再一次压住欲望的潮水,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转身出了房间。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韶华戏班扯上什么干系,于是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罗瑞英接的,放下电话后,她冲着楼上大喊:“青莲姐!小菊!百灵找到了!”她的一声喊,让楼上冲下一堆人。

高小菊着急地问:“百灵在哪儿?”

“在长起师兄那儿。”罗瑞英答道。

“怎么会在她那儿?”青莲冒出一个疑问。

“长起师兄没讲,他只是说百灵病了,让咱们去接她回来。”

“那就快走吧!”徐海招呼道。

裘百灵睡得不踏实,又做起了噩梦,一声尖叫,猛地坐了起来。白长起听到她的叫声后,赶紧推门进来。裘百灵的胳膊交叉在胸前,泪流满面地说:“长起师兄,我怕!”白长起将她搂在怀里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也不要怕!”

正在这时,徐海、青莲、罗瑞英、高小菊闯了进来,罗瑞英喊的“百灵”刚出口,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白长起赶紧松开裘百灵,尴尬地打招呼:“你们来了?”百灵的睡衣是敞开着的,白长起松开她,正好让她的前胸暴露无遗。百灵的意识已经恢复到有羞愧感了,她连忙把睡衣拽在了一起。

青莲冲过来,抬手就给了白长起一耳光。白长起愣住了,大家也都愣住了。只听青莲骂道:“畜生!”

白长起一言不发走了出去。这次对百灵他没有当畜生,却被青莲误解成了畜生。他心里自我嘲解道:“真是好人难当啊,看来在她眼里我只能当畜生了。”

戏班人出面将俞元乾安葬了。俞元乾的遗像挂在他住处大堂北墙上,遗像下面点着长明灯。陈涛召集徐海、小马和罗瑞英在俞元乾家开会。他含泪带领大家向俞元乾的遗像三鞠躬,表达对逝者的尊敬送别之意。

落座之后,会议在压抑的氛围中开始了。屋里的空气像灌了铅,沉闷得化解不开。罗瑞英憋不住了,哭喊道:“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世昌哥被抓起来?为什么俞老板会跟阿标同归于尽?”

“阴谋!”徐海判断道。“俞老板和阿标不可能互相搏斗而死。两个人的体力和年龄差异那么大,阿标又会武功,俞老板怎么可能和阿标同归于尽?我怀疑是有人先把他们杀害了,再故意制造成互相残杀的假象。”

“王局长被杀了,世昌入狱了,俞老板死了,短短这么几天一连串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还是那句话,我怀疑夏美娟的身份。”陈涛严肃地说。他在这一刻忘了妹妹,只想到了敌人。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1(2)

“是,这些事情都是夏美娟来了之后发生的。”罗瑞英补充说。

“我就不明白,这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小马愤怒地说。他渴望面对面的战斗,像这种打太极拳的斗争方式,能把他急死。

徐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日本人!”

“对!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的事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阻挠《怒吼的松花江》的演出,谁想阻挠呢?只有日本人!所以,无论遇到多大困难,这出戏都要演下去,引出幕后黑手并斩断它,给日本人以坚决反击。”陈涛坚决地说。

“百灵的身体不大行。”罗瑞英说。

“可以让小菊代她演。”徐海说。

“对夏美娟一方面要严密监视,另一方面切不可打草惊蛇,该跟她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陈涛叮嘱道。他想尽快摸清夏美娟的底细,揭开红痣之谜。

大家点点头。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2(1)

常乐和阿钟来找白长起,商量阿标的祭奠活动,要他出面操持。白长起以身体有病为由推托,常乐突然跪下求道:“白老板,以标哥的身份,不搞祭奠是下不了葬的,为了让标哥早日入土为安,请你出面主持一下吧,具体的事由我们兄弟来做。求求你了,大哥!”

“常乐,我很欣赏你的江湖义气,但请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行吗?”

“白老板,你什么意思?”阿钟听出弦外之音。

“什么意思,你们不清楚吗?”白长起冷笑道。“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有这话吧?这个时候你们把我推出来,我不成了重矢之的了?标哥有那么多手下,各路码头占着,他们能容我吗?”

“谁敢捣乱,我们不会放过他的!”阿钟表态道。

“大哥,只要你出面主持,有什么事常乐愿拿命去抵。求求你了!”常乐磕头求道。

“你只有一条命,可你已经答应了我两次。你起来吧!”白长起伸手搀常乐。

常乐充满希望地问:“你答应了?”

“不,我不答应,因为我还不想死!”白长起刚说完,就觉得常乐身子一沉,他还想磕头,白长起心生厌恶,对夏三说:“送客!”

夏三上去拽起常乐,狠劲地向外推:“走吧!走!”夏三送客回来,把心里揣的疑问抛了出来:“老板,申城老大的机会您就这样放弃了,不可惜吗?”

“放弃?我说过吗?”白长起揪过夏三说:“这种表面风光的事谁爱做谁做,我要的是实的。”

夏三点点头:“我懂了,现在还不到您出山的时候。”

“错!我让你现在就招一批弟兄,带着他们去砸阿标的场子,砸一个让它瘫一个,不过你要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

“老板,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这样一来可就全乱套了。”

“我要的就是乱套局面,越乱越好,这样我出来收拾残局才师出有名。”

“我明白,到那时您就众什么归了?”

“众望所归。”

“对,众望所归!老板,您有这么大的学问,您不当老大谁当?”

“少给我拍马屁,干你的活去吧!”

夏三点头哈腰答应着,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时,人已经雄赳赳气昂昂了,仿佛天已降大任于斯人。

夏三对耍威风的事不仅热衷而且能干,两天时间就啸聚了一帮地痞流氓,配上短刀长棍,一色黑衣墨镜,对阿标名下的赌场、烟馆、茶馆、舞厅、戏院、商铺展开了扫荡,所到之处如台风掠过,只剩下一片狼籍。

正是群龙无首之际,阿钟悄悄来找白长起了。俩人心照不宣,多余的话没有,阿钟提出要白长起出山。白长起表示他要小试牛刀之后再说。

“现在正好有个机会,”阿钟说,“百乐宫的3个股东分别找过我,要我开价,把标哥的股份让给他们,谁拿到了标哥的股份,谁就是百乐宫的老板。”

“标哥的股份怎么能随便给出去呢?你把他们叫到一起,我来跟他们谈谈。”

阿钟心领神会,以他的名义将3个股东找到了百乐宫。3个股东谁都想当老大,话不投机,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白长起从旁边的包厢绕进来,不请自便,一屁股坐下,将3个股东坐愣了。

“白老板,您有事吗?”阿钟故意问道。

“我在听你们争标哥的场子,我不参加不合适吧?”白长起神态自若地说。夏三带着5个黑衣流氓站在包厢门口,犹如6条准备捕获猎物的饿狼。

“你有什么资格参加?”胖如圆球的股东质问道。

“我是没资格,可我想问一句,标哥有没有资格呢?”

“你这是什么话,标哥不是已经死了吗?”年龄最小的股东问。

“标哥死了,可我白长起还活着。标哥的一切都是我的,当然包括百乐宫的股份。”白长起的话像锋利的刀刃,拿出来就带着杀气。

“白老板,空口无凭吧?你说阿标的股份是你的,拿出证据来!”瘦如麻杆的股东伸出了一只鸡爪。

白长起冲夏三说:“给他看证据!”

夏三冲身后一招手,两个流氓过去就将麻杆提了起来,夏三挥起双拳照着麻杆的小肚子就是一顿暴捶,麻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挨了几拳之后才发出一声惨叫,另外两个股东早已呆若木鸡。

阿钟见夏三不知深浅只管挥动老拳,怕出人命,一抱拳说道:“白老板,给兄弟个面子,放了周老板吧?”

白长起自然会给阿钟面子,因为这是他俩演的双簧。他止住了夏三,问道:“哪位还想看字据?”

没挨打的两个股东股东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白长起又问麻杆:“你呢?”

麻杆含泪说道:“一切听白老板吩咐。”

白长起点燃了一支雪茄,吐着烟圈,拿出阿标的派头说:“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我就不客气了,请3位在合约上签字吧。”他从皮包里拿出4份合约,扔在茶几上。

3个股东各拿一份,把脸都看成了长条丝瓜。

白长起小试牛刀之后,准备走马上任。他让阿钟以帮会的名义发出请柬,邀请各帮派老大到紫霄宫大酒楼开会。各帮派老大如约而至,自觉让主位空着,阿标的遗像悬挂在主位后面的墙上,似乎在等着看谁坐在主位上。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2(2)

阿钟临时充当了会议主持人。他站在主位旁边说:“各位老大,今天请你们来,就是商量一件事,谁来坐标哥的位子。我这儿有一份请愿书,上面按了128个弟兄的手印,”说着他拿出一张单子,展示给大家看。“弟兄们吁请白老板出山,主持大局,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各帮派老大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挂着疑问。白长起迅速扫了一眼,连忙站起来说:“钟哥,此事万万不可!在座有许多前辈,我怎么敢……”

“白老板,弟兄们在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您要再不出山,弟兄们就没活路了。”阿钟动情地说。

“长起不才,管不了那么多事。”白长起说着坐了下来。

站在门口的夏三突然单腿跪下:“老板,您就答应下来吧,这么多弟兄按了血手印要跟着您,您还担心什么?谁敢不听您的,我们弟兄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送他上路。”

“夏三,你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白长起呵斥道。

“老板,您不答应,我今天就跪死在这儿!”夏三倔强地说。早已安排好的七八个流氓,一起跪下来说:“我们也不起来!”

“白老板,你就答应吧!”阿钟恳求道。

白长起露出为难的样子:“你们这是逼宫啊,看来我除了答应下来,无路可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主位走去。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白长起一看,是放高利贷的潘爷,他止住脚步问:“潘爷何意?”

“你算个屌啊,想坐这个位子,你也配!”潘爷骂道。“你潘爷我闯荡江湖几十年,还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拿这种小儿科来蒙骗我们,你以为你是谁啊?”

“潘爷想坐?请吧!”白长起恭让道。

“我当然比你有资格坐!”潘爷说着起身,晃着膀子走了过去,坐在了主位的藤椅上。帮派老大们带着嘲弄的神态看着潘爷的挑衅,谁也没注意阿钟动了一下阿标的遗像。潘爷正在得意之时,阿标的遗像突然砸在他的脑袋上。夏三乘机冲过去,从后面猛刺一刀,刀尖从潘爷的前胸冒了出来。潘爷低头看了看刀尖,一歪头死了。

白长起抬脚将藤椅连同潘爷踢到一边,站在主位上,满脸谦恭地向惊魂未定的帮派老大们打躬:“让各位受惊了。潘爷自不量力,惹怒标哥,只好上路了。为了申城市面上的大局,也为了维护各位的利益,长起建议,各位把势力范围恢复到标哥生前的格局,潘爷的地盘就由我先代管。各位都收收手,不要再争了。纷争天下乱,和气把财生,我求各位了。”

“白老板!”常乐突然开口道,“我有一事不解。”

“哦?”白长起怔了一下:“常乐兄弟,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尽管问。”

“标哥怎么会死在俞老板的房间里?”

“这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和你在一起呀!”

“不错,你是和我在一起。可你约标哥去申江戏院的时候,说好是一起上去见俞老板的。为什么你到了戏院门口又忽然变卦,难道你事先知道上面有杀手在等着标哥吗?”

帮派老大们一听这话,情绪变激动了,有人把随身带的家伙掏出来摔在桌子上。白长起心慌如兔,但表面上却镇静如常,他转头对阿钟说:“钟哥,那天晚上你也在,你来跟各位老大解释吧!”

“这还用解释吗?标哥和俞老板是同归于尽的。常乐,咱俩不是一块进的房间吗?”阿钟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进房间看到的是假象。俞老板是个瘦弱的老头子,而标哥是武功高手,他杀俞元乾如同杀一只鸡,怎么可能和俞老板同归于尽呢?”

“常乐兄弟,此言差矣!你怎么就敢断定俞老板不是武功高手?中国自古就有大贤藏于山,大侠隐于世的传统。在座各位老大,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可从表面上你看得出来吗?俞老板敢在申城开戏院,而且敢跟标哥叫板,他没两下子行吗?”阿钟说得有理有据,帮派老大们听得入耳入心,常乐一时哑口无言。

“各位,此事已经辩清,长起希望以后不要再提,让标哥在九泉之下安息,也让在座各位专心打理自己的生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白长起想把事情抹过去,他的老大位子坐定,就希望天下太平。

“此事不提可以,但砸场子的事不能不说。”常乐不肯放过白长起。

“常乐,看在你过去是我兄弟的份上,我才让你说话,你不要不知好歹!”白长起拿出老大的威严。

“不知好歹的人是你!”常乐像是搭错了筋,非要跟白长起干到底不可。“这些天我一直怀疑,标哥虽然走了,但他的余威还在。从哪里突然冒出一个新的帮派,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砸标哥留下的场子。夏三,你说,是谁指示你砸场子的?”

“常乐,你血口喷人,说我砸场子,拿出证据来?”夏三走过去说。

“要证据是吧?给你!”常乐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摔给夏三:“你自己好好看看,领头的是不是你?”

照片掉到地上,夏三弯腰去捡,突然,他拔出匕首刺进了常乐的肚子。常乐晃了一下,一掌将夏三打开。几乎在同时,两个黑衣流氓冲过来,从两侧捅了常乐。常乐不支,单腿跪在地上,手指白长起说:“大哥,你干什么坏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当——汉——奸!”话刚说完,他向前一扑,倒地而亡。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2(3)

白长起的脸像刮过一阵阴风,被一团黑云罩住了,他对帮派老大说:“各位请便吧,我要为我兄弟收尸了。”

帮派老大们鱼贯而出,白长起挪到常乐跟前,腿一软跪下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3(1)

赵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要青莲和高小菊马上来他的办公室。自从郑世昌被抓起来后,青莲就住在了小洋楼。姐妹俩坐着赵局长派来的车,忐忑不安地赶到警察局。赵局长不知抽了多少根烟了,房间里烟雾缭绕,把他的脸熏得像块煤。

青莲和高小菊紧张地看着赵局长,只听赵局长长叹一声,说道:“法院院长打来电话,郑世昌的案子过几天就要宣判了。”

高小菊着急地问:“怎么判的?”

“死刑。”赵局长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两个字。

青莲和高小菊一听,整个人像木雕一样僵住了。

“干爹对不住你们,没帮上忙。”赵局长痛苦地说,接着又叮嘱道:“这几天你们到牢里去看看他,和他道个别,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的话青莲和高小菊都没听到,因为她们已经昏倒在地上。

警车将她们送回来的时候,俩人都像大病了一场。陈涛为了了解夏美娟,将碧溪茶园临时交给别的同志经营,几乎天天来小洋楼。戏班的人都在睡觉,是他开的门。高小菊见到陈涛,早已憋不住心中的悲伤,放声大哭起来。青莲则挂着泪珠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涛吓了一跳,忙问道:“小菊,怎么回事?”

“陈大哥,我哥他……”

“你哥他怎么了?”

“我哥他被判了死刑!”

陈涛一听怔住了,缓缓地坐在了沙发上。高小菊的哭声惊醒了大家,片刻之后,整座小洋楼响彻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叹息声。陈涛悄悄离去了。

天黑了,该去戏院了。徐海来到青莲的房间,打开灯,青莲从床上坐起来,人已哭成泪人,泪水把脸上沾满乱发。

“青莲,你还能唱吗?”徐海问。

青莲用手捋了捋头发,站起来说:“走吧!”

狱警打开监室的门,青莲和高小菊提着食盒走了进去。郑世昌吃惊地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她们,以为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高小菊放下食盒,一头扎进郑世昌的怀里,一声“哥啊——”,叫得人肝胆俱裂。青莲望着须发长如鬼的心上人,顿时泪如雨下。

郑世昌终于明白这不是幻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世昌,我们来陪你吃顿饭。”青莲喉咙发紧,说出的话带着颤音。

“要判了?”郑世昌明白了她们来的意思,在他走之前送送他。

“哥,干爹他尽力了,但也无能为力。”高小菊说。

“他是个好人,多亏他的照顾,我没受什么罪。”郑世昌已经无数次地想到这个结果,突然确定下来,心反倒安了:“坐下吧,看看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吃的?”

“是青莲姐在紫霄宫大酒楼订的。”高小菊打开食盒,将菜一盘盘摆出来。

青莲从包里拿出一坛绍兴女儿红,在3只碗里倒上酒,端起碗说:“为妻彩云敬你一碗酒,一路走好!”说罢一饮而尽。

青莲的一言一行,让郑世昌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哽咽道:“彩云,我谢谢你!”同样将酒喝干,然后苦苦一笑说:“人生无常啊!想不到我竟然背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罪名走上了黄泉路!死我倒不怕,只是我刚刚活明白,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却突然……唉,我真是不甘心哪!”

高小菊流着泪给郑世昌夹了一筷子菜:“哥,你吃菜!”

郑世昌抹了把脸,吃了一口菜,说:“不说我了。大伙儿都好吧?”

青莲点点头:“嗯。”

“告诉大伙儿,无论我怎么样,戏班都不能散,要大伙儿都听陈涛和徐海的。”

青莲含泪给郑世昌满上酒:“世昌,你放心,我会转达给大家的。”

郑世昌给青莲满上酒说:“彩云,今生我们有缘无份,来生再续前缘吧。”

青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世昌,对不起……我没为你看好自己。”

郑世昌痛苦地摇摇头说:“彩云,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在这个花花世界里打拼,不容易。我只希望在我走了之后,把我忘得越干净越好。”

“怎么可能?我要是忘记你,除非海枯石烂江水倒流!”青莲哭喊道。她忽然抄起水果刀,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掏出手绢包好,递给郑世昌:“带上它吧,有彩云陪你,你到哪都不会孤单的。”

郑世昌接过青莲的头发,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她抱在怀里。两颗灵魂刹时冲破牢房,在蓝天白云下与阳光嬉戏,与清风共舞。良久,青莲从郑世昌的怀里抬起头,缓声唱起《梁祝哀史》“送兄”一场戏:“梁兄你要回去了,英台不能留你,唯有送你一程以表草桥结义之情。梁兄为我吐鲜红,英台无言劝慰兄……今日你我分别后,再要相逢无日期……”

郑世昌起身和她配戏:“回家病好来望你,短命无常永不来。”

青莲接着唱道:“梁兄休说伤心话,我肠会断来心会碎。你是好好来访我,今日害你带病归,要是不测长和短,湖桥镇上立坟碑。红黑两字刻两块,红的刻你梁山伯,黑的刻我祝英台。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也要同坟埋……”

高小菊是惟一的观众,她被感动得放声大哭。

陈涛发动申城十几家报馆的记者来警察局采访赵局长,逼着赵局长不得不将郑世昌的案子公开。有记者问:“请问赵局长,郑世昌为什么要杀害王局长?”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3(2)

赵局长镇静地说:“我希望郑世昌不是凶手,但警方已经掌握了证据,至于他有没有罪,这要等到法院的最终判决。”

有记者追问:“法院的判决下来了吗?”

赵局长苦笑道:“这个问题恐怕要问法院院长了。”

“赵局长,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作案的可能吗?比如说日本特务故意陷害制造恐慌?”陈涛一针见血地问。

“说话要有证据,怀疑是不能作为证据的。你要能证明是日本人干的,我马上就把郑世昌放了,把日本人抓起来!”

陈涛追问:“如果警察局连怀疑都没有,又怎么会去收集证据呢?”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收集呢?”

“据说郑世昌已经被判死刑,你们这样做是让无辜的人蒙冤,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陈涛义愤填膺地说。他索性面对记者宣讲起来:“各位,王局长被害前是这部抗日大戏的积极倡导者,而郑世昌是排演这部戏的戏班班主,他们二位合作得珠联璧合,郑世昌怎么可能突然杀害王局长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要利用王局长的死来陷害郑世昌,以达到阻止抗日大戏演出的目的。请诸位想一想,杀害王局长陷害郑世昌的人到底是谁?”

记者们不约而同地回答:“日本人!”

“对!”陈涛一挥拳头,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惊叹号。

“你是什么人?”主持会议的警官厉声问道。“现在是记者招待会,不是抗日集会,你不要在这里搞煽动!”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搞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不要滥杀无辜!”陈涛针锋相对地说。

记者们纷纷应和:“对!不要滥杀无辜!”“郑世昌不可能是凶手!”“放了郑世昌!”

赵局长一看局面有点失控,忙敲了一下桌子说:“各位,我会对大家的怀疑进行调查的,等有了结果一定告诉大家。”说着站了起来。主持会议的警官赶紧宣布:“记者招待会到此结束,散会!”

赵局长在两个警官的陪同下快步离去,一群记者追着问:“我还有问题,赵局长您别走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人?”“什么时候会有调查结果?”一个警官转过身将他们拦住:“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青莲终于病倒了,确切说她是晕倒在舞台上的。自从得知世昌要被宣判死刑之后,她的心就碎了,茶不饮,饭不思,觉不睡,人明显见瘦,但在舞台上的光彩却越发明亮,像碳火见了风,呼地一下子燃烧起来。终于,她的体力、心力都严重透支,这天晚上,当大幕徐徐拉上的时候,观众的掌声拍出了无数颗金星,她身子一软,靠在小菊身上。当小菊呼唤她的时候,她已然失去知觉,一颗灵魂飘出体外,赶去与世昌相会了。

青莲不得不住院了。高小菊接过来扮演秋萍的角色,裘百灵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可以上台了,《怒吼的松花江》在惊心动魄中巍然屹立在申江戏院的舞台上,成为申城戏剧界抗日的一面旗帜。

丁香来医院看望青莲,心地善良的她,一见瘦脱了形的青莲,眼泪早如断线的珍珠掉了下来。青莲一头扎在丁香的怀里,把满腹的苦水尽情倾倒出来。听得丁香不免心生疑问,她盯着青莲的眼睛问:“你告诉我,郑世昌是你什么人?”

“是我一生中惟一爱过的人,也是我惟一可以舍命相救的人。”青莲把她和郑世昌的故事娓娓道来。

直到夜朗风清,玉兔东升,丁香才离开医院。她最见不得恋人间的生离死别。她喜欢看戏,戏里多有这类情节,每次她都会泪雨滂沱,产生改变戏中人物命运的冲动。青莲和郑世昌为她提供了这种可能,她决定试一把。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4(1)

记者招待会后,报纸上质问当局、讨伐日本人的文章铺天盖地。陈涛通过大学里的地下党员组织了学生请愿团,在市府门前请愿游行,更有激进青年绝食抗议,要求政府释放郑世昌,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让已被兵临城下搞得焦头烂额的市长大人骑虎难下,因为是他下令处死郑世昌的,在他的眼中,政府要员的命怎么也比戏子的命金贵,再加上有杀人偿命这条古老的法律作依据,郑世昌必死无疑,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事情。但是,杀死舞台上的抗日英雄并非易事,有的文章直指这是卖国行径。一向以抗日市长标榜自己的市长大人,肯定不愿意背上这个黑锅。他找来法院院长,让法院暂缓宣判,又打电话给赵局长,让警察局再多搜集些证据。

赵局长被报纸上的文章和学生的请愿活动搞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上火,市长的电话火上浇油,让他牙床子一下子肿得老高,半张脸变成了发面馒头。丁香用湿毛巾裹上冰块给他降温败火,埋怨他不会当官做人。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赵局长正在火头上,说出的话都带着火药味儿。“好像郑世昌是被我冤枉的,我成了众矢之的了。”

“民心不可违,你把郑世昌放了,不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吗?”

“我何尝不想把郑世昌放了?可这个案子上边盯得紧,警方又掌握了一定的证据,除非找到了真正的凶手,否则谁也救不了郑世昌。”

“找个人来顶罪不就行了吗?”丁香建议道。

“谁来顶罪?”

“跟王局长有矛盾的人,我看那个阿标就挺合适的。”丁香说出了她的考虑。

“阿标已经死了。”

“正好啊,死无对证。”

“丁香,你说得有道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赵局长恍然大悟,顿觉柳暗花明。

“你要什么都想到了,还要我干吗?”丁香娇嗔地说。“我这么想,一是为了你,二是为了青莲,最后才是为了郑世昌。”

“青莲和郑世昌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这事怎么这么上心?”

“生死恋人。青莲来申城之前和郑世昌是一个戏班,郑世昌救过她的命。”丁香将从青莲那里听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赵局长。不过,讲故事的地点由客厅改到了卧室,赵局长听完故事之后,让丁香遭受了一场久违的爱的风暴。

青莲病倒之后并没有躲过被日本人追杀的厄运,因为在此之前,左藤就下达了追杀令。作为一个标准的日本军人,左藤骨子里崇尚的是武士道精神,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失败所带来的是他不能接受的耻辱。《怒吼的松花江》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居然还在坚持演出,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特别是青莲的加盟,让这出戏产生了空前影响,他不能不暴跳如雷。他让渡边通知真美子,化装后来左藤商社,当面下达了让青莲离开戏班,如果她不走,就除掉她的命令。

“嗨矣,请社长放心!”真美子接受了命令。

左藤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亲自走出商社大门来送真美子,这让躲在对面茶馆里的陈涛看了个正着。

原来真美子离开小洋楼后就被陈涛跟踪了。真美子坐着黄包车先去了一家日本人开的商店,出来后换了身打扮,由江南普通人家的姑娘变成了身穿洋裙的阔家小姐。虽然衣服变了,但走路姿势没变,个头没变,对侦察工作驾轻就熟的陈涛来说,真美子的化装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小儿科。相反,他随便往脸上贴了两撇小胡子,架副墨镜,真美子就对他失去了警觉。她在左藤商社门口下了黄包车后,进门时仔细看了一圈,包括正从左藤商社门口经过的陈涛,都被她的目光扫过,然后她就进去了,说明她确信没被跟踪。陈涛等她进去后,让车夫将黄包车调头,他在正对左藤商社的茶馆门口下了车。

陈涛吃惊地站了起来,他认出左藤,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又坐在了椅子上。一直在心中翻滚的疑团瞬间被证实,夏美娟就是自己的亲妹妹陈玲。不堪回首的岁月倒流回来。自从妹妹被左藤抢走后,父母带着他四处寻找,一家人后来落脚在东北长白山脚下,父亲悄悄地参加了抗日联军,母亲在一次日军轰炸中被炸成重伤,临死前,脱下手镯,让他无论如何要戴到妹妹的胳膊上。他去找抗日联军,在深山老林里跋涉两天,最后冻僵在雪窝子里。等他醒来时,看到周围站着一圈穿羊皮袄的人,就是没有父亲。他的父亲已经牺牲了。当时只有半人高的他,坚决要求参加抗日联军,联军队长摸着他的头沉默良久,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一个联军队员带他走了,一直带到沈阳,将他寄托在一个京剧武生家里。他拜京剧武生为师,在戏班呆了几年,九一八事变后,戏班解散,他跟着师傅逃亡到关内,师傅送他进了学堂。

十几年过去了,妹妹找到了,可她却成了日本特务。这就意味着他和妹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陈涛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却不得不接受。他回到碧溪茶园,抚摩着手镯,竟一夜无眠。

真美子来找白长起。她清楚白长起和青莲的关系,在把白长起当作猎物准备捕获的时候,白长起的人际关系图已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来请白长起出面把青莲赶走。

白长起刚坐上申城黑道老大的交椅,还处在找不着北的神仙般的感觉中,真美子提出的要求如五雷轰顶,将他从云端砸到地面:“为什么要赶她走?”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4(2)

“青莲小姐对大日本帝国非常不友好,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

“她不离开怎么办?”

“结果不用我说,你应该清楚。”

“你们也要对她下手?”

“3天之后她要不走,你就准备收尸吧!”

“我先杀了你!”白长起一拍桌子,早有两个打手拔枪对准真美子。真美子冷笑道:“杀我可以,但杀了我能保住青莲的命吗?”

阿钟上前一步,拽着白长起的胳膊小声说:“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可为女人而冲动。”

白长起挥挥手,两个打手收了枪,真美子转身离去。她的妖娆背影,将白长起击倒在椅子上。

青莲还住在医院。她输了几天葡萄糖液,气色缓上来不少,只是一想到世昌将被枪毙,心就像被揪走一样,痛得她泪如泉涌。她不敢看报纸,心里又格外惦记着世昌,这种难受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白长起走进来的时候,她正静静躺在病床上,脸上挂着泪珠,思念着世昌。

“青莲,你病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刚知道,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白长起热情地说。

“白老板,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青莲擦去眼角的泪水,冷冷地说。

“不欢迎不等于不需要,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离开这里。”

“好吧,我可以离开,但前提是你必须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

“离开申城,走得越远越好。”

“不,我不会离开的,我要等着为世昌收尸,送他回家乡。”

白长起打了个磕巴。他从报纸上已经看到有关郑世昌杀人案的报道,他当然清楚郑世昌是被日本人栽赃陷害的,但他不能说,这不仅仅是站在情敌的立场上,更主要的是,他知道左藤心狠手辣,为了让他封口,会把他的命拿走的。他不想提郑世昌,而是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青莲,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反正你要尽快离开。”

“姓白的,你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药?”

“不管是什么药,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愿意你受到伤害。”

“伤害?我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你给的,你还厚颜无耻地跟我讲什么伤害?你滚!”

“我要怎样做,你才肯相信我呢?”

“我要你死!”

“青莲,你真恨不得我死吗?好,我告诉你,这次你不听我的劝告,你必死无疑,而我也没有活路了。”

“你会没有活路?”

“我会为你报仇,为你而死。你说还有活路吗?”

青莲看着白长起,冷笑一声:“是吗?彩云已经被杀死了,你能为她报仇吗?”

“青莲,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还不想为你收尸!”白长起忽然暴怒起来,“3天后你要不走,我就派人把你绑走!”

“除非你再杀了青莲,否则我绝不走!”青莲针锋相对,怒目而视。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5(1)

裘百灵的表演糟糕透了,唱得有气无力,动作也不到位,只是象征性的比画,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一下舞台,徐海就冲到她面前,质问她是怎么回事。裘百灵想说什么,却连打几个哈欠,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徐海吃惊地看着她手足无措,罗瑞英和高小菊跑过来,将她搀到椅子上。

裘百灵的头无力地靠在高小菊的身上,罗瑞英焦急地问:“百灵,你怎么了?”

裘百灵身子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我浑身上下没力气,老想吃药。”

“可你的药已经喝完了。”罗瑞英说。

“快去给我买药,我要喝。”裘百灵哀求道。

“百灵,你的病还没好吗?”徐海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后悔。

“没好,我难受死了,求求你们,快去给我买药吧。”

“药是从长起师兄那里拿的,当时没拿药方吧?”罗瑞英问。

“瑞英姐,我们去找长起师兄要!”高小菊说。

“好的!徐导,百灵交给你了。小菊,我们现在就去!”罗瑞英说。

“你们去吧!”徐海说。“百灵,我背你回去!”

高小菊和罗瑞英向戏院外跑去。她们一直跑到白长起家。白长起还没睡,随着业务量的增多,他的睡眠越来越少。他招呼她们坐下,吩咐小翠:“去给我两个师妹一人沏一杯大红袍尝尝。”

罗瑞英着急地说:“长起师兄,我们不喝茶,我们是来要药方的,百灵还在家等着呢。”

“百灵的病还没好吗?”白长起吃惊地问。

“本来好好的,突然又不行了,所以我们才来找你要药方。”高小菊说。

“是这样啊。小翠,快去把裘小姐的药方找来。”白长起吩咐道。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百灵有了毒瘾。

小翠没动窝,嘴唇嚅嚅地说:“老爷,那张药方我给扔了。”

“扔了?”白长起叱责道:“谁让你扔的?”

“裘小姐走了,我看留着它也没用,就把它扔了。”小翠解释道。

“你去把它给我找回来,怎么扔的怎么找!”白长起怒喝道。

小翠吓得眼泪掉了下来。罗瑞英一见小翠这模样,只好说道:“长起师兄,扔掉了怎么找,别难为小翠了。你还是把那个开药的大夫找来吧,请他再给开副方子。”

“也只能这样了。明天上午我让人去办,保证把药方开回来!”

“那我们明天上午再来。”高小菊说。

“不用你们来,我派人直接把药和药方都送过去。”

“长起师兄,让你费心了。”罗瑞英说。

“百灵的事好办,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世昌师兄。他要真的被枪毙了,小菊,你们可怎么办啊?”白长起感慨地说。

他的一句话勾动高小菊的心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长起师兄,你有没有办法救我哥出来?”

“小菊,你高看我了。我想青莲为这事找过她干爹吧?堂堂的警察局局长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师兄要是早听我的劝告,带着戏班离开申城,怎么可能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长起师兄,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罗瑞英拉着高小菊站了起来。

“你们可以歇在这儿,我这里有你们睡觉的地方。”白长起也站了起来,挽留道。

“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也不放心百灵。”罗瑞英推辞说。

“那好,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夏三忽然跑到小洋楼来了。他两手空空,面对望眼欲穿的裘百灵说:“裘姑娘,实在对不起,给你看病的那个老中医不在了。”

被毒瘾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裘百灵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不在了什么意思?”

“他的诊所贴了封条,人不知去哪儿了。”

“怎么会这么巧?”罗瑞英质问。

“大概是躲日本去了。市面上谣言很多,都说日本人快打进来了,往外跑的人很多。”夏三解释说。

“我要见长起师兄!”裘百灵突然抓住夏三的胳膊要求道。“带我去见他!”

“裘姑娘,你先松手。”夏三觉得胳膊刺疼,裘百灵的指甲已经扎进他的肉里,他把她的手拽开后说道:“老板没有见你的意思,我不好带你去。”

裘百灵躺在床上,浑身虚汗淋淋,像是要虚脱了一般。

“夏三哥,你想想办法,别让百灵这么难受啊!”高小菊求道。

“我能有什么办法,只有医生才有办法。去看医生吧!”夏三皱着眉头说。

“百灵,我们送你去医院!”徐海说。“英子,快走吧!”

“坐我的车去!”夏三主动提出来,百灵的美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关键时刻献殷勤是很自然的。

罗瑞英和高小菊搀着裘百灵去了医院。青莲正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见百灵病怏怏的样子,连忙走过去跟着忙活。医生给百灵打了一针,开了点西药,就让她回去了。百灵回来后就睡了,睡得很香很沉。随着傍晚的临近,徐海越发不安起来。百灵要是不醒,晚上的演出就要受影响。可看到百灵安睡的样子,他又不忍心叫醒她。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青莲突然回来了。

“青莲姐,你怎么回来了?”罗瑞英吃惊地问。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5(2)

“你们走后我问过医生,百灵染上了毒瘾,一时半会上不了台,救场如救火,我不能不回来。”青莲平静地说。

徐海吊在半空中的心落下了,真想说声谢谢,但又觉得见外,只好傻笑着望着青莲。高小菊打了他一下说:“百灵染上毒瘾了,你还笑?”

“她怎么会染上毒瘾呢?”罗瑞英问道。

“医生说,大概她喝的中药里面有罂粟壳。”青莲说。

“长起师兄怎么能让她吃这种药?”罗瑞英问。

“这事不能怨长起师兄,药方又不是他开的。”高小菊有她的判断标准。

“百灵还能戒掉毒瘾吗?”罗瑞英关切地问。

“她要每天打针吃药,就这样睡上一段时间才行。最关键的还是得看她自己。”青莲说着,忽然叮嘱道:“千万不要让百灵再去找白长起,她要戒不掉毒瘾,人就毁了。”

夜深人静,演出回来的姑娘们早已酣然入睡。药劲过去的裘百灵已醒来多时,浑身像爬满了蚂蚁,她咬着牙忍耐着。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几道闪电过后,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听着窗外的雨声,她觉得身上的蚂蚁都张开了嘴,咬得她奇痒难忍。她用手抓挠身上,却越挠越痒。她实在无法忍受,下了床来到客厅,缩在沙发上,汗如雨下。终于,她的精神仿佛崩溃了一般,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赤着脚,穿着一袭白色睡衣,在风雨中狂奔。如果谁这时候遇见她,一定以为撞见了白色幽灵。风雨没有洗去她身上的蚂蚁,倒使她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当她按响白长起的院门上的门铃后,人就瘫在了地上。

白长起从泥水里把她抱进了房间。裘百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长起师兄,救救我!”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的?”白长起用毛巾擦着她脸上的雨水问。

“别问了,快给我药!”裘百灵乞求道。

“百灵,我这里没有药啊。夏三回来后告诉我,说你去过医院了。”

“我受不了了,求求你给我药!”裘百灵的心里像着了火,拼命抓挠胸脯,睡衣转眼就被撕烂了,雪白的胸脯上留下道道血痕。

白长起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吼道:“你别再抓了,我给你,我给你还不行吗?”他的卧室里藏着白面,他当上黑道老大后,才知道阿标也做这一路生意。他坐上了阿标的位子,阿标的生意也自然接着做下去。他吼来睡梦中的小翠,让她陪百灵先去洗澡。他回到卧室,找出白面,在他要返身出屋时,忽然悲从心来,青莲离他远去,百灵到他身边,从此以后,百灵恐怕赶都赶不走了。

裘百灵吸过白面没多久,奇痒的感觉神奇地消失了。躺在舒适的床上,她很快进入了梦乡。她梦见俞松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用一双忧郁的眼睛凝视着她,渐渐地被夜色所吞没。

实际上,百灵所梦到的事正在上千公里以外的一座野战医院发生着。俞松头缠绷带,悄悄溜出野战医院。他眺望北斗星,判别出方向,走进了漆黑的夜色中。他没有死,那天他被炮弹震下山谷,头部负了重伤,昏迷了一天,被砍柴的老乡救回家,过了几天,有部队经过,就把他交给了部队,接着他就被送进了野战医院。在他的伤快要养好的时候,他经不住对百灵的思念,独自离开了野战医院。他对北斗星的深情眺望,被北斗星送进了百灵的梦乡。

可惜,第二天早起百灵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俞松的眼睛,而是白长起的脸。她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白长起。白长起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没事人似的问道:“百灵,你醒了?”

裘百灵紧裹睡衣,悲愤地看着白长起:“长起师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师妹啊!”

“百灵,这是在我的家,是你来找的我!”白长起阴沉着脸说。实际上,他并没有对百灵做什么。昨夜他见百灵入睡后,担心她睡不踏实,本想靠在床上呆一会儿,等她完全睡熟后再走,不想他竟睡着了,而且醒在了百灵后面。百灵的过激反应让他生气,既然好人难做,不做好人就是了。

裘百灵向外跑去,白长起从床上跳下来追了上去。裘百灵冲出房门,白长起在后面喊道:“你再往前跑,就永远不要回来!”

裘百灵像被子弹击中一样,奔跑两步跪在了地上。白长起走过去,狂吼道:“裘百灵,你给我记住,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动过你,你别跟我要死要活的!想走可以,我再给你开门,我他妈的白字倒着写!”

裘百灵被毒瘾折磨怕了,那种撕烂自己也去不掉的刺痒锥心刻骨,她一个弱女子,前有丧失亲人之痛,后有毒瘾折磨,面前站着可以倚赖的英雄般的男人,她还求什么?的确,不管别人怎么看,长起师兄在她眼里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她抬起头,想听到他对她的承诺。

“你真的会要我吗?”

“是,我会要你!”

“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会的,我会永远对你好!”

“抱我回去吧!”

白长起弯腰抱起百灵。占有她的大门已轰然开启,但他还不能娶她为妻,在青莲活着的时候,他不会娶任何女人的,这是他给自己确定的一条奇怪的底线。

裘百灵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完全献给了白长起。一阵刺痛之后,她在床单上看到了殷红的血迹。显然早起她冤枉了他,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幸福的沉醉感。她小鸟依人般地缠绕着白长起,觉得噩梦已离她而去。对女人的身体已毫无陌生感的白长起,对她疼爱有加,悉心呵护,完事之后,叮嘱她安心休息,有事就吩咐小翠去做。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六章5(3)

裘百灵真的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吵醒,一睁眼,原来青莲、高小菊、罗瑞英站在她的床边,小翠正试图劝她们离开。

“百灵,你怎么会睡在这里?”青莲质问。

“睡在这里很好啊。”她回答道。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青莲接着问。

“什么怎么样?你要是问睡觉的话,我们睡了。”

“这个王八蛋,竟然糟蹋了你?”青莲愤怒地骂道。

“我是自愿的。”

“百灵,你糊涂啦?怎么可能自愿呢?”罗瑞英不解地问道。

“有什么不可能?俞松死了,可我要活下去!”

“百灵,我们姐妹在一起,你就不能活下去吗?”

“不能!那种活是生不如死的活,我今天才明白,人应该怎么活。难道我这种活法不值得你们羡慕吗?”

“英子、小菊,咱们走!”青莲听不下去了,说完就先出了房间。

罗瑞英攥了一下百灵的手:“不管怎么样,别忘了我们姐妹!”

“百灵,多保重!”高小菊抱了下百灵,和罗瑞英一起离开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1(1)

陈涛召集徐海、小马、罗瑞英在俞元乾的家召开了秘密会议,把夏美娟的特务身份以及她和自己的血缘关系告诉了大家。他拿出手镯,眼里闪着泪花动情地说:“我母亲临死前要我一定找到玲子妹妹,把手镯戴在她的腕子上。妹妹是找到了,但想不到她竟沦为日本特务,这手镯我还怎么给她戴?”

“老陈,能确定她是你妹妹吗?”徐海比较冷静。

“千真万确,玲子变化大,可左藤变化不大。对抢走我妹妹的仇人,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如果她真是日本特务,那么自从她来了之后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我想,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对待玲子。”小马想得很实际。

“我觉得玲子挺可怜的,她那么小就被日本人拐了去,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也是一个被日本人陷害和利用的中国人。我们应该想办法唤醒她的民族意识,她要能转过来跟我们一起抗日,那就等于日本人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掘墓人!”罗瑞英说。

“难!”陈涛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被左藤抢走时才5岁,也许她早已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了。我们首先要把她当成凶恶的敌人来对待,如果我们兄妹有相认的机会,我会努力唤醒她的回忆的。”

“《怒吼的松花江》还在演,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肯定还会出手。”徐海说。

“不要再给她机会,我们现在就把她抓起来吧?”小马建议道。

“不,要给她机会,人赃俱获她才会哑口无言。”陈涛说。“英子,你一定要密切监视她,千万不可粗心大意。”

“好的!”罗瑞英使劲点点头说:“陈大哥,我会帮你把妹妹找回来的。”

“你要注意自身安全,玲子在日本人那里肯定受过特工训练。”陈涛叮嘱道。

“放心吧,我可是演武旦的。”罗瑞英一笑说。

真美子是在当天晚上演出结束时对青莲下手的。青莲不离开舞台就得死,这是左藤下的命令,也是她对白长起转达的指令。青莲既然还站在舞台上,就只能让她的声音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永远消失。真美子是作为群众演员跑龙套的,在谢幕之前,大家都往台上走的时候,她把一包毒药悄悄倒进青莲专用的小茶壶。为了避免影响面妆,演员一般都不用茶杯,而是用茶壶,壶嘴对人嘴可以直接倒,而不像茶杯那样需要用嘴喝。她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罗瑞英从幕布后面闪了出来。

“美娟,你想喝水啊?喝就是了!”罗瑞英故作轻松地说。

因为突然,真美子一下子愣住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抓起茶壶砸向罗瑞英,罗瑞英闪身躲过,飞起一脚踢在真美子的肚子上。真美子倒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一掌劈向罗瑞英的面门。罗瑞英向右一歪头,只觉左肩膀一沉,人已坐在地上。

俩人的打斗无疑惊动了戏班的人。姑娘们不明白她们怎么打了起来,只听徐海对高小菊说:“小菊,夏美娟是日本特务,我们上去制服她!”

高小菊的脑袋一大,人就上去了。真美子的武功确实了得,从后台打到舞台,一对仨居然不落下风。幸亏拉着大幕,正在退场的观众只能听到大幕后面的响动,却看不到打斗的激烈场面。作为观众,打斗场面只有白长起一个人看到了。

说来也巧,白长起中午回家时,得知青莲等人来过,对青莲的那份情感又被搅动了。他左思右想,决定晚上去看戏,等散场后他要跟青莲解释一下。理由都编好了,就是为了挽救百灵,他不得不出手相救。等他绕到后台,却看到了真美子被围在舞台中央。本来是势均力敌的局面,却忽见青莲一声断喝,提着一根藤棍做的长枪,直奔真美子,几枪下去,便把真美子打翻在地。真美子意识到大势已去,从身上掏出毒药就往嘴里送,罗瑞英眼到脚到,一脚将毒药踢飞。徐海和高小菊扑上去按住真美子,罗瑞英抽出戏服上的腰带,将真美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白长起扫了一眼戏班的人,大家都在关注台上的打斗,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悄悄离开了后台。

真美子身份暴露,事关重大,白长起不敢懈怠,连夜就去了左藤商社。左藤对他半夜来访十分惊讶,等听完他送来的情报,一言不发,挥手让他走。他在退出房门前溜了一眼左藤,只见左藤坐在塌塌米上,双手支在炕桌上,脑袋耷拉在胸前,狂傲之气早无,人已像遭霜打的叶子。

作为职业军人,效忠天皇是他的天职,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他可以抹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生命,但要下令杀掉他视同女儿的真美子,还真难下决心。15年前,他把她抱走,带回日本,取名真美子,像女儿一样养了10年,然后送进特训学校,毕业后又回到了他身边。在多年的间谍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的生与死,他不想因为他的生死而给亲人带来痛苦,所以他没有成亲,原来的亲人也在他加入特务机关后断了联系,他身边没有血缘和法律意义上的亲人。他既是真美子的上司,又是她情感上的父亲。作为上司他派她执行任务时毫不犹豫,作为父亲他对她又无时无刻不牵肠挂肚。

他从墙上取下军刀,边喝边舞,像一头饥恶的雄师,将房间内的家具砍烂,发泄着内心的狂暴。没有人敢出来劝阻,似乎偌大的商社只有他一个人。其实没有人入睡,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等待着,直到地震般的喧嚣沉寂下来。一夜的情感煎熬终于熬干了慈父的温情,他走出房间,两只眼睛通红,放射出狼一般的光芒。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1(2)

渡边打个立正向他致意,他冷酷地下达了命令:“真美子刺杀青莲失手,没有来得及自戕。她的身份一旦泄露,对商社大大的不利。我命令你带人去干掉她!”

“嗨矣!”渡边深鞠一躬。

真美子被秘密押在俞元乾家。她手脚被捆,又和床绑在了一起。陈涛端着一杯水进来,坐在她旁边,喂她水喝。她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陈涛,骂道:“支那猪,快杀了我,我不会喝你的水的!”

“我喂过你水,在你很小的时候。”陈涛不急不恼地说。

“你是日本人?”真美子惊讶地问。

“不,我是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

“你胡说!我是大和民族的子孙,你是支那猪!”

“你的真名叫陈玲,小名叫玲子,我是你哥哥,叫陈涛!”

“你说我叫玲子?有什么证明?”

“你5岁的时候被左藤抢走了,就是左藤商社的左藤社长。我记得你的右肩窝里有颗红痣,妈妈说那是你身上的记号。妈妈还说,我的小拇指短,和爸爸的一样。”

真美子的脸上现出迷茫的表情,她对陈涛的敌意明显减少了。

“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常唱的歌吗?”陈涛说着唱了起来: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门口唱大戏,

接姑娘,唤女婿,

小外外,也要去,

别去了,别去了,

给你一个包子吧。

包子呢?猫叼了;

猫 呢?上树了;

树 呢?火烧了;

火 呢?水浇了;

水 呢?牛喝了;

牛 呢?牛杀了;

皮 呢?蒙鼓了;

鼓 呢?咚咚咚!

咚咚咚……

在儿歌声中,真美子记忆的大门开启了,久远的过去影影绰绰地闪现出来:哥哥坐在门槛上,和她玩拍手游戏……妈妈在望着她笑……妈妈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漂亮的玉镯……

陈涛掏出手镯,深情地说:“这是妈妈临死前交给我的,她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把它戴到你手腕上。来,哥给你戴上。”陈涛说着解开捆绑她胳膊的绳子,将手镯戴在她的左手腕上。

真美子抚摩着手镯,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手镯。陈涛见她反应还算平静,就把她脚腕子上的绳子也解开了。随着自由的来临,一张黑网突然罩住了她的记忆大门,左藤那双眼睛在阴森森地望着她,似乎下达了无声命令。她猛地踹开陈涛,跳下床向外跑去。

陈涛被踹到墙边,他立刻意识到,她不仅是妹妹,更是凶恶的敌人!靠亲情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化开十几年冻结的坚冰呢?他追到大堂,真美子已不得不站下了。守在大堂的两个地下党员,拔出手枪逼住了她。

“绑起来!”陈涛喝道。

真美子被重新绑紧,陈涛一脚将她踹倒在俞元乾的遗像前,指着遗像质问道:“日本人连这么忠厚的老人都不放过,还是人吗?玲子,我告诉你,我们的妈妈就是被日本人炸死的,我们的父亲也在和日本人的战斗中牺牲了。日本鬼子害死了多少中国人,你该比我清楚!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思向仇人报仇,还要继续以敌为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杀了我吧!”真美子倔强地说。

“想死不难,但在你死之前,你要明白你是个中国人,你要向你的同胞赎罪!”

真美子用仇恨的目光瞪着陈涛,陈涛和她对视,一股强大的无形压力向她压来,逼得她不得不扭过头。陈涛用手将她的头又扭了过来:“玲子,你可以不认我,但你不能不认你的祖国!不能不认你的母亲!”

罗瑞英从外面进来,上前拿开陈涛的手,动情地说:“陈玲,陈大哥是你的亲哥哥,我是你未来的嫂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他连做梦都想跟你相认!你妈妈临死前,抓着你哥的手,让他一定要找到你。不管你过去做过什么,都不该成为你们兄妹不相认的理由,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了却你妈妈的最后心愿,玲子,叫声哥吧!”

真美子闭上眼睛。记忆的黑网渐渐消失,一个小姑娘趴在哥哥的背上,沿着田间小路走来:

“哥,我要那只蝴蝶!”

“哥给你抓!”

“哥,我想吃鱼!”

“哥给你摸!”

“哥,妈妈说我长大了,不要你背了。”

“你长多大哥都愿意背你。”

……

“英子,我先把她背到里屋去,让她慢慢想吧!”陈涛将后背转给了真美子。宽厚的脊背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但真美子,不,从这一刻起,她应该叫陈玲了,陈玲分明感受到强烈的亲情。终于,她嘴唇颤抖着喊出了一声:“哥!”

陈涛的后背颤动了一下:“上来吧!”

陈玲倒在陈涛的后背上,热泪融化了坚冰。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2(1)

青莲突然接到赵局长打来的电话,让她到小洋楼门口接一个人,接谁赵局长并没说。青莲放下电话,脸上充满狐疑。高小菊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她怎么了。青莲把电话内容讲了,高小菊猜想道:“是不是接我哥啊?”

“怎么会呢?要是的话,干爹也应该说啊。”

“干爹要给咱们惊喜,快走吧,青莲姐!”高小菊不由分说,拉着青莲就走。青莲还是不相信,因为法院已经明确要判世昌死刑,不大可能突然无罪释放。

“青莲姐,一直说判却没判,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小菊说着她的道理。

她们站在楼门外不大一会儿,一辆警车开来,从车上下来的人果然是郑世昌。青莲恍惚了,觉得一下子进入了梦境。倒是小菊,早已不管不顾,像只燕子扑进了世昌的怀抱:“哥,果然是你!你可回来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青莲端详着世昌,真切感受到了一阵窒息般的拥抱,她还没走出梦境:“是真的吗?世昌,你真出来了吗?”

“是真的,彩云,我出来了,我自由了!”郑世昌激动地说,“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

高小菊飞奔进小洋楼,眨眼间将里面的人都喊了出来。犹如一股激浪卷来,郑世昌顿时被泪水淹没了。他一个个看过,抱过,却没发现裘百灵和夏美娟。

“百灵和美娟呢?”他问。

“哥,进屋再说吧。”高小菊打岔道。

“我知道了,百灵一定躲在屋里想俞松呢。走,我去看她!”郑世昌说着就往房间里走,没注意到瞬间掠过大家脸上的尴尬神情。

进到房间,他大叫百灵,自然没人应答。当他再次询问时,罗瑞英告诉他,百灵在白长起那里。

“她为什么去哪里?”郑世昌奇怪地问道。

“百灵生病了,离不开长起师兄的药。”高小菊解释道。

“她生什么病了?白长起那里有什么药她离不开?”郑世昌越发糊涂了。

“你去看吧,看了你就知道了。”青莲忽然说道。“还有美娟,哦,她现在叫陈玲,她们身上发生的故事你都应该知道。”

“故事?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郑世昌像傻子一样问。他进去一个来月了,和外界的隔绝让他的大脑显得有些迟钝。

“世昌哥,你先休息吧,等休息好了以后,我陪你去。”罗瑞英说。

“还休息什么?我在牢里一天到晚休息。走,现在就去!”郑世昌着急了。

“别让我哥着急了,瑞英姐,咱们陪我哥去吧!”高小菊拉起罗瑞英,陪着郑世昌出去了。

青莲没去,不想见白长起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世昌回来之后,她却觉得自己该走了。她心中的阴影让她无法面对世昌,她不想让自己再陷入情感的旋涡,那种生不如死的挣扎是她所不愿承受的。孟庄的山清水秀和孩子们的天真质朴,才是她心灵的港湾。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东西,给世昌留下一封信,悄悄地离开了小洋楼。

郑世昌、高小菊和罗瑞英来到白长起的住处,小翠将他们迎进房间,让到沙发上,沏好茶之后才说:“老爷和太太在睡午觉,我去叫醒他们,请你们稍等。”小翠说完就去了卧室。

高小菊一头雾水地问:“老爷和太太?长起师兄结婚了?”

罗瑞英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啊。”

郑世昌狐疑地望着卧室门口,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都直了。他看到穿着睡衣的白长起和裘百灵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白长起见到郑世昌以为见到了鬼,本来伸个懒腰,却突然僵住了,他看看高小菊和罗瑞英,又把目光落在郑世昌身上:“师兄,你……你出来了?”

“你别管我,我先问你,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郑世昌虽然一看就知道他们刚从床上起来,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高小菊和罗瑞英互相看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世昌哥,我们住在一起了。”裘百灵满不在乎地说。

郑世昌上前一把抓住白长起的衣襟:“白长起!你怎么能这么干?百灵是你的师妹啊!”

白长起斜睨着郑世昌:“彩云也是你的师妹啊。许你干就不许我干,天下没这个理儿吧?”

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我怎么了?我爱百灵,不行吗?”

罗瑞英拉住郑世昌:“世昌哥,你冷静点儿。”

郑世昌松开手,瞪了一眼白长起,转头问裘百灵:“百灵,你忘了和俞松的约定了吗?”

“不要提他!”裘百灵突然尖叫起来。

“哥,俞松已经牺牲了!”高小菊说。她有些后悔没在来的路上把俞松的事告诉他。

郑世昌一怔,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对不起,百灵,我刚出来,有些事情还不知道。”

裘百灵一听这话,哭着跑回卧室。高小菊和罗瑞英要去安慰她,被白长起伸手拦住:“里面太乱,不方便进去。你们放心,我会劝她的。”说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道:“师兄,我还没祝贺你呢。祝贺师兄大难不死!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长起祝你洪福齐天!”

“免了吧,我这次活着回来,多亏了阿标。”郑世昌随口说出了释放他的缘由,不料却把白长起吓了一跳:“阿标?他不是死了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2(2)

“我知道!警察局查出来了,是他派人杀的王局长。”

“他杀王局长?”白长起被说蒙了。

“我听警察说,阿标因为乞丐的事和王局长结下了梁子,阿标为这件事进了监狱,还死了一个弟兄,所以就派人把姓王的给杀了。阿标这个人倒真讲义气!”

“明白了!”白长起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参与实施的阴谋倒为郑世昌开脱了罪名,而且开脱得天衣无缝。

“世昌哥,咱们先走吧,你不是还要看陈玲去吗?”罗瑞英说。

“陈玲是谁?”白长起好奇地问。

“就是夏美娟,她是日本特务,也是陈大哥的亲妹妹。”高小菊心直口快地说。

“她是日本特务?”白长起心怀鬼胎地问。

“现在不是了,她已经明白了,自己是中国人。”罗瑞英说。“她还想上台演出,控诉日本鬼子!”

“我们走吧!”郑世昌走到门口,又转身对白长起说:“对百灵好点,不许欺负她,否则我饶不了你!”

“师兄你放心吧,这里是百灵的家,等我们结婚时,一定请你们喝喜酒!”白长起信誓旦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的脸上挂起一丝狞笑。

为避免郑世昌再来骚扰,他派夏三去了趟《申江日报》报馆,以裘百灵的名义登出跟韶华戏班脱离关系的声明。声明登出之后,面对木已成舟的结果,裘百灵无可奈何,而郑世昌则气得大骂。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3(1)

郑世昌在俞元乾的家见到陈玲,陈玲的一番悔恨自不必说,还跪求他要上台扮演秋萍。陈涛打了保票,郑世昌将陈玲搀起,抬起右拳有力地晃了晃说:“玲子,我和你同台演出!”

郑世昌给俞元乾上了香,带着陈玲,和高小菊、罗瑞英一起回到小洋楼。离演出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和彩云说说心里话。在分不清昼夜的牢里,她是他心中的一盏明灯,陪伴他度过了难熬的日日夜夜。本以为此生难再相聚,没承想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对最思念的人,当然只剩下倾情相诉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万万没料到等待他的只是一封信,人早已不知去向。他打开信,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他的眼帘:“世昌:你能重获自由,如同我的生命再生。带着这份喜悦,我要回到属于我的世界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离开你们,我的心情既苦涩又轻松。请别为我担心,我的生活不会寂寞,因为有孩子们的笑声……”

郑世昌长叹一声,将信放在了桌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高小菊走了进来,刚叫了一声“哥”,发现了青莲的信,拿起来看了看,放下信,抬脚就往外跑,郑世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菊,干什么去?”

“我去把青莲姐追回来!”

“不用追了。”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不要再为难她了。爱她,就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吧。”

“那你怎么办?”

“我等她,我相信她会回来的。”郑世昌充满憧憬地说。“当她再回来的时候,她就不"奇"书"网-Q'i's'u'u'.'C'o'm"会再走了。”

戏院里座无虚席,大幕徐徐拉开。姑娘们站在一侧齐唱序曲。陈涛在陈玲上台前,为她整整服饰,动情地说:“要是妈妈能活到这一天该多好啊!”

“有哥哥在,我就别无所求了。”陈玲望着陈涛深情地说。

徐海过来催陈玲上台。乐曲过门之后,陈玲踉跄上台:“……秋萍我惨遭蹂躏,从此再无清白身。愧对远方心上人,问天地我的冤仇何时伸……”

台下的观众被陈玲的表演深深地感染了,几个学生模样的观众站起来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观众们也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喊声响彻剧院。陈涛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妹妹终于被找回来了,九泉之下的父母可以安息了。

就在这时,坐在第四排正中的渡边悄悄掏出手枪,瞄准台上的陈玲。枪响了,陈玲慢慢倒下。陈涛冲上台,抱起陈玲:“玲子,玲子!”血从陈玲的嘴里流出,她望着陈涛笑道:“哥,我去找妈妈了。”说完,她歪倒在陈涛的怀里。

和渡边一起执行暗杀任务的两个日本特务拔出枪来,连连勾动扳机。枪声惊乱了观众,渡边和两个特务乘乱溜走了。

青莲在孟庄寻求心灵乐土的梦想很快被日军炮火震碎了。战火已烧到申城郊外,天空中飘荡的一缕缕黑色硝烟,代替了乡村往日的炊烟。炮弹是在清晨时分落在孟庄的,青莲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在山坡树林里练功,猛听到呼啸的炮弹划过头顶,接着看到村里腾起几个烟柱。人们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从各家各户出来,背着包袱,牵着牛,驮着干粮,汇成了逃难队伍。自然也有少数不愿走的,走不动的,怀揣一线希望留在自家屋里。

青莲跟着张妈一家逃到十里外的麻姑岭。熬了一天又半夜,张茂林和两个年轻后生潜回孟庄打探情况,天亮时他们安全返回。大家围住他们打听情况,张茂林说:“鬼子已经在村里住下了。这帮畜生把柱子媳妇给整死了,她还在坐月子呢。柱子跟鬼子拼命也被捅死了。看来家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大家得投亲靠友了。”

张茂林回到家人旁边,茂林媳妇说:“去我娘家躲躲吧,鬼子总不会到大山里面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张茂林点点头,问青莲:“他姑,跟我们一起走吧?”

青莲舍不得让跟她学戏的孩子们就此散掉,想了想说:“茂林哥,孩子们唱戏已经有模有样了,散掉太可惜,她们家里要是同意,我想带她们一起去城里。”

“小姐,城里肯定被日本人占了,您现在可回不去。”张妈说。

“张妈,他们占的是华界,我带孩子们去的是租界,如果能找到唱戏的地方,比东躲西藏反而安全。实在找不到,我们就住在小洋楼。”

“那要跟孩子们的父母商量。”张茂林说,“他姑,我把他们都找过来,你跟他们说说。”

商量的结果,有8个孩子的父母同意青莲把孩子带走。茂林媳妇只同意张芸去,死活不愿意放走儿子。临行前,青莲把猛子留给张亮,才让张亮破涕而笑。猛子意识到和主人要分别了,悲哀地嚎叫起来,青莲抱着猛子又亲又摸,猛子哭泣般地呜呜叫着,让青莲听得好不辛酸。

张茂林要母亲跟他们走,可张妈放不下青莲和孩子们,执意要陪青莲回城,茂林只好同意。在家长们千叮咛万嘱咐中,青莲带着孩子们上路了。

路上有惊无险,不一日,青莲和张妈带着孩子们进入到申城租界。路过一家包子铺时,早已饥肠碌碌的孩子们使劲吸着鼻子不愿走了。青莲看了看孩子们,停下说:“张妈,咱们在这儿吃顿包子吧。”

张妈为难地说:“小姐,别吃包子了,再往前走走,找家粥铺喝粥吧。”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3(2)

“还是先吃吧,孩子们都饿了。”

“是,我看到了,可是钱……钱都快花没了。”

青莲摘下一个金耳坠递给张妈:“用它抵饭钱。”

张妈不想接:“小姐,一顿包子才几个钱,这只耳坠能把包子铺买下来,还是别吃包子吧。”

“张妈,现在只需要包子,不需要耳坠。孩子们都饿了,快去吧。”

张妈刚要走,她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拿金耳坠换包子,不至于吧?”

青莲和张妈回头,见是一个身穿长衫的精瘦中年人。张妈认识,原来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

“女菩萨,你终于现身了!”侯老板认出张妈。

“侯老板?您怎么会在这里?”张妈惊喜地问。“小姐,他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

“侯老板,幸会了!”青莲微微颌首行礼。

“青莲小姐,久闻大名,今日相见,侯某真是三生有幸啊!”侯老板抱拳行礼。

“落难之人,无须客套。”青莲说。

“青莲小姐拿金耳坠换包子,大概身上没有零钱了吧?”侯老板关心地问。

“是,这些都是我带的学生,他们饿了,见着包子铺迈不开腿了。我想先填饱他们的肚子再说,什么耳坠不耳坠的无所谓。”

“想吃包子好说,我请客。”

“初次相见,就让侯老板请客,这多不好意思。”青莲客气道。

“青莲小姐,你客气了,要是在过去,我请得到你吗?快进去吧!”

“那就谢谢侯老板了。”青莲说。

“别说谢,我还有事求你呢。”

张妈带着孩子们进了包子铺,转眼工夫,热腾腾的包子就让孩子们眉开眼笑了。侯老板和青莲单独坐在一张桌子,边吃边聊起来。

“青莲小姐,你带着这些孩子要去哪儿啊?”

“我们那里被日本人占了。我想带她们来租界躲一躲,比在乡下安全一些。”

“那倒是。看样子还没找到落脚地方吧?”

“落脚地方不难找。我是想找一个能唱戏的地方,给孩子们找口饭吃。”

“太好了!青莲小姐,要是不嫌弃,就来我的茶馆吧!”

“茶馆?你不是开客栈吗?”

“客栈被租界当局征用了,我改开茶馆了,也在租界,安全没问题。”

“好啊,谢谢侯老板!”

“先别说谢,我是有条件的。”

“请说!”

“青莲小姐要登台表演。”

“我也有条件,要管吃管住,还要有份子钱!”

“好说!吃住在我的小院,份子钱按月结算,每月10块大洋。”

“侯老板,你算得太精了吧?我的出场费每场都不止10块大洋。”

“青莲小姐,茶馆和戏院不一样,这样吧,我再给你加5块,能说定吗?”

“好吧,让侯老板费心了。”青莲不再争了,这不是她的长项。刚进城就解决了孩子们吃住和唱戏的地方,这已经超出她的期望了。

吃过饭,侯老板带着她们去茶馆。他做梦也没想到能把青莲请到茶馆登台表演,不管她的学生水平如何,有了青莲这块金子招牌,茶馆不火都难。这让他心花怒放,不由哼起《玉连环》的唱腔:“耳听樵楼初更传,店里营生已做(啊)完……”

偏偏张芸听不得别人乱唱,她不客气地说:“您唱错了,太难听了!”

“哦?那你说应该怎么唱?”侯老板有意测试一下青莲的学生。

“您听好了,”张芸人小鬼大,张嘴就唱:“耳听樵楼初更传,店里营生已做(啊)完……”

她这一亮嗓不要紧,来往行人都住了脚,把侯老板乐得差点背过了气:“哎呀呀,听你唱戏,我一辈子不张嘴都愿意!”

张妈摸着孙女的头说:“小芸,你真给奶奶争气。”

张芸不解地说:“我没做什么呀!”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就这样唱戏,我就什么都有了!”侯老板相信青莲和她带的这群孩子能给他唱来金山银山,他美得有些飘飘然了。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4(1)

申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日军撕破了,中国军队如退潮一般撤离了申城和周边地区,日军耀武扬威地进城了。走在前面的是一群骑在马上的将佐,其中就有身穿陆军大佐军服的左藤,他身边是坂垣师团的司令官坂垣中将。街面上冷冷清清,犹如一座死城。坂垣清楚,眼睛都藏在窗户后面,他要把压给这座城市的威严写在脸上。仁丹胡,方阔脸,笔直腰板,骑在大洋马上纹丝不动,好像一块石碑栽在马背上,这是他留给无数双眼睛的最初印象。

白长起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过。他让夏三通知弟兄们,停止一切营生,等摸清楚日本占领军的意图再说。这一停就是一个月,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几个帮会头子坐不住了,纷纷打来电话,要照常营业。他让他们耐住性子再等等,给几个帮会头子每人送去了1千块大洋,以示安慰。夏三送了一圈回来后,带回来一大堆怨气:“老板,弟兄们不干了,赌局要开,舞场要开,烟馆要开,您发话吧。”

“我发话?不见日本人的动静,我能发话吗?”白长起自有他的考虑,他不可能为黑道上的弟兄得罪日本人。

“您说的动静是指什么?”夏三不解地问。

“是指和我们有关的事。日本人进来一个月了,理都不理我们,难道把我们给忘了?”

“老板,日本人可能顾不上吧?他们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我们这行的事要轮上还早呢。要我说,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能老歇着,弟兄们也得养家糊口啊。”

“你知道个屁!要是干了日本人不喜欢的事,脑袋会干丢的。”

正说着,门铃响了,小翠去开门,进来的是身穿中佐军服的渡边,这让白长起呆住了:“渡边先生,您找我有事吗?”

渡边将一份请柬交给白长起:“白先生,坂垣司令官要举行日中亲善酒会,左藤大佐命令我给您送来请柬,并希望您带夫人出席。”

“是,是,请代我谢谢他。”白长起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答道。

“那我就告辞了,酒会上见!”渡边后退一步,脚后跟一磕,转身离去。

夏三探过脑袋看请柬,谄媚地说:“左藤先生终于想起您了。”

“是啊,可我他妈的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白长起将请柬扔在茶几上,人也摔在沙发上。

裘百灵从卧室里走出来。她刚才站在卧室窗前,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一个日本军人下车进来,没过多久又走了。她已经习惯了舒适慵懒的生活,不希望外人来打搅。日本军人的出现让她感到迷惑,她坐在白长起对面问:“长起,日本人找你来干什么?”她早已把白长起当作她的男人,所以连称呼都改变了,去掉了“师兄“二字。

白长起指着请柬说:“你自己看吧,邀请我们俩一起去。”

裘百灵拿起请柬看了看:“日中亲善酒会?长起,这可不能去啊,去了就成汉奸了。”

“请柬发来了,不去那不是找死吗?你愿意我死吗?”

“我不愿意,可我也不愿意你当汉奸啊。”

“不当汉奸就得去死,你说怎么办?”白长起在寻找答案。

“我们逃走吧?很多人不都逃了吗?”

“逃走就要舍掉我在申城的一切。你舍得我可舍不得。”白长起想起过去的九死一生,竟有些不寒而栗。他绝不愿意从头再来,这促使他作出了决定:“我决定去参加酒会,先活命要紧!”

“要去你去,我不会去的。”

“恐怕由不得你。”

“你还逼我去不成?”

“不,我不会逼你的,你会求我带你去的。”

裘百灵知道他指什么,生气地起身走了。白长起眯起眼睛,望着她的背影撇嘴笑了。他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白面控制起来。果不其然,鲜花一样水灵的裘百灵,在第二天就支撑不住了,哈欠连连,懒得梳洗。第三天,奇痒的感觉像无数根钢针扎得她满地打滚,鼻涕眼泪加上披头散发,把小翠吓得以为她变成了女鬼。

白长起干脆把她丢在家,在百乐宫和两个留守的舞女潇洒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不堪忍受毒瘾折磨的裘百灵抱着他的双腿,答应了他参加酒会的要求。

紫宵宫宴会厅里人头攒动,乐队在演奏着日本舞曲,各路红男绿女翩翩起舞。主席台正中挂着用中日文写的横幅:“日中亲善酒会”。

身穿晚礼服的裘百灵挽着白长起的胳膊走进宴会厅。白长起端着酒杯彬彬有礼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裘百灵像个冷美人孤傲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的美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很快引起坂垣的注意。左藤陪着坂垣,在伪市长的陪同下,端着酒杯走到了白长起和裘百灵面前。

“白老板,这位是坂垣司令官。坂垣司令官,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起过的大华戏院老板白长起先生。”左藤介绍说。

“坂垣司令官,您好!左藤大佐,您好!”白长起将酒杯举到眉前问候道。

坂垣冲白长起点点头:“你的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我们需要继续合作。吴市长,”他转向身边的伪市长:“你的来安排。”

“是是是!”吴市长点头哈腰。

坂垣瞄了一眼裘百灵,眼珠骤亮:“白,这位漂亮的女士是你的夫人?”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4(2)

“是!”白长起把裘百灵拉过来:“百灵,快向坂垣司令官问好。”

裘百灵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我想邀请你的夫人跳个舞,你的是否同意?”

“同意,您请!”白长起别无选择。

“白夫人,请!”坂垣抓住裘百灵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向舞池中间走去。所有跳舞的人都为他们让路,坂垣搂着裘百灵翩翩起舞。裘百灵的大脑失去思考的功能,只有一具躯壳在舞池里飘来荡去,在外人看来却是珠联璧合。

白长起的眼睛看直了,他羡慕不敢羡慕,嫉妒不敢嫉妒,人变成了一截木头,戳在那里一动不动。左藤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吓得一激灵:“白老板,军官们需要有个娱乐的地方,需要酒和女人,我想把百乐宫变成军官俱乐部,你看如何?”

“好啊,随时欢迎军官们去玩。”白长起连忙答应。

“吆唏!”左藤竖起大拇指:“白老板,你的大大的够朋友,我们没有白帮助你。”

吴市长低声和左藤嘀咕了几句,左藤点点头走了。吴市长搂着白长起的肩膀,亲热地说:“白老板,坂垣司令官和左藤大佐对你非常赏识,我想请你出任社会局局长,你看怎么样?”

白长起惊讶万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任命我为社会局局长?”

吴市长点点头:“对,明天到我的办公室去拿委任状。”

转眼成了政府要员,这是白长起参加酒会的意外之喜。他举起酒杯跟吴市长的酒杯一撞,仰脖灌了下去。吴市长笑笑走了,一群人上来举杯向他祝贺。等坂垣把裘百灵送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醉得找不着北了。

白长起一身西服,拿着委任状,人模狗样地走进了社会局局长办公室,坐在局长的皮椅上,犹在梦中。夏三把委任状装进镜框,在墙上挂好说:“局座,请您验收!”

白长起站起来,倒背双手,站在委任状前,端详片刻,咧着嘴乐了:“不错,是真的!”

“啊,真的?请您指示明白!”夏三不解地问。

“我说我当局长是真的,有委任状在,假不了!”白长起像从梦里醒来似的说。

“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您就是我们的局座!”阿钟上前一步说。

“夏三,阿钟,你们为我白长起的高升立下汗马功劳,我不能亏待你们!”白长起回到局长的皮椅上,望着两个属下,突然宣布道:“夏三,我任命你为本局长助理!”

“谢局座!”夏三虽然不清楚局长助理是干什么的,但知道跟着白长起干肯定吃不了亏。他由一个街头小混混变成局长助理,经验只有一条,就是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钟,我任命你为大华戏院经理兼百乐宫歌舞厅经理。”白长起接着宣布道。

“谢局座!”阿钟应道。随着日军的进入,他对日本人来说已毫无用处,只有傍着日本人欣赏的中国人,他才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白长起刚宣布完,小张子带着一群人进来了。小张子在白长起面前再也耍不出趾高气扬的威风了,他像得了软骨病,直不起腰来:“局座,我把您的属下带来了,请您训话。”

“小张子,王局长高升时,我记得你让我请过客,有这回事吧?”白长起盯着像狗一样的小张子问。

“是,我们已经在紫宵宫订好了位,请您去赴宴。”小张子谄媚地说。

“赴宴嘛我就不去了,夏局助,你代我去吧!”白长起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本局长的特别助理,夏三先生。”

小张子和带进来的一帮人立刻对夏三另眼相看,一大堆肉麻的话汹涌而至,让夏三乐得直抖身上的肥肉,原来当局长助理竟是如此受用的美差。

“局座,那我就去了?”夏三问。

“去吧!多喝点,不喝醉了别回来!”白长起下了指示。小张子等人簇拥着夏三走了。白长起一高兴,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果报录》的唱腔:“当年有个阎婆惜,只为借茶作是呀非……”他忽然意识到嗓子好了,高兴得直搓手:“嘿,真邪门了,我嗓子好了!我又能唱了!阿钟,这真是人走时气马走膘!人要是摊上旺运,挡都挡不住,就连我这坏嗓子都他妈的好了。”

“是是!”阿钟连连点头:“您这嗓子恢复了是可喜可贺的事,走,我请您去喝酒。”

“咱们还不到喝酒的时候,”白长起的脸色变得一本正经了:“阿钟,我跟你说,左藤盯着百乐宫呢,你知道日本人的做事风格,你要抓紧筹备,争取早点开业,等开业的时候咱们再喝酒不迟。”

“我明白!”

“干实事还得靠你,夏三去照应门面,吃吃喝喝还可以,大事、实事,靠他是不行的。”

“谢谢局座信任!”

“咱俩在一起你就别局座了,我更喜欢你叫我大哥。大哥我现在是政府要员,对帮里的事少出面为好,你要替我担待起来。”

“谢谢大哥信任!”阿钟感恩戴德,有一种要为白长起两肋插刀的冲动。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5(1)

日军攻入申城的第二天,韶华戏班就接到租界当局的通知,禁止再上演《怒吼的松花江》。陈涛召集几个地下党员研究斗争形势和策略,郑世昌提议排演古代抗番名戏《花木兰》,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在《花木兰》即将公演之际,白长起出任伪政府社会局局长的消息见报了。

郑世昌怒不可遏,拿着报纸闯进了白长起的办公室。白长起以为他是来祝贺自己的,起身迎接,不料郑世昌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将他打趴在地。夏三拔出枪来,顶住郑世昌的脑门。

白长起挨了一拳,想起他和郑世昌不当汉奸的约定。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顺嘴角流下来的血,对夏三挥挥手说:“你出去,这是我跟我师兄之间的事。”

“局座,我还是留下吧!”夏三考虑到白长起的安全问题。

“滚!”白长起突然大吼一声,将夏三吼出了门外。白长起走到郑世昌面前,坦然地说:“师兄,等我说完了,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一定要容我把话说完,行吗?”

郑世昌一把揪住白长起的脖领子:“别叫我师兄,我没有你这个师弟!当年,我们两个联手除掉姓左的之后一起发誓,一不入帮会,二不当汉奸。现在你不仅入了帮会,当老大,还当汉奸!我这一拳是要打醒你,让你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

“我没忘自己是中国人!”白长起扭开郑世昌的手,狡辩道:“我为什么当这个局长,我是为了保护艺人。”

“谁要你保护了?你保护谁了?”

“我要保护申城所有的艺人,包括韶华女子戏班的艺人。日本人如果要对付你们,首先得让我这个局长知道,我只要知道了,就能采取措施保护你们。我不怕日本人找我算账,为了你们也为了申城所有的艺人,我宁肯下地狱!”

郑世昌指着白长起的鼻子说:“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死心塌地为日本人做事,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扒拉开白长起,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夏三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局座,您怎么样?要不要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他就打了我一拳。”

“他打您一拳,我送他上西天!”夏三拔出枪就要追出去。

“站住!”白长起喝住夏三,异常痛苦地说:“他是我师兄,要是能杀他,我早就杀了。”

“局座,您还挺讲义气!”

“这就是白长起,我他妈的都不认识的一个东西!”白长起把一口血水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徐海因为排练《花木兰》操劳过度累病了,高小菊主动承担起照顾他的任务。这天晚上,她一边熬药,一边唱着戏文:“木兰饮马黄河浪,举头望月思爹娘,漫漫百里黄沙路,刀锋剑利杀蕃将……”正在沉醉之时,罗瑞英走了进来:“小菊,我来熬吧,你去歇会儿。”

高小菊笑着摇摇头:“不用,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去吧。”

“怎么,信不过我啊?”

高小菊假装瞪了罗瑞英一眼:“说什么呢?”

罗瑞英凑到高小菊耳边:“哎,小菊,你觉得徐导这个人怎么样?”

高小菊假装不明白:“什么怎么样?”

“别装了,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高小菊脸一下红了:“瑞英姐,你别瞎说。”

“还不好意思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徐导,徐导也喜欢你。”

高小菊往外推着罗瑞英:“哎呀,你瞎说什么呀?”

罗瑞英攥住小菊的手说:“小菊,我跟你说真的呢。你仔细想想,你对徐导的感觉跟对世昌哥的感觉一样吗?”

高小菊摇摇头:“好像不一样,我一见到徐导,心里就像有个小兔子在蹦,对我哥就没有,我只是挺牵挂我哥的。”

“小菊,这种感觉就对了,这就是爱情,你已经爱上徐导了。”

“我配不上他。”小菊的情绪忽然低落了:“瑞英姐,不说这些了,你去睡觉吧!”她将罗瑞英推出厨房,盯着药锅上冒出的热汽,深深地叹了口气,傻子黄昌来从她内心深处走了出来,药锅上发出的咕嘟声,听来就像黄昌来的傻笑。

等她从沉思中醒来,药快熬干了。她赶紧端下药锅,只倒出半碗药。她端着药碗轻轻走进徐海的房间,对正在伏案工作的徐海说:“徐导,该喝药了。”

徐海放下手头的工作,抬头看了一眼高小菊说:“小菊,谢谢你每天都给我熬药喝。”

“谢什么?我是为了《花木兰》。你的病要不好,我们怎么排练啊?”

“我知道良药苦口不苦心,给我!”徐海笑着接过药碗,一看才半碗,纳闷地问:“小菊,你今天发慈悲了?”

高小菊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向外跑去。徐海看着高小菊的背影,一仰脖把药喝了下去。

《花木兰》终于公演了,在申江戏院大门上方,闪烁的霓虹灯照亮大幅广告:韶华女子戏班顷情奉献抗蕃名剧:《花木兰》。

艺人们在后台做开场前的准备。罗瑞英给自己化了一撮仁丹胡,扭过头问一旁的高小菊:“小菊,你看怎么样?”

高小菊一看就乐了:“瑞英姐,你看上去简直就像个小日本。”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扮演的是蕃将,借古喻今,蕃将就是小日本。”

女子戏班 第二十七章5(2)

“可你这样化妆就把自己的形象糟蹋了。”

“形象算什么?只要能起到抗日的宣传效果,怎么化妆都行。”

俩人正说着,徐海走了过来:“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吗?”罗瑞英扭头看他,徐海扑哧一声乐了:“英子,你真有创意,把蕃将化妆成小日本,你恐怕是第一人。”

“我要的就是这个第一!”

“你可小心观众揍你。”徐海善意地提醒道。

“挨打我也愿意,说明我扮演成功了。”

“那我就先打你一拳,嘿!”高小菊说着捅了罗瑞英一拳。

“小菊,你越来越调皮了。”徐海扳着脸说。

“徐导,小菊也就是当着你的面敢欺负我,她知道你会给她撑腰的。”

高小菊脸一下红了,又打了罗瑞英一下:“我打死你这个小日本,让你瞎说!”

“小菊,在台上再打她吧!狠狠打,打出全民族的仇恨来!”徐海说完乐着走了。

郑世昌以班主的身份,头戴呢子帽,身着长衫,迎接来看首演的客人。他意外地遇见了赵局长和丁香。赵局长身着便装,也没有随从跟着。

“赵局长,赵夫人,没想到你们也来看戏了。”郑世昌行礼道。

“郑班主,你还好吧?”赵局长关切地问。

“多谢赵局长关心。赵局长的救命之恩容他日再报。”

“让阿标顶罪,是我夫人出的主意。”

“谢谢赵夫人!”

“怎么谢法儿呢?”丁香笑着问。

“请赵夫人明示,世昌照办就是了。”

“丁香,不要跟郑班主开玩笑嘛。”

“老赵,咱们要走了,让郑班主送送咱们不为过吧?”

“赵局长,赵夫人,你们要去哪儿?”

“去香港,我那身皮丢给小鬼子了。老子不伺候龟孙子!”

“赵局长,世昌对您的爱国情操佩服之至,世昌一定去送!”

“那就说好了,后天下午3点,码头上见!”丁香叮嘱道。

“世昌记住了,”郑世昌后退一步,举手示意道:“请!”

丁香挽着赵局长进场了。赵局长不解地问丁香:“你为什么一定要郑班主送咱们呢?”

丁香神秘一笑说:“那还不是为了青莲?”

赵局长点点头:“明白了,你是为我那傻女儿找个归宿!”

俩人坐下后不久,开场锣就响了。在一阵锣鼓声中,高小菊扮演花木兰,带着四个士兵上场。花木兰一亮相,丁香就给掌声了。

只听花木兰唱道:“木兰饮马黄河浪,举头望月思爹娘,漫漫百里黄沙路,刀锋剑利杀蕃将……”

紧张的剧情,出色的表演,优美激扬的唱腔,深深吸引着观众。演出到了尾声,花木兰带着士兵追击蕃将,一个士兵报告:“将军,前面发现敌蕃将。”

花木兰长枪一指:“追击!叫他有来无回。”带人下场。

罗瑞英扮演蕃将,带着两个蕃兵连滚带爬上场。蕃兵甲慌里慌张报告:“大将军,花木兰追来了!”蕃将倒拖大刀:“快跑!”

花木兰带人上场:“哪里跑!”和蕃将打了起来。花木兰被刺伤,引起观众揪心的嘘声。气愤的观众一边往台上扔东西砸蕃将,一边大声喊着:“坏蛋,打死你!”“不许杀花木兰!”“木兰必胜!”

花木兰终于将蕃将制服:“绑去见元帅。”士兵押着蕃将下场。花木兰高举长枪亮相。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赵局长和丁香起身鼓掌。赵局长欣慰地说:“我这干闺女真是了不得!”

“小菊可是我认的干闺女!”丁香辩解道。

“好,是你的,也是我的!走,去后台看看去!”赵局长意犹未尽,带着一腔豪情去了后台。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1(1)

左藤的一个电话将白长起召到办公室。左藤的办公室有100多平方米,铺着墨绿色地毯,靠北朝南摆放着宽大的紫红色办公桌,办公桌后面的北墙上悬挂着太阳旗,西墙上贴着占据半个墙面的申城地图,南墙上对称斜挂六把军刀,从屋顶正中垂下的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渡边将白长起带进左藤的办公室,冲左藤敬了个军礼:“左藤大佐,白局长到了。”

左藤坐在椅子上,双臂支着桌子,像个A字,扫了一眼白长起:“坐!”

白长起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坐下了。左藤开门见山地说:“白局长,坂垣司令官已任命渡边中佐担任军官俱乐部主任,你要协助他把俱乐部办好,你的明白?”

白长起被说蒙了:“啊?这个……”

“我说过的,要将百乐宫改成军官俱乐部,有问题吗?”左藤捕捉到白长起游移的眼神,追问道。

白长起想起来了,在亲善酒会上,左藤是提起过这件事。他以为左藤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左藤真要办。对日本人要办的事,不能用犹豫来搪塞,他马上表示道:“请您放心,没有任何问题!”

“美酒和女人,大大的!”

“大大的!”白长起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他嘴上说着,后脊梁骨却冒出了冷汗,愿意让日本人蹂躏的女人上哪去找呢?

“吆唏!”左藤刀子般的目光在白长起和渡边的脸上飞快地打了个来回:“我希望军官俱乐部尽快开业,具体问题你们去商量吧!”

渡边打了个立正:“嗨矣!”

白长起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好的,我们去商量。”

白长起回到办公室就给阿钟打了电话。阿钟像被鬼追似的跑来了,表功般地说:“百乐宫的乐队和保安我都找好了,现在就缺舞女了。”

“左藤要的就是女人,没有舞女,要乐队和保安有个屁用?”

“中国舞女不愿意和日本人跳舞,外国舞女都跑到租界去了。”

“不管会不会跳舞,只要是女人,你就给我找来。找来之后再训练都行,不能无米下锅!”

“这样就简单多了,不行我就带人上街去抢。”

“你他妈的少给我惹麻烦!花钱雇,只要能让日本人高兴,花多少钱都行。”

“是!”阿钟明确了自己的任务。

夏三不识时务地问:“局座,这么说百乐宫以后就不归我们了?”

“百乐宫以后叫日本军官俱乐部,你说归谁?”

“肯定归日本人,那还用说吗?”阿钟说。

“归日本人,那日本人给钱吗?”夏三不开窍。

“给个屁!能伺候好日本人就不错了。”白长起愤愤不平,但又毫无办法,他终于感到了当傀儡的无奈与悲哀。

郑世昌按照约定来码头为赵局长和丁香送行,没想到遇见了青莲。青莲也感到很意外。道别的话说过,赵局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着泪流满面的丁香进了验票口。

“彩云,走走吧!”郑世昌提议道。他坚持叫她彩云,因为在他的心里只有彩云而没有青莲。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正常,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使他难以自制。

青莲长叹一口气,本想收住的泪水却如断线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行动表示了同意,离开码头,沿着江边走了起来。

风从江面吹来,吹乱青莲的一头秀发,吹乱她的心。上次的不辞而别是她的无奈之举,她对幸福的渴望已被关在心灵之门的外面,她无力推开用几千年岁月铸就的大门,她的心已变成一朵在溪边静静开放的小花,只想在晨风暮色中慢慢凋谢。

“彩云,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等你回来的。”郑世昌说出他不可更改的决定。

“我求你放过我,把我忘记,只当世界上没有我这个人了。”青莲也吐露了心声。

“怎么可能呢?如果可能的话,我何尝不想?”

“不说这些了。师妹们都好吗?”青莲转移了话题,再说下去除了苦涩还是苦涩。

“都好,我们排演了《花木兰》,很成功。你呢,还住在张妈家吗?”

“孟庄已经被鬼子占了,我和张妈带着几个孩子逃到城里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住呢?”

“我们已经找到了落脚之地,在江南茶馆演出,吃住都很方便。”

“江南茶馆的老板我认识,是兴隆客栈的侯老板,人很精明,你要小心别吃亏。”

“他现在指望着我,不会亏待我的。”

“改天我去看看。”

“不用看我,看看我的学生吧,你要觉得哪个有出息就挑走。”

“你要能带她们一起过来就最好不过了。”郑世昌表露出热切期望。

青莲沉默片刻,决绝地说:“世昌,古人不是有句话吗,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有什么奢望了。”实际上她在想,她没有为世昌守住身,一定要为他守住心,她要用一颗纯洁的心,祝愿世昌找到没有被玷污的女人。

郑世昌无奈地望着滔滔江水,远处传来汽笛声,青莲的心似乎真的要离他而去了。

阿钟知道如何给日本人办事,3天之后,他就向白长起报喜来了,说一切准备就绪。白长起通知渡边,一起到百乐宫去验收。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1(2)

渡边的想法不一样,他不是来验收,而是来接管。他挎着军刀,带着8个日本兵,耀武扬威地踏进百乐宫。白长起跟在旁边。要论职务高低,渡边比白长起低多了,但从架势上看,只带着夏三和阿钟的白长起,怎么看都像是奴才。

舞女和保安各站一排。渡边在保安面前站住,问白长起:“他们什么的干活?”

“保安!”白长起回答道。

“保安?打扫卫生吗?”

“不是,他们是负责保护客人安全的。”

渡边一皱眉:“这里要由日本军人来守卫,保安通通地不要。”

白长起立即对阿钟说:“遣散保安,这里要由日本军人接管。”

“是!”阿钟点头应道,他对保安们宣布:“各位,这里不需要你们了,都走吧。”

保安中有要钱不要命的,阿钟的话刚说完,怪调就出来了:“就这么把我们打发了,多少也得给点钱吧?”其他保安纷纷附和:“我们不能白干!”“是啊!”“多少给点遣散费吧!”

渡边气得一瞪眼睛,掏出手枪对着领头要钱的保安就是一枪,这位保安应声倒地,其他保安魂飞魄散,拔腿就跑。白长起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枪毙人,早已吓得呆若木鸡。

舞女们看着倒地身亡的保安,惊叫着缩成一团。渡边收好枪,指着乱成一团的舞女吼道:“八嘎!统统地站好!”

夏三像是见过世面的主,他上前招呼道:“都站好,听皇军训话。听见没有?不想死的就他妈的快点站好!”在他连说带骂中,舞女们哆哆嗦嗦地重新站好,吓得不敢抬头。

“八嘎!抬起头来,脱掉你们的上衣!”渡边吼道。

舞女们惊恐地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手,面对凶神似的渡边,浑身筛糠一般乱抖。

“你们找死啊,快脱!”阿钟知道不脱的后果,瞪着眼睛喊道。

“你们是要脸面还是要命?想活命的就快脱。”白长起不希望再死人。

有个短发舞女勇敢地站了出来:“你们找我来是跳舞的,我是为给孩子治病才答应来的。别的事我不干。”

渡边一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来将她拉到渡边面前。渡边一把撕开她的上衣,她挣扎着大骂:“小日本,王八蛋!”渡边抽出军刀向她砍去,短发舞女一声惨叫,肚子被划开,五脏裹着热血滑了出来,拽她的两个日本兵一松手,她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为日本军官服务是你们的光荣。我数三下,谁要是不脱掉上衣,她就是下场。一!”渡边提着滴血的军刀喊道。

舞女们互相看看,流着泪开始解衣服。

“二!”渡边举起屠刀。

舞女们的衣服纷纷落在地上。

渡边忽然仰天大笑。白长起的脸被笑得惨白,而夏三干脆尿了裤子。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2(1)

日本军官俱乐部霓虹灯闪烁,日本舞曲在舞厅里飘荡,日本军官们搂着中国舞女在跳舞,让罪恶的生命享受片刻的欢娱。一个服务生托着酒杯走进渡边和白长起的包厢。渡边举起酒杯:“白局长,为军官俱乐部的成功开业,干杯!”

“干杯!”白长起和渡边碰杯。忽然,他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他的眼帘,原来身穿舞裙的马香瑶正陪一个日本军官跳舞,她用仇恨的目光狠狠盯着他,使他产生了被蛰的感觉。白长起赶紧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吴市长陪着坂垣和左藤,在几个军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军官们都停下来鼓掌致意。渡边和白长起赶紧起身迎接。渡边敬礼:“司令官阁下!左藤大佐!”

白长起连鞠三躬:“坂垣司令官,您好!左藤大佐,您好!吴市长,您好!”

坂垣点头回礼,渡边请他们入座。坂垣向军官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接着玩儿。舞曲变疯狂了,军官们搂着舞女狂跳起来。坂垣满意地笑了:“吆唏!”

和马香瑶跳舞的军官强吻她,马香瑶东躲西闪,军官野性发作了:“八嘎!”他伸手将她的舞裙撕开,一把攥住她的乳房。马香瑶不由尖叫一声。

坂垣看到了,对渡边说:“让他们去房间,想快活的统统去房间。”

渡边来到马香瑶跟前,用日语对军官说:“坂垣司令官命令你带她去房间。”

军官向坂垣敬礼:“谢谢司令官!”坂垣微笑着举杯回礼。军官拦腰抱起马香瑶,向舞场后面的房间走去,马香瑶边走边挣扎。渡边对军官们说:“坂垣司令官命令,想快活的统统去房间,跳舞的留在这里。”军官们纷纷抱起舞女向后面的房间冲去。舞厅里充满舞女们的尖叫声。

刚才舞女们还像风中摇摆的花儿,转眼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她们的尖叫让白长起头皮发麻,像在锯他的神经,差点让他崩溃。坂垣笑眯眯地说:“吆唏!白,这里我的很喜欢,我敬你一杯!”白长起赶紧回过神儿来,举起酒杯:“谢谢,我敬您!”

坂垣一口喝干,放下酒杯问:“你的夫人为什么没来?”

白长起满脸陪笑道:“回司令官阁下的话,我夫人身体些有不舒服,病了。”

坂垣点点头:“哦……你夫人是个中国美人,她让我想起我的女儿,我非常喜欢她,我要请她吃饭。”

白长起点头哈腰地:“承蒙司令官阁下垂爱,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吴市长举起酒杯:“坂垣司令官,左藤大佐,我代表全市市民,为军官俱乐部的顺利开业,敬你们一杯。”说完将杯中酒喝干。

坂垣、左藤只是举了一下酒杯就放下了。左藤关心起戏院,问道:“白局长,你的大华戏院什么时候开业?你知道,我是中国戏剧的爱好者,坂垣司令官也是。”

“左藤大佐,现在找不到戏班,一时半会儿还开不了业。”白长起老实答道。

左藤有些不高兴:“白局长,我们需要戏院、影院、茶馆统统开业,这是没条件可讲的!”

“是,请您放心,我会办好的。”白长起连忙答应。他刚说完,忽然吃惊地站了起来。原来是马香瑶提着手枪,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刚才日本军官将马香瑶抱进房间,扔在床上想强奸她。马香瑶乘他裤子脱到半截时,一脚蹬在军官的下身。军官受此袭击,只好弯腰致意。马香瑶跳下床,抓起军官放在桌子上的手枪。她的举动完全超出军官的想象力,他不相信她敢开枪,突然绷直身子逼上来。马香瑶在他扑上来的一刹那扣动了扳机。军官扑倒在她身上,血溅了她一身。

马香瑶将枪口对准了白长起,悲愤地喊道:“姓白的,你害得我好惨,我要杀了你!”

白长起的脸都吓白了,他故作镇静地说:“香瑶,你别胡来啊,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马香瑶又把枪对准了左藤:“还有你,用1万块骗了我,我杀了你!”

枪响了,渡边对准马香瑶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马香瑶一头栽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是一个死不瞑目。白长起跌坐在沙发上,低下头不敢看马香瑶的眼睛。

坂垣怒骂一句“八嘎!”气哼哼地走了。左藤和吴市长也跟着走了。

渡边让两个日本兵拖走马香瑶,白长起跟他商量,马香瑶的尸体由他处理。渡边同意了。

白长起做了一件让夏三匪夷所思的事。他让夏三把马香瑶的尸体背到自己的局长办公室,亲自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一件紫红旗袍,又出钱买了上等棺木,将马香瑶埋在了姚飞飞的坟墓旁边。夏三跑前跑后却不敢问,因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白长起始终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料理完马香瑶的后事,白长起大醉一场。

坂垣在军官俱乐部开业时听白长起说他夫人病了,让渡边陪着,亲自登门拜访。白长起在自家见到司令官像见了鬼,吓得脸色煞白,不知他们所来何意。

渡边举起手中的礼品,说明来意:“白夫人身体不舒服,坂垣司令官特来看望。”

白长起赶紧让坐:“坂垣司令官,请!”

坂垣不用请,已经走向裘百灵。裘百灵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坂垣进来时她已放下报纸站了起来。坂垣托起她的右手,轻轻一吻,问道:“白夫人,你的身体怎么样?”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2(2)

裘百灵不习惯这种西方礼节,抽回手,转身就走,被渡边拦住:“八嘎!”裘百灵吓了一跳,忙躲在了白长起身后。

坂垣骂道:“八嘎!”

渡边赶紧立正鞠躬:“嗨矣!”

坂垣转头望着裘百灵问:“白夫人,没吓着你吧?”

裘百灵惊恐地摇了摇头。白长起为缓和气氛,拽着百灵的胳膊说:“百灵,听话,快陪司令官坐一会儿。司令官说你像他的女儿。”

“吆唏!”坂垣点点头,期待地看着裘百灵。裘百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让坂垣开恩了:“白夫人,你的休息,我们不打搅了。”说完就向外走去。

白长起躬身相送,忍不住擦了把脸上的冷汗。等他送坂垣回来,裘百灵已缩在沙发上快虚脱了。

“百灵,你怎么了?”

“给我药!”裘百灵求救似的说。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3(1)

夜晚是中共地下组织活动的时机。在夜色的掩护下,只见陈涛、郑世昌、罗瑞英、徐海、小马在迅速地张贴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必胜!”“中国人不做亡国奴!”的标语如地火一般在墙上燃烧着。

忽然,由远而近地传来摩托车的声音。陈涛冲大家一挥手,大家赶紧藏在路边的树墙下。3个巡逻的日本兵骑着跨斗摩托车驶过来,他们发现墙上的标语,停下车开始搜寻。陈涛抽出枪对小马和徐海示意,确定好各自的射击目标。3个人同时站起来开枪射击,3个日本兵应声倒下。枪声在寂静的夜晚异常清脆,随着陈涛一声“撤”,人已不见,只有清凉夜风在抚弄着鬼子尸体。

日本鬼子开始疯狂的报复,在故意保留的标语下屠杀中国人,一排排中国人倒下了,鲜血溅满了标语,在墙上留下黑红色的痕迹。

在地下党的组织下,申城举行了罢工罢市罢课游行,人们打着写有“保障生命安全!”“抗议宵禁!”“抗议日军滥杀无辜!”的横幅走上街头,群情激愤,大声呼喊“中国人团结起来,不做亡国奴!”的口号,抗议传单像雨片似的从空中纷纷扬扬飘下。

游行队伍经过坂垣师团司令部,坂垣站在窗前,眯起眼睛往下看,似乎在欣赏什么表演。

左藤在一旁请求道:“司令官阁下,请下令开枪吧!”

坂垣摇摇头,他不希望占领地血流成河。他离开窗口说:“和平游行在我们占领的每一座城市都发生过,他们喊累了,自然会回去的。我们要搜捕的是指使他们走上街头的人。这些人在哪里?你要把他们找到,对他们开枪,明白?”

左藤打了个立正:“嗨矣!”

坂垣冲左藤摆了摆手:“你去办吧。”

“嗨矣!”左藤杀气腾腾地走了出去,直接去找白长起了。

白长起正在办公,左藤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走了进来,吓得他赶紧起身迎接:“左藤大佐!”

左藤盯着白长起,咬牙切齿地说:“白局长,这座城市有人反抗皇军,对这些人我们一律格杀勿论。”

“是是是!谁敢反抗皇军谁就得掉脑袋,这是没跑的。”

“你说,谁在反抗皇军?”

“这得让警察局去查。”白长起心里清楚,肯定是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在反抗日本人,但他不能说出来,这是捅马蜂窝的事,他当然能推就推了。

“韶华戏班很值得怀疑。”左藤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把马蜂窝拽给了他:“你身为社会局局长,是管戏班的。你去给我查清楚,韶华戏班到底有没有共党分子。现在只有共党分子敢反抗大日本皇军,查清楚了,通通地杀掉!”

“是,杀掉!”白长起机械地回应道。

“我等你消息!”左藤说完带着两个日本宪兵走了。

白长起赶紧跟出去送,这种礼是少不了的。等他回来,脸上已挂上了一层冷汗,他跌坐在沙发上,满脸的表情都是大祸临头时的绝望。

夏三凑上来:“局座,怎么查啊?”

“不用查我也知道!你看韶华戏班演的戏,《怒吼的松花江》咱不说,那个时候日本人还没进来,现在敢演抗蕃名剧《花木兰》,这不是跟日本人叫板吗?敢跟日本人叫板的,你说除了共产党还有谁?”

“那就赶快报告左藤吧,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跟咱们没关系。”

“没关系?你把共产党出卖了,共产党能放过你?脑瓜子压脖子,你嫌沉了?”

“局座,我不是在为您着想吗?您说,不出卖他们,左藤这边怎么交代?”

“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韶华戏班里就有共党分子,你先派几个弟兄去监视韶华,看看戏班的人常和什么人接触。”

“是!”夏三明白了自己的任务。他的骨子里喜欢热闹,这比蹲在办公室里养肥膘强多了。

“要派生面孔去,不要打草惊蛇,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报告。”白长起叮嘱道。

“明白!”夏三不得不打消亲自出马的念头。

郑世昌犹豫再三,还是经不住对青莲的思念,来到江南茶馆门口。茶馆门口立着牌子,上写:著名艺人青莲小姐携花蕾戏班盛情演出。

他侧耳听听,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孩儿的唱戏声。“她真在这里!”他的心忽如脱兔蹿了起来。“是进还是不进?是打搅她还是不打搅她?”他犹豫不定,在茶馆门前徘徊起来。

在他徘徊的时候,有两双眼睛在盯着他。一双是跟踪他的密探,这小子见郑世昌到了门前不肯进,已经大胆设想到江南茶馆是共产党的秘密联络站,郑世昌来回溜达,是在故布迷魂阵。另一双眼睛是侯老板的,他站在门里打量低着头的郑世昌,等郑世昌一声叹息抬起头的时候,他推门出来了。

“哟,这不是郑班主吗?快请进!”侯老板是生意人,见面就是100度的热情,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功。

“侯老板,久违了!”郑世昌只好打招呼。“这个青莲小姐真是那个红遍申城的名伶吗?”

侯老板撇着嘴笑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里面请!”

郑世昌跟着侯老板进了茶馆。密探也掉头走了。

青莲和孩子们正在台上表演,俩人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郑世昌坐定后,青莲就给了他一个漂亮的亮相,茶馆里顿时掌声四起。郑世昌仔细数了一下,彩云一共带了10个孩子,孩子们的戏算不上精彩,只有一个孩子比较突出,要说最累的就是彩云了,她为了留住茶客,隔不了多久就要上台。难怪茶馆里几乎座无虚席,原来花的是茶钱却能看到申城最好武旦演的戏。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3(2)

郑世昌坐了有一个时辰,见彩云并无下来见他的意思,他也不便打搅,就起身悄悄离去了。侯老板把他当成尊贵的客人,送到门外。郑世昌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侯老板,如果我派几个艺人来搀和着演,你看怎么样?”

“这个……好是好,只是本店太小,所赚茶水钱刚够支付青莲的花蕾戏班……”侯老板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我不要钱,免费给你演!”

“太好了,韶华戏班的名声现在是如雷贯耳,我当然求之不得!”侯老板一向喜欢天上掉馅饼的事。

“那就说定了?”

“等等,”侯老板看事情习惯用生意人的眼光,做这种赔本买卖,郑世昌是不是另有所图?否则解释不通。“郑班主,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有那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是?”

“侯老板,我不是给你送免费午餐,我是要帮青莲。她天天这样唱,你不觉得她太辛苦吗?”

“明白了!你要还她上次给你送钱送房的人情,那我就不便阻拦了。”侯老板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又做了善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白长起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听夏三的汇报。夏三故作神秘地说:“局座,事情有眉目了。我派出去的密探回来报告说,郑世昌去了江南茶馆。”

“去干什么?”白长起把身子直起来等待下文。

“不知道。”夏三摇头说。

“不知道?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郑世昌他确实去了趟茶馆。”

“我知道他去了茶馆,我问的是他去干什么了?”

“哦,对了,他在门口转了半天才进去。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去茶馆谁不是推门就进,还用在门口转悠?”

“你派去的人是不是暴露了?”

“应该不会,否则郑世昌就不会进茶馆了。”

“走,去看看!”

“局座,您要去哪啊?”

“去江南茶馆!”

到了江南茶馆,白长起一看门口立的牌子就明白郑世昌在门口转悠的原因了。夏三像发现了新大陆,大呼小叫:“局座,您快看,青莲!”

“我看到了。”白长起浏览了一遍牌子上的字,心里放倒了五味瓶。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事前他居然毫无所知。那个依附在他身边的裘百灵,虽然也有漂亮女人所拥有的一切,但他对她,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只有山呼海啸的情欲。对他来说,一个青莲抵得过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只可惜,他既不可能拥有世界上的所有女人,也不可能拥有青莲。他现在所能占有的只有纸人似的裘百灵。

“局座,我们进吗?”夏三问。他又补充说:“如果能把青莲的花蕾戏班弄到大华去,大华不就可以恢复演出了吗?而且有青莲这个金子招牌,肯定能火起来!”

“有了青莲,夫复何求?”白长起一声三叹,迈步进了茶馆。

青莲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台上表演。侯老板将他们迎到茶桌旁,茶点伺候上,刚要离开,被白长起一把拽住:“老板,麻烦你叫青莲下来,就说她师兄白长起要见她。”

“青莲不陪客人。有那句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说的就是青莲小姐!”侯老板说。

“废他妈什么话?局座叫你去你就去!”夏三耍开了威风。当了局助,当然要威风八面。想当年在古代,县太爷出行还鸣锣开道呢,他一个局助怎么说也不比县太爷的官小,耍耍威风算个屁。

侯老板没再说什么,直接去了后台。张芸此时正在台上表演,她的唱腔、扮相、动作有模有样,活脱脱一个小青莲,白长起给了掌声。

白长起的请求被青莲拒绝了。侯师爷担心他们闹事,从后台回来时就让伙计出门找巡捕了。他来到白长起的桌旁,弯腰轻声说:“白局长,青莲小姐说她没有你这个师兄,谁也不见。”

“她真这么说吗?”白长起不相信地问。

“我就是骗我爹也不敢骗您啊。”侯师爷信誓旦旦,小眼睛烁烁闪动,如月下猫眼一般。

白长起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攥起杯子使劲砸在桌子上:“混帐!她要不来见我,我就把江南茶馆停了!”他没料到青莲在她家不给他面子,在公共场合同样也不给他面子,在外人眼里,青莲不过是个戏子,而他是堂堂的大局长。戏子驳了局长的面子,局长焉有不勃然大怒之理?

茶客们纷纷扭过头来。茶客的目光无疑刺激了白长起,他对夏三吼道:“你去把她给我拽过来!”

夏三要去,侯老板却变了脸色:“白局长,这里可是租界,我奉劝您最好别在这儿胡闹。”

“租界怎么了?我是局长我怕谁?”

夏三想说“我是局助我怕谁”,但看到两个印度巡捕像两只黑熊似的冲过来,流氓的随机应变本性使他锁住了喉咙,身子自觉往后一退,让出了空挡。两个巡捕抓住白长起就往外拖,在巡捕的眼里,大发淫威的白长起与捣乱的流氓无异,所以动作一点也不温柔。

夏三见自己暂无危险,站在原地解释道:“巡捕先生,你们误会!”

一个巡捕瞪着牛眼问:“Are you his company (你们是一伙的吗)?”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3(3)

夏三问侯老板:“他说什么?”

“他问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侯师爷翻译道,接着吓唬说:“我要告诉巡捕,你们是一伙的。”

夏三急忙摇手:“不是,他是他,我是我。”

夏三临阵变节让白长起大怒:“夏三,关键时刻你敢背叛我?”

“局座,您误会了,我要是被抓了,谁来救您啊?”夏三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那你快去,找吴市长来交涉!”

“Go(走)!”两个巡捕一声吼,押着白长起就走。

夏三早没了局助的威风,像耗子一样溜走了。青莲从后台走了出来,看着白长起狼狈的背影,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4(1)

高小菊正在收拾厨房,徐海走了进来,直接就约会:“小菊,下午有事吗?我想请你去看电影。”

高小菊有些意外,好像藏在心里的秘密被人突然揭开,不由脸罩红云,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口吃地问:“请……请我看电影……为什么?”

“一是感谢你在我生病期间无微不至的照顾,二是嘛,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高小菊的心扑扑乱跳,怕知道又想知道。

“看完电影我告诉你!”

他们看的是明星影片公司拍摄的《马路天使》,周璇扮演的女主角小红深深打动了高小菊,走出影院,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徐海道歉道。

“谁不开心了?我只是觉得影片太感人了。”

“你要是演电影,不会比周旋差的。”

“徐导,你干吗拿我开玩笑啊?”

“小菊,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在苏联学的是电影导演专业,给你们排戏是赶鸭子上架。等赶走了日本鬼子,我还要做电影导演,我一定找你来演我电影里的女主角。”

“我哪能演电影啊?”

“你当然能!你没发现你长得很漂亮吗?”

高小菊没说话,情绪似乎低落下来。俩人走到江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徐海望着高小菊的眼睛问:“想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吗?”

“不,我不想知道!”高小菊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阻止道。她怕秘密公开后她会失去他。

“可我想让你知道!小菊,我爱你,你能接受我吗?”徐海终于说出久藏心中的话。小菊早已走进他的心中,让他品尝到爱的甜蜜。长期的革命斗争生涯,锻造了他铮铮铁骨,却也给他留下了似水柔情。当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时候,罗瑞英鼓励他向小菊表白。

高小菊没有作出他想象的反应,羞涩也好,吃惊也好,甚至拒绝也好,都没有,只是长叹一口气,望着江面说:“红颜祸水,命中注定。”

“你说什么呢?这是封建思想,你怎么还信这一套?”

“我不能不信,因为我就是祸水。”

徐海一听就急了:“小菊,你不要糟践自己,像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是祸水呢?”

‘你不了解我的过去,我也不想说,我只告诉你,我没这个福份,不配接受你的爱!”

“你过去怎么了?我来戏班这么久了,没见到你和过去有什么瓜葛啊!再说了,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不会在意的,因为我爱的是现在的你!”

“等你了解了我的过去,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为什么?”

“不要逼我,我不想回到过去!”小菊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你必须告诉我,因为你要让我相信,你拒绝我的理由是成立的,否则我怎么能够放弃对你的感情?”徐海抓住高小菊的肩膀,一定要知道她心里的秘密。

夕阳西下,已是晚风荡开暮色的时刻,高小菊不想让花木兰带着悲伤上场,拂开徐海的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

郑世昌考虑了两天,决定把彩云回来的消息告诉高小菊和罗瑞英。这天晚上演出回来之后,他把姐妹俩叫到自己的房间,说出打算让她们去江南茶馆义演的事。

“如果不去帮她,她回累垮的。”他担忧地说。

“让青莲姐回来不就行了吗?”高小菊说,“大家住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有什么不好?”

“是啊,我明天就把彩云姐给找回来。”罗瑞英说。

“该说的话我早已说过,她不回来说明她还不想回来。”

“那我们就去吧!”高小菊表示道。

“没问题,让姐妹们轮着去,保证每天有人就是了。”罗瑞英说。

“好,那就说定了。这事是我跟侯老板定的,彩云她还不知道,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如果她不同意,就按侯老板说的,你们去演戏是还她上次给咱们送钱送房的人情。”

“哥,你说什么呢?跟青莲姐用不着这么生分,我们姐妹再次同台演出,怕是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高小菊心地善良,凡事习惯往好的一面想。

“但愿如此吧!只要别让她太累,我就心满意足了。”郑世昌对心上人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在小菊听来却有些心酸。

正说着,徐海忽然闯进来。小菊不接受他的理由是他所不能接受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对小菊的情爱已如狂涛巨浪,不搞清楚小菊的过去,他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小菊,更无法面对自己,他希望在郑世昌这里找到定海神针,好让自己涛平浪静。

“哥,我回去睡了!”高小菊瞄了一眼徐海,猜到他可能是来打听自己过去的,起身要走。

“小菊,你别走,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过去,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拒绝我。”徐海挡住小菊,转向郑世昌:“世昌,我喜欢小菊,但她拒绝了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小菊,你怎么能拒绝徐导呢?”罗瑞英首先就不明白了,她一直看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

“因为我不配!”高小菊坦承而自卑地说。

“小菊,你怎么会这样想?”郑世昌质问道。

“哥,我不这样想又能怎么想?从小我就把你当作我的男人,当我知道了你和彩云姐的感情之后,我明白了今生今世我们之间有缘无份,所以当戏班被人欺负时我才决定卖身相救。徐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吗?因为我曾经入过洞房,还杀死了我的丈夫!我是个有命案的人!”高小菊说得声泪俱下。

女子戏班 第二十八章4(2)

郑世昌一把扳住高小菊的肩膀说:“小菊,我一直没告诉你,黄昌来不是你杀死的,是他听说你跳江之后,去江里追你,自己淹死的!”

“哥,你说的是真的吗?”高小菊不相信地问。“我给师傅烧纸的时候碰了他一下,他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黄老板说我杀死了他儿子。”

“这个黄昌来有癫痫病吧?”徐海问。

“对,就是这种病!”郑世昌肯定地说。

“小菊,黄昌来有这种病,入洞房的时候没犯吗?”罗瑞英问。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师傅吐血身亡的消息之后,一直哭到后半夜才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天亮就去给师傅烧纸了。”

“那黄昌来呢?”罗瑞英问,她要问出个究竟,也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直固执认为她的菊妹妹还是清白之身。

“他做了一回男人就睡觉了。”

“做男人?”罗瑞英吃惊地问。这和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徐海的心也咯噔一下,在那个女人贞操大于天的年代,即使有崇高信仰的人,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就是他亲了我一下,然后就合衣睡觉了。”

“啊,这就算做男人了?”罗瑞英笑着捶了小菊一拳:“小菊你可真行!”

郑世昌和徐海也都笑了。高小菊没笑,她瞪着一双泪眼问郑世昌:“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想让黄家的事再伤你的心,所以就一直没告诉你。”郑世昌解释道。“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高小菊捶打郑世昌:“哥,你真是的!”

“小菊,你说的过去就是这些吗?”徐海问。

“这些还不够啊?本来我以为再也不会对谁动感情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爱上你。我想把这种美好的感情锁在心里,伴我一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没做到。”高小菊对徐海说,阴影被驱逐了,她觉得心变成了一只快乐的小鸟,唧唧喳喳,要振翅欲飞了。

“小菊,幸亏你没有做到,要不我上哪儿去找像你这么纯洁美丽的姑娘?”徐海不管不顾,激动万分地说。

“老徐,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可正式把小菊交给你了,你可不许欺负他。”郑世昌郑重其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