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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翻云覆月》》 · 红尘紫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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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娘纳罕的自言自语,月儿忍不住坏笑了爬上矮墙去看,干娘低声嗔怪:“月儿,你个女孩子家,爬墙头羞不羞。”

月儿一缩脖子,偷偷对娘说:“今天阿狗爹不是喝醉酒,是月儿在教训阿狗哥,谁让他笑月儿是丑蛤蟆。”

月儿得意的在矮墙下对干娘扮着鬼脸,调皮的样子活现。

干娘更是不解:“月儿,你又顽皮了?”

月儿嘟了嘴不答话,缩了脖子笑笑的爬上墙头,墙那边的责打声伴着阿狗哎呦的哭叫可怜。

月色下,阿狗趴在一条条凳上,裤子褪了到膝盖,阿狗爹正抡了扁担打阿狗,阿狗娘在一片哭求告饶。

“哎呦,爹,饶命呀,狗儿不知道呀。”

“你还嘴硬,那猪平白的就泻肚子死了?不是你偷懒给吃了脏东西?”

阿狗踢着腿,痛哭流涕,那一板板打在大腿上,能隐隐看出深暗的眼色。

月儿没想到阿狗爹打得这么狠,吓得慌得心乱跳,玉离子上来望了望,将月儿抱了下来。

月儿懊悔落泪说:“月儿~~就是~~就是把阿狗哥和的猪食里放了点~~放了点泻草。”

“月儿,娘真该打你了。”干娘板起脸,一把拉了月儿去给阿狗爹赔礼道歉,玉离子一把拉住了娘。

“娘,就说是离儿做的吧,月儿她就是一时淘气。阿狗娘不解气,就打离儿出气吧,离儿不怕打。”

月儿见干娘沉了脸拉了玉离子走开,扔了她在院里。

月儿心砰砰的跳,本来看阿狗哥被打得哭爹喊娘的解气,但又见娘带了玉离子哥哥去道歉,心里不免懊恼自己的鲁莽。

阿狗听说了玉离子的娘说出真相,委屈得哇哇大哭,月儿心里暗骂:“哼,我哥哥挨打那么重的皮鞭都不哭,看你这点出息,不就是被打了几板子吗?”

就听墙那边的狗儿娘抽泣了大声说:“算了,也不怪离儿了,这爹不在身边的孩子,就是放肆些没人管。”

狗儿爹骂了说:“就是阿狗没错,我当老子的打他几下又怎么了?你休怪别人。”

干娘回到家,板了脸让月儿跪在屋里,也不理她,让她自己思过。

玉离子看了月儿得意说:“这回好了?我要是你,索性就不说。自己不打自招,不是找骂?”

这天阴雨绵绵的,月儿和玉离子哥哥都没有出门。

兄妹二人搬了小竹凳坐在门口,托了腮看雨水打在桂花树上唰唰做响。

“哥哥,你想~你想你父王吗?”月儿忽然问。

玉离子摇摇头,他不愿意想那段不快的日子,可月儿却说:“我想在金邦的娘,还想在海上的九哥,还有~~还有云儿哥哥。”

玉离子脸色沉下来,转身进了门,就听门外忽然传来阿狗娘的喊叫:“他金嫂子,看谁找来了,是你家汉子。”

玉离子心想这快嘴婆又胡说什么,不等娘从里屋出来,就跑到门口一看,油纸伞顶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个魁梧的汉子一身青衣小帽立在眼前,脸上温和的笑频频向狗儿娘道谢:“多谢大嫂了。”

“父~~”玉离子惊得那个“父王”二字好悬没冲出口,看了眼身边的月儿,立在门口不做声。

“我儿,怎么都不认识爹爹了?”父王温和的语气,玉离子却心头乱颤。

月儿咬着唇,心想坏事,几日来只安心去享受这和风细雨的美好日子,竟然忘记了还有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你~~你来了?”反是干娘迎出来,迎了金兀术进门。

月儿本以为金兀术一来,定然会雷霆大怒,大兵压境抓了他们回去治罪,可四狼主似乎兴致很好,边说着一路上的风景见闻,边说肚子饿了要吃饭。

月儿心想,你倒是安心能吃,就不怕我给你下药?

晚上,金兀术拉了玉离子的母亲子庭院里看星斗,隔壁的阿狗爹还痛快的将自己藏的老酒送来同他称兄道弟的边喝边叙说,金兀术倒也不见外,同那个庄稼汉聊得很欢。

越是这样反常,就越是让人担心,连玉离子都不时的发呆。

月儿拉过哥哥低声问:“哥哥,这老狐狸不会抽你鞭子吧?你快跑吧。”

玉离子刮了月儿的鼻子说:“那就月儿替哥哥去挨打吧。”

狗儿爹怕又是喝得尽兴喝多了,晚上依旧打起了狗儿,那哭号的声音实在听不过。月儿见干娘披了衣衫过去劝解,四狼主也一道跟了过去。

四狼主很会说话,月儿听他在墙那边说:“要打也明天再说,天晚了,老兄别累到自己。这孩子也要歇着,雷公还不打梦里人呢。”

又听四狼主吩咐玉离子哥哥说:“还不把你小兄弟扶进屋里去上药?”

夜深了,屋里仍然是安静无比,四狼主和气的同干娘讲话,和气的令月儿害怕。

明明知道他就是头狼,却学了羊亲昵的叫了讨好,怎么不让人戒备?

果然,月儿刚要入梦,就被一阵响动声音惊醒。

月儿心想不好。不时就听到了玉离子哥哥的声音:“阿玛,此事与娘无关,是儿子带娘隐居来此地,要治罪,儿子一人承担。”

“郎君,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不是。”

月儿光了脚下地,来到堂屋,立在娘的卧房外从门缝向里望。

金兀术一把抓了王妃的领子提将起来喝道:“你背信前盟,贱人,你是如何答应本王的?本王信守承诺,终生不再另取,你呢?你背叛本王私自藏了儿子。”

玉离子一把推开父亲,拉住咳喘不停的母亲,挡在母亲身前。“父亲此言可笑,若是父亲非母亲不娶,那龙儿弟弟是如何出生的?”

35 女真儿男江南梦

正文 35 女真儿男江南梦

35 女真儿男江南梦 “龙儿不过是孤王领养的遗孤,是沙场救我本王性命的士卒之子。”金兀术的声音低沉,却似是咆哮。

这个消息反令月儿震撼,玉离子哥哥平日妒忌许久独占父爱的兄弟,原来不是四狼主亲生。

玉离子小王爷也因此语塞了。

月儿就见金兀术推开儿子抓了妻子的手冷冷的问:“女色倾城倾国,我完颜宗弼如今才见识其厉害所在。不用一兵一卒,夫人就废我大金一员骁勇战将。师妹,你说为夫该如何处置你?”

“父王!”玉离子毫无惧色的抓住父亲捏在母亲肩上如铁钳一样的手,一把打落,将母亲护在身后。

一记响亮的耳光。

“离儿!”王妃惊叫了搂过玉离子,颤抖着手抚摸玉离子的脸。

玉离子挡开母亲目眦欲裂般瞪视父亲,如一只小老虎欲拼命前的抖擞毛发。

“你,你要做什么?离儿,你不能同你父亲动手。离儿~~你快跪下~~给你父王赔罪~求他饶恕。离儿,听娘的话。”

月儿在门外看得满眼惊恐,怯懦的她吓得噤若寒蝉般瑟缩在门外。

“怎么?中原的礼仪没学到,反长了本事要同父王动手了?”金兀术怒视着儿子:“你娘,她是江南书香世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温厚纯良的贤妻良母;但你,一身筋骨是女真人造就,就是流着汉人的血,你还是野气难驯的虎豹,永远成不了汉家龙马!”

金兀术的面色越来越沉肃:“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军令如山。父王可以允你同你娘再欢聚两天。”

金兀术咬咬牙说:“自做孽,不可活!”

“师兄,求你饶了离儿吧。离儿还小,虚岁才十五岁,少不更事。劫后余生就急于见娘一面,耽误回营也是情理之中。离儿他,他没想逃,没想背叛王爷。”王妃频频解释,而玉离子始终扬着孤傲的头冷冷的看着父亲不说话。

“娘,你去陪月儿睡吧,离儿自会同父王了结此事。”

金兀术大笑两声:“若鸿,你听到了。女真的汉子,十五岁就不再是孩子,雏鹰羽翼丰满就要啄人了。”

“师兄,可这里是江南。”王妃哭泣着说:“离儿他还小,还是孩子,师兄~~念在你我夫妻年近半百,膝下就这独子,求师兄别拿那绝情的话吓贱妾,王爷饶了离儿吧。”

“若说这明礼识大体,你娘的贤德可真不愧书香大家的千金,汉文化的传承。”

金兀术目光不离儿子的眼睛:“父王要你一句话,你回不回大金?”

“父王,离儿的发蓄上了,就再也不想离开江南。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对儿子都如浮云了。听说父王在黄天荡已经反败为胜,没了离儿一样能平定中原,为皇爷爷所倚重。父王尽可对皇爷爷将,离儿战死疆场了,这样不更能报复皇爷爷,令他痛心?”

“离儿!”王妃听出父子二人对话的冷漠。

“江南明山秀水竟然令我儿如此心驰神往?真想不顾一切做个‘汉家小子’了?”

玉离子紧紧搂了母亲,轻声安慰:“娘,离儿不再离开娘。”

“离儿,傻孩子,快给你爹陪罪。这见风折的都是劲草,你别糊涂。”

“看来爹只能绑你走了!”金兀术鹰爪般的手钳住玉离子的肩,玉离子侧身一躲伸手反腕扣住父王的手腕。金兀术一阵惊羞,没想儿子真的要同他动手,反手去抽儿子的嘴巴,又被玉离子抓住手腕。

月儿惊呆了,从小母妃和九哥就对她讲忠孝之道,月儿见过小王爷多少次无语的默默承受四狼主的责难,却不想小王爷敢同四狼主动手。这或许就是女真同汉文化的不同。

“离儿!”王妃惨叫一声,冲上前挡住了父子的交锋,四狼主那耳光没能抽到小王爷,反是王妃那纤弱的巴掌掴在了玉离子脸上。

“离儿,放肆!跪下!”王妃悲愤的声音化为哭泣:“他~~他是你爹爹呀。”

金兀术松了手说:“当汉人对你竟然如此诱惑?女真的疆土都拴不住你这匹野马了?”

金兀术忽然笑了,笑得惬意:“夫人,为夫倒是忘记了,相夫教子也是汉家女子恪守的美德。夫人,既然你也知道离儿此举大逆不道,为人母者,夫人该如何做?”

月儿见干娘哭了无奈的抚摸着玉离子哥哥的头说:“离儿,别忤逆你爹爹,听娘的话,跪下给你爹爹陪不是。”

玉离子疑惑的看着母亲:“娘,你怕他吗?这里是中原,娘不用怕,有离儿在。”

王妃忽然哭了,跪在了玉离子面前:“离儿,娘给你跪下了,你~你别怄娘了。离地三尺有神明的,你不能忤逆你爹爹。”

金兀术的目光中充满得意:“中原是礼仪之帮,他们称金邦是蛮夷。离儿,就你这野性难驯的性子,就是由缰野马,断然受不了中原礼仪束缚。”

说罢又吩咐王妃:“夫人,寻条绳子把这畜生绑了。‘养不教,父之过’,为夫的今天好好管教这畜生,让他也做回汉人子弟。”

“离儿,离儿别怪娘,离儿,娘不离开离儿,娘在这里,娘在~~”

月儿看到屋内的床榻边,绑了手脚的玉离子哥哥头枕着干娘的腿,平趴在榻上。

干娘就含了泪笑了抚摸着玉离子哥哥的头说:“傻孩子,哪个孩子长大不挨打的,你忍忍。”

金兀术挽了袖子手中晃着根竹篾骂着:“从小到大,从没这么打过你。只有汉人才这么羞辱的像隔壁阿狗爹一样没脸的教训孩子,既然你如此贪恋做汉家子弟,爹今天成全你。在草原大漠,你是女真人的海东青,在烟雨江南,你就是连条狗都不如的畜生!”

玉离子的手被捆紧,动弹不得,只剩了扭动挣扎。父王却过来一把拉开他的衣带。

“父王!”玉离子又羞又惊,挣扎着又摆脱不掉,任裤子在母亲面前褪落,露出结实的腰胯和肌肉紧实的臀瓣大腿,所幸是背对着母亲。

“难堪是吗?你要习惯,因为草原人拿男儿当雄鹰在豢养,中原人养出儿子都是软骨头的畜生。”

金兀术的鞭子抽在儿子的臀上,一道道挂起血痕,玉离子咬着牙,那羞辱愤恨无从挣脱。

“让你娘好好看看,她养的儿子,她口口生生的孩子,她不是想看儿子吗?孤王就让她看个够。”

“狼主,求你,饶了离儿,他还小,他不懂事。”

“不懂事才要教训,再大了还管不得他了。”金兀术喝骂说:“这是头一次尝被爹爹打屁股的滋味吧?好受吗?”

玉离子含着泪,他无法转身去看母亲,只是极力用温和的话语去安慰母亲:“娘,不疼。”

王妃的玉手抚弄着儿子的鬓发和头,安抚着他,玉离子不动弹挣扎,任那鞭鞭抽落只是不停的抽搐。

王妃的泪落到儿子身上,不时在金兀术停歇的瞬间去抚弄儿子的伤口,抽泣着说:“狼主,你轻一些。”

隐约间,月儿听到干娘的啜泣声伴着另一阵隐隐的抽噎,难道是玉离子哥哥?

“离儿,你~你怎么~~你哭了?”王妃惊慌的托起儿子伏在她腿上的脸。

金兀术也停住手,愣在原地。

“娘,眼泪~~原来是咸的。”儿子的眼里噙着泪花,金兀术从没见儿子哭过,草原大漠的汉子是不相信泪水的。

再打下去,玉离子果然放声委屈的大哭起来,而且头扎在母亲怀里哭得可怜,但就是不讨饶。

金兀术也不肯松手,先是愣了一下,奇怪的自言自语说:“在南蛮之地呆得还真拿自己当了汉人的孩子了?”

直到隔壁狗儿娘不停敲门喊:“月儿娘,怎么晚上打孩子呀?”

月儿跑去开了门,哭了说:“哥哥挨打了。”

狗儿爹闯进去,抱了金兀术的腰说:“老哥哥,老哥哥,你别气,这孩子不是这么个打法,你看看你,把孩子打得多委屈。”

“这还头遭见离儿哭呢。”阿狗娘叹息说:“好端端个孩子,怎么打成这样?兄弟,你这可不会打孩子,这要打,就要把皮带破,如今青紫的都是皮下瘀血,怕要伤身子的。”边说边热心的回去拿来两个熟鸡蛋说:“快给孩子揉吧,把瘀血发出来,不然伤了身子怕日后传宗接代都是问题。”

玉离子羞得把头扎在娘怀里啜泣,月儿见干娘就抚着他的头说:“不妨事不妨事,你爹不打了,不打了。”

宝塔诗 [作者:偶叫呵呵]

正文 宝塔诗 [作者:偶叫呵呵]

宝塔诗 [作者:偶叫呵呵] 楼主,[偶叫呵呵]发表于2008-3-315:32:46|置顶

哭,

国无,

身为奴。

猪狗不如!

梦里绘蓝图,

期盼家人如故。

自从国破身为俘,

异国番邦暗自踌躇,

辉煌尽丧父兄皆为奴,

思归国念九哥欲离番胡。

可悲可叹一朝帝姬终为奴。

纵然能相逢英雄豪情玉离子,

却不知被命运作弄是缘还是苦!

纵然两情相慕也难敌两国交兵苦。

待得逃虎穴归故乡恢复公主旧时妆,

身分平等不为奴他日相逢才堪得君慕。

你我本不该相逢却无奈天作弄命运狭促。

乱世大鹏 I

正文 乱世大鹏 I

乱世大鹏 I 乡,黯淡了楚州城下刀光剑影,远去马鸣风萧。

月儿倚着云哥哥甜甜入梦,却不意被小安娘从梦中摇醒。

无语。

那灵异幽暗的目光静静看着月儿。

如碎石激起涟漪,月儿脑中一凉:“安娘,怎是你?”

白衣小衫,莲步轻盈。

安娘转身离去,一步一回头。

月儿揉揉眼,猛然发现云哥哥不知何时不在身边。起身披上夹衣,紧随安娘的脚步。

天上弯弯的静月,丝絮般浮云缠绕,淡淡的寒辉洒在青石小径,小院外听到凄惨哭声,那是奶奶撕心裂肺的哭诉。

月儿加快脚步,声音渐渐听清,刺耳。

“畜生!禽兽不如!”那老迈的声音哀婉凄凉,伤心欲绝。惊得月儿魂飞天外般,猜想岳家定出了大事。

莫不是云哥哥出了祸端?月儿忧虑的随安娘伏在窗棂外偷看。

宽敞简洁的卧房,奶奶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手中那根拐杖点在砖地上簌簌乱颤。

岳飞、岳翻兄弟长跪一旁,云儿却扶住奶奶不停的哭劝:“奶奶,奶奶节哀。”

奶奶牙关战栗,断断续续的斥责:“他,他是你舅舅~~你亲娘舅~娘惟一的弟弟~~~~当年黄河洪水,是你舅舅接济岳家,五郎你幼时,舅舅对你如何?姚家但凡有一碗粮,饿到他自己也要留给你吃。娘年过中年才有了你这个孽障,你舅父他是心疼为娘,怜惜你。你少年时想习武,也是你外公和舅父倾囊为你延请名师教习。五郎你~你怎么敢~~忘恩负义,怎么能杀了你舅父?”

“母亲息怒,儿子不孝,惹娘伤心。”岳飞沉默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月儿忽觉手掌生痛,是安娘紧张的手指紧紧抠进月儿的肉中一般,安娘痛楚无泪,眼中满是恐惧。

月儿眼里,岳元帅永远精神抖擞,永远沉稳持重。如一座巍峨的大山,无语向斜阳,却是稳然可依。军中家中他都是擎天玉柱般令人安然,竟为何被老太太如此痛骂教训。

“畜生!养狼也不至于白眼无情,你竟是狠毒至此!你反目无情杀了自己的亲舅父。”

老夫人奋力抡起拐杖,岳飞不躲不闪,凛然长跪。

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骁勇大将,浑身的武艺竟然在年迈老母面前恭顺受杖。

“奶奶!”云儿跪挡在父亲面前:“奶奶,要打就打云儿,云儿愿替爹爹受责。”

岳飞侧头喝了声:“住口!”

又缓缓说:“孩儿不孝,劳母亲教训,儿子罪过。”

俯首顿地,任那拐杖打在背上,沉闷的声音。

月儿眼里浮现出那山羊胡须的舅公,哄逗云哥哥时那令人羡慕的爱怜。

“杀了舅父,岳飞不孝,母亲尽可责罚。”

“六郎,你来,你来替娘打,打醒这个六亲不认的畜生!”奶奶年老体弱,责打一阵已经是气喘吁吁。

“娘,舅父已死,难以复生,纵是打死五哥,也回天无力。娘~~”岳e+

“岳翻!”岳飞威严的声音,不容置喙。

岳翻接过母亲手里的拐杖,迟疑却难以下手。长兄如父,平日兄长这一家之长,岂容他来教训。

“岳安,你来!”老太太哭吼,仿佛只有发泄才能舒缓心中对弟弟亡魂的愧疚。

屋内一片唏嘘声,岳安无奈下抡杖打了几下。

“狠狠打!”老太太愤然责骂:“人不能忘本!人要有良知,要知恩图报!”。

边骂边哭,骂的是岳飞的忘恩负义,杀了犯错的舅父;哭的是兄弟英年早逝,随了岳家周折跌宕平白受了徒劳的辛苦。

抢过岳安手中的拐杖,老夫人奋力向岳飞背上打去,一杖杖着实闷响,云儿跪在一旁被岳翻紧紧按在怀里哭泣。云儿不忍见爹爹受刑,可也伤心舅父的骤然离去。自母亲去世后,后母入门。这家中属于他拥有的亲人,怕又一位抛他而去了。每次被爹爹沉下脸责罚他,多是舅父插科打诨般从父亲的篾条下救下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掌为他轻拂伤痛,花尽心思哄他破涕为笑。如今这位至亲却死在自己另一位亲人手中。

老夫人时打时骂,拐杖戳地痛斥时,岳飞终于抬头开口:“娘!容儿子脱去衣衫。军队军冬衣至今没着落,家里钱粮都用于贴补军用。打破了衣衫还要置办,还要烦劳老娘和娘子缝补。”

岳飞忍了身上的痛,脱下衣衫,俯身跪地,脊背腰间道道青紫肿痕斑驳。

“娘,哪里都可以打,只求娘绕开背上那四个字!”

一句话晴天霹雳,老太太抡起的拐杖停在空中。

儿子背上伤痕微肿中那深刺在背上的四个赫然大字“尽忠报国”,如雨夜闪电般晃眼夺目。

那是儿子二十五岁离家从军前,做母亲的她亲自请人为儿子刺上的。一针针刺在儿身,疼在娘心。她嘱咐儿子以国事为重,不要贪恋自己温暖小家,覆巢之下,安得完卵。不扫平金兵哪里来得天下太平。儿子就是背负了这四个沉重的大字,背负母亲的嘱托踏上军旅生涯。如今,这四个字赫然入目,却惊醒梦中人一般,让她停滞在空中的杖子难以打下。

若谈为国,兄弟姚思安触犯军法,鱼肉乡里被百姓联名状告到军中,确实死有余孤;而于私,弟弟一家对岳家有大恩永世难报。

媳妇李娃跪地哭劝,老太太眼空蓄泪,为儿子披上衣服:“五郎,娘冤屈你了。只是岳家忒对不住你舅父的情谊。”

安娘蓦然向院外走去。

月儿多少听说过安娘突然变得少言寡语的原因,身边每一位亲人受伤害,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安娘的孤独就会多一分。

追了安娘才到小院外,就见岳翻扶了兄长岳飞出来。

黑暗中,乘人不备,月儿一把拉住随后出来的云哥哥的袍襟。

云儿满眼是泪,鹿眼拥了一汪波光粼粼的泉水般,只惨然的看了眼月儿和安娘,转身回房去安慰奶奶。

秋风萧瑟的小院,飘渺着铮铮淙淙的琴声。

那声音忽急如铁马金戈,马蹄翻尘,忽缓若轻云闭月,小泉滴水般悠然。

月儿托腮陪安娘静静坐在石阶听曲,仿佛在汴京皇宫听九哥吹笛般悠然。

仿佛一切不快都瞬间挥去,四周恢复了平静。岳元帅竟然有此心境弹琴赋曲,怕老太太适才重责并无大碍。

安娘一身白色细麻小衫,飘然而去如深夜神灵般,径直奔去父亲的小院。

琴声遮掩着低声的话语。一旁跪着六爷岳翻。绣影摇曳中,岳元帅就在低头抚琴。

“梗骨在喉,不吐不快。敢做不敢言怕也不是英雄。六弟的话,都挂在脸上,愚兄自然看得懂。”

六爷岳翻昂然作色:“是!五哥既然点破,岳翻不怕兄长报复责罚,不吐不快。”

“责罚你都是报复?你私通敌将,放走金兀术,私会歌妓。军法、家法还有你岳翻不敢做?何用为兄‘报复’?若是没有官家的大赦,怕饮刀啼血的也有你岳翻。”

岳翻愀然一笑:“市井皆言‘红袍本是血来染,我赴黄泉你登天’。用亲人的鲜血染你头上的红缨,明明是沽名钓誉,还冠冕堂皇。岳翻昔日佩服兄长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看来兄长不过是庸人。”

琴声时缓时紧,如泣如诉。

“岳翻自幼不喜舅父,舅父也鄙薄岳翻。舅父眼里,岳翻就是浪子,兄长才是岳家麟儿。可这些年娘带了家眷漂泊在外,全凭舅父照应。兄长又做了些什么?相州破城,舅父舅母带了母亲和侄儿们逃难,为了不委屈到云儿雷儿,竟然饿死了自己的孩儿。舅母忧伤过度,至今不育,未能给舅父留下子嗣。兄长呢?只会对舅父横加指责,血刃相见。就连岳翻平日同舅父不睦,尚知内外有别。兄长扪心自问,若犯军法扰民的是他人,于岳家非亲无故,怕兄长秉公发落也罪不至死。反是沾亲带故的从重发落,顾及他人言语反委屈了自己亲人。”

兄弟满怀怒意,岳飞抚琴调性,静听不语。

“兄长无语以对了?斩杀亲娘舅,隐瞒儿子军功不上报,无非就是为了搏个你岳相公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心在社稷的美名罢了。却忍心拿舅父和云儿为兄长前程功名铺路。云儿稚嫩幼儿,先嫂嫂挚爱,全家人奉若至宝,兄长却对云儿呵责不公。兄长弃家不顾,使云儿幼年失怙也便罢了。如今人人争羡的佳儿,岳相公的衙内,竟然混于行伍士兵间,饱受戎马战乱之苦。此番令他只身潜入楚州孤城,事成后竟将幼子扔于楚州不顾生死,回师通泰。云儿年幼,惟命是从,若将来成人,该如何看待你这个父亲?”

一个打音,琴声噶然而止。岳飞抖抖衣襟,掸落身上落叶飞絮,转身回房。

庭院清冷,无声。

乱世大鹏 II

正文 乱世大鹏 II

乱世大鹏 II 飞回房,夫人李娃为他小心脱下渗出血渍的衣衫,不两行清泪却先滴淌在丈夫背上。

岳飞周身一阵瑟缩,李娃慌忙问:“官人,疼得厉害?”

赤裸的身躯旧伤新伤斑驳交错,只背上那醒目的“尽忠报国”四个大字赫然。

岳飞轻笑:“不是刀剑硬伤,不妨。”

看了垂泪的李娃,岳飞叹息:“所幸老人家身体尚好,还能有气力打得动,就还好。”

李娃呜咽不止。

“适才官人抚琴,是为了让母亲安心?”李娃知道丈夫是孝子,这种强作瑟歌的方法安慰母亲不要担心他身上的伤。

“明日母亲问及,你可知道如何应答?”岳飞冷默的话语,李娃点点头。仿佛这身子和伤都不属于他,仿佛一切都不曾对他有丝毫触动。

丈夫深沉寡言,但心思细腻。李娃为他涂抹伤药。

一阵匆然的脚步声止于门外,六弟岳翻的声音:“相公,王敏求干事有急事求见。”

岳飞起身,李娃却焦虑的拉住他。

“进来!”

岳飞转脸对李娃吩咐:“夫人下去歇息,为夫的稍后就来。”

李娃回到房子,秋风吹着窗棂,簌簌做响。霖儿已经乖乖的睡熟,李娃守了孤灯缝补岳飞那件被婆婆打破带了污血的衣衫,眼泪和了针扎下,一不留心扎到手指,星点的血珠渗出,竟然疼得她抽搐间用嘴去轻吸伤处,再想到丈夫跪在堂屋被打得皮破血出,说不出的伤怀。

“夫人,自家有紧急军务去趟军营,夫人自行歇息吧。”

一声匆促的声音,门环响动,脚步声去。李娃追至庭院,丈夫已经同岳翻、王敏求急步消失在夜色中。

任士安死了。

岳翻说,任士安近些天昏迷不醒,郎中一直想方设法禁止任士安睡去,怕他一睡散了心气人就会在梦里去了。

任士安被耳边不停的呼唤扰得终于挤出一句话:“让任某清净片刻,乏。”

众人着实不忍打扰任士安,任士安就要求睡一阵,从此任士安不再答话。郎中急得跺脚揉拳,没有任何人能唤醒任士安开口。岳翻情急之下去接来了军营外的冯虎。冯虎惊慌的跪到父亲床榻前,任士安终于睁开眼,那眼光中充满惊愕,痛惜,瞪大了眼不及开口,一口痰涌就瞪直眼睛。

任士安没有再闭眼,后事早已交待清楚。

夜晚,岳翻红肿眼来到岳飞的营帐,帐内岳飞正同部属讨论军粮筹措的难处,没了任士安,副职总管也告病回乡,粮草成了无人敢触及的棘手难题。

众人散尽,岳翻向兄长请示,要护送冯虎和任士安的灵柩去建康府故里。

岳飞不置可否,岳翻却转身欲走。

猛然间,一冷箭迎面扑向岳飞。

“兄长小心!”岳翻呼喊一声,手撩飞战袍一卷,眼明手快将冷箭打偏。

帐外亲兵分头抓刺客。刺客竟然是冯虎。

“岳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杀了我吧!”

“虎儿!”岳翻呵斥,任士安托孤给他,他要替任士安尽责教育这个孩子。

冯虎如小老虎般挣扎叫骂,几名亲兵费劲气力才制服他。

风平浪静,岳翻嘲弄的冷笑,转身离去,眼前的情势尽管不想见,但也煎熬不多时了。

清晨,李娃奉了汤水伺候老夫人洗漱。

老夫人红肿的眼遍布血丝,想是一夜未睡。

李娃刚要说话,岳飞却大步进来给母亲请安:“娘,儿子贪睡晚起了些,娘恕罪则个。”

岳母拉过儿子:“五郎,昨夜可曾伤得厉害?”

一语既出,老泪纵横:“娘屈打了你。娘昨夜思前想后的懊恼,是娘屈打了我儿,你舅舅毕竟是犯了国法。娘既然刺字让你尽忠报国,本不该不明事理的又逼你徇私枉法。只是你舅父,你舅父他~~”

屋内又一阵唏嘘声。

“娘,儿子有罪当罚,娘若伤心伤身,儿子更是罪该万死。”

“五郎,来,让娘看看你背上的伤。”岳母拉过儿子,岳飞却握住娘的手,贴膝跪下:“母亲,儿子无事,今早多睡了些时候,就清爽很多。沙场百战,已经是千锤百炼,只是娘的身体,儿子担忧。这棍子落在身上,已经不如十年前有力了。”

岳母红肿的眼望向媳妇。

李娃放遮掩说:“昨夜官人睡得沉,鼾声大起。娘不用担心。”

岳母这才舒口气,岳飞禀告了为舅父发丧的安排,岳母忽然说:“你舅父膝下无子,这连个跣足抚柩的后肆都没有。你舅母孤苦一人,可如何了去残生?”

“娘,儿子定拿舅母当生母般服侍养老送终。”

岳母看了儿子叹息:“不如过继个孙儿给你舅父舅母,可思来想去,雷儿、霖儿都舍不得。”

“娘,此乃分内之事,儿子下去同媳妇商议。”

岳飞退下,李娃心里打鼓,霖儿是她的独子,雷儿是岳飞前妻的幼子,但却是她养大,送走哪个都

,可也无奈。

岳母看出媳妇的心思,盘问说:“五郎的性子,刚强任性,他若认定的事情,牛牵不回头。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小时候,村里来了位隐居的武师,梁山泊的好汉周 老夫子,能文能武的是五郎启蒙的恩师,五郎的一身武艺都是周 先生所授。后来周先生辞世,膝下无儿,五郎就搭了草棚在山上为师父守灵。有一遭,你公公发现他总拿了冬衣去典当,衣裳越来越少。细加盘问,他就是缄默不言。你公公也是火爆的性子,抡起篾条就是顿好打。打得五郎皮开肉绽,他就是咬牙不语,凭谁问也不说。后来娘也好奇,就偷偷跟了他去看,你猜,为何?”

李娃心想:相公不是好赌挥霍之辈,如何的去典当衣服?莫不是有私下救助贫困?

就听老太太说:“这孩子,他当了衣服去沽酒埋肉给他师父。怕他爹知道了自此不许,就瞒了不说。”

李娃听得难过,想相公也是至情至性的君子,却总是将感情默默埋在心底。

“到了晚上,他疼得厉害,又怕爹娘担心,就咬了牙一动不动装睡了一夜。娘本也以为他睡熟了,夜间起来想去给他搭床被子,不小心绊到门槛上,五郎他倏的从床上跃起,问‘娘,有没磕到?’娘这心呀,揪拧的疼,这孩子怕是一夜没曾睡,不然怎么听得这点响动。”

李娃回房,岳飞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娘子,有件事情,想同你商议。”岳飞的商议,基本是无可商议的命令,李娃心里一惊,猜想就是送个孩儿过继给舅母养老送终的事。

“思前想后,霖儿还小,不如将霖儿~~”

“相公!”李娃泪如雨下,霖儿是她的独子,她年长丈夫岳飞两岁,年过而立才得了这儿子,哪里能割舍?

可若是不送走霖儿,那雷儿却是前妻之子,定有人指责她做后娘的不公。

“孩子~~日后~~日后还会有。舅父之死,岳飞有责为舅母养老,就是为人子尽孝道,霖儿便送去姚家罢了。”岳飞背对李娃,不敢看夫人泪眼,却挪到床边,看着咿呀学语的霖儿。

“相公!”李娃扑跪在地啜泣:“妾身就这一子。且不说离娘的孩儿能如何,舅母也会将孩儿当亲孙儿疼爱。只是本是好端端的帅府衙内,忽然间小小年纪就背负罪犯之孙的恶名指责,让他长大如何做人?”

“娘子若不舍得霖儿,就只能送了雷儿给舅母,只是雷儿两岁丧母,自家已经愧对这孩儿。”岳飞惨然阖目,眼前却是雷儿那大头下瘦小的身子,这都是从相州老家逃难时食不果腹所致,耽误了雷儿。每见到秀美漂亮的安娘和玉人儿一般的长子云儿,岳飞都对次子雷儿有着隐隐愧疚。正是为此他尽量包容雷儿的过失,甚至呵斥都放缓语气怕惊吓了他。反是为此让云儿没有少为弟弟受责。

“爹爹,母亲。”云儿出现在门口,清俊的面容落寞的表情,俨然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云儿逐渐展开笑靥:“爹爹,母亲。弟弟们还小,还是送了云儿给舅祖母养老送终。”

李娃凄然的笑意:“云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娘知道你这片心,只你是岳家长子,送谁你爹和祖母也舍不得送你走的。”

云儿的话听似在哗众取宠般,岳飞也面含怒意:“擅闯父母卧房,没了规矩了?越州顽劣的事,尚无暇同尔细算,还不退下!”

云儿似无惧意,堆了笑近前两步,长跪在父母膝下:“云儿是长子,可若当年没有舅爷呵护,怕死于逃难途中,也便没了云儿,岳家就会另有长子。爹爹如今做难,云儿若是过继给舅祖母,一则云儿大了,可以为舅祖母耕地务农,有把气力;二则舅祖母从来偏疼云儿;云儿即使随了姚家,身上流着岳家的血脉,也会孝敬爹娘一如往昔。”

云儿的嘴角挑出笑意,自信的说:“云儿还会在军中做爹爹的兵士,云儿也不会计较世俗的议论,舅父的罪名。爹爹教诲云儿说,男儿建功立业,当凭自身本领,而不该靠祖宗的荫蔽,躺在功劳簿做个纨绔衙内。”

岳飞审视儿子的目光奇异而狐疑,久久问了句:“我儿说的是真心话?”

云儿诚挚的点头:“儿子所说句句肺腑,云儿会劝服祖母应允。后日舅爷发丧,云儿去摔盆扶柩,尽孝子贤孙之道。”

李娃热泪纵横,云儿一直是她既喜爱又羡慕的麟儿,只可惜如此粉玉般的孩儿不是她所出。

“云儿,娘是舍不得你的。送走谁也不能送走云儿,你是祖母的心头肉,是你爹的爱子。”李娃搂过云儿痛哭。

“云儿长大了,话说得是分寸,有道理。”岳飞肯定的声音含了愧意。

云儿伸手拉了父亲的腰带轻摇,小鹿眼灵光闪烁:“爹爹,那云儿越州那顿打可就饶了云儿这遭。”

一句话反逗得岳飞忍俊不禁,云儿这个小鬼,舍弃他还真是不忍,而补赎舅母怕没人比云儿更能给老人带来欢欣。

乱世大鹏 III

正文 乱世大鹏 III

乱世大鹏 III 兄长忍心将云儿过继姚家?”岳翻惊诧,如何想不到将家人捧若珍宝般的云儿送人逐出岳家。

岳飞点点头,不多解释。

岳翻张开要问为何如此,却想兄长闷葫芦的性子,怕问也未必能说。心里只为云儿不平。

“定了?”岳翻问。

“嗯”岳飞鼻子里挤出声音肯定。

岳翻苦笑摇头:“兄长既然如此安排,六弟也无话可说。既然日后云儿姓姚,岳翻会带云儿接了舅母同去川蜀军中。”

岳飞率了六弟、云儿和一些亲近的将领前去舅父家安排发丧的事宜。

才进院,舅母如遇仇敌般扑过来,抓住岳飞又打又抓,痛哭失态的样子,全无半点理智。

岳翻慌忙规劝,云儿也搂了舅奶奶哭泣,岳飞静静的跪在庭院里,看着母亲扶了舅母两眼空泪对垂,看了鬓发微白的舅母憔悴落魄的样子。灵堂内的棺木中躺着舅父的尸骸,满地黄叶堆积,却无人清扫。

平日干练爽利的舅母,全无了往日快人快语开朗的模样,院内只能偶尔听到寒鸦别纸惊去的声音,那呱呱的声音扰的人心烦意乱。

舅母的失态,岳母吩咐岳飞暂且回家回避,不要勾起舅母的伤怀。

傍晚,岳飞叫来云儿到书房,静静的问他:“云儿。我儿前番所言可是真心所想?”

“爹爹面前,云儿不敢诳语。”岳云心里虽然怅惘,但毕竟需要一个孩子过继给舅奶奶。

岳飞长叹口气,面无表情,挥挥手示意云儿下去,自己径直去母亲地房间,禀告此事。

“老爷,老夫人。不好了。”岳安匆忙跑来,惊慌失措:“舅老爷家来人通禀,舅奶奶去了。”

“去了?去哪里了?”岳翻问。

“去了!”岳安眼泪倏然落下:“就是,就是过去了。”

众人怆然变色。

姚家小院里,秋凉袭人。

下人哭诉说:“下午奶奶就吩咐打扫庭院,规整老爷身前的物件。还把些东西分赏自家们,说是日后不用这些人伺候了。”

哽咽难言,一个青衣婆子接着说:“就太阳刚下山,我去看奶奶,想问晚上吃点什么。奶奶就这么穿戴整齐的躺在床上,我这凑过去一看,娘呀,奶奶这嘴角是黑血,人就没气了。”

嚎啕声不止,下人哭了说:“奶奶说。就剩她一个人在世上,活着是累赘。不如去找老爷。我们还开导奶奶想开些,不想就~~就这么 了。”

悲声不绝于耳。亲兵却拨开混乱的人群挤到面色低沉的岳飞身边,耳语几句,岳飞就向母亲告辞而去。

众人责备、冷漠、愤然的目光中,岳飞每跨出一步都异常艰难。

岳云追出两步,岳飞停住步,侧头眼色飞向厅内哭嚎的舅母和母亲,云儿会意的退下去侍奉祖母。

“五哥!”岳翻红肿着眼,双眼含着愤怒地火焰:“兄长可能跨出姚家的门槛?”

岳飞从六弟岳翻身边飘然而去。目不旁视。

亲兵凑到岳翻身边跺脚低声耳语:“六爷,出事了。军粮。张俊大人说朝廷那边没有,地方又不能解决。快入冬了,刚收到上方的答复,全军上下上万人过冬的衣服怕也不保。这几天王干事同相公都记得口舌生疮。”

岳飞蓦然不语,听着手下将领们议论谩骂:“硬仗靠了岳家军,如何要粮草、军服就没了?”

“没见打金兵都躲了,那是怕丢了自己的老本。现在的军队,都愿意去剿匪,剿匪又容易立功,又能得封赏。打金兵怕打来打去也不见得就比剿匪功劳大,风险还高。这就是猎狗扑兔子,大兔子小兔子得来地奖赏都是骨头,追打兔子怕还要费力。朝廷这个做法,怕没人去打金兵。”傅庆一句话,岳飞一拍桌案,惊得四下鸦雀无声。

傅庆同岳飞出生入死多年,平日说话肆无忌惮,但他深知岳飞深沉坚毅的性格,也怕岳帅动怒,于是收了声不再多言。

“相公,傅庆将军的话虽直白,却又些道理。前番上面让岳家军出兵剿戚方匪患,相公却选择去解楚州之围。如今朝廷又有此意,相公不妨三思。戚方匪患不除,鱼肉乡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除去戚方,为民除害,也可以缴获粮草物资,再者也得朝廷的褒奖,一举数得。”王敏求的话,王贵也随声附和。

傅庆又直言不讳:“五哥,兄弟这些年,傅庆对五哥由来有话直说。这打猎打狼是猎人所想,若打不到虎狼,也要打些兔子充饥不是?不能饿死。”

一言既出,王贵哈哈大笑:“傅庆,你小子也太妄自尊大,且不说戚方匪患这些年朝廷剿灭不掉,甚至不敢剿。但戚方那个儿子诨号‘小李广’叫什么~~什么~~”

“你是说戚继祖?”张宪接过话题。

“对,对!戚继祖。听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娃娃,比小云儿大不了多少,那武艺超群,箭法出众。前番张俊的两位部将都被他射穿眼颅而死,这么小的孩子,真不知如何如此凶猛。”王贵说。

“看来打戚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张宪虽然年轻,但是颇有岳飞沉稳的作风。

“鸟厮,爷还怕他个娃娃不成。看不擒了他来,打得他满地爬了找北。”傅庆不屑地说:“傅庆看,都不必傅庆和这些大将出马,就云儿出去迎战,怕就把这戚继祖这厮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众人哄然大笑。

“这些天营里都在盛传云儿智入楚州城送信的故事。”傅庆补充道。

散帐后,岳飞收拾心情,强压了满怀愁烦准备回家去料理舅父舅母地丧事,走过后军军营,士兵们正在吃饭,围在一堆听了一位年轻的士兵说书。

“楚州城内无粮草箭支,外乏救兵,这空手难敌敌人兵器,如何办呢?这岳元帅灵机一动~~诸位猜猜,如何?”

“嘿嘿,岳元帅想起一招-黑衣借箭~~”

岳飞暗自发笑,军士们平日劳顿,吃饭时将些打仗和前朝地段子也是常事。只不过他从来不喜被人如此夸赞、吹嘘成神一般。

“这计策虽好,奈何楚州城被金贼围个铜墙铁壁,插翅难入。岳元帅焦急之下不思茶饭,望了楚州城兴叹。就在这时候,我们的小官人岳云,自告奋勇机智英勇的只身潜入水闸。就顺了那么一个细细的缝隙,爬进楚州城~~~我们的小将军,弯弓搭箭,嗖的一箭,直中金兵咽喉,抢了马打马飞奔~~”

岳飞放缓脚步听得面无表情,尾随的亲兵笑了说:“这段《岳相公黑衣借箭,小官人勇入楚州》已经被传得满营皆知了。兄弟们都怅憾没那本领成为‘敢死士’,随了相公入楚州城。小官人果真的英雄,将门虎子。”

岳飞默然无语,返回家中。

乱世大鹏 IV

正文 乱世大鹏 IV

乱世大鹏 IV 排过姚家舅爷夫妇的丧事,岳家上下始终沉闷如阴云

“小官人,老爷唤你。楚州之战朝廷下了封赏,皇上还有赏赐与你。”

岳安风风火火的唤回在地里耕作的云儿,蹲在田埂上的月儿和安娘也起身欲去凑热闹。

小溪边云儿让月儿帮他挽起衣袖,露出肌肉丰劲的一截小臂。云儿在水边濯尽耕作时沾满泥泞的手,又掬水喝了两口清冽的溪水,匆匆的洗过一把脸。额头浏海沾水结偻,披散的一头如云乌发发梢点着溪水。阳光下波光粼粼,云儿忽然促狭的侧头向月儿和安娘一笑,那笑靥如云端烟霞般绚烂,猛然一把水撩向月儿和安娘,云儿撒腿就跑,月儿和安娘一路紧追。

冲进院门,云儿还在同安娘嬉闹,迎面正撞见父亲亲送传旨赐封来的黄公公出门

云儿立时收住步子,闪在一旁躬身垂手,敛住笑恭敬的称了声“父亲大人。”

岳飞面露愠色,碍了贵客的面,只沉声叱责的口吻吩咐:“还不见过黄公公。”

云儿心慌乱跳,明眸内寒芒四溢,上前施礼,却被黄公公一把搀起。

黄公公紧紧握着云儿的手轻拍,啧啧称赞:“数月未见,小衙内果然出落得玉树临风光彩灼人。难怪官家赞口不绝。”

云儿心里暗怪。这哑鸭嗓地公公好生可憎,为何擒住他的手竟不肯松开。侧头躲开公公那一脸皮肉纵于一处的谄笑,云儿目光忽烁,而公公却侧头追视云儿惶然的目光问:“小衙内可是虚岁十四了?这身量秀挺得比前番在楚州见时又高了许多。竟是官家是个细致的主儿,特嘱咐将衣袍留出尺寸。”

“云儿,拜谢圣恩。”云儿在父亲的吩咐下向南叩头谢恩,动作盲从,心里却暗自思忖。不知道万岁又辞了什么稀罕物件,莫不是宝剑枪戟,宝甲战袍?

“小官人,洒家不情之请。小官人但换上官家的赏赐令洒家一观英容,洒家也好回朝向官家交旨。”黄公公的话,云儿迟疑地将目光投向父亲。

父亲默许的目光。岳翻带了云儿回房。

仓促间,云儿只见明黄色宫锦包裹中,雪白的蜀锦云缎,牙白色的清水棉。里外一身密线缝制做工精巧的衣袍,另配一条绛色八宝结丝绦,上缠沉绿色玉珏。素色锦袍点缀了亮色丝绦,朴素不失典雅。

月儿就听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堂屋内随了六叔身后出来一位临风碧树般地少年,正是云儿哥哥。姿颜俊逸,明眸顾盼神飞。丝绦环佩随了衣襟在风前萧瑟风卷,一派流风回雪般的清美脱俗。

岳云再次跪地谢恩。目光偷窥一旁不喜不嗔的父亲。

“小衙内,官家尚察岳相公不喜奢华。赐着简素的袍衫是颇费了番圣心的。小官人一定要感念皇恩浩荡,以思为国立功,以报我主圣明。”公公含笑的上下打量岳云。又随意说:“疆场杀敌是为国尽忠,持刀上殿守卫官家安危也是忠君之属。”

云儿心里一惊,立刻明白黄公公话里有话,怕又是做御前侍卫之事重提了。

送黄公公出门,黄公公却拉了云儿的手腕笑问:“看来越州市井茶楼说书的段子果然能听到小官人的英勇传奇了。”

云儿心头暗跳,他在楚州临别赵官家时的一番狂言。却被重新提及。

送走黄公公,云儿小心谨慎地随了父亲身后入大堂。

安娘的小手羡慕地抚摸哥哥腕间锦袍袖内衬出的一截棉衫。喃喃地说:“棉布就是这样么?真软,摸来像霖儿的皮肤,细细柔柔的。”

月儿咯咯的笑:“棉衫都没见过吗?小时候~”

月儿止住话,险些说露嘴。云哥哥这身华服衣衫,衬着浓眉俊眼,优雅的面容,真是戏文里说的锦衣玉人儿。而云哥哥的衣衫是九哥赏赐,似乎上面沾着九哥的温度般,月儿情不自禁在上面抚摸。心中却想:九哥,你在哪里呢?

衣衫光鲜,四壁生辉,众人啧啧称赞。云儿炫耀地立在奶奶面前,孩子般的心思令他对这身衣衫由衷喜欢。

“官家真是体恤,知道相公平日朴素,怕坏了相公治家地规矩,赐云儿这身衣袍内外都是素色的。”李娃说,又小心抚摸那几方彩色的护颈锦巾,轻薄松柔的质地泛着丝的光泽。

云儿心里扑扑乱跳。六叔说他长大了,声音近来开始沙哑。在越州时,六叔就有意将自己的护颈的巾子系在云儿颈上,嘱咐他护住喉,以免日后变个老鸭嗓。如何这般巧赵官家也似体察到此点,此时却赐了这几方精致的颈巾。

余光中,云儿底测到爹爹沉肃的表情,心中暗惊。爹爹为了他同赵官家在越州的纠缠,早就心有余怒,只是军务繁忙无暇发作;楚州之战,爹爹隐了他的军功,似是不想让他年少张扬,而赵官家却体察秋毫,虽未按军功封赏,却赐了他锦衣博带。不知道爹爹心里如何思量此事,云儿心如揣兔,眼帘一垂,鹿眼偷闪,怯怯的说:“云儿就去换下衣裳。”

“若说官家对岳家真是皇恩浩荡。官人瞒下云儿的军功不报,六弟为此忿忿埋怨了良久,不想圣上英明,到底没委屈到云儿。前些天才赏赐了几匹锦缎,这又赏赐了战袍和衣衫,可怎么就那么巧知道云儿的身量高矮,肥瘦合体。”

“既然喜欢,就让云儿暂且传过今晚,也是皇恩浩荡,云儿在楚州立功该赏。”老夫人这些天一直为兄弟惨死饮涕悲声,难得愁眉一展,岳飞喑声不语。

晚饭过后,岳安提起茶馆风传的那段《岳相公黑衣借箭,小官人勇入楚州》,讲得眉飞色舞,全家人笑语重现,云儿更是倚在奶奶身边神气活现讲着赵立如何指挥军民打金兵的趣事。

儿,军中童子营近来操练‘重甲注坡’,我儿可去操

父亲的问话,云儿迟疑片刻答道:“回爹爹,近来为舅父发丧,云儿告假了。只是这注坡,云儿两年前就练熟。楚州之战前爹爹选拔‘敢死士’,云儿还曾同前军统制的兵士们比赛过注坡骑射,云儿还赢过他们,得了王大叔给的彩头。”云儿得意的神色,初生牛犊无所畏惧的自信。

“岳叔父,云哥哥的马术甚是了得,王贵将军都赞口不绝,说云哥哥将来是员骁将。”月儿补充说,眼里满是对云哥哥的崇拜。

“云儿!”

见父亲沉下脸,岳云垂下长睫,怯怯说:“满招损,谦受益,云儿牢记爹爹教诲。”

“可曾读书?”

云儿垂着眼,撅起小嘴,不快的样子,脸色不服,嘴里却是顺从的说:“这几天为舅公守灵~~”

岳飞的目光瞪视着云儿,沉肃的面容阴云密布:“可曾去田地间劳作?”

闲暇时,父亲总吩咐云儿去种田,不要他忘记稼 之苦,不让他成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花花衙内。

“去了,适才在地里去锄草。”

云儿答得勉强,显然耕作也是敷衍。

“云儿,书房去。”

云儿求助的目光投向奶奶,爹爹命他去书房。怕是非罚即打了。

月儿在一旁心里乱跳,紧张地看着众人。

老太太蠕动嘴唇,尽管心疼孙子,却不忍再开口为难儿子。他已经为儿子秉公执法杀了亲舅舅的事错责了儿子,如何还能干涉儿子教子?但心里却不忍可怜的云儿受责。

书房里,云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桌案上家法篾条吓得云儿冷汗满背。

爹爹没有打他,也没有理会他。

岳飞心里郁愤:云儿年少。却不免心气浮躁。争强好胜,求知却不求甚解。

璞玉总是需要雕琢,更何况是美玉。

近来军中盛传一些恶习,士兵操练中散漫推诿,骑术、箭术都不求精。近来查看过前后军的操练,他已经几次痛斥王贵、张宪治军不严。若此的军队到了战场,如何同敌人拼杀。战场下多练一分,战场上就多一分胜算。

岳飞怒视儿子,篾条家法放在桌案上,想按过云儿一顿痛打让他大哭一场长些教训,但想到今日云儿锦袍下那俊美的小模样,心里又多了分怜爱不忍。

自楚州献付被皇上青睐,楚州救援大功告成,云儿就围绕在一片赞誉之声中,娇骄之气日增。

云儿水润如小鹿般的大眼躲在长睫下偷偷窥视他。又忽然闪开,乖巧怯懦的样子反令岳飞心里生笑。怕云儿此刻担心篾条何时上身地紧张心情比家法打在身上更难过。

父子二人无声的僵持了半个时辰,送茶进来的李娃才委婉的说:“官人。娘那边担心得不肯睡觉。”

岳飞这才打发云儿下去。

出了书房门,躲在角落里的月儿和安娘出来扶住云儿,为云儿揉着膝盖,又陪他去老夫人房里请安,怕奶奶担心。

“亏得奶奶让母亲来的及时,爹爹险些让云儿吃到笋爆肉。”云儿调皮地说:“奶奶,云儿将来要当霍去病一样的将军,还读个什么劳什子书?当了万户侯。也就不用种地辛苦。”

奶奶听了云儿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和蔼的笑。云儿和月儿缠着奶奶讲霍去病、卫青的故事。

“前朝的故事讲得多了,奶奶讲个当朝的故事。”

“当朝的英雄?六叔说,当朝若是能出一位想霍去病、李广那样的英雄,早不让金兵犯中原了!”云儿挥拳高声说:“六叔说当今的几位大帅都是胆小鼠辈,才空看了赵立叔叔血守楚州城不救。”

奶奶慈祥地声音娓娓诉说:“这位英雄也是相州人士,是云儿的同乡。早年间,黄河发大水,他就随了爹娘去河北逃难。家里穷,读不起书,这个孩子白天要帮爹爹放牛,晚上还要帮娘拾柴。有一天,孩子爹发现孩子回家很晚,柴禾拾得越来越少。爹爹责问,孩子却不说话,爹爹猜想他肯定是偷懒贪玩,气地用篾条打他屁股,打得多狠,这孩子不哭不辩,第二天回来还是如此。孩子娘奇怪呀,就偷偷跟了孩子去看,发现孩子去了村口富人家的私塾,就偷偷扒了窗台去听先生讲文章。冬天天寒地冻,房檐上挂了冰瑬子,外面飘着鹅毛大雪,这孩子冻得手脚发僵,就是认真地听。娘心疼,就塞个孩子几枚铜板让他买纸墨,可孩子却搓来一簸箕沙子,用树枝在沙子上练字。”

云儿听得不再插话。

“这个孩子就是你爹。家里没钱读书认字,你爹吃过不少苦楚,如今家境好了,想你们读书明理,才能做人。云儿,军队再苦,书也要读的,等到止戈息武后,云儿无仗可打可去做什么?”

“嘿嘿。”云儿得意的笑:“等打退鞑子,立功封官,云儿当了大官就做官驻守边关罢了。”

云儿心里已经为奶奶的话语感触,可嘴里却不服输的坚持。

月儿也附和说:“是呀,军营里都这么讲。”

奶奶摸着云儿的头:“就是当官也要写奏疏,要看公文,不读书怎么可以?”

云儿猴在奶奶身边撒娇般说:“那云儿就回相州老家务农,天天去田里耕地,再给奶奶娶回个孙媳妇,养几个宝宝。”

话音未落,安娘脸上绽出开心的笑,用食指刮着脸羞臊哥哥。

门口一阵清咳,岳飞立在门外。

云儿一缩脖,慌得贴紧奶奶。

云儿越大越调皮,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反是多了分自以为是。平日教训他地话,口服心悖总有自己的想法。

“云儿,回军里去,还有月儿!”

一百军棍 I

正文 一百军棍 I

一百军棍 I 飞草拟罢奏疏出营舒展身躯,长吸口清爽空气。

亲兵朱大壮为他打来碗润气汤说:“相公,喝一碗清清气,这是小官人早起送来的,嘱咐小的给相公喝,说相公这些天火气旺喝了败火,还不让小的说是他送来的。”

岳飞面色平静,心里暗想:云儿这孩子,自从家里出了这些事端,云儿反是显得格外的懂事。平日在军里,得暇连缝补的事都抢争了来做,总是说母亲嘱咐他要好好照顾父亲的起居,自称是男儿汉成人了。看着儿子头上的抓髻,小娃子还没束发成人,却学了说大人话,岳飞心下好笑,乱世里男人成人的早,却也令这个本来该是当衙内平享富贵的孩子随了他受累。伸展一番,岳飞喝下汤,凉凉的润肺开胃,又吃了点点心,将剩的一块儿点心放下吩咐朱大壮说:“这个,你偷偷拿给云儿吧。莫说是自家给他的,免骄纵了他。”

朱大壮暗想,相公父子也真是有趣,云儿懂事聪颖,处处照顾父亲却不想父亲知道,相公平日深沉严肃,对云儿貌似从未有笑颜,却心里关心这个儿子。

“云儿这些天做些什么?你可听说。”岳飞自此将儿子轰回军营,自己已经多日不见儿子,偶尔回家请安,也没能见到云儿。

“听说在张统制帐下同士兵一起操练。据说很是了得,云儿那马术注坡上下银锤枪法浑熟,屡屡为士兵做示范。大家送他个浑号,‘乘云来大仙’。”

“此做何解?”岳飞问。

“相公知道了的,这论马术,金兵是强宋人百倍。他们在马上上坡下坡如履平地的冲杀自如。而宋兵的骑术高超者,顶多是在冲坡能抵挡拼战,注坡时就不敢乱动。所以屡屡吃亏。如今小官儿是冲坡注坡自如,而且还能卧蹬射箭,这些天军里都在盛传。”

岳飞笑笑,若是夸赞别的,他或许觉得朱大壮在阿谀奉承,若说骑马,他早听二弟说过,云儿在家的时候荒废学业,顽劣的去山坡练马。家里的几匹马是他从军队淘汰下的,不忍送去拉磨就放在家里点赎了做脚力,却遂了云儿的心愿。

若不是那年安娘说露嘴,他都不知道儿子有如此的马术。自从看了儿子小小年纪马人合一般的技术,又是塞北名师指点,岳飞都不会令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从军。宋国的风俗是重文轻武,孩子入错行会误了一生。他平生的夙愿是驱除番奴,给大宋一个平安的河山。那样儿子就有安静的生活,不求闻达富贵,只是平静的娶妻生子遍好。可既然是乱世,儿子有那份心,加上毕竟李氏是继母,岳飞就勉强将儿子带在了身边。

“走,去看看。”岳飞也有近半个月未见儿子了,自从那次训斥了儿子,父子一直没时机见面。

山坡上黑压压列队齐整的重甲兜鍪的士兵,秋日正午炎炎烈日下热汗淋漓。

远远的,岳飞看到了那个身影。白色的战马,那是儿子那匹小马驹“飞云”,是六弟从敌人手里夺来送云儿的生辰礼物。云儿那矫捷的身影一身铠甲也令他一眼辨认出。果然是威风八面,在马上任意驰骋,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竟然翻挪跳跃的做起花活,时而在注坡时卧鞍俯身拾地上的石子飞手打鸟,时而上坡时在马上翻身左右腾挪,队伍里暴起阵阵喝彩。

云儿争强好胜,从小就有不服输的性子,知子莫若父。岳飞心想,但愿这孩子知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天外有天,不能长了骄气,“满招损,谦受益”,是不变的道理。

岳飞边想边信马由缰的往山坡去,他也不知道为何本是远远观望,却要信马近到军前。

张宪本在欣赏了岳云的演练,看到山下岳飞信马过来,便打马上前叉手施礼:“相公,可以近前一看,后军正在演练马术。”

岳飞赞许的点点头,不是为儿子,而是赞许张宪为了操练兵马打造支百战百胜的铁军而顶了大日头付出的辛苦。

“云儿本领超群,马术竟然比老兵都好。这些日总令他在做示范,烈日下前天还中暑了。”

“娇气。”岳飞笑骂一句,欣慰的看着儿子时,山坡上的兵将见主帅到来,都大喊了:“给相公见礼”

还有年少些的索性玩笑了学了金兵喊:“岳爷爷来了。”

岳云正融入在骑马注坡那志得意满的自豪中,却听大家都喊相公来了。父亲怎么来了,岳云忙去勒马,无奈马是在注坡。“飞云”驹也糊涂了,不知主人急令它停蹄,人马一迟疑,那马收不住腿前蹄陷空,岳云被翻滚下马,顺了坡滚下,摔个鼻青脸肿,啃了口泥十分狼狈,心里暗骂“飞云”,好不容易见到爹爹,正该威风露脸,却为何如此丢人现眼。

“张统制,你就是这么练兵的吗?”岳飞忽然的一句喝问,山坡上的将领士兵都惊愕了。

本来这些日对顶了酷暑练兵就怨声载道的士兵,尤其很多是当地招的草寇散兵,正不服管制。听岳飞一怒也不敢支声。

“岳飞马鞭指了岳云说:“此等兵士,注坡不用心竟然人马摔落。前驱杀敌,也是如此吗?战场上千钧一发,与其死在阵前给大宋军队丢人现世,不如推出去斩了!”

“相公!”张宪一惊,随行的王贵也是含糊,这军中无戏言,岳飞从来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如何说此重话。

“愣了做什么?还不把这个玩忽职守的军士推去斩了。”

“相公!”张宪见岳飞认真起来,吓得跪倒。

“相公,他,他可是~~”

“他可是什么?就是本帅的儿子,也是一视同仁,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斩!”

“元帅!”跪倒一地人,上前绑了岳云的士兵被岳云推开,用箭袖擦了把泥泞的脸,委屈怨愤的目光看着父亲,似乎在说:“你看过我多少次注坡?一百次注坡里九十九次云儿是人中佼佼,不过就这一次,还是因为你来了令我分心。爹爹要杀云儿,云儿在爹爹心中就这么轻如鸿毛?”

张宪毕竟是疼爱岳云的,只上前说:“元帅,末将不是为岳云求情,而是为那千百万苦心操练的士兵求情。千百次里偶尔一次疏忽被相公误撞到,不能就因此斩了一员骁将。在场的军士都可以作证,就连王统制昨日也是见了岳云精湛的骑术。”

王贵忙跪地说:“相公,岳云的骑术甚是了得,昨天末将亲眼得见。”

岳飞一阵冷笑,岳云忍了伤痛抬脸看着父亲,鹿眼湛澈,波光涟漪的目光含了轻蔑和寒冷。本来心里那给父亲丢脸的愧疚,此刻也顿然化做了无限的委屈。

士兵里的月儿惊慌的扑到地上跪了求情说:“相公,属下有不情之请。如今国破山河飘絮,相公兴兵讨伐金兵,恢复中原失地,正是用人之际。就连草寇都可以收,为何要斩本领超群不过一次失误的士兵。就因为岳云是相公的儿子吗?千金之子不死于市,那何不令小官人待罪立功,战死沙场也来得英勇些。也是重于泰山,说出去也是相公的大公子为了报国血染疆场,想岳云他也是这个意思。”

岳飞心里知道这个相貌丑陋的士兵月儿是岳云要好的朋友,而且那张巧嘴也令岳飞领教过。

【陌言陌语】

此段的年代也待核查,有人说应该是发生在杨再兴之后,岳云15那年的事。紫陌窃以为岳云年少骁勇善战,怕从 4还坠马有些损伤英雄形象,于是将年代提前。

一百军棍 II

正文 一百军棍 II

一百军棍 II 少来聒噪,本帅便早知道汝等的顽劣。一次偶然的I上于敌人对垒随时是必然。可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可能因为一兵一卒的一次落马而功败垂成。军法中,这操练时失足的马就永不能上战场,此马随是名驹,永不能上战场。难道岳云不该为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众人都在求情,月儿却义正词严的说:“相公治军严谨,当然是有道理。不然打造不出精兵。但量刑要依军法,岳云操练时坠马,如若换了旁的士兵,元帅如何处理,顶多怒其不争,打上几军棍教训罢了,不至于死罪。”

张宪平日也喜欢伶牙俐齿的月儿,不想他平日貌似文弱,关键时竟然有如此胆量,忙喝退他对岳飞建议:“若说受责,属下当领责在前,岳云是属下的士兵,属下定会责罚,求岳帅治罪张宪。”

张宪的一句话,在场官兵跪地求饶。

王贵劝说:“相公,大家都吓到了,看日后也没人敢在操练时大意。相公~~”

王贵暗示岳飞见好就收。

傅庆催粮回来,听说此事匆匆敢来大叫:“谁要杀我乖侄儿。”

“胡闹!”岳飞一见傅庆回来,也是哭笑不得,傅庆这愣头青一搅局,多么严肃的事也变为闹场,尤其他和岳云要是合演一出戏,更是难缠。

果不出所料,岳云见了傅庆,鼻头一酸,搂了傅庆落下泪来:“大叔,别求爹爹他, .还疼侄儿,日后就将侄儿的尸体运回老家,侄儿要守了母亲的那个山崖葬了,让母亲知道云儿不能为她杀金狗复仇了。别让奶奶知道。奶奶身体不好,要伤心的。”

摘下云儿的兜鍪,头上两个抓髻的云儿还是个孩子,俊俏的模样楚楚可怜。傅庆也哇哇大哭起来,岳飞暗笑一声,见岳云也是吓得脸色惨白,就下令道:“把岳云重责一百军棍!”

众人一听更是吃惊,那军棍打人之狠,就是成人也受不住,何况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众将再要求情,岳飞却一挥手:“本帅已经法外开恩,莫要聒噪!”

两旁的行刑士兵虽然不忍,只得提了荆棍过来,掀翻岳云在地,打落一身重甲,将衬底的衣襟掀起,裤子扒落,两腿一绞,一五一十的喊着数,那军棍就打下。一百军棍,从脊背到臀腿,左右交替。

岳云先时惊愕失措,待头脑清醒弄清情势,那军棍已经打在肉上。

“啊”的一声惨叫,云儿眼泪夺眶欲出。

猛然间,他强抬头的目光看到父亲那冷峻的脸,含了秋日的风霜,丝毫没有疼惜之色。云儿心里委屈,想如在家被爹爹责打时伸手去抓爹爹的腰带,可手被紧紧按住。

周围关注的目光,有惊愕有痛惜。

云儿只听了父亲的怒斥,斥责他练马术的不用心,疏忽大意,斥责张统制治军不严。

眼泪顺了喉管倒流,云儿忍了哭声,紧咬住鬓间一缕乌发。心中无限的委屈不服,令他心底的那丝高傲之气冲撞而出,尽管他被当了军队打军棍承受苦痛和耻辱,但他不能让父亲小觑,看到他可怜虫般的落泪;他也不忍让月儿等小兄弟看了他哭喊而伤心;更不能让众将官小看了他岳云。他既然能在马上威风凛凛的翻腾自如来去如驾祥云,就能向一员大将一般直面这残酷的军法。父亲曾经奚落说:“还是留在你祖母身边当个乖孙儿,少要去军队给岳家摸黑。”

是他当年牵了爹的衣角央告:“爹爹带云儿走吧,云儿要杀金狗给娘报仇,云儿会是爹爹的骄傲。”

如今在众人面前落马,爹爹一定是万般无奈又颜面无光,他岳飞的儿子,如何如此不堪。

云儿忍了疼,那刺骨的疼痛比爹爹平日家法责打疼痛许多。平日竹篾打在肉上,他还要耍赖的哭闹,还有将头蹭到奶奶怀里诉说委屈。可现在奶奶在哪里?

想到奶

儿想到了娘,为了躲避金兵的侮辱,在悬崖边毅然选以全贞洁。大宋皇室无以多的帝姬娘娘都做不到这点,母亲却做到了,是他的光荣。云儿想到娘,忍忍疼痛,不去多想,只是那疼让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回相公,岳云昏厥了。”

“汝等职责是行刑执法,如何做还用问本帅,一百军棍,一棍不得少。”

“相公,元帅”哭号声连成一片,岳飞面沉似水,心里却在暗自咬了钢牙,打,怎么不该打,你失误了,这就是结果。打仗军队里就看结果,任你平日如何好,夺不下城池,千万个理由也是无用。

“大哥,你别忘记任士安总管之死。”傅庆一句话提醒了岳飞。不久前,任士安就棒疮发作一命呜呼,之后军中提到军棍都谈虎色变。怕是傅庆也担心岳云有个闪失。

岳飞咬牙,低声说:“军中无戏言。”

岳云天旋地转重醒来,周身无比的疼痛,两腿都在抽搐,恨不得将腿跺掉才好。那军棍再次打下,众将眼见了岳云身上血肉模糊一片。

行刑的老兵低声耳语:“小官人,你别绷了皮肉,易受伤的,松口气。”

岳云已经顾不得许多,呜咽的说:“自管打吧。”

不知道死去活来几回,岳云隐隐觉得是在谁的背上回到的营帐。

小伙伴们围了云儿哭泣,郎中摇头都不忍下手。

傅庆焦急的骂:“上次任士安不就是你给治的吗?不是头一次治军棍棒疮,如何这么手忙脚乱。”

“就是任士安被小的治死了,才不敢。这不定哪块儿皮肉揭起来就活活疼死人的。”郎中说。

“快拿些草纸来,贴了把血吸去,再去处理烂肉。”

众人慌做一团,营帐里却听不到岳云的呻吟声,只是月儿等人的啜泣声音。

“这头好烫,要退热,不然要烧坏人的。”

“就是好了,也成了呆痴。”

“痴傻了也好,不用受罪了。”

月儿待大夫处理过后,见了岳云身后不忍目睹的伤口,一批批人进来看看又叹气的走开。

第二天,岳云昏迷不醒人世,水米不进,撬口灌药就一旁流溢。

“喊他说话”郎中吩咐,摸摸云儿的额头,目色慌张:“任总管临走的时候,就是一般的症状。”

任士安临咽气前放弃说话的惨剧,闻讯赶来的岳翻抱起云儿摇晃:“云儿,六叔知道你疼,可你要说话,先跟六叔说句话。”

云儿不说话,一动不动,鼻息微弱。

“云儿,云儿你睁眼看看六叔。云儿,你醒过来,六叔就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六叔保证云儿日后不再受苦挨打。好云儿,说话!”六叔的哭声,云儿终于哭泣着扭动一下身体,沙哑的声音喃喃挤出句:“六叔~~不~说话,六叔~~把娘吓走了。娘别走,娘被吓走了。别说话。”云儿哭闹着,岳翻红着眼抱紧他。

岳翻满眼是泪的来到兄长的帐子。

“兄长,巴蜀军中,岳翻等不及要去了。军中的事交待过。只是云儿,岳翻要带走。”

“云儿姓岳,是岳家长孙。”

“云儿险些姓姚,云儿已经被兄长送了人;云儿或许也会同任士安一样,毙命杖下。八十军棍能打死个成人,一百军棍就能逃个孩子吗?”

屋内沉默。

“云儿生死关头的时候兄长在哪里?兄长没有去看云儿一眼;云儿险些就随了任士安去了,叔伯们千呼万唤才把云儿的魂唤回来。云儿睁眼,哭闹责怪我惊走了他娘,兄长,嫂嫂怕来接云儿了,云儿已经要随嫂嫂去阎罗殿点卯。岳翻在后悔,若是强留了云儿在人世,怕是不是还令他将来忍受无尽苦难。为了大哥的成就,他要为兄长当多少此铺路石子?”

一百军棍 III

正文 一百军棍 III

一百军棍 III 云昏迷,两天滴米未尽,月儿讨了些米汤和马奶用根云儿灌入口中。

看着云儿熟睡中那张安详的脸,俊逸的五官,泛蓝的乌发流在月儿的腕间。弯弯的睫毛眼帘已经藏住那双小鹿般伶俐的俊眼。月儿暗想:云儿不睁眼也好,不然那水汪汪的眸子凄楚的目光更令她心碎。

低声呻吟,岳云想翻身,却牵动了伤口的疼,哼声又忍住嘴。

“云儿哥哥,你就哭几声吧,别吓月儿。”云儿抽噎。

月明星稀的夜,岳飞处理完案卷,却看到桌案上那盛润肺汤的空碗,心里一阵紧揪。想去看一眼云儿,又怕被人发觉,毕竟云儿是犯了军法,受责是军规。寻常士兵受责他既然不去抚慰,又为何要去照顾云儿。

眼前出现云儿那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目光,水汪汪的看着自己乞怜,那双小手紧抓了他的腰带哭着哀求:“爹爹,饶了云儿这遭。”

岳飞心酸不忍。

想孩子在军中清苦,楚州之战回来就瘦了许多,也不知道这一百军棍可曾能抗过去。郎中来时只说云儿浑身发烫,想那任士安死前也是持续高热不褪,一命呜呼,这若云儿有个闪失,可如何向母亲去交待。

六弟岳翻虽然为他责打云儿而不惜犯颜同他顶撞,但在母亲面前还是默契的同他守住云儿的秘密,怕母亲憔悴的心已经承受不住任何锤击。

云儿自小没了娘,要说也是可怜。岳飞趁了月色在营帐内闲逛,夜深千帐灯,寂静得只剩蟋蟀和油葫芦的叫声,萤火虫四下翻飞点点荧光。

一队巡逻的士兵过来,迎面同岳飞打招呼,“相公还未曾安歇?”

“啊,踏踏月色。”

“小官人可无碍了?”巡营的偏将张用关切的问。

“不曾知晓,由那畜生去吧。”嘴里这么说,心里又多了分牵挂。

踱到岳云帐外,岳飞生怕撞到什么人,这帐里应该有那个丑丑的康赛月和两个小卒。忽然帐帘一掀,岳飞躲闪不及,朱大壮出了来。

“相公,没安歇吗?是来看小官人的?”

岳飞一阵尴尬其实逃不过朱大壮的眼。

“这孩子真拧,才醒过来,就闹了让银钩背了他出去。”朱大壮说,“说是丢了个什么要命的东西,拦也拦不住。”

“去哪里了?”

“门外的山坡里。”

那是云儿落马被打的地方,岳飞匆忙的赶出去。

坡地上,云儿和三名士兵打了灯笼在一块块草窠的搜索,在找什么东西。

云儿趴在地上,一寸寸在坡地上爬,那焦急认真的样子,根本没留意他的到来。

“云哥哥,你还是等天亮吧,天亮月儿一定给你找到那枚铜钱。”

“一定要找到,一定。”云儿的嗓音沙哑、干涩。

“岳~~相公~~”月儿机敏的发现了岳飞的到来,吓得捅捅趴在地上爬了找铜钱的岳云。

那滩草或许还沾了他的血,岳云抬起头,清冷的月色下脸色惨白,只那双小鹿般水润清澈的眸子看着父亲:“相公,没歇息?”

岳飞心里一沉,想儿子也是同他怄气,看了眼几个孩子,不避讳的骂了说:“怎么,还为打你几下嫉恨为父?”

岳云的面颊忽然如清风抚过湖面般起了潋滟的笑容,只摇摇头:“儿子丢了东西。“

只做是儿子在耍小性子,岳飞骂了说:“除去了丢了脸,丢了些血肉在这里,你还能丢什么。“

岳云沉默不语,快言快语的宝帘却说:“丢了枚太平钱,缺角的吉利钱。“

岳云慌忙制止已经来不及,岳飞沉下脸:“你就是为了寻那个劳什子?你还没丢掉?”

岳云不做声了,爹爹为此尽可以打他,也不妨就此打死他算了,撑了最后一口气,岳云说:“儿子知罪。”

岳飞不做声:“天亮爹给你找。”

岳云执拗的说:“不老父亲大人,儿子自己丢的,自己就能找回。”

岳飞一阵酸楚。

不用问也猜出定是云儿在这里挣扎受刑或是注马落坡时丢了那枚挂在颈上的太平钱。

云儿忽烁着眼睛不敢看父亲,也丝毫不在意父亲的责怪倔强的找那枚太平钱。

那枚太平钱,是娘临出事那晚亲手为他挂在脖颈上,娘的手轻拂着他的面颊说:“云儿,娘明天就给你和弟弟妹妹买吃的去,这枚钱云儿挂着,可以应急。”

娘一去就没再回来,直到逃难到江南同爹爹重逢,他才知道娘为了给他和妹妹寻食物,被金兵逼得跳崖了。

这枚缺角的太平钱是娘留给他的惟一念想。

爹爹怕是提到娘就不免伤心,一次偶然在小河沟看到玩水的他脖子上挂的这枚钱,好奇的问明来由,竟然忿忿的一把揪下扔入草地,厉声训斥云儿:“你有了新母亲,不许再提你娘!”

云儿实在不忍丢下这枚太平钱,丢下娘紧随他的那颗心。夜半人悄时,他也是如此趁了月色一点点在草地搜索,找回了这枚太平钱,深藏在衣服里不让

到。

云儿不顾一切的在地上爬着找寻,喃喃说:“落坡时,是在的,还曾咬了那枚钱受杖。”

“云哥哥,是不是丢在回营的路上,那就不易找了。”月儿一句话,云儿愣在那里,沮丧、失落之情,头埋在腕上,贴在草地。

“云哥哥,这个~~”月儿惊喜的叫道,一撮草里发现一段儿显眼的红绳。

“是这个吧?”顺手提出,那断了的红绳尽头却落了一枚钱滚下坡。

“掉了!”月儿和银钩不约而同的叫喊。

云儿发疯般追了月色下那枚铜钱爬去,却连人滚落下坡。

“云儿!”岳飞追上前,抱起云儿,云儿却竭力推开父亲四处找寻那枚钱,惊慌的哭了起来,前日被那一百军棍打得死去活来都不见落泪,如今云儿却哭得稚子般可怜。

那铜钱先时有截红绳还好找,这回可如何去找。

不知道是天怜惜可怜的孩子,还是天上那轮圆月也伤心落泪,竟然照着枚铜钱明晃晃的躺在块无草的平地。

月儿拾起擦净递给岳云时,岳云颤抖了手贴在脸上,嘴里嘟囓了什么岳飞也听不清楚,只听到后半句:云儿可找到你了。“

岳飞心里一惊,那前半句应该是:“娘,云儿可找到你了。”

眼眶一阵湿润,也不多和云儿啰嗦,弯身抱起云儿径直往营帐去。

云儿重了,比小时候按在他腿上挨打时重多了。云儿却自然的抓住了他的衣带,将头贴紧他不出声,那头好烫,经过这一晚的惊吓可如何是好。

军医虽然天天来通禀云儿的病情,但岳飞对云儿的病仍是不放心。

尤其想到儿子拼命在月色下去找那枚铜钱,寄托了对母亲的思念,就想云儿还是个孩子。

七天过去了,岳飞只是悄悄的让朱大壮将些松软的贴身的衣物给云儿送去。

朱大壮好奇的看着那见用蓝布包起的一见对褡和一件短衫内衬,薄透的质地竟然是棉布。想相公平日不传绫罗,更不要提是这昂贵的纯棉,摸在手里都是种松软的感觉,隐隐的流露着淡淡的香气。

“愣在这里做什么?”岳飞看了朱大壮迟疑的神色问。

“相公,这似乎是您随身带了多年,都没舍得穿的。小官人的伤怕是反糟蹋了这好东西,这身上聚了脓水又有腐伤,怕还是拣些松软的不怕脏的东西,免得糟蹋了好物件。”

岳飞笑笑说:“这是云儿的母亲留下的,正好给他穿上,物尽其用。我穿不下了,瘦了些,拿去与他改改穿吧。”

朱大壮恍然大悟,原来相公这些年贴身带了这衣物不舍得穿,怕也是对亡妻的怀念,总听岳云讲他母亲死得惨烈,是被金兵逼到了山崖坠崖殉节,所以不由眼泪也落下来。

岳飞只是笑笑,由了他出去。

不多时,朱大壮回来复命说:“东西给小官人送去了,只是小官人不在帐中。”

岳飞心下奇怪,不在营里又去了哪里?莫不是又丢了什么物件,再一想,云儿有时候撒娇邀宠时也是任性得很。十岁那年,继母进门那天,云儿忽然闹了要和爹爹睡,任谁拉也不行,又急又气的吼了云儿两句,云儿不说话,只凑过身边赖赖的拉了他的衣襟带,小鹿般水亮的眸子忽闪的看了他不说话。

大喜的日子,又不能打孩子,也不能让母亲不快,就只能奈了性子哄骗云儿说:“云儿,云儿说自己最英雄,当然一人睡。爹爹今晚看看云儿是否长大,能够保护奶奶和爹爹。云儿不是最爱吃棉花糖吗?云儿要是能自己睡今晚,爹爹就给云儿买棉花糖吃。”

云儿笑了,灿烂的笑靥迷人,认真的提起条件:“那云儿还要吃杏花糕。”

岳飞想起不由笑笑,怕戎马生涯,这些琐事都无暇顾及了。

出了帐,漫步走向营帐外,漫天星斗璀璨。

岳飞本想问守夜的小厮有没有看到岳云,却听到隐隐的马蹄声。

岳飞心下奇怪,夜深人静怎么有马蹄纷踏的声音。

待寻声近前,却见了那岳云层落马被责的坡地上,一匹白马驮了一人在冲坡注坡不停的往返。

岳飞一惊,心里翻江倒海。是云儿,拖着一身的伤在练习冲坡注坡。岳飞想喊他说危险,因为一旦失足落马,可能会被马踩伤,话没出口,就见云儿一个晃动,从马上落了下来。岳飞刚要冲上前,就见月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抢前过去,那声音温和的说:“云哥哥,你别练了,求你了。等伤好了再练不迟。”

就听月色下云儿沙哑低沉的声音充满倔强:“技不如人,就要练,赖不得旁个。”

云儿晃晃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撑了那个康赛月起身,抓了马鞍咬牙的要上马,却跌落在地上躺在蔓草里不动弹。岳飞本欲几步向前,又不知道该对儿子说什么好,悄悄的隐退。

疾步回到军营,傅庆正巧巡夜回来。

“贤弟,适才听到外面似乎有马蹄声,不会是有金兵来偷袭吧?你去看看。”傅庆唱个喏,出了营帐。

一百军棍 IV

正文 一百军棍 IV

一百军棍 IV 云儿最近在做什么?伤可大好了?”岳飞批阅信函,大壮。

“相公,说来怪了,前天听张统制说,小官人这伤是大好了,但怕落下病根了。”

岳飞手中笔一抖,纸上滴落一滩墨。

“按说,小官人这伤势大好了,可是落下病根连马都上不去了。前天试了几次,马下活跳,可拉了缰绳一脚跨上鞍,却翻不上马。张统制本不许外传,这两天吩咐郎中在查看。”

岳飞疑惑探询的目光,朱大壮说:“郎中也没看出个经纬。张统制说,怕不是人和马一样,失蹄后就再也威风不起来了。小官人那匹落蹄的马,已经被淘汰去给了农户,小官人昨日去看过那马。”

岳飞长呼口气,面露愠色,怕云儿不是什么病,而是心病,还为这一百军棍嫉恨。

月儿学会了骑马注坡,兴奋得笑闹不停。她讨厌的那身笨重的铠甲也显得无比可爱,她觉得自己威武得像名大将,尽管吃尽了宫闱中不曾吃的苦,但总比金国洗衣院那屈辱的日子舒心。而云哥哥却总坐在床上彻夜不眠,敲打着自己的右腿,喃喃自问:“不该如此。”

小兄弟们安慰岳云,月儿也乖巧的说:“云哥哥,不过是一时的伤,好了还能上马。月儿一脸蛤蟆 ,都相信会有好的一天。”

云儿摇头,心里得怨葛无人知晓:“现世没脸。”

“云儿你过去的马术最强,成人的军士都不敌你,就是永远上不去马,也不丢脸。”

云儿心想,你们哪里知晓,云儿如今丢得是爹爹的脸,谁让云儿是岳飞元帅的儿子,一举一动都会同爹爹联系到一处。

“云儿,最近军营里有些无聊饶舌的人,他们说~~”

“银钩~”月儿慌忙制止。

银钩却说:“不说怎办?总比云儿从别人口中听到好。”

银钩说:“军营里四处传说,说云儿你不是相公亲生的儿子,所以相公才往死里打你,杀鸡警猴。”

岳云猛然抬头,惊愕的望着银钩,不知道为何有如此狠毒的猜疑。

“若不是见云儿和相公那夜寻找那枚铜钱,宝帘~~宝帘也险些相信~~相信

“云儿,别听那些人胡扯,凭他们说你不是相公亲生的儿子你就不是啦?”银钩不服气的说。

宝帘也忿忿不平:“也不怪那些人多心乱想,哪里有当爹的把儿子打成这样。云儿都死去活来的几遭了,相公都不曾来看上一眼。”

“是不是只有相公心里清楚。”岳云笑了说,逗趣的侧身躺下,“就是养子又如何?”

“也不足为奇,在金邦不是也见四狼主狠打小王爷。”

“可那不过是抽打几鞭子!”

月儿听了银钩宝帘的斗嘴,不由想到玉离子哥哥,哥哥在宏村山里那顿打,可谓着实,但随和四狼主哄抱了小王爷一夜未合眼,用血肉之躯为小王爷招揽水 做药为小王爷疗伤。哪里如岳相公狠毒,云哥哥险些被打死,相公都不露一面。

“还有传言说,云儿是相公领养的战争孤儿,给口饭吃活条命就该对相公感恩戴德了,打死也是欠相公的。”

“还有流传说,云儿是相公的前妻趁相公不在家时同人生的野种,所以才~~”

宝帘从来的老实,话未说完,脸上着了银钩重重一拳。

“打我做什么?是营里传的。”宝帘大声哭泣。

“宵禁了,做什么!”帐外巡营卫队的呵斥,宝帘止住悲声。

月儿听得心酸,云

衣睡下,不再说话。

月儿责怪的瞪着银钩宝帘,却也是说不出的心酸。

银钩不服的说:“若是我,巴不得相信这留言是真的,心里也好过些。”

云儿捏着那枚铜钱睡熟。

岳飞随傅庆张宪骑马来到山坡视察时,生龙活虎的士兵正练习重铠注坡,一个个满头大汗,认真卖力。

岳飞满意的点点头,余光却偶然落在山坡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山坡上,痴呆呆凝视演练的士兵,烈日下一动不动宛如一截木桩。

岳飞心中一惊,那是云儿,自己的儿子不用靠近,只看身影就能辨出。

马鞭一指,岳飞喝问张宪:“如何有士兵偷懒?”

张宪叉手施礼:“相公,非是偷懒。是云儿重伤未愈,不能上马。”

“这些时日将养,未伤及腿骨,如何不能上马?”

岳飞随口一问,似有责怪之意,心里也紧张不安。

张宪同傅庆互视,傅庆扯了把张宪口直心快的说:“小张,别瞒了,迟早瞒不过。”

又对岳飞说:“大哥,这事一直瞒了你,云儿的腿怕是难以复原了。医官也说不出个经纬,只是云儿试过几此,都迈不开步纵身上马。”

岳飞的面色益发阴沉。云儿平日鬼滑,岳翻总叫他鬼灵精,主意多得很,怕又在耍小性玩花招。

“让他去试试!”岳飞吩咐,张宪有些为难,傅庆劝阻不行。

远远的,岳飞见到云儿走向马,看到他左脚抬起迈上马镫,稳了稳,纵身飞起右腿,却忽然滞在空中,掉了下来。停了停,又重新试过,几此反复,那右腿始终没有飞过马背骑上去。

“傅庆,你吩咐云儿回家候着。”岳飞吩咐一声,打马离去。

“大哥,大哥你不要为难孩子~~”傅庆随和劝阻。

岳老夫人已经近一个月未见到孙儿,只听说孙儿是去江南送信,路远未归。

拉了云儿吃了顿饭,同云儿聊过一阵,待老夫人睡下,岳飞带了云儿牵马来到空地。

岳飞先考云儿练了套拳脚,看起来灵活自如。又令他劈叉弓腰,云儿从命照办。

战马的叫了两声,马鞭在岳飞手中晃动,指指战马。

云儿心惊肉跳,他近前摸摸战马的鬃毛,又偷眼乞求般看着父亲。一脚上马,纵身飞腿,那腿却如被空中无形的手擒住,迈不开,只得掉下来。再试,仍然如此。

想想刚才打拳踢腿全无办法破绽,底甚在马上迈不开腿上马?岳飞心中火起,平日军旅繁忙,却还要跟个孩子斗费时间,索性近前,一把将云儿的右腿托上马,云儿却从马背右边翻下,险些拐了脚。

云儿跪地,不敢抬头,失落而又心惊。

“你还要赌气到何时?再若胡闹,重责不怠!”岳飞盛怒:“上马!”

云儿跪地摇头:“爹爹,云儿试过多次,云儿不行,腿如被栓缠,抬不起。”

在地上飞腿打拳生龙活虎,如何上不去马?为那一百军棍,胆敢嫉恨?天下哪有儿女嫉恨父母的道理!

岳飞震怒,抓过云儿夹在腋下欲打。有些道理对孩子讲不清,或许说得唇干舌燥他们也未准体谅父母的苦心,关键时候责打一顿反是最能令孩子驯服的办法。

“兄长!”岳翻赶到:“五哥还要如何逼迫云儿?”

岳翻上前一把扯落云儿的裤子,月光下伤疤纵横骇然。

一百军棍 V

正文 一百军棍 V

一百军棍 V 云儿是血肉之躯,他不是牲畜,五哥要打尽管打,就三军传诵岳相公大义灭亲的美名了!”

一阵僵持,岳翻抢过云儿抱在怀里哄拍。

“五哥,云儿的腿怕是废了,或许今生今世难以骑马,或许难以纵横疆场。这些都是拜五哥这父亲所赐。但云儿始终是岳翻最疼爱的侄儿,岳翻不嫌弃他,岳翻要带云儿走。”

“云儿。”岳飞呵斥。

岳云跪在地上:“爹爹,云儿随六叔走。”

岳飞咽气,转身离去。

忽然回身厉声呵斥:“你六叔可以走,贪恋繁华享受者不要留在岳飞帐下!只是云儿,你胆敢忤逆,就不要后悔!”

岳飞满心烦闷回营,一身青衣小帽在营里走动。

不远处的帐子中,传来士兵们高声说笑议论:“听说岳云小官人是相公的养子,不是亲生,所以相公才往死里打他,拿他立军威。哪里有把亲生儿子非斩即打的,十来岁的孩子,一百军棍呢。”

“听说,小官人是战场上死难兄弟的遗孤,相公好心收养了。这亲生爹娘知道十来岁的孩子被打得死去活来,要多心疼。”

“要是我,宁可不被收养。养大了不过做筏子为老子的功名垫路。”

“胡说!岳相公不是这种人。”

“谁胡说,小官人帐里的银钩说小官人都默认了。”

“别乱操心,人家的事,愿打愿挨的你管啥?”

一阵哄笑声。

“相公,别听那些嚼舌根的乱说,都是闲得欠打嘴的。”

岳飞瞟眼朱大壮,淡笑无语,不屑的一笑。

谣言越传越凶,终于有一日,岳翻不知为何一位副将打架,打得那位副将满脸是血。

岳翻被相公下令抽了二十鞭,在辕门罚跪示众。

宝帘心惊肉跳,低声对云儿说:“云儿,那位被打的副将,就是那天在讲云儿的娘是~~是~~的哪位。”

两行清泪滴淌,云儿跑去辕门,跪在六叔眼前。

“六叔,云儿知道六叔为什么?云儿是谁的孩子不重要,云儿是六叔的乖侄儿就是了,云儿随六叔走,云儿不在军中给爹爹丢脸现世。”

岳翻揽过云儿,搂在怀里,低声耳语:“云儿,不听那些鸟厮喷粪,云儿是岳家的长孙,谁也改不了。”

张宪和傅庆传令下去,如若再有人妄议军队无关的长官家事,严惩不贷。

云儿在小河里洗澡,洗尽身上的污血痕迹,新落痂的疤仍是明显。

散落一头乌发,旭日晨光中泛了幽兰的光彩。

“月儿,你会盘发,帮哥哥的忙,把头发束上去。”

“束发?”宝帘接话说:“那是要及冠的年龄由爹爹和族里长辈去束的。过两年自然会束,你急的什么?”

“抓髻带兜鍪不便,怕那日就是抓髻刮了兜鍪才害云儿下马。月儿帮我盘上。”云儿坚持的吩咐,阳光下的笑容遮掩着内心的阴翳。

头发高高束起,月儿用一根竹枝为云儿当发簪插上。再看束发后的云儿,额头上那顽童般的碎发全无,露出宽展的额头,浓眉长睫下一双小鹿般忽闪明润的眸子,少男般的英俊青涩,立时显得如个小男人般。

月儿看着,脸上绽现舒心的笑容。她一笑,云儿看了月儿那丑丑滑稽的笑容,也笑靥飞绽。

面对着战马,云儿一头的冷汗,几次咬牙拉住缰绳,左脚踩鞍,右脚一抬,却如千钧巨石牵扯在腿上,抬不起来。

“云哥哥,别急,慢慢来。”月儿担忧的劝慰。云儿却倔强的坚持不停得走向战马。

岳云被唤到中军帐,父亲很少在军营里召见他。

望着立在一旁的云儿,风吹过麻衣下摆飞卷,高挽的发髻显得英气勃勃。

岳飞本想斥骂他胆大妄为自己束发,却又咽下埋怨。

“不想当兵了?”岳飞问。

“岳云不能骑马,也会上阵杀敌。”

云儿傲然的说。

“为了那一百军棍嫉恨为父不成?”岳飞愠怒,云儿跪地:“孩儿不敢。岳云无能,落马受责,无话可说

“相公,安吉军情禀报!”一阵战甲战靴的响声,几名裨将报名进帐。

云儿垂手立在一旁。

“相公,楚昭明太尉率一千精兵追杀戚方匪部,大败戚方前军,却撤军时遭戚方暗算,被戚方之子戚继祖射杀。一箭穿颅而过。”

岳飞极力控制惊骇的神情,戚方不过是匪寇,楚昭明一员大将,未能捐躯抗金沙场,却死在戚方草寇之手。

“相公,戚方匪类十分小贼,他们拆毁官桥,骚扰当地驻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更有甚者,戚方之子戚继祖箭法甚是了得,射杀不少宋军,都是绿竹箭穿眼透颅伤命。”

“相公,戚方伤亡惨重,对岳家军恨之入骨,抓到的俘虏立刻斩杀。”

接过偏将递上的绿竹箭,青绿色箭杆与众不同,上面赫然刻了“戚继祖”三字。

云儿看出父亲的痛心愤怒,只听父亲对朱大壮吩咐:“传岳翻来见。”

“相公三思,戚方凶悍,总是埋伏暗算,莫要伤了六爷。”偏将慌忙拦阻。

往往危险的仗,都是六叔和傅庆这些父亲亲近的人去应战。岳云心里不由为六叔担忧。

六叔得令出帐,岳云见父亲目不斜视的出帐,不屑看他一眼。

云儿进退不是,看父亲走远,才蓦然的出帐,朱大壮一旁拉了他劝阻:“小衙内,相公近来心情不好,就是委屈,小官人也担待些。”

岳云点点头,忍了泪绽出笑颜。

“有刺客!”帐后一阵纷乱叫嚣,就听一阵匆促的马蹄声,一匹黑马驮了一重甲士兵飞马过来,弯弓搭箭直向孤身离去的父亲奔去。

云儿头脑忽然一阵空白,惊叫一声:“爹爹!”

不顾一切的迎上,就在黑马从身旁飞过的一瞬间,云儿纵身抓住那黑甲人的 甲丝绦跃上马,紧紧从后面卡住那人的咽喉。二人挣扎片刻,云儿拔出腰间赵构御赐的短剑,捅入刺客的大腿。扭打在一处就在岳飞身后不远处一起滚落在地,巡营的士兵追上,将刺客擒住。

“相公,是抓了几名刺客,是戚方的人来行刺!”

“嚣张!”

岳飞怒喝。

云儿落地时,脸被磕青,追上来的朱大壮心疼得为他揉着:“小官人,大叔拿个鸡蛋给你揉揉。小官人人小,可真是英勇。”

众人对岳云智勇双全的赞许,岳云却摸摸那匹马,惊魂初定,却高兴自己突然能骑马了。

岳飞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儿子,用手和蔼的抚弄儿子的头发,在众人对云儿的赞誉声中,一把揪过云儿扛在肩头,向营帐走去,吩咐亲兵任何人不许擅入。

云儿慌了神,他忽然醒悟,爹爹定然是误会他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急关头突然能骑马,他无法解释。

“还要如何欺瞒为父?”岳飞将云儿掼在榻上,掀翻云儿狠狠的几巴掌抽下,云儿放声大哭起来,他委屈难言,急得抓了爹爹的腰带求饶:“爹爹不打云儿,云儿不敢欺瞒爹爹,云儿没有。”

“为父打得打不得你?”爹爹的巴掌重重落在云儿身上,云儿踢了脚挣扎。

“爹爹还是拿军棍打云儿吧,爹爹的手重。”

云儿的挣扎哭闹,没了那日受那一百军棍的坚强倔强。

云儿在啜泣,抓了爹爹的腰带,头贴到爹爹怀里蹭腻。

“爹爹,云儿能骑马了,云儿不会给爹爹丢脸,云儿不走了。”云儿抽噎着,岳飞伸手想看看孩子伤得如何,冰冷的手触及云儿的腰,云儿周身一颤。

岳飞搂紧云儿,孩子一脸的泪,俊美的面颊令人怜惜。岳飞嗔怪责问:“云儿可是爹的亲生儿子?”

云儿羞愧的低头。

岳飞露出难得的笑意,揉揉云儿的伤,伸手拔下云儿束在顶上的发髻,一头乌发落下。

“你六叔小时候也一般的无赖,怕再过两年及冠了就生远了。”“爹爹,云儿没有欺瞒爹爹。云儿不敢。”

竹海未了情 I

正文 竹海未了情 I

竹海未了情 I 飞率队整装待发,誓师去安吉剿灭戚方匪患,保境安

大军出营,云儿却打马追上:“爹爹,带云儿一道去,云儿去帮爹爹和六叔。”

岳飞皱眉,沉声呵斥:“云儿,放肆!这里是军营。”

爹爹一直训诫云儿,营中没有父子叔侄,只有官长部属。

“相公,岳云请缨同童子营的兵卒一起出征讨伐戚方逆贼。相公,讨逆练军,正可以验查童子营操练的成果,日后也好去疆场抗击金兵。”岳云没了小儿女娇纵的神情,眉目飞扬一本正经的请缨出征。

张宪在一旁也赞成的附和:“岳云所言有理,讨伐贼寇,也可以练兵。”

岳飞沉默片刻,吩咐张宪:“点上十名童子营精干的士卒,随军出征。”

大军扎营时,岳云偷偷溜进父亲的营帐。发生了诸多变故,云儿反是对父亲益发的依赖。

岳飞正在伏案仔细观察地图,抬眼见云儿进来,哼了一声低头看图问:“你竟是跟来了?打得不肿还能骑马?”

云儿猴上爹爹身边,一脸谄笑:“痛,都肿了,可一想到能上战场杀敌,云儿就顾不得许多。”

岳飞只得放下手中的地图,揽过云儿到身边。

十三、四岁的孩子已经长得身材颀高,却还是一脸孩子般纯真地笑。

云儿半蹲半跪在他膝下。岳飞抚抚云儿的头发,心里却隐约迟疑。他似乎对云儿过于宠溺,尽管对云儿的错处从不姑纵,但毕竟平日对云儿不免的疼惜。想自己幼年,尽管父亲中年才得了他颇为珍视,却从未记得父亲抱过他,甚至十一、二岁上下,父亲就开始对他正其衣冠。尊其瞻仰的拿起为父的尊严,没有笑颜。平日父亲同母亲说笑间但凡见了他出现,立刻做起声色拿出老子威严,动辄则咎的训斥。古训说:“君子抱孙不抱子”,断没有宠溺儿子的道理,但他每见了云儿乖觉地样子。心里总是不忍的去疼惜。

同岳翻的军队会合时,戚方的匪军已经被追逐到苦岭一带。

岳翻提及戚方大骂不止,才不过交战三天,虽然大局上胜利,但宋军将士不熟悉竹海茂竹修林的地形,中了戚方诡计被射杀者无数。

“抓了戚方父子,定食肉吞骨!”宋军将领大骂不止。

月儿随了云儿的左右,总听人说戚继祖地飞箭如何厉害,从眼睛穿颅杀人。夜晚月儿去小解都要拉了云儿去放风。银钩和宝帘骑术不精,没能被选上出征。奇www书qisuu网com只月儿随了岳云来到安吉。

安吉。张俊元帅的营帐。穷凶极恶的戚方匪军在岳飞大军追赶下已经走投无路,恰遇到张俊元帅大军赶到。于是趁机投降了素来待人平和的张俊。

“血债血偿,不杀嚣张的戚方不足以平民愤。”岳飞闻讯带岳云赶去张俊大营。血债未偿,如何令戚方归降。

诸将一阵争执,张俊捻须平和的笑:“鹏举,降将勿杀,这是规矩。鹏举此外的条件但讲无妨。”

傅庆同岳翻对视,厉声说:“若要归降也容易,拿了戚继祖来血祭广德军无数亡魂,否则民愤难平。”

张俊元帅舒缓了语气似乎为难的口气同降将戚方商量。目光却探寻的看了眼一旁的岳飞。岳飞地条件十分苛刻,张俊也不忍得罪岳飞。但毕竟戚方归降了他。

云儿偷眼看父亲,一脸沉肃。莫说广德军近年来屡屡被戚方匪患祸害,爹爹前番险遭戚方暗杀。就是这些日傅庆大叔和六叔岳翻剿匪也伤亡惨重。前些时傅庆大叔被戚继祖骗入竹海,忽然间埋伏的匪人弓弩齐发,险些要了傅庆大叔地性命。另一次父亲亲自率一千精兵追杀戚方,戚方却拆毁官桥,肆无忌惮的令他儿子戚继祖射杀父亲。好在父亲躲闪及时,那箭正中入旁边一颗翠竹。父亲拔下箭,那根莹绿地竹杆上赫然刻着“戚继祖”三个字,父亲惊愕之余将箭插入箭簇。自剿杀戚方匪患以来,岳家军的将士提到戚继祖这箭无虚发箭箭穿目而入的绿竹箭,无不胆战心惊。也正是为此,父亲才要鼓舞士气亲自带兵追赶捉拿戚方,不想戚方被追得走投无路,反觍颜投降了刚赶来安吉的张俊元帅。

如今父亲提的条件,分明就是想杀了这恶贼。哪里有父亲为了求活命,把自己儿子献出来的道理。况且戚继祖虽然年少,却是骁勇无比,哪里肯如此束手就擒。

令云儿奇怪的是,张俊竟然喏喏称是的退下,允喏说傍晚必然绑子来请罪,听凭张相公处置。

看了满脸谄笑离去地戚方,张俊捋了胡须叹息:“当年这戚方早年也是同鹏举你同帐在杜充元帅帐下为将,不想却背叛朝廷落草为寇。这戚方的夫人可还是杜充元帅地侄女。”

“戚方浪得虚名,无非是草寇,也值得一剿?”张俊身边一身戎装的小衙内张绣开口接道。云儿不由多看了张绣两眼,依然的风姿俊逸,戎装仍显美少年英姿。适才在大帐外,张绣一把拦了云儿的去路,挑衅般捏起云儿的下颌端详:“长大了,益发的俊秀了。难怪官家赐你锦袍。”

云儿没理会他,绕开他的纠缠在帐外等候,张绣在一旁笑问:“明日回宫,你可想随了本衙内去见官家?”

自此扬州蹴鞠胜了张绣,害得张绣当众被辱打,张绣每见了云儿就似乎想到那份屈辱,总是忿忿。

暮色罩大地,转眼晚饭吃过,岳元帅起身告辞:“相公,怕是这戚方使诈,故意拖延。岳飞定要回去布置,明日发兵剿平戚方残部。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禀:“降将戚方到。”

昏黄的灯光,戚方走进来,怀中紧紧横抱一黑色包裹,包裹外空垂两条腿。

“大帅,戚方诚信投诚,望张相公和岳相公体察。所谈条件,戚方已将小犬带来,凭相公们发落,只是求相公饶他狗命,有开罪相公之处,戚某定去严惩。

众将哗然,难以置信戚方真能捆子来受戮。

双眼喷火迫不及待冲上前的是傅庆,一把揪了那黑色的包裹掼在地上,包裹滚开,里面趴在地上的是一位清瘦的少年。傅庆上前一脚踢去,少年翻滚几下,在地上抽搐几下。

傅庆嘡啷一声抽出宝剑,戚方慌忙凑上前挡了孩子跪在地上:“傅庆将军,饶命。他~~他服了蒙汗药,.: :

傅庆一把踢开戚方,踢翻过地上的戚继祖,手起剑落。

那剑就在戚继祖头上三寸的地方停遏。

苍白的面色,薄唇柔和的线条,真难看出凶狠。

云儿一直好奇这传说中凶悍的小贼是如何摸样,如今一看,惊奇又有些失望。不是青面獠牙的怪兽,倒似是阎罗殿里的孤鬼。

“我这就弄醒他。”戚方慌张的四周寻茶水。

“慢些,给他绑了。”岳翻吩咐。云儿反是鄙视的看了眼六叔。如何这被抓到宋营地俘虏,还怕他不成。

泼醒戚继祖,戚继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四下环顾,单眼皮下那眼睛不是很大,却是炯然有神,那目光清寒如利刃。眼色中的惊慌,扫视到父亲忽然变作愕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头痛欲裂总记不起来路,只愣愣的叫了声:“爹爹”

他只记得父亲唤自己去喝了碗汤,不记得如何来这陌生的地方。

惊慌的眼色看着父亲,探寻眼前的一切。

“儿呀,去给相公叩头谢罪!”戚方板起脸,没了同张俊岳飞说话时的卑微赔笑。

戚继祖不解而羞愤:“爹爹果是降了?若降爹爹自己去降。儿子死也不降!继祖带娘离开就是。”

“放肆!”戚方低声呵斥,“继祖,去给傅庆将军磕头赔罪。”

戚继祖傲然地爬起身,斜睨傅庆、岳飞一脸奚落:“原来靠蒙汗药的伎俩擒拿戚继祖,也不光明磊落。”

“叶儿!”戚方呵斥。

傅庆上前一把揪起戚继祖,几个耳光,反手扣剑架在戚继祖脖子上:“小畜生,你杀了多少宋军兄弟,今天将你千刀万剐!”

戚继祖毫无惧意,惨然的目光看着父亲。那出卖了他。拿他当筹码换取安宁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叶儿,爹不怕死。这全是为了你娘和兄弟们一家太平。”戚方的眼色游动,不敢正视儿子。岳飞心中鄙夷地暗笑:怕你还有面目面对儿子倒是奇事。

傅庆将剑入鞘,戚方如释重负般跪地给傅庆磕头:“傅将军,谢傅将军不蘸之恩。”

“爹爹~~”戚继祖羞愤的喝止,“死就死了,爹爹何必给这狗头下跪。”

傅庆哈哈大笑,一脚踢翻戚继祖:“饶了你,哪里有此等美事。你傅爷爷要你慢慢死,活活的打死你。”

“六郎。鞭子!”傅庆一嚷,岳翻扔过一根马鞭。

“叶儿。戚方按着孩子的头,戚继祖梗着脖子,反透露出土匪的蛮横。

傅庆提了马鞭过来,劈头盖脸的边骂边抽,那咆哮声压过了皮鞭的狰狞声响,满屋人看着戚继祖身上血花飞溅,皮衫被马鞭肆虐得褴褛破碎,斥骂声渐渐平静。

“小狼崽子,跪在低声磕头叫几声爷爷,就饶儿狗命。”傅庆几脚踢翻过戚继祖的身躯,一脚踏在戚继祖小腹上,如踩一只臭虫。

戚继祖脸上掠过丝痛苦的嘲讽笑意,竭尽气力挤出几句话:“要杀就杀,少来聒噪,爷爷不会眨眼,动手!”阴凉的目光如那绿竹箭般射穿人心,令人不寒而栗。冷峻地话语,哪里像十四、五岁的孩童。

岳云看得心下暗惊,这小家伙竟然心狠手辣射杀多员宋军战将,死到临头还嘴硬,可谓死不改悔,死有余辜。侧眼看戚方躬身打揖,唯唯诺诺,丝毫不敢再开口为儿子求情,似乎父子天性在他那里已经泯灭一般。

戚继祖显然不肯投降,戚方竟然为了向宋军求和而出卖了自己地亲生骨肉,亲手抱子送来宋军帐中。为了自己的安危富贵,不惜割舍骨肉亲情。想这小孩子同宋军无冤无仇,就是射杀宋将,多半也是父亲授意。思及此,岳飞心中反如吞了 螂苍鹰般恶习,对戚方不尽地鄙视,而对眼前这宁折不弯的孩子却是有了几分好感。

戚继祖在傅庆马鞭下翻滚,咬牙不语,那副倔强的神色反是比他老子戚方更刚强血性。

岳飞喝令傅庆暂且住手,戚继祖在地上痛苦的喘着粗气。

“娃儿,你不服?”岳飞问。

“自当宋军是什么磊落之师,不过暗箭伤人的小人,拿蒙药骗了你家爷爷来送死,也不见得有大丈夫处世的光明磊落。”戚继祖满嘴血渣的吐口暗红的唾液咒骂,岳翻却上前踢他一脚喝斥:“蒙了你献于张总兵帐下以求屈膝求和地是你老爹,关自家们何事?”

儿子歹毒得躲在竹林暗箭伤人,老子软骨的贪生怕死不惜出卖自己地儿子,这家父子还真是罕世少有。岳飞一阵冷笑,吩咐说:“放开他。”

竹海未了情 II

正文 竹海未了情 II

竹海未了情 II

继祖背负着瞎眼的母亲向山里行走,步伐沉重,汗水

“儿呀,到哪里了?累就停下歇息片刻。”杜氏老夫人颤巍巍的摸着儿子的脸。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她的鼻子耳朵能感受周围一切。

“娘,叶儿不累,天黑前走出这片树林,翻过苦岭就是安吉境,叶儿雇一套车马,娘就不必如此辛苦。有个十日,就能赶到临安去寻找舅父。”戚继祖回答,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

“儿呀,娘渴了,歇息片刻。”杜氏夫人拍拍儿子,戚继祖小心寻块大石,放了娘坐下。

自己伸展腰身,伤口仍是疼痛。

仰头看天,夕阳无限,山川披霞,万竹浴金。

可惜壮丽河山,娘自幼失明的眼睛看不到。就连他的模样,娘也只能无数次的靠手去摸索感觉。

“娘,水。”戚继祖递上水葫芦。

杜氏夫人摇头:“儿呀,去给娘打些清冽的泉水,去去火气,凉凉心火。来的路上,听到溪水淙淙的声音。”

那溪水已经走过多时,戚继祖却毫无怨言的应了声:“是。”

将娘挪至一片葱郁遮凉的树下,将干粮放下,蹿跑回去去打溪水。

母亲哪里是想喝水,是有意让他放下负担休息片刻。

戚继祖一路走着采摘山果,心想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

来的路上似乎是见到一处溪水,但原路走回却看不到。

越走越远,戚继祖忽然发现走了岔道,心里暗自后悔。慌跑了回去。折回正道取水,看了天色渐暮,心中懊恼。母亲一定等急了。

从来就是母子相依为命,娘是他最亲近的人。母亲自幼双目失明,听人说,因为母亲是杜充元帅的堂侄女,所以爹爹在杜大人帐下时才娶了母亲为妻,并因此得到杜充地倚重。父亲后来揭竿起义,背叛了外公一家,外公就同母亲断绝关系。好在他是戚家长房长孙。奶奶在世时极为偏宠,尽管父亲三妻四妾,身边女人不断,母亲仍是戚家大夫人。母亲为了他吃尽辛劳,他如今身边最亲地人只有母亲。

父亲投降了宋军,戚继祖看来是奇耻大辱。但他毕竟阻拦不了父亲的去意已绝。戚继祖心中对平日色厉内荏的父亲多了丝鄙夷。

血,一滩鲜血。

就在母亲歇身的那块大岩石边。包裹、行囊都规整的摆在原处。却不见了母亲的踪影。

戚继祖惊愕,手中的水落地飞溅,慌得四下叫嚷,娘却毫无踪影。

“娘呀!”山谷回音。

那滩血,戚继祖看得心惊胆战。莫不是岳飞狗贼出尔反尔追上山伤了母亲性命?莫不是爹爹发现了他带母亲离去追赶而来?

猛抬头。石块旁树上有醒目的刀剑刻字。

“戚继祖。令堂在张俊大人军中。”落款是“岳翻”

戚继祖勃然大怒,难道岳飞言而无信,伤害了母亲。

戚继祖赶到张俊的营帐。不顾阻拦冲了进去。

中军仗里,张俊看了怒气冲冲一头大汗的戚继祖看了岳飞笑道:“人言戚继祖凶狠,但是个大孝子,果然不假。”

“我娘呢?”

“叶儿”母亲地呼唤,戚继祖仿佛无视了一切,仿佛天地之大,只有他和母亲,扑到母亲怀里。

母亲搂了他,哭了说:“儿呀,快去拜谢六将军,是他救了为娘。”

一旁的岳翻指着地上一头死去的猛虎,那虎眼圆瞪。

“娘,娘你没事吧?”

“多亏六将军赶到,救了娘,不然猛虎吃了娘,娘就见不到叶儿了。”

戚继祖惊骇的目光,岳翻不屑的骂:“妄称是孝子,将母亲独自放在深山。苦岭近来有虎,官府都有文告,如何如此粗心大意?”

戚继祖无语,帐外一阵喧哗,戚方拨开众将进来。

一改这些时降将唯唯诺诺的卑躬屈

儿子面前地戚方反是威风八面,迎上前揪起戚继祖,戚继祖半边脸红肿,跌倒在地上。

“畜生!”戚方呵斥:“背了母亲离家出走,险些害了母亲性命。你罪无可恕。”

岳翻鄙薄戚方的贪生怕死,若说谁在大庭广众抖威风教训儿子他都会觉得是家规严谨,只是戚方,这懦弱地匹夫,分明是借题发挥,在众人面前炫耀他做老子的威风。

戚方已经抡起马鞭,劈头盖脸的狂抽。

杜夫人凄惨的哭跪在地,寻声摸爬过来:“老爷,老爷饶了叶儿,是妾身的过错,没有阻拦叶儿。”

“娘,别过来!”戚继祖厉声制止。

“跪好!”戚方踢着儿子呵斥:“看不打死你,让你忤逆不孝!”

岳翻上前要去制止,却被岳飞拉住。戚方鞭责继祖,纯是家事,外人如何拦阻。众人旁观不语。

戚继祖默默承受,俯身受责,毫无怨言。

岳飞终于开口说:“都出去,人家管教儿子,旁人在此无益。”

没人看戏,戚方自然不必再抖威风,这才停下手仍然骂个不停。

竟然众人围观,无人去解劝,多是对戚继祖心怀嫉恨,也是对戚方奴颜媚骨地鄙视。

傅庆看了眼岳翻,低声骂了句:“这小畜生骨头还硬。”

岳翻走近前,掏出一方手帕俯身递到戚继祖眼前。

少年抬起头,紧促地眉头,嘴角不停痛楚的抽搐,却是没有眼泪。

轻声一句:“多谢。”接过帕子贴回母亲身边,镇定的口气说:“娘,儿子无事,你摸,好好地。”

捏了娘的手在自己脸庞抚摸,岳翻却心疼难言。

“叶儿,却拜谢六将军。”戚方吩咐。

戚继祖忍了伤痛,跪拜岳翻救母之恩。

“不用谢我,你自去拜相公,是相公听说你带母翻越苦岭,又听张大人说起虎患,才派本将上山拦你。”

“畜生,不从父名,冥顽不灵,拒不归降是为不孝,待叔伯们散去无人为你讨情,看不打死你。”

“戚继祖愿追随六爷麾下,凭六爷驱使。”戚继祖冷冷的一句话,众将面面相觑。

回到岳家军驻地,戚继祖接了母亲同住。

戚方也不反对,妻子在他眼里无非是一傀儡摆设。反是儿子执意不留在张俊大人帐下,去随了岳翻颇令他懊恼。

岳飞早年从军,杜充元帅对他也算有知遇之恩。虽然他对杜充畏敌如鼠的性子十分鄙薄,但私下对杜充还是敬重如父执,就像他对待老长官张俊和刘光世一般。

岳飞将杜氏夫人安顿在自己府中,同夫人李娃和母亲作伴。

杜氏夫人虽然眼瞎,但开朗好言,同戚继祖两般的性格。岳府上下对杜夫人十分喜欢。

孤傲冷峻的戚继祖才到岳家军,屡屡招致宋营将士寻仇殴打。

戚继祖只招架不还手,几次都是岳翻及时赶到拉开制止。

傅庆笑骂:“你是不是拿戚继祖当儿子了。”

“着!这个主意不错。”岳翻忽然心里促狭,一次拉过戚继祖逗趣:“给六叔做儿子如何?”

戚继祖瞟岳翻一眼,无语吹着竹叶儿。一旁的安娘和月儿刮了脸偷笑。

“怎么,还嫌你六叔不够资历当你爹?”岳翻不服,想戚继祖的生父是那么不堪,为了活命保全富贵,不惜出卖自己的亲生骨肉。

安娘在屋里刺绣,月儿惊叹安娘竟然有如此精致的绣工。

在汴京皇城,宫里的绣娘绣龙袍锦被时,也是同样栩栩如生。

安娘指着房梁上吊的一样大小几十个五颜六色的荷包神秘的问月儿和继祖:“猜,这些荷包是做什么的?”

荷包挂在房梁上,绣的图样各异,别致典雅。

继祖纳罕,月儿也不解的摇头。荷包该是挂在腰上,如何的悬于梁上?

竹海未了情 III

正文 竹海未了情 III

竹海未了情 III

娘故作神秘的一笑:“那就要你们去猜了。”

“若猜对了,要安娘拿一只绣花荷包当彩头。”月儿提议。

“好呀。”安娘痛快答道,戚继祖反是脸红。

就在他来到岳家那晚,这个有着一双魅人鹿眼的小女孩儿就在角落里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戚继祖隐隐觉得走到哪里那双鹿眼都在追随。

傍晚吃过饭,那小姑娘静静的随在他身后,他一回头,那小姑娘也停住步,缓缓的伸出拳头摊开手,一个小纸盒在手心。

“给我的?”戚继祖疑惑问,小姑娘细细柔柔的声音:“爹爹吩咐给你,红伤药。”

戚继祖脸色绯红,窘迫的一笑,不想岳元帅还如此细心记得他身上的鞭伤。谢过她转身回房看望母亲,忽然回头,那小姑娘仍立在原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戚继祖问,他平时不是多话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

“安娘。”

真是名如其人,或许父母就希望她安静娴雅才起了这个名字,戚继祖对小姑娘有了些好感。随后不久,戚继祖却发现这女孩子是岳飞的女儿,难怪她同岳云眼睛如此类同。

岳家三餐都是粗茶淡饭,俨然同身居高位的岳飞元帅身份不附。戚继祖也听过旁人议论,朝廷高官不是出名的奢侈挥霍无度,就是出名的吝啬。

比如前朝的名相吕蒙正,酷嗜“鸡舌汤”,吕家厨房一天要杀成百上千只鸡,才能供吕宰相每日喝一碗汤;还有那位因一阙“红杏枝头春意闹”闻名的宋祁大文士。笙歌达旦拥美人同醉。他哥哥宋 让他检点些,不要挥霍无度,说当年兄弟们在州学内吃糠咽菜的岁月总不能忘本。宋祁却大笑驳斥:“当年寒灯苦读,吃糠咽菜,不就是为了今天地生活吗?”

相形之下,这位俸禄颇丰地岳元帅不免吝啬的过了。

岳家上下穿的是贫民百姓一样的粗麻衣,反显得他穿着绫罗绸缎格外的碍眼。除去军营里的饭菜偶有鱼肉,岳家的伙食却多是青菜豆腐。一小碗腌肉总有意放在母亲面前,似乎是待客之道,但那薄薄肉片的片数屈指可数。戚继祖心里颇有不快。反有了寄人篱下的失落感。但在岳家军立足未稳,又是他自己许诺供六爷驱使以抱救母大恩,暂时也只得令母亲受些委屈。

令继祖稍感欣慰的是,母亲来到岳家,时时听到母亲和好客地岳婶婶说笑的声音,岳家上下其乐融融。远比戚家乌烟瘴气的好。虽然岳元帅平日少言寡语,也从不说笑。但岳六爷却是活泼促狭。时时逗得全家捧腹大笑。岳奶奶也慈祥可亲。总好过在家里时,只要全家人吃饭,爹爹那些小妾就吵翻天,如进了鸭圈。一次姨娘们打闹凶了,竟然把爹爹逼得钻进了桌子底下不敢出来。虽然餐餐山珍海味是有的。但吃得令人憋闷。若是将娘独自放在爹爹身边。荣华富贵是有,但不免被爹爹冷落,被那些小妾们欺凌。这还真是进退两难。

晚饭过后,岳元帅问戚继祖:“可还习惯这里的生活?”

戚继祖点点头,应了句:“承蒙元帅厚意。”

“缺些什么尽管开口,对你六叔讲,或告诉你婶母、云儿都可以。自家人,但说无妨。”

戚继祖笑笑,却见岳元帅右眼皮狂跳,两只眼睛红肿,伸手捂住一只眼,痛楚的样子。

“元帅,你这眼睛~~~”

“痼疾,无妨。怕是安吉竹海潮气重,眼疾犯了。”

望了岳元帅远去地背影,戚继祖回房。

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岳夫人在屋里陪娘说话。

“叶儿从小就是这不言不语地性子,问他十句答上一句就不错。一点也不随他爹的性子。叶儿一小就随了他爹去舞刀弄枪,晚上得闲我就教他读书认字。妹妹你一定奇怪我这瞎婆子如何教儿子认字吧?我是在叶儿的小手上一笔一划的写呀,那双小手就一天天越长越大。”

母亲的话语中带出哽咽:“也不知道这回老爷是为何,他从来很少打叶儿,别看叶儿年岁小,在军里家里是帮他顶了大事地。他说东,叶儿不打西,还是听话地。”

戚继祖心里一阵难过。母亲平日当然看不到爹爹的嘴脸,在爹爹身边这些年,他当然知道爹爹的为人处世之道。爹爹怜惜地东西是

度势去取舍的,在危及他利益时,除去自己,什么都的。爹爹曾有个一个宠爱的小妾,平日对这小妾百般讨好。一次闯来刺客,爹爹正和这小妾在房中共赴巫山云雨。急中生智竟然将小妾推向刺客的剑。刺客被擒后,被千刀万剐,爹爹却哭了三天厚葬小妾。家人都在私下议论,老爷平日极其宠爱小夫人,为何将小夫人拿来做挡箭牌?记得管家笑答:“老爷宠爱的只有他自己。”

为了求和宋军,保全富贵,爹爹不惜出卖他。本来可以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同母亲逃走。但为了取信宋军,证明他的诚意,竟然送他去仇敌手中。

“太太,快去看看,老爷的眼睛疼得昏厥了。”

李娃夫人慌忙拔脚,一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险些跌倒。

“叶儿,快去看看岳相公如何了。”母亲慌忙吩咐,戚继祖尾随而出。

卧室里挂了厚厚的窗帘,几乎挡住所有光亮。尽管岳飞闭目安慰众人无事,大夫高举的红烛晃过岳元帅的眼睛时,戚继祖惊愕说:“这是火眼。”

众人的目光投向戚继祖:“竹海深山,常有瘴气,外有潮热湿气,内加心火极易害眼病。”

“这个郎中早就讲过。”岳翻烦躁的说。

岳母瞪了岳翻一眼:“六郎,若不是你惹你兄长着急恼怒,你兄长如何痼疾发作。”

岳翻不服,又不敢顶撞。

下午,兄长寻他去母亲房中,端出一家之主的姿态正声对他吩咐:“六弟,你年纪不小,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正事。如今为兄和你嫂子为你物色了一门亲事。”

岳翻如冷水泼背,齿发皆寒。兄长旧话重提,定是想断了他要娶玉娘的念头。

就听兄长说:“村东那卢家的姑娘,二八当年,人周正,勤快,是个贤德之人。”

“兄长要岳翻娶一村妇?”岳翻动怒。

“村妇如何?你嫂子也是村妇”兄长声音高亢,岳翻胸膛起伏。

“五哥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视天下红颜皆为祸水,斩尽杀绝。”

“你为了那一风尘女子晕头转向,还执迷不悟!”

兄弟二人的僵持,老太太拐杖顿地,训斥平日疼爱的幼子:“六郎,跪下,放肆!”

岳翻正在忿忿,门外忽然闯近来傅庆。傅庆平日同他如兄弟,同兄长岳飞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进屋毫无顾忌的嚷:“干娘,这是怎的了。”

一边擦了汗兴奋说:“大哥,军饷筹到了,冬衣已经去做,再有半月定能完工。”

虽然是天大喜讯,岳飞却惊愕的问:“哪里来的钱?不是上面没有批下军饷,要军队自己向地方筹措~~”

“是自己筹措的。”傅庆直白的回答,被一旁的岳翻狠狠瞪了一眼。

兄长一直为筹措军粮和军队冬衣发愁,近来肝火极旺,偏傅庆此刻狗窝里藏不住热骨头,跑来炫耀着见不得光的功劳。

岳飞凌厉的目光投向岳翻,岳翻回避目光对傅庆说:“傅兄,快帮岳翻评理,我兄长他~~”

“傅庆!”岳飞威严的断喝:“哪里来的钱?”

“那个~~这个~~”傅庆看这岳翻焦虑责怪的目光,也觉得自己或许说错话,但还是无所畏惧的说:“嗨,不管如何,凑到饷银饿不到冻不到才是正理。不过就是依了六郎的妙计,开了家博弈场,贩了些镇江的醋来泰州,销路看好~~”

岳飞飞起一脚,岳翻腾身跌出一米开外。

如今大哥急火攻心,眼疾复发。母亲责怪是他的过错,岳翻也百口莫辩。反是郎中捻了山羊胡,喊了岳翻等人出到外屋开方,忧心忡忡的说:“这病看来不轻。此疾若是不治,怕是要双目失明。如今岳相公双眼红肿,痛胀欲裂,见光如火灼,这都是失明前的征兆。”

“胡言乱语!我大哥好好的,就这么瞎了不成?”傅庆大骂:“你这老咬虫若不救治好我大哥的病,就一定是金兵的细作!”

就听屋内“咣当”一声,随即一声沉闷的跌撞声,众人冲进屋里,岳飞已经晕厥倒地,旁边有一破碎的瓷碗。

想是郎中的话语被他听到。

竹海未了情 IV

正文 竹海未了情 IV

竹海未了情 IV

人捶胸抹背,掐人中,喷水,总算将岳飞唤醒。

岳翻也吃惊非小,立在一旁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母顿杖哭泣,看了小云儿跪在床前抹泪。

傅庆和岳翻在一旁互相埋怨。

“傅庆,你才是金营的细作,不要你说博弈场的事你偏说,非要把兄长气晕你才罢休。”

“老六,你惹了岳大哥气恼,怎赖到傅庆头上?”

岳飞的双眼蒙上黑布,怕见光亮,痛苦的呻吟两声,又苦苦忍住。

“五郎,你要疼就嚷,别憋了火气在心里,伤眼。”老母哭了恳求。

岳翻跪到床前:“五哥,岳翻混账,凭五哥责罚。五哥不要吓岳翻,若五哥真有个好歹,岳家军如何去留?谁去主持抗金大局,收复河山?”

岳飞没有理会,只是艰难的吩咐:“傅庆,去唤王敏求干事和张宪、王贵速来见我。”

傅庆应声去叫人,岳翻落泪委屈的说:“五哥,只要五哥好起来,岳翻什么都答应,不就是娶那卢家的村妞吗?就是让岳翻去娶个歪嘴瘸腿的丑女,岳翻也答应兄长。”

本来哭泣的岳云却被六叔一句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安娘在一旁牵牵哥哥的衣袖,责怪他不合时宜的举动。

岳翻在门外截住唉声叹气的郎中。

“六爷,老朽真是 驴技穷,这火眼不易治,是顽症。”

岳翻的余光看到牵手立在一旁的云儿和安娘,那一对儿漂亮的鹿眼静静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先前地嫂子那楚楚动人的目光在哀求他:“六弟,你就别惹你兄长冒火了。”

孩子已经没了亲娘。难道亲爹也要被夺走吗?大哥才而立之年。正是年轻力壮的正日当空,如何就如此命运多舛,真个要撒手而去吗?

在想想风烛残年漂泊半生的老母,岳翻也眼睛发红。仿佛自己闯下了天大的错事。

“怕是家里来了个瞎子,招惹来晦气,不然如何那戚夫人才到没几日,老爷好端端的就突然失明。”家人在议论,岳翻厉声呵斥:“再若胡说,打掉狗牙!”

转眼看到角落里静静看他的戚继祖,安慰了一句:“休去理会这些狗嚼舌。叶儿去歇息吧。”

不知道兄长同张宪、王贵、王敏求说了些什么,三人出来时都是红肿着眼眶,显然哭过。这些都是军中举足轻重的大将,怕是也预感到岳元帅前途堪忧。

岳翻迎上,众人看了岳翻都摇头,只有平日豪爽的王贵狠狠的捶了岳翻一拳:“六郎。你要坏了岳家军大事!本来就内忧外患,实指望平定了戚方叛逆。就能请缨去前线抗金,如今岳帅却重病。怕朝廷就要另派他人来顶替通泰节度使之职了。”

岳翻惊愕地望向军中主管书信文字的王敏求,王敏求红了眼点头:“相公必须要上书辞官,养病。如此下去,怕相公不等去淮北抗金。就要冥府点卯去了。”

岳翻怅然。都没留意众人何时离去,孤身在空庭望着夜空,任露水打湿衣襟。

树倒猢狲散。不知道这个词如何总在岳翻脑海萦绕,岳翻捶着头,觉得自己要发疯。

如今兄长大病不起,岳翻也无法抽身去巴蜀吴玠元帅处去投军,更别提去寻找玉娘。岳翻在月下徘徊。

忽然发现戚继祖总在不远处看着他。

“叶儿,过来。”岳翻堆出笑向戚继祖招手,他的眼中,无论戚继祖如何身经百战的凶狠,不过是个孩子,比云儿大不多的孩子。

“过去是安娘总像影子般出没无声,如今你

了六叔的影子?”岳翻说笑,戚继祖笑得生涩。

“六叔”戚继祖平日爱叫“六将军”,很少叫“六叔”。

岳翻听了一笑,抚摸戚继祖地头,戚继祖也笑了,那两个抓髻系了绸绳,如云儿一样,还未正冠束发。

“如果叶儿死了,六叔会伤心吗?”戚继祖认真的问,眼睛凝视着岳翻地眼。

“浑说!”岳翻给了戚继祖一个爆栗:“去和云儿耍去,别烦六叔。”

“六叔,叶儿认真说。”戚继祖说:“如果叶儿能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岳相公一命,那叶儿的娘就烦劳六叔照顾,不要让我娘回戚府去受气。没了继祖,娘在戚家无立足之地。”

岳翻一惊,半信半疑的问戚继祖:“若真有如此的良方,也是六叔用命去换相公一命,叶儿,告诉六叔如何做?是要用心肝做药引吗?”

戚继祖凝视着岳翻,露出淡淡地笑,摇头。

“晓得了,一定是眼睛,以眼还眼。六叔可以剜目为药引。”岳翻捏住戚继祖地肩:“叶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戚继祖摇头说:“六叔莫做真,继祖随意一说,六叔姑妄听之。”

“六弟,快来帮把手,你大哥要更衣。”嫂子在门口地呼唤,岳翻忙进屋。

戚继祖回到母亲房中,母亲仍不肯睡。

“娘,安歇吧。明天叶儿去寻竹山上那位绿竹仙道,他擅长用翠竹蝮蛇的胆和蛇涎草治火眼。”

母亲捶了腿叹息:“就是寻到仙道,那哪里就巧到能找寻到翠竹蝮蛇和它的蛇涎养大的草?怕希望渺茫。”

“娘,叶儿要报答六将军的救母之恩,就是辛苦也去跑一遭。”

“叶儿!”母亲忽然抓住儿子的手:“你不是~~你该不是要亲自去抓那蝮蛇?你~那蛇有异毒,咬到就立时毙

母亲的手紧紧抓住继祖,抖动不停,牙关颤抖。

“娘~~”戚继祖拖长声音:“叶儿多少是爹的儿子,贪生怕死是有的。哪里会去送死,那苦竹岭蝮蛇多凶,叶儿是知道的。”

深夜,戚继祖带上随身物件,背上箭囊和水葫芦出门,偷偷去马厩牵马。一路上,总觉得有个身影在默默追随,一回头,却只剩月色苍茫。

戚继祖来到马厩,敷衍了马夫牵马出门,不敢发出响动,用布包了马足,蹑手蹑脚向前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戚继祖猛一回头,安娘竟然跑来:“叶儿哥哥,带安娘一道去。”

安娘坚定的眼神,那双美丽的鹿眼像天上银河流淌星辰。

戚继祖敷衍说:“安娘,哥哥是回家看父亲,你追来做什么?”

“叶儿哥哥扯谎,叶儿哥哥是去寻找蝮蛇和蛇涎草,给爹爹治病。”

戚继祖大惊,这个有着同他一样习惯无声游荡的女娃子,定然在暗处偷听了他和母亲的对话。可寻找蛇涎草是件极其危险的事,他或许性命不保有去无回,如何能带安娘去。

“叶儿哥哥不带安娘,安娘就喊人来,也不让叶儿哥哥去。”

戚继祖哭笑不得,平日乖巧的安娘,如何有如此手段。

戚继祖又一想,不如带她去,留她在仙道的道观,然后自己去寻药打蛇。

戚继祖一招手:“走吧!”

安娘的嘴拢出月牙儿,笑得甜蜜。戚继祖带了她上马,打马狂奔。

竹海未了情 V

正文 竹海未了情 V

竹海未了情 V

路马不停蹄来到苦竹岭,天光大亮。

日光穿透修竹茂林遮天的枝叶射入山林,一路上鸟语花香。

戚继祖想方设法骗哄安娘不要上山,安娘哪里肯依,苦恼得戚继祖束手无策,低估了这个文静的小姑娘任性起来的本领。

“叶儿哥哥,求你带安娘上山,安娘要寻了草药去治爹爹的病。”安娘的鹿眼忽烁泪光,楚楚可怜的看着戚继祖。

“不是哥哥不带你,本来寻蝮蛇就危险,九死一生,若是带了你上山,既要防蛇,还要照顾你。那蝮蛇有剧毒,咬到人一个时辰就毙命,哥哥不能分心去照顾安娘。安娘,懂事些,你在山下和马儿一起等哥哥好吗?”戚继祖哄劝安娘,但安娘执着的摇头:“安娘不会拖累哥哥,安娘要去给爹爹找草药治病。”

“安娘!”戚继祖板起脸,严厉的呵斥,安娘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戚继祖立刻慌了手脚,准备了训斥安娘顾大局的话语如何也说不出口。心想这怕是天意,谁让这丫头追上他,谁让他带了这小尾巴来了苦绣岭。想想安娘虽然小,但总有个帮手。于是点点头说:“好吧,你不要后悔。”

安娘开心的浅笑,饱含得胜的欣喜。

“叶儿哥哥,什么时候能到苦竹岭?”安娘焦虑的催促声中,戚继祖抬手指着前面通向山林深处的崎岖小路:“前面。”

马被栓在了山下,安娘艰难的牵扯着戚继祖的手向深山里走。青苔湿滑,安娘不时的跌倒,几次险些滑下石阶。好在被戚继祖紧紧抓住。

“这就是苦竹岭?”安娘好奇地打量四周。四周静得能够清楚地听到呼吸的声音。衣服仿佛被雨水打湿一般的潮寒,不知道为什么,安娘隐隐的生出丝恐惧。空山茂竹,杳无人烟,就连鸟鸣声都没有。

“知道为什么没有鸟叫声吗?”戚继祖问。

安娘紧抓戚继祖的胳膊摇头。

“这翠竹蝮蛇只在这苦竹岭生长。别看是小蛇,却凶猛无比,牙有剧毒。这翠竹蝮蛇只吃山上的小鸟和竹鼠。”

“什么是竹鼠?”

“一种像松鼠一样的小鼠。”戚继祖解释说:“这翠竹蝮蛇吃过食物,就必然去寻蛇涎草吃,据说是为了开胃。它的蛇涎就滴落在地上,滋润蛇涎草。蛇草沪存。如果被蝮蛇咬到的人,一个时辰内必然毙命,能治的解药就是要找到这只蛇地蛇涎养活的蛇涎草涂抹服用才能活命。”

安娘瞪大好奇的眼睛,幽暗的山谷中,熠熠闪亮的眸子如宝石一般。

戚继祖说:“岳元帅的火眼,就需要这翠竹蝮蛇地蛇涎蛇胆和配对的草做药服用涂抹。才能治愈。”

“那如何知道哪片草是哪只蝮蛇地蛇涎滋养得?”安娘发问,戚继祖说:“这就要守到翠竹蝮蛇吃过食物来寻蛇涎草的时候。尾随了它自然能寻到。”

“那蝮蛇要是不出来呢?”

“那就要等,十天、二十天都要等。看上天是否眷顾。”

“这若是冬天,还不冻死人。”安娘抱怨,戚继祖逗笑了:“冬天哪里来的草?这草只在秋天开花,如今都是深秋。不易寻到开花的蛇涎草。无花的草同狗尾草一样地无用。”

安娘心里一阵失落。若是寻不到草,爹爹就有性命之忧。

戚继祖指着山崖峭壁上一株绚烂地三叶花对安娘说:“你看,那就是蛇涎草。”

阳光下。那花娇艳的颜色,在山风中微颤。安娘试图靠近山崖,却被戚继祖喝止:“小心,万一遇到蛇!”

戚继祖指着地上的草丛嘱咐:“随时有蛇出没,你小心跟了我,寸步不离!”

戚继祖拉开弓弩,一手拿了,另一手用马鞭抽打草丛。命安娘抓紧她地衣带随后紧跟。

“蛇涎草!”安娘惊叫一声,蹿跑出去。竹林中,一株花色鲜亮的蛇涎草,艳红的花色,金黄的蕊,安娘踩下蛇涎草骄傲的摇曳着跑向戚继祖:“叶儿哥哥,你看!”

戚继祖一脸的阴云大吼一声:“蠢货!谁让你采了它。”

看了戚继

的目光,颤抖着嘴唇,安娘惊慌失措。

“这蛇涎草被采下,蝮蛇就不会去寻,就无从知道是哪条蛇的草。这林里的蛇涎草到了深秋开花的寥寥无几,你却毁了一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戚继祖一番斥骂,安娘落下泪,凄楚的样子,立在原地不动。

想想安娘也是救父心切,戚继祖只有好言安慰。

夕阳西下,戚继祖拉了安娘下山。安娘依依不舍,但也毫无良策。

安娘坐在马背上,紧紧贴在戚继祖身上,夜风凄冷,但她能感到叶儿哥身体的温暖,感受到叶儿哥哥的心跳。

“安娘,下马休息,吃点东西喝口水。”戚继祖翻身下马,伸手搀扶马背上的安娘。

守着红红的篝火,戚继祖递给安娘一块干粮:“吃吧。”

安娘伸手接过干粮,掰成两半递回给戚继祖半块。

看着安娘火光映衬下娇美的容貌,戚继祖嘴角微挑,露出笑意。

安娘却咬着那半块儿干粮,泪珠涔涔落下。

“安娘,如何哭了?”戚继祖慌张的问。

安娘用手背揩把泪,嘤嘤的抽泣:“爹爹会死吗?”

“不会,找到蝮蛇和蛇涎草,那火眼是能治愈的。”戚继祖坚定的说。随即又打趣逗笑:“安娘又懂事又孝顺,岳元帅如何舍得抛下安娘就走了。”

安娘反是抽噎得更厉害,竟然吃不下干粮。

戚继祖见不得女孩子哭泣,也不知道如何去哄劝,忙岔开话题问:“那天房梁上挂的几十个荷包是不是安娘藏干果点心用的?怕被猫叼去,又怕被雷儿看到抢,所以挂在梁上。”

安娘这才破涕为笑:“浑说,那不过是~~~”

安娘忽然停住话,戚继祖追问:“不过是什么?是哥哥猜中了。”

安娘才解释说,那不过是母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把父亲能挤给家里仅有的家用钱按天分成份。三十一个荷包各个装了十几枚铜子,每天从房梁拉下个荷包,就用来买菜,是全家人一天的开销。

“十几枚铜子怎够一家人过活?”戚继祖奇怪的问。

安娘钦佩的说:“母亲操持家务,不仅这十几枚铜子让家人吃饱穿暖,每日省下的钱就让安娘放到一个罐子里,到了月底结余下来给爹爹沽酒买肉。”

“岳元帅这样的朝廷大官,俸禄丰厚,天天笙歌达旦,锦衣玉食都不该嫌奢侈的,如何会只有一日十几枚铜子过生计?”戚继祖反而好奇。他在岳家这些日子,岳府确实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安娘展现一脸春花般的笑容,眼里满是憧憬希望:“母亲说,待爹爹打败了金兵,天下太平了,就带安娘回到了相州老家。会置一座大宅院,给安娘建一座绣楼,宅院里有花园,小桥流水。会请名师教安娘抚琴,安娘就会像娘当初抚琴一样的精妙。安娘那时候就可以穿绫罗绸缎,可以做帅府的千金。所以,母亲说,为了让爹爹早日打败金兵,也好早日带安娘回相州,爹爹把所以的俸禄银子都拿去为军队买冬衣,买粮草。”

戚继祖听得汗颜,一直以为岳飞吝啬,却不想俸银都贴补了军用,难怪家里过得清寒。

“岳夫人真是令人敬佩,安娘有这样的娘,真是幸运。”戚继祖随口说,安娘却再次落泪。

“安娘的亲娘早去世了,现在的娘是霖儿弟弟的母亲。”安娘伤感的说。戚继祖忽然察觉自己说错话,曾听母亲无意提起岳云和安娘是岳帅前妻所生。

“岳婶婶很贤惠,对安娘兄妹该是极好的。”戚继祖随口一句话,安娘却埋头在膝间哭了起来。

“安娘想亲娘了?”戚继祖问。

安娘摇头:“不想,安娘恨她。”

安娘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戚继祖大惊,曾听说安娘的生母血性贞洁,不堪金兵的侮辱,毅然跳崖自尽了。不知道安娘为什么提到生母如此愤恨。

竹海未了情 VI

正文 竹海未了情 VI

竹海未了情 VI

继祖不便多问,递了水葫芦给安娘。

安娘寻求答案的目光看着戚继祖,嗫嚅着说:“叶儿哥哥,你恨你爹爹吗?你爹爹也是坏人,扔下叶儿哥哥不管死活。”

唐突的话语反令戚继祖惊骇,但隐隐觉出安娘的发问必定是有原因。安娘的目光始终不离戚继祖的眼睛。

戚继祖暗想:父亲为了投降,不惜舍弃他,亲自扛了他去宋营邀功以示诚意,怕此事宋军内外早已当奇闻传开,安娘自然知晓,难怪安娘曾默默送给他红伤药。不过平日寡言少语的安娘不该是言语冒昧的孩子。

戚继祖安然的笑:“安娘,这就像月儿哥哥脸上的红癣,再难看,也是他的脸,是爹娘赐他的身体,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总不能用刀把面皮割掉;再若叶儿哥哥的娘,从来没见过一天光明,但那瞎眼就是长在身上,总不能剜掉。哥哥的爹爹也是一样,他或许做了恶事,或许舍弃了儿子,但爹爹就一个,好不好也是爹爹。”

戚继祖审视安娘,从她的眼光中辨别安娘是否满意他的答案。

安娘垂下头,夜风吹散安娘一头乌发,戚继祖将袍子盖在安娘身上。

“安娘,你睡吧。哥哥给你守夜。”

安娘忽然支吾说:“叶儿哥哥,安娘告诉你一个密密,哥哥不要对旁人讲,连我大哥都不要告诉。”

戚继祖不知道小姑娘要说什么,胡乱点头应允,安娘才开口说:“安娘的娘是个坏女人。”

“胡说!”戚继祖笑骂:“浑讲些什么?”

安娘摇头:“娶继母进门前,奶奶骂爹爹说‘你还念念不忘那贱货。那贱人扔下我这老婆子也罢了。怎能在逃难的时候扔下云儿跟野汉子跑掉。’”

安娘忽然大哭起来,哭得可怜。

“奶奶说,是爹爹当年不听奶奶的话,忤逆不孝执意娶了娘才遭了报应。后来六叔劝奶奶说‘小声些,孩子没了娘就很可怜,再若让云儿和安娘知道真相,如何是好?’。”

戚继祖一阵落寞,传言中安娘生母悲壮地死原来是善意地谎言,这贞女和淫妇间的落差实在让人难以接受。难怪安娘总纠缠他,怕是要寻个身世相近的来验证自己并非异类。安娘小小年纪。竟然心里埋了这么个残酷的秘密,怕伤害哥哥,也不要哥哥同她分解悲哀,戚继祖不由对安娘暗生怜惜。

“再不好,也是安娘的母亲。她一定很美,安娘和云儿都很美。怕是随了母亲。”戚继祖好言安慰。

安娘这才平静:“六叔说,娘生得最美。安娘和哥哥的眼睛和皮肤是极随了娘的。”

在苦竹岭守到第三日,竹林里只寥寥几株开花的蛇涎草,却仍是没有翠绣蝮蛇的踪影。

安娘失落的抬眼看看绝壁上那株花叶灿烂地蛇涎草,想想叶儿哥哥的话,怕这株花也开不过几日就要凋谢。但爹爹的病不知道能熬过几日?

戚继祖忽然低声喝了安娘别动。那草丛中一阵窸窣的声响。就见一条翠绿色的爬虫飞一般的游出草丛,叼了一株蛇涎草神出鬼没地消失在草丛中。

戚继祖摇头叹息,费劲辛苦盼来翠竹蝮蛇。却原来蝮蛇养的那片草里没有开花地蛇涎草。

失望,戚继祖同安娘对视。

“小心!”戚继祖弓弩一发,一条蛇应声抽搐几下不动,险些被蛇袭击。

“叶儿哥哥,你看!”安娘手指处,山崖上一条绿蛇头顶了红冠正爬向那株盛开的蛇涎草。戚继祖眼明手快,踢起一个石块飞出,就见那翠绣蝮蛇掉在地上摔晕。

“站着别动。”戚继祖吩咐,打开准备好的竹篓和黑铜丝套头去擒了那条小蛇。

再回头时,安娘却没了踪影。

“安娘”戚继祖喊了几声,没人应答,焦虑的刚要跑远去寻,就听山崖上一个颤抖的声音:“叶儿哥哥,蛇涎草。”

寻声抬头望去,惊见陡峭山崖上,安娘那娇小地身躯在崖壁,山风鼓起她地衣衫迎风飘展如彩翼一般。安娘正缓缓的扒紧山崖,蹭靠近那株鲜艳的花,怕一伸手就可以摘下那株难得地蛇涎草。

“安娘小心,别动!”戚继祖吩咐:“不要松手,你只用嘴,去把那草叼起来扔下来,哥哥接了。”

安娘会意的轻启朱唇,温润的小口咬拔起那株草,叼着娇艳的花欣喜的侧头向下望戚继祖,阳光中那瑰丽的笑容令继祖一世难忘。那目光中满是真情和期盼,仿佛嘴里叼得不是株草,而是父亲悬于一线的性命。

眼见那株草在风中翻落下来,带着安娘口中的余温,散发淡淡幽香,就如安娘一样的娇小秀美。

向下望去,安娘霎时慌得浑身打颤,头晕目眩,险些一脚踩滑掉下山崖。

“安娘,抓紧!”

安娘哭了颤抖:“叶儿哥哥快拿了草和蛇儿去救爹爹,不要管安娘死活了,安娘的腿动弹不得。”

戚继祖心里一阵酸楚:眼前这小姑娘对爹爹可是一片深情,拼了性命为爹爹来寻药。看了岳帅平日寡言少语,严厉多于温和,不想女儿对他如此依赖。

“安娘,别慌。快松开手,跳下来,哥哥接着你。”戚继祖来到山崖下,紧紧衣带,沉稳的声音吩咐安娘。

“哥哥,别管安娘,哥哥走吧,去救爹爹。”安娘哭泣,真不知道她上山时哪里来的勇气,如今却悬在岩石上无法下来。那绝壁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奇怪安娘如何爬上去的,真莫是天意。

“安娘,你但放宽心,哥哥能向安娘担保,安娘松手掉下来,哥哥就会接住安娘。若是欺骗了安娘,叶儿哥哥不得好死。”

戚继祖的话,扒在崖壁上神色慌张的安娘反被逗笑:“哪个要你去死,你死了谁给爹爹去送药?”

“安娘,你头上有条蛇!”戚继祖大喝一声,就听安娘一声惊叫,腿一抖手一松,掉下山崖。

戚继祖纵身跃起,紧紧的将安娘抱在怀里,滚入草丛中。

安娘昏厥,是被他一句诳语吓昏,那莹白的面容,如玉般剔透,点唇红若樱桃,长长的睫毛弯弯,如何看都是美人胚子。戚继祖一阵心慌,暗自责怪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

待掐人中唤醒安娘,安娘知道是被戚继祖戏弄,哭闹着又捶又打。

戚继祖抓住安娘捶打他的腕子反而促狭的笑了:“当年哥哥在家的时光,家里的姨娘们总是一恼就挥了粉拳追了家父捶打。家父就大叫‘谋害亲夫啦!’,钻进桌下床底躲避娘子军。看来安娘将门虎女,粉拳也是厉害,日后的夫婿不少受苦。”

安娘恼羞的抽拳欲打,又想到戚继祖的取笑,兀自垂泪。

“怎的哭了?”戚继祖慌了手脚:“哥哥不好,该打嘴了,胡言乱语惹妹妹气了。”

二人一路说笑着提了蛇和蛇涎草奔去竹山寻了戚继祖的师父绿竹老仙道取了蛇涎蛇胆和草制药,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岳家。

戚继祖同安娘从岳家逃走去寻药的第二日,岳家寻不到安娘就一阵慌乱。

众人瞒了岳飞怕他病中着急,岳翻同嫂子正在查安娘可能的去处时,听说戚继祖也不见了。

岳翻顿时恍悟戚继祖头夜声称要用命去换岳飞性命,报答岳翻救母之恩,又听戚夫人哭诉继祖提到去苦竹岭寻翠竹蝮蛇和蛇涎草治眼疾一事,就猜想安娘的失踪怕同戚继祖有关。果然,家院打探来消息,说是昨夜打更的人见到一匹白马载了一男一女一对儿僮儿向西而去。岳翻捶胸顿足,大骂戚继祖大胆。

慌忙嘱咐岳云守在家中,自己打马去苦竹岭追戚继祖和安娘去。

竹海未了情 VII

正文 竹海未了情 VII

竹海未了情 VII

继祖带了安娘赶回家,惊喜、责怪、感叹声不断。戚治病要紧,不顾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同郎中一起进了岳帅的卧房。

“是蛇涎草和蝮蛇毒?”郎中惊叹:“这味药小老儿想都不敢想,去寻蛇的九死一生不说,就是寻到开花的蛇涎草,又要配对到蝮蛇更是十年不遇。小哥儿如何有此本领?”

戚继祖看了郎中笑了说:“继祖生长在竹林,对蛇是颇有了解。那绣山的仙道是继祖的师父,继祖便得些便宜。再者,世人不易寻药,多是不熟悉地形,或不会武功被蛇所伤,这些继祖都占上风。”

边说,继祖边用滚烫的毛巾为岳帅敷眼,郎中吩咐岳夫人烫些黄酒来化药。

甘露般的液体滴入岳飞的眼睛,五官相通,立时觉得鼻口到喉咙都是微苦深寒,眼睛一阵刺痛,岳帅大叫一声“痛杀~”竟然昏过去。

无数怀疑的目光投向戚继祖,傅庆在一胖揪住戚继祖的衣领大骂:“小贼,你给相公用的什么虎狼药?”

“将军。”郎中制止:“这是药效极好,你莫吵了相公,妨碍了治病。”

戚继祖也不理会傅庆,端了郎中化好的药递于岳夫人,让她喂了岳帅送服下,那蛇胆极苦,岳帅已经被蒙上眼,痛苦的咬了牙不再呻吟,索性摸到夫人的手,抢过碗仰头灌下。

戚继祖暗自佩服,这药是极难喝的,古人说卧薪尝胆,怕没有胆能苦过蝮蛇胆。不然蝮蛇得脑顶就不会如毒花般红艳。

安娘静静的捧来一碗蜂蜜水。让父亲清口。

“不如喝些茶去去苦。”傅庆提议。

戚继祖瞪他一眼:“茶是解药性的。”

傅庆尴尬地笑笑,摸摸头不语。笑骂一句:“这小贼还懂得颇多。江南都是茂林修竹,有了你小子在,岳家军日后就不怕蛇了。”

岳飞睡稳,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安心地入睡,岳夫人欣喜得揉着红肿的眼拭泪,边搀扶在一旁紧张得一言不发的岳老夫人回房。

“安娘,你这丫头也忒胆大,下次若出门,要禀明父母。你可知晓?”奶奶责怪,安娘却露出笑容,清脆的答了声:“是!”

戚继祖回房看母亲,母亲又哭又笑,埋怨他去冒险,又高兴他总是救了岳元帅一命。报了大恩。

晚上再上第二副药时,岳飞的眼睛已经不如先前肿痛难耐。只是满眼的红肿未褪。

岳飞喊来岳云吩咐:“云儿,替爹爹拜谢过你继祖兄救命之恩。”

一旁的岳云“喔”了一声,撩衣跪倒就要磕头,慌得继祖也跪在岳飞床前:“相公,继祖蒙元帅不弃。收于帐下。大恩无以为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云儿,你可知你比你继祖兄。乏了些什么?”

众人散去后,岳飞闭了眼问云儿。

云儿最怕爹爹教训他。不是责备他不如彦直兄接物待客的大方,那本不该怪他,爹爹平日总责他太过顽劣,不够谨言慎行;爹爹还当过王敏求叔父的面责备他读书不够精进,军中操练繁忙,晚间偶有闲暇,同营的伙伴们戏耍玩笑,他都要默默躲在一旁读书完成父亲交待地窗课,还哪有时间精进?如今又不知道如何的不如了戚继祖一个降将。

“冥顽不灵,你看看你继祖兄,小小年纪,多了分处世的干练,少了份富家子弟的娇柔做作。这多是历练而成,我儿就是乏了这历练二字,在家中宠溺过了。”

云儿心里不服,嘴里还要称是。

继祖心里好生羡慕云儿,从来到岳家,就看出全家人对云儿呵护如至宝,偏云儿生得美貌,又一身武艺了得,不似官宦家的衙内般纨绔无能。

第二日继祖惦记岳帅的病,从军中赶回去时,安娘却在院外拦住他。伸出藏在背后地手,摊开却是一个粉色的荷包。那荷包绣工精致,上面竹地正是蛇涎草。

“给我的?”戚继祖诧异的问。

安娘点点头,两个深深的笑靥:“梁上荷包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月儿他也不必去猜了。”

安娘撒腿跑掉。

戚继祖回房,母亲拉了他靠在身边认真地说:“岳元帅喜欢我儿,要收我儿为螟蛉义子,娘派人禀明你父亲,已经代你答应了。”

戚继祖一惊,拜岳飞为义父本是好事,只是事情来地突然,反令他犹豫。心中暗想:岳帅对人对己都是严厉,不容过失。但生父戚方待子女却是宽和,待外人凶狠,平日父亲对他几乎不管,顺其妄为,怕不羁的性子比岳六爷更有甚。想想就连云儿这种规矩乖巧的孩子都被岳帅苛责,他日后多了这么个义父可不是野马上了套。于是怏怏不快沉默不语。

母亲拉过他说:“叶儿,娘瞎眼看不到你,平日也无法管你。本是你爹该去管你,可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这小树要修理才能长得周正,岳相公是个品德俱佳地君子。”

几日后,岳飞的眼睛已经能够见光,神清气爽许多,开始在屋外散步,也开始试着待客。

这天摆了香案,岳飞端坐堂上,戚继祖大礼参拜,岳飞乐得收了继祖为义子,又命云儿同继祖互拜。

郎中嘱咐岳飞必须闭目修养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小愈,但是岳飞劳心军务,哪里肯听。不顾劝阻,见眼睛无碍,十余日就扯落蒙眼布条去军中操持军务。

岳帅归营,众人欣喜。

岳飞在家里设家宴答谢王敏求、张宪、王贵等人连日的操劳。傅庆却端了酒嚷:“大哥,该敬傅庆一杯。那博弈坊虽然碍眼,可毕竟为岳家军筹集了冬服,解决了部分粮草。”

提起此事,岳飞沉默片刻,凌厉的目光瞪像傅庆。

傅庆悻悻的说:“早~~早就关了,筹集了钱,谁要那劳什子?”

“六郎如何还未归来?”王敏求一句话,众人都诧异为何六爷岳翻去寻安娘和继祖这些时日未归。

“不好了,安娘小姐投井了!”一声叫嚷,众人拔腿寻声跑去。

名节误人深 I

正文 名节误人深 I

名节误人深 I

不妨事,不妨事。”岳夫人笑吟吟的堵在院门口安慰岳飞说:“官人,都是妾身疏忽。安娘去井边玩耍,不小心失足落水。幸好岳安发现,捞了她上来。”

因是有外人,岳飞看了夫人略显不安的神色,笑了对大家说:“见笑了,安娘顽皮,也是岳某平日娇纵了她。”

众人才虚惊一场接着去吃酒。

“爹爹!”云儿一头大汗的追上来,脸上泪痕未干。

岳飞沉下脸:“如何未去军营?为父的眼疾已好,不必你告假在家侍奉。”

“爹爹,安娘她~~”

“云儿,听不懂爹爹的话么?”父亲沉声厉色,是有意阻止他说出真相。

傅庆见大哥板起脸,忙嬉皮笑脸的一把揽过云儿:“乖侄儿,定是吓到了。快去看看你妹妹,叔父不方便去看她,对她说,回头叔叔去捉只松鼠来给她压惊。”

云儿偷眼看看爹爹面沉如水,只有委屈的咬牙躬身唱个喏下去。

定是母亲训斥安娘说了些不堪入耳的重话。安娘莫名其妙的投井,被救起控了水掐醒时,安娘嘴里喃喃的抽噎:“安娘不是贱人。”

那痛心绝望的眼神令云儿看了寒心。

众人散去,岳飞疾步回到后堂去看望落水的安娘。

夫人李氏在路上一脸惭愧的向他告罪:“都是妾身的过错。近来外面多有传言,说安娘和继祖来往过密,行为不检点。起初妾身也不信,但这闺女家的名节最重要。也是当娘的要劳心的。七岁男女不同席。先时安娘喜欢同月儿那小太监玩耍,妾身就不阻拦,这也还说得过。但如今她同继祖又~~~这女孩子地清白是要紧地。”

岳飞不好多说,只问了句:“安娘无恙?”

李氏抽噎说:“尚好,不过是惊吓到。妾身今天见了继祖腰上悬了个香囊,那绣工不用问就知道是安娘的。私下授受,怎么不惹人闲话?妾身就唤了安娘来训斥几句,可忘记了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的女儿,若是自己的女儿,如何骂也是使得。这做继母的,一句重话,那孩子面皮薄,竟去寻短见。”

岳飞淡然说:“家中事物既然全交予夫人,夫人就尽管放心去打理。安娘只有你一位母亲,夫人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

见丈夫没耐心听。李氏也委屈的不便多言。安娘正在熟睡,岳飞见她小脸上挂着两行泪。那俊美的小模样竟然生的极像生母。

岳飞叹口气回到房中,继祖在门外求见:“干爹,叶儿有事求见,不知干爹方便可否?”

岳飞叹口气,揉揉眼。家中的事物比军务还烦心。

继祖进门撩衣跪下。岳飞知道他所为何事。只是说:“叶儿,若是为了安娘的事,你不必多说。此事与你无关。”

继祖只是说:“千错万错。都是继祖地错,但凭干爹责罚。只是安娘妹妹冰清玉洁的名誉不容诋毁,继祖待安娘如幼妹,绝无传言中的不堪。就是荷包,也是继祖见妹妹绣工巧夺天工,一时喜欢,借了打赌的当儿骗来的。”

岳飞挥挥手示意继祖起身:“叶儿,男儿心存天下,但求行事端正无愧于天,不必为这些蝇营狗芶的流言纠缠劳心。”

岳飞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六弟岳翻和傅庆地叫嚷声。

岳飞心里一阵惊喜,一块儿石头落地,六弟去寻两个孩子出去多日,总算是平安归来。

门一开,二人说笑了闯进来。

“五哥,听说五哥眼疾治愈了?”岳翻闯进屋纳头便拜,身后

傅庆趁机踹了他一脚笑骂:“你小子信了吧?老傅什你过。若是等你来救大哥,怕阎王爷地小鬼儿们都等不及了。”说罢哈哈大笑。

忽然见跪在地上的继祖和一旁抹泪的岳夫人,傅庆调笑问:“怎么,大哥才收个干儿子,这就忙了教训上了?”

岳翻解释了如何去苦竹岭追继祖和安娘,又如何在山中迷路耽误了些时候,险些被蛇咬。

忽然岳翻说:“五哥,小弟在路上遇到些醋贩子,成群结队的用骆驼当脚力,浩浩荡荡的颇有声势,竟然是刘光世元帅地军队。他们忙了在入冬前囤积镇江醋,然后趁了冬季抬价卖出。五哥,眼前各个军队都有做这个营生,只是目地不同而已。岳家军开搏易场、贩醋实在是为了军队筹措冬衣粮饷,为了抗金;而那些狗官却是利用手中的权势,中饱私囊。大哥何苦还为军队贩醋、开搏易场之事计较名声?”

“但求问心无愧!”傅庆忽然学了岳飞的强调接了一句,然后随了一脸讨好地笑。

岳飞对插科打诨的傅庆无可奈何,傅庆随他白手起家一路打拼,这些年是生死之交。但傅庆的鲁莽冲动同他却是格格不入,但好在对他这兄长心存敬畏。

傅庆临走时,忽然打个躬央告:“兄嫂见查,最近兄弟手里又没钱了,大哥~~”

岳飞淡然浅笑,看了眼一旁的夫人,家中的钱财都是夫人打理,他从不过问。但傅庆总向他讨钱沽酒喝,他也从来爽快的答应。

岳夫人一脸贤惠的笑,大度的说了声:“兄弟稍等。”

就去了内房。

戚继祖看到岳夫人抱起安娘提到的那个罐子,将里面的钱倒出来数数,迟疑片刻,索性将所有的钱都揽在一个帕子里,兜出来递给傅庆:“兄弟别嫌少。”

傅庆赔笑打躬,欢喜的离去。

继祖却问了句:“干娘,这个月攒来月底给干爹沽酒卖肉的钱可是都给了傅大叔了?”

岳夫人显然吃惊继祖如何知道这个秘密。

岳翻也奇怪的问:“什么沽酒买肉钱?”

继祖就指指房梁上悬的三十一个荷包笑笑:“安娘妹妹对干娘持家的本领一直钦佩。”

继祖告辞回房去看母亲,母亲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气恼的唤继祖到跟前训斥说:“叶儿,怎的好的不随,单随了你爹爹那放浪形骸。如何的同安娘小姐不规矩,让人闲话了。”

边说边气,气急下掐了继祖几下,继祖也不躲,心里委屈。

“这种事会坏了女孩子的一世名节,让安娘日后如何嫁人?”母亲的责怪,继祖说:“娘,若是继祖坏了安娘妹妹的名节,继祖自当负责,继祖娶了她就是。”

一句话母亲也愣住,喃喃说:“你这孩子不是说昏话,就是戚家答应,岳家能答应吗?你爹倒是有财势,可他那名声~~”

“干爹不是哪种人,干爹说,男儿的功名要靠自己去打拼。”戚继祖自信的说。

戚夫人叹了口气:“叶儿来年也要虚岁十五,快要及冠成人了。若说谈婚论嫁,也就是眼前的事。”

戚夫人摸索着儿子的脸:“叶儿,娘看不到你的模样。可是摸起来,和你爹年轻时有几分像呢。叶儿,你若是说的是肺腑之言,那还是要回去跟你爹商议一下。岳家的小姐,娘是喜欢。只是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要看你爹的主张。

名节误人深 II

正文 名节误人深 II

名节误人深 II

信横下心没有做不到的事,此刻脚步却零乱了全盘主

女儿清澈明眸中浅浅凄怨,却是他胸口永远抹不掉的隐伤,牵引着他沉重的脚步不顾心乱煎熬而一步步走向女儿安娘的卧房。

日间同妻子同去看望安娘,已经是破了常例。家中内务,自有贤内助的妻子料理。沧海横流,刀兵四起,男儿的心思都花在闺帏间这些琐事上,岂不被人笑落大牙?而“信人不疑,疑人不用”素来是他治军、治家的一贯信守,既然将家中诸事全权交给了妻子,在享受家宅太平时,他就必须要接受妻子治家的方式。

云儿他带在了身边,因为这资质出众的孩子不该只是岳家孝顺的长孙,而更改是大宋复国的勇士;至于安娘,就该是个娴雅文静的姑娘,日后该是公婆面前贤惠能干的好儿媳。

安娘的房中烛光摇曳,屋廊下,里面是稚嫩的对话声伴着嘤嘤的抽泣。

“安娘从小就是善解人意的乖孩子,乖巧孝顺。今天母亲的话怕是安娘会错了意。”这是六弟的声音。

岳飞停住步。自前妻离去后,六弟就格外怜惜这被亲娘抛弃的三个可怜孩子,尤其是云儿、安娘小兄妹,生得粉雕玉琢的如一对儿绢人般灵巧可爱,颇得了日月精华般的绮丽。

可即使如此,夜深人静,叔父夜里仍留在小侄女的闺房,不怕又惹出闲话?

岳飞本想进屋喝走六弟,劝他不要干预此事,以免妻子李氏日后难以持家。却听安娘一反常态歇斯底里般哭嚷出惊人的话:“安娘果是同亲娘一样下贱吗?安娘不检点丢了爹爹的脸面不成?”

秋风透背。岳飞嘴脚一阵抽搐,牵动眉头微蹙,怕这话伤的不是安娘,反是他那颗才平抚不久又被剥开旧伤地心。

“安娘,六叔知道安娘乖巧懂事,早就听说了亲娘地下落,还怕哥哥伤心独自瞒了不说,自己伤心。”

没能听清安娘的应答,六弟的话音舒平轻缓:“继祖对六叔从实招来了。”

岳翻的笑声:“新母亲并未见过安娘的亲娘,即使她如此评议安娘的亲娘。也是道听途说;可六叔见过,像安娘这么大的年纪在在她身边使性子无赖,六叔的话最可信。”

岳飞心中暗骂,六弟四两拨千金的伎俩无人能及,怕安娘的心结反是六弟能够疏解。但心下纳罕安娘从何得知前妻地丑事,听这叔侄的对话。应该不是李娃说的,也不是岳翻讲的。并且云儿尚蒙在鼓里。

“母亲定是听爹爹说起安娘亲娘的事。”安娘嘤嘤的抽噎:“爹爹定然极厌恶安娘地生母,所以不像儿时疼爱安娘,爹爹还会责打哥哥,险些用军棍把哥哥打死。外人都说安娘和哥哥是爹爹领养的孩子,不是爹爹地骨肉。”

自从续弦李氏进门。安娘忽然变得寡言少语。平日安静得躲在角落如影子般无声,今天是两年来首次听安娘泄洪般的话语,然后这话却如朔风透骨冰寒。周身如北地极寒中被兜头淋下冷水。霎时成冰凌不得动弹。不想治家竟然难过治军。

叔侄的话似被夜风吹散,自此再难入耳。岳飞紧抿了唇,仰视夜空,眼前却浮现出当年在相州府故乡的灯会那繁华景象,他携了妻子刘氏抱了一对小儿女玩月赏灯游兴盎然。

妻子那剪水双瞳澈如银河中熠熠夜星,不忍他辛苦,抢着抱过小安娘在怀里。而小云儿就端端的骑在他脖子上,两只胖嫩地小手被他地大手紧紧攥住。不时有过往游人赞叹羡慕的声音:“看这对儿小人儿,难不成是粉堆玉砌成的?”

每听到钦羡地赞美,妻子就会俏笑着用臂膀轻轻碰碰他,以示自己的得意。出门前妻子精心装扮两个孩子,尽管是粗麻衣衫,妻子也将孩子妆点如壁人,还标新立异要给云儿和安娘眉心点粒胭脂痕,为此出门前夫妻还小有口舌争执。

“惜惜!”岳飞嗔怒,妻子的乳名只有新婚燕尔时肆无忌惮的打闹戏称,但随了母亲嗔怪的目光和少为人父的拘谨,他对妻子是相敬如宾,而妻子却是江山不改的轻虐调皮中带出妩媚,当然这些都是背了婆婆小夫妻间的秘密。

“儿子八岁前是娘的,八岁后才是爹的,待到了及冠的年龄就是媳妇的。”妻子的歪理总是出口成章:“自是可怜可怜我这当娘的。”

妻子巧笑盼兮,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有意牵牵他的衣袖。

见他无可奈何的长吐一口气,一脸的嗔怪,妻子一手将一根红绳的一端塞到他嘴中:“咬住!”

笑盈盈鹿眼中一段妩媚风流,轻启樱唇,排玉般的皓齿轻衔了另一端绳梢。

一把推开他到合适的距离,妻子那青葱玉指用另根红绳在同这根绳缠绕翻缠,娴熟麻利的动作如撩拨琴弦一般,眼见那红绳打成百花结,越缩越短,同妻子的面颊越离越近。岳飞凝视着妻子那深垂的弯弯长睫,专心致志的玩弄着那条绳,忽然长睫一翻,四目相对,慌得他急转过头,妻子却促狭的沿了红绳凑到他颈边香了一口。

“看有孩子在!”岳飞惊羞嗔怪,红绳从嘴中脱落,刘氏却抖了结好的红绳炫耀说:“老家的旧习,奉了六吉日的上元节,父母口中结的长命绳给孩子系上,能长命百岁,遇难呈祥。”边为安娘系在辫子上,边对夫君央求:“别急,且给云儿再结一条。”

“云儿是儿子,不系这些零碎物。”见平日举止稳重的丈夫恼火,刘氏心有不甘的悻悻自语:“若是云儿日后有个不测,我自同你讨要。”

那晚看灯回来,哄了两个孩子入睡,妻子倚在他身边,看着小轩窗外夜色苍茫,憧憬的说:“不求荣华富贵,这要这本平安度日。云儿娶个美丽乖巧的媳妇,为岳家延续香烟;安娘嫁个好人家,女婿要忠厚本分。待日后有了孙儿,你我就抱了孙儿孙女去看灯。”

岳飞闭上眼,不知道是月光清寒撩了大病初愈的眼,还是不堪回首那段往事。总之,一切的安详平静都蹂躏在金兵的铁骑下,令惜惜那太平盛世极易满足的希望成了不切实际的奢求。

安娘未及嫁人,险些成了水下新鬼;云儿还未娶亲,但刀口舔血的日子谁能保证谁会平安?

“安娘,安娘想知道你娘当年是如何耍弄了你爹爹,嫁到了岳家的故事吗?”

名节误人深 III

正文 名节误人深 III

名节误人深 III

弟一句哄逗的话,岳飞本想制止,又无奈踟蹰片刻悄

怕六弟在竭力给孩子还原一个美丽的形象,让安娘心里留下一片美好的思念。就像他,偶然记忆深处如涛卷沙石般翻涌出那陈年的积淀,似是浪打风吹下岸边一枚耀眼的贝壳,虽然已经残缺,却还带着往日完美时那动人的光彩。

妻子李娃已经坐起,似是发现了他的离去。妻子并未徒劳无益的多问,同床共枕这两年聚少离多,但女人的敏感让妻子准确无误的把握他每句言语,每个眼神。

“官人,早些安歇。”李娃安抚他睡下,闭上眼,岳飞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轻盈娇巧的笑,小鹿般顾盼神飞,忽烁幽栈的眼睛,粉颊边永远呈现的迷人笑靥。

一早,岳飞向母亲问安后,不及吃早饭就要赶去泰州军营。

妻子匆匆为他系着袍带,快而不慌,嘴里还有条不紊的说:“官人但放宽心,既然结发之时,官人已经将家交付给妾身,官人的期望,妾身定不相负。”

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无懈可击,岳飞知道李娃也为安娘投井一事介意,但他仍是不便也不想过问。

当年洞房时,这位年长他两岁端庄稳重的女子就胆识过人的问了他两句话。

“官人眼中的贤妻该是如何?”

“官人眼中的持家有方又是如何?”

这似乎是他在军中对将官发号施令时惯用的方法,“本帅只要见到这般这般,至于如何去做,尔等便宜行事。”

一句话。平日拘谨的岳飞不由露出罕见的笑意。少年得志,纵横军中,久久地压抑那青春张扬地个性为了能服众立威,已经让他淡忘了笑容。

“妻贤何愁家无米,子孝何须父向前?”岳飞浅笑摇头。

“男人披甲上阵,最大的期望就是后院太平,家宅平静,少些分心,多些战场上的胜数。”

妻子点头:“此言甚是。”

“替岳某堂前尽孝,后堂教育子女成人。但求成才不求闻达。恪守岳家谨肃门风。”

李娃一一称是,也是言行一致的照做。岳家官宦之家,却居家清平,李娃从未抱怨,遇事总是想方法破解,不似前妻只会贴依在他胸前无助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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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继祖提到想娶岳安娘。戚方先是惊愕,后是哈哈大笑。拉扯过继祖在身边,戚方仔细端详。

“毛都没长全,就要急了娶媳妇?”戚方拍拍儿子得头,抚抚他的头发。

“明年倒是该及冠的年龄。”戚方叹息,迟疑一下说:“媳妇当然要娶。爹早给你物色好了。那张俊相公家有两位千金都待字闺中。论身世论长相都是人上人。而且张相公的儿子在皇上身边颇受宠信,做了张相公的乘龙快婿,对我儿日后的功名官途大有裨益。你可知道。那韩世忠元帅也巴结着要同张俊相公家结亲呢。”

见继祖一脸地不快,戚方咂了口酒指了继祖数落:“你呀,少年不识世事艰辛。你才多大,凡事哪里是靠赌一口气就能成的。你生爹的气,去投了那岳飞帐下,那岳飞本就是个翻脸无情之人,待人刻薄。叶儿你想想,你随了他到底图些什么?他要认你做义子,爹是不忍驳他的面子,可如今要招你做东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戚方不住摇头。

继祖沉吟片刻,为爹斟满酒:“叶儿只想娶个如娘一般贤惠娴静的媳妇。那张家小姐,定然是骄横跋扈,看他哥哥张绣那份嚣张的样子就知道她也不是什么贤良。叶儿是不怕刁妇,只是爹爹家里这些姨娘已经如唱大戏般热闹,何苦再多个生事地。”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喧嚷声,门一开,两位花枝招展的侧夫人摇曳地进来:“老爷,那匹杭绸如何就没奴家的份。”

“老爷,你若给她买了杭绸,那妾身还要匹湖锦。”

“好了,好了!”戚方左哄右劝,总算打发二人出去。

戚继祖自斟自饮的窃笑。

戚方敲了自己的头骂:“你小子,奶气未退,知道什么是娶媳妇?婚姻的事,爹说了算。”

戚继祖沉下脸,喝了杯酒。戚方自知他也管不住这个儿子,儿子来讨他个话,不过是走个过场,顾他地面子。怕儿子不知道如何鬼迷心窍地看上了岳飞的女儿。

“叶儿,那张俊家可是家财万贯不止,家里富贵的,那银子怕不好存放,都铸成了一个个大银球,堆满了了钱仓。就那珠宝,那真是无奇不有。”

继祖翻眼:“爹爹缺钱吗?叶儿也无心仕途。但求一份清静。”

话音未落,门又被踢开,四姨娘闯进来,见了是继祖在屋中,愧疚自嘲地尴尬笑笑:“啊,是~~是大公子在。还以为是哪个小妖精今晚缠住

。”

继祖窃笑,戚方得理般斥责:“成何体统。去跟她们说,都别争了,今天叶儿在我房里睡。”

戚方费劲口舌也劝不过继祖回心转意,无可奈何的拉过继祖,捏开他的嘴嬉笑了说:“来,让爹看看,你这舌头是不是被剪开了口。”

继祖不明就里,又听父亲笑骂:“去了岳飞帐下没多少时日,如何变得同开了舌的八哥一样贫嘴滑舌的话多起来。往日在家一天也听不见吱一声。”

“爹爹这是应允了?”继祖追问。

“随你。”戚方无奈:“等你娘回来,在商议一下。不过现在的关口提,为时过早。我儿如何也要在岳家军立个战功,显示些伸手让他们见识一下。也好壮些身价。”

执拗不过父亲的坚持。再若推搪着不同父亲共寝,怕反显得他记仇。

洗漱过,继祖钻入被中脱了衣衫,深秋入冬的天气寒湿,被衾潮冷。

“叶儿,盖这床被,是你四娘趁了日头吩咐下人才晒过一直在火边烘烤地。”

父亲扔过一床背,暖暖地温度散着淡淡的香气。

“爹爹,不必,叶儿很好。”

继祖缩身进被中。枕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准备入睡。

父亲坚持着一把掀了继祖的被子,继祖一阵慌张,戚方反逗得大笑:“叶儿,在爹面前还害羞?哪里像个男娃娃。”

继祖送手,任身上一阵寒凉,接而那床暖暖的鱼戏莲叶绿缎锦棉被覆在了他的身上。父亲如照顾婴儿般将被脚为他压好。拍拍他说:“睡吧。”

已经记不起上回同父亲一起安寝是在何时?五年前?十年前?

继祖闭上眼,父亲钻入被中窸窣的声音。屋内蜡烛吹烬时的气味带了龙涎香的味道,继祖侧过身,父亲忽然说:“叶儿,爹是为你着想。这人活一世,图什么都是假的。自己地日子过好才是真的。”

继祖就在一阵隐约的说教声中睡去。

继祖折返回泰州。没有急于去军营,先赶回家去见了母亲,回禀父亲说的话。

母亲也叹息说:“你爹的话不无道理。不如过了这风口再提。”

回来的路上捉了只竹鼠,这是他答应过安娘地。细丝竹笼,挂在铜丝架上,小鼠一跑,小笼飞转,十分有趣。

安娘见了继祖本是尴尬之余又惊羞失色,却见母亲从不远处走来。

“干娘,叶儿才从家回来,给妹妹带来一只受伤的竹鼠饲养。”

被捉地竹鼠,通常会受伤。看着竹鼠腿上的血迹,岳夫人笑吟吟的说:“养小鸡小鸭,安娘最细致。”

安娘这才欣喜的接过小竹笼,那竹鼠乌亮的眸子同她一样地清澈。

“安娘,帮娘把这件衣衫补一下。”

母亲递给安娘一件衣衫,那是件在家里罕见地绸衫。这件绸衫安娘见过,是母亲过门时穿过,但被爹爹几句斥骂就再未敢穿过而压在衣箱底。父亲的家规,家中只许穿寻常百姓家的粗麻布衣,禁止奢侈。

“这下面地线脱落了。”母亲解释,抖开绸衫。

安娘的目光却被一块儿污迹吸引,虽然被清洗得很浅,但是入眼明显。

“啊,这片污渍,说来娘痛心呢。”母亲懊悔的说:“这件衣衫原本是出阁时,你外婆送的,上好的绸,这水蓝色也是庄重典雅。这越是稀罕的物件,就越易失手。那日娘想拿来在外面晒晒太阳,不小心将它掉落在你爹的砚台上,这墨迹洗了又洗,可惜精致的绸纹路细浅,怕是如何也洗不尽。留了这片污渍,却是永久的痛。”

不知道母亲为何当了继祖哥说起一件衣衫。

“若是平常的麻衣,心疼不过一两天。只是这珍贵的东西才时时想来痛心。平日里怕虫吃鼠咬,多了几分惦挂,却不想那粗麻破衫无事,反是这精致物一朝错举,后悔终身。”

见安娘继祖立在原地不动,李娃笑了招呼:“来,继祖来得巧,搭把手,帮干娘将门口那个衣箱搭过来,趁着太阳好,晾晾潮气。安娘,去把绣竿拿来。”

母亲平和的笑,似乎忘却了前日的风起云涌,如平日一样挽了袖,边指挥安娘和继祖搭竹竿套晾衣衫,边笑了讲:“娘昔日在家做闺女时,邻家有个小妹妹叫三姑,那手巧心细,七夕穿豆引线乞巧时,没个能胜出她的。她那女红做得极好,那针脚一字笔齐。你外婆一见她,就总嫌娘不如那三姑手脚麻利,说这三姑将来一定嫁个好女婿。那三姑爱养蚕,那蚕养得各个白白胖胖,放在手心冰凉。一次娘和她斗嘴赌气,还把她的一筐蚕藏了,害得她大哭一场。”

“那三姑现在还养蚕吗?”凭谁也会这么问,更何况安娘似乎没有印象在继母的娘家见过这个三姑。

娘叹口气,抖着竹竿上的衣服,边吩咐继祖帮他搭把手撑开竹竿,边怅然的说:“死了,冤死了,轰动了洲县。”

天花之难

正文 天花之难

天花之难

娘、继祖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李夫人,李夫人依然一意,话音却是低沉了几分:“三姑的蚕爱吃邻居玉郎哥家的大桑树的桑叶。玉郎哥总为三姑上树摘桑叶,玉娘就用蚕作茧抽丝得来的丝线为玉郎织了方帕子。”

安娘心里暗叹这三姑的手好巧,居然回抽蚕丝织纺成帕子,又听母亲说:“后来三姑要出嫁了,就在出嫁的头一天,女婿家忽然反悔退婚,理由是三姑做女儿时行为不检,早已不是完璧之身。这女孩子被人诬为行为不检,本来就是家门的奇耻大辱。三姑的爹爹一怒就把女婿家告上了公堂,女婿家有理有据的拿出证据,就是三姑私赠玉郎哥的那方帕子,和玉郎哥酒后戏称曾同三姑芶且之事。县官大老爷一见就恼了,哪里容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就传了三姑上堂,当堂打了二十毛竹板子,然后游街示众。那三姑百口莫辩,三姑的爹爹气得当场吐血。”

安娘惊得目瞪口呆,小心的问:“那三娘后来如何了?”

“女孩子家,被当堂辱打,羞也羞死了。三姑就质问那玉郎哥为何诬陷她,随即拿出准备好的剪刀,刺喉死在大堂上,血喷了一地。”

“啊?”结局出乎安娘和继祖意外,二人面面相觑。

“县官大老爷觉得这三姑刚烈,就夜审玉郎,玉郎才招认是他家和三姑的夫婿家新近结了仇,有喜欢三姑得不到手,于是出此下策。”

安娘潸然落泪,李氏夫人安慰说:“别哭了。人都死了这些年了。三姑的娘就拉你外婆天天的叨念。说是她毁了三姑地幸福,本是她做娘地该早去劝阻三姑和玉郎交往,不是玉郎不好,是女孩子的名节重要。说这事不赖玉郎,就赖她这当娘的不尽职。”

继祖早就听懂干娘这委婉的教训,一阵面红耳赤不知如何作答,安娘垂了头也不声息,思绪还缠绕在三姑的惨死上。

“你爹爹责打你大哥那一百军棍,连营里不相干的士兵看了都心疼,你爹的骨肉。他能不心疼么?但那是规矩,军队里的规矩,就像是悬崖边谁要不按规则多迈出一步去尝试,就必定跌下去粉身碎骨。娘没有敢去问过你爹和你大哥,但娘相信他们心里都明白这规则。你爹爹对你大哥苛责,是真心在疼惜他。玉姑的爹娘明知她同玉郎玩耍不对却不阻拦,那是在害她。就像娘的绸衣。再精致漂亮地衣服不留心染了污渍,也不能再穿,空留遗罕。”

安娘沉默不语,户外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傅庆健步如飞的闯进来:“嫂夫人。嫂夫人~~”

傅庆慌张的样子。岳夫人迎上前问了声:“兄弟何事惊慌,莫不是又没了酒钱被店家追赶?”

一边回头吩咐继祖和安娘:“将衣服趁了太阳正好晾来晒上,娘去去就来。”

“嫂夫人。云儿得了天花。”

晴天霹雳一般,岳夫人李娃身体一晃,忙扶住墙。

天花是人所共知的绝症,患了天花怕九死一生,不知道云儿这孩子如何命运如此多舛?

李娃尽量定定神:“确定是天花?什么时候的事?”

“郎中看过,就是昨夜,云儿昨日下午比试弓箭时忽然晕倒,浑身发烫,到了晚上,身上遍是红点,桃花一般越来越多。”傅庆紧张地说:“大哥当即下令,连夜将云儿送去了军营外山坡上一个茅草房去养病,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六郎提议送云儿回家,大哥也不准。”

傅庆急得摩拳擦掌:“嫂夫人贤德,可是要救救云儿,云儿小小年纪在军中屡立战功,不说万夫不当之勇,也是所向无敌。大哥逢功不报,逢错必究,如今云儿病了,还说什么军规如何如何,生不让云儿有个好的去处将养。”

“傅大叔总来向爹娘讨银子。”安娘看了傅庆地背影笑了对继祖说。

继祖心里还在盘念干娘的教训,只随口问:“他自己不是有饷银吗?”

“傅大叔爱喝酒,酒肉不够,钱总是不够花。娘说改日给傅大叔说个媳妇,有人为他管钱就好了。”

“傅将军没有夫人吗?”继祖奇怪的问。

安娘小心望着傅庆在门外跺脚哀求的身影,低声说:“被金兵杀了。逃难的时候,连孩子也被金兵挑死了。”

一阵沉默,岳夫人再回来地时候一脸笑吟吟:“安娘,还记得太湖外婆家么?”

安娘唤继母地母亲叫“太湖外婆”,安娘只随继母回过她娘家一次,隐隐有些记忆。安娘茫然的点点头。

“安娘,你爹爹请了临安灵隐寺的高僧来做法事,为你祖母祈福,也为你爹爹地眼疾驱邪。家里的女童都要回避,所以你爹爹想要你奇#書*網收集整理去‘太湖外婆’家暂住。”

安娘一脸失落。

母亲犹豫一下提议:“或是去江阴你梁干娘那里同你若兰姐姐作伴。”

一提韩世忠和梁红玉的爱女韩若兰,安娘立时露出一脸不快。那个骄横跋扈的小姑娘,一来到岳家就挑剔奚落个不停。什么茅厕如何比猪圈不如?说什么饭菜根本是在饲养兔子,哪里是人吃的;抑或用娇嫩的指尖拈起洗脸用的帕子,呲牙咧嘴一脸难拿的表情说:“这是要若兰用抹布洗脸么?韩家的抹布的是丝绸的。”

每到此时,安娘就会沉下脸,只有哥哥会毫无顾忌的反驳那个韩若兰。

【此章为完结,但是有些资料要核实,所以要随后增补。请大家先看后面章节。】

收服杨再兴 I

正文 收服杨再兴 I

收服杨再兴 I

云随了父亲大步流星冲到前军主帐。

前军第五将韩顺夫将军的尸首横躺血泊中,颈上血肉模糊,脱去铠甲的便装血透一般,辩不出底色。

帐内尸体纵横,战靴踏入帐中,脚下一阵踏水的声音,粘滑的暗色,是血,死难将士的血。

岳飞阴鸷的目光扫视四周。

桌案下滚爬出两名芶活于命的准备将,周身瑟缩,牙关颤抖。

“相公~~相公,~~那杨再兴这贼太猖狂,他,他偷袭~~他闯进大帐,手刃韩将军!”准备将痛哭失声。

血腥气弥漫,夹杂难以遮挡的酒臭气,大敌当前,军中不许饮酒,况且纵横的尸体中还有衣衫不整的女人,那时曹成逆贼手下的家眷,新近的俘虏。

岳飞回头看了眼岳云,云儿十四,正在成人,似懂非懂的年龄,看了一地白肉裸露的女尸翻着血色酒污,早已呆讷。

“云儿!”岳云应了声出帐,迎面六叔赶来,云儿久经沙场,从不怕血和死人,而今天却为那一地女尸神色不宁。心中涌出一阵恶心。

父亲在帐中的呵斥:“推出去,斩!”

“元帅饶命!元帅饶命,不是属下的意思,是韩将军不听规劝,强掳了那些犯妇酗酒寻欢,属下也是被逼无奈。”

“斩!”

推出六、七名在营帐中酗酒奸淫的将官,岳翻低声询问:“相公,此事实属杨再兴狗贼猖狂,竟然藐视我宋军无人。擅入营帐。斩我大将。因何要杀这些准备将。”

“军法!”岳飞看了眼六弟。

“相公,岳翻请缨迎战杨再兴,不擒此贼,提头来见!”岳翻说得斩钉截铁,众将脚踏鲜血,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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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云儿眼见了六叔落马,宋军一拥而上,抢下了胸口血流不止的岳翻。

而那杨再兴打马撤了几步,却在不远处得意的横枪对了六叔的尸首抱拳躬身一礼,似是祭奠。或是忏悔。

那暗日下带了六叔血迹地枪头寒芒刺眼,云儿一阵目眩,泪水满面。

岳翻颤抖了手,摸了把云儿地脸,脸上露出淡笑。头一沉,嘴角黑血涌出。随着一片哭喊声:“六将军。六爷~~”

岳翻就再也没起来。

云儿呆楞的拉着六叔的手,是王贵叔叔拉起他劝慰说:“云儿。你离开,云儿,煞气重你不能看。”

云儿扑簌簌的眼泪滚下,呢喃的声音只有自己能明白:“六叔,你走了。云儿可怎么办?”

六叔的腕上是那串平安佛珠。是玉娘姑姑为六叔在天竺寺乞的平安吉利物什,却伴随了六叔而去。

六叔的尸体躺在木板上搭了块儿白麻布,月儿躲在众人中。尽管为平日和蔼风趣的六叔难过,可更心疼云哥哥此时哀痛欲绝的心情。

月儿听云哥哥无数次提起,六叔对他如何地亲,六叔从小如何带他识文习武,如何在岳元帅面前为云儿开脱。

不想才不过数日,六叔竟天人永隔。

“他娘的杨再兴,不杀了他誓不为人!”月儿听六叔的部将们大骂。

云儿哥哥就跪在六叔的尸体前,直到元帅过来,也是微红的眼睛带血,瞪了云儿一眼喝道:“起来,把脸洗干净!”

云哥哥泪眼望着父亲,岳帅却转身从他身边而过。

清冷的月色下,月儿看到云哥哥默默地将一条白色麻布带子系在额上,紧紧的勒紧,紧咬了薄唇,目光中隐隐煞气。

哀兵必胜,张宪元帅地大军长驱追杀杨再兴的残部,杀得眼睛喷火。

垂死反抗的贼兵流窜到贺州东北的桂岭县去。

岳云花了十余天的

才在岭县境追到游寇。

“别放过杨再兴,为六爷报仇!”众人大喊着穷追不舍,人困马乏地杨再兴情急之中走投无路耸身跳入深涧中欲逃遁。

“少官人,如何办?”众人地目光看向岳云。

岳云惨笑了一扬手,示意众人退下,弯弓搭箭,那金翎箭还是六叔给他的,云儿一直舍不得带在身上。

“杨再兴,你是要试试小爷的箭法吗?就让你见识一下。”

“云儿,射穿他地黑心和狗眼。”

“小官人从来是箭无虚发。”

一片欢腾声,忽然山涧里的杨再兴大喝一声:“杨再兴愿意归降大宋,请带再兴去见岳元帅。”

岳云稍做迟疑,张宪统制已经催马跟来。

“杨再兴愿意归降大宋,请带再兴去见岳元帅。”

杨再兴怕众人听不清,在山涧中不停的大喊,声音高似一声。

“云儿,住手!”张宪喝止住岳云。

“按军规,降将不能杀。”张宪咬牙说,伸手摊给云儿,是要缴获他的弓箭。

岳云忽然扬手弯弓,张宪怒喝一声:“岳云!你敢违抗军令!”

仓啷一声宝剑出鞘,岳云的眼泪一层迷雾,抽噎着看着张宪:“张大哥,云儿为六叔报了仇,凭大哥和父帅处置。”

“糊涂!”,张宪并马过去抢过岳云手中的弓,吩咐众人去绑了杨再兴,一边催马拉了云儿在一旁,抚摸他的头发。

“云儿,我和你六叔同帐为将,出生入死也是莫逆之交。张大哥何尝不想为翻爷报仇,翻爷青春年华未能血洒抗金疆场,却死在小贼手里。只是军规如铁,军法无情,杨再兴既然愿降,按规矩是要交给元帅去发落定夺。”

“爹爹,让孩儿手刃杨再兴那狗贼,为六叔报仇。”岳云闯入帐中时,父亲正于王贵、张宪、王敏求等人在议事。见岳云红着眼手握钢刀闯进帐,一拍桌案怒斥:“放肆!”

王贵忙解嘲的过去,拉了云儿说:“云儿,你先出去,杀不杀杨再兴,要大帅定夺。”

“杀不杀?云儿还以为是由谁来杀。”

中军帐,杨再兴被绑上来,众将大喝:“跪下!”

杨再兴却昂首看着岳飞问:“元帅是一心要抗金杀敌吗?如若一心抗金,杨再兴愿投。如若打个酒幌,做些和曹成一样的勾当,醉生梦死,那就杀了杨再兴。”

岳飞沉吟看着他,忽然堆出笑:“那岳某要请教杨将军。若是将军有心报国杀贼,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岳某之幸,大宋之幸;若将军不过是为了活命芶延残喘的寻个籍口,那不如速速去赴死,岳某帐下没有贪生怕死之徒。”

杨再兴大笑:“杨再兴宁愿站着死,不怨跪着生。”

“松绑!”岳飞一抖战袍袖,亲兵迟疑的没有动,不解的望着岳飞。

两边的将领们都面面相觑。

岳飞亲自走过去,为杨再兴松开绑绳。

“岳元帅,再兴蒙元帅不杀之恩,定当以身报国,以殉国家之急。只是杨再兴前番多有得罪,误杀了岳翻六爷~~”

“杨将军,此地是军营。过去之事,各为其主,死伤勿论。岳某既然为将军松绑,过去的事,绝口不提。你我本是同乡,三分亲,相州沦入金兵铁骑,好男儿应当报国收复家园。屈屈儿女恩怨就不要计较。”

“元帅宽厚,再兴佩服,只是元帅见容,不知道同帐的将领们做何感想?如果有人要杀要砍,尽管现在过来,再兴不想日后遭冷箭,就太不必了。”

“这个将军定管放心,本帅军令森严,无人敢对将军无礼。”

岳云被这消息震惊了,父亲竟然亲自放了杨再兴,那可是杀了六叔的仇人。

赤足为六叔扶柩送葬时,云儿就发誓要为六叔报仇。

六叔还未及续弦生子,云儿就如他的孩子。

收服杨再兴 II

正文 收服杨再兴 II

收服杨再兴 II

儿不解的冲去问张宪,张宪抚慰他说:“只是韩顺夫你六叔也罢,这一去就损了令尊两个臂膀,如若再自相残杀,怕中兴大业就远矣。”

夜晚,月儿拉了云哥哥说:“哥哥,你别去,元帅会生气的。”

岳云咬了薄唇说:“就是拼出命,也要为六叔报仇雪恨。”

月儿见云哥哥跑远,慌得跑去张宪统制的帐里。帐里张统制正同黄纵议事。

“张统制,岳云去杀杨再兴了。”

众人冲进帐里的时候,岳云同杨再兴战在一处,宝剑锋寒,二人身手矫捷,剑气将二人缠绕在一处。

杨再兴是纵横三军的猛将,岳云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张宪拔剑分开二人,一把拉过岳云时,岳云还红了眼跃跃欲试。

“张统制,他是岳元帅的公子?”杨再兴冷冷的问。

“正是犬子。”岳元帅疾步进帐,随了王贵等一队闻讯而来的将领。

岳飞铁青了脸,月儿长舒口气。若是岳云真杀了杨再兴,怕岳元帅真要杀了云哥哥了。

“把岳云推出去,斩了!”岳元帅一声令下,不像是在玩笑,众将慌得跪倒求情:“元帅,小官人一时报仇心切,元帅念他年幼,失去亲人之痛,饶了他吧。”

“本帅已经有令在先,违令者,斩!”

岳云毫无惧色:“父亲,作为元帅你要留一员大将,云儿能懂;作为侄儿,云儿要为六叔报仇。父亲也该明白。云儿敢来。就没想了偷生,待云儿取了狗贼的首级,血祭了六叔再由父帅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