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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破冰船》》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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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安妮说再见……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想起来了。安妮正在滑雪坡上。也许她还没有到那里呢?邦德向旅馆大门冲去。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拉大门,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干脆的声音。“你不能那么做,邦德。穿得那么少是不行的。”布拉德·蒂尔皮茨就站在他身旁。

“你到了外面,用不了五分钟就会完蛋——外面温度在结冰点以下。”

“帮我拿点衣服来,要快,布拉德。”

“去拿你自己的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蒂尔皮茨朝服务台旁边的衣帽间迈了一步。

“以后再解释。里夫克在外面的滑雪坡上,我有种预感她正处在危险中。”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里夫克·英格伯也许根本就不在滑雪坡上。保拉说的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想。”已经计划好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

蒂尔皮茨回来了,手里抱着他的户外衣服——皮靴、围巾、护目镜、手套和棉夹克。“只要告诉我,”他命令道,“我就会尽力去做。去取你自己的衣服。我一向小心,总是把冬季服装放在手边。”他已经在扔掉皮鞋,穿上长统靴了。显然,跟蒂尔皮茨是无法争辩的。

邦德朝电梯走去。“如果里夫克在滑雪坡上,就赶快让她下来,而且完整无缺地下来。”他喊道,一面使劲按着电钮,消失在电梯里。

邦德回到自己的房间,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穿上了冬季服装。他一面迅速地换衣服,同时不停地用眼光迅速扫视牵引车和滑雪坡。一切似乎是正常的。当他用了六分多钟走完那条弧形的路,终于到达牵引车底部的门口时,情况仍然如常。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旅馆去了,滑雪的最佳时间已经过去。邦德看见布拉德·蒂尔皮茨和别外两个人站在牵引车底部。

“怎么样?”邦德问道。

“我让他们打电话到山顶上去。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她正在向下滑。她穿的是一件大红的滑雪服。告诉我全部事实吧,邦德。是不是和行动有关?”

“待会儿再讲。”邦德伸长了脖子,眯紧戴着护目镜的眼睛,搜索着朝上耸起的闪闪发光的雪坡,寻找着里夫克。

主滑雪坡在一条浅浅的山脊上,划分成许多梯段,大约有1.5 公里长。

山坡顶部被遮住了无法看见。树着标志的斜坡很宽,地形很复杂。有的地方是在枞树之间滑行,其中有的地方坡度很小,看上去几乎是平地。还有一些地面,顺利的下坡滑道突然变成了令人生畏的峻峭弯道。

滑道最后的半公里是一个练习用的缓坡,它仅仅是一长条笔直平缓的终点区。两个身穿黑色滑雪服和白条纹羊毛帽的年轻人正在出色地结束一次显然是从山顶快速下降的滑雪。两个人都在终点区表演了一些花样结束动作,同时,高声地笑闹着。

“她来了。”布拉德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察看滚落下滑终点线的顶端,这时他把望远镜递了过来。“大红滑雪衫。”

邦德举起望远镜。里夫克显然是很出色的,她在峻峭的坡上一会儿横滑下坡,一会儿又横切过去,直到平坦的雪地上,才慢了下来,从陡坡进入了笔直的滑行道,然后,当她登上斜坡时,又逐渐加快了速度,开始顺着滚落线滑下最后的长长的斜坡。

她刚刚触到终点线——离他们还不到半公里的距离——她身体两侧的雪仿佛煮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她身后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白色烟雾。纯净的白雪绽开了花朵。花朵中心突然冲天而起,涌出了一股火焰,最初是红色的,然后变成了白色。

邦德看见里夫克的身体随着爆炸的雪花被扔到半空中,又翻了个身,那沉闷的轰隆声过了两秒钟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9快速求生索

当邦德透过护目镜注视着那片朝上升起的雪雾的时候,他感到内心被无能为力的恐怖搅得翻天覆地。那个大红色的人形,像个布娃娃一样翻腾着,消失在纯净的白色雪雾之中。站在蒂尔皮茨和邦德旁边的几个人,都像受到炮火攻击一样地卧倒在地上。

布拉德·蒂尔皮茨,像邦德一样,始终站得直直的。蒂尔皮茨的唯一行动就是一把抓回了双筒望远镜,把它的胶防护眼罩举到眼睛前。

“她在那里。我想是失去知觉了。”蒂尔皮茨讲起话来像一名战场上的观测员,正在发起一次空中打击或是让炮队进行试射。“是的,脸朝上,被雪埋了一半。大约离发生事故的地方有一百码。”邦德拿回望远镜自己看。

雪正在散落下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人形了,她四脚摊开,埋在雪堆下面。

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旅馆已经通知了警方和救护车。那里并不远,但是救援小组不可能很快地到达那里——雪太松软了。他们只有去调一架直升飞机来才行。”

邦德转过了身。柯尼亚·莫索洛夫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架双筒望远镜。

爆炸发生后几秒钟内,邦德的大脑立即高速运转起来。一个个信号以一种符合逻辑的思想方式清楚地显示出来,从而达到了某种显然的结论。保拉的电话——如果确是保拉打来的——证实了里夫克说过的大部分内容,加强了邦德早些时候作出的结论。保拉·韦克肯定不是她外表上显示的那个人。邦德第一次去赫尔辛基,是她布置了公寓里那次袭击。她似乎也知道他和里夫克——或者安妮,随便哪个名字——的夜间游戏,于是也策划了对她的袭击。不仅如此,保拉——在他心里还是把她称作保拉——安排的这次滑雪坡事件,时间算计得太准确了。她知道邦德到过什么地方;她知道里夫克在哪里;她知道他们的安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保拉有某种办法接近‘破冰船’的四个成员。如果不是某个当事人自己也知道的直接联系,就是以某种秘密的方式——就像她用先进的电子装置跟踪上了他们一样。这也完全有可能。但是,不论以哪种方式,保拉无疑就在这里,在旅馆里,或是旅馆附近,靠近萨拉这座小镇——也许此刻她正在监视着他们。

邦德把思绪拉了回来。“你是怎么想的?”他转身对柯尼亚说道,然后回头向斜坡看了一眼。

“我说,一架直升机。滑行道的中心是坚硬的,但是里夫克却陷在松软的雪地里。如果我们要求快捷的行动,就得有一架直升飞机。”

“我不是在说那个,”邦德不耐烦地说,“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柯尼亚耸了耸穿着许多层冬季服装的肩膀。“我猜是地雷。这一带仍然有地雷。是俄芬冬季战争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留下的。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且它们还会移动——在初冬时节,随着最早的暴风雪移动。对,我猜那是一枚地雷。”

“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警告过我又怎样呢?”

“不错,”布拉德说。他的双筒望远镜仍然牢牢地瞄准了里夫克那个红色的亮点。“邦德接到一个电话。”

柯尼亚仿佛不感兴趣。“呃,我们以后再谈它。不过,警察和直升机怎么还不来?”

恰好在这时,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驶进旅馆停车场,在离柯尼亚、蒂尔皮茨和邦德站的地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名警官走出汽车。柯尼亚立刻走到他们身边,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样讲起了芬兰语。在双方作出一些没什么特征的手势以后,柯尼亚回到邦德身边,骂了一句俄国粗话。“半个小时以内,他们没法弄来直升机。”他看去十分恼怒。“救援小组在半小时内也来不了。”

“那么我们……”

邦德的话被布拉德·蒂尔皮茨打断了。“她在动。她醒过来了。想站起来。不行,她又倒下了。是两条腿的问题,我想。”

邦德急忙问柯尼亚,警车上有没有带手提扩音器。于是又有一番匆忙的交谈,然后柯尼亚对邦德喊道,“有,他们有一台。”

邦德立刻在冻硬的土地上跑了起来,戴手套的手拉开一只夹克口袋的扣子,好掏出汽车钥匙。“把它准备好,”他对他们喊道。“我自己去把她带回来。把扩音器准备好。”

绅宝汽车上的锁都上过油并且涂了防冻剂,所以邦德毫不费事就把它打开了。他关掉了传感警报器,然后来到汽车后部,掀起巨大的车后盖,取出了谢尔马里·佩因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的装备——两条配备了套环的绳索和一只大的鼓形绞盘。

他锁好汽车,启动了警报装置,急匆匆地赶回斜坡滑行道的终点。那里有一名警察——他看上去有点窘——正拿着一台谢尔马里—格拉维纳手提扩音器。

“她已经坐起来了。她挥过一次手,并且表示她没法再动了。”邦德出现后,蒂尔皮茨向他通报着情况。

“好的。”邦德伸出手,从警察那里取过扩音器,拨动了开关,朝里夫克·英格伯那块红色举起了它。他小心翼翼地不让钢制喇叭触到他的嘴唇。

“里夫克,如果你听得见我,就举起一只手臂。我是詹姆斯。”在扩音器里,他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引起了四周嗡嗡的回音。

邦德看见了动作。蒂尔皮茨举着双筒望远镜报告道,“她举起了一只手臂。”

邦德检查了一下扩音器的方向,让它直接对准里夫克。“我要向你发射一条绳索,里夫克。不要害怕。它是由一枚火箭推动的。火箭会紧挨着你身边飞过去。你听懂了就表示一下。”

手臂再一次举了起来。

“绳索到了你那里后,你能够把它捆在你身上,捆在胳臂下面吗?”

又一次举起手臂表示肯定。

“你认为我们可以慢慢把你拖下来吗?”回答是肯定。

“万一不行,万一我们拖你下来时你觉得痛,就举起双臂告诉我们。你懂吗?”

又一次回答肯定。

“行了。”邦德转身向其他人说,并且教他们如何做。

谢尔马里·佩里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是一套完备齐全的救生索投射装置,外形像一只沉重的圆筒,顶端有一只提手和发射的机械装置。它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完善的救生索投射装置。邦德扯掉了圆筒前面的塑料保护盖,使妥善地隐藏在圆筒中心的火箭和275 米占了圆筒里大部分空间的、绕得整整齐齐并且包装好的救生索露了出来。

他拉出救生索松开的一头,叫其余的人把它牢牢系在芬兰狄亚警车后部的保险杠上,他自己则尽量站到他们上面雪地里那个红衣人形的正下方。

救生索系牢以后,邦德拔掉了圆筒提手后面的保险针,把手挪到扳机护闸后面的枪把上。他使劲把鹿皮靴的后跟踩进雪堆里,向斜坡迈了四步。在宽阔的滑雪坡滚落线右边,雪堆很深又很松软,而滚落线本身却十分坚硬,只有靠攀缘冰岩的装置才能爬上去。

只迈了四步,邦德就几乎被雪埋到腰部,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却很有条件准确地射出救生索——此刻救生索的尾端正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芬兰狄亚警车的保险杠上。

邦德两腿站稳,让手里握住的圆筒离开自己的身体,自然地保持平衡方向。当他肯定火箭不会射中躺在雪里的里夫克时,他扣动了扳机。

撞针打击在点火装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火箭冒出一股浓烟,以惊人的速度高高地飞向清澈的天空,它后面的绳索随之伸展开来。这根绷成弓形的绳索在雪地上高高飞扬着,似乎愈飞愈快。

火箭准确无误地飞过里夫克的身体,牵引着绳索在她头上笔直越过,然后砰地一声扎进地里。救生索在那一刹那间仿佛成了一道悬挂在那里的弯弓,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着。然后它简直像被扯紧了那样,开始稳稳地落了下来——一条棕色的长蛇,在里夫克躺着的地方的上空游动着。

邦德艰难地跨过厚厚的雪回到其他人那里。他从一个警察手里拿过扬声器。

“如果你能把头顶上的绳索拉下来放到身上,就举一下手臂。”邦德的声音又一次在斜坡上引起了回声。

虽说是在冰冻的气温下,还是有好几个人出来观看。另外一些人则是站在旅馆的窗前向外面张望。远处响起了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随着它的临近,警笛声音也愈来愈响。

“请给我望远镜,”邦德已经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了。蒂尔皮茨把望远镜递给了邦德。邦德调节着望远镜的旋钮,里夫克清晰地出现了。

她似乎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躺着,雪已埋到了她的腰部,不过在她躺的那块地方四周看得见一些坚冰碎雪的痕迹。他只能看见姑娘的一小部分面孔,但是他已经能看出她正感觉疼痛。她在十分吃力地拉回救生索,把它的尾端从头顶上拉到自己身边。

她做这件事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里夫克——显然很痛苦,不仅受了伤,还挨着冻——不止一次停下来休息。把绳索拉到她身边这件简单的工作竟变成了一场重大的战斗。邦德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情形使他觉得,她似乎是在拖一条系着沉重物品的绳子。

每隔一会儿,当邦德看见她拉不动的时候,就大声鼓励她,他的声音在他们四周激起了强大的轰鸣。

最后她终于把整条救生索都拉回来了,并且开始把它往自己身上缠。

“缠在胳臂下面,里夫克,”邦德指点着。“打一个结,把结挪到你的背后。准备好了就举起双手。”

过了许久,她的双手举了起来。

“好的。现在我们要尽可能缓和地把你拉到下面来。我们会把你拖过柔软的雪地,不过别忘了,如果你觉得太痛,就举起双臂。准备好,里夫克。”

邦德转身看其他的人。他们已经从芬兰狄亚汽车保险杠上解下了救生索,慢慢收紧绳索,拉着里夫克往斜坡下移动。

邦德注意到了救护车的到来,但是现在才顾得上去搭理它。车上有整整一组医疗人员。还有一个长着胡须的年青医生。邦德问他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那位医生——他的名字是西蒙森——说他们来自萨拉的那家小医院。“送到那里以后,”他举起双手作了个不太有把握的手势,“就要看她的伤势如何了。”

他们用了三刻多钟才把里夫克拖到人们够得着的距离内。当邦德迈过积雪来到她身边时,她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指挥着拖救生索的人把她轻轻地抬到滑雪终点区的边缘。

医生来到她身边时,她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她立刻认出了邦德。

“詹姆斯,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微而虚弱。

“不知道,亲爱的。你摔了一跤。”虽然护目镜和围巾捂住了他的脸,邦德还是觉得焦急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五官上。同样地,在里夫克暴露在外的那部分脸孔上,已经出现了能说明问题的白色冻伤疙瘩。

几分钟后,医生拍拍邦德的肩膀,把他拉开了。蒂尔皮茨和柯尼亚·莫索洛夫跪在姑娘身边,这时医生低声说道:“看上去像是双腿骨折。”他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一点,邦德刚才跟他交谈时已经发现了:“有冻伤,你们也能看见,以及体温急骤下降。我们得快点把她送进室内。”

“愈快愈好。”邦德拉住医生的衣袖说。“待会儿我可以到医院来吗?”

“当然。”

她再一次昏迷过去。当他们轻轻地把她放上担架,扣牢,送进救护车的时候,邦德无计可施,只能站在旁边望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幅幅图像,一张叠一张地出现在他的头脑里:此刻的严寒、冰与雪、救护车碾过雪地向旅馆大门开去的图像,混杂在一些隐藏在他的记忆库里、不请自来的图像里:另一辆救护车:一条不同的公路;炎热;汽车里到处是血迹;一位奥地利警察对特蕾西的死无休无止地提问题。那场噩梦——他最亲爱的妻子的死——永远在邦德脑海深处隐藏着。

这两幅图像仿佛突然合并成了一幅,他听见柯尼亚说,“詹姆斯·邦德,我们必须谈谈。我必须提一些问题。我们还必须为今晚作好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不过我们现在少了一个。还得另作些安排。”

邦德点点头,转身疲惫地朝旅馆走去。他们在门厅内商量好,三点钟在柯尼亚的房间碰头。

邦德在自己房间里打开了公文箱上的锁。启动了内部安全保险装置,于是箱子上的活底和夹层都自动打开了——它们原先全被小机灵巧妙设计的掩蔽设备隐藏着。

他从一个暗袋里取出一个椭圆形的装置,它是红色的,还不到一包纸烟那么大——这个VL34 型,被称为“隐私保护器”的装备,可能是目前最小也最先进的电子“窃听器”探测仪。邦德昨晚到达后,已经用它测试了这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现在他仍然不愿碰运气。

他拉出折叠天线,打开了这个小小仪器的开关,开始用它扫视房间。只过了几秒钟,在仪器正面的显示屏上便开始亮起一系列光点。然后,当天线指向电话的时候,一道黄色的光亮了起来,确实无误地指认,在放电话的地方有一台发报机和一只话筒。

找到一只窃听器以后,邦德仔细地检查了整个房间。在收音机和电视机旁边有两次小小的虚惊,但是那万无一失的黄色指示光不曾自动跟踪锁定。

很快他就弄清楚,房间里只有一只窃听器,也就是最先找到的那一只——在电话机里。他拿起它加以检查,很快就发现电话里有一台根据熟悉的老式“无限量窃听器”改进了的新产品,它使你的电话变成了一台发报机,不论操作者在什么地方,它都能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操作者即使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他只要拿起话筒,不但能听见电话里的对话,也能听见电话所在的房间内的一切谈话。

邦德拆下窃听器,把它拿到浴室,用他的鹿皮靴后跟,把它踩得粉碎,又把碎片扔进抽水马桶,用水冲了下去。“但愿所有的国家公敌都这样灭亡掉。”他苦笑着低声自语道。

其他人几乎肯定也受到这样的或是类似的窃听器的监听。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窃听器是什么时候和怎么样安装进来的,他们又怎么能如此准确地计算好谋杀里夫克的时间?如果保拉想害里夫克,或者害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她的动作必须非常迅速才行。邦德又想道,除非他们已经深深地打进了雷冯图利饭店,那么在他们到达之前,危险的陷阱和圈套早就安排停当了。

但是要做到这些,保拉——或是那个组织这些对抗行动的人——就得是马德拉情况介绍会的知情人。既然里夫克本人是受害者,她当然就摆脱了嫌疑。可是布拉德·蒂尔皮茨和柯尼亚又如何?他很快就能搞清楚这两人的真实情况。如果有关俄国军火库“蓝野兔”的行动今晚果真“兑现”,也许这一组纸牌就会全部摊开来的。

他脱光衣服冲了一个淋浴,然后换上舒适的衣服,伸直身体躺在床上,点燃了一根他那种西蒙兹香烟。吐了两三口烟后,邦德便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邦德猛地惊醒了。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三点钟了。他走到窗前向外注视。雪景在他的眼前似乎在变化:那是太阳落下的时刻鲜明的白色突然出现的改变。接下去出现的是在北极圈被称为“蓝色时刻”的魔力。平地上、岩石上、建筑物和树上的冰雪的刺眼白色,在黄昏到来前的一两分钟,全部变成了一种阴暗的蓝绿色调。

和柯尼亚及蒂尔皮茨的会见,他一定要迟到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邦德迅速走到现在已清除了窃听器的电话前,向接线员询问萨拉那座医院的电话号码。她很快就作出了回应。邦德听见了拨号音,便拨了那个号码。他一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里夫克。

医院的接待员讲得一口流畅的英语。他问起里夫克,对方让他等一等。

那个女人终于回到电话上。“我们这里没有用那个姓名的病人。”

“她是不久前刚刚被送进医院的,”邦德说。“发生在雷冯图利饭店的一件意外事件。在滑雪坡上。体温急骤下降、冻伤和双腿骨折。你们派出了一辆救护车和一位医生……”他停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名字,“……西蒙森医生。”

“对不起,先生。我们是一家小医院,我认识所有的医生。只有五位,没有一位医生姓西蒙森……”

“是有胡子的,年轻的。他对我说我可以打电话。”

“很抱歉,先生。你一定是弄错了。今天没有人从雷冯图利饭店打电话来要救护车,我刚才查过了,也没有收进女性病人,我们也没有一位西蒙森医生。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留胡子的年轻医生。我倒希望我们有。三个医生都是已婚的中年人,还有两个明年就该退休了。”

邦德问是否附近还有其他医院。没有。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凯米贾维,他们跟佩尔科森尼米那儿的医院一样,都没有在这个地区开展急救的服务。

邦德记下了这两个医院以及当地警察的电话号码,向那个女人道了谢,又重新拨起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知道了所有的坏消息。其他两个医院都没有为饭店的意外事件派出医疗人员。

不仅如此,当地的警察当天并没有派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在路上巡逻。事实上,没有人派过警察巡逻车到饭店来。这并不是由于搞错了,警察对这家饭店十分熟悉,熟悉到他们自己就利用这家饭店对警察进行滑雪训练。

他们说,他们十分抱歉。

邦德也一样。抱歉。而且显然十分吃惊。

10柯尼亚

詹姆斯·邦德不禁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管里夫克了?”

他没有高声叫喊,但是他的声音是冷冰冰的、尖刻的,正像柯尼亚窗外点缀着树木的冰雪一样。

“我们将通知她的组织。”柯尼亚显得漠不关心。“不过要在事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反正在那之前,她也许已经出现了,邦德。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穿上雪鞋在这一带乡下到处去找她。如果她不露面,摩萨德也会去找她的。圣经上是怎么说的?既往不咎?”

邦德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自从在柯尼亚的房间里和破冰船小组的剩余成员集合以来,他已经有两次几乎要大发雷霆了。他敲门时是柯尼亚开的门,而邦德立刻就闯了进去,一只手压在嘴唇上,另一只手举着那只VL34 探测仪,仿佛它是个护身符。

布拉德·蒂尔皮茨讥讽地笑了起来,但是,当邦德在柯尼亚的电话里发现了另一只无限量窃听器,又在地毯下面和浴室里卫生纸挂轴里发现了另一些电子设备的时候,他的笑就变成了满脸吓人的怒容。

“我还以为你清扫过了”。邦德怀疑地注视着蒂尔皮茨,厉声说道。

“我们刚到这里时我就把我们的房间统统检查了一遍。你的房间也检查过了,伙计。”

“你还说过,马德拉的房间也清扫过了。”

“的确。”

“唔,那么他们——不管他们是谁——怎么可能准确地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蒂尔皮茨泰然自若地说,他已经清除了房间里的电子设备了。“一切都符合卫生。在马德拉,在这里。”

“那么我们有人泄密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而且我知道,那不是我。”

邦德的每一句话都是尖酸刻薄的。

“我们中间的一个?我们中间?”现在是柯尼亚的声音变得恶狠狠的了。

直到现在邦德还没有来得及把保拉——他假设是她——打给他的电话细节,以及她及时提出的警告详细告诉柯尼亚。于是他对柯尼亚讲了起来,同时注意到柯尼亚脸色的变化。邦德暗想,莫索洛夫的五官就像海洋一样。这次,在邦德简要地说明这种诡计是为何实施的时候,他的脸从愤怒变成了担心。不论是谁在算计他们,这人肯定十分了解他们的私生活。

“那里爆炸的不是一枚陈年的地雷。”邦德沉重地说道。“里夫克滑雪滑得很出色。我自己滑雪也不错,而柯尼亚,我想你不会是个滑雪新手。蒂尔皮茨我不太清楚……”

“我滑雪也不比别人差。”蒂尔皮茨的表情像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学生。

邦德分析说,斜坡上的爆炸,可能是由遥控装置引爆的。“他们也可能在旅馆里安置了一名狙击射手。以前也有人这样干过——用一枚子弹引爆炸药。就我个人来说,我倾向于遥控装置,因为那就和其他所有事件——和里夫克正在滑雪坡上的事实,和我接到电话的时间必定就是她离开滑行道顶点的时候——联系起来了。”他摊开了双手。“他们把我们关进了这里,他们已经搞掉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这就使他们更容易包围我们其余的人……”

“而且英俊潇洒的冯·格勒达伯爵又在这里跟他的夫人共进早餐。”蒂尔皮茨已经摆脱了他阴郁的心情。他指着柯尼亚·莫索洛夫说,“这件事你知道吗?”

莫索洛夫微微点头说,“我看见他们了。在斜坡上出事之前。我回到旅馆时又看见他们了。”

邦德紧接在蒂尔皮茨后面追问道,“你是不是认为现在是时候了,柯尼亚?是你把冯·格勒达的事全告诉我们的时候了?”

莫索洛夫作了个手势,表示他不明白他们干嘛这么大惊小怪。“所谓的冯·格勒达伯爵是一名首要嫌疑犯……”

“他是唯一的嫌疑犯,”蒂尔皮茨恶狠狠地说道。

“他是我们全都想抓住的那些人背后可能的掌权人物。”邦德加上了一句。

柯尼亚叹了口气。“以前的会议上我没有提起他,因为我还在等待确凿的证据——找到他的大本营在哪里。”

“你现在已经掌握了证据吗?”邦德往柯尼亚身边靠拢过去,几乎是在威胁他。

“是的,”回答清清楚楚,毫不动摇。“所有我们需要的证据。它将是今晚情况介绍的一部分内容。”柯尼亚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继续提供更多的情报是否明智。“我想你们大概知道冯·格勒达其实是谁吧?”他仿佛想发出惊人的致命一击。

邦德点点头。“是的。”

“以及他跟我们那位失踪了的同行的亲属关系。”蒂尔皮茨加上了一句。

“好的,”声调有点恼怒。“那么我们就继续情况介绍。”[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并且不管里夫克的死活了。”这种想法仍然使邦德感到苦恼。

柯尼亚十分平静地转过头来,目光和邦德的撞击在一起。“我觉得里夫克一定会安然无事的。我们就让她——你们是怎么说的?——错过这一回?

我敢说,只要到了时候,里夫克·英格伯就会重新出现。至于目前嘛,我们要去收集那条最后终于会粉碎国社党行动军的证据——它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唯一原因——我们必须小心从事今晚的行动。”

“但愿如此,”邦德隐藏起自己的怒气说道。

这次行动的目标,正如柯尼亚·莫索洛夫已经提出的那样,是观察和在可能情况下拍摄对阿拉库尔蒂附近的“蓝野兔”军火库的军火盗窃行为。柯尼亚在地板上打开了一张全国地形测量局的地图。上面划满了各种符号——红色的十字、黑色、蓝色和黄色的路线。

柯尼亚的食指停在阿拉库尔蒂南部的一个红十字上——在俄国边境线以内大约六十公里,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七十五公里。

“我知道,”柯尼亚接着说,“我们大家都能熟练地驾驶摩托雪橇。”

他先看看蒂尔皮茨,又看着邦德。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我很高兴听你们这样说,因为我们都得辛苦一趟了。今晚的天气预报不妙。气温在零下,午夜后有小雪,气温略有上升,然后再次降到严寒冰冻状态。”

柯尼亚指出,他们大部分夜晚都是乘坐摩托雪橇通过难以通行的野外。

“当我认识到里夫克必须住院后……”他再次开口说道。

“她并不在医院里,”邦德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做了些其它的安排。”柯尼亚不理邦德的话。“我们至少需要四个现场工作人员,以便完成我们必须做的事。我们必须在没有我的组织方面的协助下越过俄国边境,我们走的路线,我猜也会是‘纳萨’的运输车辆走的路线。我们的计划是留下两人在沿线作为监视哨,而邦德和我则一直奔阿拉库尔蒂去。我得到的情报说,‘纳萨’的护卫车队已经和‘蓝野兔’的指挥官以及他的下级商量好了,将在大约清晨三点钟到达。”

不论用什么样的车辆装货,都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柯尼亚猜想他们会使用APC 型两栖履带车,很可能是俄国BTR 型汽车的许多种不同型号里的一种。“我的组织告诉我,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我和邦德会带上磁带摄像机和普通照相机,需要的话,就用红外线照相机,不过我猜想那里一定有大量照明的光线。‘蓝野兔’是个‘偏僻地方’——这个词说得对吧,嗯?——装货的时候没有人会小心警戒的。他们只会在去的路上,以及尤其是在运货出来的路上,才会注意警戒。我想在‘蓝野兔’那里,他们会打开所有的聚光灯的。”

“那么,冯·格勒达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邦德一直在研究那副地图和上面用铅笔画的潦草符号。他的心里感到不踏实。穿过边境线的道路看上去是非常难走的——要穿过浓密的森林,越过冰冻的湖面和大片大片开阔的积雪原野。这里在夏天也仍是平坦的冻土带,然而,最使他发愁的是那些布满森林的地带。他知道驾驶摩托雪橇穿过这些长满黑压压的枞树林和松树林的时候,要想对准方向并且找出一条路来是多么不容易。

柯尼亚露出了颇为神秘的微笑。“冯·格勒达,”他慢吞吞地说道,“会到这里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点着一块画着长方形和方形标记的地区。地图上注明它就在芬兰边界线里面,就在他们准备穿过边境并且回来的地方略略向北一点。

邦德和蒂尔皮茨都向前伸长了脖子,邦德迅速记下了地图上的座标。柯尼亚还在说话。

“我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地拿稳了,布拉德,被你们的人称作‘萤火虫’的那个人,今天晚上会稳稳当当地藏在那里。我也同样拿稳了,从‘蓝野兔’开出去的车队,也会抵达同一个地点。”

“百分之九十九地拿稳了吗?”邦德疑问地抬起了一只眉毛,举起一只手去抹开额头上像逗号一样的一小绺发头。“为什么?怎么样?”

“我的国家……”柯尼亚·莫索洛夫的语调里,既没有沙文主义,也没有特殊的自豪感。“我的国家,从地理的观点看,有一点小小的优势。”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打着红色长方形记号的整个地区划了个圆圈。“在过去若干个星期里,我们进行了广泛的监视活动。我们的现场特工也进行了详尽的查询,这也是我们的一个优势。”他接下来指出了他们全部明白的事实:在边境线的这一部分上,仍然有大量废弃的旧防御工事。“在许多欧洲国家,你仍然能见到一些防御工事的废墟——比如,在法国,甚至在英国也有。大部分都原封未动,但是却无法利用了,它们的防护围墙完整无缺,内部却已经坍塌了。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出在冬季战争中,以及在纳粹入侵俄国以后,在这一带建造了多少碉堡和要塞了。”

“这一点我敢担保。”邦德微笑道。他似乎想让柯尼亚知道,他对于这一部分地区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我的人也知道它们。”蒂尔皮茨也不甘落后。

“噢。”柯尼亚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算得上宽厚的微笑。

沉默,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柯尼亚点了点头。他那种突然改变面部表情的奇特癖好使他这会儿变得像个贤人。“我们一旦发现了在‘蓝野兔’发生的事,特别行动部就得到了明确的指示,高空飞机和人造卫星便被分配到了新的位置上。于是他们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从地图下面摸出一只透明的小文件夹,开始把一些照片分给两人看。有些照片显然是在侦察飞机上拍摄的——可能是俄国的曼德雷克式、曼格罗夫式或者布鲁尔—D 式飞机,它们用来干这件工作都十分理想。这些照片虽说只是黑白版的,却十分清晰地显示了大片被挖掘过的土地。

照片是在夏末的几个月拍摄的,或是在初秋还没有下雪时拍摄的,从大部分照片上可以毫无疑问地看见巨大的混凝土地堡的入口。

另一些照片也是邦德和蒂尔皮茨都熟悉的那种:军事侦察卫星照片,是用不同类型的照相机和镜头,在离地面若干英里的地方拍摄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用绘图色彩显示地质结构的不同变化的图片。

“我们用了科斯莫斯军事情报侦察卫星来干这件工作。不错吧,呃?”

邦德的目光从卫星照片移到地图上的小小图形。那些照片大部分都经过放大,显示出在地底下有过大量的建筑工程。照片上的结构和色彩,说明地下的建筑物建造得很精美,使用了大量钢筋混凝土。从照片显示的对称结构看来,它们显然是一系列完整的活跃的地下建筑群。

“你们瞧,”柯尼亚继续说道,“我并不是仅仅有一些照片。”他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平面图,也有立视图,说明这些图形只可能是一座极大的地堡。“卫星的发现引起了我们的警惕。于是我们的外勤特工人员赶到了现场。这儿还有一两张值得注意的地图,是冬季战争以及后来那次战争中使用过的。在本世纪三十年代末期,芬兰军事工程师正好也在这个地点,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地下临时军火库。它足以容纳得下至少十辆履带式坦克以及弹药和修理设备。地堡的大门很大——在这里。”他径直指着照片和平面图。“从我们的外勤人员的报告以及现存的档案看来,这座地堡事实上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不过,两年以前的夏天,有报告说这一带正在进行大量的活动——建筑工人、推土机、通常使用的各种机械。看来这就是冯·格勒达的巢穴了,没有多大疑问。”他的手指顺着设计图指过去。“这里,你们瞧,原先的大门被重新修建起来,然后又封死了——大得足以开进车辆,里面还有大量存放东西的空间。”

这是一些十分清楚有力的证据。这个建筑群显得很大。它被分成两个区域。一个放车辆,作仓库;另一区则是巨大的蜂窝般的居住区。在这里,一年到头,地堡里至少住得下三百人。

大些的入口和小些的入口是平行的,两个入口前都是斜坡,一直通到三百米深的深处——刚好是四分之一英里深,正像蒂尔皮茨说的:“深得能埋下许多尸体。”

“我们认为,所有的尸体都埋在那里。”柯尼亚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幽默感。“我个人认为,它构成了国社党行动军的总部及计划监控指挥所。这里也被建造成为容纳从红军基地偷来的军火的分段运输站。我看,那座翻修过的地堡,就是‘纳萨’的心脏。”

“那么,我们的全部工作,”蒂尔皮茨瞥了柯尼亚一眼,一副冷嘲热讽的姿势,“就是拍摄一些你们的军人背叛祖国的漂亮照片,然后跟着车辆回到这里来,”指头点着地图,“回到地堡。他们的舒舒服服的小冰宫。”

“对。”

“正像那样。我们三个人——我呢,我猜是留在边境上作后卫,在那里,随便过来一个傻瓜都能把我当野兔报销掉。”

“只要你当真像他们对我说的那样棒,你就不会被报销掉。”柯尼亚以牙还牙地说道。“至于我呢,我已经冒味地带来了另一个我们的人——只不过因为那里有两个横切路口。”他指出了另一条路线,比他和邦德要走的第一条路线略微往北一点。他解释说,这两处横穿边境的路口都得有人监视。

“我原来想派里夫克到那里去,以防万一。我们需要一个替补的,所以我就做了安排。”

邦德思索了一分钟,然后说道,“柯尼亚,我有个问题。”

“问吧。”柯尼亚的脸向他转过来,坦白而真诚。

“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如果我们获得了证据,我们尾随车队回到你说有地堡的地方,”邦德指着地图,“我们把这些全完成了以后,下一步干什么?”

柯尼亚不假思索地说,“我们确认在我们手里有了证据。然后,有两件事,我们可以做其中的一件。我们或者是回去向各自的机构汇报,或者,如果看上去干得了的话,我们自己就来完成这件任务。”

邦德没有作进一步的评论。柯尼亚提出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结束这场游戏的方法。如果他确实卷进了克格勃—红军的阴谋,那么,“我们自己来完成这件任务”,并不比其他完全彻底的杀人灭口、掩尸灭迹的办法要差。更妙的是,邦德推测,柯尼亚会想办法使邦德和蒂尔皮茨两人再也无法回去。而同时,如果关于阴谋的设想确凿无疑的话,‘纳萨’的总部此时此刻已经准备搬家了;另一个藏身之处;另一处地堡。

他们继续讨论,研究每一个细节:摩托雪橇藏在哪里,他们用什么样的相机,蒂尔皮茨的监视点和柯尼亚的新特工的岗位的具体地点。柯尼亚的这位新特工用了一个假名叫“穆齐克”,这是柯尼亚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至少他是这么解释的——“穆齐克”在沙皇俄国时代是农民的意思,法律上认为农民是低人一等的。

在详细研究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柯尼亚向蒂尔皮茨和邦德分发了地图。

它们覆盖了整个地区,几乎完全接近于全国地形测量局的制图水准了,越过边境线的路线都用细细的铅笔做了记号,还有“蓝野兔”的位置,以及用一连串同样的长方形标志指出的他们开始称之为“冰宫”的地下建筑群的位置。

柯尼亚说,“蓝野兔”和“冰宫”是准确地按照大小比例画出的。

他们校准了自己的手表。他们将于午夜在集合地点碰头,也就是说,他们将要在十一点三十分到十一点四十分之间分头离开旅馆。

邦德悄然无声地重新走进他的房间,取出VL34 监测仪,再一次检查了这个套间。他不由得想起,唉,好时光不再来,过去你只要在门上留一小根火柴杆,或是在抽屉缝里夹一小根火柴杆,就可以看守住你的房间。过去,一小块棉花就能发挥奇妙的作用。但是现在到了集成电路的时代,生活变得复杂多了,同时也困难多了。

那些人趁着他们研究情况的时候又下手了。这次不仅在电话里安装了自动的无限量窃听器,而且还有一整套备用的围屏似的监听装置:一个藏在浴室的镜子后面;另一个被整齐利索地缝在窗帘里;第三个伪装成一枚扣子,放在一只小针线包的针和线中间,这只针线包又被塞在旅馆提供的信纸文具夹里;最后一只窃听器则巧妙地安装进了床边一只新的台灯灯泡里。

邦德把房间检查了三次。安装监听的人肯定十分内行。邦德在把五花八门的窃听器——销毁的时候,甚至在想,电话里那个无限量窃听器是否只是个模型,放在那里是盼望他找着它以后就不再找下去了。

邦德搞清楚房间里再没有窃听器以后,就摊开了他的地图。他已经从公文箱里取出了一只他准备当晚带在身边的军用袖珍指南针。邦德拿出一小本薄纸和一张作尺子用的信用卡,开始计算并且描下地图上的路线——记下他们越过边界找到“蓝野兔”所应当遵循的准确方位,和以后离开“蓝野兔”

时回头的路线和那条备用路线的准确方位。

他也仔细核对了把他们带领到冰宫去的路线的角度和方位。詹姆斯·邦德在干这些工作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定——自从马德拉的聚会以后他不止一次地有这种感觉。他知道根本的原因在哪里:有时他曾经和他自己的组织或者某个友好国家组织的另一个成员携手合作。但是,“破冰船”是不同的。他现在被迫和一个群体共同行动,而邦德并不是一个合群的人——尤其是一个公然包含了严重的互相猜疑因素的群体。

他的目光搜索着地图,仿佛要找出一条线索来,突然间——他实际上并没有认真去寻找——一条答案就摆在他眼前。

邦德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薄纸,小心地盖在冰宫的记号上。他又小心地把整个地下的地堡的铅笔轮廓描画下来。然后又添上了当地的地形。描完以后,邦德拿起薄纸,把它叠放在地图的东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的面积上。

这样朝斜对角方向移一下,冰宫便到了边界另一边俄国国界里面了。而且,当地的地形也完全相同,包括四周的地平面,森林地区,和夏季河流路线,全都一模一样。一般来说,地形常常会很相似,但是这里却十分特殊了。

假如这幅地图不是特别印制的,那么这里就有了两个在地形细节上完全一模一样的地点——一个在边境这一边,另一个在边境那一边。

邦德仍然十分专注地把冰宫的第二种可能位置复写在他的地图上。然后他进一步测试出了一两个方位。冯·格勒达的总部和武器护送车辆到达的第一站,说不定不是在芬兰边界内,而仍然是在边境线的俄国这边。而且,即使考虑到边境线沿线这部分地貌,在所有各个地点上都是相同的,在十五公里距离内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场地,也说得上是一种奇特的巧合。

他还想到冰宫地堡的大门位置。两个大门都朝着俄国这边。如果它是在边界线俄国这一边的话,他还必须记住,苏联的这块地方,曾经是属于芬兰的——那是在1939 年—1940 年冬季战争的大冲突之前。不论如何,原先的堡垒大门朝着俄国总是一件怪事。尤其是,这些地堡如果是在1939 年战争之前兴建起来的话。

邦德认为,冰宫完全有可能是俄国造的。假如它果真是国社党行动军的总部,那么它就证实了两件事:“纳萨”的头目是一个比邦德所想象的更加狡猾和大胆的恐怖主义头目,同时,在红军“格鲁乌”内部的高压政治和叛变行为,很可能比所有人最初设想的还要广泛。

邦德的下一步工作是把某种形式的消息传送给M 。从技术上说,他只要用他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伦敦就行。它现在肯定没有监听设施了,但是,谁又知道打出去的电话是不是受到旅馆总机的监听呢?

邦德很快地用他屡试不爽的记忆方法背下了指南针测出的方位和坐标。

然后他撕下小本子上的薄纸片——连后面的几张也撕了下来——把它们统统扔进抽水马桶冲掉。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薄纸片全部冲走为止。

邦德穿上室外服装走出了房间,经过服务台来到放汽车的地方。在他的绅宝汽车上有许多秘密装置,其中只有一件是特殊装备处新近安装上去的。

在换档杆前面放着一只极其平常的无线电话机。如果在圆周二十五英里的范围内没有无线电台,这件工具就毫无用处了,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二十五英里的距离对邦德毫无意义,一只普通电话对于邦德来说也毫无用处。

绅宝汽车上的电话机却拥有两个极大的优点。第一个是一只小黑匣子,上面伸出两根终端接头线。这只匣子的大小并不超过两盒叠在一起的录音磁带,邦德从贮物箱背后的一个暗格里把它取了出来。

他重新启动传感警报器以后,又艰难地穿越冻得硬硬的雪地,回到旅馆里他的房间内。

邦德不敢大意,又一次迅速地用VL34 型监测仪检查了房间——他松了口气,发现在他短短的外出时间里,屋子仍然是干干净净的。他飞快地拧开了电话机的底板上的螺钉。然后他把小匣子里的两根接头线安在电话机上,又取下了电话听筒,放在附近。这样小匣子里的先进电子设备就使邦德有了一个能接通汽车里的无线电话的方便的无线电台。现在,非法地利用芬兰电话公司的服务,他可以和外面的世界联系了。

不仅如此,汽车电话还有第二个优点。邦德回到绅宝汽车那里,按了一下仪表盘上另一个没有标志的黑色方形按钮。电话机套后面的一个暗格自动打开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计算机键盘和一个微型屏幕——这是一只极其复杂的保密电话,它可以用来掩盖说话的声音,可以发出信息,然后,在俯瞰摄政公园的那座建筑物里,通过一个兼容的屏幕,这条信息就会被打印出来。

再加上专门的技术处理,这条打印出的信息就能用清晰的计算机语言读出。

邦德按下了把汽车电话和接在旅馆电话上的无线电台联接起来所需要的键。他又按出了从芬兰输出的代码,以及拨进伦敦的代码,接着是伦敦的代号和他的机构总部的号码。

然后他输入了必需的日期密码,底下便开始用清楚的语言打出他的情报,但是这些情报出现在他的屏幕上时——同时也出现在总部那幢楼的屏幕——就已经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字母。

全部发报时间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钟。邦德在黑洞洞的汽车里弯下身子忙着,只有小屏幕上的一点光线给他照亮,他很清楚汽车窗上已经被冰冻得严严实实的了。外边刮着微风,气温在不断地下降。

邦德送出了全部情报以后便把东西都收拾起来,重新启动了传感警报器,然后回到旅馆里。为了保险,他很快地监测了房间,然后从旅馆的电话机上拆下了无线电台。

他刚刚把无线电台装进他的公文箱——他准备在开始夜间正式行动以前把它放回绅宝汽车里去——就听见有敲门声。

现在邦德开始遵照规矩办事,他拿起P7 型手枪走到门前,在问是谁在那里之前,先挂上了门链。

“布拉德,”传来了回答。“布拉德·蒂尔皮茨。”

“坏”布拉德走进房间时,脸上带着受惊的表情。邦德注意到他的脸发白。在这个大块头美国人的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杂种柯尼亚,”蒂尔皮茨狠狠地说。

邦德指了指扶手椅。“坐下,把心里话都讲出来。这间房间没有窃听器了。在我们和柯尼亚开过会以后,我不得不再清扫一次。”

“我也是。”在蒂尔皮茨脸上缓慢地绽开了一丝微笑,像往常一样,微笑到了眼睛那里就猛然停住了。这就像有位雕塑家在缓慢地雕琢着那岩石般的脸孔,忽然间又撒手不干了。“不过,我可当场抓住柯尼亚了。你是不是已经推测出来谁为谁工作了?”

“还没有,为什么?”

“在介绍完情况以后,我在柯尼亚的房间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把它塞进椅垫下面了。之后我一直在监听。

“我敢打睹,听见的全是对你不利的话。”邦德打开冰箱,问蒂尔皮茨想不想喝点什么。

“就要你想喝的东西。对,你说得很正确。人们有句老话,一点儿没错——你永远不会听到别人讲你的好话。”

邦德很快就调制好了两杯马提尼鸡尾酒,递了一杯给蒂尔皮茨。

“好的。”蒂尔皮茨喝了一小口,点点头表示味道不错。“好吧,老伙计,柯尼亚打了好几个电话。用了好多种语言,大部分我听不懂——基本上是些不知所云的含糊话。但是最后一个电话我却听懂了。他是在直截了当地跟某人通话。明明白白的俄语。朋友,今天晚上的路,会把我们带上穷途末路。”

“哦?”

“对。对我呢,他们会像对里夫克那样办——就在边境线上,装成是一颗地雷。连具体地点我都知道。”

“具体地点?”邦德问道。

“不在射击死角上——请原谅我的用词——而是在露天。我指给你看,”

蒂尔皮茨伸出手来,沉默地要求看邦德的地图。

“把座标告诉我就行了。”邦德可不会让别人看他的地图,不论他信任或是不信任这个人,尤其是现在,当他把冰宫可能的真实位置标在地图上了以后。

“你真是个疑神疑鬼的杂种,邦德。”蒂尔皮茨的脸重新变成了一块坚硬的花岗岩:刀削斧凿、锋利而危险。

“把座标告诉我就行了。”

蒂尔皮茨报出了一串数字,邦德在头脑中粗略地计算出了它在整个行动区域中的地点。这个地点是合乎情理的——一枚遥控地雷,安放在他们经过的地方,而他们反正要经过一些离真正的布雷地带只有几米远的地方的。

“至于你,”蒂尔皮茨粗声粗气地说,“你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他们已经为我们的邦德先生设计了一种十分壮观的退场方式。”

“我在想,柯尼亚·莫索洛夫的下场又将如何?”邦德以一种几乎是天真无邪的态度说道。

“是呀,我也在想。英雄所见略同,朋友。这是一件‘杀人灭口’的任务。”

邦德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马提尼酒,点燃一只香烟。“那么你最好告诉我,他们为我准备了什么下场。这看来将是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11雪地狩猎

每隔几分钟,詹姆斯·邦德就不得不放慢速度,擦掉护目镜表面冻上的一圈冰霜。他们选的这个夜晚不可能更糟了,他想道,就连来一场暴风雪,也比这要好些。“雪地狩猎”,先前,柯尼亚是带着微笑这么称呼它的。

黑暗似乎缠上了他们,偶尔被风吹开,看得见一点东西,然后又降落下来,像遮眼的罩子蒙住了他们的脸。他需要集中每一分精力,紧跟着前面的人。唯一让人松口气的是,柯尼亚——带领着三人纵队——拿着一只打开的小聚光灯,灯光低低朝下照着。邦德和蒂尔皮茨没有带灯,跟在后面。三辆雅马哈摩托雪橇吼叫着穿过黑夜。邦德觉得,它们的响声完全足以惊动十英里方圆内的任何巡逻兵。

在和布拉德·蒂尔皮茨作了那次长谈以后,邦德比平时更加小心地做了准备工作。首先是清理工作——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包好拿到外面的绅宝汽车上去,他还得从汽车上取出其他一些东西。邦德出去把公文箱和小旅行包锁进汽车后箱里,然后坐在驾驶座位上。这一次,他又有理由感谢不知道是哪一位守护着执行任务的特工人员的圣徒了。

他刚刚把无线电台放回贮物箱背后的暗格里,汽车电话旁边就一闪一闪地亮起了针尖大小的的小红点。

邦德立刻按了一下开启保密电话的计算机及它的屏幕的结实按钮。一闪一闪的小红点表示从伦敦发来的信息已经储存在计算机里了。

他迅速地执行了启动的手续,然后打出了收报密码。几秒钟后,小小屏幕上——并不比一本平装小说的封套更大——就装满了一组组字母。邦德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打了几下,一组组字母变成另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然后就完全消失了。计算机呜呜地响着,还发出嘀嗒的声音,这是它的电子脑袋在开始解答问题了。一行连续不断的印刷字体出现在屏幕上。信息如下:

情报局主任致007 情报已收到必须警告你以万分谨慎接近目标冯格勒达重复万分谨慎因为已肯定重复肯定冯格勒达身份确为被通缉之纳粹战争罪犯阿内塔迪尔你的推理极有可能正确故如已接触立即向我发出警告并立即从现场撤回此系命令祝好运M 。

果然,邦德思索道,M 显得十分担心,所以叫他一旦离得太近,便立即收线。想到“线”,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其他一些说法:“穷途末路”;“易受攻击的位置”;被“彻底地”出卖①等等。这些说法,现在都完全适用了。

锁好汽车,邦德回到旅馆里,通知服务台送上食物和另一批伏特加酒。

他们三个人已经商定都留在房间里,直到约定在摩托雪橇存放处集合的时间。

一个年长的服务员推着小服务车送来了邦德订的晚餐——一顿简单的饭菜,有带大块瘦肉的浓豌豆汤和美味的鹿肉香肠。

邦德在用餐的时候渐渐意识到他对“破冰船”行动感到的不安,并不完全是由于他向自己解释的那些有关执行任务时的习惯等原因。其实,另外还有一条原因,那就是阿内·塔迪尔这个名字的出现以及这个名字和冯·格勒达伯爵联系到了一起。

① 这几个词的英语原文内都包含“line”(线)这个词。——译者

邦德思索着他的其他一些强硬的对手,他曾经和他们进行过危险的、经常是孤身一人的战斗。他们几乎全都是能够引起他的个人仇恨的男人或者女人。他随意想着,想起了雨果·德拉克斯博士。他是个爱说谎的家伙,惯于在打牌时行骗。邦德起初揭露他玩牌作弊,从而打败了他,后来又在另一种战斗中和此人交手。奥里克·戈尔德芬格也是同一类货色——一个迈达斯①人员,邦德曾经先后在运动场上和更隐秘、更危险的战场上向他挑战。布洛菲尔德——是的,有关布洛菲尔德,许多事情至今想起来还使邦德毛骨悚然。

有关布洛菲尔德的事,以及他的亲戚的事。007 只是最近才面对面地看见这位亲戚。

但是这位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他其实是阿内·塔迪尔——似乎使整个这场行动蒙上了一层使人沮丧的浓厚阴影。一个硕大无朋的问号。“格勒达等于‘发光’,”邦德嚼了一口美味的香肠,停下来高声说道。

他怀疑这人是否有一种奇特的幽默感?这个假名是否包含一条信息?是一把了解他性格的钥匙?格勒达是一个符号,一个鬼魂,在雷冯图利旅馆的餐厅里他曾经瞥了一眼——他是个健康的、上了年纪的、晒得黑黑的、有着铁灰色头发和军人风度的男人。邦德如果在某个伦敦俱乐部里遇见他,根本不会再想起他来,——他完全是一副退伍军人的样子。这个人周身并不带着邪恶的气味,因而使人无法识别。

刹时间,邦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只冷冰冰粘糊糊的手正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摸去。正是因为邦德并没有真正面对面遇见冯·格勒达,也没有读过这个前党卫军军官——一条从当代历史上的二流怪物中间出现的长长的阴影——的全套完整档案,这才造成了邦德很少会有的忧虑不安。在那一刻,他甚至于怀疑,他是否最后终于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邦德猛地吸了口气,从内心里激励着自己。不,康拉德·冯·格勒达休想打败他。不仅如此,一旦他当真和那个冒牌伯爵有了接触,007 完全可以把M 的指示置之脑后。邦德决不会离开战场,从冯·格勒达,或者塔迪尔身边逃开,如果这人真该为“纳萨”的恐怖主义活动负责的话。只要有一线希望消灭那个组织,邦德就不会让这一线希望从他的手指缝里溜掉。

他感觉自信心又回到了他的全身——他又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北极,没有一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里夫克失踪了——他狠狠地诅咒着当时的情况,它使得他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去搜寻她。柯尼亚·莫索洛夫就像只受伤的老虎一样可靠。布拉德·蒂尔皮茨呢?是的,即使他们是书面上的盟友,邦德也没法让自己完完全全地信任这个美国人。的确,在紧急情况下他们订了一个应急计划,用来对付蒂尔皮茨所说的那个谋杀他的企图。但是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他们中间的相互信任的关系还没有产生出来。

就在那一刻,当夜晚还没有降临时,詹姆斯·邦德立下了一个小小的誓愿。他决定单独地,按照自己的规则行动。他不会屈从于任何人的意愿。

于是,现在他们正在以一小时六十到七十公里的速度在树林间一条崎岖小路上时而迂回绕弯时而朝前猛冲,这条路大约离俄国边界有一公里,是和边界平行的。

① 迈达斯(MIDAS )为美国空军导弹防御警报系统的缩称。——译者

摩托雪橇——旅游者们称之为“斯基多”——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滑过冰和雪。它们要求小心地驾驶。摩托雪橇的设计别具一格,短小扁平的机罩显得很淘气,支撑用的长雪橇向前伸出,旋转式履带上装满又长又尖的钉子,推动着雪橇,产生了最初的冲力,接着愈开愈快,雪橇便在地面上轻捷地滑动起来。

驾驶者没有什么防护设施——除了矮小的转向性挡风护板以外。在第一次骑它的时候,人们总爱像驾驶摩托车那样,那是错误的。摩托车可以急拐弯,摩托雪橇就要求拐一个更大的圈子。摩托骑手还常常在拐弯时伸出一条腿。在摩托雪橇上他这样只能做一次,而且多半会因为骨折而住院,因为那条腿只会埋进雪堆里,与飞快的雪橇方向相背地被拖着跑。

生态学家诅咒这类机器的出现,认为尖钉把冰雪覆盖下的土地划出了深沟,毁掉了土地的结构,但是,它们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北极的生活方式——尤其是拉普兰土著的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

邦德一直埋着头,迅速地作出反应。拐一个弯,意味着要付出大量精力,尤其是在坚硬的深雪里,因为你不得不握住把手把雪橇转过来,然后还得使劲稳住摇摇摆摆的雪橇把手,因为它们还想恢复原来前进的方向。跟在像柯尼亚这样的人后面增加了其他的困难。你很容易陷入领头人的雪橇留下的车辙,于是就产生了操纵的技巧问题,因为一陷进去,就像陷进了有轨电车的轨道一样。还有,领头人如果犯了什么错误,到头来你肯定会尖叫着撞到他身上。

邦德想办法一会儿滑向这边,一会儿滑向那边,在柯尼亚背后弯弯曲曲地前进。他经常抬头看一下,想利用柯尼亚的灯发出的微弱光线看清前面的路。有时他滑出去太远了,雪橇就会像在游乐场骑马一样直立起来,一会儿滚向右边,然后又滚向左边,向上滑到几乎失去控制,然后又向相反方向滑去,直到他死死握住把手,使雪橇恢复原状为止。

虽然他的面部和头部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严寒和劲风仍然像剃刀割似地刮着邦德。他必须不停地弯曲手指头,因为他害怕它们会冻僵。

事实上邦德出发前已经竭尽全力作好了准备工作。那把P7 型自动手枪已经搁在胸前的枪套里,藏在棉夹克里了。虽然他没法迅速拿到它,至少它就在那里——还有大量备用的弹药。指南针用一根小绳挂在他的脖子上,稳妥地塞在夹克里,只要一扯小绳就能取出来。体积小些的电子设备都分散放在他身上,地图放在棉滑雪裤的后裤袋里。一把长些的赛克斯·费尔贝恩突击队员匕首,插在他的左靴里,一把短些的拉普人猎鹿小刀牢牢地挂在他的腰带上。

邦德的背上背着一只小包,里面有其他一些物品——一件带兜帽的白色连身长袖工作服,它是为雪地伪装而准备的。三枚“惊吓”手榴弹,两枚L2A2型杀伤炸弹。余下随身携带的是他所独有的素质——娴熟的技艺、丰富的经验,以及干这一行必不可少的两种特点:直觉,以及善于随机应变的本领。

树林似乎更加茂密了,柯尼亚却仍然轻松地绕来绕去,显然很熟悉这条道路。说得上是了如指掌,邦德想道。他自己也紧紧跟随着,保持在俄国人背后大致六英尺的地方,并且感觉到布拉德·蒂尔皮茨在他身后某个地方。

他们开始转弯了。虽说转的并不明显,邦德还是感觉到了。柯尼亚带着他们穿过树林间的空隙,往左转,又往右转,但是邦德能够感觉他们一直在偏向右方——东方。他们很快就要走出树林了。然后是一公里的开阔田野,再进入森林,接下去是下坡进入山谷的漫长道路。在那里有一大条森林带被砍伐光了,用以标志出国境线来,并且阻止住企图越境的人。

他们突然驶出了森林,即使在黑暗中,这样的变化也使人惊慌失措。在森林里他们至少有某种安全感。现在黑暗稍稍消退了一些,四周出现了灰蒙蒙的空旷雪野。

他们加快了速度——笔直向前,不必躲闪,或者突然拐弯,改变方向。

柯尼亚似乎拿准了方向,开足了马力,放手让雪橇向前疾驶。邦德跟在后面,稍稍偏向右边。他们来到开阔地带以后,他便略微往后退了一点。

不知道是由于没有掩蔽,还是由于他们在田野上加快了速度,气候变得更加寒冷了。也许还因为他们已经赶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的路,所以虽说穿着厚厚的衣服,寒冷还是渗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邦德看见前方出现了另一片树林。如果柯尼亚带领着他们飞快地穿过那条短短的森林地带的话,只要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要向下进入长长的开阔山谷了。

那是死亡之谷,邦德想道,因为正是在空旷的山谷底下,在那条边界保

护区内,已经为布拉德·蒂尔皮茨设好了陷阱。他们在邦德的旅馆房间里已经作出了这一推测。现在随着三辆摩托雪橇飞驰时四周溅起的雪花,这个时刻正在逼近。当这一时刻到来的时候,邦德是不会有时间停一停,或是回转去,看看他们计划好的反击措施是否生效。他只好信任蒂尔皮茨掌握时机的本领,以及他谋求生存的能力了。

又进入树林了——就像是从相对的亮处进入了夜幕下大教堂里的突然黑暗。枞树枝从四周抽打着邦德的身体,刺痛着他的脸庞,这时他紧紧握住把手——向左,然后向右,笔直向前,再向左。有一次他差点把大转弯估计错了,他觉得前面的滑雪板碰上了一块埋在雪堆下的树根;另一次雪橇轧过覆盖着冰雪的粗大树根,开始滑向一侧,他差一点摔出了雪橇。幸亏邦德死死抓住把手,扳动操纵杆,才把雪橇扶正了。

这一回他们驶出树林之后,虽说是透过蒙上一层霜的护目镜向外看,前方的景色还是变得更加明亮清楚了。白色的山谷向两旁延伸,向下面倾斜的山坡渐渐变得平坦起来,然后又逐渐升高,直到它在远处变成了按战斗序列排成的一行行树木。

来到开阔地后,他们再次加快了速度。邦德觉察到机器的负担减轻以后,他的雪橇的头部便低俯下来了。现在他所操心的是不让雪橇在冰上打滑。

在他们向下驶去时,他愈来愈强烈地感觉到,他们正处在极容易遭到袭击的地位上。柯尼亚曾经告诉他们,这条路经常被越境者使用,因为左右两侧十英里以内都没有边境小分队,而且他们极少进行夜间巡逻。邦德希望他是正确的。他们很快就会来到平地,进入山谷底部了——再驶过半公里的平坦冰面,他们在尽头处便会逐渐攀升,进入俄国母亲的森林里。在那之前,布拉德·蒂尔皮茨就已经死了——至少计划是那样的。

邦德想起了很久以前他驾驶车辆穿过西柏林东部边境带的那次经历。那一次的冰雪不像这次这么糟,这么刺骨,但是他记起了经过赫姆斯特德西区的边防检查站时,他们警告他沿着东部边境带的宽敞的高速公路走,切勿偏离。这条公路的头几公里,路旁两边全是树林。但是他清楚地看见了高高的木结构守望塔以及聚光灯,还有穿着白色冬季服装的红军士兵蹲在树林里和公路旁边。现在,在斜坡顶上的树林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士兵在等着他呢?

他们到了平地,开始笔直向前。如果布拉德没有搞错,整个事件在几分钟内即将发生——顶多两、三分钟。

柯尼亚加快了速度,仿佛想快点跑到前头去。邦德稍稍放慢一点,跟在后面,心里只盼着蒂尔皮茨已经作好了准备。邦德在坚硬的座垫上扭了一下身体,向后面望了一眼。他放心地看到,布拉德的雪橇,正像他们计划好的那样,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他看不清楚蒂尔皮茨是否仍在那里:雪橇放慢下来后,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在邦德转过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他仿佛是在数着分秒,计算出准确的时刻。也许这是直觉?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爆炸声。他看见的是,他身后的模糊黑影那里,闪起了强烈的火光——一片白色的磷光中间包着猩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被溅向夜空的雪柱。

然后才是响声,震荡着耳鼓的两声沉重的爆炸声。冲击波撞击着邦德的雪橇,捶打着他的脊背,使他偏离了方向。

12蓝野兔

在爆炸的时刻,邦德的本能反应便立即自动发挥出来。他紧握操纵杆,猛地煞车,雪橇向旁边滑出去老远,才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停了下来。邦德几乎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以前,已经靠拢了柯尼亚的雪橇。

“蒂尔皮茨!”邦德高喊道,由于耳朵被严寒冻僵,又被经过的冲击波震聋,所以很难说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奇怪的是,他知道柯尼亚向他喊叫的是什么,虽然他不敢肯定自己确实听见了那些话。“看在老天的份上,别靠拢过来!”柯尼亚尖叫道,他的声音像是一场暴风雪中的尖利的风啸声。“蒂尔皮茨完蛋了。他肯定是偏离了方向,碰上了一枚地雷。我们不能停。停下就是死。紧紧跟在我身后,邦德。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重复道,“紧紧跟着我!”这一回,邦德知道他听清楚了这些话。

已经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有微弱的火光,那是蒂尔皮茨雪橇的碎片在雪地里燃烧。柯尼亚的雪橇发出了哀叫,从冰上冲了过去。

邦德开大了油门,跟了上去。他现在紧紧地跟在俄国人后边。如果计划成功了,蒂尔皮茨这时已经套上了滑雪板,那是他在出发前足足一小时就偷偷放到雪橇上的。

他们是这样计划好的:在离他偷听到柯尼亚下令炸死他的地点还有三分钟路程时,他就把滑雪板、撑杆和背包扔下去。一分钟后,蒂尔皮茨就得调整好把手并把它锁定,然后慢慢地滚下雪橇,躺在雪地里,在最后一刻把油门打开。如果时间掌握准了,又碰上了好运气,他就可能躺在炸不到他的地方,然后甚至可以不慌不忙地去取滑雪板。他有足够的时间到达和邦德商量好的地点。

别再想他了,邦德想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就当作蒂尔皮茨已经死了吧。你只有自己,再没有别人了。

远处的斜坡并不容易爬,柯尼亚却使劲赶路,好像急于赶到比较隐蔽的树林那里。在他们攀到漫长的开阔地带的一半路程时,一场漫天飞舞的雪花开始在他们四周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们终于到达了森林,进入了黑暗中。柯尼亚停下来,招手让邦德停在他身边,偏过身子对他说起话来。在高高的枞树和松树中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橇停下后的轻微颤动声。柯尼亚并不像在高声喊叫,而这次他的话听来十分清楚。

“蒂尔皮茨的事很遗憾,”他说,“那可能发生在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他们可能重新调整了地雷的布局。现在我们仍然缺一个人。”

邦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像蚂蟥一样紧紧跟在我背后,”柯尼亚继续说道,“头两公里不太好走,不过在那以后,我们多多少少有一条宽一些的路了。事实上,是一条公路。我一看见车队,就关上手灯,停下来。所以你一看见我关了灯,就马上停下来。我们一到‘蓝野兔’附近,就把雪橇藏起来,拿上相机步行进去。”

他拍了拍捆在雪橇背后的背包。“没有多远,在树林里走上大约五百米就行了。”

大约半英里,邦德想道。一定会很有趣。

“如果我们不停地走——大约一个半小时,”柯尼亚接着说,“你行吗?”

邦德又点了点头。

柯尼亚驾驶着雪橇慢慢向前去了,邦德假装检查排档,拉着小绳,把指南针扯了出来。他打开指南针,扯下了手套,把它平放在手心,低头看着发光的罗盘。

当罗盘的指针固定下来以后,他测出了大致的方向。他们大致是在柯尼亚说他们要来到的地点。那么,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如果他们真能跟随车队从“蓝野兔”到达“冰宫”的话。

邦德把指南针放回他的棉夹克里,伸直身子,举起一只手臂,表示他已准备继续前进。他们缓慢地启动了,几乎是以步行的速度驶过开头这最困难的两公里。如果车队要从芬兰方向过来,那么这儿显然会有一条进入这片保

护性树林的更宽的道路。

果然,正如柯尼亚所说,他们越过第一段道路以后,便驶上了一条覆盖着冰雪的宽路——路上的雪冻得十分坚硬结实,但是有些地方已被压出了深深的车辙。说不定柯尼亚并没有玩弄花样。车辙说明不久以前刚刚过去一批有履带的车辆,虽然还无法弄清楚它们到底过去了多久。因为天气是如此寒冷,任何沉重的东西,轧破上了冻的冰雪表层以后,只要几分钟就会留下冻得同样结实的痕迹。

柯尼亚开始加快速度,邦德轻松地跟随他驰过平滑的路面,他的头脑,虽说被凛冽刺骨的寒冷冻得麻木了,仍然开始提出问题。柯尼亚在穿过边境的道路上显得十分熟悉,熟悉得几乎难以令人相信——特别是穿越森林的那一段。如果说他以前从未走过这条路,没有许多次地走过这条路,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对于邦德来说,他一直是聚精会神,丝毫不敢懈怠。然而,蒂尔皮茨在此行中大部分时间都稳稳地呆在最后。现在邦德回忆起来了,就连经过树林的那趟七拐八弯的路程里,布拉德·蒂尔皮茨都从来没有紧紧跟着他。

他们两人以前是否都曾通过这条路越过边界?这肯定有可能。邦德反复回忆,越来越迷惑不解,因为柯尼亚即使在最难走的地方也保持着飞快的速度,并且从没有用指南针或者地图来查一下方向。他仿佛在依靠外部手段来指引方向。无线电吗?可能。自从他们在雪橇那里重新集合之后,就没有人看见他脱下他那套行头。柯尼亚是不是根据某种导航电波带领他们的?在他的保温帽下边藏一只耳机是很容易的。他提醒自己,要查看一下柯尼亚的雪橇,看看是否上面有根插着导线的插头。

如果不是靠无线电,会不会是做了标记的道路呢?那也有可能。因为邦德一直忙于让他的雪橇紧紧跟在柯尼亚后面,如果在路上有什么细小的灯光或者反光镜之类,他是很难注意到的。

他想起另一件事。克利夫·达德利,他在“破冰船”上的那位前任,并没有主动告诉他,在他和蒂尔皮茨打架以及马德拉情况介绍会之前,这个小组在北极圈干的是什么工作。记得M 仿佛暗示过,或者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们从一开始就要求邦德参加小组?

的确,四个不同的情报机构的代表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们是否已经进入过苏联?他们是否已经对“蓝野兔”进行了侦察?然而,几乎所有的过硬情报都来自柯尼亚——来自俄国,从高空飞机照片到卫星图片,更不用说地面情报人员侦察出来的情报。

人们曾经谈到搜寻冯·格勒达,谈到证实他就是“纳萨”的总司令,甚至就是阿内·塔迪尔的问题。然而,冯·格勒达就在那里,正在吃早餐,千真万确——就在旅馆里——人人都认识他,而且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了丝毫的关心。

如果邦德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任何人,那么这种感觉已经发展成了对任何与破冰船行动有联系的人都抱着深深的怀疑的地步。甚至包括M ,他在需要介绍细节的时候,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詹姆斯·邦德猜想,M 是不是有可能故意把他打发到一个无法防守的位置上?就在他们在冰雪里轰隆隆地向前滑行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答案。

是的:这是情报局部门的一种老伎俩。把一名非常有经验的人员派到一个他几乎一无所知的位置上,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而对于007 ,这个再一次触及了他的痛处的真相就是,他现在确确实实是在孤军作战了。早些时候他私下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实际上正是M 本人推理的基础。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小组”,只有四个机构的代表,他们在一起工作,却又各自为政。四个孤家寡人。

邦德跟在柯尼亚后面,驾驶着雪橇风驰电掣地在无边无际的雪野和起伏不平的冰原上飞奔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估量着这个想法。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只感觉到寒冷,摩托的吼叫声,以及柯尼亚的雪橇背后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白色带子。

后来,邦德慢慢地意识到他的左前方——西北方向——树林中发出了亮光。

不久,柯尼亚熄灭了他的照明灯的那一点微小亮光。他慢了下来,向道路左边的树林里停靠过去。

邦德驾着他的雪橇,停在柯尼亚的雪橇旁边。

“我们把雪橇搬进树林里去,”柯尼亚低声说道。“它就在那里——‘蓝野兔’,灯火通明,像在开五一劳动节的庆祝会一样。”

他们放好了摩托雪橇,并且尽力把它隐藏起来。柯尼亚建议他们穿上白色雪地服。“我们要藏在能够监视军火库的大雪堆里。我有夜用望远镜,所以你用不着再为什么特别的设置而操心了。”

然而,邦德已经在为特别的设置而操心了。他借着穿上雪地伪装服的机会,已经用冻麻木了的手指解开了棉夹克的摁扣。至少,他现在能迅速地拿到P7 型手枪了。他还设法把一枚‘惊吓’手榴弹和一枚L2A2 型杀伤炸弹从背包里转移到他现在穿的那件宽大的带兜帽的白色雪地服的大口袋里。

俄国人似乎对此并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也带了一件武器,相当公开地把它挂在胯后,那只大夜视望远镜就挂在他的脖子上。当柯尼亚递给他一只自动红外线照相机的时候,邦德在黑暗里觉得他看到了柯尼亚那张变化无常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俄国人腰带上吊着一只装了磁带录像机的背包,相机则用一根皮带吊在望远镜下面。

柯尼亚指着发光的地方。光线是从他们上方的斜坡后面树林里射出来的,现在它似乎直接从树丛中间明亮地射了过来。他在前边领着路,邦德紧跟在他后边——像两个沉默的白色鬼魂,穿过死寂的土地,在树丛中间绕来绕去。

他们迈了几步便来到了山坡底下。小山顶被灯光照得通明,光线从远处一直射了过来。他们看不见警卫或者哨兵的踪影。起初邦德走起来还有些困难,由于驾驶雪橇走了很远,他的四肢仍然冻得僵硬。

他们到了山顶附近,柯尼亚用手掌做了“趴下”的姿势。两人紧挨着钻进了那片埋住了树根和粗树干底部的大雪堆。在他们下方,被叫做“蓝野兔”

的军火库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三个小时以来邦德一直在努力地透过黑暗和冰雪观看东西,这时,突然的强烈弧光和聚光灯逼得他闭上了眼睛。他凝视着下面,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蓝野兔”的小兵和士官这么容易就被收买,干出了出卖军事武器、军火和设备的叛国行为来,实在并不奇怪。他们整年整月地住在这样的地方——冬天一片荒凉、了无生趣,短短的夏天又蚊叮虫咬——不论是谁都会受到诱惑,甚至于只是想故意捅个乱子。

邦德一边等待他的眼睛慢慢适应过来,一边思索着他们枯燥无味的生活,在这样一座营房里能做些什么呢?每天晚上打纸牌,喝酒?对,这是个派遣酒鬼的绝妙地方,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划掉,直到某个短短的假期,多半要走很远的路,偶尔可以上阿拉库尔蒂,他估计有六、七公里远。在阿拉库尔蒂又有什么呢?一家偏僻的咖啡馆,由不同的厨师做的相同的饭莱,一个可以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吧。女人吗?有可能。那是些俄国出生的拉普姑娘,很容易成为疾病和野蛮放荡的大兵们的猎物。

邦德的眼睛能看清楚了。他观察着“蓝野兔”,眼睛已经没有不舒适的感觉。那是从树林中间清理出来的又长又宽的一块长方形的地方。砍下的树又有一些开始长出来,蔓延到高高的铁丝网和它那带刺的顶端以及角落上的灯上面。就在他们下面,两扇大门早已被拉开了,一条从树林里延伸出来的道路,不知是用了燃烧器还是用劳动力,上面的冰雪已经清除得干干净净。

这座建筑群内部的布局很干净整齐。一进大门,两边各有一间警卫室和一座有探照灯的木结构瞭望塔。一条碎石路直达基地中心,大约有四分之一公里长。在这条内部道路两侧排列着临时仓库:这是一些巨大的尼林式临时营房建筑,有弯曲的瓦楞房顶,高高的墙壁,每座建筑上都修了一条向外伸出的装货坡道。

这一切都讲得通。车辆可以直接开进来,在临时仓库那里装货或者卸货,然后顺着这条路开到营地的尽头,那里有个可以回转的圆形停车场。不论卸货还是装货,都可以迅速完成——货车或者装甲车开了进来,卸掉货物,然后开到拐弯的地方,再顺着它们进来的路出去。

在库房后面还有些长长的小木屋,显然是部队的营房、餐厅和娱乐中心。

整个布局非常匀称。如果去掉铁丝网和那一排排长长的临时仓库,加上一座木结构的教堂,你看见的就会是为了维持一家小工厂而修建起来的村庄。

邦德爬上山脊以后,血液循环本来稍稍恢复了一些,而现在他又开始感受到寒冷的侵袭了。他觉得在他的动脉和静脉里流动的全是融化的雪,而他的骨骼,仿佛也是用挂在枝头像达摩克利斯的剑一般锐利闪亮的冰柱做成的。

他向左望了一眼,柯尼亚已经在着手把景象摄制下来:磁带录像机嗡嗡响着,柯尼亚按下扳手,调准镜头,又按了一下。邦德也把装好胶卷、调好镜头的红外线小照相机举在自己身前。他用胳臂肘撑住身子,掀起护目镜,把橡胶观景窗贴在右眼上,对准了焦距。在几分钟内,他就得把“蓝野兔”

的武器转移过程拍摄出完整的35 毫米的静物照片来。

柯尼亚的情报无懈可击。这里灯火通明,完全不顾安全要求。四辆巨大的履带式装甲部队运送车,正如柯尼亚预言的那样,是BTR —50 型的,开到了临时仓库旁。邦德想道,再给这家伙一枚占卜水晶球吧。事情顺利得使人难以相信。

到达这里的俄国BTR 式运输车形状各不相同。有初级履带式两栖部队运送车,可装驾驶人员二名和二十名乘客;有枪炮运输车;或是现在已稍逊于它们的那种型号。这些车全都是用来在困难地带运送货物的。车身上的装备已经减少到不能再少的地步,大部分支撑用的装甲钢板都已卸掉了,车身稳稳地安放在用链条锁得结结实实的履带上,每辆车前面有一只沉重的推土机,可以把碎石头、冰块、高高的雪堆或是倒下的树,统统都清扫出他们的道路。这些BTR 型运输车全都漆成一样的灰色,它们扁平的顶部都打开来,折叠到两边,露出很深的长方形钢制底舱,里面已经极其迅速有效地装满了货箱。

BTR 型运输车的驾驶人员站在旁边,仿佛不屑于从事搬运沉重货物的体力劳动,不过每辆车上都有一个人偶尔会跟主管仓库装货的士官说上一句话,这位士官正在一只硬纸夹上核对着品名细目。

干活的士兵都穿着浅灰军用工作服,军阶章和肩章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的工作服虽然是套在冬天的厚衣服外面的,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皮帽,皮帽上的巨大护耳几乎垂到了下巴。军帽前面都装饰着一颗人们熟悉的红军五角星。

不过,那些两人驾驶小组穿的衣服却不相同,一见它们,就使邦德的眉头打起了结,胃里也猛烈地翻腾起来。他们穿着皮革短上衣,底下是深蓝色的厚长裤,脚穿沉重而耐用的过膝长统靴。他们都戴着防寒耳套,但是耳套上面只戴着有着闪光帽徽的简单的海军贝雷帽。这身装束使邦德十分清楚地想起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这些人看上去像是些临时电影演员,正在扮演党卫军坦克驾驶员。

柯尼亚轻轻摇晃他的胳膊,把夜视望远镜递给他,指着第一座临时仓库的最前方。“指挥官,”他低声说道。邦德拿过望远镜,调了调,看见两个人在谈话。一个是BTR 型运输车的驾驶人员,另一个是矮胖的、灰黄脸皮的人,他裹着一件大衣,上面挂着准尉军官的肩章,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道粗粗的红杠。

“这里的士官,”柯尼亚又在低声说话了。“多半是些心怀不满的士官,或者是别的单位都不想要的人,所以他们才如此容易倒戈。”

邦德点点头,把望远镜递了回去。

“蓝野兔”的军火库显得很近——这是明亮的光线和像卷须一样浮在空中的霜造成的错觉。下边,那些干活的人的嘴里和鼻孔里都像累坏了的马一样喷射出水蒸汽来,而用俄语吼叫着给工人打气的号令声,被寒冷的大气弄得模模糊糊地升向空中。邦德甚至听见有个声音在说:“快些干,你们这些傻瓜。想想干完以后可以拿到多么丰厚的奖金啊,还有明天从阿拉库尔蒂来的那些姑娘们。干完活,你们就可以休息了。”

有个士兵朝着他清晰地喊道,“如果胖奥里珈要来,我可真得好好休息才行……”底下的话消失在空中,但是一阵粗鲁的笑声说明那是些淫猥的俏皮话。

邦德摸出系在小绳上的指南针,偷偷测定了方位,飞快地进行了一番心算。接着,下面响起了隆隆的吼声,第一辆BTR 型运输车发动起来了。人们围着车,正在把厚厚的活动盖板一片片合拢来扣紧,恢复到原来扁平车顶的形状。

其余的BTR 型车也差不多都装满了。工人们站在底仓里把皮带和绳索最后拉紧栓好。然后,三号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

“可以下去了,”柯尼亚低声说。他们看见第一辆运输车慢慢朝回转圆形场地开去。整个车队大约要用十五分钟关闭好车顶、转弯和排成一行。

两人慢慢地往回爬。爬到地平线下面以后,他们必须静静地躺一会儿,好让眼睛习惯于黑暗。

然后是滑溜溜的下坡——比爬上坡来时快多了——下到树林里,摸索着路,来到他们藏摩托雪橇的地方。

“我们要等他们过去。”柯尼亚像个指挥官一样地说道。“那些BTR 型车的发动机就像发怒的狮子。我们发动起来的时候,它们的驾驶人员什么也不会听见。”他伸出手从邦德那里要回了相机,把它和磁带录像机一块儿收进提包里。

从“蓝野兔”射出的灯光仍然直逼天空,但是现在,在一片寂静里,BTR 型运输车发动机的吼声变得更加气势汹汹,更加高声地喧嚷着。邦德又一次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只希望自己是正确的,接着,车辆的喧闹声冲着他们来了,树林里响起了它们的回声。

“他们开动了,”柯尼亚碰了碰他,说道。邦德伸长脖子向前望去,想看见正开上公路的车队。

发动机的轰鸣声愈来愈响,虽说冰雪和树木造成了使人迷惑的音响效果,这声音还是可以听出是来自邦德和柯尼亚的左方。

“准备,”柯尼亚喃喃说道。他在雪橇座垫上半站起身子,转过了头,仿佛是上了发条,他现在显得突然紧张不安起来。

隆隆的发动机声降低了,变成了低低的吼声。邦德想道,它们已经到了公路的会合点。接着他清楚地听见一辆BTR 型车的发动机响起了嘎吱嘎吱的换档声。汽车的隆隆声变了一种新的调子,柯尼亚在雪橇上站得更直了。

发动机的喧闹声稳定下来了。四辆BTR 型运输车都开上了同一条道路,以同样的速度排成车队前进。然而,事情有点不对头。邦德过了一两秒钟才意识到,发动机传出的回声变得愈来愈低了。

柯尼亚用俄语咒骂了一句。“他们向北去了。”他说道,这几个字是他狠狠地吐出来的。接着他的声音又似乎变柔和了。“哎,好吧。这意味着他们回去走的是那条备用的公路。我的另一个特工会监视他们的。准备好了吗?”

邦德点点头,他们便发动了雪橇。柯尼亚驾驶雪橇上了雪地以后就立即加快了速度。

虽说有雪橇发动机的响声, BTR 型汽车的隆隆声仍然依稀可以听得见。

他们隔了一段路跟在后面——勉强能看见前面的最后一辆车——大约行驶了十至十一公里。他们那支小车队一直在同一条公路上跟着,邦德开始觉得他们颇为危险地靠近了阿拉库尔蒂。这时他看见柯尼亚打手势让他拐弯——他们向左拐,又进了树林,不过这次道路有了一定的宽度,上面的雪又深又硬,新近被BTR 型运输车沉重的加链条的装甲履带压出了车辙。

他们似乎一直在走上坡路。他们经常左拐右拐,好躲开现在对他们已构成危险的BTR 型汽车履带的印迹。这使得邦德的雪橇在这种负担下经常发出抱怨的嘎吱声,而邦德这时也努力想弄准方向。

如果现在他们是在回到边界上去,那么他们这时正在横穿田野,到头来他们肯定会回到他们在俄国边境那一边进入树林的同一地点上。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似乎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走:西南方。然后,经过大约一小时以后,道路开始分岔。BTR 型汽车拐向右边,把他们引向了西北方。

有一刻柯尼亚觉得他们离得太近了,提议歇一会儿。邦德仅仅有时间拉出指南针,从发光针盘上定了一下方位。如果RTR 型车队继续目前的路线,他们肯定会到达冰宫的准确位置,不过却是在俄国那一边——在邦德曾经想到的那个可能的地点。

前进了几公里以后,柯尼亚又停了下来,招呼邦德走过去。“我们再过几分钟就要穿过边界了。”他高声说道。风现在正朝着他们迎面刮来,刺透了他们御寒的衣服,也把BTR 型车队沉重的隆隆声响刮回到他们这个方向。

“我找来替换的特工应该就在前面了,如果有一辆雪橇跟我们会合,你不必奇怪。”

“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不是要穿过一片空旷地区吗?”邦德冒着刺骨寒风,尽量作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道。

“不在这条路上。记得地图吗?”

邦德非常鲜明地记得地图。他也看见了他自己做的记号,实际上,冰宫完全应该座落在边界的这一边,俄国这一边。刹那间,他考虑是不是应该立即一枪打死柯尼亚,躲开他的另一个特工,弄清楚那些装满货物的BTR 型汽车是否确实进了地堡,然后驾上雪橇,飞也似地迅速撤离苏联。

这个想法只停留了片刻。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把这件事做到底。

紧跟上,也许你会找到你那罐金子。

又过了足足十五分钟,他们才看见另一辆雪橇。一个高高的、细挑身材的人,为了防寒全身裹得严严地,挺直身板坐在雪橇上,等待着向前进。

柯尼亚举起一只手,新来的雪橇便领头出发了。前方的BTR 型车队轰隆隆地碾在森林里的路上。这里的道路窄得刚刚能让它们通过。

前进了半个小时,方向一直没有变。天际展现了一抹微光。然后,突然间,没有任何预先的警告,邦德只觉得后脑勺的毛发被吓得直竖了起来。直到前一会儿,他们都能清楚地听见BTR 型汽车的响声,甚至超过了三辆雪橇的发动机吼声。而现在传进他的耳朵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声响了。他机械地慢了下来,向旁边弯了一下好避开一条车辙,就在他偏斜的时候,他瞥见了前面坐在车座上的柯尼亚的新特工的清晰侧影。即使穿着冬季服装,邦德觉得他也能认出那头部和肩部的形状。

这个想法在一刹那间使他受到了震撼,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间,事情全都发生了。

在他们前方,一道眩目的光射进了树林。邦德看见了最后一辆BTR 型汽车以及一座高高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像巨大的冰雪峭壁似的东西。然后,灯光变得更亮了,它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来自上方。巨大的弧光和聚光灯照射着,使得邦德感到自己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地被抓住了。

他旋转着自己的雪橇,想利用有限的地方来个急转弯,以便逃出去,一只手伸进夹克去拿手枪。但是BTR 型汽车在雪地上压出的深沟使他无法旋转车身。

接着,他们从树林里出来了——前面、后面、两边:穿着灰军服的人,头戴煤斗似的钢盔,穿着羊皮镶边的长夹克,向着他们三个人汇聚过来,步枪和自动手枪在灼人的灯光下闪着光。

邦德已经拿出了自动后枪,但是让它垂了下来。现在还不到拼死一搏的时刻。就连007 也明白,此刻他是寡不敌众的。

他看着前方。柯尼亚挺直了身子坐在雪橇上,但是他的另一名特工却下了车,正在经过柯尼亚身边,向邦德走过来。他熟悉这走路的姿势,正如他刚才认为他熟悉那头部和肩部一样。

邦德低下头,避开一道迎头朝他射来的强烈聚光灯,他看见了现在包围着他的那些人的皮靴。踩在冰冻的雪地上的嘎吱声愈来愈近,柯尼亚的特工的靴子来到了跟前。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从他手里拿走了P7 型手枪。

邦德眯起眼睛,抬头看去。

那个人扯掉了围巾,掀起了护目镜,又拉下了毛线帽,让一头金黄色的秀发披到她的肩上。保拉·韦克笔直望着邦德的眼睛,愉快地微笑着,用故意模仿舞台腔调的德国口音说道。

“詹姆斯·邦德先生,对于你来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13冰宫

穿军服的人围了上来。他们搜索邦德,拿走了他的手榴弹和背包。他们倒还没有拿走他的鹿皮靴里藏的突击队员匕首。一点小小的安慰。

就在那些人把邦德拉下他的雪橇,推着他穿过雪地朝前走的时候,保拉还在笑。

他又冷又累。为什么不呢?假装累垮的样子可能会有好处。詹姆斯·邦德晕倒了,两个穿军服的人扶住了他。他让脑袋耷拉下来,但是却用半闭着的眼睛观察着他们的行程。

他们从树林里出来后,直接来到一块半圆形的空地上,空地的一头是一块巨大的后部倾斜的平坦斜坡,像一条滑雪用的微型滑行道。它当然就是那座地堡——冰宫——在斜坡一侧一扇扇巨大的加白色伪装的门打开了。灯火通明的地堡内部似乎涌出一股温暖气流。

邦德还模糊地注意到左边的一道小些的入口。这和柯尼亚提供的这个地堡的原始图样完全符合。它有两个区,一个区用作存放武器和维修,另一区则是居住区。

他听见发动机开动的声音,看见一辆BTR 型运输车——最后一辆——从入口慢慢驶了进去,车头低了一下,便消失在通向里面的长长的坡道上,邦德明白,这条坡道一直通到地底深处。保拉又在附近笑了,一辆雪橇的发动机旋转起来了。它是邦德的那辆雪橇,一个穿军服的人驾驶着它从他们身边驶过去。然后,柯尼亚用俄语说了几句话,保拉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他。

“你马上就会觉得好些的,”一个拖着邦德的人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道。

“我们到里面给你喝点什么。”

他们把他支撑起来站在巨大的门里面的墙边。他们中的一个取出一只扁瓶子,凑到邦德的嘴唇边。仿佛是火焰烧着了他的嘴,一直往下烧进了胃里。

邦德张口结舌,气喘吁吁地说,“什么……?是什么……?”

“驯鹿奶和伏特加。味道不错吧?嗯?”

“不错。是的。”邦德失声说道。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吞下了这种特殊的烈酒以后,他再也无法装作昏迷不醒了。他晃了晃脑袋,向四周望去。

从地洞的深处飘出柴油的气味。那一道宽大倾斜的坡道入口,以平缓的角度弯进了地心里,消失了。

外边,穿军衣的人正在排成三路纵队。邦德现在看出,所有的人,都穿着党卫军的独特的灰色军服:冬季短统靴、宽松的军裤,宽大的、毛皮镶边的、带有斜口袋的外衣,里面穿的夹克衫衣领上露出一点领章来。军官们穿的是过膝的长统靴,可以猜想出,他们厚实的大衣底下穿的一定是马裤。

柯尼亚站在他的雪橇旁边,仍然在和保拉谈着。两人看上去都很认真,保拉为了御寒已经裹上了围巾,戴上了帽子。他们讲了一会儿,柯尼亚向一个军官喊叫了些什么,他的态度是命令式的,仿佛他能够随意主宰所有的人。

柯尼亚喊叫的那个军官点了点头,尖声发出一道命令。从队里走出两人,开始搬走那些雪橇。在主要入口的右边,有一间隔开的混凝土小地堡,里面放得下好几辆摩托雪橇。

穿军服的人现在排着队通过邦德和两个看守他的人身边,走进了地堡。

两个看守邦德的人手里拿的是俄国制造的AKM 式枪。邦德注意到,在这幅不可思议的条顿民族场景里,这些枪是唯一的不和谐音符。那一队人在加固的混凝土地面上踏着一致的步伐,最后消失在斜坡下。

柯尼亚和保拉不慌不忙地漫步走向那巨大的入口,就像他们有的是时间。邦德看见他们身后的树林里有两座像印第安人小屋似的拉普人的棚屋。

两座小棚屋中间生了一堆火,火上冒出烟雾。一个穿着拉普服装的女人正俯身照料火上的锅。她穿着一条缀满装饰的黑裙,底下是一条绑腿式的厚裤子,脚上穿着毛皮靴,头上戴了顶编织帽,包上了一块头巾,手上戴了无指手套。保拉和柯尼亚还没有走到入口处,那个女人身边又来了个男人,也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带花色图案的外套,肩上还披了一件鲜亮的黑色刺绣斗篷。在棚屋背后的什么地方,一头驯鹿喷着鼻息。

从高高的波纹屋顶上面的另一处地方,响起了金属的咔嗒声,接着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警告哨声。保拉和柯尼亚走得快些了,可以听见液压启动的咝咝声。一些巨大的金属门慢慢地降了下来:这是抗御外部世界的一道安全屏幕。

“喂,詹姆斯,吃惊了吧,”保拉又一次把毛线帽扯了下来,说道。他现在能看见,她穿了某种类似制服的服装,外面套了一件皮夹克。柯尼亚在她背后像个拳击手似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柯尼亚确实懂得如何适应环境,邦德想道。在什么气候下就摆出什么样的脸孔。

“倒也说不上吃惊。”邦德勉强笑了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虚张声势。

“我的人知道。他们甚至掌握了这座地堡的位置。”他的眼睛转到柯尼亚身上。“你该更加小心点的,柯尼亚。那些地图画的一点也不好。你根本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两个相距十五至二十公里而地形又完全相同的地方。你的牛皮吹炸了。”

他觉得柯尼亚的脸在刹那间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詹姆斯,虚张声势是帮不了你的忙的,”保拉说道。

“他想见我们吗?”柯尼亚问道。保拉点点头。“到时候就会的。我想我们不妨带着詹姆斯走那条有风景的路线,让他看看元首地堡有多大……”

“噢,我的上帝,”邦德笑了。“他们真的收买了你吗,保拉?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让那些打手在你的住处就把我干掉?”

她露出一丝尖酸的微笑。“因为你比他们高明多了。无论如何,这笔交易是要活捉你,不要死的。”

“交易?”

“闭嘴!”柯尼亚朝保拉吼道。

她温文尔雅、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反正他马上会知道的。时间不多了,柯尼亚。首领已经像他答应过的那样,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一两天之内,现有的存货就都得搬走。一切平安无事。”

柯尼亚·莫索洛夫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吧,我猜想?”

她微笑着点点头,加重语气说道,“所有的人。”

“好的。”保拉把注意力转到邦德身上。“你想看看这个地方吗?要走不少路,你吃得消吗?”

邦德叹了一口气。“我想是的,保拉。多么可惜啊。这么可爱的姑娘,真太可惜了。”

“大男子主义。”她说话的样子并不叫人讨厌。“好吧,我们散步去。

不过首先,”她的眼光移到守卫们身上。“搜他的身。彻底搜搜。这个家伙藏东西的地方比希腊走私贩子还多。所有的地方都搜一搜——我是说,所有的地方。我要跟我们的俄国同志到坡道底下去。”

他们搜了所有的地方,一点儿也不温和,并且找出了所有的东西。

于是保拉和柯尼亚就把守在邦德的两边。那两名士兵端起AKM 式枪跟在后面。那条斜坡只走了几米以后就突然向下,角度陡直,于是他们全都朝左边走去。那边有一条安上了扶手的带阶梯的人行道。

地堡显然修筑得非常完善。他们四周以及头顶上的墙壁都流动着温暖的气流。邦德注意到这里有水管和燃气管道,有空调系统,以及其他一些地下的生命保障系统设备。混凝土墙每隔一段就安装了一些小小的金属匣子,说明它是某种内部通讯系统。整座地堡被安装在墙壁内部和拱形屋顶里的许多条形大灯照得通明。他们往下走去,路也变得愈来愈宽。邦德看见底下展现出来了一座庞大的飞机库。

就连邦德也被这么大的地方惊呆了。他们看见过的那四辆车在“蓝野兔”

装运过军火的BTR 型运输车,和另外四辆同样的运输车——一共是八辆——并列停放在这里,但是这一整列车辆和高大巍峨的库房比起来,简直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一组组穿军服的人正在卸下刚刚运来的货物。一堆堆整齐的板箱和匣子正被他们用手推车运到叉式升降装卸货车上面,然后卸下,重新码放进装着防火门、配备了防止武器意外发火的大保险栓的、仔细分隔开来的房间里。

阿内·塔迪尔,别名冯·格勒达伯爵,是决不会粗心大意的。那些人全都穿着柔软的橡胶鞋,也就不可能脚底磨出火花,引燃军火。邦德琢磨着,这里的军火足够打一场相当规模的战争了,至少足够维持一年或者更长时间的、计划周密的恐怖主义行动,甚至游击战行动。

“你瞧,我们的效率很高。我们会向世界证明,我们是认真的。”保拉说话时微微一笑,显然十分自豪。

“没有核武器,或是核装备?”邦德说。保拉又笑了——不以为意的笑。

“只要他们需要,就搞得到核武器、化学武器、核装置。”这是柯尼亚在说话。

邦德睁大眼睛注意着,观察着武器和军火的掩蔽所,数着一扇扇出口的门。在他的脑海深处,他也想到了布拉德·蒂尔皮茨。如果蒂尔皮茨逃出了那次爆炸,他仍然有可能乘滑雪板到达一处有利的地点;他仍然有可能跟在后面不太远的地方;他也仍然有可能发出某种告急警报。

“你看够了吗?”柯尼亚尖刻、讥讽地向他发出了问题。

“是该喝马提尼酒的时间了吗?”邦德松弛下来——反正没有别的办法了。至少,他很快就会知道阿内·塔迪尔——他喜欢自称冯·格勒达——的全部真相,以及国社党行动军活动的全部真相了。

他已经知道了有关保拉的最基本的事实:她是冯·格勒达的准军事机器的组成部分,而柯尼亚不知怎的给牵连进这里面了。此外,他们还奇怪地提到一场交易。

邦德认为他已经发现了主控制室,它是在高踞于这片巨大的地下仓库区之上的一条大桥背后。地堡的一扇扇大门的开关,肯定是由它控制的,可能暖气和通风设备也是如此。不过,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这里相对而言只是整个地堡的一小部分。他已经知道居住区就在这一部分的旁边,那里一定比这里还要复杂。

“喝马提尼酒的时间?”柯尼亚答道,“也许。伯爵是十分好客的。我想他们会预备好一些饭菜的。”保拉说她知道会有饭菜的。“他真的十分体谅人。尤其是在劫难逃的人,詹姆斯。就像罗马皇帝们喂饱他们的角斗士一样。”

“我已经感觉到,事情会是那样的。”

她妩媚地笑了,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就领着他们穿过那片宽敞的混凝土地面,她的皮靴发出了清晰的咯嗒声。她把他们带往开在左手墙壁上的一扇金属门。她在那里等着,直到柯尼亚、邦德和两名看守走了过来。门旁有一只带柄话筒,保拉朝它说了什么。门咔嗒一响便开了。她转过身,又微微一笑。

“在地堡的不同部分之间,有良好的保安措施。相互联系的门,只有听见了预存进去的语音原型才会打开。”又是一个妩媚的微笑,然后他们走了进去,金属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在门的这一边,过道像前面那些更宽的通道一样荒凉光秃。墙壁是同样粗糙的混凝土——邦德想道,它显然是用钢筋加固了的。各种系统的管道线全都在墙面上裸露着。

在邦德看来,第二部分作居住用的地堡,大小和用作仓库、军械、车辆的那部分差不多。它也有着匀称的格局,一条条走廊和地道纵横穿越于其中。

粗糙的入口走廊通向一条稍宽的中央通道,走廊和中央通道成十字形交叉。邦德向左看去,看见许多扇金属防火门,其中一扇门开着,可以看见通道的尽头。从整个的布局看,他猜想主要地道还连着其他通道。左边似乎是士兵们的营房区。邦德想道,这里一定有凶猛的龙看守着,因为左边就是进入——也是走出——居住区的道路。要想出去,你就得通过营房区,而且,在主要的大门那里很可能有某种操纵出口的设备。

柯尼亚和保拉推着他朝右走。他们穿过了另外两套防火门,两套门之间还有一些走廊横穿中央通道,走廊两边都散布着一些门。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有时还有打字机的嗒嗒声。邦德看到,这里防守严密。他看见公然穿着过去党卫军制服的武装警卫——到处都有:有些站在门口,有些站在通到主要过道去的小过道口上。

不过,他们穿过第三层防火门以后,整个的气氛就改变了。那里的墙壁不再是冰冷粗糙的石头墙,而是用柔和色调的打包麻布装裱起来的。那些累赘的水暖管道、通风和电力系统也都用曲线形的装饰性檐板遮盖了起来。两旁的门也成了上面嵌着小窗的双开弹簧门。从那些小窗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男男女女坐在办公桌旁工作,四周摆放着电子或无线电设备。所有这些男女都穿着这样或那样的制服。

邦德觉得最让人恐怖的是墙上偶尔悬挂的相片和装在相框里的宣传海报。那些相片邦德都很熟悉,而且所有研究过三十和四十年代的人都会很熟悉的:有亨利希·希姆莱,纳粹党卫军的大头目;有莱因哈德·海因德里契,希姆莱的幕后操纵者,党卫军势力和希特勒保安部门的设计师,后来在布拉格遭到暗杀,成了伟大的纳粹烈士;还有保罗·约瑟夫·戈培尔;赫尔曼·戈林;卡尔滕布鲁纳;门格尔;马丁·博尔曼;“盖世太保”米勒。

那些宣传招贴画也颇能说明问题。一名年轻的德国士兵手执纳粹旗帜,下面的说明是:Sieg umJeden Preis(不惜任何代价取得胜利)。三名穿制服的年轻雅利安人,一个比一个更年轻,背后是一片瓦格纳式的光环,光环中有一辆坦克悬在空中,而在闪电符号旗帜前面有个清晰的侧面头像,正在鼓动所有年满十七岁的青年参加党卫军。

邦德觉得他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时光逆转的天地里。的确,不论人们如何努力清除遗迹,从历史中抹掉阿道夫·希特勒的纳粹党的回忆,它的理想、秘密、仪式和政治教条,却仍然残留在世界上一些孤立的小块地区,正像少数几个死硬派仍然活着并且逍遥法外一样。但是,这个地方却像一个博物馆——一座圣殿。不只是圣殿,因为在这里还有战斗,难道事情不正是这样吗?

国社党行动军?M 曾经说它是一个严重的威胁。一支正在壮大的军队。邦德想道,它今天是恐怖主义分子,明天就会是一股需要全世界加以重视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了。

也许这个明天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他们面前是另一套门,像其他的门一样,也是金属的。但是他们一进门便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保拉举起一只手。这一小群人停住了。

他们现在是站在一间像是接待室的房间里。邦德认为,这是你在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地方。房间尽头有两扇高大沉重擦得发亮的松木门,侧面竖立着陶立克式样的柱子,站着两名穿深蓝军服、戴鸭舌帽、悬挂着盖世太保的骷髅肩章的士兵。他们的靴子擦得雪亮,他们红黑白三色袖章上都有一个■字,他们的山姆·勃郎腰带和枪套都发出光泽,在他们的帽子上银色骷髅标志显得特别鲜明。保拉用德语迅速说了些话,其中一个“盖世太保”士兵点了点头,敲了敲高大的门,然后便消失在里面的房间里。另一个士兵带着挑衅的微笑望着邦德,他的手不停地移到腰带上的枪套上。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后来门开了,头一个士兵重新出现,对保拉点了一下头。两个“盖世太保”士兵抓住门把手,把两扇门推开。保拉碰了碰邦德的胳臂。他们向前走进那间屋子。他们原先的警卫则留在门外。

邦德进去后看见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东西,就是弗里茨·厄勒画的那幅巨大的阿道夫·希特勒的肖像,它高高在上悬在屋子里,几乎占了整面的后墙。它的冲击力是如此强烈地震撼人心,邦德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它,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他意识到了在场的其他人,意识到保拉站直身子,采取立正姿势,举起胳臂行了一个法西斯敬礼。

“你喜欢它吗,邦德先生?”

声音来自一张大书桌的另一头。桌上整齐地放着吸墨用具,上面有些纸张,一排五颜六色的电话,还有一尊希特勒的半身雕像。

邦德的眼睛离开了画像,转到书桌后面的男人身上。同样饱经风霜的面孔,同样瘦长的军人风度——连坐着的时候也一样——以及着意修整过的铁灰色头发。这幅脸孔不像是一个老人的脸,它那骨骼结构看上去还能维持很长的时间。邦德在旅馆里就注意到了,冯·格勒达伯爵是一个拥有永远年轻的相貌的人——古典式的,仍然英俊,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愉快的神色。

此刻他正打量着的邦德,像是要替他估量棺材的尺寸。

“我见过这幅画像的一些照片,”邦德也平静地回答,“我不喜欢它们。

所以嘛,如果这是原画,我也的确不太喜欢它。”

“我明白了。”

“你应该把伯爵称作元首。”忠告来自布拉德·蒂尔皮茨,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书桌旁的一张安乐椅上。

邦德已经不再对任何事情感觉惊讶了。蒂尔皮茨也参加了阴谋这个事实,只不过使他微笑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他从一开始就该了解真相的。

“那么,你到底设法躲开了那枚地雷?”邦德装得很成功,他的话听起来确实是平平淡淡的。

蒂尔皮茨的那个像花岗岩的脑袋缓慢地做了个否定的动作。“恐怕你看错了人了,詹姆斯老伙计。”

冯·格勒达干巴巴地笑了,这时蒂尔皮茨接着说。“我猜你从来没有见过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相片。‘坏’布拉德一向小心,不爱照相——像这里的邦德一样。不过,有人告诉我,如果在黑地方,背后有光照着我的话,我们的体型是一样的。我恐怕布拉德没能活下来。他已经完蛋了。在破冰船行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把他静悄悄地带出去了。”

“带出去,扔下去了。”柯尼亚说,“扔进冰面上一个很讨厌的洞里了。”

书桌那边有了动静,冯·格勒达拍了一下手,仿佛不愿意被别人忘掉。

“我很抱歉,我的元首,”蒂尔皮茨诚心诚意、恭恭敬敬地说道。“直接向邦德解释更容易些。”

“我会解释的——如果有必要的话。”

“元首,”保拉说,邦德简直不认识她的声音了。“最后一批武器已经到了。全部武器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准备停当,以便运走。”

伯爵低头示意,眼睛在邦德身上扫了一下,又转到柯尼亚·莫索洛夫身上。“好的。莫索洛夫同志,在这笔交易里,我有幸完成了我答应的部分。

这就是你要的报酬:詹姆斯·邦德先生。完全像我答应的那样。”

“是的,”柯尼亚的话,听起来既不像是高兴,又不像是不高兴。这个词只不过表示做成了一件交易而已。

“元首,也许……”保拉说,但是邦德打断了她的话。

“元首?”他爆发了。“你把这个人叫做元首?——领袖?你疯了,你们这一伙全疯了。尤其是你。”他用手指戳着那个坐在书桌后面的男人。

“阿内·塔迪尔,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里犯下的罪行而受到通缉。一个蹩脚的党卫军军官,纳粹给了他这种靠不住的荣誉,是因为他参加芬兰军队对俄国人的战争——对柯尼亚的人民的战争。现在,你设法在自己周围聚集起了一小帮狂热分子,把他们打扮得像好莱坞的临时演员,用种种行头装饰起来,你就想让他们叫你元首!阿内,你玩的是什么游戏?它会把你带到哪里?几次恐怖活动,在街上杀死少数几个共产党员人——这只是微乎其微的胜利。

阿内·塔迪尔,在盲人王国里,一只眼的人就是国王。你不但是一只眼,还是个斗鸡眼……”

他的这通有意激起最强程度愤怒的爆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布拉德·蒂尔皮茨,或者不论他是谁,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举起手臂,给了邦德一记狠狠的耳光。

“安静!”冯·格勒达发出了命令。“安静!坐下,汉斯。”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邦德。邦德尝到了舌头上血的咸味。只要有半点机会,他想道,不用多久,汉斯,或者蒂尔皮茨,或者不论什么,一定会挨到他奉还的耳光。

“詹姆斯·邦德,”冯·格勒达的眼光比以前更加呆滞无光了。“把你带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他停了一下,拉长了最后那个词,又重复了一遍,“不过,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同时,我相信,有些事情你也会告诉我的。”

“装扮成布拉德·蒂尔皮茨的这个白痴是谁?”邦德想尽量多使出一些对方难以应付的手腕来,但是冯·格勒达看上去稳如泰山,一副习惯于一呼百应的样子,一门心思都沉醉在自己拥有军事大权上。

“汉斯·布赫曼是我的党卫军帝国元帅。”

“你的希姆莱?”邦德哈哈大笑起来。

“噢,邦德先生,这不是件好笑的事。”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汉斯,到外边去,听候吩咐。”

蒂尔皮茨,或者布赫曼,脚跟咔嗒一下并拢,行了一个著名老式的纳粹敬礼,走出了房间。冯·格勒达又对柯尼亚说,“亲爱的柯尼亚,很抱歉,但是我们的事务得拖延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你能通融一下吗?”

柯尼亚点点头。“我想可以。我们做了一笔交易。我让你的这部分安排直接由你亲手处理。我又会损失什么呢?”

“的确,柯尼亚,你又会损失什么呢?保拉,照看好他。去跟汉斯呆在一起。”

她回答了一声“元首”,就拉起柯尼亚的手臂,带着他离开了房间。

邦德仔细审视着这个人。如果他真的是阿内·塔迪尔,那么他的相貌和体格都保养得异常之好。会不会……?不,邦德明白,他不应该再猜测了。

那么多事情都已经变得是非颠倒:“里夫克失踪了;蒂尔皮茨并不是蒂尔皮茨;保拉卷进了一个想入非非的纳粹梦魇;破冰船被打穿了;007 本人被拘禁在元首地堡里,就在北极圈内俄国边境里面。

“好,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冯·格勒达两手反握在背后,站在那里,高高的,身材挺得笔直,一派军人风度。好吧,邦德想道,他至少是个军人——不像希特勒,只是个军事上无足轻重的半瓶醋。这个人高大强硬。看上去跟任何一个饱经风霜的陆军司令一样精明能干。

邦德坐进一张椅子里。他可不指望等着别人来请他坐。冯·格勒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我们把一切说明白,好打消你脑子里的所有希望。”这位自封的元首说道,“你的机构驻赫尔辛基的常驻人员——你应该是通过他进行工作的……”

“是吗?”邦德微笑着说。

一个电话号码。他跟赫尔辛基的常驻人员所有的联系仅此而已。虽然伦敦介绍情况时对于如何利用他们派在芬兰的人说得十分明确,邦德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它,多年以前,经验就教会了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驻地专案特工。

“你们的常驻人员已经——用时髦的话说——被‘带出去了’,是在你刚刚出发到北极来的时候。”

“哦,”邦德的声音使人捉摸不透。

“预防措施。”冯·格勒达挥挥手。“可悲但却必需。那儿有个布拉德·蒂尔皮茨的替身,而且我还得为我那走错了路的女儿事事小心。柯尼亚·莫索洛夫是照我的指示办事的。你的机构、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他们的派驻人员全都被清除了,联络电话——摩萨德用的是无线电台——都派上了我自己的人。所以,邦德朋友,别盼着骑兵队来救你啦。”

“我从来不盼着骑兵队。我不信任马匹。它们充其量也不过是些喜怒无常的牲畜,自从在巴拉克拉瓦——死亡之谷——发生的那件事以后,我就不太理会骑兵队了。”

“你真是个幽默家,邦德。尤其对于处在你这种情况下的人来说。”

邦德耸耸肩膀。“我只是许多人中的一个,阿内·塔迪尔。在我身后有一百个人,而在他们身后有一千个人。对于蒂尔皮茨和里夫克也是一样。我不能替柯尼亚·莫索洛夫说话,因为我不了解他的动机。”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个人的幻觉,阿内·塔迪尔,就连一个初出道的精神病医生也能解释清楚。它们的全部意义是什么?一个新的纳粹恐怖主义小组,拥有武器和人。世界性的组织。到时候,恐怖主义就变成了一种值得为之奋斗的理想。

这个运动会壮大起来;你将会成为世界各国的机构都真正重视的一支力量。

然后,瞧,你就做到了希特勒没有做成的事——一个世界性的第四帝国。很容易。”他冷淡地笑了。“容易,但是做不到。永远做不到。你怎么能让像莫索洛夫这种人——一个克格勃的高级官员——跟你走一条路,哪怕只是暂时走一条路呢?”

冯·格勒达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邦德。“你了解柯尼亚在克格勃第一理事会所属的那个部吗,邦德先生?”

“不太了解。不。”

一个淡淡的微笑,眼睛坚硬得像金钢钻,面部肌肉几乎凝固了。“他属于V 部。许多年前这个部门常被称为‘斯莫施’。”

邦德开始明白了。

“‘斯莫施’,据我了解,有一张名单。用黑帮的行话说,叫做‘搜索名单’。名单上开列了许多名字——都是他们要抓捕的人——不要死的,只要活的。你猜得出名单上的第一名是谁吗,詹姆斯·邦德先生?”

邦德不用猜。“斯莫施”经历了众多沧桑变迁,然而,作为俄国情报机构的一个部门,“斯莫施”有非常好的记忆力。

“嗯。”冯·格勒达点点头。“因对国家进行颠覆和犯罪,特此通缉。

凡间谍必将处以死刑,邦德先生。不过,死刑前尚需要招供一点情报。詹姆斯·邦德位居名单之首,而且,你也很明白,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就列在首位了。我需要一种特殊的协助。要让克格勃的某些先生们……怎么说呢……

放我一马。就连克格勃——跟所有的人一样——也有一定的要价。他们要的价钱就是你,詹姆斯·邦德。你,完好无恙、毫无损伤的交付给他们。你给我买来了时间、武器、通向未来的道路。等到我跟你打完交道,柯尼亚就会带你去莫斯科,去他们在捷尔仁斯基广场上那幢可爱的小房子。”他脸上的一丝狞笑一闪即逝。“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但是,说到这个,我们也等了很久呢。从1945 年以后我们就在等待。”他那硕长的身子坐进了邦德对面的椅子。“让我把整个故事都告诉你吧。那样一来你就会理解我是怎么样欺骗了苏联,怎么样利用他们,把他们想要的英国间谍詹姆斯·邦德卖给他们,从而就买到了第四帝国和世界的政治前途。愚蠢的人,真愚蠢啊,居然把他们的未来全部押在一个英国人身上。”

这个人疯了。邦德知道这一点。但是,可能还有许多其他人也知道。听吧,他想道,听听冯·格勒达想说的所有的话。听听那些音乐,再听听好些话,然后,你也许就能找到真正的答案,以及解决方法。

14英雄的世界

“当战争结束,元首在柏林光荣牺牲以后,”冯·格勒达开始说道。

“他服了毒,以后用枪自杀,”邦德纠正道。“不是光荣牺牲。”

冯·格勒达仿佛没有听见。“我考虑回芬兰去,也许就藏在那里。同盟国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不过我很可能会是安全的。安全,但却是个懦夫。”

他讲出了自己的故事:在德国藏起来,然后跟有组织的逃亡小组,“蜘蛛”和“战友”接上了头。于是,邦德明白无误地看出,跟他打交道的,并不是什么梦想着已经消失在柏林地堡里的光荣历史的老纳粹分子。

“小说家把这个组织称之为‘奥德萨’,”冯·格勒达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而其实,那只是一个相当浪漫的想法——一个帮助人们逃出去的松散组织。其实,真正的工作者是一批坚定的党卫军成员干的。他们行动机警,能够趋吉避凶。”

他和许多别的人一样,到处转移。“你当然知道门格尔——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死亡天使——他在家乡住了几乎五年,没有被人发现。不过后来,我们全部离开了。”

起先是冯·格勒达,后来是他的随营妻子,都去了阿根廷。再晚些时候,他又成了那批深深隐藏在巴拉圭人迹难至、防守严密的营地里的人们中的先头部队。

“他们全在那里——那些被通缉的人。有米勒、门格尔,甚至还有博尔曼。哦,是的,博尔曼活下来了。他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他的确逃出了地堡,又活了很多年。甚至还有个美国作家在他临终时访问过他,但是由于他写出真相,受到耻笑,他的书也被拿下了书架。”

但是阿内·塔迪尔——那时他还用这个名字——开始不满意他的这些伙伴了。“当庇隆还在掌权的时候,”他咆哮道,“他们全部装模作样。后来,他们就公开露面了。甚至组织群众集会,召开会议:选美竞赛—1959 年纳粹小姐。元首的梦想即将实现了。”他愤怒而轻蔑地哼了一声。“可是,这全是耍嘴皮子,毫无益处。他们靠梦想过日子,让梦想变成了他们的真实。他们失去了勇气;抛弃了他们的英雄气概;对于希特勒为他们奠定的思想真理,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你瞧,邦德,我深信阿道夫·希特勒是唯一掌握着答案的人,是唯一有坚强的意志和信念,能够在国社党统治下给世界带来真正和平的人。其他的人?都是渣滓,就跟后来变成了渣滓的那些人一样。希特勒是出类拔萃的,他远远超出同时代的领袖之上。你只要看看他那些法西斯主义的同时代人就知道了。当然,弗朗哥活了下来,但是他的智力只相当于一个市政府的小职员,既缺乏想象力,又缺乏雄心壮志。自从他的那次内战以后,一切对于他都来得太容易了。”

“墨索里尼呢?”邦德问道。

这回冯·格勒达大笑起来。“那个街头小贩吗?懒惰、虚荣——一个拉皮条的。别跟我提起贝尼托·墨索里尼,也不要提近年来跟他在后面出现的那些人。不,只存在一位真正的领袖,邦德。希特勒。希特勒是正确的。如果国家社会主义化为灰烬,一定会有只凤凰从灰烬中升起。否则,不到本世纪结束,俄苏共产党政权就会推翻欧洲,最终会推翻世界。”

冯·格勒达曾经鼓励过少数仍然坚持梦想的人:在转折时刻,当世界仿佛迷失了方向,当人人都在请求某个人带领他们的时候,那就是出击的时刻。

“那就是出击的时刻。”他断言道:“俄苏政权在全力投入统治世界的斗争之前,不可避免地会有片刻的犹豫。”

“事情并没有完全像那样发生。”邦德知道,他的唯一希望就是和这个人建立起某种共同的立场——就像人质必须争取他的俘获者一样。

“没有?”他此刻甚至有了笑容。“不,事情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看看世界上在发生什么。苏维埃的人已经打进了从不列颠到美国的工会和政府——可是他们自己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你也会同意,它自身正在慢慢地崩溃。”

事实上,邦德在一定程度上是同意这话的,不论冯·格勒达是否疯狂,他说的是真话。如果老纳粹思想意识重新出现,一开始它会以另一个所谓的恐怖主义小组的面目出现。于是,它就会受到攻击,被轻蔑地看作是一个迟早会死亡的狂热的蘑菇。只不过,冯·格勒达在设法使它不会死亡。

“去年,我们用几次计划周密的行动——以的黎波里事件开头——告诉了世界。今年就不同了。今年我们有了更精良的武器装备。我们有了更多的追随者。我们会打进政府。明年,党就会出现,公开露面。再过两年,我们便又成了一支真正的政治力量。希特勒将被证明无罪。秩序将会得到恢复。

共产主义——我们的敌人——将会被清除出历史的地图。人民正在呼唤秩序——新的秩序;呼唤一个英雄的世界,而不是农民和政权受害者的世界。”

“没有受害者了?”邦德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邦德。当然,那些渣滓必须清除掉。不过,一旦把它们除掉以后,就会出现一个优等民族——不仅是德国优等民族,而是一个欧洲优等民族。”

这个人设法说服了巴拉圭的一部分年长些的纳粹分子,使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可能的。“六年前,”他骄傲地说,“他们拨给我一大笔现款。它是瑞士银行帐户上剩余款项的大部分钱。我在六十年代末期就采用了一个新的名字或者说,是重新使用了它。在我的古老家族和现在已经衰亡的冯·格勒达家族之间,存在着确确实实的联系。我起初只是有时回来,四年以前我就认真地开始了工作。我周游世界,邦德,组织、策划、从麸皮里挑出麦粒来。

“我计划在去年开始所谓的恐怖主义行动。”冯·格勒达现在更加起劲地说了起来。“主要的问题一向是武器。人员,我可以训练——我们有大量的部队,有许多经验丰富的教员。武器则是另一回事了。要让我冒充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红色旅,甚至爱尔兰共和军,都是困难的。”

到了这时,他已经回到了芬兰。他的基本组织已初具规模。他唯一的问题是武器和一处秘密的大本营。后来他想出一个主意……“我来到此地。我很熟悉这个地区,我更加记得它。”

他特别记得这个地堡,它最初是俄国人修建的,后来又被德国军队加以改进。冯·格勒达在萨拉住了六个月,利用那条公认的“走私”路线出入俄国。他惊奇地发现,地堡的绝大部分完好无损,他便拿着芬兰商业部的许可证,公开找苏联当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他们还是允许我在这里开工:开采可能存在的矿藏。我没有详谈细节,但是,这确是一笔很好的投资。

反正又不用苏联人花钱。”

又过了六个月——从南美、非洲,甚至英国找来了建筑队——新地堡造起来了。在那段时间,冯·格勒达和附近的两座军火库建立了联系。“有一座军火库去年关闭了。我从那里得到了那些车辆。是我搞到BTR 型运输车的,”他捶着自己的胸膛,“和那些‘蓝野兔’的背信弃义的白痴们做所有交易的也是我。不值半文地出卖了他们自己……”

“出卖了他们自己和大批的重武器——大量的火箭,我想你还没有使用过它们吧。”邦德顺便把这件事实兜了出来,得到的回报是一个恶狠狠的眼光。

“快了,”冯·格勒达点了点头。“第二年我们就会用上重武器——还有别的。”

沉默。

冯·格勒达在等着别人祝贺他吗?可能的。

“你似乎获得了相当辉煌的胜利。”邦德说。他想让他的话听上去像连环画报上的噱头,可是冯·格勒达却把他的话当了真。

“对的。对,我想是这样的。瞧,我竟能和俄国士官做买卖,这些士官根本不懂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更不用说‘纳萨’的意识形态了。傻瓜。白痴。”

又是沉默。

“然后,世上的人抓住了他们?”邦德提醒道。

“世上的人?哦,当局抓住了他们,他们就跑到我这里来找藏身之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事,邦德。也许因为你是我可以夸耀——是的,真正地夸耀我们至今为止所取得的成功的唯一的人。这儿有一千人,男男女女,在这座地堡里。在外面——在世界上,还有五千人。一支每天都在壮大的军队;对整个欧洲和美国的主要政府中心实施进入的详细计划,已经全部制订出来了,而武器装备已经准备完毕,只待运走。下一次袭击以后,就使用外交手腕。外交手腕不行,就再袭击,然后再用外交手腕。到最后,我们就会拥有西方世界里最大的军队和最多的追随者。”

“一个只适合于英雄的世界吗?”邦德咳了一声。“不,先生。你们人员不够,武器不足。”

“武器不足?我不相信,邦德先生。这个冬天,我们已经从这里运走了数量极其巨大的军火——BTR 型运输车、雪地履带车,全部堆得高高的。真正穿过芬兰,穿过崎岖不平的田野。现在都伪装成机床和农具等待装船海运出去。我为军队提供军需品采用了种种办法,现在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我们知道你是通过芬兰把它们运出来的。”

冯·格勒达竟笑了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然而,其他还有些事,是你们不该知道的。这一批军火送出去以后,我打算把我的军队转移得更靠近欧洲基地一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地堡。你大概也知道,这问题和你有关系。”邦德皱了皱眉,不懂他的意思。但是这位新帝国未来的首脑这时又讲起了他是如何跟“蓝野兔”的人打交道的故事。

自从跟“蓝野兔”的士官们建立了兴旺的买卖关系以后,他们顺利地干了一段时间。这时,他们的指挥官——“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到冰宫。上级进行了一次现场检查,两名红军上校就像凯瑟琳车轮焰火一样团团转了起来,指控这个人,指控那个人,人人都受到了指控——包括那名一级准尉指挥官。冯·格勒达建议一级准尉摆出一副架子,要求上校们把案子交给克格勃来调查。

“我知道他们会赞成这个建议的,邦德。我最喜欢俄国人的一件事,就是他们推卸责任的本领。一级准尉和他的‘蓝野兔’部下被抓住了,上校们被遗失的军火数量之大吓坏了。他们全都陷进了交叉火力之中。每个人都想把问题扔给别人。我建议说,有谁比克格勃更合适呢?”

邦德承认,冯·格勒达伯爵表现出了完美的判断力。海陆空三军的(第三)理事会肯定会躲开这类事件。巨大数量的武器弹药失踪于北极荒野中,这件事肯定不会使第三理事会高兴。那位新元首,不论其他方面如何,却很懂得策略,很懂得俄国人的心理。在“格鲁乌”之后,这件活儿会落到V 部手里。这种安排的动机十分明显。一旦V 部接手,在他们结束时,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不会有失踪的武器,也不会有可供询问的人。一切都一扫而光:很可能军火库发生了可怕的意外,诸如一次爆炸之类,从而夺走了军火库全部人员的生命。

“我告诉那个白痴第一准尉向克格勃派来的人报警,不管那人是谁。告诉他来和我谈。首先有几个‘格鲁乌’的人来到‘蓝野兔’。他们只停留了两天。然后柯尼亚来了。我们喝了几杯酒。他什么也没有问。我问他,为了个人事业成功在世界上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我们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做成了这笔交易。再有一个星期左右,‘蓝野兔’就将不复存在了。没有人会兴风作浪。没有金钱交易。柯尼亚只要一件东西。你,詹姆斯·邦德先生,你,放在盘子上送给他。我只不过充当了操纵木偶的人,我告诉他怎样抓住你,怎样把你交给我,让你在我这里停留几个小时,然后,V 部——也就是跟你打过许多次交道的‘斯莫施’——就会得到你。永不分离。当然,也许对你是死路一条。”

“而你便继续建造第四帝国?”詹姆斯·邦德说道。“而全世界从此就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差不多是那样。但是我已经耽搁了时间。我的手下在等着要和你谈谈……”

邦德举起了一只手。“我没有问的权利,但是这次中央情报局、克格勃、摩萨德和我的机构的联合行动,也是你策划的吗?”

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了柯尼亚该怎样干,怎么样把人替换掉。我倒没有想到,摩萨德会把我误入歧途的女儿派来对付我。”

“里夫克。”邦德想起了旅馆里的那个夜晚。

“对,据我所知,那就是她现在用的名字。里夫克。表现得好些,邦德先生,也许我就会心软下来,在你去莫斯科以前让你见她一面。”

那么,她还活着,就在这里,在冰宫里。邦德努力克制自己,不让感情流露出来。相反地,他只是耸耸肩膀。“你说有人想跟我谈谈?”

冯·格勒达回到他的书桌旁。“莫斯科当局无疑地急着想得到你,但是我自己的情报人员也想跟你谈一件事情。”

“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邦德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机构抓住了我们的一个人——一个没有完成自己职责的士兵。”

邦德耸耸肩,脸上毫无表情,装作不懂的样子。

“我的军队是忠心耿耿的,他们明白,事业高于一切。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一直都是成功的。不当俘虏。‘纳萨’的全体成员都宣过誓,宁死不屈。

去年的所有行动里,我的士兵没有一个被俘——除了……”他没有说完。“好吧,你愿意告诉我吗,詹姆斯·邦德?”

“无可奉告,”平淡而干脆。

“我想你是可以告诉我的。是针对三名英国文官的行动,那时他们刚刚离开苏联大使馆。好好想想,邦德。”

邦德早已走在他前头了。他记起了M 介绍情况时,提起审问他们关押在总部那栋楼房里的唯一的‘纳萨’人员的事——那个想开枪自杀的人。那时,M 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M 当时是怎么说的?“他的枪打飞了。”不过,没有谈起细节。

“我猜想,”冯·格勒达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语,“我猜想,从那名犯人身上逼问出来的任何情报,都会在你和柯尼亚会合以后,在向你介绍情况时告诉你。我需要知道——必须知道——那个叛徒泄露了多少。你会告诉我的,邦德先生。”

邦德从发干的喉咙里面勉强挤出一点笑声。“我很抱歉,冯·格勒达……”

“元首!”冯·格勒达尖叫起来。“你也得像所有人一样,称呼我元首。”

“一个叛逃到纳粹那边的芬兰军官?一个幻想着光荣的芬兰—德国人?

我不能称你为元首。”邦德平静地说道。他没有想到,底下会引出对方一大篇高谈阔论。

“我已经否认了所有的国籍。我不是芬兰人,也不是德国人!戈培尔不是公开宣布过希特勒的感情吗?德国人没有权利生存下去,因为他们不够资格,他们配不上伟大的纳粹运动的理想。他们将被消灭光,于是一个新的党将会兴起,把事业继续下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被消灭光。”

“那无关紧要。我只效忠于党,效忠欧洲,效忠世界。第四帝国的黎明已经到来。就连这点小小的情报我也需要,你必须告诉我。”

“我不知道任何‘纳萨’犯人。我不知道什么审问。”

那个笔直地站在邦德面前的人突然显得怒不可遏。他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你必须把你知道的全讲出来。讲出英国情报机构知道的,有关‘纳萨’的一切事情。”

“我没有东西要告诉你。”邦德重复道。“你不能逼我说我不知道的事。

再说,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必须把我交给柯尼亚才能继续进行你自己的斗争——那是你让他保持沉默的条件。”

“噢,邦德先生,别太天真了。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我的人和军用物资撤走。柯尼亚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也已经出卖了他的灵魂。他已经看见,如果他带着你——这个‘斯莫施’许久以来就想要的人——走进捷尔仁斯基广场,他将会拥有自己的势力。你以为他的上级知道他正在做的事吗?当然不。柯尼亚像所有的优秀特工人员和士兵一样,懂得利用戏剧效果。对于第一理事会的V 部来说,柯尼亚·莫索洛夫是被派去侦查这个地区丢失武器事件的。假如他们没有收到他的汇报,那么短期内是不会有人来进行调查的。

懂吗,詹姆斯·邦德?你为我买到了时间,仅此而已。你使我有了机会结束我的小小军火交易,并且来得及撤出去。如此一来,柯尼亚·莫索洛夫的使用价值也就结束了。你呢,也只有这一次的使用价值了。”

邦德在脑子里迅速地分析着这种逻辑。冯·格勒达的纳粹恐怖主义军队在过去一年里的确完成了极其成功的工作。而且,M 本人也坚持认为,所有西方国家政府都在认真地对待国家社会党行动军。M 所表现的严肃态度,和他所提出的警告,是在他谈起那唯一被俘虏并且监禁在俯瞰摄政公园的建筑物里的“纳萨”分子之后。因此,从逻辑推理上说,这就意味着此人的招供足以使情报局获得了有关冯·格勒达的实力和藏身之处的尖端情报。证毕,邦德想道,真正的答案是:他自己的情报机构,姑且不论别国的,此刻完全知道冯·格勒达的司令部藏在何处,而且通过审讯分析员的分析,可能也知道他们未来的指挥部在什么地方。

“原来,只为了一个囚犯,我就只有利用一次的价值了,”邦德说道。

“只为了一个人,并且他还不一定当真被我的机构俘虏了。真有趣,只要想想,你们原先的元首曾经把几百万人监禁起来,毒死在煤气室里,因奴役式的劳动而送命。而现在,区区一个人,倒成为至关重要的了。”

“哦,一次不错的试探,邦德,”冯·格勒达冷淡地说。“但愿事情有那么简单。可是,这是件严肃的事,我必须要求你也严肃地对待它。我不能靠运气。”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怎样才能更清楚地向邦德说明形势。然后他说,“你瞧,这里没有一个人,就连我的参谋部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下一步我的司令部会设在什么地方。柯尼亚不知道,虽说我向他提供了,同时也为他策划了一个飞黄腾达的锦绣前程。保拉不知道,布赫曼——对你来说是蒂尔皮茨——也不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然而,不幸的是,有少数几个人却知道,虽说是无心知道的。此时此刻,在新的司令部等着我的那些男男女女们,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可是,还有其他人知道。举例来说,那个在肯辛顿王宫花园苏联大使馆门外执行任务的小组就是从这里出发,在新的指挥部接受指令以后,才前往伦敦的。

“他们是从那个极其机密的新司令部出发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的。除了其中的一个人,他们全都死了。我得到的情报说,当他落进你们的情报机构手里时,他没有自杀。他受过良好的训练,但是,连最聪明的人员也会落入陷阱。你明白二跟二是怎么加起来的,邦德先生。我需要你告诉我两件事。首先,他是否招出了我很快就打算搬去的新司令部的地点,其次,他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我不知道‘纳萨’犯人的事。”

冯·格勒达漠然而冷静地瞥了邦德一眼。“你说的可能是真话。我怀疑,不过也有可能。我只要真话。我个人的感觉是:你知道他在哪里,你也了解他说的所有的话。只有笨蛋才会不让你了解全部事实就把你派出来。”

冯·格勒达的确算得上聪明,邦德想道,他确实很善于了解细节,头脑很敏锐,但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说明了他对情报工作的彻底无知。由于明摆着的原因,邦德听见他把M 称作笨蛋也极为恼怒。

“你认为他们会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我吗?”邦德露出一丝宽容的微笑。

“我敢肯定。”

“那么,笨蛋就是你,先生,而不是我的上司。”

冯·格勒达冷酷地发出短促的一笑。“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能碰运气。

我必须知道真相。我们有许多拷问犯人的办法。如果你没有什么可说,你什么也不说,我就会知道我们没有危险。如果你只知道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这件情报就会迅速传到伦敦。哪怕他被关押在最无法接近的地方,我在伦敦的小组还是能弄到他,一点也不会误事的。”

冯·格勒达的小组能够打进情报局的总部吗?邦德一点也不相信。但是他决不想让他们有机会试一试。

“要是我受不了刑,对你说谎,怎么办?要是我说,对,是有这么一个犯人——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的确不知道有个犯人——而且他已经向我们招供了所有我们需要的情报,那又怎么样?”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新指挥部的地点了,邦德先生。你瞧,不论怎么样,你都没法取胜。”

那是按你们的规矩,邦德想道。如果不是黑白分明,明摆着的事,这个人就是睁着眼也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冯·格勒达站立起来。“我们在这里,邦德先生,用的是老式的审问办法。很痛苦,但是很有效。我很相信那种柯尼亚朋友会称之为‘化学审问’的方式。所以,弄清你将要面对些什么吧,邦德先生。用委婉些的说法,你会异常地不舒适。我打算把你带进疼痛的大门。据医生告诉我,用我们将要使用的办法,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的。”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你就会坚持住,而我也就会知道了。喂,干嘛受那份罪?告诉我犯人的事,他被关押在哪里,他招供了些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仿佛在邦德的头脑里嘀嗒嘀地响着。他甚至于想象他听见远处传来了歌唱声——往昔的声音——唱的是一支老的纳粹战歌:

来复枪最后一次装上子弹……

很快,希特勒的旗帜就会飘扬在街垒上。

霍尔斯特·韦瑟尔之歌——那支曾经把原先的纳粹党团结起来的赞歌。

霍尔斯特·韦瑟尔;法西斯敬礼;制服;还有“希特勒万岁”的呼声,融进了无数人歇斯底里地反复高喊“胜利万岁……胜利万岁……”的声音之中。

朝外的门打开了,邦德认识的那个布拉德·蒂尔皮茨进来了,后面跟着在接待室里等候的两名黑制服的警卫。

他们举手敬礼,邦德发现,他确实能听见歌声,是从地堡里传来的。

“汉斯,你知道我从这个人身上要得到什么情报,”冯·格勒达命令道。

“你得使出全部力量来说服他。现在。”

“是的,我的元首。”胳臂整齐地举了起来,脚后跟咔嗒地并拢。然后两名警卫向邦德围过来,扭住了他的胳臂。他感觉到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他们强壮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把他推出门外。

他们只是把他带到了接待室。蒂尔皮茨/ 布赫曼走到裱糊了麻布的墙壁前面,用手一推,只听喀啦一声,上面的一道暗门就打开了。

布赫曼消失在那扇门里,两个警卫中的一个跟在他后面,用手抓牢了邦德的夹克。另一个警卫则紧紧握住007 上了手铐的手腕。他们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邦德很快就发现了原因:进了门以后,他们都被紧紧地塞进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它又低又窄,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他们走了五六步以后,通道明显地向下倾斜,接着他们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光秃秃的石砌楼梯口。这座楼梯是靠墙上隔一段距离安一盏昏暗的蓝灯照亮的。楼梯的一边有一条套在金属环里的绳子充作扶手。

他们的进展十分缓慢,因为楼梯很长,一直向下延伸。邦德想计算一下它有多深,但是不久就放弃了。阶梯变得更陡峭了。有一处楼梯上有一个小平台,通到一个开放的房间。布赫曼和两名警卫在这里穿上了厚大衣和手套。

他们没有让邦德穿。虽然他现在仍然穿着一身冬季户外服装,还是开始感受到从他们下面的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可怕的凛冽寒气。

他们愈走下去,楼梯变得愈滑。邦德感觉到了两边墙上冻结的冰。他们继续行进——向下、向下,直到最后他们进入一个灯火明亮的圆形洞穴——墙是天然岩石凿成的,脚下的地面似乎是厚厚一层纯粹的冰。

一根根沉重的木头大梁穿过洞穴中央,横跨在洞穴上方。大梁上系着一套滑车机械装置,挂着一根长长的结实的金属链条,链条顶端是一只锚钩形状的东西。

一个穿黑制服的党卫军警卫拿出手枪,紧紧站在邦德身旁。另一个打开了一只结了一层冰的大金属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具电机驱动的链锯。

在这座冰冷的地牢里,四个人的呼气都在空中凝成了白雾。链锯的电机开动起来时,邦德闻到汽油的气味。“我们把它保养得很好!”布赫曼讲起话来仍然没有改掉蒂尔皮茨的美国口音。“好了,”他朝拿枪的党卫军警卫点点头。“剥光这杂种的衣服。”

正当邦德感到警卫开始脱下他的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链锯割进洞穴的地面,割下的冰屑四下飞溅着。他穿着衣服还觉得寒气袭骨。现在,一层层衣服被粗暴地剥掉了,他的身体便好似被无数尖利的针做成的无形外衣裹住了似的。

布赫曼朝拿着链锯的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他正为你切割出一个舒服的澡盆来,詹姆斯,老伙计。”他笑了。“我们这儿已经是地堡的地面以下的深处了。夏天水涨得相当高。一座小小的天然湖泊。你将会好好地熟悉一下这座湖泊的,詹姆斯·邦德。”

他说这话的时候,链锯穿透了冰层,原来这冰层至少有一米厚。然后操作人员开始在冰层上切出一个粗糙的圆圈,圆圈中心对准了从滑车上垂下来的铁链和钩子。

15彻骨严寒

他们打开了手铐。这时,詹姆斯·邦德已经冻得无力反抗了。他们接下来脱去他上身的衣服,这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显著的区别。他冻得动弹不了,连发抖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了。

党卫军警卫里的一个把邦德的双臂扯到他完全赤裸着的身体前面,然后又一次扣上手铐。他的双腕接触到金属,觉得它似乎在燃烧。

邦德开始集中思想。试着回忆什么……忘记寒冷……闭上眼睛……只注视宇宙中的一个圆点,让圆点涨大……

铁链在响,邦德不是看见,而是听见,他的铐住的手腕被挂在钩子上。

然后,他们拽起滑车和钩子,刹那间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吱……吱……

吱……他的脚离开了地面,铁链向上升起,他便悬在铁链上摇晃着,旋转着。

胳臂被扯得直直的,被扯出了肩窝。然后又是一片麻木感。他胳臂上、肩上、手腕上的重量不再发生作用了。冰冻的气温起着几乎是麻醉剂的作用。

奇怪的是,真正困扰他的是摇晃和旋转。邦德平常在飞行时做一些高速特技表演,一般是不会头晕眼花、不辨方向的。其他一些包括在每年一次的检查里的高压测验,也都如此。但是现在,当摇晃变得更有规律——像钟摆一样——而旋转变慢,先是朝一个方向,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他觉得胆汁都涌上喉咙来了。

睁开眼睛也一样是件痛苦的事。必须努力掀开结在眼皮上的一层薄霜。

可是他必须睁开眼睛,他非常迫切地需要让自己集中注意某个固定不动的目标。

挂着冰凌的洞穴内墙在他眼前转动着,顶上射下的强光幻变出五颜六色的光辉——黄色红色和蓝色。像这样高举双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实在无法抬起头来。

邦德的头耷拉下来了。他下面有一只大大的黑眼睛。人形在它周围移动。

这只眼睛懒洋洋地旋转着,一会儿眯着眼瞧,一会儿斜着眼瞧。过了一会儿,他那麻木了的身体和头脑才发现,那只眼睛并没有动,那只不过是他吊在铁链上旋转着所产生的幻觉。

针尖继续袭击他的身体。它们似乎无处不在,然后,又集中在一个地方——抓搔着他奇$%^书*(网!&*$收集整理的头皮,又移动到一条大腿上,或是摩擦着他的生殖器。

集中:他努力让眼睛正常地观察事物,但是冻僵的麻木感像一道屏障,一道冷冰冰的高墙,不让他运用头脑思想。使劲;使劲集中。

最后,摇晃和旋转稳定下来,他终于看到了那只眼睛。它是在冰上切割开来的一个圆洞。洞下面有冰冻的水,使它显得黝黑。他们慢慢地把铁链放下去,于是他的双脚就仿佛直接吊在水上面上一样。

现在,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蒂尔皮茨—布赫曼:“詹姆斯,伙计,接下去我们就毫不留情了。你应该在我们动手之前快快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想什么吧?只要说是或者否。”

他们到底要什么?为什么发生了这一切?邦德觉得他的脑子正在冻成冰。什么?“否。”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你的人抓住了我们一个人。两个问题:他被关押在伦敦的什么地方?

他对审问者招供了什么?”

一个人?关押在伦敦?谁?什么时候?他招供了什么?邦德的头脑清醒了几秒钟。是那个关押在摄政公园总部里的“纳萨”士兵。那人招供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心里不是已经有了谱吗?是的,这人一定招供了不少。什么也别说。

他大声地说,“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犯人。我不知什么审问。”他的声音完全走了样,在洞穴的内墙之间回响着。

另外那个声音飘了上来,邦德必须努力挣扎,才能听出它、听懂它。

“好的,詹姆斯,随你的便。过一会我再问你。”

头顶上有什么在哗哗作响。铁链。他的身体朝那只黑眼睛降下去。不知为什么,邦德突然想到,他完全失去了嗅觉。奇怪,为什么失去嗅觉?集中注意力想点别的。他挣扎着把他的思想投入另一条思路。夏日的一天。郊外。

枝繁叶茂的树木。一只蜜蜂在他的脸上盘旋,他闻得见——他的嗅觉又恢复了——青草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传来了农田机械宁静的突突声。

什么也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干草和青草。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邦德听见铁链最后嗄吱响了一声,他便落进了黑眼睛的中央。他的头脑甚至于注意到,水面上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然后,铁链一松,他掉进了正中间。

他一定是张嘴喊叫了,因为他的嘴里全是水。阳光、橡树。胳臂被铁链拽下去了。他没法呼吸了。

这种感受并不是酷寒,只不过是剧烈的变化。说它是冰冷,不如说它是滚水。在第一下冲击以后,邦德一苏醒过来,就觉得他的身体被一阵使人目眩的疼痛包围了,仿佛他的眼睛被白热的强光烧灼过一般。

他还活着,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觉得疼痛。他的心脏像定音鼓一样,在他胸膛里和头脑里咚咚直响。

他不知道他们让他在水底下呆了多久。他因为憋气,大口吞咽着、呛咳着,他全身像被手足抽搐的木偶师傅操纵的木偶那样,一阵阵地猛烈痉挛着。

邦德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又一次被悬挂在那只冰眼睛上面。这时,开始了真正的寒冷——他晃来晃去,不停地战颤,尖尖的针变成了倒刺,在剥着他的皮。

不。他的头脑冲破了寒冷的痛楚。不,这一切并没有发生。青草;夏天的芬芳气味;夏天的声音:拖拉机开过来了,在橡树枝条间飕飕地刮过一阵轻风。

“好的,邦德。刚才只是让你尝尝滋味。你听见了吗?”

他的呼吸又正常了,但是他的声带似乎不能正常工作了。最后,他说,“是的,我听见了。”

“我们明白最多能忍受到什么程度,但是不要哄你自己,我们会超过它。

达到最高限度。我们的人关押在英国什么地方?”

邦德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仍然像是不属于他自己的:“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人。”

“他向你们的人招供了什么?招供了多少?”

“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人。”

“随你的便。”铁链又发出了死亡的喀拉声。

他们把他放进下面,悬在铁链上,呆了很长的时间。他憋着气,眼前一片红色的雾,渗进了一片白光,它仿佛熔进了每根肌肉,每一条血管和器官。

然后是黑暗带来的可喜解脱。可是不久,当他赤裸的身体被人从冰冷的水里扯上来,在铁链上微微晃动的时候,那一阵钻心的疼痛又把他撕裂了。

地牢里的寒气使第二次更加难熬。现在不仅是针刺,而是仿佛有无数小动物在啮咬着麻木的肌肉。那些更加敏感的器官更是火辣辣地痛,使邦德使劲扭动着手铐和挂钩,想抽出手来放下去护住他的生殖器。

“有一名国社党行动军的士兵被关押在英国。他在哪里?”

夏天。试……试着想夏天,但是没有夏天,只有可怕的牙齿,又细又尖的牙齿,啮咬着皮肤,咬穿了,咬进了肌肉。那名‘纳萨’人员在摄政公园的总部。告诉他们有什么关系?夏天。夏天的青绿树叶。

“听见我了吗,邦德?告诉我们,你就会轻松些。”

夏天来了,……

唱吧,布谷!……

“不知道。不知道犯人的事……没有……”这次声音是直接从他的头脑里传出来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喀拉拉的铁链声打断了,铁链垂了下去,把他扔进了冰冷的液体里。

他挣扎着,没有想如果手铐从钩子上脱落,他会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完全是条件反射:一具机械地挣扎求生的躯体,它被陷进了某种元素,再呆下去他就不可能生存了。他意识到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头脑不再正常运转了。

他只觉得火辣辣地疼痛。一片黑暗。

邦德又活过来了,还是吊在那里摇晃着。他不知道自己徘徊于生死之间,和死亡有多么接近了,因为那灼烧般的疼痛现在已经集中在他的头部——然后是脑壳里的一声使人昏愦的、灼热的急骤爆炸。

那个声音在喊叫,仿佛是在从远处对他喊叫。“囚犯,邦德。他们把他关押在哪里?别做傻瓜,我们知道他在英国的某个地方。只要把那个地方告诉我们。地名。他在哪里?”

我的情报机构总部。摄政公园附近的建筑物。环球出口公司。他说出来了吗?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哪怕这些词句已经在他头脑里清晰地显示出来,几乎呼之欲出了。

夏天的青绿树叶;夏天来了;轻松愉快的生活;夏天最后的玫瑰;风和日丽的小阳春……

毒蛇在抽打他的头脑,然后是那些词句:邦德的声音高声说道——“没有囚犯。我不知道什么囚……”

冰层在他四周裂开了,火红滚烫的、眩目的液体,然后,他的身体又有了感觉:极度的痛苦。拉出冰水了。晃来晃去,湿淋淋的,大口喘着气。他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被撕成了一片片。头脑里终于弄明白了痛苦的真正来源。寒冷。彻骨严寒。慢慢地冻死。

阳光使他眼花缭乱。邦德热得汗如雨下,汗水流下他的额头,流进了他的眼睛。他张不开眼睛了,他明白,自己一定喝醉了。酩酊大醉。怎么会酩酊大醉呢?一文钱大醉,两文钱烂醉。失去了平衡。笑声:邦德的笑声。平时他不轻易喝醉,但这次不同。醉得像……醉得像在……在什么日子?像在七月四日一样?至少醉得高兴。让人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吧。神志不清……无忧无虑……一片黑暗。天哪,他要昏过去了。要呕吐了。不,他非常舒畅,不想呕吐。幸福……非常快乐……黑暗又涌过来了,把他包围了。在黑夜吞没他以前,再让他尝尝真正的滋味。彻骨严寒。

“詹姆斯……詹姆斯。”声音很熟悉。很远很远,从另一个星球上传来。

“詹姆斯……”一个女人的声音。

于是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温暖。他躺着,身上是暖和的。一张床?这是一张床?

邦德想动一动,那声音又在重复他的名字。是的,他被裹在毯子里,躺在一张床上。屋里很暖和。

“詹姆斯。”

邦德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眼皮被刺痛了。然后他缓慢地动了动,因为每一个动作都很疼痛。最后,他的头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他的眼睛费了几秒钟才看得清楚东西。

“噢,詹姆斯,你没事了。他们给你作了人工呼吸了。我已经按了铃。

他们说你一醒来就马上叫人来。”这间屋子跟医院病房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没有窗子。里夫克·英格伯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她的两条腿都打了石膏,用牵引器吊了起来。她容光焕发,满脸高兴的神情。

接着,噩梦回来了,邦德想起了他的经历。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那块黑暗寒冷的冰水的圆眼睛。他动了一下手腕,又一次感觉到深深卡进肉里的钢制手铐所造成的疼痛。

“里夫克,”他勉强说道,但是还有一些魔鬼在困扰着他的头脑。他是不是告诉了他们?他对他们讲了什么?他记得那些问题,但是记不得自己的回答。他的脑海里掠过一片夏天的风景——青草、干草、橡树、远方蜜蜂的嗡嗡声。

“喝吧,邦德先生。”他以前没见过这个姑娘,但是她穿的是一套整整齐齐的护士服,正把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送到他的唇边。“牛肉茶。是热的,但是你必须喝热的。你会好起来的。现在,什么也不用发愁了。”

邦德斜靠在枕头上,他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喝下第一口牛肉茶,就使他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牛肉茶的味道使他回忆起遥远的过去——就像一支乐曲勾起久已遗忘的记忆一样。

邦德想起了久已遗忘的童年:学校隔离病房里的洁净气味,家乡在冬天里发生的几次流行性感冒。

他又喝了几口,觉得热气弥漫到了他的胃里。体内热了起来,恐怖感也回来了:那座冰下地牢,他被浸进冰水里时那冻彻骨髓的寒冷。

他讲出来了吗?邦德绞尽脑汁,也记不起了。在一幅幅残酷的邪恶的拷问场面中间,他一点儿也想不起在他和拷问者之间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了。

他苦恼地看了里夫克一眼。她正在注视着他,眼光温柔而亲切,就像那个清晨,在滑雪坡上发生爆炸以前。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但邦德很容易地看出,她正在说,“詹姆斯,我爱你。”

他微笑着向她点点头,这时,护士把盛牛肉茶的杯子斜了过来,好让他再喝一些。

他还活着。里夫克在这里。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制止国社党行动军,把他们的元首和他的“新世界”从地图上清扫掉。

16同谋犯

喝完牛肉茶,打了一针以后,护士提到冻伤。“不要紧的,”她说道,“过几个小时你就会没事了。”

邦德朝里夫克看看,想说点什么,但是一会儿就睡着了,后来,他不明白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但是他似乎又醒了一会儿,看见冯·格勒达站在床脚,那个高个子男人阴险而虚情假意地微笑着。“好啦,邦德先生。我说过我们会从你身上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的。比麻醉剂和化学药物还要有用。我相信我们没有毁了你的性生活能力。我想没有。总之,谢谢你的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

邦德最终醒来时,大致上已经认定了这不是一个梦,因为冯·格勒达的形象是那样鲜明生动。不过,还有一些梦境,都梦见同一个人:梦见冯·格勒达穿着一身挂满各种荣誉勋章的纳粹军服,正在纽伦堡群众大会上滔滔不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希特勒曾经施展过的魅力,吸引得群众向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表示敬仰。

邦德在梦中仿佛听见了长统靴跺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军乐,混杂着单调的赞美歌吟诵声和激昂的人声。他终于浑身是汗地醒来了。这时,他完全明白了,M 是正确的,冯·格勒达的话是当真的,他的威胁一点也不是装腔作势,他的理论一点也不是空谈。他的确能纠集起一支军队——许多人是从欧洲大城市,也可能是美洲大城市的街头招募来的,他会像希特勒做过的那样,把他们组织进一个新的党里来。而这又会在一个接一个国家里掀起国家社会主义的浪潮。

邦德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天花板。他在担忧,不知道冯·格勒达的短短一番话是不是一个梦。他一回忆起在冰水下所受的折磨,便不由感到全身被恐怖所包围,接着,恐怖消失了。他现在觉得好些了,只是脑子有点混乱,并且急着开始干起来。的确,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如果不从冯·格勒达的迷宫里找出一条路逃出去,就得踏上无可避免的莫斯科之路,并且在他跟“斯莫施”的继承人之间,作最后的摊牌。

“你醒了吗,詹姆斯?”

在醒来的最初几秒钟里,邦德忘记了房间里的里夫克。他转过头微笑道,“男女混合病房。他们还会想出些什么花样呢?”

她笑起来,脑袋俯向两大块吊在滑车上的石膏,那就是她的腿。“我们自己也没什么办法。真可惜。刚才我那讨厌的父亲来过了。”

这就证实了。冯·格勒达的话不是梦。邦德默默咒骂着。在沉进冰洞里的痛苦和昏乱之际,他到底告诉他们了多少?很难说。他迅速估计着一支奋不顾身的小组闯进摄政公园楼房的可能性。其可能性大约只有八十分之一。

但是他们只要能打进去一个人就行了,那就会大大增加可能性,而且,如果他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会儿“纳萨”一定对小组做完了情况介绍了。现在再警告M 都已经太晚了。

“你看上去很发愁。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詹姆斯?”

“他们带我到一个冬天的仙境去游了一会儿泳,亲爱的。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呢?我看见发生的意外了。我们以为你被正规的救护车和警察送走了。我们显然错了。”

“我正朝最后一个斜坡滑下来,心里正想着再见到你。然后,砰——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醒来觉得腿很痛,父亲站在我身边。他身边带着那个女人。不过,我想她不在这里。但是他们的确办起了一所像是医院的机构。

我的两腿都骨折了,还断了两根肋骨。他们给我打上石膏,带我坐了很久的车,我终于在这里醒过来了。伯爵把这里叫做他的指挥所,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护士们都和气,但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如果我的计算是正确的话……”邦德侧转了身子,这样他就可以很方便地同时跟里夫克说话而又可以瞧见她。在她眼圈里有劳累的痕迹,腿上的石膏和牵引滑车显然也使她感到不舒适。“如果我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在一座大地堡里,离芬兰边境东边十到十五公里的地方。在俄国境内。”

“俄国?”里夫克张大了嘴,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邦德点点头。“你可爱的爸爸设下了一个大骗局。”他做了鬼脸,也表达出一定的赞赏。“你得承认他的确聪明过人。我们到处寻找线索,他却一直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在苏联境内活动。”

里夫克轻声笑了,笑声带着一点苦味。“他一向都很聪明。谁会想着到俄国去找法西斯小组的总部呢?”

“完全对,”邦德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腿怎么样?”

她举起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你自己也看得见。”

“他们还没有给你进行治疗吗?让你试着走路——哪怕是用拐杖或者齐默矫正助行架?”

“你在开玩笑吧。我不太感觉疼痛。只不过很不舒适。为什么?”

“这里一定有一条离开这个地方的路。我不打算一个人走或者说把你留在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作出了决定。“既然现在我找到了你,里夫克。”

当邦德再朝她看的时候,他觉得她的大眼睛变得湿润了。“詹姆斯,你太了不起了。不过,如果有出去的路,你得自己去试,靠你自己一个人。”

邦德的眉毛皱了起来。如果有一条路,他能够及时回去吗?去找帮手?

他说出了答案。“我想时间不在我们这一边,里夫克。如果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想……”

“告诉他们?”

“被脱光了衣服扔进几乎冰冻的水里,是会有点使人头脑不清的。我昏过去了两次。他们要我回答两个问题。”他接着说,他只知道其中的一个答案,另一个答案他只能猜想。

“什么样的问题?”

邦德用几句话告诉了她关于那个伦敦抓获的自杀未遂的“纳萨”分子的事。“你父亲有一处新指挥所。这家伙有足够使我们的人明白的情报。难就难在伦敦的这个囚犯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掌握的情报。你的疯父亲派了一个小姐在去伦敦前先到他的新指挥所去听情况介绍。我们的审讯人员,跟你们摩萨德的一样,都不是傻瓜。只要问题问得对,就能得到答案。二加二等于四嘛。”

“所以你认为你的情报机构已经知道了新指挥所——第二个指挥所——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会在这上头下赌注。但是,我如果告诉冯·格勒达的审问者我们抓了这个人,并且审问了他,他们就会像我们的人一样,自己得出答案。我想你父亲此刻正火速把人员从这里撤出去。”

“你说他们提了两个问题?”

“噢,他们想知道我们的人把他关押在哪里。其实那并不是什么问题。

一个人就有机会找到他,但是大规模的袭击则根本不会成功。”

“为什么,詹姆斯?”

“我们在伦敦的总部那座楼房地下室里,设了一个特别审讯中心。他就给藏在那里。”

里克夫咬了咬嘴唇。“你真的认为你已经告诉他们了吗?”

“有可能。你说你父亲刚才来过。我模糊地记得。他给我的印象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你是醒着的……”

“是的。”她的眼睛移开了,没有笔直看着他的眼睛。

邦德想道,摩萨德的特工往往宁愿吞下一片自杀药片,而不愿面对一场可能会损害他的名誉的审讯。“你是否认为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我的情报机构,”他问里夫克,“也对不起我们被认为参加了的这个邪恶的同盟?”

里夫克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道,“不,詹姆斯。不。你没有别的选择,很显然,不,我在想我父亲说的话——天知道我为什么称他为父亲。他其实不是我的父亲。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说了些关于你提供了情报的话。我在打盹,但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他对你的情报表示感谢。”

邦德只感到绝望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五脏六腑上。M 把一无所知的他派进了一个足以损害他名誉的处境里,不过,他不能为此而责怪他的上司。

M 一定是认为,对于邦德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M 像他自己一样,几乎可以肯定是被发生的种种事件欺骗了:像真正的布拉德·蒂尔皮茨的被铲除,柯尼亚·莫索洛夫跟冯·格勒达两面三刀的欺骗行为。另外,还有保拉·韦克的欺诈。

他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他使他的祖国失望了,他辜负了他的情报机构的期望。在邦德心目中,这些是最严重的过错。

现在冯·格勒达几乎可以肯定是在进行搬家的一切例行手续:打包,组织车辆,把所有能带走的武器弹药装上BTR 型运输车,销毁文件。邦德猜想,不知冯·格勒达有没有什么他能在那里行动的临时基地——除了主要的新指挥所以外。现在他一定想尽量快些撤出去,但是那也可能用去二十四小时。

邦德四面看看,是不是给他留下了几件他的衣服。床对面有个小橱,看上去装不下衣服。其余的房间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家私人小医院病房里的通常装备:在里夫克的病床对面有另一只小橱;屋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有玻璃杯,一只瓶子,一些医疗设备。他看不见什么有用的东西。

在两张病床四周有挂帘子的横杆,床头各有一盏灯,天花板上安装了长条照明灯。通常有的小通风护栅。

他想到自己可以制服那个护士,脱下她的衣服,装作女人逃出去。但是这个设想明摆着是十分荒唐的,因为邦德的身材实在不容许他男扮女装。何况,一想这件事,他的头就晕晕忽忽的。他感到怀疑,不知在用完刑以后他们给他注射了什么麻醉药。

就算冯·格勒达准备遵守他和柯尼亚的协定——这种可能性太微乎其微了——邦德的唯一机会就是从柯尼亚·莫索洛夫的手里跑掉。

外边走廊上发出了响声。门开了,穿着上过浆的干干净净的护士服的护士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好的,”她轻快地说道,“我带了消息。你们两人很快都要离开这里。元首决定把你们带出去。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你们在短短几小时以后就要出发了。”她讲的一口流利的英语,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口音。

“人质的时间,”邦德叹了一口气。

护士愉快地微笑了,她说是这样的。

“我们怎么走法?”邦德觉得多让她谈谈话可能有用处,至少可以得到一点消息。“雪地履带车?BTR 型运输车?是什么呢?”

护士的嘴唇边始终挂着微笑。“我会陪你们旅行的。你是安全健康的,邦德先生,但是我们为英格伯小姐的腿担忧。我想她愿意别人叫她英格伯小姐。我必须陪着她。我们都搭乘元首的私人飞机。”

“飞机?”邦德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有飞行设施。

“噢,是的,在树林里有一条跑道。即使在最恶劣的气候它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我们这里有两架轻型飞机——在冬天自然都安装了滑雪板——还有一架元首专用的喷气座机,是用一架隐形隼式机改装的,非常快,但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着陆……”

“那么它在哪里都能起飞吗?”邦德想到了树林里的一片荒凉的冰雪景象。

“只要跑道清扫干净就行。”护士似乎漠不关心。“什么也不用操心。

在他离开以前,我们会把喷烧破冰器派到碎石跑道上去清冰的。”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喂,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降落伞?”邦德建议道。

这一回,护士那满面春风的表情消失了。“在出发前,你们两人都能吃上一顿饭。此刻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门关上了。他们听见外面锁孔里有一只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么,这就是结局了。”里夫克说,“如果你曾经想过将来,亲爱的詹姆斯,那么对于我们来说,再也不会有小茅屋了,也不会有小茅屋门口的玫瑰花丛了。”

“我想过,里夫克。我从不放弃希望。”

“我了解我父亲,他说不定会把我们从两千英尺的高空扔下去。”

邦德哼一声,“所以我一提到降落伞,护士就作出那种反应。”

“嘘,”里夫克机警地发出声音。“走廊里有人,在门外。”

邦德朝她看看。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里夫克突然显得警惕起来,甚至有点神经紧张。邦德立即行动起来——他奇怪自己的四肢竟能这样轻松而迅速地移动。的确,这么活动一下使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新的警惕心。昏昏欲睡的感觉消失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新的清醒状态取而代之。邦德又一次骂起自己来,因为他认识到,他破坏了一条基本规定:在向里夫克乱讲一通时,没有对房间作一次哪怕是最起码的反窃听检查。

邦德一跃而起,一点儿也不为自己赤身裸体而感觉难为情。他走到屋角的治疗桌那里,抓起一只杯,急忙回到床上。他低声对里夫克说,“我随时可以砸碎它。碎玻璃砸在肉上能够产生意料不到的效果。”

她点点头,仍然在侧着脸仔细倾听。邦德还是什么也听不见。然后,门突然被迅速地推开了,快得连邦德也没料到,保拉·韦克进了屋子。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用邦德的女管家阿梅常用的说法——“像涂了润滑油的闪电。”在里夫克和邦德两人都还没有作出反应之前,她已经滑行到两张病床中间。邦德只看见他自己的P7 型自动手枪举起了两次,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保拉已经飞快地用枪把砸了两下,砸碎了两盏床头灯。

“什么……?”邦德说,他意识到减少两盏灯并没有多少区别,因为室内主要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条形灯。

“别作声,”保拉告诫道,她半蹲着回到门口,手里的P7 型手枪在两张床上转了个圈子。她从门外拉进一个包裹,然后又把门关上,把它锁好。“电子设备在两盏床头灯的灯泡里,詹姆斯。你讲的每一个字——你跟可爱的小里夫克的全部谈话——现在都已经被转送到冯·格勒达伯爵那里了。”

“可是……?”

“够了。”P7 型手枪对准了里夫克,而不是邦德。保拉用脚把包裹推到邦德的床前。“穿上它们。你暂时得当一下元首军队里的军官。”

邦德站起来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保温内衣、长袜、厚套头毛衫和一套灰色冬季军服罩衫和长裤、长统靴、手套和一顶毛皮军帽。他开始迅速地穿上衣服。“这是怎么回事,保拉?”

“待会儿有时间我会解释的,”她不耐烦地说道。“快点穿衣服。反正我们得尽量节约时间。柯尼亚已经逃掉了,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同谋犯,詹姆斯。至少,我们是能够逃出去的。”

邦德已经差不多穿好了衣服。他挪到病床靠门的一边。“里夫克怎么办?”

“她怎么啦?”保拉的声调像钟乳石一样剌人。

“我们没法带她走。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够奇怪的,站在你这一边,詹姆斯。至于元首的女儿嘛,就不能这么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里夫克动了。邦德眼前一闪,里夫克已经以令人吃惊的从容把双腿从石膏里滑了出来,侧身一转,便跳下床来,一只手握着一只小手枪的枪把。她身上没有丝毫伤痕,两条被认为骨折的腿活动起来跟运动员的腿一样灵活。保拉咒骂了一句,对里夫克喊叫着让她放下枪。邦德还在穿最后几件衣服,整个场面在他眼里似乎是以慢动作演出的。只穿着一条三角裤的里夫克在双脚触到地面的一刻举起了手中的枪。保拉的手臂伸直,作出开枪的姿势。

里夫克还在向前移动,然后,只听见P7 型手枪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火药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旋转。里夫克的面部血肉飞溅溃不成形,她的身体被震得向后弯曲,倒在病床上。

然后是烧焦的火药味。保拉又咒骂一句。“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太响了。”

这是邦德有生以来很少有的几次中的一次,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他已经觉察出自己开始对里夫克产生了感情。他知道保拉的背叛行为。现在,邦德踮起脚尖,准备作一次绝望的最后努力:向保拉拿枪的胳臂扑过去。可是她随手把P7 型手枪扔给了他,自己抓起了里夫克的小手枪。

“你最好拿着它,詹姆斯。可能用得上。我们也许会走运。我偷来了护士的钥匙,又打发她去干些无用的事。这边侧房里没有别人,所以枪声也可能没有被人听见。不过我们的脚后跟上得长了翅膀才行。”

“你说的是什么?”邦德问道。说话时,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明白那使人心烦意乱的真相了。

“待会儿我会全部告诉你,但是你难道还没有明白吗?你受尽折磨,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所以他们把你安排到里夫克身边!你把一切都暴露给他的女儿了,因为你信任她。她是爸爸的小帮手,她一向都是。据我了解,她的雄心大志是到了一定的时候担任第一任女元首。好了,你来不来呀。我一定要设法把你救出去。正像我说过的——我们是同谋犯。”

17讲好条件决不反悔

保拉外面穿的是一件剪裁合身的厚军官大衣,里面穿着邦德上一次看见她时穿的制服。大衣下面露出皮靴。为了加强效果,她还戴了一顶毛皮军帽。

邦德朝里夫克刚才躺过的床看了一眼。那两条石膏腿模子里显然是假的空壳,证明了保拉揭发的事实。背后墙上涂满了鲜血和碎片,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他一眼看去,只觉得怒气直往上涌。屋子里仍然闻得到里夫克的气味。

他转过身子,拿起保拉给他准备的军官毛皮帽子。虽然在破冰船的历史上,人们一会儿忠于这一方,一会儿又投向另一方,摇来晃去,跟打网球一样,他还是不敢肯定保拉的真实用心,不过,她至少像是真想把他救出地堡的样子。而这又意味着增加他自己和冯·格勒达之间的距离,这种可能性十分吸引人。

“那些警卫和其他人只知道我在执行元首的命令,”保拉说。“瞧,这是标准通行证,我们一人一张。”她递过一张小小的白色方形塑料片,像信用卡一样。“我们不会到主要车间或者武器仓库附近去。你最好低下头,以防碰见看见过你的人,并且紧紧呆在我身边。还要让我出面说话,詹姆斯。

出口了要穿过小地堡,成功的机会大大高出一般水平。他们现在正像谚语里烫伤了的猫一样到处乱窜,因为自从冯·格勒达发出开路的命令以后——那是在你向里夫克泄露了秘密之后——大家全都慌做一团了……”

“说到那件事,我……”邦德开口了。

“不用说,”保拉尖刻地说。“到时候再讲,只要相信我,就这一次。

我像你一样,到这里不是为了好玩。”她戴着手套的手在他胳臂上按了一下。

“相信我,詹姆斯,他们利用那个姑娘使你上了当,而我却无法警告你。那其实是老掉了牙的骗术。把一名犯人和他信任的人关在一起,然后偷听他们的谈话。”她又笑了起来。“他们送来录音带的时候,我正跟冯·格勒达在一起。他火冒三丈,跳得有十米高。白痴——就因为你经受了水刑,什么也没有招供,他就以为没什么可以发愁的了。现在,詹姆斯,紧跟着我。”保拉打开门锁,他们走出门来到过道里,就站住了,她又从外面把门锁好。

过道里没有人。这条过道镶着白瓷砖,彻底消过毒,还带着一星半点消毒剂的气味。过道左边和右边都有别的小病房。在他们的左边是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金属门堵在那里。如果说冯·格勒达没有别的长处,至少他办事是井井有条的。保拉带头向金属门走去。“别让枪露出来,随时准备好作卡斯特①式的最后反抗,”她警告道。“如果我们必须用武力解决,前途不会是很光明的。”她自己的手正深深地插在右口袋里,里面放着里夫克的手枪。

① 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1839—1876)美国内战时期联邦军将领,战绩卓著,后在袭击一个印第安人营地时战败身亡。——译者

在医院侧翼尽头的走廊里,四周装饰很讲究——墙上裱糊着麻布,挂着带框的宣传招贴画和绘画,和邦德在冯·格勒达的私人套间附近看见的颇为相似。他认为,从这一点判断,他们是在地堡深处,可能和那引进通到新元首办公室的过道是平行的。保拉坚持稍稍走在前面一点,邦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握着口袋里的P7 型手枪,走在后面,离保拉大约两步远,稍稍在她的偏左方,紧挨着墙。这简直就是保镖的标准位置。

走了两分钟,过道分成两条,保拉走的是右边那条,他们登上铺了地毯的楼梯。楼梯拐上了一个斜坡,出现了一条很短的过道,过道顶头有一道双扇门,门上装着有铜纱玻璃的小窗,出了这道门就走进了一条地道干线。

他们又回到一条有着粗糙的墙壁,设施管道都露在外面的地道里了。保

拉隔一两秒钟就朝身后瞥一眼,看看邦德是否跟在后面。然后他们向左拐弯,邦德觉得他们正在走一条稍为向上倾斜的上坡路。

斜坡变得更陡峭了,他们右边出现了一条人行道,底下铺了木板,以利于行走,还安了扶手——和他们刚进入地堡时遇到的那条人行道差不多。这里和那个大的入口一样,两边都有一扇扇的门和一条条的过道。邦德自从离开医院区以来,第一次注意到了声音——有人声、皮靴声、偶尔有一声喊叫,或是奔跑的脚步声。

邦德向那些小过道望去,一眼全是匆忙而有秩序的活动景象。人们抬着私人物件、金属橱柜、箱子和文件档案。有些人似乎在把办公室的东西拆卸一空,有些人甚至还拖着成捆武器。大部分人似乎在向左边去,这证实了邦德的方向概念。他现在肯定他们是在那条主要地道里,它会把他们带到地堡那个较小的入口。

一小队六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昂首挺胸地从斜坡上快步走了下来,带领他们的士官发令向保拉和邦德敬礼。接着又有一队士兵走过,他们的表情是坚决的,甚至是狂热的,充满了骄傲。这种表情邦德只是在反映第三帝国初期的老电影里才见到过。

现在,一小队岗哨守卫着前面的一个地方,那里看来就是他们障碍赛跑的最后一站了。地道到此突然结束,被一扇巨大的钢铁栅栏门封锁住。邦德看见洞顶有液压设备,可以把栅栏门卷起来,但是在右手的边上,还有一扇插上沉重门闩的小门。

“准备干吧,”保拉喃喃低语道。“装得像些。不要犹豫。看上帝的份上,让我出来说话。我们一出门,就向左去。”

邦德的思想不由得回到过去,想起了在他事业的初期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给他的忠告:“永远看上去要像你完全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并且正在去干一件紧急的事务一样。”

这些规则仍然有效。

当他们走近出口时,他看到这个小队有一名军官和四名士兵,都是全副武装的。门旁有一架小机器——像地铁系统的售票机。

在离出口四步远的地方,保拉用德语喊道,“准备放行,我们奉的是元首本人的命令。”

几个士兵中的一个向小门走去,军官向前跨出一步,站在机器旁边。“你的通行证,小姐,还有你的呢,长官?”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好的。”保拉说。她用左手拿出那个塑料卡片。邦德也照样作了。

“很好。”那名军官长着一副乖僻死板的面孔,就像那种一板一眼按命令办事的老军人。“你们知道这次突然撤离的命令是怎么回事吗?我们听见的只是些谣传。”

“我相当了解。”保拉的声音强硬起来。“到时候你们都会知道的。”

他们已经站在军官面前了。“听说我们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撤出。又该流一身汗了。”

“我们以前都流过汗。”保拉的声音十分冷漠,她交出卡片让机器查验。

军官拿过两张卡片,一次一张放进机器顶端的小孔里,然后等待着。一系列的灯光依次亮了,每张卡片验完就响起了轻柔的嗡嗡声。

“祝你们工作顺利,”他把卡片还给了他们。邦德点点头。门口站着的士兵已经在打开门闩了。保拉向执勤的军官道了谢,邦德也照她的样,行了个纳粹的敬礼。后跟咔嗒一响,一声令下,门打开了。邦德脑子里又一次觉得时光不可思议的倒流回去——这一切全是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那一套。

几秒钟后他们已经在门外了。刺骨的寒冷像一种细细的冰粒扑向他们。

天是黑的,邦德——手表没有了——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很难立即判断这是午后还是黎明之前。四周一片漆黑,使人觉得现在正在北极的漫漫长夜之中。

他们跟随着地堡外面的一圈微小的蓝色指示灯向左前进。邦德的脚下感到被埋在冰雪下面的坚硬钢铁,那是指挥所周围铺设的长条形链环状的车行道。在冯·格勒达的机场上一定也有类似的宽条跑道。

地堡大门耸立在他们眼前,一片白色。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邦德知道保

拉要带他去哪里了——去那个混凝土小地堡,邦德看见摩托雪橇都存在那里。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右边的那一圈树林——他想起了当柯尼亚把他诱到这个前哨基地来的时候,他们是如何突然驶出这片树林,又怎么被灯光所包围的。保拉似乎没有忘记任何东西。他们一来到紧紧靠在岩面建造起来的低矮的小掩蔽所时,她便掏出一个挂在细链条上的钥匙环。

掩蔽所散出燃料和柴油的气味,门边的开关扭开后,只出现一片暗淡的灯光。雪橇码放得整整齐齐地,看去好似挤在一块儿冬眠的巨大昆虫。保拉朝着适合她的要求的第一辆雪橇走去——那是一辆又长又大的黑色雅玛哈雪橇,比柯尼亚带着他们穿越边境的雪橇大许多。

“你不介意让我驾驶吧。”保拉已经在检查燃料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邦德不见,但却能意识到她唇上挂着的无礼的微笑。

“我们到哪里去,保拉?”

她抬起头,穿过昏暗向邦德凝视。“我的人在大约十公里外的一个观察哨。”她的手向南方摆动了一下。“那里有些树林,不过是在高坡上。在那里你可以看见整个冰宫以及跑道。”她搬动雪橇,把它放好,以便一启动他们就可以驶出门外。

邦德握紧了P7 型手枪的枪柄。“请原谅我,保拉。虽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却觉得,你不是和冯·格勒达伯爵,就是和柯尼亚联系在一起的。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光明正大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是表里如一的。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你所说的‘你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