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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破冰船》》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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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船》

作者:约翰·加德纳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答谢词及作者小注

作者对那些在写作此书时给予了我宝贵帮助的诸君致以谢意。首先要感谢我的好友埃里克·卡尔森和西莫·兰皮伦,感谢他们在北极圈内对我的照顾和迁就。我要感谢约翰·爱德华兹,是他建议我去芬兰,并且帮我实现了它。我还要感谢伊恩·阿德库克,当我们于1982 年2 月初驱车横穿芬兰北部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而是三次带着他陷进了雪堆,他却平静如常,并未对我大发雷霆。

我还要感谢芬兰绅士中的一位外交家伯恩哈特·弗兰德,他在某些更加令人尴尬的场合——正好在芬俄边界上——也同样地使我陷进了雪堆。我们两人都得感谢芬兰军队,是他们把我们救了出来。

最后,我还不能不提起菲利普·霍尔,他从头到尾给了我热情的支持,在我表达谢意的名单里决不能没有他。

约翰·加德纳

1的黎波里事件

在的黎波里东南大约十五公里的地方,座落着利比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军事贸易谈判大院。

这座大院临近海岸,大院四周全部被芳香的桉树、成熟的柏树和高大的松树荫蔽着,使那些喜欢窥探的人什么也瞧不见。

从空中俯瞰,这里很容易被人当作是一座监狱。这块腰子形的地区四周竟围上了三层六米高的防龙卷风围墙,每一道围墙上面又加上了一道一米高的通电铁丝网。

晚上,警犬在围墙之间的通道上转悠,正规的巡逻兵乘坐着卡斯卡维尔型装甲车在围墙外边兜圈子。

大院里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有其特殊的用途。一座木结构的低矮兵营,是供保安部队居住的;两栋更为舒适的房子用作“宾馆”——一栋供外国军事代表团居住,另一栋是供利比亚本国的军事谈判团居住的。

在两栋宾馆中间,有一幢气势恢宏的单层建筑物。它那一米多厚的坚实墙壁,被掩盖在光滑的粉红色水泥墙面和迎面耸立的一座拱形门廊下面。一级级台阶通向这座建筑物的大门。一进大门就有一条走廊把内部一分为二。

走廊两边是许多间行政办公室,以及一间无线电收发室。走廊尽头是两扇高大沉重的门。门里是一间又长又窄的会议厅,这里除了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桌旁的椅子以及可供放映电影、录像带和幻灯片的设备外,别无其他任何东西。

这是大院里最为重要的房间。它没有窗子,全靠空调来保持恒温,屋子尽头有一扇小小的金属门,供清洁工和保安人员使用。它是这个会议厅仅有的另一个出口。

这座军事贸易使团大院每年大约只使用五、六次。大院内的活动一直处于西方民主国家情报机构的监视下,他们也确实是尽心尽力的。

出事的那天早晨,在这座大院里工作的人大约有一百四十个。

西方国家首都的那些人一直关注着中东的形势。他们知道,一项协议已经达成了。虽说发表官方声明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然而,到头来利比亚还是会得到更多的导弹、飞机和各式各样的重型军事装备,来扩大它那已经装备齐全的军火库。

谈判的最后一次会议定于九点一刻开始。谈判双方都严格地遵照协定。

利比亚和苏联代表团——两个代表团各有大约二十名成员——在粉红色水泥的建筑物前和蔼地见了面,寒暄一番以后,一同走了进去,穿过走廊,来到高大的门前。两名武装警卫打开了那两扇运转灵活、无声无息的大门。

两个代表团里大约有一半成员已经走进了那间屋子,这时,整个队伍突然停住了脚步,被他们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在屋子的另一头,十个穿着一模一样服装的人排成一行站在那里,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形。他们都穿着战斗短外套、灰斜纹布长裤,裤脚塞进长统皮靴里。更使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面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伪装网,上头压了一顶黑色贝雷帽,贝雷帽上全都别着一枚闪亮的银质徽章。徽章上有个骷髅头,下面是“纳萨”这两个缩写字母,两侧是神秘的闪电符号。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是,就在两个代表团到达这座建筑物之前不到十分钟,利比亚的军官们还彻底检查过这间屋子。

这十个人每一个都摆出了标准的射击姿势:右腿在前,膝部弯曲,自动手枪或自动步枪的枪托紧紧贴着臀部。十支枪口指着已经进了屋子的代表和还在外面走廊上的其他代表。这样的场面静止了两秒钟。然后,在一片混乱和恐惧爆发出来的同时,子弹开了花。

十支自动武器有条不紊地对准门口喷射着火力。子弹撕裂着血肉和骨头。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轰鸣声更加显得震耳欲聋。

射击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是,当它停止的时候,除了六名苏联和利比亚代表以外,其余的人都已死亡或受了重伤。只到这时,利比亚部队和安全官员们才行动起来。

暗杀小分队显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良好的技术素养。在接下来的大约十五分钟枪战中,留在室内的入侵者只有三个被打中。其余的从后门逃了出去,在大院里占据了防御阵地。接下来的边打边跑的战斗又夺去了二十个人的生命。最后,整个十人小分队和他们的牺牲品全都像一盘希奇古怪的拼图玩具里的碎块似地,横七坚八地躺在地上死去了。

第二天早晨格林威治时间九点整,路透社接到了一个电话传送的信息。

几分钟后,信息的内容便传给了全世界的新闻媒介。内容如下:

昨日清晨,三架轻型飞机以低飞方式躲开了雷达探测,关闭了引擎,滑翔到了利比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的黎波里郊外防卫森严的军事贸易谈判团大院上空。

国家社会党行动军战斗部队的一支小分队乘坐降落伞,未被觉察地降落在大院内。

当天晚些时间,这支小分队对一大批人执行了死刑。这些人正在进一步邪恶地传播一直威胁着世界和平与稳定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

我们自豪地悼念在执行这件崇高使命时英勇牺牲的这支小分队。它隶属于我们精锐的第一师。

共产主义国家与非共产主义国家或个人间,不论进行何种友好贸易活动,均将立即受到惩罚。我们将割断共产主义集团与自由世界其余国家的联系。

以上是国家社会党行动军最高指挥部的第一号公报。

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简称“纳萨”)的小分队使用的武器,全部是俄国制造的,有六支卡拉什尼科夫PRK 型轻机枪,四支PRK 型的小弟弟——轻便而十分有效的AKM 型突击步枪。当时,没有人看出这件事的险恶含意。的确,当今的世界已经习惯了恐怖主义,这次袭击只不过是新闻界许多头条新闻里的一条,而新闻界认为,“纳萨”只不过是一小撮法西斯主义的狂热分子而已。

被人们称之为“的黎波里事件”发生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英国共产党的五名成员举行了一次晚宴,款待三名负有友好使命访问伦敦的俄国共产党成员。

晚宴安排在离特拉法尔广场不远的一幢房子里举行。俄国客人带来了大量伏特加酒,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开怀畅饮了一通。正要喝咖啡的时候,大门口响起了门铃声,唤走了餐桌上的主人。

大门外站着四个人,身穿和的黎波里事件里的那些人相似的准军用制服。

那位主人——英国共产党里的一个善于大声疾呼的重要人物——当即被枪杀在自己的家门口。其余的四个英国人和三个俄国人在几秒钟之内也都被干掉了。

凶手失踪了,以后他们也没有被抓获到。

在对这八个被害者进行尸检时发现,他们全都是被俄国制造的武器杀害的,很可能是马卡诺夫自动手枪或是斯坦金自动手枪,而子弹经检查也都是在苏联制造的。

“纳萨”最高指挥部的第二号公报,是第二天格林威治时间九点钟发布的。这一次,参加行动的战斗部队小分队,据称是隶属于“阿道夫·希特勒指挥部”之一的。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由“纳萨”最高指挥部实施的三十件多重谋杀的“事件”,一再成为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在西柏林、波恩、巴黎、华盛顿、罗马、纽约、伦敦(有两次)、马德里、米兰,以及好几个中东城市,都有著名的重要共产党人遭到杀害,还有一些正在和他们进行官方来往或者仅仅是友好接触的人,也同时被杀害。在这些死者当中,有三个是坦率直言的英美工会会员。

有的暗杀小分队成员也因之丧命,但是,还没有生擒到这个组织的任何成员。有四次,“纳萨”分子用自杀逃脱了被俘的命运。

每一次暗杀,都经过周密的计划,以高度的军事准确性加以实施,完成得轻捷快速。在每一次事件之后,照例是那份最高指挥部公报,采用的是所有各种意识形态共同使用的矫揉造作的语言。每次公报都介绍了参加战斗的那支小分队的情况。

它们使用的陈旧的名字,勾起了人们对声名狼藉的第三帝国的丑恶回忆——海因里希·希姆莱党卫军师;海德里希营;赫曼·戈林突击中队;第一艾希曼指挥部。对于世界各国的警方及安全部门来说,这是唯一的不变因素:

唯一的线索。从死去的男性或女性“纳萨”分子身上,找不到任何线索。他们仿佛一出现就已经长大成人,生下来就是“纳萨”分子。没有一具尸体被查出身份来。法医专家苦苦研究着细微的线索;保安厅调查他们发现的情况;失踪者调查局沿着踪迹进行调查,他们追来追去,最后却像是遇到了一堵砖墙似的,被挡住了去路。

有家报纸发了一篇戏剧性的社论,采用40 年代电影海报的夸张手法写道:

他们来自无人知晓的地方,杀人,或是死去,或是消失——返回到他们的巢穴里去。这些黑暗纳粹时代的追随者们是否从他们的坟墓中回到了人世,来向他们昔日的征服者报仇雪恨来了呢?迄今为止,城市恐怖活动绝大部分是受极左理想所驱动的。自成一体而身手不凡的“纳萨”,把这类活动带进了令人高度不安的新领域。

然而,在情报和安全机构的隐蔽秘密世界的阴影里,人们已经在不安地翻着身,好像刚做了一些恶梦,醒来后却发现这些恶梦都是真实的。他们开始交换观点,然后谨慎地交换情报。最后,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结成了一个奇怪而没有先例的同盟。

2对金发女郎的偏爱

早在他参加情报局以前很久,詹姆斯·邦德就开始采用一种特殊的记忆体系,把电话号码存储在脑子里。现在,在他头脑的“记忆计算机”里,已经分门别类地存进了上千个人的电话号码,一有需要便可立刻查出。

大部分电话号码,是归在工作这一项下面的,所以无论如何,反正不能把它们记在纸上。保拉·韦克不属于工作。保拉纯粹是娱乐,是享受。

洲际饭店座落在赫尔辛基北端宽敞的曼纳海明蒂大道旁。在这家饭店的客房里,邦德拨了一个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两下,一位女郎用芬兰语接了电话。

邦德用彬彬有礼的英语说道,“请接保拉·韦克。”

芬兰接线员轻松地改用邦德的本国语言问道,“请问您是谁?”

“我的名字是邦德。詹姆斯·邦德。”

“请稍候,邦德先生。我看看韦克小姐在不在。”

沉默。然后丁零一声,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詹姆斯?詹姆斯,你在哪里?”这个声音只稍稍带上了一点斯堪的纳维亚国家里十分普遍的平板单调的声调。

邦德说,他在洲际饭店。

“在这里?在赫尔辛基吗?”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愉快心情。

“是的,”邦德肯定道,“在赫尔辛基这里,除非芬兰航空把我拉错了地方。”

“芬兰航空就像往家里飞的鸽子,”她笑了。“他们一般不会弄错的。

这真是惊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

“我自己事先也不知道,”邦德撒了一个谎,“计划突然改变了。”至少这里面有几分真话。“我必须路过赫尔辛基,于是我想在这里停留一下。

只是一时高兴而已。”

“是一时高兴?”

“兴之所至,突如其来的遐想。我怎么能够路过赫尔辛基,而不去看看‘保拉美人儿’呢?”

她笑了,那样爽快干脆。邦德想象得出她仰起头,张开嘴,露出洁白牙齿和娇小粉红舌尖的样子。保拉·韦克这个名字暗示她有着瑞典血统。她的名字直接从瑞典语翻译过来,就会是“保拉美人儿”。名字和她本人确实非常相称。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他知道,如果她没有空,那将会是个沉闷的晚上。

她又发出了她那独特的笑声,充满了幽默,没有某些职业妇女常有的尖刻。“对于你,詹姆斯,我总是有空的。但是,决不是那么容易的。”这是他们中间的一个老笑话,最早是邦德自己讲的。而在当时,这笑话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

他们最早是在伦敦相逢的,至今已有五年左右了。

那是在春天,是一个伦敦式的春天,每一个坐办公室的姑娘看上去都仿佛对上班很感兴趣,而每一处公园都仿佛铺上了一层黄色的百合花地毯。

白天开始变得愈来愈长,外交部为了推动国际贸易,举办了一次招待会。

邦德也被派去参加——到那里去辨认脸孔。说起来,对于他被派去参加,还有点闲言碎语,因为国内保安工作应该由MI5 (即安全局或称军情局)负责,不该由邦德所属的情报局管。不过,主持召开这次招待会的外交部却占了上风。五局(即MI5 )很不情愿地妥协了,条件是他们那部门也要派两个人去参加。

从专业的观点看,这次集会是个失败。不过,保拉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毫无疑问,邦德会在那间挤满了人的屋子里看见她,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不看见她。就好像这次集会没有邀请别的女士一样;其他的女士们当然很不满意,尤其是一些已经不那么年轻的女士,和外交部门那些不放过参加这种集会的机会的娇娃荡妇们。保拉穿的是白衣服。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焕发出迷人的魅力,不需要用喝酒来增加它的娇艳。这样的肤色如果能传染给别人,那么所有的化妆品公司就都要关门大吉了。她有一头沉甸甸的金发,哪怕遇到一场十级大风,她那头秀发也照样会齐刷地垂在她的肩头上。如果这些都不算,那么她还有苗条性感的身段、一对灰色的大眼睛,和一双仿佛只为一个目的而生的红唇。

邦德的第一个想法完全是职业性的。她可以成为一个多么出色的诱饵啊,他这样想,因为他知道芬兰方面的人在寻找好的诱饵上遇到了困难。他在旁边独自呆了很久,好弄清楚有没有男伴陪她同来。然后他走上前去,作了自我介绍,并且说,部长请他来照顾她。两年以后,在罗马,保拉告诉他,那位部长自己在那天晚上早些时候,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直到部长夫人到来为止。

她在伦敦停留了一个星期。在那第一天晚上,邦德带她到里兹饭店去吃了一顿晚间正餐,她的评价只是说那儿“挺有趣”。邦德把保拉送回旅馆,却被她温和而坚决地拒之门外,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邦德发动了攻势。首先,他设法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她既不喜欢康诺特饭店,也不喜欢帕克河上的小酒店、泰比里奥饭店、多切斯特饭店、萨沃伊饭店,或是皇家屋顶饭店。她对于在布朗饭店用茶点,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已经打算带她到特兰普法看安娜贝尔的巡回演出了,这时,她却自己发现了夏洛特街上的奥萨瓦林饭店。每次他们快要完饭的时候,老板总会坐到他们的桌子上来,说是要和他们交换什么黄色故事。邦德对这件事总是有些怀疑。

他们很快便成了要好朋友,并且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赛船啦、爵士音乐啦、埃里克·安布勒的作品啦。另外还有一种娱乐活动,在他们相识的第四天傍晚,也终于圆满完成。在这方面相当挑剔的邦德不得不承认,她有资格得到橡叶金星勋章。于是,她也宣布奖给他橡叶勋章。他对此而且还有些怀疑。

在以后的几年里,他们一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委婉些说,也是关系非同一般的人。他们常常会偶然地在纽约,或者在法国港口城市第厄普之类天南海北的不同地方相逢。去年秋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第厄普。今晚在赫尔辛基,将会是邦德第一次在保拉自己的家乡本土上见到她。“吃晚餐?”他问道。

“那得让我来选择餐馆。”

“过去不都是你选择的吗?”

“你开车来接我吗?”

“我来,还有些别的事。”

“在我的住所。六点三十分?你有地址吗?”“铭刻在我的心上呢,可爱的保拉。”“你对所有的姑娘都那么说。”

“大部分是,而且我从不掩饰,可是你知道,我特别喜欢金发女郎。”

“你是个卖国贼,硬是住在洲际饭店。干嘛不住在芬兰的饭店——住在赫斯佩里亚?”“因为按电梯按纽的时候总是遭电击。”“你在洲际饭店也一样遭电击嘛。那是因为寒冷和中央供暖设备……”

“还有地毯,我知道。但是这儿的电击更昂贵,反正不是我付账。我可以报销,所以我还不如要更加昂贵的电击。”

“你用手触摸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在这个季节里,室内所有的金属物都是带电的。在浴室里要小心,詹姆斯。”

“我会穿橡胶鞋的。”

“我考虑的不是你的脚。我真高兴你的‘兴之所至’,詹姆斯。六点半见。”他还没有想出一条油嘴滑舌的回答,她就挂上了电话。

室外的温度徘徊在摄氏零下二十五度左右。邦德绷紧了他的肌肉,然后放松下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他的炮铜合金烟盒,点燃了一支烟——那是伯林顿拱廊街上的H·西蒙兹商店为他定做的“特制品”。

室内很温暖,有良好的保温设备。当他一口烟喷向天花板时,只觉得心满意足、轻松自在。干这一行确实能得到补偿。就在当天早晨,邦德刚刚离开一处温度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因为他来到赫尔辛基的真实原因,是和他最近的一次北极圈之行有联系的。

一月份不是拜访北极圈的最愉快的时间。然而,假如你不得不在冬季严寒的条件下,进行一次秘密性质的生存训练的话,北极圈内的芬兰地区也不比别的地方差。

情报局认为有必要使它的外勤人员保持健壮的体魄、精通所有的现代技术。因此邦德每年至少要“失踪”一次,跟随驻扎在赫里福德的第22 特别空军团进行训练;他还不定期地到多塞特郡的普尔去,以便掌握皇家海军特别救生艇中队所使用的最新装备和战术。

虽说老资格的精锐机构00 行动组,和它在“执行任务时许可杀人”的特殊资格,现在在情报局都已被逐步淘汰掉了,邦德发现他自己仍然被牢牢地钉在007 的位置上。情报局那位态度粗暴的主任——大家只知道他叫M ——对于这一点说得十分清楚。“对于我来说,你永远是007 。我将为你承担全部责任,而你呢,也像过去一样,只接受我交给你的命令和任务。有时候,我们的国家需要一个排难救险的硬汉,一件大刀阔爷的工具,老天在上,她决不会失望!”

用更为官方的语言来讲,邦德是英国情报机构所谓的那种“单干户”,一个流动的办案官员,有权自由处理特殊任务,例如像1982 年福克兰群岛冲突中,他所承担的那种巧妙的秘密工作。那一次,他甚至在没有表明身份的情况下上了电视屏幕。不过,就像所有别的任务一样,它们都已成为过去。

为了使007 保持运用自如的高度娴熟水平,邦德发现,M 一般来说每年总要给他安排至少一次极端劳累的实战训练。这一次,是严寒气候下的更大量的训练,而且命令来得很紧急,使邦德没有什么时间为这次严峻的考验作好准备。

在冬天,“斯阿斯”(SAS ),也就是特别空军团小组的成员,通常是在挪威的冰天雪地里进行训练的。今年,为了加重难度,M 的安排是让邦德在北极圈内进行一次训练活动,并且要隐蔽进行,不得寻求所在国芬兰的官方许可。

这次行动要求邦德在两名“斯阿斯”人员和两名“斯巴斯”(SBS ,也就是皇家海军特别救生艇中队)军官的陪同下,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生存训练。

这次行动看上去并不危险,也并不吓人。

这些空军和海军人员,要比邦德更辛苦。这次行动要求他们两次偷越国界:一次是从挪威进入瑞典;然后再秘密地越过芬兰边界,到拉普兰去和邦德会合。

在七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得“靠腰带生活”,也就是说,依靠特殊设计的腰带所携带的极少的生活必需品维持生命。他们的使命是:在不被人看见和觉察其身份的情况下,在艰难的地区生存下来。

一周过去后,接下的四天由邦德充当组长,带领小组在芬兰与苏联接壤的边境上,作一次摄影和暗中录音的旅行。旅行结束以后,他们就分开各走各的路。“斯阿斯”和“斯巴斯”人员在某个偏僻地区被一架直升机接走,邦德则走另一条路。

对于邦德来说,找个去芬兰的借口一点也不困难。他需要在严酷的冬季条件下测试一下他的“绅宝”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的性能——他把自己这辆车称作“银兽”。绅宝—斯堪尼亚公司每年都要在北极圈内芬兰滑雪胜地罗瓦尼米附近举办一次要求严格的冬季驾驶训练班。这两件事就足以作他的借口了。

为取得参加训练班的邀请,作点小小的安排是很容易的:只需要打两个电话。

在二十四小时内,邦德的汽车,以及所有好些他自己掏钱委托交通控制系统装备公司给汽车添置的秘密“附件”,已经货运到了芬兰。然后,邦德自己乘飞机经过赫尔辛基到达罗瓦尼米,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些驾车能手,像他的老朋友埃里克·卡尔森,以及矮小精悍的西莫·兰皮伦。

驾驶训练班只用了很少几天。然后,邦德对答应照看“银兽”的魁伟的埃里克·卡尔森打了个招呼,便在一个酷寒的清晨离开了罗瓦尼米附近的旅馆。

邦德心里想道,瞧我这身冬天的行头,在家乡的女士们眼里是不会使我增添几分魅力的。穿上达玛树指保温内衣,实在难以从事某种活动。在长内裤上面,他穿的是一套运动服装,一件厚实的翻领羊毛套衫,棉滑雪长裤和滑雪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海豹皮靴,用靴带扎得牢牢的。一顶保温风帽、一条围巾、一顶羊毛便帽,以及一副护目镜,保护着他的面部;一副达玛树脂手套,外加一副皮革防护手套,同样地保护着他的双手。一只小背囊,装着日用必需品,包括他自己的仿制“斯阿斯”/“斯巴斯”式的厚腰带。

邦德在积雪中徒步跋涉前进。这儿的积雪最浅处也埋到了他的膝盖。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唯恐偏离了他白天已经侦察好的那条窄窄的小路。只要向左或者向右迈错一步,他就会陷进足以埋下一辆小型汽车的大雪堆。

那辆摩托雪橇正好放在下达命令的军官所说的地方。没有人会追问它是怎么跑到那儿的。摩托雪橇的机器如果不发动起来,搬起来就死沉死沉。邦德足足花了十分钟,才好不容易把它从一堆隐藏它的又坚硬又结实的枞树枝条中间生拉硬拽地搬了出来。然后,他把摩托雪橇推到一条向下延伸了几乎一公里长的斜坡顶上。他用手一推,雪橇便向下滑去,邦德只来得及跳上鞍座,把双腿套进防护档板里。

摩托雪橇无声无息地向斜坡下滑去,直到重量和冲力逐渐消失,最后才停了下来。虽说在冰雪之上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但是现在他已经离旅馆有足够远的距离,可以安全地开动机器了——不过先得用罗盘校正一下方向,打开遮光电筒检查一下他的地图。

小小的摩托苏醒了。邦德打开油门,开动机器,开始行进。他需要旅行二十四小时才能见到他的同事们。

罗瓦尼米是一个理想的地点。他们可以从城里迅速地向北转移到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同时,只需驾驶摩托雪橇急行军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芬—俄边境上一些更容易进入的地点,比如像萨拉这样的地点,那是1930—1940年俄芬战争的一些大战役的战场。再往北去,那儿的边境地区就愈来愈荒凉了。

在夏季,北极圈的这个地方还不那么令人生畏,但是在冬季,雪暴、深冻和漫天大雪控制了一切,对于一个毫无戒心的人,这片地区就很可能十分凶险,遍地是陷阱了。

一切都结束了。和“斯阿斯”、“斯巴斯”人员进行的两种训练都完成以后,邦德原以为自己一定会精疲力竭,急需休息和睡眠,以及只有在伦敦才能得到的娱乐消遣。在这次考验的最艰难时刻,他的脑海中确实常常回忆起在他切尔西寓所里的舒适景象。

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两周以后,当他回到罗瓦尼米的时候,他的身体竟会充溢着很久以来没有体会过的旺盛活力和强壮舒畅的感觉。

他是在清晨到达的。他悄悄来到绅宝公司冬季驾驶训练总部安营扎寨的昂纳斯瓦拉北极饭店,给埃里克·卡尔森留了一封短信,说稍后会通知他把“银兽”运到何处。然后他搭了一辆到机场去的便车,登上了下一班去赫尔辛基的飞机。在那一刻,他的计划是从赫尔辛基直接转机飞到伦敦去。

但是当那架DC9 —50 型班机在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即将到达赫尔辛基的范塔机场时,詹姆斯·邦德想到了保拉·韦克。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无疑是由于他新出现的心理上舒适畅快和生理上灵活敏锐的感觉。

到飞机着陆时,邦德的计划已经完全改变了。上级没有规定他回伦敦的时间,而且他还有权享受几天假期,虽说M 曾经指示他一离开芬兰就马上回来。反正在两天之内,没有任何人会需要他。

他从机场坐出租车直接来到洲际饭店,办理了住宿手续。

服务员刚刚把他的旅行箱提进房间,邦德就坐在床上给保拉打起电话来。六点三十分。他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邦德怎么也没有料到,给一个多年的女朋友打个电话请她出去吃晚饭,竟会使他今后几个星期的生活道路,发生如此激烈的变化。

3刀光剑影的晚餐

邦德用温水洗了淋浴,刮了胡子,仔细地穿好衣服。重新换上他的一套讲究的灰色华达呢套服,素净的蓝色科尔斯衬衫,再打上一条他心爱的雅克·法思针织领带,使他心情十分愉快。即使是在严寒的冬季,赫尔辛基的饭店和著名的饭馆还都希望他们的顾客打好领带。

他的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它如今取代了那支更沉重的VP7O 型手枪——已经妥妥贴贴地放进了他左腋窝下的弹簧夹枪套。为了抵御刺骨的寒风,邦德来到旅馆大厅的时候穿的是他的那件克龙比式不列颠保温大衣。

这使他带上了几分军人风度——尤其是那顶毛皮帽子——不过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这种风度一向对他是有利的。

出租车顺着曼纳海明蒂干线不停地朝南驶去。主要的人行道上的雪都整整齐齐地扫成一堆,雪压弯了树木,有些树的枝条,像圣诞节的装饰物一样,挂着长长的冰柱。国家博物馆的尖塔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在博物馆附近有一棵树长相很特别,就像是一个戴着白色僧帽的修士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蹲在那里。

透过清澈透明的霜花,邦德瞥见了乌斯彭斯基教堂——大教堂——在泛光灯照耀下的高耸圆形屋顶。它高高地凌驾于一切之上。他在一瞬间便懂得了为什么拍电影的人在需要莫斯科的外景时会选择赫尔辛基。

这两座城市其实就像沙漠和丛林一样毫不相像。和莫斯科那些一模一样的丑陋怪物比较起来,芬兰首都的现代建筑物,在设计和建造上都有其特有的鉴赏力和美感。只不过,在这两座城市的老城区里,那种镜中倒影似的相似之处,使人感到不可思议。在偏僻街道和狭小的广场旁,一幢幢房屋相互依靠着,建筑物华美的正面装饰使旁观者回忆起还是沙皇、亲王和不平等的时代,在那古老而美好的、古老而邪恶的时代,莫斯科曾经是什么样的。而现在,邦德想道,他们只有政治局、政委、克格勃了,还有……不平等。保拉住在曼纳海明蒂大道东南头,在一座俯视埃斯普拉纳达公园的公寓住宅楼里。邦德以前没有到过城里的这个地区,所以初次来访就使他感到又惊又喜。

公园本身是夹在两行建筑物中间的一长条风景地带。看来在夏天,这里一定是一片林木葱笼、假山庭园、曲径通幽的田园诗般的美景。现在在隆冬,埃斯普拉纳达花园又具有了一种别出心裁的新用途。年龄不同、才能各异的艺术家们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座室外的冰雕陈列馆。

在初冬时节人们精心地制作出来的物体和人形,现在已蒙上了最近新降下的一场雪。那里有抽象的物体,还有细致的冰雕,它们制作得如此精巧,使你竟以为它们是木头雕像,或是千辛万苦铸成的金属雕像。挨在坑坑洼洼、直眉瞪眼的雕像旁边的,是心平气和、沉思冥想的雕像。还有那动物冰雕,有的用的是自然主义手法,有的则只是在有棱角的冰块上凿出个大概模样。

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朝匆匆的路人张大了空空洞洞的冬天嘴巴,有的为了御寒,竖着皮毛挤在一起。

出租车停下来的地方,几乎正对着一件真人大小的冰雕。那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只有春天的温暖才能把他们分开。

公园旁边的建筑物大部分是古老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幢现代化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在活的历史中填补空白的新的缓冲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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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德并没有什么合乎逻辑的理由,就认为保拉一定住在一栋漂亮的新公寓住宅楼里。相反地,他发现她住的是一栋有百叶窗、刷了新鲜的绿色油漆的四层楼房,积雪像盛开的鲜花一般装饰着它那窗台上的花盆箱,还沿着涡形花饰和屋檐水槽冻成霜花垂了下来,仿佛十二月的汪达尔入侵者拿起喷水壶,洒遍了所有喷得着的地方。

这栋楼房被两个曲线形半砖半木结构的尖顶山墙一分为二。大门只有一个,门上镶着玻璃。大门没有锁上。大门里面有一排金属的邮件箱,标志着谁是住户。一张卡片插在小小的框子里,每一张卡片都讲述了一个关于住户的小故事。走廊和楼梯都没有铺地毯。发亮的地板散发出高级上光蜡的气味,此刻它们正和诱人的饭菜香味混合在一起。保拉住在三楼,3A 号房间。邦德解开不列颠保温大衣的衣扣,开始上楼。

他注意到,每一层楼梯口上有两扇门,一扇在左,一扇在右,门做得又结实又精致,有一只门铃,下面是跟邮件箱上一模一样的框子里的卡片。

在第三层楼梯口,在3A 的门铃下,有一张考究的名片,印着保拉·韦克的名字。出于好奇,邦德看了一下3B。它的住户是一位A ·纽布林少校。他想象出一位退伍的陆军军官,带着他的军事题材的绘画、论述战略的书籍和那些使得芬兰印刷出版界如此兴旺的战争小说,蛰居在这里。那些战争小说使人们牢牢记住了芬兰对俄国的三次“独立战争”:起初是为了反对革命;然后是为了反对入侵;最后则是跟纳粹德国的国防军打得火热,共同对付俄国。

邦德使劲摁着保拉的门铃,摁了很久,然后面对那扇门中心小小的窥视孔站好了。

门里传来了链条的响声,然后门开了。保拉出现了,她穿着长长绸衫,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带子。还是原来的保拉:像过去一样美丽动人。

邦德瞧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仿佛要努力说出欢迎的话来。在那个瞬间,邦德认识到,这不是原来的保拉,她的面颊变得芬白,扶在门上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深处,毫无疑问地闪着一丝畏惧。

在情报局的训练中,教师告诉他们,直觉,是某种你通过经验所学到的东西:你决不会生来就具有直觉,像某种第六感那样。

邦德放大嗓门说道:“是我,从海外来的,”同时伸出一只脚,让鞋的一侧抵住门。“你高兴我来吗?”

一面说,邦德一面用左手抓住保拉的肩头,把她转过身来,拉到楼梯口上。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掏枪了。不到三秒钟,保拉已经紧贴在纽布林少校门外的墙上,而邦德则已经握住准备好的赫克勒科克手枪,侧着身子闪进了门里。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小个子,干瘦的脸上布满麻点,他站在邦德左边,紧紧贴着内墙,刚才就是他站在那里,用一支小手枪对准了保拉。那支枪看上去像是一支38 口径的特许专用特工手枪。在屋子的另一头——这间屋子没有过道——有个大个子男人,一双手又粗又大,脸孔像个不够格的拳击手,正站在一套漂亮的两用镀铬皮沙发旁边。他最引人注意的特点之一,是他的鼻子长得像一个通红透亮快要溃破的脓疱疮。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明显的武器。

小矮个的枪指向邦德左边,那个拳击手开始移动。

邦德冲着那支枪去了。大号赫克勒科克手枪在邦德手里仿佛只晃动了一下,就沉重地砸在小个子的手腕上。

那支手枪飞了出去,一声疼痛的喊叫压倒了骨头折断的脆响。

邦德用赫克勒科克手枪指着那个个子大些的家伙,左胳臂把小个子转过来像盾牌一般挡住自己。与此同时,邦德狠狠地飞起了膝盖。

小个子枪手崩溃了,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力地拍打着,试图保护自己的小腹。他像一头猪那样嘶声尖叫着,匍匐在邦德脚下蠕动着。

那个大个头似乎没有把那支枪放在心上,这说明他如果不是非常勇敢,就是个低能儿。要知道在这样近的距离,赫克勒科克能把一个人身上的大部分物件炸个粉碎。

邦德跨过小个子的身体,用右脚跟把他踢到身后。自动手枪高高举起,双臂向前伸出,邦德对那个正在前进的敌手喊道:“站住,不然我就要你的命。”

这不仅是警告,更像是命令,邦德的手指已经开始扣紧扳机了。

那个鼻子像脓疱疮的家伙没有照着做。相反地,他用蹩脚的俄语建议邦德和他的母亲干那乱伦的事儿去。

邦德几乎没有看见他转身。这家伙比他估计的更高明,而且非常迅速。

他刚一转身,邦德就举着自动手枪跟着他动了。只是在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右肩一阵不自然的剧痛。

刹时间,剧烈的疼痛使邦德暂时失去了平衡。他的双臂垂下了,而脓疱疮鼻子的脚抬了起来。邦德认识到,你对人的估价不可能总是正确的。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真正的货色——一个受过训练的杀手,既准确又有经验。

就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邦德意识到了三件正在同时发生的事:他肩膀的疼痛;他的枪被对方一脚踢得飞出了他的手,砸在墙上;在他身后,那个小个子正在逃到楼下,他的呻吟声随之也愈来愈远。

脓疱疮鼻子正在逼近,一只肩头下垂,身体侧向一边。

邦德向右靠着墙壁迅速后退了一步。他移动的时候一眼看见了那件使他肩膀疼痛的东西。

一把八英寸长的刀插在门楣上,刀把是角制的,刀刃一直弯曲到刀尖。

这是一把剥皮刀,就像拉普兰人十分熟练地用来剥下驯鹿皮的那种刀。

邦德往上一伸手,一把抓住了刀柄。他的肩膀已经痛得麻木了。他迅速横跨到一边,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刀,刀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按照格斗手法握住了刀柄前端。他们一向教人采取向前刺杀的姿势,决不要大拇指朝后握住刀。决不要用刀进行防御,永远要进攻。

邦德转过身,正好和脓疱疮鼻子脸对着脸,同时膝盖弯曲,一只脚伸在前面保持着身体平衡。这是拼刀子的标准姿势。

“你刚才说我母亲什么?”邦德用比他的对手更为纯熟的俄语咆哮道。

脓疱疮鼻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齿。“现在就让我们瞧瞧,邦德先生。”

他说的是一口拙劣的俄语。

他们互相绕着转圈子。邦德踢开了一把搁东西的小椅子,好让他们两人有一块更宽敞的决斗场。脓疱疮鼻子拿出了第二把刀,在手里扔过来又扔过去,脚底下一直不停地灵活移动着,缩小着圈子。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迷惑对方的策略:让你的对手不停地猜测,把他引诱到你跟前来,然后是一记猛刺。

来吧,邦德想道,来吧;过来;更近一些;到我跟前来。脓疱疮鼻子正是这样做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绕圈子绕得太近的危险。邦德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大个子男人的眼睛,他的全部感官都随着敌方刀子的移动而调节着。那把刀从一只手飞到另一只手,发出冰冷的闪光,每换一次手,刀柄便啪地一下,响亮地击打着手掌心。

突然间,格斗飞快地结束了。

脓疱疮鼻子一点点地逼近邦德,两手不停地扔着刀子。

邦德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右腿像击剑手那样猛然跨出,右脚插进了敌手的两足之间。同时,邦德把刀子从右手扔到左手。接着,正像他的对手肯定会预料的那样,他假装着要把刀子还回右手。

机会来了。邦德看见大个子的男人的眼睛稍微移向了刀子将要扔出的方向。在这一瞬间脓疱疮鼻子仿佛有点拿不准了。邦德的左手向上抬起了两英寸,然后挥了出去,又垂了下来。只听见钢铁和钢铁撞击发出的响声。

脓疱疮鼻子当时正在把刀子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里。邦德的刀在半空中挡住了它,把它撞到了地上。

大个子男人连想都来不及想,就急忙蹲了下去,伸手去摸索他的刀子。

邦德的刀由下向上刺去。

大个子迅速地挺直了身子,发出一声恼怒的咕噜声。他伸手去摸脸颊,邦德的刀把他的脸颊从耳朵直到下巴,划开了一个看上去吓人的血淋淋的大口子。

邦德再一次迅速地由下往上刺去,刀子撕裂了那只护住面颊的手。这一次,脓疱疮发出了一声既痛又怒的吼声。

邦德不想杀死他——在芬兰,在目前的情况下,不行。但是他也不想就此罢手。大个子睁大了恐惧而又难以相信的眼睛,看着邦德再次下手。刀光闪了两下,在另一边脸颊上留下一道锯齿形的刀口,又削掉了一块耳垂。

脓疱疮鼻子显然已经受够了。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跌跌撞撞地歪到一边,向门口逃去。邦德认为,这家伙比他先前料想的要聪明一些。

邦德的肩膀又疼痛起来,接着是一阵眩晕。邦德不想跟随在那个未遂的刺客后边。木制楼梯板上传来了那人踉跄的脚步声。

“詹姆斯?”保拉回到了屋子里。“我应该做什么?叫警察,还是……?”

她看上去受了惊吓。她的脸色是苍白的。邦德想,他自己看上去也不会太动人。

“不。不,我们不需要警察,保拉。”他倒进离得最近的椅子。“关上门,挂上链条,看一眼窗子外边。”

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在从他周围后退开去。他模模糊糊地想,奇怪,保拉会乖乖地照他说的做。平常她总是要争辩。在通常情况下,你是没法向保拉这样的女孩子下命令的。

“看见什么了吗?”邦德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

“有一辆汽车正在开走。有一些汽车停在那里。我看不见任何人……”

房子斜了过来,然后又回到正常的位置。

“詹姆斯,你的肩膀。”

他闻见了她在自己身边的气味。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保拉。这非常重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干了些什么?”

“你的肩膀,詹姆斯。”

他瞧了瞧肩膀。他的不列颠保温大衣厚实的呢料使他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虽然如此,尖刀还是刺透了肩章形饰物,鲜血透过衣料浸了出来,留下一片潮湿的深色污痕。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邦德重复道。

“你受伤了,我必须瞧一瞧。”

他们相互作了让步。邦德脱光了上身的衣服。一道深深的伤口,斜着穿过了他的肩膀。那把刀砍进肌肉里足有半英寸深。保拉取来消毒剂、胶布、热水和纱布,一边清洗包扎伤口,一边讲她的经过。她在外表上显得还平静,不过邦德注意到,她讲起发生的事情来,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两个凶手是在邦德自己按门铃前两分钟刚刚到达的。“我有点晚了,”

她指着身上的绸衫,作了个模糊的手势。“我真笨。我没有拉上门链,我还以为是你来了。我甚至没有瞧瞧窥视镜。”

闯入者是简简单单地用武力闯进来的,他们把她推向屋里,告诉她该怎么做。他们也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如果她不听指挥,他们会怎样对付她。

在那种情况下,邦德认为,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不过,就他自己而言,这件事里有一些问题,只有通过情报局的渠道,才能得到解答,这就意味着,虽然他心里十分愿意留在芬兰,他还是不得不回伦敦。就拿这件事来说,这两个人是在他到达前几分钟进入保拉的公寓的,就使他得出结论:很可能当他的出租车在埃斯普拉纳达公园停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好吧,谢谢你在门口警告了我,”邦德舒展着他的已经包扎好、贴上胶布的肩膀,说道。保拉微微撅起了嘴。“我没有打算警告你,我只是吓呆了。”

“嗯,你只是装作害怕,”邦德朝着她微微一笑。“我能够看出来谁是真的吓呆了。”

她弯下身吻他,然后轻轻皱了下眉。“詹姆斯,现在我还在害怕。我怕得要命,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那支手枪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动起刀子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只不过是一个高级文官。”

“我是的。即‘高级’又非常之‘文’。”他停了一下,准备开口问一些重要的问题。可是保拉已经到屋子另一头去取回那支自动手枪了。她紧张不安地把枪还回给他。

“他们还会回来吗?”保拉问道。“我还会受到攻击吗?”

“你瞧,”邦德摊开手对她说道:“出于某种原因,两个流氓要杀我。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是的,有时候我要执行一些稍稍有点危险的任务,所以带着武器。但是那两个家伙为什么要在这里,在赫尔辛基杀死我,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他接着说,他可能在伦敦找出真正的原因来,他觉得只要他一离开,保

拉就会十分安全的。当天晚上搭乘英国航班回国,已经太晚了。这就是说,他必须等待芬兰航空公司的飞机,它们明早九点才起飞。

“我们的晚餐吹了。”他想用微笑表示歉意。保拉说,她家里有吃的东西。他们可以就在这里吃晚饭。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邦德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提问题的顺序,他决定,最好先证实一些完全正面的东西,然后再着手真正重要的问题:那些未遂的刺客怎样知道他在赫尔辛基,尤其重要的是,他们怎么知道他要拜访保拉?

“你在附近有辆汽车吗,保拉?”他开口问道。

她有一辆汽车,在外面还有一块停车的地方。

“我可能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待一会儿。”

“我希望如此。”她向他露出了一个勇敢的挑逗性的微笑。

“好的。那个我们可以朝后放一放。现在还有些更重要的事。”邦德向她提出了一个又一个明摆着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逼迫她作出迅速的回答,不给她时间逃避或者考虑如何回答。

自从他们最初认识以后,她有没有对赫尔辛基的朋友或者同事谈起过他?当然。那么她在其他国家也这样做过吗?是的。她记不记得她曾经谈过的那些人?她讲出了一些名字,都是显而易见的名字,亲密的朋友,以及和她一起工作的人。她还记不记得当她谈到邦德时,旁边还有什么人在场?是她不认识的人吗?完全可能的,但是保拉提供不出什么细节来。

邦德于是转移到最近的事件。当他从洲际饭店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的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没有。这个电话有没有可能被别人听见?可能,总机那儿可能有人在听。打完电话以后,她有没有告诉别人,他到了赫尔辛基,并且六点半钟要来接她?只有一个人,“我约好一个姑娘吃晚饭,是另一个部门的同事。我们打算吃晚饭时谈一件工作。”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安妮·塔迪尔。邦德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取得有关她的一些情况。最后他沉默了,站起来走到窗口,掀开窗帘向外面凝目察看。

窗子下面一片荒凉,有点使人毛骨悚然,冻得僵白的雕刻物,把黑影投射到地面上的一层霜冻上。两只毛茸茸的东西正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趔趄而行。沿街停着几辆汽车。其中两辆最宜于进行监视活动,它们停放的角度使车中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大门。邦德觉得他似乎看见其中一辆里有人在动,但是他决定不到时间不去想它。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审问完了吗?”保拉问道。

“这不是审问。”邦德取出熟悉的炮铜合金烟盒,取出一支他的西蒙兹商店的特制烟递给她。“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参观一次审问。还记得我说过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说吧,我一定帮忙。”

邦德告诉她,旅馆里还有行李,而他必须去机场。他是否可以在她的公寓里停留到清晨四点钟左右,然后驾驶她的汽车去旅馆,付清帐单,“不带尾巴地”离开旅馆,前往机场呢?“我可以托人把你的汽车送回来。”

“你不能驾车到任何地方去,詹姆斯。”她的语气硬梆梆的,相当严肃。

“你的肩膀上有一个很严重的伤口。它总会需要治疗的,不论早些还是晚些时候。是的,你可以在这里呆到清早四点钟,然后,我就驾车送你去旅馆和机场。不过,为什么那么早就去呢?航班不到九点钟不会起飞。你可以在这里订一张票。”

邦德再一次重申,在他离开她之前,她是不可能真正安全的。“如果我在清晨去了机场,你就摆脱了我。在我这方面也有好处。在机场大厅这类地方,你有许多办法藏身,足以使你避免受到那种不愉快的突然袭击。同时,我不愿使用你的电话,也是出于明摆着的原因。”

她同意了,但是仍然坚持由她来开车。保拉就是这样的脾气。邦德让步了。

“你的脸色好些了。”保拉在他脸颊上轻吻一下。“来杯酒?”

她走进厨房,调制了一壶他喜爱的马提尼鸡尾酒。那还是三年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他教给了她调制的配方。这个配方由于公开刊印过,现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爱用的标准配方了。喝下头一杯,他肩膀上的疼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喝下第二杯,邦德感觉他几乎恢复正常了。“我喜爱那件袍子。”他的头脑开始向他的身体传递信息,而他的身体,不顾有没有伤,也传回了同样的信号。

“喂,”她露出了羞答答的笑容。“我向你坦白吧,我已经在这里准备好了晚餐。我本来就没有想出去吃。我刚好为你准备停当,那些……那些畜生就来了。肩膀怎么样?”

“不会妨碍我下象棋,或者是任何你想得出来的室内活动。”

她一挥手就扯开了束腰带,于是她的袍子就敞开来了。

“你说过我知道你的爱好,”她轻松愉快地说道,然后又说,“那就是说,如果你受得了的话。”

“‘受得了’正好说出了我的感觉。”邦德回答道。

快到半夜时分他们才吃饭。保拉点上蜡烛,摆好餐桌,端出了一桌真正令人难忘的饭菜:松鸡配什锦肉冻,油炸鲑鱼,还有一块美味的巧克力奶油冻点心。然后,在清晨四点钟,直到邦德穿上了能抵御黎明时的严寒的厚实衣服,她才让邦德领着头走下楼梯。

邦德从枪套里抽出了P7 型手枪,躲在阴影里溜到街上,穿过铺满了冰的大街,走到汽车旁边。先看那辆沃尔沃牌汽车,然后去看那辆奥迪牌汽车。

沃尔沃汽车里有一个人在睡觉。他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就像蹩脚的监视人员在黑夜里常做的那样,进入了不知位于何方的遥远梦乡。

奥迪牌轿车里空无一人。

邦德向保拉作了个手势,她便脚步十分稳当地穿过街道走到她的汽车旁。汽车只试一次便发动起来,废气排到冰冷的空气里,像一片片浓厚的云。

她十分熟练地驾驶着汽车,显然早已习惯于一年中有很长的时期必须驾车穿过冰和雪。在旅馆里,取行李和付帐单办理得十分顺利,保拉驾着车向北朝范塔机场驶去的时候,他们后面也没有跟着一条尾巴。

按规定,范塔机场直到早晨七点才正式开门,但是总有些人逗留在那里。

五点钟的时候,它的外观使你联想到大量的香烟和速溶咖啡散发出来的酸味,以及等待夜班火车和飞机所造成的疲劳,那是在世界上所有地方都一模一样的。

邦德不肯让保拉留在那儿。他答应她一到伦敦就尽快给她打电话,于是他们温情脉脉地吻别了,并没有表现出过分强烈的感情。

邦德在机场候机大厅里找了个落脚地方,清洁工正在打扫这座大厅。邦德的肩膀又开始痛了起来。几个没赶上航班的旅客想办法躺在又大又舒服的椅子上睡一觉,还有不少警察两个一组,在大厅四周走来走去,寻觅着始终没有发生的骚乱。

一到七点整,这个地方立刻活跃起来了。邦德已经等在芬兰航空公司的办公桌前面,好排到第一个位置。芬航831 班机上有许多空座位,它将于九点十分起飞。

八点钟左右开始下雪了。到九点十分,当巨大的DC9 —50 型飞机吼叫着飞离跑道时,雪已下得相当大了。赫尔辛基迅速地消失在一片纷纷扬扬的婚礼纸屑似的白色风雪之中。风雪很快又变成了在灿烂的蓝色天空下的一层高耸的云图。

这架飞机在伦敦时间上午十点十分已经飞到了希思罗机场左侧28 号跑道入口。飞机开始卸减升力,扰流器随即启动。嘎嘎响的普拉特惠特利喷气发动机尖啸着开动了反推力装置。飞机逐渐减速,最后终于安全着陆了。

一小时后,邦德抵达了那幢俯瞰摄政公园的高大建筑物,它就是情报局的总部。这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疼得像一只放错了地方的痛牙,汗珠不停地从他的额头滚下,他觉得想呕吐。

4马德拉蛋糕

“他们肯定是职业杀手吗?”这个问题,M 已经问了三次。

“毫无疑问。”詹姆斯·邦德也像已经做过的那样,又回答了一次。“而且我要再次强调,先生,他们的目标是我。”

M 哼了一声。

他们现在正坐在这幢建筑物的第九层,M 的办公室里,有M ,有邦德,还有M 的参谋长比尔·坦纳。

邦德一走进这幢大楼,便立即直接坐电梯到九楼,他东歪西倒地进了办公室的外间,那里是M 的整洁能干的私人助理莫尼彭尼小姐的领地。她抬起了头,开头她高兴地微笑着说道,“詹姆斯……”但随即看见邦德正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稳,她就立刻从桌子后边跑过去,把他扶坐在一把椅子上。

“太妙了,彭尼,”邦德说,疼痛和疲劳使他觉得头晕眼花。“你的味儿真好闻。所有的女人都是。”

“不,詹姆斯,是所有抹夏奈尔香水的女人;而你呢,身上有一股混杂了汗臭味、消毒剂味和一丝我想是帕托香水的气味。”

M 不在办公室。他去参加情报联合会议的一次下达指令的会了;所以,在莫尼彭尼的协助下,不到十分钟,邦德已经被送进了楼里的救护室,由两个日夜值班的护士照顾。而值班的医生也正在路上。保拉的话是对的:伤口需要处理,不但需要缝合,还需要用抗生素。当天下午三点,邦德的感觉已经好多了,足以送回去接受M 和参谋长的询问了。

M 从来不用粗话骂人,可是此刻他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个忍不住这种诱惑的人。

“再对我讲讲那个姑娘。那个姓韦克的女人。”他隔着办公桌向前倾斜着,用手摸索着给烟斗装上烟丝,灰色的眼睛冷酷无情,仿佛他无法信任邦德。

邦德不辞辛苦,一点一滴地讲出了他所知道的有关保拉的一切。

“还有那个朋友呢?她提到的那个朋友?”

“安妮·塔迪尔。在同一个机构工作,和保拉级别相同。他们目前显然正在合作,共同经手一项特别帐目,以便促进一家位于凯米的化学研究机构。

那是在北部,不过是在北极圈的这一边。”

“我知道凯米在哪里!”M 几乎咆哮起来。“你要是到罗瓦尼米去,或者任何北部的城市,都必须先在那里着陆。”他朝坦纳点了点头,“参谋长,你可不可以在计算机里找一下这两个名字?瞧瞧我们能不能找到什么材料。

你甚至可以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去找‘五局’,问问他们,在他们的档案里有些什么。”

比尔·坦纳顺从地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以后,M 朝椅背上靠去。“嗯,你个人对此是如何估计的,007 ?”

那双灰眼睛闪闪发亮。邦德心里想道,很可能M 已经把这件事的真相,以及另外千百件秘密,全都锁进了他的脑子里。

邦德仔细斟酌着自己的措词。“我认为,我是在北极圈训练的时候,或者是回到赫尔辛基的时候,就被人注意上了,认出来了。他们设法偷听了我的旅馆电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保拉——那太难以令人相信了——或者是跟她谈过话的某人。这肯定是一次当场决定的行动,因为直到飞机在赫尔辛基着陆时,连我自己也还不知道我要在那里停留。不过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而且肯定他们是想杀掉我。”

M 从嘴里取出烟斗,拿着它像警棍似的朝邦德戳去。“他们是谁?”

邦德耸耸肩头,这个动作使得他的肩膀一阵刺痛。“保拉说他们对她说话用的是地道的芬兰语。他们对我用的是俄语——口音重得要命。保拉认为他们是斯堪的纳维亚人,不过,不是芬兰人。”

“这不是回答,邦德。我问他们是谁?”

“是一些雇得起当地非芬兰族天才——职业杀人贩子的人。”

“那么,雇人的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雇呢?”M 一动不动地坐着,声音很平静。

“我是个不轻易交朋友的人。”

“别说无聊的话了, 007。”

“好吧,”邦德叹了口气。“我猜这是一次雇佣谋杀。雇主可能是‘幽灵’组织的残余分子。肯定不是克格勃,或者说,不太像是克格勃。也可能是五、六个愚蠢而狂热的小组织里的一个干的。”

“你会不会把国社党行动军称为愚蠢而狂热的小组织?”

“不像他们的作风,先生。他们对准的目标是共产党——轰动效应,加上向新闻界散发声明等等。”

M 淡淡一笑。“他们可能会利用一个代理机构,会吗,007 ?一家广告机构,就像你的韦克小姐工作的那家机构?”

“先生。”毫无表情,就像是M 发了疯。

“是的,邦德。不像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想要迅速地消灭某个他们认为构成威胁的人。”

“但我没有……”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的。他们不会知道,你在赫尔辛基逗留,只是为了某种花花公子的无聊娱乐——你扮的这种角色,现在已经变得愈来愈令人生厌了,007 。你接到的指示是让你北极圈的训练一结束,就直接回伦敦来,是不是?”

“没有人催过我。我想……”

“我一点不在乎你想什么,007 。我们要你回到这里来,可是你却跑到赫尔辛基去闲逛。你很可能危害了情报局,也危害了你自己。”

“我……”

“你不知道。”M 似乎有点心软了。“说到底,是我简简单单地打发你去进行一次冬季训练,一次气候适应训练。应该我来负责任。我本该说得更明确些的。”

“明确些?”

M 沉默了足有一分钟。

他头顶上挂着一幅罗伯特·泰勒的《特拉法尔加》的真品。这幅画全面衬托出了M 的决心和个性。这幅画已经在那里挂了两年。在那以前,那里挂的是从国立海洋博物馆借来的一幅库柏画的《圣文森特海岬》,再往前呢……

邦德已经记不起了,不过挂的那些画永远是描绘英国在海上的胜利的。在M 身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豪感,永远把对国家的忠诚在第一位,同时还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认为不论面对多么强的敌手,不论战斗多久,英国的战斗部队都是所向无敌的。

最后,M 终于开口了。“目前我们正在北极圈进行一项颇为重要的行动,007 。这次训练只是一次热身活动,如果我敢借用那个词的话。一次你的热身活动。简单说吧,你必须参加这次行动。”

“针对谁?”

“国社党行动军。”

“在芬兰?”

“紧挨着俄国边境。”M 全身缩紧向前探出,像是一个怕被别人偷听的人。“我们已经派去了一个人——也许我应该说,我们曾经派去过一个人。

他正在回来的路上。现在我们不需要详细讲了。主要由于他和我们的盟友发生了个性冲突。整个小组将会撤出,以进行重新组合并且和你见面,让你了解情况。当然,首先我会向你作一次简要介绍的。”

“整个小组是谁?”

“是些同床异梦的伙伴, 007。同床异梦的伙伴。而现在,由于你在赫尔辛基闲荡调情,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些出其不意的战略优势了。我们本来指望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里,在加入小组时不致于惊动了那些新法西斯分子的。”

“小组?”邦德重复道。

M 咳了一声,想拖延一点时间。“一次联合行动, 007,一次不寻常的行动,是应苏联的要求组成的。”

邦德皱了皱眉头。“我们是在跟莫斯科中心合作?”

M 不经意地点点头。“是的,”仿佛他也并不赞成。“不只是中心,我们也跟兰利①以及特拉维夫联手行动。”

邦德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这使得M 扬起眉毛,抿紧了嘴唇。“我说过是同床异梦的伙伴,邦德。”

邦德咕哝着,好似在重复某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我们、克格勃、中央情报局、以及摩萨德——以色列人。”

“正是。”秘密既已透露,M 开始起劲地讲起他的主题来。“破冰船行动——当然,是美国人起的名字。苏联人同意了,因为他们是申请人……”

“克格勃要求合作?”邦德似乎仍觉得不可思议。

“通过秘密渠道,是的。当我们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都持怀疑态度。后来我被请到格罗夫纳广场去了一趟。”他指的是格罗夫纳广场的美国大使馆。

“他们也接到了要求?”

“是的,而且既然是合伙者,他们自然知道摩萨德也收到了请求。我们在一天之内就安排了一次三国会议。”

邦德无言地作了个手势,问他是否可以吸烟。M 只微微扬了扬手表示同意,便继续说了下去,只不过在讲话过程里不止一次地停下来点燃他的烟斗。

“我们从一切角度对它进行了考察。我们寻找其中的陷阱——当然,其中是有些陷阱的——我们考虑了事情失败以后的几种选择办法,然后我们决定选出参加人员。我们希望每一方至少出三个人。苏联人只同意三个人,理由是人不能太多,需要有克制之类等等。最后我们见到了克格勃方面的联络官,阿那托里·帕夫洛维奇·格林略夫……”

①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所在地。——译者

邦德会意地点点头。“第一理事会第三部的上校。作为掩护的身份是‘克帕格’的商务第一秘书。”

“就是他,”M 肯定道。“克帕格”是指肯辛顿王宫花园,更具体些,指13 号——俄国大使馆。克格勃第一理事会的第三部专管涉及联合王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情报活动。“就是他。小个子,一对托比酒罐式的耳朵。”这是对那位诡计多端的格林略夫的十分恰当的形容词。

邦德以前跟这位先生打过交道,知道他就像一枚没有爆发的哑地雷一样不可信任。

“他解释了吗?”邦德其实对答案不感兴趣。“他解释过为什么克格勃要和我们、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联合起来在芬兰领土上搞一次秘密行动吗?

他们不是和‘苏坡’关系相当好吗,为什么不直接处理这次行动呢?”

“不完全是那样,”M 回答道。“苏坡”就是芬兰情报机构。“你读过我们全部有关‘纳萨’的材料了吗,007 ?”

邦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并且说,“它们少得可怜,只不过是有关他们三十来次成功的谋杀的详细报告而已。没有更多的了……”

“还有联合情报分析报告。我想,你研究过那份五十多页的报告了?”

邦德说他读过了。“他们把国社党行动军从一个小小的狂热的恐怖主义组织提高到了某种更为用心险恶的组织。我不敢肯定这种结论是否正确。”

“真的吗?”M 不以为然地说道。“可是我却敢肯定, 007。‘纳萨’仍然是狂热分子,但是各主要情报机构和安全部门已经达成了一致的看法。

‘纳萨’是根据老的纳粹原则指挥和培育出来的。他们说到做到,而且他们每一天都网罗进了更多的人。有迹象表明,他们的领导人把自己看作是建造第四帝国的工程师。目前,他们的目标是有组织的共产主义,不过最近还出现了另外两种因素。”

“什么因素?”

“最近在欧洲和美国广泛爆发的反犹太主义活动……”

“这之间没有被证实的联系……”

M 举起手示意他住口。“其次,我们抓住了他们一个成员。”

“‘纳萨’的一个成员?没有人……”

“宣布过这件事,或是讲起过,是的。这件事被包得比木乃伊的裹尸布还严实。”

邦德问M ,他所说的“我们”是不是具体指英国。

“噢,是的。他就在这里,在这幢楼里。在客房区。”M 作了一个向下指的动作,是他们在地下室里设置的宽大的审问中心。由于政府削减了防务开支,情报局不得不关闭了通常用作审讯之用的“乡间别墅”,并且重新设计装修了这幢楼房。

M 接着讲了下去。他们是在“上次发生在伦敦的事件”以后抓到这个人的。那次事件是指三名英国文官,在商讨完某些商贸问题以后,刚刚离开苏联大使馆,就在光天化日下被杀害了。事情发生在六个月前。凶手之一,在SPG 成员包围上去的时候,企图开枪自杀。

“他的枪打飞了。”M 并不开心地笑了笑。“我们努力让他活了下来。

我们所了解到的事大部分就建筑在他告诉我们的东西之上。”

“他开口了?”

“讲得非常少,”M 耸了耸肩。“但是他讲的话能让我们猜出字里行间的意思。知道这些内容的人很少很少,007 。我对你讲的这一点点,也只是让你相信,我们没有跟错目标。我们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认为‘纳萨’是个全球性的组织,正在日益壮大,如果不在这个阶段制止它,它就会变成一个公开的运动,那时它对许多民主国家的选民就会变得很有吸引力。苏联对此当然有着切身的利害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跟他们一块干呢?”

“因为不管是哪一国的情报机构,不论是联邦情报局,还是外国情报与反谍报署①,都没有得到过其他任何线索。”

“于是……?”

“没有别人,除了克格勃。”

邦德一动也不动。

“他们自然不知道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M 接着说道,“但是,他们提供了一条相当重要的线索。‘纳萨’的军火制造者。

邦德点了点头。“他们一直在使用俄国武器,所以我猜想……”

“什么也别猜想, 007,那是兵法的第一条禁律。克格勃已经掌握了很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纳萨’的装备显然是某人,多半是芬兰人,机智地从苏联偷出并且分运到各处转运点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希望保守秘密,别让芬兰政府知道。”

“为什么要我们呢?”邦德开始有点明白了。

“他们说,”M 说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们需要除了东方集团以外其他国家的支援。他们选中以色列人的原因很明显,因为以色列将是下一个目标。

而英国和美国如果参加进来,就会在世人面前呈现出一条坚不可摧的阵线。他们还说,共同分担责任,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你相信他们吗,先生?”

M 毫无表情地板着脸说,“不,一点也不,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们有意玩什么阴险手段,比如对三国情报机构设下复杂的陷阱之类。”

“破冰船行动进行了多久?”

“六周。他们从一开头就指名要你,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冰冻得是否结实,你懂我的意思吧?”

“冰冻结实了吗?”

“承受得了你的重量, 007。至少,我认为承受得了。不过,自从在赫尔辛基发生那件事以后,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危险。”

沉默延续了足有一分钟。远处,从沉重的门下面,传来了电话铃声。

“你派去的那个人……”邦德打破了沉默。

“实际上是两个人。每个组织都有一个驻地指挥员,潜伏在赫尔辛基。

我们调回来的是外勤人员。他叫达德利。克利福德·阿瑟·达德利。他担任斯德哥尔摩的驻地人员已经有些时间了。”

“是个很不错的人。”邦德点燃了另一支香烟。“我和他共过事。”的确,两年以前,他们曾经一同在巴黎对一个罗马尼亚外交官完成过复杂的监视及破坏名誉的任务。“非常机敏,”邦德又说,“出色的多面手。你说发生了个性冲突……?”

① 联邦情报局是德国的情报机构,外国情报中心与反谍报署是法国的情报机构。——译者

M 没有直接看着邦德。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两手在背后握紧,凝视着摄政公园。“是的,”他缓慢地说道。“是的,他一拳打在我们美国同盟者的嘴巴上。”

“达德利?”

M 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狡猾的神色。“噢,他是根据我的指示做的。拖延时间,就像我说过的,测试一下冰冻的程度,等待你适应那儿的气候,你懂吧?”

又一次沉默,它被邦德打破了。“我将去参加那个小组。”

“是的,”M 仿佛变得有点心不在焉。“是的,是的。他们全都已经出发了。你得去会见他们,愈快愈好。顺便说一句,我已经选好了会见地点。

你认为马德拉群岛芬查尔市的里德饭店如何?”

“比起北极圈里拉普人的棚屋来要好得多,先生。”

“好。那么我们将在这儿给你作一次详细的情况介绍。如果你觉得支持得了,明天晚上我们就送你出发。不过,在马德拉岛之后,恐怕你的下一站就会是北极了。好了,我们还有许多工作,你必须认识到,这次任务,不会是一块蛋糕,就像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常说的那样。”

“连马德拉蛋糕也不是吗?”邦德微笑了。

M 居然也屈尊地淡然一笑。

5里德饭店的约会

事实上,詹姆斯·邦德并没有能如期望的那样迅速离开伦敦。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医生们也坚持要对他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格检查。此外,比尔·坦纳也送来了保拉·韦克和她的朋友安妮·塔迪尔的追踪调查结果。

其中包括两条有趣而使人不安的信息。原来保拉出生于瑞典,虽说她后来入了芬兰籍。她的父亲显然曾经是瑞典外交使团的成员,不过有个小注说明他有“好战的右翼倾向”。

“可能是说,这人是个纳粹分子,”M 咕哝道。

这种想法使邦德心烦起来,但是比尔·坦纳接下去的话使他变得更加不安了。

“也许是,”参谋长说,“不过,她的女朋友的父亲肯定是,或者说,肯定曾是纳粹分子。”

坦纳接下去说的话,使邦德渴望立刻有机会再次见到保拉,而且更想见到她的密友,安妮·塔迪尔。

计算机里关于那个姑娘的材料不多,但却提供了一大堆关于她的父亲的材料,她父亲曾是芬兰陆军的高级将领。事实上,阿内·塔迪尔上校在1943年曾是伟大的芬兰陆军元帅曼海姆的参谋人员。就在那一年,当芬兰与德国军队肩并肩对俄国作战时,塔迪尔接受了党卫军的一个职位。

虽然塔迪尔首先是一个军人,但是他对于纳粹德国,特别是对于阿道夫·希特勒的倾慕,显然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到1943 年底,阿内·塔迪尔便已提升为党卫军高级将官,并且被委以“纳粹祖国”国内的一个职位。

战争结束后,塔迪尔失踪了,但是有些确切的迹象说明他还活着。纳粹追捕者的通缉名单上仍有他的名字,因为在他起过重要作用的许多行动中,有一件是1944 年3 月“处决”从萨冈镇斯塔拉格·卢夫特第三战俘营那次著名的战俘“大逃亡”中被抓回去的50 名战俘这件罪行已经详尽记载在臭名昭著的纳粹暴行的编年史上了。

在那以后,塔迪尔在党卫军第二装甲师(“帝国”师)的那次从蒙托邦到诺曼第的历史性的血腥行军中,作战勇猛剽悍。众所周知,在1944 年6 月的那两周时间里,发生了一系列肆无忌惮的恐怖行为,完全无视了战争的正常规则。其中之一是在格拉纳河畔的奥拉杜尔村烧死男女和儿童共642 人。阿内·塔迪尔在这一特殊事件中所起的作用决不是微不足道的。

“首先是一个军人,不错,”坦纳解释道,“不过,这人是一个战犯,而且纳粹追捕者至今仍在找他,虽说他已经是个领养老金的老人了。五十年代有人在南美见到过他,这是确凿无疑的,但是,可以相当肯定地说,他在六十年代进行了一次成功的身份改变之后,已经回到了欧洲。

邦德把这些信息存储进自己的头脑里,他请求给他一个查询现存文件和相片的机会。

“我想大概不会有机会让我溜回赫尔辛基,见见保拉,并且会见一下那个姓塔迪尔的女人吧?”邦德紧紧盯着M ,M 摇了摇头。

“对不起, 007。时间是至关重要的。整个小组是为了两个原因才离开其行动区域的:第一,会见你并向你通报情况;第二,对他们认为是他们任务的最后阶段进行计划。你瞧,他们认为,他们知道武器是从哪里来的,而它们又将如何转运给‘纳萨’,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他们知道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指挥着‘纳萨’的一切行动。”

M 再次装满烟斗,更舒服地坐进椅子里,开始讲了起来。在许多方面,他所透露的情况足以使邦德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谈到深夜,然后邦德被人用车送回他在切尔西的寓所,送回他那可敬可畏的女管家阿梅的管束之下。阿梅对邦德只瞧了一眼,就用老式保姆的口气命令他立刻躺到床上去。“你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了,詹姆斯先生。快上床去。我会给你端一盘鸡蛋什么的来。现在,快上床。”

邦德不想争辩。不久阿梅就端来了一盘熏鲑鱼和炒鸡蛋。邦德一边吃,一边看一堆早已等着他的邮件。他刚刚吃完,就觉得困的不行,于是便毫不挣扎地进入了深沉而解乏的睡乡。

邦德醒来发现,阿梅让他睡了个懒觉。床边的石英钟显示出已将近十点。

只过了几秒钟,他就已在叫阿梅做早餐。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起来。

M 在电话上叫他。

在伦敦耗费的额外时间有了回报。邦德不仅获得了关于他在破冰船行动里的同伴的彻底全面的情况概要,而且还有机会和他即将接替的那个克利夫·达德利作了一次长谈。

达德利是个强硬好斗的矮个子苏格兰人,邦德喜欢他而且尊敬他。“如果我有更多时间,”达德利告诉他,“没准儿我能把实情嗅出来。不过他们实际上要的是你。M 在我去以前就把这一点明确告诉了我。小心,詹姆斯,你得时时刻刻把背靠在墙上。其他几个人没有一个会替你小心警惕的。莫斯科中心肯定是掌握了什么东西,可这一切都透着不地道,像是在搞鬼。也许我天生爱疑心,可是他们的小伙子隐瞒了一些东西。我敢说他手里一定藏着十二张王牌,而且是同样花色的一组牌。”

达德利所说的“他们的小伙子”,邦德也知道,至少知道他的名气。尼古拉·莫索洛夫由于许多事情出了名,其中没有哪一件是令人愉快的。

莫索洛夫被他的克格勃朋友们称作柯尼亚。他能说流利的英语、美式英语、德语、荷兰语、瑞典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芬兰语。此人现已三十多将近四十岁了,他曾是新西伯利亚附近一所基础训练学校的优秀学生,曾经有一段时间在他的情报局第二首席理事会里的堪称内行的技术支援组工作过,这其实是一个职业化的破门盗窃小组。

在那幢能够俯瞰摄政公园的房子里,他们还知道莫索洛夫有许多化名。

在美国,他是尼古拉斯·S ·莫斯特莱,在瑞典和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他是斯文·弗兰德斯。他们都知道他,但却从没有抓住过他,哪怕是他在伦敦使用尼古拉斯·莫廷一史密斯的化名时。

“是那种隐身人类型。”M 说道。“变色蜥蜴。善于和他的背景溶为一体,正当你以为他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却溜之大吉了。”

邦德对于“破冰船”中他那位美国同行也并不满意。布拉德·蒂尔皮茨,在情报圈子里人称“坏”布拉德,是中央情报局守旧派里的一位老手,曾经逃过了在弗吉尼亚州兰利市的中央情报局总部内部进行的许多次的清洗。对于某些人,蒂尔皮茨是个神气活现、无所畏惧的英雄,是个传奇人物。然而,另一些人对他却有着另一种看法,认为他是那种能够采用极为有问题的方法行事的外勤人员,是个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采取任何手段都合法的人。而他所采取的手段,正如他的一个同事所说,能够是“相当卑鄙的。他有饿狼的本能和蝎子的心肠。”

那么,邦德想道,他的前途就要跟一个莫斯科中心的恶棍,以及一个兰利来的先开枪后开口的神枪手联系在一起了。

其余的情况介绍和体格检查,用去了当天余下的时间和第三天上午的一部分时间。因此,直到第三天下午,邦德才登上了下午两点去里斯本的TAP 班机。在那儿可以搭乘一架波音727 短程航班飞机去丰沙尔。

太阳已经低沉得几乎碰到了海平面,它那巨大而又温暖的红色光斑投射到了巉岩上,这时,邦德乘坐的飞机已经降到了六百英尺高度左右,正在穿越庞塔·德·圣·洛伦佐岬,以便作一次令人兴奋的低空转弯。由于那危险的小小跑道就像是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一样高高架在丰沙尔的山岩间,所以只有用这个办法,飞机才能飞到跑道上去。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出租车便把他送到了里德饭店。第二天早晨,他已经在开始寻找莫索洛夫、蒂尔皮茨,或是破冰船小组的第三个成员,那位摩萨德情报人员。根据达德利所描绘的,那是“一位绝对迷人的年轻小姐,身高五英尺六英寸左右,光洁的皮肤。身材跟米罗的维纳斯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这一位的一双胳臂完好无缺,脑袋长得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邦德问道。

“使人目瞪口呆。我看她大约有二十好几岁。非常、非常出色。我可不愿意站在她的对立面……”

“从职业意义上说,当然。”邦德不肯放过一个讲俏皮话的机会。

对于M 来说,这位以色列情报人员只不过是个未知数。她的名字是里夫克·英格伯。在她的卷宗上标明:“一无所知。”

于是,詹姆斯·邦德现在正在饭店的两个游泳池边守望着,他那戴上太阳镜的眼睛搜索着一个个脸孔和身体。

他的眼光在一个穿着一件卡丁牌比基尼泳装的高挑个儿秀色可餐的金发女郎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女郎有一副美得难以形容的袅娜身段。嗯,邦德看着女郎跳进温暖的池水里,心里想,反正看一看是不犯法的。

他在日光浴躺椅上翻了个身,由于他那痊愈得很快的肩头有点疼痛而咧了咧嘴。他继续注视着那个姑娘游泳。她那修长的双腿一开一合,她的双臂几乎是为了自觉的感官享受而懒洋洋地划动着。

邦德又一次为M 选择的会面地点而发出微笑。在那些由格兰·卡纳里亚到科弗的骗人的包价旅游中,只有里德饭店是少数几家仍然保持着三十年代的餐饮和服务标准以及保守的生活习惯的饭店之一。

饭店小卖中出售一些昔日的纪念品——温斯顿爵士和丘吉尔夫人在青葱的花园里照的相片。背脊挺直、长着修剪过的小胡子的年长的男人坐在空气流通的休息厅里读书;穿着YSL 牌和肯佐牌时装的年轻夫妇,在著名的阳台茶会上和年轻的贵妇们应酬来往。邦德认为,自己已经来到了“暴发户”的天地。毫无疑问,M 的老朋友们一定是像一只帕特克·菲利普手表那样准时地定期光顾这块时光扭转的田园诗天地的。

邦德躺在那里,不时地用眼光仔细扫视着游泳池和日光浴区。莫索洛夫不见踪影。蒂尔皮茨也不见踪影。他在伦敦研究过他们的照片,所以能够很容易地把他们认出来。

里夫克·英格伯没有照片,克利夫·达德利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笑,他告诉邦德说,他不用多久就会知道她的模样。

人们现在正三三两两地向游泳池餐厅走去。它的两面是敞开的,被粉红色的石头拱廊守护住。餐桌已经摆设好了,侍者们守候在旁,酒吧在招引人们;餐厅里还铺设了一条长长的快餐柜台,供应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的各类沙拉和冷肉,以及——如果顾客想要的话——热汤、奶蛋糕、烤宽面条或者烤碎肉卷。

午餐。邦德的老习惯忠实地跟着他来到了马德拉岛。在温暖空气的阳光下守望了一上午,现在产生了午餐吃点清淡食品的愉快要求。

邦德穿上一件毛巾布长袍,溜达到快餐柜台,挑选了几片薄薄的火腿,开始去选那些五颜六色的沙拉。

“你想喝点什么,邦德先生?就算开场白吧?”她的声音很温柔,没有带外国口音。

“是英格伯小姐?”邦德没有转过身去看她。

“是的,我瞧着你,已经瞧了好一阵了——我想你也同样地瞧了我。我们一块儿吃午饭好吗?其他人也都已经到了。”

邦德转过身去。她就是他在游泳池里看见的那位惹人注目的金发女郎。

她已经换了一件干爽的黑色比基尼泳装。裸露的肌肤泛出古铜色光泽,就像秋天山毛榉叶子的颜色一样。在里夫克·英格伯身上,各种颜色的对比——肤色、薄薄的黑色泳装、以及修剪得短短的、光彩夺目的金黄色卷发——使她不但看上去惹人喜爱,而且足以作为健美形体锻炼的具体榜样。她的脸孔焕发出健康的光泽,那是一张完美的、古典式的、几乎完全是北欧人的脸,有一张坚强果敢的嘴,黑黑的眼睛里跳动着富于诱惑力的幽默神情。

“嗯,”邦德承认道,“你成功地迂回包抄了我, 英格伯女士。舍拉姆。

①”

“舍拉姆,邦德先生……”红唇弯曲,显现出一个看上去坦率、吸引人而且完全真心诚意的微笑。

“叫我詹姆斯吧。”邦德脑子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微笑。

她手里已经拿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一小块鸡胸肉、几片西红柿和一些大米苹果沙拉。邦德指了指附近的一张桌子。她走在他前面,她的身体富于弹性,臀部轻微地、几乎带些轻佻意味地晃动着。里夫克·英格伯小心地把盘子放到桌子上,机械地抻了一下她的比基尼泳裤,然后把两只拇指伸进裤腿后部,好让它们平整地覆盖在她坚实浑圆的臀部上。在海滩和游泳池里,女人们每天都十分自然地、毫不考虑地,无数次地做这个动作,但是出自里夫克·英格伯之手,这个动作便变成了一种挑逗性的、公开的、对异性的诱惑动作。

当她坐到邦德对面以后,她再次显现了她的微笑,同时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上唇。“欢迎你到国外来,詹姆斯。我早就盼望和你一同工作了,”——短暂的停顿——“对于我们的其他同行们,我是不愿意这么说的。”

邦德注视着她,想看透她那深黑的眼睛,在里夫克这种头发和肤色的女人身上,这种眼睛是很不寻常的。他的叉子停在盘子和嘴巴之间,问道:“有那样糟吗?”

她发出了悦耳的笑声。“比那更糟,”她说。“我想他们已经告诉你,你的前任为什么离开我们了吧?”

① “舍拉姆”,是犹太人的传统招呼用语,意为“平安”。——译者

“没有,”邦德一脸天真的样子望着她。“我所知道的是,我突然被派到了这里,连情况介绍都没有时间。他们说小组——我觉得它是个奇怪的大杂烩——会告诉我详细的故事。”

她再一次笑了。“在这儿发生了你可以称为个性冲突的事件,布拉德·蒂尔皮茨把他那一向的粗鲁无礼行为施展到了我身上。你的人抽了他的嘴巴。

我倒有点不知所措了。我的意思是说,我本来自己能对付得了蒂尔皮茨的。”

邦德把食物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问起了这次行动。

里夫克微微垂下眼皮,向他飞了个小小的媚眼。“噢”一只手指开玩笑地竖在她的嘴唇上,“那是禁区。诱饵——那就是我。我是被派来引诱你去见那一对专家的。在你听情况介绍的时候,我们全部都得在场。对你说实话吧,我认为他们并不太重视我。”

邦德冷冷地微笑了。“那么,他们大概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机构的那句最要紧的格言了……”

“我们完成任务,从来弹无虚发,只因为一旦失败,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重复这句格言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平板的声调,几乎像是鹦鹉学舌。

“那么你是否弹无虚发呢,里夫克·英格伯?” 邦德嚼着另一口食物说道。

“鸟是不是会飞呢?”

“那么,我们的同行们一定非常愚蠢。”

她叹了一口气。“不是愚蠢,詹姆斯。是大男子主义。他们对于跟女人一起工作从来没有信心,这就是关键。”

“我自己从来没遇到过那种麻烦。”邦德的脸上毫无表情。

“对。我听说了。”里夫克的声音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也许它甚至是一个“保持距离”的警告。

“真的。我们还谈不谈破冰船?”

她摇摇头。“别发愁,等我们上楼见了那些男孩子,你会谈个够的。”

甚至从她瞧他的方式里,邦德也感觉到一丝警告的意味。仿佛刚才她曾经表示了友谊,然后却又把它收回去了。不过,突然间,里夫克又变回成了原来的样子,黑色的眼睛紧紧地缠住了邦德的同样惊人的蓝色眸子。

他们吃完了清淡的饭菜,邦德没有再提到破冰船的事情。他谈的是她的国家——他对这个国家十分熟悉——以及它的众多问题,但是没有把话题深入到她的私生活里去。

“该去见那些大男孩们了,詹姆斯。”她用餐巾擦了一下嘴唇,眼睛向旅馆上面望去。

莫洛索夫和蒂尔皮茨大约在他们的阳台上望着他们,里夫克说。他们的房间在四层楼,两间紧挨着,他们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眺望旅馆的花园,由于视线广阔,他们可以经常观察游泳池区。

他们各自走进不同的更衣室,换上合式的服装走了出来:里夫克穿的是一条浅黑色带褶女裙和白衬衫;邦德穿的是他心爱的藏青色运动裤,一件海岛棉衬衫和“莫卡辛”软帮鞋。他们一同走进旅馆,搭乘电梯来到四楼。

“呃,詹姆斯·邦德先生。”

莫索洛夫是个难以形容的人,正如同那些专家们所说的那样。他的岁数难以确定,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好几岁都有可能。他的面貌似乎随着情绪和不同的光线而发生变化。在变化后他便显得老了许多岁,或是年轻了许多岁。

他讲的是一口无懈可击的英语,略微带上一点伦敦郊区口音,同时常常冒出几句通俗的口语。

“柯尼亚·莫索洛夫,”他握住邦德的手,自我介绍道。就连他的握手也是难以形容的,而他那双蒙眬的灰眼睛,则看上去无精打采,面对邦德的注视,也没有一点明确的表示。

“很高兴能和你共事,”邦德展现了他最迷人的微笑,同时尽量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身材偏矮,金黄色头发,发式并不时髦,却异乎寻常地整齐。

从这个人和他穿的衣服上都看不出个性来,看上去确实如此:他身上的一件棕色方格短袖衬衫和运动裤,看起来仿佛都是由一个裁缝学徒在心情特别糟的日子里马马虎虎缝制出来的。

柯尼亚朝一把椅子指了一下,不过邦德就是搞不明白,他不用手势,也没有移动身体,是怎么样做到这一点的。“你认识布拉德·蒂尔皮茨?”

蒂尔皮茨就坐在这把椅子里。这是个摊开手脚躺在椅子里的大个子男人,有一双又大又粗实的手和一副仿佛是用花岗岩雕刻出的面孔。他的头发灰白,剃得很短,几乎贴着了头皮。邦德愉快地注意到,在这个男人的小得异乎寻常的嘴巴左侧,有一片瘀血和一小块伤口的痕迹。

蒂尔皮茨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就算打招呼了。“嗨,”他哼了一声,声音粗哑,似乎他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学硬汉电影里的发音。“欢迎加入俱乐部,吉姆。”

邦德看不出这人的表情里有任何欢迎或者高兴的意思。

“很高兴见到你,蒂尔皮茨先生。”邦德把重音停在“先生”两个字上。

“叫我布拉德,”蒂尔皮茨咕哝着作答。这一次在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邦德点了点头。“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柯尼亚·莫索洛夫此刻显示的,是一种几乎是歉意的心情。“只知道一点点……”

里夫克对邦德微笑一下,插了进来。“詹姆斯告诉我,他是突然被派来这儿的。他的人没有向他介绍情况。”

莫索洛夫耸了耸肩膀,坐了下来,并且指了指另一把椅子。里夫克坐到了床上,双腿盘在身下,仿佛在那儿安营扎寨了。

邦德把指给他的椅子推到墙边,从那里他可以看得见其他三个人。同时,他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窗户和阳台。

莫索洛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他开口说,“我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此地,回到行动地区。”

邦德打了个手势。“在这里谈话绝对安全吗?”

蒂尔皮茨发出沙哑的笑声。“别担心。我们检查过这个地方。我的房间就在隔壁,这间房是在这座楼的拐角上,我一直在不停地清扫这个地方。”

邦德朝莫索洛夫转过脸去。在这次小小的插话中间,莫索洛夫一直在耐心地、甚至是恭顺地等待着。在发言之前,这个俄国人又停了一会儿:“你们是不是觉得奇怪?中央情报局、摩萨德、我们的人和你们的人,都在一块儿工作?”

“刚开始时是的。”邦德看上去轻松自如。这正是M 警告过他的那个时刻。莫索洛夫有可能想隐瞒一些东西。果真如此,他将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

“刚开始我是觉得奇怪,但是再考虑一下……唔,我们干的是同样的事业,也可能观点不同,但是那并不妨碍我们为了共同的利益而齐心合力地工作。”

“对,”莫索洛夫简洁地说道。“那么,我就把有关的情报扼要地告诉你。”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令人信服地模仿出一个近视而又有些茫然的教授的样子。“里夫克,布拉德,如果有哪些要点你们认为应该强调的话,就请说出来。”

里夫克点点头,蒂尔皮茨令人讨厌地笑了起来。

“好了。”改容换貌的把戏再次出现:柯尼亚从那个迟钝的教授变成了精明的经理,果断,掌握全局。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邦德想道。

“好了,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吧。这事——你多半已经知道了,邦德先生——和国社党行动军有关:这是个有着极其熟练的技巧的恐怖主义组织,专门致力于反对我的国家,对你们的国家也构成了威胁。是老模式的法西斯分子。

蒂尔皮茨又发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声,“发了霉的老法西斯分子。”

莫索洛夫没有理他。看来要对付布拉德·蒂尔皮茨的俏皮话,只有这个办法。“世界上所有受到‘纳萨’攻击的政府,都已经公开宣布,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破案的线索。”他环视四周,在每人身上停顿一会儿,好确定人人都目光集中,注意倾听着。“然而,线索确实是有的。首先,‘纳萨’这个组织的大部分成员,来自那些新纳粹组织。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所有的政府交流了情报——这些成员来自英国、瑞典,德国,以及在伟大卫国战争……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给某些第三帝国最可憎的渣滓提供了援助和避难所的一些南美共和国……”

邦德暗自微笑了。莫索洛夫使用苏联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所起的名字时,决不是一时的失言,而是故意的。

“我不是狂热分子,”柯尼亚压低了声音,“我也并没有成天想的都是‘纳萨’,摆脱不了。然而,我像你们的政府一样,认为这个组织规模相当大,而且每天都在不断壮大。它是一个威胁……”

“你不用多说了,”布拉德·蒂尔皮茨取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把它在大拇指上戳了戳,拿出一支烟,用一根纸夹火柴点燃了它。“这些话你就省了吧,柯尼亚。国社党行动军把你们俄国佬吓得掉了魂。”

“一个威胁,”柯尼亚接着说道,“对于全世界。不仅仅是对于苏俄和东欧集团。”

“你们是他们的主要目标。”蒂尔皮茨咕哝着说。

“我们都牵连进去了,布拉德,这你是知道的。那就是为什么我的政府找你的机构;找里夫克的以色列议会;还有邦德先生的政府共同商量的原因。”他回头又朝邦德说,“你可能知道,也可能还不知道,‘纳萨’在行动中所使用的全部武器,都是从苏联搞来的。苏共中央只是在发生第五次事件后才知道这件事。其他政府和机构怀疑是我们向某些组织——也可能是中东的某些组织——提供了武器,而这些组织又把武器转手给了他们。事实并非如此。这条情报为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

“有人在盗窃公物,”布拉德·蒂尔皮茨插嘴说。

“对,”柯尼亚·莫索洛夫大声说道。“去年春天,红军的一名高级军官在一次突击视察仓库——两年来的第一次——时发现了巨大的差额:一批军火不可思议地失踪了。它们全部存放在同一个地方。”他站了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从放在那里的公文箱里取出一大张地图。他把地图打开,铺在詹姆斯·邦德面前的地毯上。

“这里。”他的手指指着地图。“这里,靠近阿拉库尔蒂,我们有一座大军需仓库……”

阿拉库尔蒂是在北极圈内,跨芬兰边界以东约六十公里。它在罗瓦尼米东北大约二百多公里。邦德最近一次的远征就曾经以罗瓦尼米当作基地,从那里深入到北部更远的地区。那块地方是一片荒凉不毛之地,在每年的这个季节早已冰封雪盖,有些地方被枞树林覆盖着。

柯尼亚继续说道,“那座军火库是在上一个冬天遭到抢劫的。我们核对了全部被截获的‘纳萨’所使用的武器编号,它们肯定来自阿拉库尔蒂。”

邦德问丢失了哪些武器。

柯尼亚一连串报出了一个粗略的名单,脸上毫无表情:“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RPK 枪;AK 枪;AKM 枪;马卡洛夫自动手枪,斯坦全自动手枪、RDG5型手榴弹、RG—42 型手榴弹……大量的,加上弹药。”

“没有重武器吧?”邦德的口气尽量显得随便, 仿佛只是临时想到的。

莫索洛夫摇摇头。“这就足够了。失踪了很大一批。”

品行单上记下了第一个污点,邦德想到。他已经从M 那里知道——而M 又是从他自己苏联方面的消息来源得知——柯尼亚·莫索洛夫隐瞒了最重要的武器:大量RPC —7V 型反坦克火箭发射装置,全部装上了带有几种不同类型弹头——常规的、化学的和战略核弹头的火箭,大得足以毁灭一座小镇,并且把着弹点五十英里范围内的一切统统摧毁。

“这批军火是冬天失踪的,那时,我们派了一支小小的卫戍部队驻扎在‘蓝野兔’基地,这是那座军火库的名字。发现这件事的上校正确地运用了他的判断力。他没有对‘蓝野兔’基地的任何人透露,而是立刻直接报告了‘格鲁乌’。”

邦德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局是一个和克格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组织,当然应该知道这件事。

“‘格鲁乌’派了两名修道士去。他们是这样称呼派进政府机关或者军队基层去从事秘密工作的人的。”

“他们的行动符合神职的要求吗?”邦德脸上毫无笑容地问道。

“比那还要突出。他们找到了首犯——是一些接受外界酬劳的贪财的士官。”

“哦,”邦德插进来说道,“那么你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样偷走的……”

柯尼亚微笑了。“我不但知道是怎么样偷走的, 还知道它们朝什么方向去了。我们敢肯定,去年冬天这批东西被运到芬兰边境那边去了。虽然这一段边界上有一些部分埋了地雷,而且我们还砍掉了许多英里长的树林,但是,这条边界还是难看守的。每天都有人在边界上进进出出。我们认为这批东西就是以这种方式被运出去的。”

“那么,你不知道它们运送第一站的确切位置吧?”这是邦德考验他的第二个问题。

莫索洛夫犹豫了。“我们不敢肯定。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们的人造卫星正在设法精确地指出一个可能的地点,我们的人也正在全力寻找主要嫌疑犯。可是事实还是没有弄清楚。”

詹姆斯·邦德向其他人转过脸去。“你们二位也同样不清楚,是吗?”

“我们只知道柯尼亚告诉我们的事实,”里夫克平静地说道。“这是一次相互信任的友好行动。”

“兰利给了我一个别人还没有提起过的名字,仅此而已。”布拉德·蒂尔皮茨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因此邦德便问莫索洛夫,他是不是也有个名字想说出来。

长时间的停顿。邦德等待着那个名子。临走前的晚上,在那座俯瞰摄政公园的楼房的九层楼上,在那间高高在上的办公室里,M 曾经把那个名字告诉了他。

“我们还没有多大的把握……”莫索洛夫不愿意被人把话套出来。

邦德张开嘴正要再说些什么,柯尼亚却迅速地加上了一句:“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这时候,我们很可能就大功告成了。我们‘格鲁乌’的修道士报告说,另一批军火即将被盗并且运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作为一个小组,我们的任务是掌握盗窃的证据,然后实地勘察军火运走的路线——直到它们最终的目的地。很显然,这批军火是为了‘纳萨’的一次新的军事行动而准备的。”

“你认为接受这批军火的人会是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吗?”邦德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柯尼亚·莫索洛夫并没有任何激动或者惊讶的表示。

布拉德·蒂尔皮茨轻声笑了起来。“看来伦敦掌握的情报跟兰利是一致的。”

“冯·格勒达是谁?”里夫克问道,她并不打算掩饰她的惊愕。“没有人向我提到过冯·格勒达伯爵。”

邦德从裤子的后袋里拿出炮铜合金烟盒,取出一支H ·西蒙兹特制的洁白细长的香烟放到唇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缕细长的烟雾。

“我们的人——看来还有中央情报局的人——得到情报说,代表‘纳萨’在芬兰活动的主要人物,是一位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对吗,柯尼亚?”

莫索洛夫的目光仍然是蒙眬的。“这个名字只是个代号,一个假名而已。

目前还没有必要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你是不是隐瞒了别的情况,柯尼亚?”这次邦德脸上没有一丝微笑了。

“我只不过还没有告诉你们,当我们完成了对蓝野兔的监视以后,下周我就打算把你们带领到冯·格勒达在芬兰的藏身之处,邦德先生。我本来是希望你能伴随我进入俄国,由你亲自来观看所有这一切的。”

詹姆斯·邦德实在难以相信这些话。一个克格勃人员,现在正在以观察一大批武器的失窃过程为借口,对他发出邀请,请他进入那个蜘蛛网。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法证实,柯尼亚·莫索洛夫是当真把这作为破冰船行动的一部分,还是说,破冰船只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计策,要在苏联领土上抓住邦德。

M 所害怕的,正是后者,所以当007 出发到马德拉岛去以前,他就把这种可能警告了邦德。

6银白斗橙黄

“破冰船”小组的四个成员约好晚餐时碰头,邦德却另有打算。经过在柯尼亚房间里简短的情况介绍以后,M 所警告的,在四个忐忑不安的人中间可能发生的——而且是危险的——欺骗行为,现在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如果不是布拉德·蒂尔皮茨含有深意的提醒,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的名字是不会被提到的,而M 说,这个神秘的人肯定是任何一次联合安全调查的关键人物。再说柯尼亚也根本没有提起有关俄国“蓝野兔”军火库失窃的那些更为危险的武器项目的详情。

看来,布拉德·蒂尔皮茨显然掌握了和邦德同样多的情报,而里夫克则在许多方面是被蒙在鼓里的。整个计划好的行动,包括视察在边界这一端俄国领土上第二次盗窃武器的这档子事,显示出的全是一派凶险的兆头。

虽然大家同意晚餐时会见,柯尼亚却再三强调“破冰船”的所有四个成员必须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离开海岛,返回芬兰的行动区去。他甚至定下了会见的地点,而且大家也全都同意了。

邦德明白,在进入北极圈的冰天雪地,去和其他人会合以前,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们不会料到他的行动是这么迅速。星期天上午有好几趟航班飞离马德拉岛,所以柯尼亚无疑会在吃晚饭时建议他们分开来一个一个地离开。詹姆斯·邦德当然不会等待柯尼亚发号施令。

他在离开柯尼亚房间的时候,婉言推辞了里夫克请他去酒吧喝一杯的邀请,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十五分钟以后,詹姆斯·邦德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往丰沙尔机场。

在机场他等了很久。这天是星期六,他没有赶上三点钟的班机。直到晚上十点,他才坐上了当天最后一班飞机。在这个季节,只有周三、周五、周六,才有十点开出的晚班飞机。

邦德在飞机上考虑着他的下一步行动。他知道,他的同行们几乎肯定会在星期天的第一次航班飞离马德拉以后,陆续到达里斯本。邦德打算早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到达大陆之前,自己就已经登上了去赫尔辛基的旅程。

他的运气不错。照说,丰沙尔的末班飞机到达以后,已经没有航班离开里斯本了。但是,当天下午KLM 航空公司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由于荷兰的天气条件,延误到很晚的时候才出发,而飞机上恰好有一个空座位。

早上四点,邦德终于抵达了阿姆斯特丹的希福尔机场。他立刻搭乘出租车赶到了希尔顿国际机场。虽说时间还那么早,他却成功地订了一张芬兰航空公司846 航班的机票,当天傍晚五点三十分飞往赫尔辛基。

邦德在旅馆房间里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小型旅行皮包和专门设计定做的公文箱。在公文箱的秘密暗格里藏着两把赛克斯·费尔贝恩突击队匕首和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它们全都隐藏得十分严密,即使在通过机场的X 光检查机或是通过安全检查的时候也不会显示出来。这种装置经过特殊装备处军械师助理安·赖利(大家都叫她小机灵)之手,已经变得如此完美,以致于其中的一些技术细节,她甚至于不肯透露给自己本部门的其他成员。

经过一番争论,主要得力于邦德,军械师终于同意给他一支赫克勒·科克P7 型“一触即发”9 毫米自动手枪,用来取代那支颇为笨重的VP70 型手枪,它要求每射出一发子弹,就得做一次长长的“双动式”拔枪动作。现在这支枪更轻便了,也更像他过去那支心爱的沃尔瑟·PPK 型手枪,而这种手枪现在已被安全部门禁用了。

邦德在冲完淋浴和上床之前,给罗瓦尼米的卡尔森打了一份加急电报,通知他该如何安排他的绅宝汽车,然后他通知饭店值班,十一点一刻叫醒他并送早餐来。

他睡得很平静,虽说在他头脑深处,那些关于莫索洛夫、蒂尔皮茨和英格伯——特别是莫索洛夫——的事,还在困扰着他。他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可是脑子里还想着这些事。

早餐仍是他经常吃的炒鸡蛋、熏猪肉片、烤面包片、桔子酱和咖啡。邦德一吃完早餐便拨了一个伦敦的电话号码。他知道星期日早晨在这里可以找到M 。

接下来就是用暗语进行的谈话。只要是在行动中需要公开打电话时,邦德和他的上司一向是这么做的。

联系上了以后,邦德向M 汇报了大致的细节:“我已经跟三位顾客谈过了,先生。他们很感兴趣,不过我还不敢肯定他们想不想买进。”

“他们已经把他们的计划全都告诉你了吗?”在电话上,M 的声音显得格外年轻。

“没有。伊斯特先生对于我们谈到的那位当事人,显得极其小心谨慎。

弗吉尼亚先生似乎已经了解了大部分详情,但是亚伯拉罕似乎完全被蒙在鼓里。”

“呃,”M 在等待他说下去。

“伊斯特先生急于想让我去看看上一批货物的装船地点。他说最近马上又会有一批货运出。”“那是完全可能的。”

“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他并没有把上批货运的详细情况都告诉我。”

“我提醒过你,他可能会有所保留的。”你几乎可以看见M 由于自己料事如神而露出得意的微笑。“无论如何,我在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又要北上了。”

“你手里有数字吗?”M 问道,这就向邦德提供了一个机会,把他们预定的集合地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告诉他。

他已经算好了地图上的经纬度,于是便把数目字报了出来,并且每个数字都重复一遍,好让M 有时间记下来。这些数目字都故意地搞得乱七八糟,每对数字都颠倒过来了。

“行了。”M 回答道,“坐飞机去吗?”

“先坐飞机,再走公路。我已经安排好让汽车等着我。”邦德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件事,先生。”

“说吧。”

“你还记得那位女士吗?就是我们遇到问题的那一位——像刀子一样锐利的?”

“记得。”

“唔,她的女朋友。就是有个可笑的父亲的那位。”他是指安妮·塔迪尔。

M 咕噜了一声,作了肯定的答复。

“我需要一张照片来辨认她。可能会有用处。”

“我不敢说。可能会有困难。对你来说和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困难。”

“我会很感谢你的,先生。我认为它极其重要。”

“我会想办法的。”M 的声调并不太像是被说服了的样子。

“如果能弄得到,就请寄给我。请你一定帮忙,先生。”

“唔……”

“如果可能的话。有情况的话我会再和你联系的。”邦德急躁地吧一下挂上了电话。在M 身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察到的不太愿意的勉强情绪。他又一次感觉到了。上一次,在伦敦介绍情况时提到里夫克·英格伯,他就感觉M 身上有那种情绪。而这次,一提到需要安妮·塔迪尔的身份证明时,它立刻又一次出现。其实对于邦德,安妮·塔迪尔只不过是保拉·韦克提起的一个名字而已。

从阿姆斯特丹飞往赫尔辛基的芬兰航空公司DC9 —50 型飞机的846 航班,当天傍晚9 点45 分抵达了机场。邦德向下望着在严寒和白雪中扩散开来的点点灯光,好奇地想着,另外三个人是否已经抵达芬兰了。从他上次来访以后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又下了许多次雪,飞机在一条打扫干净的跑道上着了陆,实际上是在两道高高的雪坡之间滑行。雪坡上的积雪已经高过了DC9 型飞机的机身。

从邦德走进机场终点大厅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全部感官便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之中。他不但在注意他的三个同伴是否在那里,还得注意有没有人在跟踪他。他有充分的理由回忆起他上一次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和两个杀手发生的冲突。

邦德这次叫了辆出租车把他送到赫斯佩里亚旅馆——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他打算独自一个前去他们的集合地点,很可能莫索洛夫、蒂尔皮兹和里夫克·英格伯已经分别上了路,而且已经到达了芬兰首都。这群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在寻找邦德,那个人肯定会守候在洲际饭店。

邦德心里是这么想,行动也十分小心谨慎,当他付车钱的时候,特地在严寒中停了一会儿仔细地观察着四周,他在旅馆大门外又等了片刻,他一跨进旅馆,便立即观察了一遍门厅。

就连现在,当他向服务台的女郎询问那辆绅宝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的下落时,邦德也设法让自己站在一个可攻可守的有利位置上。

“请问你们这儿是否有一辆汽车,一辆绅宝900 型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交付给姓邦德的人,詹姆斯·邦德。”

坐在服务台长条桌后边的女郎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好像她除了查问以外国客人的名义送到旅馆来的汽车以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邦德只登记住宿一晚,并且预付了房金。但是,只要汽车已经送到这里,他一点也不想在赫尔辛基住一晚。在这个季节,从罗瓦尼米驾车到赫尔辛基大约需要二十四小时,而且,还得看路上没有暴风雪,也没有堵车的情况。

埃里克·卡尔森过去当过汽车大赛驾车手。以他出色的驾车技巧和经验,把车开到赫尔辛基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果然做到了,而且快得令人难以相信。邦德本来以为还得等待一会儿,可是服务台的女郎已经在晃动一串钥匙,像是证明汽车已经到达。

邦德在他的房间里假寐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为未来的工作进行准备。

他换上了北极服装——达马尔特内衣,上套一身运动衫裤,滑雪棉裤,海豹皮靴,一件厚实的套头羊毛衫,还有由芬兰的托尔—玛·奥耶公司为绅宝汽车特制的蓝色防寒棉夹克。他在穿上夹克之前,先套上了特殊装备处专门为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设计的枪套。这只可调节枪套可以挂在身上不同的部位,从臀部直到肩头。邦德此刻拉紧了皮带,使枪套正好横挂在胸膛中间。

他检查了一下这把P7 型手枪,上好了子弹,并且在夹克口袋里塞进了好几个内装十发子弹的弹夹。

公文箱里装进了他所需要的全部东西,除了放在小型旅行皮包里的衣服以外,至于其他必需的装备,工具,信号弹以及各式各样发射烟火的装置等等,则都放在汽车里。

邦德在穿衣服的时候,拨了保拉·韦克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二十四次,没有人接,于是他又拨她的办公室号码。他心里很明白,在星期日晚上这么晚的时刻,她的办公室是决不会有人的。

邦德一边穿好衣服,一边默默地咒骂,因为保拉不在,意味着他在离开以前又增加了一件额外的工作。他戴上一顶达马了特兜帽,上加一顶舒适的有帽檐的羊毛帽子。他的双手戴上了有保温衬里的驾驶手套。他在脖子上套了一条羊毛围巾,还在口袋里放进了一副护目镜,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必须在零下几十度的温度里离开汽车的话,他需要把面部和双手都严严实实地护好。

最后,邦德打电话给服务台说他要结账退房间了。然后他直接走到停车场,那辆银白色900 型涡轮增压汽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邦德把那件主要的提包放进可以掀起来的后车厢,并且检查了一下,所有的东西是否像他要求的那样装了进去:一把铲子、两箱军用干粮,备用的照明弹;还有谢尔马里·佩因斯—威塞克斯高效救生索公司生产的一套巨大的钢索弹射装置,它可以迅速而准确地把275 米长的钢索弹射到230 米远的地方。

邦德已经打开了汽车前门,好关上防止闯入及破坏的报警器的开关。然后他开始检查汽车前部的其他装备:一些暗格,里面装着地图,另一些照明弹、还有一把崭新的鲁格超级雷德霍克,44 口径马格南大左轮手枪,这是他新增添的武器,它不但能阻挡住人,如果正确掌握的话,还能阻挡住汽车。

此外,只要按一下仪表盘上并不起眼的按钮中的一个,就会有个抽屉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的六个鸡蛋形状的所谓“练习手榴弹”,实际上,它们是特别空军部队使用的“惊吓”手榴弹。在这个“鸡蛋匣子”后面还有四个更为致命的手榴弹,它们就是从美国M26 型演变而来、作为英国军队正规武器装备的L2A2 型手榴弹。

邦德打开仪表板上的贮物箱,看见他的指南针端端正正地放在里面,旁边还有埃里克留的一张小条——不论你在做什么,祝你好运,底下还有一句:

记住我教给你的用左脚的办法!!!艾里克。

邦德微笑了,他记起了跟卡尔森学习左脚煞车技巧的时光,记起了他是如何在厚厚的冰层上面旋转和控制汽车的。

最后,他围着绅宝汽车转了一圈,检查它的轮胎是否都装上了金属防滑钉。到萨拉的路程很长,大约有一千公里。天气好的时候不成问题,但是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开起车来就相当吃力了。

邦德像一个即将起飞的飞行员那样,一个一个地检查着汽车的操纵装置。他打开了平视显示器,这是根据绅宝·维根战斗机上的同样装置加以改装以后安装到他的汽车上的。显示器立即亮了起来,反映出有关速度和燃料的数字资料,还有同一水平面上的会合路线,它能够帮助驾驶员把汽车保持在他自己那条公路的范围内——微小的雷达传感器能指出左边或者右边的雪堆或雪丘,汽车就不至于冲进深雪或是大雪堆了。

在动身去萨拉之前,他还得作一次私人拜访。他发动了汽车,向后倒退,然后把车驶出停车场,开进大街,上了曼纳海明蒂大道,朝埃斯普拉纳达公园驶去。

那些雪雕仍然装点着那座公园。雪雕的男人和女人仍然紧紧拥抱着。邦德在锁车的时候仿佛听见远远地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像是受伤野兽的一声哀叫。保拉的门紧闭着,但是情况似乎有异常。邦德立刻就感觉到了:那是由丰富的经验培养出来的特殊感觉。他迅速地解开了夹克中心的两颗金属扣子,以便于取出赫克勒·科克手枪。他把海豹皮靴粗笨的右靴尖抵住门沿,使劲一推。门开了,门上的绞链已经松脱。

就在邦德看见门锁和链子都被砸坏的那一刻, 那把自动手枪就几乎不加思索地出现在他手里。一眼看去,像是有人用暴力闯入了,并没有费力去打开门锁。他跨向一侧,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一片寂静,不论在保拉公寓里,还是这幢房子的其他地方,都悄然无声。

邦德缓慢地向前移动。公寓里乱七八糟:家具和装饰品被砸得稀烂,扔得到处都是。他紧紧握住P7 型手枪,仍然轻手轻脚地向卧室走去。卧室里也是一样:抽屉和橱柜都被打开了,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就连鸭绒被也被刀子划成一条条。邦德一间间屋子看过去,全都是一片狼藉,而且哪里都不见保

拉的踪影。

邦德的全部理智都告诉他,快离开这儿:不要管这件事,也许,当他离开赫尔辛基以后,可以给警察打个电话。这可能只不过是一次抢劫,也可能是绑架,伪装成入室盗窃。然而,第三种可能性看来更像,因为在这片混乱中有一种反常的秩序,有一种坚持不懈进行搜寻的迹象。有人在这里找一件特殊的东西。

邦德对所有的房间又作了一次迅速的检查。他发现了两条线索——也可以说是三条线索,因为他到达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全部都是亮着的。

在梳妆桌上,保拉的一排排润肤膏和化妆品被一扫而光,只有一件东西放在那里。邦德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看,又掂了掂它的分量。

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件珍贵记录吗?不,这件东西更带有私人性质,也更为重要:一枚挂着独特的黑白红三色绶带的德国骑士十字勋章,还有挂勋章的橡叶和剑标志的别针。的确是很高的荣誉。他把勋章翻了过来,背面刻着的字便清晰地显现出来:党卫军高级将领阿内·塔迪尔。1944。

邦德把勋章放进他的夹克口袋,当他转身的时候,听见丁当一声,似乎他踢着地板上什么金属的东西了。他仔细向地毯上瞧过去,只见在一只床头柜的镀铬柜脚旁边有什么发出暗淡的光泽。另一枚勋章?不是的。这是一枚盾形战役纪念章,也还是德国的:最上面有一只鹰,盾牌上印着一幅粗略的芬兰和俄国最北部的地图,顶上有一个字:拉普兰。纪念章背后也刻着一行字:国防军北部战役纪念章,时间却是1943 年。

邦德把它和骑士十字勋章收藏在一起,朝大门走去。屋里没有丝毫血迹,他只有希望保拉不过是出差在外,在办她自己的一件事,或者是游山玩水、寻欢作乐去了。

他回到绅宝汽车里,打开了暖气,把车开出埃斯普拉纳达公园,从曼纳海明蒂大道驶入第五号公路。驶上这条公路便开始了他漫长的北方旅途,他将要绕过拉赫蒂、米凯利、瓦考斯的城郊,进入拉普兰,北极圈,库萨莫,然后,在离萨拉不远的地方,到达雷冯图利饭店,这就是他和‘破冰船’的其他三个成员约好的会面地点。

他离开保拉的公寓楼时,天气非常寒冷。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气息,赫尔辛基的建筑物四周,几乎看得见一层越来越厚的霜冻。

离开城市以后,邦德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驾驶上,在路况和能见度许可的条件下,把汽车开到了最快的速度。芬兰的主要公路,即使是在最北部,也是十分出色的。在隆冬时节,铲雪机使主要的道路畅通无阻,虽然那时,这些通道有大部分时间已经冻成了一块坚固的冰道。

月亮没有出来,邦德行驶了八、九个小时,他的眼睛里只感觉到车灯投射到雪地上反射回来的刺眼白光,而当大片被白雪遮蔽的枞树在前方隐隐出现时,车灯的光线便暗淡下来。

其他的人一定是乘坐飞机旅行——这一点他敢肯定——但是邦德希望享受自己的机动性,虽然他明白,到了萨拉他就只好放弃它了。如果他跟柯尼亚一同越过边境,他们就得非常小心地偷偷行动,穿过森林、渡过湖泊、越过北极圈冬季荒原上的山丘和低谷。绅宝汽车上的平视显示装置实在用处太大了,它几乎是一整套导航体系,向邦德显示了公路两侧的雪坡有多高。越往北边去,村落也变得越加稀少,到了这个季节,白天也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接下去的是一片幽暗的黄昏,仿佛没有尽头的黄昏,要不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停下来两次,为汽车加油,吃了一顿快餐。下午四点钟时——虽说看上去和午夜差不多——绅宝汽车已经把他带到了离斯沃穆萨尔米只有四十公里左右的地方。现在他离俄芬边界就比较近了,离北极圈也只有几小时的路程了。不过,他还得赶很长一段路,直到现在为止,天气条件还不是那么糟。

他的绅宝汽车有两次冲进了积得厚厚的雪,强劲的风把雪堆刮起,变成白得使人睁不开眼睛的漩涡。但是每一次邦德都向前疾驶,赶在暴风雪的前头,心里暗自希望这些暴风雪只是个别的现象。它们的确只是个别的现象,但是天气也实在是奇怪,有时他会突然遇到气温增高的地方,四周雾气重重,路况变得比冰封雪冻的道路还难走。

有时,绅宝汽车驶过一条漫长而平坦的冰冻道路,穿过一些正在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的小居民区——店铺里灯光明亮,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在人行道上咯噔咯噔地走来走去,女人们背后拖着小小的塑料雪橇,上面高高地堆着从小超级市场买来的食品杂货。接着,汽车驶出小镇或村庄以后,前方除了一望无际的白雪和树木以外就一无所有了,偶尔有一辆大货车或者小汽车,向他刚刚离开的小镇驶去,还有运送木料的巨型大卡车,轰隆隆地驶向他来的方向或是他要去的方向。

疲劳一阵阵地逐渐向他袭来。邦德有时把车停靠在路边,让寒气涌进车里停留片刻,然后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他偶尔吮吸一片葡萄糖片,心里感谢绅宝汽车的座位是可以调节的,它使身体在长途驾驶后不致于酸疼。

上路十七个小时以后,邦德到了离五号公路和另一条叉路的会合处还有三十公里的地方。到了这个会合点,他就会顺着这条叉路一直向东,驶上罗瓦尼米和萨拉边界地区之间横贯东西的直达公路。这条叉路本身在罗瓦尼米以东一百五十公里,在萨拉以西四十多公里。

他的车灯照射到的风景是一成不变的:白雪空漠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上,巨大的森林被冰雪复盖着,在某些没有遭到暴风雪猛烈袭击,或是不受严霜影响的地方,森林突然间看上去像是披上了伪装,呈现出棕色和没有光泽的绿色。他偶尔能看见一块林中空地,有一间白雪复盖的“柯塔”——那是用木杆和兽皮搭起来的拉普兰人棚屋,和北美某些印第安人的棚屋十分相像——或是一座被积雪压塌了的小木屋。

邦德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他操纵着方向盘,纠正着,随时注意着操纵装置的突然变速,驱使绅宝汽车在冰面和压结实了的雪地上稳稳地呼啸而过。

胜利已经在望了——他不靠坐飞机,也一样到得了旅馆。他甚至于可能最先到达他们的约会地点,那更将是锦上添花了。

他现在正行驶在一个荒凉的地段上,那条叉路离这里还有十公里远,中间是一片空旷,从这里直到萨拉,除了偶尔有一间拉普兰人的帐篷或是空无一人的夏季小木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他放慢了速度,准备通过路上一大段弯道,正当他绕过这段弯道的时候,他发现右前方有一处拐弯,而在他前方有些灯光。

他让自己的车灯暗下来,接着又闪亮了一秒钟,好看看有什么东西在前头。在耀眼的灯光里,他看见一辆巨大的橙黄色铲雪机正迎头开来,它灯光通明,弓形的雪铲颇像一艘军舰。

这不是一辆新式的铲雪机,而是一种更加结实的怪物。邦德借着自己的车灯瞥了它一眼,现在又看见了它的轮廓,他就明白,事情糟透了。他们在这个地区使用的铲雪机主要是由一个巨大的车身构成,车身顶端有一个厚玻璃座舱,在里面可以眼观四方。驱动车身的是宽大的履带,就像那些自动推进的野战炮上的履带一样。不过这种雪铲是安装在车身的前面的,由一系列液压活塞控制,能够在几秒钟之内改换角度和高度。

至于这种巨大机器上的雪铲,是V 字形的钢制的锐利弓形物,大约有十五英尺高,锋利的边缘向两边弯回来,它可以把冰和雪推到两边,然后依靠铲齿的猛烈冲力把冰雪扔得远远的。

虽然这种机器看上去很笨重,实际上它却能像重型坦克那样倒退、横跨和转弯。不仅如此,它们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在冬季最困难的情况下也能行动自如。

芬兰人早已解决了清除他们主要干线公路上的冰雪的问题。在这些怪物后面,往往跟随着巨大的螺旋浆式除雪机,铲雪机对坚硬厚实的冰雪发起猛烈冲击以后,就由除雪机把它们清扫干净。真该死,邦德心里想道。凡是有铲雪机的地方,那里一定有暴风留下的雪堆。他默默地咒骂着,因为他已经躲过了两场暴风雪,如果陷在第三场暴风雪留下的积雪里,他的运气也实在太糟了。

邦德让汽车慢下来,朝后视镜瞧了一眼,在他背后出现了另一辆铲雪机,也是灯火通明,可能是从他刚刚经过的拐弯处开过来的。

他让车缓缓滑行着,然后增加了速度,挨着路边慢慢地往前蹭。如果前方下过大雪,即使大雪是在偏东的方向,他也愿意尽量把车靠拢路边,让那辆法力无边的神车完全自由地通过。

邦德让车靠拢路边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前面的铲雪机正霸在公路的中央。他向后视镜望了一眼,发现后面的铲雪机也正霸着公路的中央。在那一刹那,邦德觉得后脑勺上的头发因为感觉到危险而竖了起来。他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向右一瞧,那条路还是比较干净的。所以,那两台铲雪机并不是在从事正常的清扫工作:它们的用心要阴险得多。

邦德穿过十字路口仅仅三秒钟以后,便开始行动了。他把方向盘横着打向右边,左脚狠狠地踩在刹车上,他感觉汽车后部进入了不可避免的滑行状态,然后他加大油门,控制着绅宝汽车,让它转过身来。在那一刹那间,邦德已经改变了方向。他慢慢增加了倒转速度,纠正着旋转的力度,以免汽车再一次在身下铺了一层冰的路面上打滑。

背后的铲雪机比他估计的更近得多,正当他加快自己的车速,专注于自己的汽车,随时准备防止它打滑的时候,那台坚固的钢铁庞然大物也变得越来越大,离他越来越近,笔直朝他压了过来。

他能不能抢在铲雪机前头到达十字路口,只有靠运气了。虽说没有时间再看上一眼,邦德知道,另一台铲雪机也加快了速度。如果他不能及时到达十字路口,就没有逃走的道路了。那时,他不是冲进路旁的雪坡——绅宝汽车的车头就会深深埋进雪坡,他的汽车就只好任人摆布了——就是被两头的铲雪机前后堵住,在它们那像刀一样锐利的月牙形铲刃之下,就连坚韧结实的绅宝汽车,也会被挤压得粉身碎骨。

他的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有一秒钟,按了按仪表盘上的两个按钮。只听见一声轻响,液压装置打开了两个暗藏的抽屉。现在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那些手榴弹和他的鲁格超级雷德霍克手枪了。而十字路口也近在眼前了。它就在正前方。

那辆在他前方的铲雪机,在邦德的车灯照耀下闪烁着橙黄色和钢铁光泽,离交叉路口只有十二码左右了。邦德像拳击手虚晃一拳那样,把汽车转向右方。他看见铲雪机轰隆隆驶向左方,加快了速度,想在绅宝汽车拐到右边去的时候插过去截住它。

就在最后一刻,当邦德几乎完全转到右边时, 他突然把方向盘更猛地打向右面,左脚踩住煞车,然后再一次踩着油门,加大了转变的力度。

绅宝汽车像飞机一样旋转着。就在汽车转了一半,车身横了过来,正好和对面的公路——也就是他应该向左转的那条——成一直线的时候,车开始移动了,就在这时,邦德的脚离开了煞车,也放开了油门。

邦德纠正着方向盘,慢慢地增加倒车力度,他觉得绅宝汽车像一头十分听话的动物在配合行动,后部微微有些打滑。纠正。打滑。再纠正。踩油门。

接着他上了公路,稳稳当当地向前移动,两台铲雪机的巨大躯体一个在他左边,另一个在他的右边出现。

邦德躲开了更为危险的那台铲雪机的铲刃以后——它现在在他的右边——便抓起手榴弹,违反规定地用牙齿咬掉了L2A2 型手榴弹的安全栓,同时把驾驶台那边的门打开一条缝,把手榴弹朝汽车后面扔了出去。

在邦德努力关紧车门的那一刹那,一股火辣辣的烟气冲进了汽车。接着,他右边的铲雪机的钢刃刮了绅宝汽车的车尾部一下,他觉得汽车在颤抖。

在那一刻,他以为这一刮会把他的汽车撞出公路,摔进他正想开上去的那条叉路两旁的高高雪堆里。但是汽车又稳住了,他重新控制住了汽车,只听见在他的车轮挡板碰撞下,雪堆边缘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迸溅了起来。在高高的雪堆中,仅仅有一条窄道能够容许汽车通过去开上那条支路。这时,从他后面传来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他飞快地向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因为他的眼睛简直不敢离开公路和汽车的平视显示器——一股黑红色的火焰正直接从其中一台高高的橙黄色铲雪机底部冒出来。

如果运气好,这枚手榴弹足以使其中一台铲雪机至少停顿十分钟左右,而另一辆也得忙着把这一辆推到不碍事的地方。

邦德估计,无论如何,在这条又窄又危险,两边高高堆着雪的窄路上,也可以比任何铲雪机都跑得快。不过,那只是指背后的铲雪机而言。他没有料到,就在他的前方还有一台铲雪机,它的聚光灯划破了黑暗,把他的眼睛都照花了。它似乎是从空气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一回他可没处躲了。走投无路。

在他背后,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一台铲雪机是失掉战斗力了,但是只要道路打通了的话,另一台会马上赶过来的。而在前方,第三台黄色怪物正驶向这里,它的弓形铲刀刮起了羽毛般飞扬的雪片。邦德想道,很可能还有第四台铲雪机,静悄悄地熄灭了灯光,躲在十字路的另一条道路上。

这就像一次标准的装甲车军事行动,某个人专门为邦德和他的绅宝汽车设下了这次埋伏。选的地点非常准确,选的时间也非常准确。

但是他没有停下来考虑:某人设下的这个陷阱,是根据什么样的逻辑推理,或者根据什么样的情报。橙黄色铲雪机的灯光已经跟绅宝汽车的灯光交缠在一起了,就连在眩目的光线之中,邦德也看得见弯曲的铲刀向下移动,直到它刚好铲上了公路中间的冰层,弓状铲像飞速划开水面的摩托艇那样轻松自如地把铲起的雪堆向两旁和身后撒开。

邦德飞快地动起脑筋来。他把车开得尽量靠紧路边,停了下来。现在还呆在绅宝汽车里就简直是发疯。这实际上是一次军事袭击。他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现在他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制止那台向他逼来的铲雪机。

他的雷德霍克手枪,——它那.44 口径马格南的冲击力以及它那迅速的双重机械装备——正好是现在需要的称手武器。邦德抓起手枪,在夹克口袋里塞进了两枚L2A2 手榴弹。他轻轻推开车门,当他就地一滚,滚出汽车之前,又抓起了一枚被特别空军部队称之为“闪光雷”的惊吓手榴弹。

地面十分坚硬,刺骨的寒冷像一大桶冰水迎面向邦德泼下来,这时他已滚到绅宝汽车后面,先躲避一会儿,然后再跳进左边高高的雪堆。

这里的雪又松又软。只过了一秒钟时间,他就被埋进齐腰深的雪里,而且还在继续往下陷。邦德的腿向后蹬去,使双腿变为下跪的姿势,但他还是不住地下沉,直到雪花差不多埋到他的肩膀。

不过对于战斗来说,这却是一个全新的而且完全不同的优势地位。铲雪机的眩目灯光和驾驶室顶上的聚光灯失去了威力。邦德透过护目镜看见操纵室有两个人,那台笨重的机器正移动着,直奔绅宝汽车而去。

毫无疑问了,他们已经决心动手捕杀猎物了, 正准备把“银兽”劈成两半。银白斗橙黄,邦德想道。他举起了右胳臂,仍旧抓着手榴弹的左手手腕托着右手腕,好瞄准目标。

他的第一枪打灭了聚光灯,第二枪打碎了铲雪机驾驶室的玻璃护屏。邦德瞄准了比较高的地方,只要能避免的话,他是尽量不杀人的。

有一扇门开了,一个人正在爬出来。这时,邦德放下了雷德霍克手枪,把它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那枚“惊吓”手榴弹,拉掉保险栓,用尽全力把这枚坚硬的绿色鸡蛋高高投进驾驶室打碎的护屏里。

手榴弹一定是刚投进驾驶室就爆炸了。邦德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轰”,但是他转过眼去没有看那闪光。闪光和爆炸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什么伤害,只不过可能会把耳鼓膜震破,同时肯定会造成短暂的失明。

邦德高高举起手枪,向雪堆外面滚去。他几乎像是在那又厚又重的雪粒中间游泳,直到他离开了雪堆,能够站起来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朝铲雪机走去。

一名驾驶员人事不省地躺在巨大的机车旁边。邦德估计这人是想从车上跳下来逃生。另一名驾驶员坐在驾驶台上,两只胳臂捂着脸,身子不住地摇来晃去,嘴里发出的呻吟声和外面穿过风洞似的公路的狂风尖啸声互相应和着。

邦德找到了车把手,向上爬到驾驶座外边,把车门拽开。那个驾驶员必定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在向他逼近,因为他战战兢兢地缩到了一边。

邦德马上就帮助他解脱了痛苦。他举起鲁格手枪的枪柄,狠狠地砸在他的脖根上,驾驶员立即毫无抗议地进入了睡乡。

邦德不顾寒冷,把那人拽下车来,拖到铲雪机前面,把他扔到他的同伴身边,然后回到驾驶室里。

这辆铲雪机的引擎仍然开动着,邦德感觉自己仿佛高高在上,坐在足有一英里高的邪恶的液压装置和那柄大铲刀之上。那排操纵杆看上去使人气馁,可是发动机还是在嚓嘎嚓嘎地响个不停。邦德的全部愿望,是把这头怪物拉到公路外边去,或者,至少拉到绅宝汽车的另一面去,放在能够挡住十字路口其余的那几辆铲雪机去路的位置上。

结果,一切都很简单。它的正常机械装置,只需扳动一只轮子,一只离合器,和一根节流杆,就能运转起来。邦德只用了三分钟,就把这个庞然大物擦着绅宝汽车开了过去,然后开到了公路另一边。他关上发动机,抽出钥匙,把它朝那片平滑的雪丘山扔去。两名驾驶人员仍然人事不省,他们不仅耳朵被震伤,而且多半要被冻伤。不过,邦德想道,比起他们曾经想把他切成冻牛排,这点惩罚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他回到绅宝汽车里,开足了暖气,好烤干自己,把重新上好子弹的雷德霍克手枪和手榴弹放回各自的暗格里,重新调好按钮,然后研究起地图来。

如果这台铲雪机是顺着这条小道一直赶来的, 那么,从这里一直到通往萨拉的主要公路上不会有什么障碍了。再有两个小时他就能赶到那里。事实上,他用了差不多整整三个小时,因为这条支路七弯八绕最后才上了直通的大路。

在12 点过10 分的时候,邦德终于看见了雷冯图利饭店的灯光照明的大招牌。几分钟以后,前面已是一条岔道,出现了一幢月牙形的高大建筑。建筑物背后拔地而起的,高高的飞跃滑雪助滑道、架空滑雪运送车和滑雪坡,都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

邦德停好了汽车,他惊讶地看见,发动机熄火以后,片刻间,车窗和引擎盖就开始结上了一层霜。即使如此,仍然很难相信,户外是如此寒冷。邦德套上了护目镜,确信围巾已经包严了他的脸,然后在启动中央锁车系统之前,调准了感应器和警报器。

饭店是一座现代化的半木雕半大理石建筑物。宽大的服务大厅前方有一个酒吧。人们在酒吧里谈笑喝酒。邦德正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服务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招呼着他。

“嗨,詹姆斯,”布拉德·蒂尔皮茨叫道。“你怎么来晚了?你是不是一路滑雪来的?”

邦德点了点头,掀起护目镜,又解开了围巾。“看上去像是一个适于散步的美好夜晚,”他板着面孔,严肃地回答道。

服务台正等着他,所以他只用了两分钟就办好了住宿手续。蒂尔皮茨已经回到酒吧间去了。邦德注意到,他在独自喝酒,看不见其他两人。邦德需要睡眠,原来的计划就是让他们每天早餐时碰头,直到小组成员全部到齐为止。

服务员拿起了他的提包,他刚要转身朝电梯走去时,服务台值班的姑娘说,有一件寄给他的航空快递邮包。它是一个里面垫着硬卡片的薄马尼拉纸信封。

服务员一离开房间,邦德便锁上房门,撕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小张普通的纸和一张照片。

M 在纸上亲手写下:这是唯一能得到的对象的照片。看后请毁掉。好吧,邦德想道,至少现在他会知道安妮·塔迪尔长的什么样儿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了照片。

邦德的胃部翻腾起来,接着,他的肌肉绷紧了。在那张衬了纸的照片上对他瞧着的,正是他的摩萨德同行,里夫克·英格伯的面孔。安妮·塔迪尔,保拉的朋友,仍然由于战争罪行而受到通缉的芬兰纳粹党卫军军官的女儿,就是里夫克·英格伯。

邦德十分吃力地缓缓拿起床头烟灰缸里的纸夹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照片和短信。

7里夫克

多年来,邦德早已养成了打一小会儿盹的习惯,并且能够控制自己的睡眠——哪怕在沉重的压力下。他还练就了一门本事,把问题反馈给头脑里的计算机,于是在他睡觉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便开始了工作。通常他醒来时总是神清气爽,有时对困难问题会有了新的看法,并且必然精神振作,疲劳消失。

经过从赫尔辛基驾车来到这里的异常的长途辛劳,邦德的身体自然觉得疲倦,但他的脑子里却翻腾着一大堆互相矛盾的疑团。

对于有人闯入和破坏保拉的赫尔辛基公寓的这件事,他此刻根本管不了。他主要是担心保拉的安全。到了早上,他只要打两个电话就能够知道了。

更使人担忧的是那些铲雪机对他的公开袭击。他是尽快地离开马德拉岛的,以后又拐弯抹角地悄悄地从阿姆斯特丹来到赫尔辛基,这次对他的谋杀企图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有人监视着一切进入芬兰的要道。他们一定是在机场发现了他,后来,又知道他驾驶绅宝离开的事。

某人显然不想让他参加这次行动,正如同他们在他去听情况介绍之前就想除掉他一样。因此,当邦德同任何隐蔽的反“纳萨”行动还毫无牵连,对之一无所知时,在保拉的公寓里就发生了执刀行刺的事。

在M 等待邦德回来的时候被派去填补空缺的达德利,曾经表示他不信任柯尼亚·莫索洛夫。邦德自己则有其他的想法,而最新的事件发展——摩萨德情报人员里夫克·英格伯似乎就是一名被通缉的芬兰纳粹党卫军军官的女儿——则更加令人吃惊。

邦德一边洗着淋浴、准备上床,一边让这些问题深入到他的脑子里面。

有片刻功夫他曾想到食物,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等到早上和其他人一块儿吃早饭吧,如果他们全都抵达旅馆了的话。

他仿佛只睡了几分钟,一阵敲门声就侵入了他的意识。他立刻睁开了双眼。敲门声继续着——是轻柔的一次两下的嗒嗒敲门声。

邦德无声无息地从枕头上取出P7 型手枪,向房间另一头走去。敲门声坚持不懈。嗒嗒两下,停顿很久以后,又是嗒嗒两下。

邦德背贴着墙,挨近门的左侧,轻声问道:“是谁?”

“里夫克,我是里夫克·英格伯,詹姆斯。我有话要跟你说。劳驾,请让我进来。”

他的头脑清醒了。当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所面临的问题有好几个答案。

其中一个答案简直是明摆着的,所以他已经把它考虑进去了。如果里夫克真的是阿内·达迪尔的女儿,那么,在她和国社党行动军之间完全可能有一条天然的联系纽带。她应该只有三十岁,至多三十一岁。也就是说,她的成长时期可能是和她的父亲在某个藏身之处度过的。果真如此,则安妮·塔迪尔很可能是一个打进摩萨德内部的一个新法西斯的深藏不露的卧底情报人员。

因此,一定有人刚刚向她透露,英国人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也有可能怀疑,邦德的同事不会反对把这个消息向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加以隐瞒的。以前就有人这样做过,而破冰船事实上也已经被证明,是一个面和心不和的联盟。

邦德看了一眼他的劳力士牡蛎自动手表的发光表盘。现在是清早四点三十分,正是头脑最迟钝、婴儿最容易完成来到人世的旅途,死神更容易溜进医院老年病房的动荡时刻。从心理上说,里夫克不可能挑选到比这更有利的时刻了。

“等一下。”邦德低声道,他穿过房间,披上了一件毛巾布睡袍,把赫克勒·科克自动手枪塞回他的枕头底下。

当邦德打开门时,他很快就断定她没有带武器来。从她穿的那身衣服看,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任何东西:那是一件乳白色半透明的宽松睡袍,松松地罩在一件薄薄的透明紧身睡衣上。她的模样完全足以使任何男人放松警惕:她的被晒成棕色的身体,在那柔软的衣料下几乎显露无遗,那闪闪发光的金黄色头发,和含着惧意、充满乞怜神情的眸子,形成了令人为之目眩意迷的强烈色彩对比。

邦德放她进了房间,锁上了门,向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迅速地打量着她的身躯,心里想道,嗯,她如果不是个超级职业老手,就是个非常单纯的金发女郎。

“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抵达了这家旅馆呢,”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显然是到达了。欢迎。”

“谢谢你,”她安静地说,“我可以坐下吗,詹姆斯?我非常抱歉……”

“很荣幸。请吧……”他指了指椅子。“需要我让饭店送点什么上来吗?

也许你想从冰箱里拿一瓶饮料?”

里夫克摇了摇头,“这真太无聊了。”她看看四周,仿佛晕头转向了。

“真愚蠢。”

“你想要谈谈这事吗?”

她马上点点头。“请不要以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詹姆斯。我当真很善于对付男人,可是蒂尔皮茨……唔……”

“你告诉过我,你对付得了他,而且当我的前任揍他的时候,你说你本来自己能处理他的。”

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像一枚小炸弹那样爆发了。“是的,我搞错了,不是吗?事情就是这样。”她停顿下来。“噢,我很抱歉,詹姆斯。别人都认为我受过严格训练,精明强干。然而……”

“然而你对付不了布拉德·蒂尔皮茨?”

她对邦德嘲讽的语调报以微笑,用同样的口气回答道,“他一点也不了解女人。”然后,她的面孔绷紧了,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他真的非常令人讨厌。他想闯进我的房间,喝得烂醉,给人的印象是,他不会轻易罢手的。

“噢,你甚至于没有用你的手提包揍他?”

“他真的很吓人,詹姆斯。”

邦德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他的烟盒和打火机,把打开的烟盒递给里夫克,里夫克摇摇头。邦德点燃了香烟,朝天花板喷出一道烟雾。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里夫克。”他坐在床脚,面对着她,想从这张美貌的脸上找出几分真话来。

“我知道,”她飞快地说,“我知道。但是我实在不敢单独留在我的房间里。你想象不出来他那副样子……”

“你也不是一朵一碰就会凋谢的花呀,里夫克。平常你是不会跑到最近的男性那里寻求保护的。那种回到穴居人时代的作法,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最讨厌和瞧不起的。”

“我很抱歉,”她想要站起身来,她的怒气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我这就走,好让你安安静静呆在这里。我只不过是需要找个伴儿。这个所谓的小组里的其他人全都没法给别人做伴。”

邦德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推回椅子里。“好啦,留下吧,里夫克。不过,请不要以为我是傻瓜。不管布拉德·蒂尔皮茨是烂醉如泥还是完全清醒,你只要眼睫毛朝他闪一闪,就能把他管住。”

“那可不一定。”

这种策略,可以上溯到伊甸园,那种最古老的手段。可是他又凭什么不同意?如果有个漂亮的姑娘半夜里跑到你的房间里要求保护——哪怕她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她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然而那是发生在真实世界里,不是在邦德和里夫克两人生活和工作的这个秘密和欺骗的迷宫里。

在秘密行动中,性仍然是一个关键因素,不过,它不再像过去一样被用来进行讹诈了,而是用来更微妙地增加压力,例如取得信任啦、设置陷阱啦,引入歧途啦。邦德认为,只要他牢记这一点,他就可以使局势变得对他有利。

他深深地吸了又一口烟,作出了至关重要的决定。里夫克·英格伯正单独呆在他的房间里,而他知道她真正是谁。在她作出任何其他行动之前,也许他最好还是把牌坚定地摊在桌上。

“两星期以前,里夫克,也许还不到两星期——我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时间概念——当保拉告诉你我在赫尔辛基,你做了什么事没有?”

“保拉?”她看上去像是真正困惑不解的样子。“詹姆斯,我不知道……”

“你看,里夫克,”他向前侧过身,握住她的双手。“干我们这行的常常交一些古怪朋友,有时也结下了奇怪的仇人。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但是你是需要朋友的,亲爱的。你瞧,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眉毛皱了起来,眼睛变得小心谨慎。“当然罗。我是里夫克·英格伯。我为摩萨德工作,是一个以色列公民。”

“你不认识保拉·韦克?”

她没有迟疑。“我见过她。是的,许久以前我和她相当熟。但是我已经有,哦,大约有三、四年没有看见她了。”

“那么,最近你没有和她来往?”邦德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有点傲慢地说道,“你不是在赫尔辛基和她一起工作?你们没有约好在一起吃晚饭——就在你来马德拉岛和大家会见以前——后来保拉又取消了这个约会?”

“没有。”坦白,爽快,直截了当。

“甚至也没有用你的真名跟她约会?用安妮·塔迪尔这个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好像想把身体里的每一分空气都吐出来。“那是我想要忘记的一个名字。”

“我敢打赌。”

她迅速抽出了她的手。“好吧,詹姆斯。现在我想要一支烟了。”邦德给了她一支他的烟,为她点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让烟雾从她的嘴里涌出。“你好像知道很多,我应该让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她的声音是冷冰冰的,原来那种友好的、甚至打情骂俏的声调都荡然无存了。

邦德耸耸肩。“我只知道你是谁。我同时还认识保拉·韦克。她告诉我,她向你吐露说我们正要在赫尔辛基会面。我去了保拉的公寓。那里有两个耍刀子的能手在监视着她并且准备把我剁成一流的牛排。”

“我已经告诉过你,保拉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我说过话了。除了知道我的旧名字以及相应地知道我是一名前党卫军军官的女儿以外,你还实实在在地知道些什么?”

邦德微笑了。“只知道你长得很美。关于你我什么也不知道,除了你所谓的那个旧名字。”

她点了点头,绷着脸,像戴着面具似的。“我也是这么估计的。好吧,詹姆斯·邦德先生,让我来告诉你全部故事,你就可以整理出一套确凿无疑的档案来。过后,我想我们两人最好想法弄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事——我是指发生在保拉家的事……我还想知道,保拉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保拉的公寓被人捣毁了。昨天我在离开赫尔辛基以前去了那里。另外,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跟三台——也许是四台铲雪机发生了小小的争执。那些铲雪机摆明了要把我的绅宝汽车,连同坐在里面的我,改造成另外一个模样。

有个人不想让我来到这里,安妮·塔迪尔,或者里夫克·英格伯,不论哪个是你的真实姓名。”

里夫克皱起了眉头。“我的父亲曾经是——现在是——阿内·塔迪尔。

那是事实。你知道他的经历吗?”

“他曾在曼海姆的参谋部任职,后来接受了纳粹的任命,成了一名党卫军军官。勇敢、残忍无情,是个受通缉的战争罪犯。”

她点点头。“那部分经历我不太清楚,直到我十二岁左右才知道。”她轻声说道。但是邦德觉得她那坚定的语调是真诚的。“当我的父亲离开芬兰时,他带走了几个同僚军官和一些士兵。在那个时代,你知道,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随军人员的。在我的父亲离开拉普兰的那天,他向一位年轻的寡妇求婚。她出身世家,在拉普兰拥有大片地产,主要是森林。我的母亲有一部分拉普人血统。她接受了他的求婚,自愿跟他一起走,于是她自己也成了某种形式的随营人员。她所经历的恐怖是你无法相信的。”她摇摇头,仿佛她仍然很难同意她自己母亲的行为。塔迪尔在离开芬兰的第二天结了婚,他的妻子即始终留在他身边,直到第三帝国崩溃。他们后来又一同逃亡。

“我的第一个家在巴拉圭,”她告诉邦德。“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几乎从一开始,我就能说四种语言——芬兰语、西班牙语、德语和英语。我们住在森林里的一个有围墙的寨子里。我们在那里其实很舒服,但是有关我父亲的回忆却是很不愉快的。”

“告诉我吧,”邦德说道。他劝说她一点一点地讲出了实情。事实上,它是个老掉了牙的故事。塔迪尔既专制,又酗酒,既蛮横,又是个虐待狂。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们逃走了——我母亲和我。我觉得那是一场游戏:

装扮成一个印第安孩子。我们是乘独木舟离开的,然后在某个瓜拉尼人的帮助下到了亚松森。我母亲成了一个十分悲伤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办法,但是她为她自己和我都弄到了护照,瑞典护照,以及一些津贴。我们乘飞机去了斯德哥尔摩,在那里住了六个月。我母亲天天去找芬兰大使馆,最后我们终于拿到了芬兰护照。头一年我的母亲一直住在赫尔辛基,办理离婚手续,要求为她失掉的土地——就在这里,在北极圈里——得到赔偿。我们住在赫尔辛基,我在这里才开始上学。也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保拉。我们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邦德重复道,他的眉毛耸了起来。

“唔,其余的事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了。”

在上学的时候,里夫克开始知道有关她父亲的事情。“十四岁时,我知道了一切,我吓呆了。我的亲生父亲竟抛弃了他的祖国,加入党卫军,这使我感到十分厌恶。我想这成了一种摆脱不了的心态——一种情结。到我满了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就我自己的一生而言,我想要做什么了。”

邦德在审问时听见过许多自白。多年的经验会使你对它们产生一种感觉。里夫克的故事是真实的。对于这点,邦德愿意拿出钱来打赌,哪怕只是因为这个故事讲得很快,只有一些最必要的细节。那些藏在极其隐蔽的伪装下的人,往往对你讲得过分详细。

“报仇?”

“某种形式的报仇。不,这个字眼儿不正确。我的父亲跟希姆莱所谓的“最后解决”——犹太人问题——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跟他们是一伙,他是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我开始认为自己是属于那个在煤气室和集中营里失去了六百万个灵魂的种族的。有很多人说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只是想做点具体的事。”

“于是你成了一个犹太人?”

“我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去了以色列。我的母亲在两年以后死去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离开赫尔辛基的那天。在不到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就开始了改变信仰的最初步骤。现在,我跟任何改变信仰的非犹太人一样,完完全全成了犹太人。在以色列,他们采用了所有想得到的办法阻拦我——但是我坚持下来了——他们甚至让我服兵役。然而正是服兵役使我终于成功了。”

现在,她的微笑充满了自豪。“扎米尔派人叫我去,亲自接见了我。当他们告诉我,他是摩萨德的指挥官兹维克·扎米尔上校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时候,我已经是一名以色列公民了。后来我参加了摩萨德的特殊训练。我有了新的名字……”

“关于报仇呢,里夫克?你已经赎了罪,但是复仇呢?”

“复仇?”她的眼睛睁圆了。然后她皱起了眉毛,脸上闪过一丝焦灼。

“詹姆斯,你真的相信我,是不是?”

在邦德开口回答之前的两秒钟里,他在头脑里重温了一下事实。如果里夫克不是他所见过的最高明的欺骗能手,那么她就只能是他原先所想的那样,一个表里完全如一的人。

这些感受还得和他对保拉·韦克长期的亲密了解放在一起来印证。邦德从他和保拉的第一次见面起,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除了是个可爱而聪明的、努力工作的女孩子以外,还是什么别的人。现在,如果里夫克讲的是实话,保拉就成了一个说谎者,一起未遂谋杀案的同谋犯。

那两个耍刀子的艺术家是在保拉的寓所里堵截住他的,然而,她却照顾了他,还开车送他上飞机场。某一个人显然在去萨拉的公路上尾随了他。这件事只可能在赫尔辛基才办得到。保拉?

邦德从保拉的联想扭转回来。“有一些原因使我不能相信你,里夫克,”

他开口说道,“我认识保拉已经很久了。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向你,向安妮·塔迪尔透露过,她是指名道姓说的。她说安妮·塔迪尔在赫尔辛基跟她是同事。”

里夫克慢慢地摇了摇头。“除非有人在假冒我的名字……”

“你从来没有在她那一行业里工作过?广告业?”

“你在开玩笑。我已经说过没有了。我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诉你了。我在上学时认识了保拉。”

“她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知道,”她柔声说,“詹姆斯,你很容易解决这个问题。打个电话给她的办公室,跟她办公室的人核对一下。你问他们,是否有个叫安妮·塔迪尔的人在为他们工作。如果是的,那么就有两个安妮·塔迪尔。如果不是,保拉就是在撒谎。”她向前靠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我告诉你,詹姆斯,并没有两个安妮·塔迪尔。保拉在撒谎,而且我自己就很想知道为什么。”

“是的,”邦德点点头,“是的,我也很想知道。”

“那么你相信我的话了?”

“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谎,因为所有的事实在非常短的时间内都会被证实。我原以为我非常了解保拉,但是现在……唔,我的直觉让我相信你。我们可以去查找证据,从这里就可以,更不用说从伦敦了。伦敦已经说过你是安妮·塔迪尔。”他对她微笑,他的头脑正在向他的身体发出信号。在离得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确是个非常可爱的年轻女人。“我相信你,里夫克·英格伯,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摩萨德,只有一件事——复仇的问题——你还没有说出来。我无法相信你只是想为你父亲的行为赎罪。你想抓住他,或是想杀死他。你到底想哪一样?”

她挑衅似地微微耸了耸肩。“其实,哪一样是无关紧要的,是不是?无论事情怎样发展,阿内·塔迪尔却只有死路一条。”那悦耳的嗓音突然变得钢铁般坚硬,然后,它又变得柔和了,并且带着低低的笑声。“我很抱歉,詹姆斯·邦德,我本不应该在你面前耍花样的。今晚布拉德·蒂尔皮茨确实招人厌,但是,我也确实对付得了他。也许,我自以为是个内行而其实并非如此。我竟天真地以为能骗得了你,詹姆斯。引诱得了你。”

“引诱?引诱到什么样的罗网里去?”虽然邦德对里夫克的动机和资格已经确认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程度,但是他还是保留了百分之一的小小的警惕心。

“罗网两个字并不太确切。”她伸出一只手,把手指安放在邦德的手掌心里。“说实话,我和蒂尔皮茨以及柯尼亚呆在一起都没有安全感。我想要弄清楚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邦德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放在她的肩头。“我们在干一件需要信任的工作,里夫克;我们两人都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得信任,因为我和你一样,对我们的这套班子都并不满意。不过,先解决首要的问题吧。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只因为我已猜到了。你是不是很明确地知道,你的父亲已经跟‘纳萨’搅合在一起了?”

她不假思索地说,“完全明确。”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正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被派来做这件工作。自从国社党行动军的事件第一次发生,以色列的计算机和基地人员立刻开始了分析。自然,他们会注意那些老的领导——国社党原来的成员,党卫军,以及从德国逃出去的人。有好几个姓名。我父亲在名单上名列前茅。关于其他事实,你只能相信我的话。然而,摩萨德掌握了证据,证明他和这些事件有极为紧密的联系。所有的武器都是通过芬兰运出俄国的,这不是什么巧合。他就在那里,詹姆斯,新的名字,几乎是新的面孔,整整一套新的身份。甚至还有一个新的情妇。虽然到了他这一把年纪,他仍然精神抖擞、不屈不挠。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一只准许捕猎的鸟。”邦德苦笑了一下。

“正是猎鸟的季节,詹姆斯。我亲爱的父亲正当猎捕季节。母亲常说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新的元首,一个纳粹的摩西,要把他的孩子们领回到他们的福地去。好吧,孩子们的力量正在壮大,而这个世界已经是一片混乱,以致于年轻人,容易受影响的人,不管听到什么样半瓶醋的空论,都会全盘接受。你只要看看你自己的国家……”

邦德不服气地说,“我的国家还从来没有选出一个疯子,或者容忍一个疯子来掌握大权。我们有一副刚强的背脊骨,迟早——我承认,有时稍稍晚了一点——总会使事情走上正轨的。”

她友好地撅着嘴说,“不错,我很抱歉。不论哪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缺点。”里夫克咬着嘴唇,思想开了一会儿小差。“劳驾了,詹姆斯。我确实有一个优越条件,也可以说它是优先获得情报。我需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跟着它上,邦德想道。即使你几乎已经有了完全的把握,在吞下鱼饵的时候,也还要有百分之一的保留,并且保持警惕。他高声说道:“好的。可是其他人怎么样?布拉德和柯尼亚?”

“布拉德和柯尼亚都在玩光荣就义的游戏。我不敢肯定他们是两人合着干,还是两人对着干。他们是相当认真的,可是还不够完全认真。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傻?有点自相矛盾?但这是事实。你得留心观察他们。”她直接望着他的眼睛,好像想催眠他,她的声调使人觉得她在讲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瞧,我有一种感觉——只是直觉而已——反正不是中央情报局,就是克格勃,他们有什么东西想隐瞒。某种和‘纳萨’有关的东西。”

“我敢打赌那是柯尼亚,”邦德轻松地说道。“归根到底,是克格勃邀请我们来的,是克格勃找上了我们——找上了美国、以色列和英国。我想,他们发现的,可能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武器流失到国社党行动军去的问题。

武器流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可是,假如还有其他问题呢?其他某种骇人听闻的问题?”

里夫克挪了挪椅子,挨近了邦德坐的床边。“你是说,他们发现自己不但丢失了武器,而且还有某种十分严重的怪事?是他们控制不了的事?”

“这只是一种推理。听上去倒是挺有道理的。”她离得如此之近,邦德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味,加上一个娇媚女人身体的天然芳香。“只是推理,”他加一句,“但却是可能的。克格勃的所作所为一点儿也不符合他们的性格。他们一向总是秘而不宣,现在却跑来要求帮助。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拉下水?把我们当做傻瓜?他们想在真相——不管是什么——暴露的时候,把我们全部牵扯进来?以色列、美国和英国都要承担罪名。他们也太狡猾了。”

“替罪羊,”里夫克又低声说。

“是的,替罪羊。”邦德不知道他的极端保守的老长官M 对这个词是什么看法。不管什么样的俚语,M 都讨厌。

里夫克说,关于克格勃想损坏他们的名誉的图谋,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他们也应该现在就订一个团结一致的协议。“我们当真应该每人都帮助对方警惕着背后,哪怕我们的推理并不正确也罢。”

邦德侧身靠近她,脸上露出他最迷人的微笑,他的嘴唇离开里夫克的嘴只有几英寸。“你说得完全正确,里夫克。虽说让我注意警惕你的胸前,我倒更愿意。”

而她的双唇,此时也似乎在检查他的嘴唇。接着她说道:“我并不是很容易被吓倒的,詹姆斯。但是这回我却有点心惊肉跳……”她的双臂伸出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们的嘴唇充满爱抚地、轻轻地挨在一起。邦德的良心还是困扰着他,让他多加小心。

但是这些警告被他们的双唇燃起的火焰化成了一缕轻烟,随着他们双唇张开,舌头接触,这火焰燃得更旺,终于变成了熊熊大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嘴唇才分开,里夫克气喘吁吁地紧紧抱住了邦德,她的气息温暖着他的耳际,她在他耳边呢喃着热情的话。

邦德把她慢慢地从椅子拉到床上。他们紧紧搂抱着,贴在一起。然后他们的嘴唇再一次合在一起,直到他们两人,仿佛接到了无声的信号,同时伸出手来摸索着对方。

没过多少时间,他们两人便都全身赤裸着,肌肤狂热地紧挨着肌肤,嘴唇柔情蜜意地吮吸着另一张嘴,仿佛那儿有着从没有采撷过的琼浆玉液,正好给他们解除焦渴。

一开始,这是一种情欲,一种饥渴——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响应着对安宁和信赖的自然要求——渐渐地,它变得亲切、温柔,甚至带着真情实爱了。

邦德的头脑深处仍然模糊地留存着一丝残余的疑惑。但是他很快就被这个迷人的尤物弄得忘乎所以了。她的四肢和身体仿佛在以一种几乎是心灵感应的方式和他沟通交流。他们像是两个协调得天衣无缝的舞蹈者,彼此在举手投足之际,无不配合得恰到好处。

到后来,里夫克在被子下面像个孩子似地蜷缩在邦德的怀抱里,他们又开始谈起了工作。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短短几个小时,只不过是暂时地逃避了他们职业的残酷现实而已。现在已经过了早晨八点钟。又是一天,又是在那个秘密世界里攀难涉险的一天。

“那么,为了这次行动,我们合作吧。”邦德的嘴觉得异乎寻常地干燥。

“那就包括了我们两人……”

“是的,还有……”

“还有,我会帮助你打发党卫军高级将领塔迪尔到地狱去。”

“噢,谢谢,亲爱的詹姆斯。谢谢。”她抬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了微笑,这笑容里只有快乐,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虽然她恳求的正是她痛恨的父亲的死亡。接着,她的情绪又变了:那是宁静,是眼睛和嘴角的笑意。“你知道,我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好啦,里夫克。要是你早上四点跑进一个男人的房间,而身上几乎没穿什么衣服,难道你就一点也没想过这种事吗?”

“噢,”她大声笑了起来,“想是想过。可是我真的没有料到它会发生。

我原以为你是个非常职业化的老手,而我也是个意志坚强受过良好训练的人,肯定什么都能抗拒得了。”她幽幽地低声说,“我确实被你迷住了,就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刻,但是,你可别因此就得意忘形。”

“不会的。”邦德大笑道。

邦德的笑声刚停,就立刻拿起了电话筒。“现在我们可以看看,从我们所谓的朋友保拉那里能听到什么消息。”他开始拨赫尔辛基的公寓号码,同时,对正在穿上她那件被叫做睡袍的半透明绸衫的里夫克,投去爱慕的眼光。

在线路遥远的另一头,电话铃响了。没有人接电话。

“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里夫克?”邦德放下了电话。“她不在那里。”

里夫克摇摇头。“你当然应该接着打她办公室的电话——不过我真不懂这都是怎么回事。我曾经跟她很熟,但是为什么要拿我来撒谎?这毫无道理,而你说她是你的好朋友……”

“很久了。我一点也没看出她身上有什么阴险的东西。这一切都叫人难以理解。”詹姆斯现在站了起来,向安着百叶窗板的衣橱拉门走去。他的棉夹克衫就挂在里面。他从夹克衣袋里取出两个奖章,把它们向屋子另一头扔了过去,它们叮咚响着落在了床上。这将是他对她的最后一次考验。“你看这些是什么,亲爱的?”

里夫克伸出手,握住奖章看了一下,立即轻轻惊叫了一声,让奖章跌落到床上,仿佛它们是滚烫的东西。

“在哪里?”这三个字就足够了:它们仿佛像一颗子弹那样飞快地迸了出来。

“在保拉·韦克的公寓里。放在梳妆桌上。”

在里夫克·英格伯的声音里,全部愉快都消失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见过它们。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的手伸过去再次拿起了骑士十字勋章,把它翻了过来。“你看见了吗?他的名字就刻在勋章背面。我父亲的带橡叶和刀剑的骑士十字勋章。在保拉的公寓里?”最后这句话充满了惶惑和怀疑。

“就在梳妆台上,人人都看得见。”

她又把奖章放回床上,朝他走去,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我本来以为我什么都知道,詹姆斯,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保拉?为什么撒谎?为什么有我父亲的骑士十字勋章和北部战役盾牌纪念章?——顺便提一句,那枚纪念章他是特别自豪的——但是为什么?”

邦德紧紧抱住了她。“我们会了解的,别担心,我跟你一样关心这件事。保拉一向看上去……唔,挺正派,挺规矩的。”

一两分钟过去了,里夫克缩回了身体。“我得让头脑清醒一下,詹姆斯。

你能跟我一块上滑雪道那里去吗?”

邦德作了个否定的手势。“我必须去见布拉德和柯尼亚,我认为我们两人要互相帮对方警惕的呀……”

“我很想出去一个人呆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亲爱的詹姆斯,我不会出事的。我会回来吃早餐。如果我来晚了一点,请代我向大家道歉。”

“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小心。”

里夫克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羞答答地说,“刚才的事实在太美妙了,邦德先生。恐怕它会变成习惯呢。”

“但愿如此。”邦德紧紧抱住她,两人在门口互相亲吻。

她走了以后,他回到床前,弯身拿起阿内·塔迪尔的奖章。到处都能闻到她的香气,她似乎仍然在他身边。

8蒂尔皮茨

詹姆斯·邦德心里非常不安。除了一丝小小的疑虑以外,一切都在对他说,里夫克·英格伯是绝对可靠的,完全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阿内·塔迪尔的女儿,是那个皈依犹太教的姑娘,而现在则是——连伦敦也这么说——一名摩萨德情报人员。

然而,保拉·韦克的疑案,却使他感到震惊。多年以来,她和邦德是那样亲密,他从来没有想到,她除了是一个聪明的、爱玩的、十分勤奋,而且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内行的姑娘以外,还可能是别的什么样的人。

把她拿来和里夫克以及最近的种种事件对证一下,保拉突然显得站不住脚了。

邦德比平时更缓慢地洗了淋浴,刮了胡子。他穿上了厚实的马裤呢运动裤,黑色绞花套头毛衣,和一件可以遮住P7 型手枪的短皮外套。他把手枪挂好,检查过扣套,又取来两夹备用子弹,把它们放进了运动裤背后特别缝制的口袋里。

这套装备,加上脚上的一双柔软的鹿皮靴,在旅馆里是够暖和的了。邦德离开房间时,心里发誓从今以后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那把枪。

邦德在走廊里停住了,看了一眼他的劳力士手表。从清早到现在,时间过去得飞快。现在已经将近九点半钟了。保拉的办公室一定有人上班了。他回到屋子里拨打赫尔辛基的号码,这次拨的是办公室的电话。接线员用芬兰语回答了他。这还是那个在那一时冲动的、命中注定的日子里和他打招呼的接线员。那一天现在显得多么遥远了啊。

邦德改用英语讲了起来,而接线员也像上次那样讲起了英语。他请她找保拉·韦克接电话,传来了回答——清楚地、斩钉截铁地,并不完全是出乎意料地。

“很抱歉。韦克小姐度假去了。”

“哦?”邦德装出失望的口气。“我答应过要跟她取得联系的。请问你知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接线员请他等一下。“我们不太清楚具体地点,”她最后告诉他,“不过她提到过到北边去滑雪——我觉得太冷了,在这里就够受的了。”

“是的。好的,谢谢你。她走了多久?”

“她是星期四走的,先生。你要我给她留个口信吗?”

“不。不,我下次到芬兰的时候再找她。”邦德要挂电话,又说:“顺便问一句,安妮·塔迪尔还在为你们工作吗?”

“安妮什么呀,先生?”

“安妮·塔迪尔。我想,她是韦克小姐的朋友。”

“对不起,先生。我想你一定搞错了。我们这里没有那个姓名的人。”

“谢谢你,”邦德说着便挂上了电话。

是这样,他想,保拉像他们其余的人一样,也到北方来了。他朝窗外看去,虽然天空清澈碧蓝,阳光明媚,然而你几乎看得见严寒——仿佛你可以用刀子把它切开。虽说天空是那么蓝,这不可思议的天空却没有一丝暖意,眩目的太阳光像是从一座冰山上反射出来的。呆在温暖安全的旅馆房间里,世界上的这部分地区的外在现象往往让人大大地上当,邦德对这点知道得很清楚。用不了一两个小时,太阳就会消失了,代之以一场斜扫过来使人疼痛的雪,或者代之以遮大蔽日的、看得清的坚硬的霜冻。

他的房间在楼房背面,从那里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登山牵引车,滑雪坡和弧形的滑雪跳台。一些小小的人形正在登上不停地移动着的牵引车,想抓紧时间利用一下短短的日照和清新的空气。此外,还有些人正在高处沿着斜坡滑下,有的滑成之字形的弯度以减低速度,有的则沿着直线快速滑下,身体前倾、双膝并拢。他们的身形衬在白雪之上,恰似许多快速移动的黑蚂蚁。

邦德想道,里夫克很可能就是在那纯洁晶莹的白色景物上快速滑下的人们中的一个。他几乎感觉到了滑雪时直线下滑时兴高采烈的心情,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一块儿去。这时,詹姆斯·邦德朝雪景看了最后一眼,便站起来离开房间,向大餐厅走去。这片雪景上最醒目的是滑雪者和移动的牵引车。

此外还有两边绿色和棕色的大片枞树林,它们被风吹得起伏不停,树顶点缀着厚厚的冰雪,就像装饰起来的圣诞树一样。

布拉德·蒂尔皮茨坐在角落上一张靠窗的餐桌旁,他正在观看邦德刚才从楼房稍高处看过的风景。

蒂尔皮茨看见他来了,漫不经心地扬起手臂,既算是打招呼,又算是验明身份。

“嗨,邦德。”那僵硬的面孔稍稍柔和了一点。“柯尼亚向你道歉。他为了配备一批摩托雪橇,要晚点儿来。”他凑近了点。“显然就在今晚行动,或者说,在明天清晨,如果你希望准确些的话。”

“今晚做什么?”邦德拘谨地问道,把一个冷淡客气的英国绅士的模样扮得维妙维肖。

“今晚做什么?”蒂尔皮茨两眼望天,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今天晚上,邦德朋友,柯尼亚说,有一批武器将要运出‘蓝野兔’——你记得‘蓝野兔’吗?他们在阿拉库尔蒂附近的军火库?”

“哦,是吗。”邦德的样子使人感到“蓝野兔”和盗窃军火是他最不感兴趣的事。他拿起菜单,仔细研究着那些长长的菜肴名单。

当侍者来到的时候,他只是一连串报出了他平常点的菜,不过特别强调他要非常大的一杯咖啡。

“我抽烟你不介意吧?”蒂尔皮茨的话已经简洁到了像印第安人的咒语那样的地步。

“只要你不介意我吃饭。”邦德没有微笑。或许是由于他的皇家海军背景,以及多年在M 身边工作的缘故,他认为别人吃饭的时候你抽烟,跟大家为效忠君王干杯时你抽烟一样,其程度相差无几。

“喂,邦德。”蒂尔皮茨把椅子拉近了些。“我很高兴柯尼亚不在这里。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是吗?”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口信。菲利克斯·莱特向你致以最良好的祝愿。锡达也问候你。”

邦德感到有点诧异,但是脸上没有露出来。菲利克斯·莱特是他最要好的美国朋友,他曾经是中央情报局的第一流高手。菲利克斯的女儿锡达也是中央情报局培训出来的人员。事实上,就在最近,锡达刚刚跟邦德合作,出色地完成了一件任务。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蒂尔皮茨继续说道,“但是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兄弟。重新考虑一下,因为,我可能是你在这一带唯一的朋友。”

邦德点点头。“可能。”

“你的上级给了你一份良好的情况介绍。我也在兰利得到了情况介绍。

我们两人得到的情报,很可能是相同的,而柯尼亚则并不想把他得到的情报都讲出来。所以我说,我们必须携手合作。越紧密越好。那个俄国杂种不会拿出手里的全部货色的,我猜他准备了一些让我们料想不到的东西。”

“我还以为我们全都在一块儿工作呢?”邦德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淡而有礼貌。

“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以外。”蒂尔皮茨虽然拿出一包香烟,却没有点燃。他们停了一下,等着侍者送上邦德的炒鸡蛋、咸肉、烤面包、桔子酱和咖啡。侍者走了以后,蒂尔皮茨接着说道:“你瞧,在马德拉,如果我没有开口,我们最大的威胁——那个假货伯爵——就根本不会提起了。你跟我一样,向他挑明了这条情报。康拉德·冯·格勒达。柯尼亚不会把他交给我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告诉我。”

“因为柯尼亚在为两方面工作。克格勃里有些人卷进了武器盗窃案。我们在莫斯科的人早在好几个星期以前就已经把这事告诉了我们。直到最近这些情报才被确认下来,并且送到了伦敦。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也可能会收到某种信号。”

“那么,起初情况到底如何?”现在邦德变得很简洁扼要了,因为布拉德的话显然证实了他刚才跟里夫克讨论过的那条推理。

“像神话故事,”蒂尔皮茨嗡声嗡气笑起来。“据从莫斯科传来的消息说,那是一帮心怀不满的高级克格勃人员——一小撮——他们跟一伙红军里同样心怀不满的小集团混在一起。”蒂尔皮茨声称,这两伙人和后来成为国社党行动军的核心人物有了联系。

“当然,他们是理想主义者。”蒂尔皮茨格格笑了。“狂热分子。是一些想在苏联内部利用法西斯恐怖主义来颠覆共产主义理想的人。他们就是在背后操纵‘蓝野兔’的第一次武器盗窃案的人,他们被抓住了——在某种程度上……”

“什么程度?”

“他们被抓住了,但是全部内情一直没有透露出来。他们就像黑手党——说实在话,我们也像黑手党。你们的人也照顾自己人,是不是?”

“只是在他们能逃脱惩罚的时候。”邦德叉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又伸手去拿烤面包。

“唔,到现在为止,那些捷尔任斯基广场的小伙子们一直哄得在‘蓝野兔’抓住他们的军队人员乖乖地听话。不但如此,他们正在通过他们的一个自己人——柯尼亚·莫索洛夫,让他坐在驾驶座位上指挥这种联手的秘密行动。”

“你想说的是,柯尼亚一定会失败?”邦德转过脸,直盯着蒂尔皮茨。

“他不仅会失败,还要保证把下一批武器运出去。然后,看上去莫索洛夫同志就会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被杀掉。接着,你猜猜谁会被留下来顶替罪名?”

“我们,”邦德提示道。

“技术上说,是我们,对的。事实上计划里是让你来顶替罪名,邦德朋友。柯尼亚的尸体永远也不会被找到。我猜你的尸体会被找到。当然,柯尼亚最终会从坟墓里走出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孔,在森林的另一个地方。

邦德使劲点头。“我自己大致也是这种想法。我并不认为柯尼亚把我带进苏联去监视一次武器盗窃,只是为了寻开心。”

蒂尔皮茨闷闷不乐地笑了。“伙计,我像你一样。我什么事都经历过——柏林、冷战、越南、老挝、柬埔寨。这是空前绝后的三重骗局。你需要我,兄弟……”

“我猜你也是需要我的……呃,兄弟。”

“对,如果你按我的方式干的话。当你在边境另一边充当雪人的时候,请照我说的去做——照中央情报局说的去做。只要你这样做了,我就帮你注意你的背后,并且设法让我们两人都毫发无损地回“在我问究竟要我做什么之前,我还有一个重要问题要问。”邦德不再被他们的谈话弄得晕头晕脑的了。一上来里夫克就找上了他,然后是蒂尔皮茨。它揭示了破冰船行动的新的一面。谁也不信任身边的人。每一个人都想找一个盟友,而这个盟友——邦德猜想——在麻烦刚一露头的时候就会被抛弃或是被人在背后扎上一刀。

“喂?”蒂尔皮茨追问道。这时邦德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几个刚刚到达的客人吸引住了。侍者们正在像接待皇室人物那样恭恭敬敬地招待他们。

“里夫克怎么办?我想问的就是这个。我们是不是把她扔给柯尼亚不管了?”

布拉德·蒂尔皮茨看上去很惊讶。“邦德,”他沉着地说,“里夫克·英格伯完全可能是摩萨德情报人员,但是,我想你也一定知道她是谁。我是说,你的机构一定告诉了你……

“她是一名追随纳粹而至今仍作为战犯受到通缉的芬兰军官的女儿。他们彼此关系疏远。是的,我知道。”

“也对也不对。”布拉德·蒂尔皮茨的嗓门抬高了。“的确,我们都知道那个混帐父亲。但是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个姑娘究竟站在哪一边——就连摩萨德也不知道。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像我们这样的人,但是我看到了她的摩萨德个人档案。我告诉你,连他们也不知道。”

邦德平静地说道,“我想我相信她是真实的——完全忠于摩萨德的。”

蒂尔皮茨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好的,相信吧,邦德。可是关于‘那一位”怎么样?”

“‘那一位’?”

“所谓的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那个操纵武器偷运,并且可能在操纵全部‘纳萨’行动的人——纠正一下,几乎确定无疑是操纵着整个‘纳萨’的人,党卫军高级将领冯·格勒达。”

“是这样的吗?”

“你是说,你们那方面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邦德耸耸肩膀。M 的情况介绍十分准确详尽,但是他强调说,关于神秘的冯·格勒达伯爵,有些具体事实还没法证实。M 是个固执家伙,从来不肯把可能性当作事实。

“兄弟,你有麻烦了。”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眼睛变得像碎玻璃那样闪烁发亮。“里夫克·英格伯的那位发了狂的关系疏远了的爸爸,党卫军高级将领阿内·塔迪尔,正是我们这小小的英雄传说里的冰雪之王。阿内·塔迪尔就是冯·格勒达伯爵,一个十分恰当的名字。”

邦德用咖啡濡湿了嘴唇,他的脑子在飞快地思索着。如果蒂尔皮茨的情报是正确的,那么伦敦根本没有提到一个字。M 所提供的所有情况,只是一个名字,以及这人至少可能是武器的操纵者,还有,就是伯爵几乎完全可以肯定是安排各级运送站把军火从苏联边境运到最后转运点的主持人。没人提起冯·格勒达就是塔迪尔。

“你敢肯定这件事?”邦德除了漠然而平静以外,不愿意流露出别的感情。

“就像白天之后一定是黑夜那样肯定——在这里,黑夜总是来得挺快的……”蒂尔皮茨突然住了口,朝餐厅另一头望去,他的眼睛停留在刚刚受到如此热烈的接待的那对夫妇身上。

“喂,真巧呀,”蒂尔皮茨的两只嘴角愈发往下撇了。“瞧瞧,邦德。

这就是‘那一位’本人,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还有他的夫人,人们只知道她叫伯爵夫人。”他喝了一口咖啡。“我要说,那可是个正好合适的名字。瑞典语的‘格勒达’,意思就是‘发光’。在兰利,我们给他起了个假名叫‘荧火虫’。他正是靠着面包,靠着过去当纳粹时搜刮来的赃物,才发光的。现在他当上‘纳萨’的指挥官,肯定又在搜刮赃物了。另外,他同时也是一只虫。就我个人来说,我是一定要把这只标本装进瓶子里的。”

那对夫妇看上去确实气度不凡。邦德已经看见他们刚刚到达时,侍者捧走了他们厚实昂贵的毛皮大衣。现在他们坐在那里的姿势,简直像是他们拥有整个拉普兰一样,他们看上去几乎像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公和他的夫人。

康拉德·冯·格勒达身材高大,肌肉健美,背脊挺直。他是那种不会因为岁月而衰老的人。他看去比五十岁显得老一点,比七十岁又显得年轻得多,因为,对于这样一个骨骼结构和面部如此优美,晒得这么黝黑的人,实在难以估计他的年龄。他有一头厚实的铁灰色头发,当他跟伯爵夫人谈话时,他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做着手势,另一只手则搁在椅子扶手上。他那副洋溢着健康光泽的棕褐色面孔上流露出生气勃勃的活力,这种活力放在一个积极进取的年轻的行政管理人员身上,也不会显得不恰当。至于他的容貌——从闪亮的灰眼睛到贵族气派的瘦削下巴,到高傲的昂起的头部,的确是出类拔萃的。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发光’两个字实在确切。

“品质上乘?”蒂尔皮茨问道。

邦德微微点头。你只要看见这人,就知道他具备那种难得的品质:领袖魅力。

伯爵夫人的举止也顾盼不凡,仿佛她拥有大量钱财和人力,足以买下或取得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她显然——虽说伯爵的年龄无法猜测——比她的伴侣年轻得多,但是她看上去也像一个十分看重自己身体和健康状况的人。即使现在坐在早餐桌旁,她也使人觉得她是一个习惯于进行各种运动和锻炼的人。邦德暗想,这肯定也包括最古老的室内运动。因为这位夫人光滑柔嫩的美貌容颜,文雅地盘在脑后的黑色发辫,端正秀美的五官,全都说明了诗意般的异性吸引力。

邦德还在偷偷打量这对夫妇时,一个侍者匆匆走到他的桌旁。“邦德先生吗?”他问道。

邦德表示他正是。

“您有个电话,先生。就在服务台旁边的电话间里。有位保拉·韦克小姐想和你通话。”

邦德立刻站了起来,他注意到了布拉德·蒂尔皮茨眼睛里稍微带点询问的眼光。

“有问题吗,邦德?”蒂尔皮茨的声音似乎变得柔和了,但是邦德拒绝作出反应。他心里想,对待“坏”布拉德,应该像对待响尾蛇一样小心翼翼。

“只是一个从赫尔辛基打来的电话。”他迈开了步子,心里却很惊异保

拉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邦德走过冯·格勒达夫妇的桌旁时,对这对夫妇投去了直接而又显得漠不关心的一瞥。伯爵抬起头,碰上了邦德的眼光。他的眼里是几乎用手摸得着的仇恨:直到邦德走过这张桌子以后很久,他还能感觉得到这种仇恨,就好似伯爵闪闪发亮的灰色眼睛在他的后脑钻了一个洞。

接待员指了指里面有一台电话机的、半开着门的小电话间。邦德迈了两大步就走了进去。他拿起电话,立刻说道。

“保拉?”

“等一下,”接线员说。线路上响起一声“的塔”,他便感到在很远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在那里。

“保拉?”他又一次说道。

如果当时当地被人问起的话,邦德不敢肯定地发誓说,那是保拉的声音,虽说他还是认为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芬兰电话系统一向质量很好。奇怪的是,这次线路却不太清楚。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带嗡嗡声,仿佛是在一间有回声的房间里讲话。

“詹姆斯,”那个声音说道。“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想。向安妮说再见吧。”然后是一声拉长了的阴森可怕的笑声,笑声渐渐消失,似乎保拉正故意把话筒从嘴边拿开,然后慢慢把它放回电话机上。

邦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心里迅速出现了一种忧虑。“保拉?是你吗……?”他停下了,意识到对着挂断了的话筒说话是毫无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