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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破冰船》》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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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算了,詹姆斯。我们所有关于你的档案,都说007 是英国最出色的外勤特工之一。对不起,按官方说法,你已经不是007 了,是不是?”

邦德慢慢地掏出了P7 型手枪。“保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克格勃。”

她仰起头大笑起来。“克格勃?错了,詹姆斯。来吧,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只要你告诉了我,我马上就走。以后再看证据——哪怕你是克格勃也行。”

“傻瓜。”这次是一个友好的微笑。“詹姆斯,我是‘苏坡’(SUPO)

的人。我早就是的,早在我们认识之前,事实上,亲爱的詹姆斯,我们这次见面完全不是偶然,你的机构现在已经得到通知了。”

‘苏坡’?她倒很可能是的。‘苏坡’是‘保安警察部队’的简称。属于芬兰情报安全局。

“可是……”

“在未来两小时内,我会向你证明的,”她说,“现在,詹姆斯,看上帝的份上,让我们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邦德点了点头。他爬上了雪橇,坐在保拉身后的后座上,保拉发动了机器,把它开动起来,慢慢地离开了掩蔽部。出来后,她又回去关好了门。只过了几秒种,他们已经在树林里奔驰了。

足足飞驰了一分钟,保拉都没有打开光幅宽阔的大前灯。在那之后,邦德只得拚命地抱住她不放。她骑在雅玛哈雪橇上就像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分毫不差地拐来拐去,吓得邦德提心吊胆。她已经戴上了护目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当寒风在他们周围呼啸时,邦德唯一的屏障只有保

拉的身体。

他用胳臂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他们走到一个地方时,保拉富有魅力的笑声从风中传来,她松开了握在车把上的手,向上抬起邦德的手臂,于是他的手便捧住了她厚实大衣底下的乳房。

他们的道路相当难走。他们起初沿着一块隆起的坡地边缘,穿过密林前进,然后又驶上一条长长的斜坡,不停地在树林中间穿行。但是保拉几乎从没有慢下来。她加大油门。驾驶着雪橇斜驶过树木间的空隙,在有些斜坡上,雪橇已经危险地倾斜成45 度,她却始终能够把雪橇牢牢地控制住。

最后保拉慢了下来,在坡顶上左旋右旋,走上了一条肯定是自然形成的小径。接着两个人形十分突然地从小路旁站了起来。邦德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色,他看见了白雪衬托下的冲锋枪的黑影。保拉慢下来,停住了,然后举起一只手臂。邦德发现自己的手在寻找P7型手枪。保拉和那个个头大些的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穿着拉普人服装,留有浓密的小胡子,使他更像个强盗。另外那个人又高又瘦,有一副邦德见过的最邪恶的面孔——狡滑而像只鼬鼠,两只小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为了自己,邦德但愿保拉到最后还是对他讲了实话。他可不愿意自己落进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手里。

“他们没有靠近我们在上面的两座棚屋。”保拉把头转向邦德,说道,“我一共有四个人。另外两个隔一段时间就进棚屋去检查一下无线电设备,去给炉子添添火。看来一切平安无事。另外两人现在正在营地里。我说过我们直接去棚屋——你需要吃饭,而我必须通过短波无线电发射机向赫尔辛基发一条消息。他们会转发给伦敦的。你有什么想告诉你的上司——M 的吗?”

“只有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细节,以及我在什么地方。我们知道冯·格勒达要去的地方吗?”

“我跟赫尔辛基通过话以后再告诉你。”她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

邦德使劲点头说,“好的。”他们以步行的速度前进,两个拉普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跟着。邦德俯身向前,高声耳语道,“保拉,如果你是在诱骗我上当,我会马上开枪打死你的。”

“闭嘴,相信我。我是这里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对吗?”

离开树林只有几步,有两座棚屋座落在山脊上。印第安小屋似的屋架上铺的驯鹿皮在白雪衬托下显得乌黑。烟雾从屋顶十字交叉的长杆顶端袅袅升起。不过邦德认为,从底下看去,在高大的枞树和松树中间是很难发觉它们的。保拉让雅玛哈停下,他们两人下了车。

“我马上就去用无线电联系。”保拉指指右手的棚屋,邦德隐约看见屋顶上的木杆间竖立着天线。“我另外的两个手下在那间棚屋里。我已经让克努特在外面放哨。”她指了指那个外貌邪恶的拉普人。“特里冯会跟你一起去另一间棚屋。那里正煮着食物。”

留着小胡子的拉普人——特里冯笑嘻嘻地点点头表示鼓励。他的冲锋枪指着地面。

“好的,保拉。”邦德说。他们走到离棚屋六步远的地方就闻到了烧木柴的烟气。特里冯走上前去掀起皮门帘,朝里面张望着。这个拉普人确定一切平安之后,就招手让邦德过去。他们一同走进了棚屋,邦德立即觉得扑面而来的烟雾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呛咳着,擦着眼睛,向周围看去。薄薄的烟雾逐渐从棚屋顶上的通风口散开去了。与烟雾混合在一起的是浓郁的食物香味,邦德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看见棚屋里十分仔细地码放着成堆成捆的睡袋、毯子、盘盏和用品。

特里冯放下他的武器,示意让邦德坐下。在棚屋的地上有一个挖出的方槽,里面燃着一堆火,上面有一只勃突勃突滚开着的锅。特里冯指指锅子,又指指他的嘴。“食物。”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食物。很好。吃。”

邦德也点点头。

特里冯拿出一只盘子和汤匙,走到火边弯身去把看来像是某种燉好的食物装进盘子里。

突然间,拉普人高声喊叫着摔进了火堆里。有人把他一脚踢倒了。有一张毯子看上去变成了人的形状,但是邦德还来不及拿回他的手枪,火堆里的另一边便响起了柯尼亚沉着镇静的声音。

“别去想它,詹姆斯。你的手还没有碰到枪把,你就已经死了。”然后他用芬兰语对特里冯说了几句。特里冯已经滚出火堆,现在正坐在那里包扎他的手。

“我早该知道的。”邦德说起话来和柯尼亚一样沉着镇静。“这一切都太容易了。保拉确实牵着我的鼻子走了。”

“保拉?”柯尼亚的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刹时间变得豁然开朗了。“我刚才告诉了这位强盗,让他交出冲锋枪。他如果想反抗,我就杀死他。就这个人来说,当保拉进来的时候,我希望自己有更好的武装。你瞧,詹姆斯,我现在自己单干。寡不敌众。但是我有朋友在等着我,而且我并不准备空着手回莫斯科。”

邦德的一半心思开始考虑当前的问题——他应该设法警告保拉吗?此时此刻,他应该如何对待柯尼亚·莫索洛夫?他的目光小心地扫视着阴暗的棚屋。这时特里冯——正处在痛苦的心情中——轻轻地用脚把冲锋枪推向柯尼亚。

“从你的话,我猜出你是要带我跟你一起走。”邦德透过烟雾窥视着。

“那是我跟那头法西斯猪猡冯·格勒达讲好的条件。”柯尼亚的笑声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他居然以为他在苏联境内进行纳粹活动能够逃脱惩罚。”

“但是他的确进行了。他的全部恐怖活动都成功了。他使用了俄国武器,现在他就要逃出去了。”

柯尼亚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位所谓的冯·格勒达伯爵不会找到任何逃出去的路。”

“他还要带走我呢。坐飞机走。也可能已经离开了。”

“不,我一直在看守,在监听。他心爱的私人小喷气机还没有离开跑道,在黎明到来以前也绝不会设法离开。我们还有两小时的时间。”

那么,离黎明只有两小时了。至少邦德现在头脑里有点时间概念了。“你怎么样制止他呢?”他淡漠地问道。

“行动已经开始了。冯·格勒达在苏联领土上有一支军事力量。它们在黎明时候会被摧毁。红军的空军部队会把那个地堡炸得像一只滚开的茶壶。”

在火光中,柯尼亚的脸色变了。“不幸的是,我们的‘蓝野兔’基地也将被消灭掉。一个不幸的错误,但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邦德沉思了片刻。“那么,你们要杀掉冯·格勒达和他所有的小军队。

不遵守你答应的条件,却要他遵守他答应的条件?”

“我亲爱的詹姆斯——讲好了条件决不反悔。不幸的是,有时候其中一方的条件没能实现。我怎么能放你走,我的朋友?何况我的部门——过去称作‘斯莫施’——很久以来就在找机会抓你。不,我跟冯·格勒达讲好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是有那么点儿一边倒的。”

18击剑手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索洛夫对呻吟的特里冯说了几句话。

“这么好吃的食物不应该糟塌掉。”柯尼亚·莫索洛夫轻声说道。“我告诉他把锅子放正,让火烧旺。我想他不会做什么蠢事的。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派了几个人,他们这会儿想必已经抓住保拉了。所以,我认为最好……”他还没说完就停住了,他突然吸了口气,说明他受到了惊吓。

特里冯添着火,火势熊熊,浓烟弥漫,过一会儿又迅速散开。邦德看见莫索洛夫的脑袋被拉得往后倒。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握紧了一把闪闪发亮的驯鹿小刀,搁在他的喉咙上。

火又一次烧旺了,在柯尼亚的背后清晰地出现了克努特那副邪恶的面孔。

“对不起,詹姆斯。”保拉站在棚屋入口的皮帘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自动手枪。“我不想告诉你,不过我手下在两小时以前发现柯尼亚挖洞钻进了这里。你成了我的诱饵。”

“你本该告诉我的。”邦德的语调是尖刻的。“我已经当惯了拴着的山羊。”

“再说一次,对不起。”保拉走进了棚屋。“我们还有其他的问题。莫索洛夫同志带来了一些游戏伙伴。一共有六个。克努特和特里冯看见柯尼亚稳稳当当地藏进来以后,就去把那一小撮人处理掉了。因此我此刻才能是个自由的女人,而不是克格勃的俘虏……”

“我们还有很多……”莫索洛夫开口了,后来想了想,又不说下去了。

“千万小心,柯尼亚,”保拉愉快地说道。“克努特搁在你咽喉上的小刀就像断头台的铡刀一样锋利。他只要瞧准了,一刀就能把你的头切下来。”

她对特里冯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在摇晃的火光里,那个大个子拉普人脸上现出了笑容。他小心地握着烧伤的手,走到莫索洛夫身边,拿回了他自己的冲锋枪,拿开了那把自动手枪,开始搜这个俄国人。

“他们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保拉说。“我告诉他们去剥光他的衣服,把他带进树林,捆在一棵树上。”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跟我们留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分钟?”邦德建议道。“你说过他还有人……”

“我们已经把他们处理掉了。”

“可能还有。他组织了一次黎明的空袭。我尝过行动起来柯尼亚的滋味,所以不想让他走出我的视线以外。”保拉想了一会儿,后来发了慈悲,对拉普人下了新的命令。

柯尼亚一声不响,几乎是阴沉地,让他们捆住他的手脚,在他嘴里塞进破布,然后把他扔进棚屋的角落里。保拉向邦德点头示意,把他带到门口。走出门外后,她压低了声音。“你当然说得对,詹姆斯。把他关在这里要更安全些,可能附近还有他的手下。

我们只有回到芬兰才会真正安全。不过……”

“不过,像我一样,你也想看看冰宫会发生什么事。”邦德微笑了。

“对,”她同意道。“那件事结束以后,我想我们就可以放掉他了——除非你想带着他的首级回伦敦——就让他的朋友们找到他吧。”

邦德说,一路上带着柯尼亚·莫索洛夫会很麻烦。“最好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就放掉他,”他最后决定道。至于目前,他们还有工作要做。保拉要向赫尔辛基汇报,邦德也要向M 汇报。

到了放无线电的棚屋里,邦德开始拍他的口袋。

“这些是你要找的东西吗?”保拉来到他跟前,举起炮铜合金烟盒和他的金色打火机。

“你想得真周到。”

“也许以后我还得证明这一点。”保拉·韦克不管无线电棚屋里还有拉普人在旁边,就仰起头来温柔地吻了邦德,接着又更加热烈地吻了他。

在无线电棚屋里有一台功率强大的短波发报机,可以使用莫尔斯电码和明码语言。另外还有一套快速传递设备,发报后一瞬间便传送过去了,再由收报一方加以减速和解码。而所传送的信息——正像现今一般公众所知道的那样——在许多监听无线电通迅信号的人听来,只是他们的耳机里的静电的哗哗声而已。保拉向赫尔辛基发出她自己的信息时,邦德在旁边观察了几分钟。保拉的机构是完全专业化的,这一点邦德已毫不怀疑了。保拉肯定是为“苏坡”

工作的——他俩的关系既然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其实他几年前就该知道这个了。

他已经问过她工作时用的假名。她的假名是“沃布玛”,这是个古老的芬兰词,意思是围栏或畜栏,则指用来诱捕和看管准备用来繁殖的驯鹿的地方。他很喜欢她这个名字,尤其是在对付冯·格勒达的行动中。

邦德的全部装备,除了那把赫克勒·科赫P7 型手枪外,都已丢失,或者还在雷冯图利旅馆里的那辆绅宝汽车上面。邦德已经无法用密码写出他的情报了。保拉在发报机上工作的时候,原先留在无线电棚屋里的两个拉普人中的一个,大部分时间站在她身边。另一个被打发去监视地堡和它的小机场了。

邦德试了几次,终于写出了一条明码用语的情报:

GCHQ 切尔顿汉姆转M 句号破冰船已破裂但任务今日黎明时可望完成句号将尽快返回句号万分紧急重复万分紧急将你最好的酒瓶拿出地窟句号我通过沃布玛进行工作结束007 。

用007 署句会使有些人不以为然,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要求把囚犯迁走的指令说得相当露骨。不太高明,不过,如果任何“纳萨”监听站收到了这条信息,他们反正已经知道M 的囚犯是关押在哪里的了。这条情报如果被拦截了,也不过会使他们注意到他即将被移走的事实。这是邦德在情况紧急而又缺少必要设备时所能做的一切。保拉发完了她的信息后就拿过邦德的纸片,在上面加上了她自己的暗码,以便保证它通过她自己机构的通讯部传送给GCHQ,切尔顿汉姆,然后,在用那台小小的快速传递机器传出去之前,把这条情报首先打到磁带上面。

一切都完成以后,他们商议了一下。邦德建议如何才能更好地继续对地堡进行监视。在他思想中占最重要地位的黎明时的空中袭击;在那以后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扔下柯尼亚·莫索洛夫,尽量不冒危险地离开边境。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他问保拉。

“蒙上眼睛也找得到。以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的情况,但是我找到回去的路却决无问题。只不过我们得从这儿离开,然后,等到天足够黑了以后,立即穿过边界。”

邦德通过保拉,下命令把无线电棚屋拆卸掉,打好包——四个拉普人的大摩托雪橇都藏在附近——并且安排大家轮班休息,通知其中一个拉普人在黎明前早点叫醒大家,以便拆卸另一间棚屋。

“莫索洛夫是个包袱。不过我们不能放他,要尽量让他在我们手里多呆些时间。”保拉耸耸肩膀。“交给我的拉普人好了。他们会照顾柯尼亚的。”她喃喃地低语道。但是邦德除非不得已,不愿意看着俄国人因为他而死掉,所以他们便作了安排,发出了指示。

拉普人拆卸无线电棚屋时,他们徒步跋涉回了剩下的棚屋。树林里的风送来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嚎叫,叫声拉得长长的,接着又是一声类似的嚎叫。

“狼,”保拉说。“在芬兰境内。我们的边防哨兵这一年都是大丰收:

大部分人一周至少打到两只狼,从圣诞节到现在已经打到了三只熊。这是一个格外艰难的冬天,你不要相信那些说什么狼并不危险的话。在困难的冬天,当食物匮乏的时候,它们什么也敢攻击: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

手上系好绷带的特里冯已经喂柯尼亚吃过饭了。他把柯尼亚放在棚屋角落里。邦德已经预先警告了保拉,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要当着他讨论计划。他们尽量不理他,不过,他身边总有一个武装的拉普人,以保证对他进行严密的看守。

特里冯的燉鹿肉十分鲜美,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看见他们吃得那么香,拉普人高兴得又点头又微笑。邦德在保拉的观察哨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对她的坚韧而开朗的拉普助手已经深为钦佩。

他们吃饭时保拉拿出了一瓶伏特加酒,他们为最后胜利干了杯,把小纸杯碰在一起,说着“基皮斯”,这在芬兰语里相当于英语中的“祝你健康。”

吃完饭,保拉和邦德在一只大睡袋里躺下。莫索洛夫似乎在打瞌睡,而这一对在温柔地拥抱了几次以后,也进入了梦乡。后来,克努特使劲摇晃邦德的肩膀,他便醒了。保拉已经醒来,她翻译说,地堡那里有了动静。“离天亮还足足有半个小时。”她宣告说。

“好的。”此时邦德接过了指挥权。这座棚屋必须立即拆卸掉,然后由一个拉普人隐藏在树林里,看守着莫索洛夫,其余的人都到观察点去。

不到五分钟,保拉和邦德已经和特里冯会合了。特里冯这时正趴在山坡顶上的岩石和冰雪里,拿着一只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下面。保拉手下其余的拉普人在他们背后静静地做着拔营的工作,邦德瞥见柯尼亚被推进树林去——克努特手拿一柄手提机关枪,从后面顶着他。

邦德被他看到的景象所震惊。虽说四周还一片朦胧,离天亮还有大约二十分钟。从保拉的观察哨望去,底下树林里的小空地、地堡顶上那一大片岩石地区,都一览无余。地堡的入口,显然是建在一道高耸的岩石峭壁下的,这道石壁像一块巨大的踏脚石,在茂密的树林中心形成了一个大致的月牙形。这里的树林被人们精心加以砍伐过,以便在主要入口处只留下一块必不可少的空地。同时在地堡四周还有一些枞树林、岩石和冰雪中开辟出来的小路,通到上面更加开阔的高地。

再往南,在那座巨大的峭岩之上,有人在密林里精心筑了一些通畅的道路。一条宽阔的跑道贯穿这些道路,像一根长长的灰白色手指,从峭岩开始,一直延伸过去,最后到达某个终点,仿佛一下子便消失在周围的森林深处。

看不见飞机。邦德猜想那架隐形隼式专用喷气机和两架轻型飞机都隐藏在岩石间修筑的混凝土库房里。这块巨岩本身就构成了地堡本身的洞顶。

靠目前的光线,并且离着这么远,对于跑道的长度是很难作出准确的估计的。邦德所能想到的只是,在树林里起飞是不容许发生错误的。然而,既然冯·格勒达在许多事情上都证明他的才能超群,那么跑道的实际长度,对于飞机的着陆或者起飞也不大可能构成什么真正的危险。

在他们的下方,格勒达的私人军队快要出发了。树林下面聚光灯已经大放光明,那几扇深深通向冰宫内汽车坡道的巨大的门已经打开,把一束形成锐角的灯光射向树顶。保拉对特里冯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邦德。“还没有出来。看不见车辆或是飞机,不过特里冯说树林里有许多部队在活动。”

“但愿柯尼亚的话是准确的,”邦德回答道,“希望俄国人能够准时打击他们。”

“他们飞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最好挖开雪地躲在里面,装作是块岩石。”保拉低声说。“我知道柯尼亚的指令一定是准确的,但是我也不想在这里挨上一枚打歪了的火箭。”

她的话音未落,远方便传来了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尖叫声——像是风中传来一声遥远的哀号。正在这时,火红的太阳也出现在东方。

他们互相对视。邦德举起双手,戴手套的手指交叉着祈求好运。三个监视者都微微翻转身体,更深地藏进雪地里去。邦德在此刻才觉得他是多么寒冷——当他专心地注视着下面一公里远的地堡时,他完全忘了四周的自然环境。接着,就连这短短的不舒适感觉也完全消失了,因为这时两声霹雳巨响,仿佛就在他们四周炸开了。

远远的东北方向被一连串桔红色的亮光映照得光芒耀眼,从浓密的树林里升起了一股浓烟。

“‘蓝野兔’,”保拉高声说,似乎只有喊叫才能压过喧嚣声。“他们已经……”她底下的话果真被响声淹没了。飞机还没有到,超音速冲击波就已经到达了。保拉、邦德和特里冯完全被一阵势不可当的怒吼声包围了。它预告了在新的明朗清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场浩劫。

头两架攻击机在树林顶上飞过,从躲藏着的三个人头上转向右边飞开了,没有射击,也没有投下任何东西。

它们箭一般地穿过冰冷的天空,机翼周围被细小的水蒸汽涡流所包围。

哪怕在这样低的空中,严寒还是使飞机产生了凝结尾流。飞机看上去像是银白色的标枪,像是有着巨大的箱形通气孔和高耸的尾翼的高度精确的箭矢,双翼向后折叠成三角形结构,和升降舵连接成了一个身形细长表面隆起的组合体。

两架飞机仿佛是由一个人操纵着似的,机头同时倾斜着朝向天空,发出尖啸,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直到它们成了两个银白色小点,拐过弯向北飞去。

“‘击剑手’,”邦德轻声说。

“什么,击剑手?”保拉绷着脸问道。

“‘击剑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给它们起的代号。”邦德的目光不住地搜索着天空,等待下一批飞机。他知道下批飞机就会开始第一次进攻了。

“它们是苏—19 式。非常凶狠。进行地面攻击的战斗轰炸机。它们有很强的打击力量,保拉。”在邦德的潜意识里,几乎可以感到‘击剑手’的详细资料一行行地浮现出来,就像在计算机屏幕上一样。动力:两个加力燃烧的涡轮风扇发动机或喷气式发动机,推力为9525 公斤级。速度:海平面时为1.25马赫;高空时为2.5 马赫。实用升限:6 万英尺;最初阶段爬升高度:每分钟4 万英尺。火力装备:一门安装在下部中线上的23 毫米GSH —23 型双膛机关炮,最少有6 个发射架,可供发射各类有导向装置或无导向装置的空对空或空对地导弹。战斗半径:500 英里,全部武器均可使用。

这就构成了一架极为有效而致命的军用飞机。就连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最乐观的飞行员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邦德心里想,两架主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目标,底下的事便是呼叫他们的中队,甚至于大队,并且发出座标和指示,它们很可能是通过一只小键盘发出去的。

关于攻击的次序,他们肯定已经得到了指示。这次的快速侦察说明他们会用45 度的一系列转角俯冲进行攻击——可能是从不同方向进攻,每次有两架飞机,在航向指示和操纵下,一前一后,以惊人的准确性配合着向下俯冲。

邦德想象着那些苏联飞行员——能驾驶“击剑手”的都是最优秀的飞行员——是如何专注地操纵着电子设置、速度、高度、时间和俯冲角度;他们是怎样装好武器;时刻注视着天空,在他们的抗超重飞行衣和飞行帽下出着汗。

从他们左边传来了第一声飞机的呼啸,几乎立即又传来了第二声,它仿佛就在他们头顶上。“来了!”邦德向上瞧去,同时看见保拉的头在转动。

他们看见两条长长的带子冲出现在已变得晴朗的蓝天,投向他们的左边。

他们没有猜错。“击剑手”们两架分成一组,机头朝下,采用的是典型的地面攻击姿态。他们清楚地看见第一批导弹离开机翼:首先,一条长长的白色火焰往回喷出,然后,随着那些致命的标枪撕裂长空的同时,它们后面拖出了一条条桔红色的尾巴。每架飞机投下了两枚导弹,一共四枚,每一枚都命中了地堡大门。炸弹钻了进去,爆炸开来,他们首先看见的是爆炸时冒出的一大片桔红色火焰,然后,沉重的隆隆轰鸣声才震撼着他们的耳鼓。

头两架飞机迅速掠向左边天空,轻巧地转身飞走了,第二组两架飞机从邦德和保拉的右边飞下来。同样的火焰喷出来,然后目标地区轰地燃起了一片大火。

导弹能深深地钻进钢筋和混凝土的地堡,钻进之后才爆炸。邦德看得目瞪口呆,他想知道他们投下的是什么类型的导弹。

等到第三组的两架飞机从更远的右方飞来时,他才看清楚了导弹发射的全部过程——他认为,这是AS—7 型导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把它们称作“克里”。“克里”有好几种,有的有导向装置,有的没有导向装置。它们也有可更换的弹头——普通HE 型的和装甲型的——以及能穿透岩石的延期爆炸装置。

下面,冰宫经受了三次攻击,挨了十二枚“克里”导弹,看上去马上就要裂成两半了。底下仍然回响着爆炸的轰鸣声,他们穿过浓密的黑烟可以看见,可怕的猩红色火焰从军火库和汽车库烧了起来,现在已经冒出地堡洞开的大门了。

然后,第四批和第五批“击剑手”又冲出了冰冷的天空,当飞机投完弹转身呼啸着向天空升起的时候,那些火箭弹似乎在俯冲下去之前,还在空中逗留了片刻。这些火箭弹像一条笔直的射击线似地,向下消失在烟雾和火焰之中,过几秒以后才连着发出两声轰隆巨响爆炸声,一声比一声更为惊人。

拉普人,保拉和邦德在他们正面看台的席位上,实在无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这个蓄意毁灭一切的场面。天空里现在仿佛充满了飞机——两架接着另外两架,就像哪一个著名的航空表演队一样精确。火箭弹一个接一个落下来,他们的耳鼓也一次又一次受到超声冲击波和雷霆霹雳的撞击。

地堡几乎变得无影无踪了。只能从冲天的黑烟以及黑云中一次又一次不停打击下来的猩红色的拳头看出来它原先的位置。

这次攻击实际上只用了七八分钟,而他们却觉得已经延续了几个小时。

最后,从他们左边飞来了两架“击剑手”,它采取了不寻常的低空攻击姿势。

原来这些飞机已经投完了他们的导弹,现在开始用炮火清扫着那一片烟雾和火海。

两架飞机突然停住,在低空中直接穿过升腾的浓烟。它们刚刚消失在浓黑的烟云中,忽然一声隆隆巨响,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

邦德起初以为两架“击剑手”的机翼碰在一起,在目标上方相撞了,接着,黑烟变成了巨大的火球,愈来愈大,向上升起,起初是橙红色,后来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了血红色。地面在颤动,他们觉得身下的冰雪和土地在晃动,仿佛在刹那间,违反一切自然规律,大地上爆发了一场地震。

火球升起,掠过他们身边,热气烤炙着他们的脸孔。一条条火舌伸出来舔舐着他们,或是包围着树木。然后,上升的气流像一股旋转的龙卷风突然袭来,挟带着巨大的尖啸声,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爆炸震动了他们。邦德飞快地伸出手去,把保拉的头按进雪地里,他自己也憋住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地里。

热气终于消褪了。两架飞机不见了。消失了。他们抬起头来,看见其他的飞机在爬高,在天上盘旋。邦德朝下面望去,看见了一幅变得清楚了的景象。

原来的地堡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四周是一些烧焦了和炸弯的树木。从地底深处冒出一处处火焰,你可以看见一幅奇特怪诞的景象:一块块残石断壁、阶梯碎片和钢梁支架高高挂在一片杂乱无章的敞开的墙壁和七零八落的通道之上。这块废墟看上去像是一座建筑物在被炸毁之后又被扔进了一处深深的峡谷。

“克里”源源不绝地投下的导弹所引起的爆炸和火焰,最后终于彻底引爆了地堡里所有装好的弹药、炸弹、汽油以及其他的军火物资。其结果是冯·格勒达的冰宫的彻底毁灭。

烟雾滚滚升起,又逐渐散开,不时会冒起一股新的火焰,和已经熊熊燃烧的火焰混合起来。不过,除了偶尔有一两下噼啪的响声,地堡里已经寂然无声了。只有一股令人生畏的废墟的焦味,从这个曾经那么深不可测而且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堡垒上冉冉升起,飘向他们的观察点。

你甚至于能分辨出残余的主要通道和一部分密密麻麻的房间。地堡周围的地面和原来的小路,现在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垃圾堆。只有一部分跑道上已经扭弯变形、压满石头的金属链条,还像蛇一般从树林里伸了出来。

“天哪,”保拉轻叹道。“不论柯尼亚以后要受多大委屈,这也算是为他报了仇。”

她一说话,大家才发现,他们的听觉都恢复了。

他们看到的一切,仍然使他们有点晕头转向,这时他们开始回到保拉原先扎营的地方,邦德领先朝着树林里克努特看守着莫索洛夫的地点走去。

他比别人都更早发现出了事,并且立刻作出了反应。他很快地用手势命令拉普人散开卧倒。他自己也卧倒在地上,同时把保拉推倒。

“你们留在这里,”他轻声命令道。这时邦德的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手握沉重的P7 型手枪。“告诉你的手下,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就掩护我。”保拉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邦德弯着腰,作好了一切准备,向前跑进树丛中。有着一副邪恶面孔的克努特死后显得更加奇特。邦德从雪地上的痕迹猜出,抓住他的是四个人,他们用刀子使他沉默下来。拉普人的咽喉被割断了,但是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说明咽喉上的伤只是一场挣扎中的最后一刀。克努特虽然遭到突然袭击,还是英勇地战斗过。

柯尼亚·莫索洛夫已经无影无踪了。就连最不开窍的傻瓜也会很快地认识到,此处决非久留之地。邦德回到了保拉身边,心里在猜想,他们的雪橇是否完好无损,柯尼亚是否立即会发起反击。保拉听到他带回的消息后心情很沉重。后来她告诉邦德,克努特在她身边工作了多年,是她在俄国边境这边最忠实的外勤人员之一。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是把这消息转达给其他人,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克努特的死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邦德迅速而明确地发出了命令。派一名拉普人去检查摩托雪橇。邦德决定,如果摩托雪橇仍然藏在那里并且能够运转,他们一行人就立即离开此地。

他们最担心的是那些救出柯尼亚的人仍埋伏在附近,随时准备袭击他们。“让你的手下都作好战斗准备——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必要,就得冲杀出去。”

他告诉保拉。

特里冯去了,过不了多少时间他就回来报告说,雪橇还在那里,没有人动过,没有迹象表明它们已被发现。

邦德现在才明白,为什么1939 年拉普人能成为抗击强大的俄国军队的一支难以对付的敌人。他们能够迅速而灵巧地在树林里行进,互相掩护,交错前进,有时连邦德也无法发现他们的踪迹。保拉一直留在邦德身边,因为必须由她把大家带领出去。邦德和她来到雪橇那里时,三个拉普人已经在开动发动机了。四辆摩托雪橇的吼声似乎把树林都震得晃动起来,邦德随时准备接受雨点般射向他们的子弹。

只用了几秒钟,保拉就跨上了巨大的雅玛哈雪橇的鞍座——邦德也坐在她的身后——然后他们便开动了,愈来愈快,在树丛中穿来穿去,直奔南方。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到麻烦。

他们的行程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虽然邦德坐在保拉身后又冷又不舒服的位置上,他还是注意到三个拉普人是分散开来的,他们在围着他和保拉绕圈子,一路上掩护着他们,以免他们遭到伏击。在某个地点,他们遇到一段特别崎岖难行的路而慢了下来,这时,邦德觉得他似乎听见了其他一些发动机——其他一些摩托雪橇的声音。有一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的:柯尼亚·莫洛索夫是不会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芬兰的。他也许正跟在他们后面,也有可能算计好了保拉准备最后进行突围的地点,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们最后在树林里停了下来,下面就是把俄国和芬兰划分开的一条空旷的大峡谷,它由北向南延伸过去,像一条干涸的人工河道。

邦德决定,他们立即占据好防守位置。他和保拉留在大雅玛哈雪橇旁边,三个拉普人则消失在树林中,他们围着保拉和邦德,形成一个三角。他们将等待天黑下来以后再快速冲回芬兰去。

“你有把握能够过去吗?”邦德问保拉,他想考验一下她的勇气和毅力。

“我是说,我可不愿遇上一枚地雷而送了命。”保拉沉默了几秒钟。“如果你想自己步行过去……”她开口了,声调有点尖刻。

“我完全相信你,保拉。”邦德倚在雅玛哈上,探过身去吻了她。她在颤抖,但并不是因为寒冷,詹姆斯·邦德很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假如柯尼亚打算趁他们还在俄国边境这边的时候动手的话,那么他很快就要开始了。

光线逐渐暗淡下来,邦德只觉得自己内心愈来愈紧张不安。特里冯已经在一棵松树的枝条上找了个高高在上的位置。邦德看不见他——也根本没有看见他爬上去——但是知道他在那里,因为拉普人已经详细告诉保拉他会在哪里了。

邦德眯着眼使劲瞧,还是看不见他,迅速暗下来的光线使他更难看清楚。

突然间,“蓝色时刻”已经来临——从雪地上反射出一抹蓝绿色的朦胧光线,使一切都变了样。

“准备好了吗?”邦德朝保拉望去,看见她在点头。他的眼睛刚刚离开那棵他知道特里冯就藏在上面的松树,他们便听到第一声枪响。

它直接来自松树,那么,拉普人赶在柯尼亚手下人之前开了火。枪声还在空中回响时,其余的枪声便响了起来。这些枪声是从树林里形成半圆形向前方射击的:起先是单独的枪声,接下来是机关枪的致命的扫射声。

很难说出敌方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取得进展。邦德只知道一场颇为激烈的枪战正在他们前方进行着。

虽然“蓝色时刻”还没有完全使他们陷入黑暗中,等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保拉说过,拉普人已经准备阻挡住柯尼亚派来的所有手下人,好让他们逃出去。现在到了考验他们许诺的时刻。

“走!”邦德对保拉喊道。

作为内行骑手,保拉毫不迟疑。雅玛哈的发动机启动了,邦德坐在了保

拉的身后。这时,保拉已经驾驶着雪橇离开了树林,斜着驶下光秃秃的冰坡,冲向那条没有一株树木的峡谷,它可以把他们带到安全地带。

枪战声更加喧闹了,邦德最后透过一层细细的雪雾看见的,是从松树枝条上落下来的一条人形。此刻显然不适合告诉保拉,特里冯已经跟随他的朋友克努特去了。

他们行驶了半公里后,黑暗便包围了他们,在他们身后仍然听得见枪声。

剩下的两个拉普人正在猛烈地抵抗。不过,邦德知道,现在只是迟早的问题了,而且主要得看柯尼亚·莫索洛夫的兵力有多少。他会不会运用大马力的摩托雪橇追上来呢?或者,作为一名战略家,这位俄国人是不是更愿意用火力扫射峡谷呢?

他们快要到达谷底时,答案出现了。这时,他们在平安到达远处的斜坡之前,还得费劲行驶三四公里。

邦德听见头顶上高处发出的响声,压过了雪橇的吼叫声。接着一枚空投照明弹照亮了地面,给坚实的冰雪罩上了一层阴森的耀眼光芒。

“走‘之’字形是不是安全些?”他对着保拉耳边喊道,心里想到了布雷区。

她转过头喊道,“我们可以试一试!”她抓紧了把手,猛烈地横转过去,正在此时,邦德听见他们左边发出了子弹可怕的噼啪响声。保拉再一次猛烈地扭动把手,在极端危急的时刻,人们身上往往会像这样迸发出潜藏着的惊人力量。雪橇打着滑,偏斜着,有时走着“之”字形,然后又侧着前进,接着油门大开,笔直向前。

第一枚空投照明弹快要熄灭了,但是子弹仍在他们四周飞来飞去,邦德有两次看见曳光弹划着长长的、几乎是懒洋洋的线条落在他们前面——红色的和绿色的——第一次在左边,第二次在他们右边。

他们两人都机械地缩下头低低蹲在雪橇上,邦德心头涌起混杂着愤怒和挫折的奇特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原因,他这才认识到,他的本意是想留在山脊上和柯尼亚·莫索洛夫进行战斗,而不是逃跑。他的头脑里响起了一句老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其实按照邦德的性格,他是不会从一场战斗中逃跑的。不过,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样做是必需的。保拉和他都需要把一件工作做到底——要安全地返回——而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曳光弹还在继续降下,虽说照明弹已经熄灭了。然后,一声不大的爆炸声,第二枚照明弹亮了起来。这次,枪声停了,却响起了像是一列特别快车迅速驶来的可怕吼声,至少,那枚迫击炮弹射过来时发出的就是那种声音,然后,炮弹在他们左后方着陆了。响起了沉重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都落在他们后面。保拉已经把摩托雪橇开到最高的极限速度。她让它笔直向前,以便增加速度。邦德紧紧地抓着她,有时觉得他们似乎要腾空而起了。后来,迫击炮弹再次尖啸起来,这回是落在他们右前方。三束桔红色的强光使他们在黑暗中眼花缭乱,眩目的余光停留在他们的视网膜上久久不灭。

邦德认识到,最初几枚迫击炮弹都落在了他们背后。现在则落在他们前面了。它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柯尼亚的手下正在对他们的目标进行交叉射击。

很有可能下一批炮弹就会打中他们。

除非保拉能够超出射程以外。

她的确尽了最大能力。雅玛哈的油门开得足足的,掠过了冰和雪,在朦胧的黑暗里,远处的山坡——树林和芬兰——像是黑暗中的影子,隐约可见。

又是使他们心惊胆颤的一刻,他们听见遥远处砰的一声响,然后是炮弹落地的咝咝声,这是最后一次了。但是保拉猛地加快速度,赶到了它们的前面。这次能听到六下爆炸声,但是全都在他们后面。并且全打偏了。现在,除非他们碰上地雷——在这以前,他们有很多次险些碰上——否则他们就算成功了。

早些时候,当保拉和邦德正拼命地冲向芬兰边界时,有两个男人从冯·格勒达被毁灭了的冰宫的那座摧毁了并起着火的地堡旁边的岩石中爬了出来。

在愈来愈浓的幽暗里,没有人看见他们。

经历了那天早晨令人胆寒的袭击之后,这两个人一直在地堡里唯一奇迹般完整地保留下来的一个角落里拚命地干着活——这一角落是一间钢筋混凝土仓库,里面停放着一架灰色的小飞机,是塞斯那150 康穆特型飞机,在它的三轮起落架下安装了滑雪板。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想办法把紧紧扣住的仓库门打开了。

这架飞机看来完好无损,不远前方的跑道却被炸得坑坑洼洼,堆满了残石碎渣。两人当中那个高个子对他那个一直在卖力干活的同伴发出了一些友好的指令。他的同伴顺从地跋涉到了跑道那里,把能搬开的乱石碎砖一一清除掉,在塞斯那飞机前面清理出了几百米凑合能用的跑道。

飞机的发动机断断续续地发出噗噗声,然后稳定下来,开始变成愉快的嗡嗡声。

另外那个人回来了。他爬上飞机,坐到高个子旁边,小小的飞机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仿佛它的驾驶员正在测试他身下跑道的承受力。

然后,驾驶员转过头去,向他的同伴做了个拇指向上的手势,按下了侧翼的控制器,好使飞机有最大的上升力。一秒钟以后,他轻轻地打开了风门。

发动机全速转动起来,塞斯那飞机颠簸着向前,愈来愈快,驾驶员伸长脖子,让飞机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又转向右边,好躲开跑道上最坑洼不平的地方。扑通一声,塞斯那飞机驶上了一段短短的平直冰面,它似乎额外增加了每小时几公里的地面速度,开始掠过粗糙不平的地面。

他们的前方出现了黑压压的树林,很快便显得愈来愈高大。当飞机的重量安全地转移到机翼上的时刻,驾驶员感觉到了飞机作出的反应。他轻轻地扳回操纵杆。塞斯那飞机的机头向上抬起了。它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向前驶去,在地面上保持了一段距离的平衡,不断地加快着升空速度。

驾驶员又向后扳动了一下操纵杆,他的左手把风门完全打开,然后作了一番迂回调整,好让机尾多增加一点重量。

螺旋桨向天空攀缘着。机头稍稍低了一下,接着螺旋桨再次攀缘,抓搔着天空,把它的圆筒形机身带上飞行平面,直到小飞机机头向上,开始稳定地升向天空。

他们升空时,离枞树顶端只有几英寸。

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微笑着设定了航线,驾驶着正在爬升的塞斯那飞机向他的下一个目的地飞去。这一天是个失败的日子,甚至是惨败的日子,但是他并没有认输。还有无数人想投身到他的指挥之下。不过首先,他要算清一笔帐。他感激地对汉斯·布赫曼那张疙里疙瘩的粗脸点了点头。这个布赫曼,正是邦德曾认作“坏”布拉德·蒂尔皮茨的那个。保拉和邦德在清晨两点钟到达了雷冯图利旅馆。邦德立即到绅宝汽车那里给M 发了一份密码电报。他写这份密码时措词十分小心。

他来到服务台时,那里有一张留给他的短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詹姆斯,我们住在5 号套间。

我们可否睡上一觉,等到下午再离开赫尔辛基呢?你的亲亲,保拉。

又及,此刻我并不十分疲倦,我已让他们送香槟酒来,还要了这个旅馆颇为出色的熏鲑鱼。

邦德相当满意地想起了保拉秘密的魅力和她那特殊的迷人手段。他轻快地朝电梯走去。

19尚未解决的零星问题

他们驾驶着绅宝汽车回赫尔辛基,一路上几乎一直不停地交谈着。

“有许多事我还没有搞清楚,”他们离开萨拉不久,邦德便开口了。他现在神清气爽,轻松自在,刮了胡子,洗过淋浴,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哪些事?”保拉这时正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她已经换了衣服,穿上了毛皮大衣,比起她原来那副自称为“一只保温内衣的包裹”的模样,她现在看上去更像女人了。保拉晃了晃脑袋,让一头可爱的金发披散开来,舒适地靠在邦德的肩头上。

“你的机构——‘苏坡’——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阿内·塔迪尔——或是像他喜欢自称的那样——冯·格勒达伯爵的?”

她微微一笑,看上去对自己十分满意。“那全是我的想法。詹姆斯,你知道,我一直在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在好多年以前就了解了我的秘密。我知道我有很出色的伪装。但是你却甚至于没有怀疑过。”

“我的确愚蠢得对你信以为真,”邦德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查过你的背景,但是什么也没有查到。现在提起来很容易,但是有时候我的确奇怪过,为什么我们总在那遥远的地方偶然遇见。”

“哎。”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邦德提醒道。

“好吧,我们知道他在进行某种活动。我的意思是,关于我是安妮·塔迪尔的同学的那些情节是绝对真实的。她的母亲确实把她带回了家,而我确实遇见了她。但是在那以后很久,那时‘苏坡’早已吸收了我,当我从官方了解到安妮加入了摩萨德时,我完全不能相信这件事。”

“为什么?”

邦德的思想有一刻离开了公路。一提起安妮·塔迪尔,必然会引起不愉快的回忆。

“你是问为什么我不相信她是个货真价实的摩萨德特工?”保拉没有犹豫。“我太了解她了。她是阿内·塔迪尔的掌上明珠。她也深深地爱着他。

作为一个女人,我很了解这一点。一部分是从她说的那些话知道的,一部分靠直觉。人人都知道她父亲的事情——他们当然知道,关于这件事,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而安妮的秘密却是:她已经被他洗脑子了。我想,甚至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为她设计好了生活道路。他几乎肯定和她保持着经常联系,向她提出忠告,进行教育。只有他才能教会安妮如何打进摩萨德去。”

“而她也干得很出色。”邦德注视着身边那张美丽的脸。“你为什么向我提起她的名字?记得吗,就是那第一次,当我在你的公寓里用刀子打斗之后询问你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想的,詹姆斯?我当时处在很为难的地位上。

只有用这个办法,我才能传递出一点线索。”

“好的。现在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保拉从一开始就了解整个“纳萨”事件的内幕——甚至还在的黎波里发生的第一次事件之前。“苏坡”通过告密者和观察,知道塔迪尔已经回到芬兰,用了冯·格勒达这个名字,并且似乎在边界另一边的俄国进行着某种活动。“当所有各国的情报机构都被召集来研究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的问题时,我提出这可能是塔迪尔干的。”她告诉他。“作为我辛苦的报酬,我的上司们命令我打进那个组织里去。于是我便出现在一些恰当的地方,发表一些恰当的言论。它果然成功了。我成了一名出色的正宗雅利安纳粹分子。”

冯·格勒达终于来和她联系了。“后来我被任命为他的参谋机构常驻赫尔辛基的人员。换句话说,我是个上级完全知情的双重间谍。”

“可是他们却不愿意把情报传递给我的机构,是吗?”有许多事情仍然使邦德迷惑不解。

“不,事实上,他们正在准备一份完整的档案。后来由于冰宫的风潮——关于‘蓝野兔’的风潮爆发出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写报告了。柯尼亚的上级组织了‘破冰船’行动,我则被派去保护你。我想,你的机构是在那以后,在你动身去冰宫以后才了解全部情况的。”

邦德考虑了一会儿,汽车又前进了几公里。最后他说道,“这实在难以让人接受——所有关于破冰船行动和跟柯尼亚商量好的条件。”

“的确难以令人相信,除非你身历其境,除非你真正了解冯·格勒达的奸诈和柯尼亚·莫索洛夫的狡猾。”她发出了讨人欢喜的笑声。“他们两人都是自大狂,又都热衷于掌握权力,不过你知道,在这方面两人又各有特点。

我已经从赫尔辛基去北极,穿过边境到地堡,来回一共走了十二趟了,你知道吗?当事情被戳穿的时候,我也在那里,而且是受到信赖的人。”

“什么,‘蓝野兔’吗?”

“是的。那件事是绝对真实的。你不得不佩服塔迪尔,或者冯·格勒达。

他确实有胆量。惊人的胆量。要知道,苏联人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更加注意地监视着他。”

“我怀疑。”邦德在一条冰冻的弯路上驾驶得稍快了些,他咒骂了一句,左脚踩住刹车,制止了正在打滑的车,几秒钟之内便稳住了汽车。“你知道,有个英国将军说过,应该把愚蠢无能的木制汤匙奖章,奖给俄国人。他们能够干出最愚蠢的事情。告诉我,在‘蓝野兔’发生了什么。”保拉是所谓的元首手下最受信任的小圈子里受到重用的一个。“他整天对我们夸耀他是如何聪明地贿赂了‘蓝野兔’那些笨蛋士官们。他的确为那些军火装备付给了他们有限的一点儿钱,而他们也似乎从没有想到会被抓住。”

“可是他们被抓住了。”

“他们的确被抓住了。这事发生时我正好在场。那个肥胖矮小的一级准尉急急忙忙跑到地堡。他跟他们其他人一样,只不过是个穿军服的农民而已。

浑身臭气熏天。可是冯·格勒达太会对付他了。我承认这人遇到危机时总能格外镇定自如。不过,那当然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命中注定要成为新的元首。

一切都能马到成功,决不会出错,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价钱。我听见他告诉‘蓝野兔’的一级准尉,叫他让军队领导召来‘格鲁乌’的人。他知道他们会把这件事转手交给克格勃的。奇怪的是,事情居然成功了。一眨眼的功大,柯尼亚·莫索洛夫就来了。”

“并且要求把我的首级装在大盘子里献给他。”保拉秘而不宣地微微一笑。“事情并不完全是那样。柯尼亚从来就没有让冯·格勒达逍遥法外。他只不过是在和他周旋,让他有一定的行动自由。

你是了解俄国人的;柯尼亚的弱点之一是,他想把‘蓝野兔’的问题埋葬掉。

另一方面,我想冯·格勒达把自己看作是正在引诱基督的魔鬼。他当真提出:

柯尼亚最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于是柯尼亚就说,要詹·邦德先生?”

“冯·格勒达的疯狂在于,他想得到掌管世界的大权。柯尼亚倒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他只想埋葬‘蓝野兔’——那就意味着消灭冯·格勒达的组织。

这件事他自己一个人用一两天就可以全部解决了。但是冯·格勒达既然是这样一种人,他不会不发挥出他全部狂热的幻想。于是,它们也刺激了柯尼亚的想象力。”

邦德点点头道,“柯尼亚,在世界上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柯尼亚便想了——把你一扫而光,冯·格勒达同志,把‘蓝野兔’事件掩盖起来。使我得到荣誉和晋升。然后,他却高声说道,邦德,詹姆斯·邦德。”

“说得对。原来的‘斯莫施’——现在它们是V 部——想得到你。于是他便要求把你交给他。”她觉得这实在可笑,又笑了起来。“然后,冯·格勒达居然厚着脸皮跟柯尼亚谈起了条件,而根据条件,柯尼亚需要努力完成很多工作。想想看,中央情报局、摩萨德和你的机构,只是由于柯尼亚的努力,才参加进来的;而且,也是通过柯尼亚,你,詹姆斯,才直接被请求加入;一切都是柯尼亚安排的。”

“而他又是按照冯·格勒达的命令行事的?这事听起来不太真实。”

“是的。是的,詹姆斯,听起来的确不太真实,除非你能把有关当事人的个性和动机都考虑在内。我告诉过你,柯尼亚一点也不想让冯·格勒达逍遥法外。但是他个人对权力和晋升的渴望就使得他只是为了把你引诱到俄国境内而利用了冯·格勒达的整个机构。这需要作大量的准备工作——特别印制的地图,派人代替蒂尔皮茨……”

“还有让里夫克被派到小组里来?”邦德提醒道。

“是冯·格勒达建议柯尼亚提出来要她的,同样也是他提议向美国人要蒂尔皮茨的。柯尼亚当然想得到你——他借用了冯·格勒达的电话,和莫斯科中心通了几个小时的话。刚开始时,他们还不太愿意,但是柯尼亚编了一套故事。他的上级同意了,并且向美国、以色列和英国提出了正式请求。当你不能马上就去时,每一个人都怒气冲天。布赫曼那家伙是第一个到达的。

他和冯·格勒达是老熟人,他们把他派去接那个真的蒂尔皮茨,并且把他干掉。接着,里夫克抵达了芬兰。这是很伤脑筋的事。我在大部分时间里不得不躲开。幸亏冯·格勒达任命我作柯尼亚的联络官,那倒是很方便的,而且这时莫斯科中心已经允许柯尼亚自己作主完成这件工作了。他们天真地认为,他只是在清除芬兰边境上某些执不同政见者的巢穴,并且掩盖‘蓝野兔’的事,如果事情搞糟,他就让美国人、英国人和以色列人来背黑锅,充当替罪羊。我想,他们一定以为‘纳萨’只不过是一小撮狂热分子。”

她停了一下,拿起一支邦德的香烟,又接着说道,“对于我来说,里夫克是最难处理的一件事。我不敢见她,柯尼亚又要传递信息到赫尔辛基去给她。我只好通过第三音来传递。然后,每个人都在等待机会把你引出来。后来,当冯·格勒达想出这条小计策的时候,里夫克作为替补演员就登场了……”

“是什么样的计策?”

她叹了口气道,“是一个使我十分妒忌的计策。先让里夫克取得你的好感,然后便消失了,以便在冯·格勒达需要的时候,再利用她来诱骗你。滑雪坡上发生的事费了许多力气才组织好——也需要安妮拿出相当大的勇气来。不过,她从来就是个很棒的体操运动员……你肯定也发现了。”她以酸溜溜的语调加上了一句。

邦德哼了一声。“你认为冯·格勒达明白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放过吗?”

“噢,他对柯尼亚是很不相信的。他并不信任他。那就是为什么派我去和俄国人进行联络。事无巨细,冯·格勒达都要求知道。后来呢,我们当然进展到了这种地步:我们高贵的元首要求知道你的人在英国抓住的那个人的事。你早已被判了死刑。柯尼亚也早已被判了死刑。冯·格勒达的计划,是把他的全部人马都迁到挪威去。”

“挪威?他的新指挥所是在那里?”

“我的上级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他们知道,他在芬兰还有另一个藏身之处。我想,当柯尼亚准备空中袭击的时候,所有的人正准备去这个地方。”

他们沉默地行驶了很长一段路。邦德在脑子里仔细检查着所有的事实。

“好的,”他最后说,“我的困难在于,冯·格勒达是我不得不在远距离和他斗智的第一个真正的敌人。过去我的许多次任务,都容许我在近处进行斗争,我了解我在和什么样的人斗争。冯·格勒达却从来没有让我真正地靠近他。”

“那正是他的力量之所在。他从来不让自己完全地信赖任何人——就连那个跟着他到处走的女人也一样。我想,只有安妮——里夫克——才是唯一真正理解他的人。”

“难道你不理解他?”邦德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你这是什么意思?”保拉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像是受到了侮辱。

“我是指,有时我对你并不完全有把握,保拉。”保拉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在我出了这么多力以后?”

“甚至在你出了这么多力以后。举例来说,在你公寓里的那一双打手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卖刀子的?”

她安静地点点头。“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提到他们呢。”她挪开了一点,把身子朝着他。“你认为是我安排的?”

“我有点怀疑。”保拉咬着嘴唇。“不,亲爱的詹姆斯,”她叹了口气说。“不,不是我安排的,但是我却辜负了你。我该怎样解释呢?我已经说过,冯·格勒达和柯尼亚两个人都没安着好心眼儿。所有的人都处在所谓的‘不输不赢’的地位上。当我被派去负责和柯尼亚联络以后,情况实在困难极了。他经常在赫尔辛基来来去去。你呢,又突然到来,我不得不通知我的上司。是我辜负了你,詹姆斯。我什么也不该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苏坡’命令你通知柯尼亚,对吗?”

她点了点头,“他看出这是在赫尔辛基抓住你的地方,然后,用他自己的力量,把你带到北极,带进俄国。对不起。”

“那么,铲雪机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铲雪机?”她的情绪变了。刚才,保拉为自己辩护,后来表示悔恨。现在她显然很吃惊。邦德把他从赫尔辛基到萨拉的途中遇到的麻烦告诉了她。

她思索了一分钟。“我猜这仍然是柯尼亚。我知道他派自己的手下监视着机场和旅馆——在赫尔辛基。他们一定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我想,柯尼亚为了不用冯·格勒达的任何策略,一心要想自己把你夹在他胳臂下面绑架到俄国,肯定花了很多心思。”

到旅行结束时,邦德实际上已经相信了保拉的解释。正如他说过的,他一直没有机会真正接近那位专横霸道、一头铁灰头发的冯·格勒达。他通过自己过去的经验,对于冯·格勒达和柯尼亚这样两个坚毅果断的人物之间奇特的权力斗争,是可以理解的。

“到你那里去,还是去我那里?”当他们到达赫尔辛基郊外时,邦德问道。是的,他对保拉的回答几乎完全满意了,然而在他脑海中,仍然残留着一丁点疑问,因为在破冰船行动中,所有一切全都真假难分。现在是打出他的王牌的时候了。

“我们不能到我那里去。”保拉轻轻咳了一声。“它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有人入室盗窃了,詹姆斯,真正的盗窃。我还没有来得及报告警方呢。”

邦德把车停到路边。“我知道。”他把手伸进贮物箱,取出了冯·格勒达的骑士十字勋章和盾形战役纪念章,放在保拉膝盖上。“我在去北极和那伙人会合之前曾经去你那里找你,发现你的公寓被捣毁了,我在你的梳妆桌上发现了它们。”

起初,保拉很生气。“那么你为什么不利用它们呢?你可以把它们拿给安妮看。”

邦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给她看了。她认出了它们。这使我很担心你,同时也非常怀疑你。你是从哪里得到它们的?”

“当然是从格勒达那里。他要我把它们清洗一下。这个人对它们简直骄傲到了着魔的地步,就像他对自己的命运自信到了着魔的地步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厌恶的声音。“噢,见鬼,我本该知道那个泼妇会用它们来反咬我一口的。”

邦德拿起那两只奖章,把它们扔回贮物箱。“很好,”他松了一口气,说道。“你通过了。我们痛痛快快享受一下吧。我们住进洲际饭店的蜜月套房。怎么样?”

“怎么样?”她握紧他的手,一只手指伸进他的手掌心里。

他们一点儿也没有遇到困难,便住了进去。洲际饭店的二十四小时客房服务毫不耽搁地提供了食物和饮料。他们的旅行、解释和两人长久的亲密关系,使他们中间的隔阂完全消除了。

“我要洗个淋浴,”保拉说。“然后我们可以美美地玩它一通。我不了解你的计划,但是至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没有必要让我们的机构知道我们已经回到了赫尔辛基。”

“你是说我们不用通知他们?我们可以说我们还在路上。”邦德建议道。保拉考虑了一下。“噢,也许过一会儿我去拨打一下我的自动声讯服务电话。如果我的主管人有急事找我,他会给我留个电话号码的。你呢?”

“你去洗淋浴吧,然后我也洗。我觉得M 不会喜欢我在明天早晨以前就打电话找他的。”

她露出容光焕发的微笑,抓起她的小旅行袋便朝浴室走去。

20命中注定

詹姆斯·邦德在做梦。这是他常做的梦:阳光,沙滩。这地方他太熟悉了,那是勒瓦雅—勒—欧的海边。它仍然是昔日的五英里长的散步场所,但却不是它后来变成的那个俗里俗气的旅游团光顾的热闹场所。在邦德的梦境里,生命和时间都静止不动了。这就是他回忆中童年和少年时代度过的地方。

乐队在演奏。一串红、香雪球和半边莲组成的三色花坛正繁花似锦,欣欣向荣。天气很暖和,他觉得很幸福。

每当他觉得幸福的时候,就常做这个梦。那天晚上老天确实给他带来了幸福。邦德和保拉两人一同逃出了柯尼亚·莫索洛夫的掌握,来到了赫尔辛基,而在这里——是的,一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美好。保拉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睡衣,模样儿妙得难以形容,她的身体娇艳红润,散发出邦德记忆中最迷人的香气。

邦德在洗澡前,给伦敦去了一个电话——这个号码是专门记录M 发出的录音信息的。如果对于他在萨拉那里从绅宝汽车上发出的密码情报有什么新的指示,他现在就能收到它了。

果然,电话里传来了M 的声音:一个短短的用暗语说出的口信,几乎可以说是在夸奖邦德,同时确认保拉是为“苏坡”工作的。现在,邦德想道,再不会有什么出乎意外的事了。保拉采取了主动,她和他作爱,就像餐前的开胃小吃一样,然后,他们小憩片刻,保拉笑着谈起他们遇到的灾难,邦德于是在保拉停下的地方接着干了起来。

现在,一切都平静、安全和温暖了。温暖,只是在他的脖子上,在耳朵背后,还有一块冰冷的地方。邦德半醒半睡地,用手去拂掉那块冰冷的东西。

他的手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仿佛不太愉快的东西。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感觉到了有件冰凉的东西紧紧压在他的脖子上。勒瓦雅—勒—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代它的是严酷的现实。

“安安静静地坐起来,邦德先生。”

邦德转过头,看见柯尼亚·莫索洛夫正从他身边退开。一支沉重的斯坦金手枪——由于枪筒上的消音装置而显得更加笨重——正隔着一段距离,指着邦德的咽喉。

“怎么……?”邦德说,然后他想到保拉,转过身去看见她还在他身边熟睡着。

莫索洛夫笑了——吃吃地笑了。有点不符合他的性格,不过,柯尼亚本来就是个有许多副不同面孔的人。“别为保拉担心。”他放低声音,亲密地说,“你们两人一定都很疲倦了。我设法撬开了锁,给她注射了小小一针,又在屋里走来走去,竟然都没有惊醒你们两个。”

邦德默默无声地咒骂着。这实在不像他的为人,竟会放松警惕,呼呼大睡。别的措施也倒是都采取了。他甚至于想起,他们一进屋子就用探测仪检查过有没有窃听装置。

“你打了什么针?”他尽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她会平静地睡上六、七个小时。足够干我们要干的事情了。”

“你要干什么?”

莫索洛夫手上的斯坦金手枪动了一下。“穿上衣服。有件工作我得亲自把它做完。然后我们要作一次小小的旅行。我甚至给你准备好了一份崭新的护照——只是为了保险。我们坐汽车离开赫尔辛基,然后乘直升飞机,再以后,会有架喷气式飞机等着我们。等到保拉能够通知任何人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邦德耸了耸肩。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的,不过他的手还是悄悄伸向枕头,他在最后入睡时把P7 型手枪放在了枕头底下。柯尼亚·莫索洛夫把手伸进敞开的棉夹克衫,让邦德瞧了瞧插在他的腰带上的P7 型手枪。“我想这样要安全些——对于我来说。”

邦德把双脚放到地板上。他抬起头瞧着那个俄国人。“你是个不肯轻易放弃的人,是吗,莫索洛夫?”

“我的前途全靠把你带回去了。”

“看来是不论死活。”邦德站了起来。

“最好是活的。就这方面说,边境上的事件特别让人操心。不过,现在我可以完成已经开始的任务了。”

“我实在不懂。”邦德开始向椅子走去,椅子上有他几件摺好的衣服。

“你的人过去几年里随时都可以抓住我。为什么一定要现在?”

“穿上衣服。”

邦德开始照着做,但却继续说话。“告诉我为什么,柯尼亚。告诉我为什么要现在抓?”

“因为时机成熟了。莫斯科多少年来一直想抓你。有一个时期,他们只想要死的,只要死的。现在情况变了。我很高兴你活下来了。我承认,让我们的部队向你开火是判断错误——你知道,那是一时头脑发热。”

邦德哼了一声。

“现在,正像我说过的,情况变了。”莫索洛夫继续说道。“我们只想核实某些情况。首先我们会进行一次化学审讯,得到你所掌握的全部情况。

然后,我们在进行交换时就有了一笔小小的资本。你们抓住了我们的两个手下,他们在切尔顿汉姆的联络总部干过十分有价值的工作。我确信,到时候我们会安排好交换事宜的。”

“难道这就是莫斯科参加到这件事里来的原因?就是和冯·格勒达以及他手下的狂人们玩这些游戏的原因?”

“噢,只是一部分原因。”柯尼亚·莫索洛夫晃着他的手枪。“瞧,快点,在离开赫尔辛基以前,我们还有另外一件工作要做。”

邦德穿上他的滑雪裤。“一部分原因,柯尼亚?一部分原因?相当昂贵的行动,不是吗?只是为了抓住我——而且你险些把我杀死了。”

“陪着冯·格勒达玩他那些想入非非的把戏,能帮助我们解决其他一些使我们为难的小问题。”

“像‘蓝野兔’?”

“‘蓝野兔’,以及其他问题。冯·格勒达的死将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将是?”邦德立即机警地抬起头来。

柯尼亚·莫索洛夫点了点头。“确实太令人吃惊了。我们那些地面攻击人员确实露了一手吧?你会以为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然而,冯·格勒达却逃出来了。”

邦德觉得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M 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问,这个第四帝国的异想天开的首领现在藏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莫索洛夫的口气仿佛这个消息是明摆着的。“在赫尔辛基。正在重新组合,他会这么说。重新组织起来。准备从头干起,除非有人制止他。我必须制止他。如果让冯·格勒达继续活动,至少是件很尴尬的事。”

邦德的衣服已经快穿好了。“你要带我走——回俄国去。同时,你又准备对付冯·格勒达?”他理了理套头衫的领子。

“唔,对的。你是我的计划的一部分,邦德先生。我必须除掉冯·格勒达朋友,或是阿内·塔迪尔,或者不论是他喜欢刻在他的墓碑上什么名字。

时机选得很恰当……”

“现在几点钟?”邦德问道。

柯尼亚永远是个内行,他连看也不看他的手表。“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左右。正像我说过的,时机选得很恰当。你要知道,冯·格勒达有些手下在赫尔辛基。他在今天上午要到伦敦去,途经巴黎。我猜这位狂人以为,他在伦敦能组织起某种示威行动来。此外,我想还有你的机构关押的一名‘纳萨’囚犯的问题。他当然也想对你进行报复,邦德。因此,我认为最好是把你拿出作靶子。他是肯定抗拒不了的。”

“不见得吧。”邦德干脆地说。一想到冯·格勒达还活着,他就觉得自己被一阵沮丧的浪潮压倒了。现在他又要被用来作为诱饵——自从这一切开始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当作诱饵了。邦德十分反感被当作诱饵。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如果任何人要抓住冯·格勒达,那么,抓住他的人只能是邦德。

莫索洛夫还在讲。“冯·格勒达的飞机九点启航。如果詹姆斯·邦德先生正好在范塔机场外面,坐在他自己的汽车里,那将会是极妙的一着。这一着肯定能把冯·格勒达从候机大厅里引诱出去。他不会知道,我有办法——也许是老式了一点——让你乖乖地呆在汽车里:手铐啦,注射一针小小的药剂啦,不过和我给保拉注射的略有不同。”他向床上点点头。保拉仍然熟睡在那里。

“你疯了。”虽然邦德这样说,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唯一能把冯·格勒达引诱出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干?”

莫索洛夫现在狡猾地笑了。“你的汽车,邦德先生。我想,上面安装了颇为特殊的电话吧?”

“知道它的人并不多。”邦德是真的恼怒了。莫索洛夫发现了电话的秘密。他想知道,俄国人还知道些什么其他的秘密。

“好的,我知道,而且我掌握了细节。你的汽车电话的无线电台需要接上一只普通电话,以便把它联接到你正在活动的国家的电话系统上。举例来说,这个无线电台可以接到这间客房里的电话上。我们只需把无线电台安装好,然后驱车前去机场。我们到达机场时,你已被手铐铐住,无法移动。不过在我们即将到达时,我会用你的汽车电话打给问讯处,请他们派侍者呼叫一下冯·格勒达。他会收到一个口信——告诉他詹姆斯·邦德先生正在停车场里,孤身一人而且昏迷不醒。我想,我甚至可以用保拉的名义留这个口信,她不会在乎的。当冯·格勒达出来的时候,我会在他附近出现。”他拍拍已消音的斯坦金手枪。“用了这样一把手枪,人们会认为他犯了心脏病——至少一开头会这样认为。等到他们发现了真相,我们早已走远了。我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另一辆汽车。一切都会迅速解决的。”

“毫无希望。你休想成功。”邦德高声说,但是他心里明白莫索洛夫完全有可能成功。一些出人意料的大胆行动,往往反而能够成功。但是邦德还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莫索洛夫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绅宝汽车的电话需要一个联接到总电话系统上的无线电台才能使用。其实这会是一次本地通话,汽车里电子设置的通话范围是25 英里之内。像这样的错误正是邦德需要的。

“所以,”柯尼亚举起手里的斯坦金手枪。“把汽车钥匙给我。我们一块儿去。你告诉我怎样取出无线电台。”

邦德装出考虑的样子,思索了足足一分钟。

“你别无选择,”莫索洛夫重复道。

“你说得对,”邦德终于说。“我别无选择,我不愿意跟你去莫斯科,不过我也急于看到冯·格勒达被清除掉。拿出无线电台是件需要技巧的活儿。

我还得经过一系列手续,才能打开锁,进入藏无线电台的地方,但是,你可以一直用枪指着我。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干嘛不现在就去取呢?”

柯尼亚点点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保拉,把斯坦金手枪塞进他的夹克衫。他做了个手势,让邦德带上汽车钥匙和房门钥匙,在他前面走出去。

他们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莫索洛夫一直走在邦德后面足足三步远的地方。他在电梯里也站在角落里——离得尽量远些。俄国人在这方面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只要邦德一动,斯坦金手枪就会噗地一声,在007 的要害处留一个大裂口。

他们下了楼,朝停车场里停放绅宝汽车的地方走去。邦德在离汽车三步远的地方回过头来。“我需要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行吗?”

柯尼亚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就在外衣底下转动着巨大的手枪,提醒邦德它就在那里。邦德取出钥匙一面用眼光扫视着四周。停车场里没有别人,看不见一个人影。脚下的冰在吱嘎吱嘎地响,他觉得在他暖和的衣服下面,汗水正顺着腋窝往下流。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来到汽车旁。邦德打开了驾驶室的门锁,然后回头对着柯尼亚。“我必须打开点火装置,不是启动引擎,只是启动开锁的电子装置。”他说。

柯尼亚又点了点头,邦德朝驾驶室位偏过身去。他把钥匙插进点火装置,取下了方向盘上定制的锁,他告诉柯尼亚,他必须坐进驾驶座位才能打开装电话的小格间。

柯尼亚又点了点头。邦德感觉到那把自动手枪的枪口正透过俄国人的夹克衫冲着他。他知道,现在他唯一的帮手是快速奇袭。

邦德几乎是漫不经意地按了一下仪表盘上那只方形的黑按钮,左手同时下垂到了合适的位置。嗤地一声轻响,液压装置开启了一个暗格。一秒钟后,那把鲁格·雷德霍克左轮手枪就落进了他的左手。

邦德早已掌握了左右两手都能开枪的本领。在十分寻常的动作掩护下,他以惊人的速度,身体只稍稍偏了一下,便开了枪。马格南子弹一闪。烧焦了他的裤子和夹克衫。因为他在这把大手枪还没完全离开它的藏身之地以前就扣动了扳机。

柯尼亚·莫索洛夫什么也不知道。他刚刚准备扣动外套下藏着的斯坦金手枪的扳机,只见一下耀眼的亮光,一下短暂的疼痛,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永久的长眠。

子弹刚好打中咽喉下方,几乎使他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俄国人被子弹打得弹了起来。他的后跟刮着冰雪,身子向后滑去,转了个身,才倒下来,倒下之后还足足滑了一米半的距离。

但是邦德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开枪之后,右手立即咣地一下关上了车门。

雷德霍克手枪回到了暗格里,钥匙插进打火装置后又拧了拧。

绅宝汽车发动起来了,邦德的手充满自信地做着冷静纯熟的动作——按下按钮,关好装着雷德霍克手枪的暗格门,挂上头档,扣上惯性收缩的安全带,松开刹车,让汽车平稳地开走,同时用手指调节暖气开关和后窗的加热器。

邦德驾着汽车离开的时候,只对俄国人的尸体稍稍瞥了一眼:那只不过是冰面上缩成一堆的东西和一汪鲜红的血迹。他把车弯上了曼纳海明蒂大道,很快就溶进了驶向范塔机场公路的稀疏车流中。

汽车稳稳地行驶着,邦德这里启动了无线电电话——柯尼亚·莫索洛夫正是在这上面犯了致命的错误。现在他拨打的是当地的号码,不需要无线电台或者特殊条件。这是因为,按官方规定指导邦德工作的那个驻在地特工人员,他所使用的电话离正在向机场驶去的绅宝汽车,不会超过10 英里。

他几乎是凭感觉而不是用眼睛瞧着来按下一个个号码的,因为现在四面八方都需要他用眼睛观察。他从耳机里听见另一端的电话在响。一直在响,没有人接电话。从某些方面说,邦德倒很满意。后来他想起来了。冯·格勒达不是告诉过他,驻地的特工已经被除掉了吗?也许。也许没有。

他驾驶得很小心,时刻注意着车速,因为芬兰警察遇到有人超速行驶时显然很爱乱开枪。邦德的仪表盘上的钟,已经调整为赫尔辛基时间了。现在是八点过五分。他肯定能在八点三十分以前到达范塔——很可能正好赶上冯·格勒达。

邦德走进机场时,这里像别的国际机场一样拥挤。他把绅宝汽车停在一个很容易取出的地方,现在,那把笨拙的鲁格·雷德霍克手枪就在他的夹克衫里面。长长的枪筒塞在裤子的腰带里,然后把它侧到一边。训练学校里教你决不可像电影里那样,把枪管笔直塞进一条裤腿,一定要把它斜向一边。

如果发生意外,直塞进去的枪筒意味着你会失去一部分脚,而且那还算你运气好。运气不好的人,就会失去某个教官硬要称作是你的“婚礼用具”的东西——邦德认为这个词非常粗俗。把武器的把手侧到一边去,这样你顶多只会被灼伤,而在你旁边的不走运者则会挨一颗子弹。国际航班候机室的大钟指着差两分钟八点三十。

邦德排开众人,迅速走到问讯处,询问九点开往巴黎的航班。那位姑娘几乎没有抬头。九点钟的航班是途经布鲁塞尔的AY873 航班。至少还得十五分钟才会通知登机,因为食品供应晚了一点。

邦德决定,现在还没有必要传呼冯·格勒达。如果他的同伙来送行,那么还有机会在候机厅里拦住他。不然的话,邦德就只好从登机厅那边把他骗出来。

邦德处处隐蔽自己,慢慢走过那些书报摊。他打算守候在候机中心大厅最靠左边的过道附近。从这里过去便是护照检验口和登机休息厅了。

在机场大厅这一区的尽头,对着一排高高的玻璃窗,是一家咖啡馆——它和机场大厅中间只隔着一排点缀着假花的低矮细小的格子栅栏。

在咖啡馆左边,离邦德此刻站立的地方很近,是护照检验口,每一个小窗口都有一名职员。

邦德一个个地查看着面孔,在人群中寻找着冯·格勒达。登机的旅客不停地通过护照检验口,咖啡馆里挤满了旅客,他们大部分坐在小圆桌旁。

这时,出乎意料地——几乎是用他眼角的余光——邦德看见了他追寻的猎物:冯·格勒达正从一张咖啡馆的桌子旁边站起身来。

这位阿道夫·希特勒被毁灭的帝国的未来继承人,在赫尔辛基似乎跟他在冰宫时一样井井有条。他的衣著整洁考究,即使穿着灰色的便服大衣,这个人身上仍有一种军人的气派,背脊挺直、气宇轩昂,看上去的确不同凡响。

毫不奇怪——邦德刹那间闪过这个想法——塔迪尔认为他命中注定了要掌握全世界。

这位一度当过元首,将来还想当元首的人,身边簇拥着六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个个看上去都像曾经在军队里干过。也许是雇拥军?冯·格勒达压低嗓子对他们讲着什么,并且用急速的手势强调着他的话。邦德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手势跟已故的阿道夫·希特勒一模一样。

大厅里广播系统喀拉响了一下,发出了低低的信号铃声。邦德知道,他们马上要宣布巴黎航班了。冯·格勒达偏着脑袋倾听着,但是铃声还未结束,他也仿佛肯定了这就是他的航班。他严肃地和手下人一一握手,用目光四下寻找他的随身提包。

邦德移动到格子栅栏附近。他心里决定,咖啡馆里人太多了,不能冒险在那里抓捕冯·格勒达。最好的地方将是那个人离开了咖啡馆向护照检验口走过去的那个地点。

邦德仍然利用不停地移动着的人群作掩护,向左边移动。冯·格勒达似乎在四下巡视,仿佛警觉到了某种危险。

信号铃静了下来,播音员的声音从无数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它显得特别响亮清晰,然后又变得更加无法令人忍受的响亮清晰。

邦德觉得他的胃在猛烈的翻腾。他站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冯·格勒达。

冯·格勒达也变得僵硬了,随着扩音器里的话声,他的脸色变了:

“请詹姆斯·邦德先生到二楼问询处来一趟!”

他们正是在二楼上。邦德迅速用目光四下搜索着问询台,他感觉到冯·格勒达也在转身。喇叭里的声音用英语重复道,“詹姆斯·邦德先生,请到问询处来。”

冯·格勒达转了一个身。他和邦德肯定都在差不多同一时刻看见了站在问询台前的人——汉斯·布赫曼,邦德刚认识他时,他叫布拉德·蒂尔皮茨。

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布赫曼立即向邦德走过来,嘴张开了,吐出的话语飘浮在空中,全都淹没在一片忙碌和喧闹声里。

冯·格勒达朝布赫曼注视了一刻,皱着眉,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然后,他终于看见了邦德。

整个场面在短短一秒钟里仿佛冻结了。然后冯·格勒达对他的同伴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开始散开,冯·格勒达也抓起他的行李袋急忙离开咖啡馆。

邦德大步跨出,准备拦住他。他注意到布赫曼正在穿过人群。邦德的手触摸到了雷德霍克手枪的枪把,这时布赫曼的话终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不!不,邦德,不,我们要抓活的!”

邦德一面想,不错,你想要活的,一面握住雷德霍克手枪向冯·格勒达靠近。冯·格勒达正迅速地从他前面穿过去。现在谁也制止不了邦德了。他大喊道,“站住,塔迪尔!你永远也赶不上这次航班了。马上站住!”人们开始尖叫,邦德离冯·格勒达只有几步远了。他发现这位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的首领右手低低地握着一把卢格尔手枪,半隐半现藏在左手提的小箱子下面。

邦德使劲向外拽那把雷德霍克手枪,它插在腰带上,一时拽不出来。他又喊了一声,回头看见布赫曼一路推开众人,正从背后向他扑过来。

在四周人们的一片惊恐叫嚷声中,邦德听见了冯·格勒达转身正面对着他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喊声。

“昨天他们没有干掉我,”冯·格勒达狂叫道,“这就证明了我的使命。

证明我是命中注定的。”

仿佛是在回答他,雷德霍克手枪的枪把拽出来了。冯·格勒达的手抬了起来,卢格尔手枪直指邦德。邦德一条腿跪下,伸出了手臂和握紧的雷德霍克手枪。冯·格勒达的手和那把卢格尔手枪占据了邦德的全部视野,这时他又喊了起来,“你完了,冯·格勒达。别作傻瓜。”

然后,卢格尔手枪的枪筒冒出了火花,邦德的手指也扣了两次雷德霍克手枪的扳机。

爆炸声是同时响起来的,仿佛有只大手把邦德摔到一边。护照检验口的小隔间在他面前旋转着,他摊开了手脚躺在地上,而冯·格勒达则像一头受伤的公鹿那样踉踉跄跄地踮起后脚蹒跚着,嘴里还是叫嚷着:

“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命中注定……”

邦德弄不懂他怎么会躺在地上。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个护照检验人员钻到自己的小隔间里躲起来。然后,他仍然仰面躺在地上,把雷德霍克手枪对准了冯·格勒达,冯·格勒达似乎也再次试着拿卢格尔手枪对着他。邦德打出了另一枪,冯·格勒达扔掉卢格尔手枪,朝后退了一步,接着他的头部便消失在浓浓的烟雾里。

现在邦德才开始感到疼痛。他觉得非常疲倦。有人扶着他的肩膀。四周一片喧闹声。然后有个声音说,“没有别的办法,詹姆斯。你干掉了那个杂种。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已经叫救护车了。你会没事的。”

这个声音说了些别的话,但是在邦德的眼中,光线暗淡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有人故意旋低了音量旋钮。

21这里不可能是天堂

地道长极了,两边的墙是雪白的。邦德奇怪他是回到了北极。接着,他在旅游。一会儿暖一会儿又冷。声音。轻柔的音乐。然后一个姑娘的脸弯下朝着他,叫着他的名字:“邦德先生……?邦德先生……?”

这声音像唱歌一样美妙,这位姑娘的脸孔美极了。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上面仿佛围着一道光圈。

詹姆斯·邦德睁开了眼睛注视着她。是的,一位金发天使,头上有一个发着白光的光圈。“难道我真的到了那里?我看不太可能。这里不可能是天堂。”

姑娘笑了“不是天堂,邦德先生。你在医院里。”

“什么地方?”

“在赫尔辛基。有些人要看望你。”

他忽然感到十分疲倦。“叫他们走开。”他的声调变得含混不清了。“我现在太忙。天堂太棒了。”

接着他又退了回去,回到地道里,那里现在变得又黑暗又温暖。

他不知道睡了几小时,几星期,还是几个月。也没有什么依据。但是当邦德最后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右半边身子很疼痛。

天使已经不见了,代替天使的是一个熟悉的人形,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回到我们身边来啦,007 ?”M 说,“你的感觉如何?”

回忆像旧电影里一连串的镜头,呈现出来了。北极圈;摩托雪橇;蓝野兔;冰宫;保拉的观察哨;炸弹;然后是赫尔辛基的最后几个小时。卢格尔手枪的枪口。

邦德吞咽了一口。他的嘴非常干。“还可以,先生。”他嘎声说道。然后他想起了倒在床上的保拉。“保拉呢?”

“她很好,007 ,安然无恙。”

“好极了。”邦德闭上眼睛,回想着发生的一切。M 也沉默不语。邦德不由得不深受感动。他的上司是从来很少离开俯瞰摄政公园的楼房里那块安全的地方的。邦德终于又睁开了眼睛。“下一次,先生,我想你会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把情况给我。”

M 咳了一声。“我们想最好你自己去了解事实,007 。事实上,我们自己对于所有的人都不是太清楚。总的想法,是让你到现场去吸引火力。”

“这一点你显然做得很成功。”

金发天使进来了。她当然是一名护士。“请你别让他疲倦,”她用流畅的英语责备了M ,然后又消失了。

“你中了两颗子弹,”M 说,看上去似乎漠不关心。“两颗都打在胸部的上方。没有造成严重的损伤。再过一两个星期你就可以下床了。然后我会给你争取一个月休假的。蒂尔皮茨本来想把塔迪尔带来给我们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你没有别的选择。”M 完全不像平时那样了,他靠近邦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手。“干得好,007。出色地完成了工作。”

“谢谢你,先生。不过我曾经以为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真名是汉斯·布赫曼。他是冯·格勒达的老朋友。”

“我当时不得不让你这样想,詹姆斯。”邦德这时才发现蒂尔皮茨也在这间病房里。“我很抱歉事情会那样发展。最后,一切都乱了套。我不得不跟冯·格勒达一块留下来。我想我留得太久了点儿。我们没有跟其余人一起被炸死,纯粹是靠运气。俄国空军狠狠整了我们一通,我的老天爷。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轰炸。”

“我知道。我观察了整个过程,”邦德说。心里不由涌上对这个美国人的恼怒。“关于布赫曼,究竟是怎么回事?”

蒂尔皮茨详详细细地解释开了。大约一年前,中央情报局指示他去联系阿内·塔迪尔,他们怀疑他和俄国人作军火交易。“我在赫尔辛基见到了他。”

蒂尔皮茨说。“我的德语说得相当好,所以我编了一套假的背景材料,说我是汉斯·布赫曼,我用布赫曼的名字结识了他,暗示他说,我有军火出售。

我还随便提起,我跟中央情报局的一名叫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特工外表很相像。本来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但是后来却派上了用场。我想,我是世界上很少的几个自己把自己杀死的人,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护士端了一大壶病人喝的大麦茶回来,警告他们说,他们只能再停留几分钟。邦德问,他是否可以不要大麦茶,而要一杯马提尼酒。护士向他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

“当你被拷打用刑的时候,我实在没法帮你,或是早些把你救出来。”

蒂尔皮茨继续说。“我甚至于没有向你警告关于里夫克的事,因为我也完全不知情。冯·格勒达不太愿意把情况告诉我,也没告诉我他布置的医院骗局,直到我知道时,已经太晚了。至于我自己的机构提供给我的情报,说得客气些,至少也是毫无意义的。”

毫无意义的,说得好。邦德呆呆地想。然后他又昏睡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时,只有M 还在病房里。

“我们还在搜捕残余分子,007 ,”M 在说话。“‘纳萨’分子。我想,我们已经把他们彻底歼灭了。”M 听上去很满意。“我看,剩下的一点点残余力量,再没有任何人能把它们发动起来了——这得感谢你,007 。虽说是在缺乏情报的情况下。”

“愿为你效劳,”邦德用讽刺的口吻说。但是这句话对M 丝毫不起作用,就像俗话里水珠从鸭子背上滚下去一样。

M 离开以后,护士回来看看邦德是不是安顿好了。

“你的确是护士,对不对?”邦德猜疑地问道。

“当然是。不过你为什么要问,邦德先生?”

“只是核实一下。”邦德勉强微笑了一下。“今晚一起吃晚饭好吗?”

“你还在限制饮食,不过,如果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拿我们的菜单来……”

“我是指请你和我一起用晚餐。”

她从床前后退了一步,正面瞧着他。邦德觉得她的形体是按现在早已失传的模型塑造出来的。这样的身体现在已经很少有了。偶然会有,像里夫克,或者保拉。

“我的名字是英格丽,”护士冷静地说道。“只要你完全复原,我是很愿意和你共进晚餐的,我是指完全复原。你记得当你受了枪伤苏醒过来后对我说的话吗?”

邦德躺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你说,‘这里不可能是天堂。’邦德先生——詹姆斯——也许我会向你证明,这里就是天堂。不过要等到你完全好起来以后。”

“那你可要等很久很久了。”声音来自门口。“如果需要什么人向邦德先生证明赫尔辛基就是天堂,那个人就是我。”保拉·韦克说道。

“喂,”邦德虚弱地微笑了。他不得不承认,哪怕站在那位如花似玉的护士英格丽身边,保拉仍然更胜一筹。

“喂,当真的,詹姆斯。我刚刚转过身去,你就又是挨枪子儿啦,又是跟护士调情啦。这是我的城市,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但是你睡着了,”邦德露出疲倦的笑脸。

“不错。可是我现在很清醒。噢,詹姆斯,你真使我担惊受怕。”

“你千万不要为我担忧。”

“不要?好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上司——顺便说一句,他很招人爱——他说一等到医院放你出院,我就可以照顾你两个星期。”

“招人爱?”邦德怀疑地说。然后他又把头放回枕头上,就在保拉俯身亲吻他时,他重新沉入了睡乡。

那天夜晚,尽管有那么多的回忆——北极、恐怖、双重背叛和三重背叛,詹姆斯·邦德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也没有做噩梦。

他在清晨时醒来,然后又睡着了。这一次,就像他在心情舒畅的时候那样,他又梦见了勒瓦雅—勒—欧,它还是许久以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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