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灯区的国王》》 · 威德尔·埃彭多夫 · 2026-07-25
“然后,烹饪时不停地尝味道。”米琦嚷嚷。
尤丽雅给钢琴家一个暗示,不出所料,钢琴家一开始就弹错了。苏加尔做了个否定的手势,不过,很快就静下来注意聆听尤丽雅的唱歌。她的歌声柔美而温存,罗伯特点头称是,充满自信。
“不赖呀,是不是?”他说。
“不赖吗?您脑子正常吗?”苏加尔反驳,“唱的什么呀?是家庭妇女的午后聚会?”
“他说的是老实话,说得在理儿。”卡琳随声附和,“观众在家里也可以听母亲唱这些呢。”
“她扭得倒很吸引人。”罗伯特坚持己见。
“能叫谁‘火’得起来呢?”苏加尔失望至极。
旋即,在观众中爆发出一位男人的怪声大叫:
“喂,唱什么呀?还是露出你的乳峰吧!露出来吧!小宝贝儿,快!”
米琦发笑。
“猛兽要哺食呢!”她向尤丽雅喊。
尤丽雅的眼睛被舞台射光灯照得直发花,只能眯着眼朝观众席的暗处瞧,看不清观众的面孔,只听见他们的叫唤。她勇敢地继续唱着,尴尬地摆弄自己的演出服装,笨拙地解纽扣,终于把小茄克衫解开脱掉,可尖角领与珍珠项链缠在一起了。她拉小衫,拉呀,使劲拉,一面继续唱,最后把珍珠项链扯断了。
“哎呀,真丢脸,”苏加尔说,“你瞧她。”
尤丽雅手脚并用,在舞台上爬着捡珍珠,几位观众被逗得直乐。
“万事开头难嘛。”罗伯特说,有些无奈。
米琦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像蠢鹅似的!你瞧她那矫揉造作的样儿。”她低声对卡琳说,“逗逗这个小家伙,小傻瓜还会上当的。”
卡琳心里响起了警报声。
“逗逗小家伙?你说的?”他问,有些惊悸。
“您觉得她真有吸引力吗?”苏加尔问罗伯特。
“她很美,但更重要的是她有某种魅力。”
苏加尔被弄得没有了主张。
“魅力?”
“真想偷偷跑上去用枕头把她捂死。”卡琳如此认定,倒也是实话实说。
尤丽雅这时重新振作,继续勇敢地往下唱。
“别烦我啦,”苏加尔说,“叽叽喳喳,叫人作呕。”
“在这方面您也许还算不上专家吧。您自以为是,苏加尔。”罗伯特告诫他务必收敛一些。
米琦本想出来作点评论,但马上又聚精会神地听尤丽雅的演唱了。她唱的是一首温存的叙事谣曲,是表现伟大爱情的,米琦一直梦想着伟大的爱情,故而她的心此刻暖意融融。她深受感动,直到尤丽雅一曲终了。观众鼓掌,但掌声有点稀稀拉拉。罗伯特跑上舞台。
“很遗憾。我——我大概有点儿兴奋过度。”尤丽雅这时相当冷静,“我喝一杯香槟比别人喝一瓶还要上劲儿。这当然很蠢。”
“不,”罗伯特安抚她,“不。”
“我的演唱很可怕,是不是?”
“我觉得棒极了。”
尤丽雅惊诧莫名,凝视他的脸。
“真的?”她问。
“真的很棒。”罗伯特点头。
尤丽雅顿时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我很愿意再登台,”她低语,“只是不知……”
“咱们可以再试试嘛!”罗伯特立马建议。
“您是专家。”尤丽雅回答。
“哪里,哪里,”罗伯特结结巴巴,制止她说下去,“我——我只是临时呆在这儿的。等父亲康复,我就再去读书!”
“噢!”尤丽雅似乎没有专心听他说话。
“这儿不是我的世界。”罗伯特想说得更明白些。
尤丽雅又拾起几粒滚落到台下的珍珠。
“生活就是随遇而安,同时人们又期待着圆梦,”她沉思道,“拉雅娜总是这样说。”
“您姐姐在舞台上,我只见过一次。”罗伯特把酒瓶里剩余的酒倒在玻璃杯里,递给尤丽雅。“她真叫人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尤丽雅说。
“她一脱衣,就把那些家伙的魂勾走了。”
“您真希望我在这里登台?”尤丽雅陡然激动起来了。
“当然。”罗伯特点头。
“噢,了不起!”她满脸的喜气。
当夜她又打开了箱子。她要留在此地,留在圣保利。她还能到哪里去呢?回慕尼黑?回到那个爱她却又不肯离婚的男人身边?她到姐姐这里来,目的就是要摆脱那种痛苦的关系呀。现在姐姐死了,她就是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除了这幢房子里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她就不认识任何人了。这个小伙子喜欢她——她觉得出来——其他人却排斥她,因为她与他们迥然不同。但他们可能需要她,她也可能帮助他们,她本人则可能圆梦:跳舞和唱歌。她知道自己具备这种才能。要是自己不总是这么拘束就好了!小伙子寄希望于她,对此,她既喜又优。她希望取代漂亮、有才气而性感的姐姐。她叹息,心想,自己怎么会斗胆来干这些事呢?
翌日开始排练,由苏加尔做艺术指导。他仍然固执己见,认为尤丽雅当歌手在这样的夜总会是断然不行的。她没有激情,没有性感,乳房不丰满,臀部不翘。相反,罗伯特则认为她是个甜妞儿。苏加尔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甜妞儿!
傍晚,尤丽雅疲惫至极,脚上起了泡,上楼梯回屋时摇摇欲坠。她禁不住破口大骂,骂声宛如一只大苇莺的鸣啭。
“这儿是在做脱衣表演的生意?我不干了!我的表演恨不得超过风流无限的美女。”她“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我不干了!”她又一次叫嚷,同时开始在大橱和抽屉里翻找,准备重新打点行装走人。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姐姐——她渴盼的漂亮姐姐——的广告画上。她在床边坐下,脸上蓦然显现抵御的表情,几分钟后又把行李物件分放在大橱和抽屉里。
对于施密特·韦贝尔而言,一切进展都很顺利。那个淡黄头发的男子施行的狡猾策略使他很是得意。两人在优选的碰头地点,也就是在高贵的划船俱乐部停放新船的房子前面坐着,瞧着几个壮小伙子把船抬到水里去。
“克朗佐夫之子作为主要见证人指控格拉夫之子?”施密特·韦贝尔笑道,“再没有比这更妙的法子了!这是对付圣保利的盗贼最聪明的方式。咱们就让他们互相残杀吧!”
凶手阿谀地微笑。就在此刻,离此地几百米远的地方,罗伯特在汉莎银行总行给一个账号汇寄了第一笔赌博欠款,账号是淡黄头发的男子告诉他的。
罗伯特知道,他们现在比以前负债更多了。这当然不好,但是他赢得了时间——让“蓝香蕉”东山再起所需要的时间。
当他半小时后回到海伦大街时,苏加尔已经从台阶上迎面朝他冲来,显得很激动,说他刚好冒出一个天才的灵感,想在练拳的地下室里举行一次大型拳击比赛。他已经说动了一个赛马经纪人,此人是个真正的职业运动员,表示愿意赌赛。由于苏加尔与拳击界有诸多联系,所以,他要召来几对有吸引力的拳击对手真是易如反掌。
“咱们接受打赌,”他兴奋,话如泉涌,“咱们拿了大头,就恢复了支付能力。我认识许多赌徒和拳击迷。他们当中有几个巨头。这真叫人痒痒!”
罗伯特略作思索。他们听见楼上尤丽雅的声音,还听见她那发出轻快踢踏声的舞步。罗伯特把头朝上一扬,马上说:
“她也该知道这事。”
苏加尔对他乜斜着眼。
“喂,”他嘀咕,“您是不是要爱上这个蠢婆娘?”
“我像吗?”罗伯特反驳道,神情有点不自在。
“让她在这儿工作,那才叫蠢呢!”苏加尔又加了一句。
苏加尔老在打电话,想把他的那群小伙子召集起来,打电话时根本不受尤丽雅干扰。尤丽雅把《教训我吧,老虎》这首歌以及另一首歌——也就是她这时坚持练唱的——纳入未来的保留节目内。然而,他们冷不防真的受到打扰了:大力士闯进“蓝香蕉”夜总会来啦!尤丽雅惊惧,停止了歌唱。大力士大大咧咧地在酒吧高凳上坐下,挨着苏加尔,食指一弹,吩咐给他端酒来。卡琳岂敢怠慢,连忙满足他的要求。他给这位令人生畏的打手端上一杯威士忌,两手稍稍有些哆嗦,然后就逃到酒吧最后面的角落里,开始卖力擦酒杯。苏加尔转身面对这位不速之客。
“五百马克。”他叹息道。
大力士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就这么一点儿?”
苏加尔回答说:“不比这多,你该高兴。”
“我不明白!”大力士傻头傻脑地呆视他。
“你能马上给我五百马克吗?我去购物。”苏加尔吞吞吐吐,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给你钱?”打手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苏加尔耸耸肩。
“买卖就是这样。作为生意伙伴,你不仅赢利有份,亏损也有份。这你不知道?有时,生意不是人们希望的那么好。生意也不是强逼出来的。”他瞧着对方,显得很忠厚。
“你想骗钱,卑鄙的家伙,是吗?”大力士粗鲁地叫骂。
苏加尔举起双手,表示抚慰。
“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真的。您想看我们的账册吗?看收入?支出?”
“你小心点儿,坏家伙。”大力士说着就揪住苏加尔的衣领,“你们要是蠢过头,夜总会遭殃,那可是你们自找的!”
苏加尔摇摇头,再次给他解释赚钱的事。
“做买卖要有长远打算,”他说,“要有冒风险的勇气,也要投资。”
大力士似乎有点开窍了。
“你现在是企业家了。”苏加尔说。
“好,好。”大力士说。
“你能马上交五百马克吗?”苏加尔问。
“我身上没带钱,”大力士有些难为情,“下周结算我的盈利吧,行吗?”
“行。”苏加尔点头。
“你是个规矩人。”
“你呀,”苏加尔和蔼地说,“咱们是伙伴嘛。”
大力士把剩余的酒倒进嘴里,起身,用手擦擦嘴。
“下周我要看账簿。”他像个施主似的,说着便离开了“蓝香蕉”。
苏加尔在他背后奸笑。卡琳长舒一口气。尤丽雅继续排练。苏加尔拿着食谱进厨房找米琦,米琦正在滚热的锅里翻炒着。
米琦匆匆朝计划单一瞥就瞪大了眼睛。
“周一里脊肉,周二鲑鱼,周三肉排,”她念着,“每份都是十马克!你脑子正常吗?这样我们就等于白送了。”
“这样做,我们可以稳住脚跟呀。”苏加尔坚持己见。
米琦用手指敲敲额头,示意他脑子不正常。
“我不想给那些常客供饭了。在厨房里忙得要死,却赚不到一个子儿,我傻是不是?”
“有时,钱从窗户扔出,又从门里进来。”苏加尔对她油腔滑调,说罢出去了。
米琦浩叹。
“这办法我试过多年,总没成功!”
在外面海伦大街上,阿尔贝特·希尔歇的遗孀房子前面一派匆忙、热闹的景象。开来了几部汽车,从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有些男人穿西装和雨衣,有些戴建筑工人安全帽,穿劳保服和劳保鞋。他们神情凝重,研究建筑图纸,用锤子敲下一些墙块,还进行试钻,然后在小方格纸上记录调查结果。
罗伯特很想知道对面究竟在干啥。他这时正站在梯子上,紧靠“蓝香蕉”正面的墙,用一个富于现代气息的象征物——他私下委托别人制作的——取代过去的蓝色霓虹灯香蕉。他认为新标志符合时代精神。梯子摇晃得叫人担心,尽管莎洛特和卡琳倾力相扶。爱尔娜·哈姆丝愁容满面,步履沉重地过来了。莎洛特向这位显得十分沮丧的老邻居问好。
“他们说,我要是自动迁走,答应给我一套带花园和阳台的居室。”
“你瞧!”莎洛特喘息,扶梯子对她有点勉为其难了。
“他们要是骗我,过些时候我不就得蹲在马路上了?”爱尔娜·哈姆丝哭了起来。
莎洛特朝她点头,示意别气馁。罗伯特把老的象征物取下,小心翼翼递给下面的卡琳,这时苏加尔来到人行道上。
“‘蓝香蕉’碍你什么事?”他气势汹汹。
“这玩意儿不合适。”罗伯特气喘吁吁,用力举起新的标志物。
“你这样认为吗?”苏加尔显然感到受了伤害。
“是的。”罗伯特的口气分明不容争辩。
“你父亲不会答应的。”苏加尔说。
“他也只能接受。”罗伯特大声吼着,并且开始把新的文字用螺丝刀旋紧在大门上方。
“喂,怎么样?”他得意地问。
“棒极啦!”卡琳奉承。
“闭嘴!”苏加尔粗暴地呵斥。
“我认为很好!”莎洛特说。
“我也是!”爱尔娜·哈姆丝一边抽泣一边说。
“你们统统给我闭嘴!”苏加尔像凶神恶煞似的,“新潮的废话,美国式的!”
尤丽雅拎着购物袋回来了。罗伯特很快下了梯子,站在尤丽雅身边,把新的一排字指给她看。
“您觉得如何?”
“‘蓝香蕉’令人想入非非。”尤丽雅说道。
罗伯特瞄瞄她的购物袋。
“购物了?”
“我为自己物色演出服。”她从袋中拿出一件连衣裙并且放在胸前比了比,“很漂亮,是不是?”
其他人打量她,不禁满腹狐疑。这衣服也许适合于参加舞会,但根本不适合圣保利脱衣舞夜总会的舞台表演。
“我还可以去调换。”尤丽雅显得没有把握。
“您想穿它上台?”苏加尔问。
“您在娱乐业中经验丰富,真是幸运,苏加尔先生!”话说得有点尖刻。
“不要叫苏加尔先生,叫苏加尔!”
“我觉得衣服很美,”罗伯特说,“也许有点儿……”他一时语塞。
“布料多了一点儿。”莎洛特补充道。
罗伯特点头称是。
“那么,”尤丽雅失望地说,“我去调换。”她悻悻然进屋去了。
“裙子越短,大厅越满。”苏加尔在她背后嚷道。
他怀疑尤丽雅肯不肯穿上这玩意儿在脱衣舞夜总会表演。有一次排练时她说了晦气话:“我没有去过游泳池,去游泳池我会感到不自在的。”这句话他记住了。大门上方那一排字并不十分要紧,“蓝香蕉”真正需要的只有一样:大乳房、色相毕露、风情万种的女郎。
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若是与人进行不愉快的谈话,最愿意选择在空气新鲜的室外。这样,不三不四的人也就无法偷听了。与曼弗雷德·菲舍尔的会面他选择在易北河畔供游人散步的大道上。他的目的是给这位老练的律师施压。
“您许诺,但不守信。”施密特·韦贝尔抱怨。
“我想,我不该对买卖遮掩一下吗?”菲舍尔辩解,“我要是不拖时间,价格就要上扬!”
“我的伙伴都着急了。他们要投资,要快。这些人腰缠万贯。倘若钱不重要,那倒是件美事了!”
菲舍尔想说点不同意见,但银行家马上就封了他的嘴,要求他凡是能买的都买下来:娱乐设施,房屋,乃至整条整条的马路。
“您要向汉堡市声明,您和您的IEG公司愿意而且也有能力彻底改造圣保利整个城区!”银行家对他这么要求,然后提出关键性的问题:
“克朗佐夫的房子怎么样了?”
菲舍尔不知如何回答。他几乎没有费心打那幢老房子的主意。假若罗伯特的父亲想卖,他出手买就是了。
“克朗佐夫不顺从,您就逼他。他会像一条离水的鲤鱼,张着大口吸气。”施密特·韦贝尔说,“我们需要那幢房子。”
“克朗佐夫的儿子是我儿子的大学同学。”菲舍尔闷声地说。
“受良心谴责了?有利可图,也要洁身自好?不打蛋又要吃荷包蛋?在美好的人世,这些都行不通呀,律师先生!”银行家笑了。
菲舍尔知道自己上了圈套。他接受了施密特·韦贝尔的帮助,是因为受海港大厦赔偿金丑闻的逼迫。现在他只能听从他的摆布了,必须执行他的指令——还有藏在他身后的幕后人物的指令。
她叫松雅,二十二岁,四个月前拿着旅游签证从波兰来到德国。她受过古典芭蕾舞的训练,正努力谋求艺术上的成功。旅游签证到期时她仍未找到工作,房主——她住在长霉的后院房里——逼她解除租约,要不就出卖肉体。在这种情况下她才收拾行李来到圣保利,希望重新开始生活。
苏加尔首先发现了她,一看她那口皮箱就知道是从东边来的。他和罗伯特一起随她进了一家当铺,她想当掉手表。苏加尔瞅着罗伯特,有点儿得意洋洋。他又在角落里发现了有人当掉的打击乐器。苏加尔同这个美女攀谈起来。
没过多久,就有三十几位过路人拥挤在玻璃橱窗前的人行道上了。他们又是鼓掌又是叫唤,因为室内有一名特别标致的小妞,在收音机的震天响声中,在一名业余打击乐手那强劲有力的拍子伴奏下,浑身抖动地舞蹈,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别搞了!”店员觉得这样搞太过分,便吼叫道,“这不行,这儿是当铺!”
“我们想考考她到底能不能跳舞!”罗伯特也吼道,同时把一张一百马克的现钞扔在他的工作台上。
钱使得店员心平气和了,他也满怀兴致地观看松雅脱衣。外面马路上的观众喝彩叫好。苏加尔游说罗伯特给这个波兰女娃提供工作机会。待到她提出工资要求,苏加尔又完全清醒过来了。两百马克一晚上实在太贵了,不予考虑!
“我的胸部是否过于低平?”尤丽雅担心地问。她笔直地站在拉雅娜居室的镜子前。卡琳跪在地上围着她转,用大头针把她新买来的演出裙别短一截。
“还行。”卡琳含糊其词,因为嘴巴叼着大头针不便说话。“你的袒领很棒,咱们再把腰身弄得更细一些!”
“是不是太短了?”尤丽雅抗议,“我的大腿可没有我姐姐的漂亮。”
“就这样吧,你犯不着在姐姐面前藏藏掖掖的。”卡琳安慰她。
“我姐姐的模样勾魂摄魄,是不是?”尤丽雅端详挂在床上方的姐姐半身像。
“她是美女蛇,”卡琳道,“那些家伙追她追得可凶呢,可是没有一个爱她!”
“不,我爱她。”尤丽雅被触到了痛处。
“是的,肯定。请原谅。”卡琳笑起来了,“人有两面性,是不是?这儿还得缝缝,你站直好吗?”
过了一会儿,卡琳又向尤丽雅披露,拉雅娜何以失去了他的欢心。有一个从乡下来的漂亮小伙子被卡琳深深爱恋着,可拉雅娜却偷偷告诉小伙子,说卡琳原先是个男人,于是一切告吹。
他们突然听到楼下有摔玻璃制品的劈啪声。
两个穿黑皮茄克的壮汉冲迸厨房,抡起棒球棍就在厨房里劈劈啪啪地乱砸起来。米琦和莎洛特尖声喊叫,苏加尔急忙过来救助,罗伯特紧随其后。一只手猛然抓住罗伯特的手臂,将他拽到布帘后面,又死死地将他抱住。他感到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尖轻轻划开了他的皮肤。
“别转身!”一个声音,就是那个打匿名电话人的声音在警告他,“我要是真想结束你的狗命,你早就完了。”
从厨房传来了痛苦的叫喊。锅釜哐啷作响,杯盘粉碎,瓷砖地上一片狼藉。
“算你父亲走运,”那声音继续说,“他赌债未还,但还是活到了今天。他别把运气当福气啊。”
“第一笔欠款我已经付了。”罗伯特气喘吁吁。
“你们好好听着,别转身!”
罗伯特感到刀尖的压力加大了。警笛声倏然愈来愈近。
“委托我的人都是商人,不是杀手。”那声音继续平静地说,“你父亲该把那幢破房贱价卖掉。要守口如瓶。不准把发生的一切说出去,不得违背!”
夜总会的大门被推开,警察拿着手枪冲了进来。那个神秘的陌生人消失了,犹如一下子融化在空气里。罗伯特摸摸脖颈,深深吸气,想找个坐的地方。他汗流浃背。
苏加尔把其中一个进攻者的下巴和膝盖骨揍烂了。受伤的家伙呻吟着,在匈牙利式红烧牛肉的残余物里直打滚。另一个打手被卡琳和米琦用杀猪刀制服了,莎洛特用脚全力蹬他的胫骨,痛得他嗷嗷直叫。尤丽雅在地上爬来爬去地抬碎瓷片,苏加尔被她绊了一跤,倒在受伤者身上,又压断了他的两根肋骨。警察见到这个场景有些过分,就给夜总会的人戴上手铐,而且是手连手,旋即带到达维德大街警署,让他们坐在这个世界上最著名的警署的硬木板凳上,先叫他们纳闷一阵子再说。
是谁派摩托巡逻队到“蓝香蕉”来的?罗伯特在哪里?苏加尔自鸣得意,一声不响。米琦坐在尤丽雅身旁。
“本来我想当舞蹈演员,”米琦梦幻般地说,“那舞厅名叫‘马克西姆’。我当然也想去巴黎。巴黎,多美的名字啊,我想到巴黎去跳舞。怀着这样的理想,我先到圣保利来了。”
“你感到这儿不好吗?”尤丽雅很惊奇地问。
“好。我的情况不错。”米琦回答并叹息说,“只是我想有个家和孩子。但我们不要欺骗自己:男人最终要找可靠的女人!”
“在圣保利生活不赖,”卡琳插话,“你会认识非常有趣的各种人。”他的假发滑了下来。
“可有时你会想,这世上只剩下清一色的醉鬼了,”米琦伤感地摇摇头,“看不见别的人。”
莎洛特突然想起,早晨她收到一封国外来信,是儿子寄来的。儿子往往是音信杳然,也从不来看她。这时,她从长裙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信封拆开,几张美元掉下来。她喘气,弯腰抬起。
“儿子又寄钱来了,让我看电影。可是,我要进电影院干啥?我有电视看就行了。还是把钱存起来,节约点儿。”她微笑地说。
走廊上有力的脚步声近了。罗伯特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拐过来直冲看守人员的办公桌。
“我是罗伯特·克朗佐夫,是律师。”他说得理直气壮,警官进来时他又小声更正道,“未来的律师。”然后他立即提高嗓门,“请您立即释放我的同事和住户。他们只是想保护我的财产罢了。你们犯了一个大错,令人遗憾。我们保留索赔的权利。”
年轻的看守立正;警官还想解释什么。
“干啥?”罗伯特问得直截了当,听起来不是发问,倒像是命令。年轻的看守只差没行军礼了。
罗伯特这次交涉征服了夜总会这伙人的心。一回到“蓝香蕉”,苏加尔就开香槟。莎洛特乐得顾不上喝。
“我是律师!我们保留索赔的权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句话,笑着向罗伯特祝酒。
“棒极了!”米琦纵情叫喊,吻罗伯特。
“很有风度。”卡琳点头赞扬,也赶紧过来吻罗伯特。
苏加尔庄重地走向罗伯特,香槟酒在苏加尔身上开始发挥酒力了。
“你可以对我称‘你’①了!”苏加尔说得很认真。
①“你”是家庭成员和朋友之间的称呼,表示亲密;一般用“您”这一尊称。
罗伯特站起身。他们互相碰杯,饮酒,拥抱。
莎洛特扯了扯尤丽雅的衣袖。
“现在你该明白了,我为何宁愿呆在圣保利当清洁工也不愿去别的城区。这儿总会有事情发生!”
尤丽雅点头并且站起来。
《教训教训我吧,老虎》这首歌的开始几个节拍已经奏响。尤丽雅不知妙处何在。苏加尔痛楚地扭歪着脸。
格拉夫不安。看样子有些神经质。他儿子的申诉被驳回,这是意料中的事。这期间马克斯已多次被审讯,每次长达数小时之久。他一再对办案人员讲述同一个故事:他上了别人的圈套。
而格拉夫派人做的核查又毫无结果。他免除了“耳语者”的其他任务,专事核查,但根本没有查出什么能使马克斯得以解脱。
格拉夫匆匆向孙子打了个招呼,儿媳问公公想吃点什么,他一口回绝,嗣后就倒在椅子上,一脸疲惫的样子。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小扎东西。
“我要你把它藏起来。”他把这一小扎东西递给儿媳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是什么?”
“你只管保存,别问。”格拉夫说。
“好吧。”她点头,把东西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里面是两百万马克,现在你知道了。”
她惊诧莫名。
“两百万?这钱我怎么办?”
“保管好了。”
“放在屋里?”坦雅好生奇怪地问。
“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携款逃到国外去。你和这小家伙就有了保障。此外,里面还有一封信。你要完全按信上写的去做。”
“出了什么事?”
格拉夫无言以对。
“你害怕了?”坦雅担心。
“我一辈子都是战战兢兢的,”他喃喃地说,“所以我才这么苍老。危险意识使得我保持清醒。”
“有这么危险吗?”坦雅这时蹲到地上,面对公公。
格拉夫点点头:“他们想,他们已经控制了我。他们真是这样想的。”
“谁?谁这样想?”
“社会影响力大的商人们,还有受巨商贿赂的政客们。他们有的是钱,脏钱。钱是用毒品赚来的,又用房地产买卖把脏钱洗干净。他们想要整个城区,所以,我就成了他们的障碍。”
“你考虑中途抽身退出吗?”她打量他。
“我老了,不能自拔了!”格拉夫微笑,揉揉疲倦的双眼,同时起身。“老克朗佐夫明天出院,可以同他谈谈。他儿子会改变证词的。”蓦然,他又绝望地摇头。“他的儿子到底看见了谁?他把什么人同马克斯搞混了?天啊,到底是谁害死了拉雅娜?谁?谁?”
羞怯的女人(一)
生活里有许多偶然,尤丽雅心想,有一天上午,她在汉堡市内闲逛,在杂耍剧院的橱窗里偶然发现了她姐姐一个老熟人的照片——该剧院位于汉堡火车总站的对面,地处圣乔治小红灯区。对,就是他,没错儿,只是这个人现在自称“伟大的卡拉·纳克”。以前,他同拉雅娜随小型巡回演出队下乡做低级演出时还老老实实地叫迪尔克·维斯特曼。当时,他专门负责更换布景,现在改行搞起了魔术。尤丽雅突发奇想,决定到剧院去打听打听。迪尔克正在台上排练。
对于这个淡黄头发的魔术师来说,与尤丽雅重逢真是又惊又喜。
“尤丽雅?尤丽雅·莱茵宁格?”
“迪尔克!真是你呀!”她说,“看外面挂的照片,我差点儿认不出你来了。”
“我听说你在汉堡。”他说,“咱们有好一阵子不见面了!”他从舞台上下来,拥抱她,吻她。“你要呆多久呀?”
“本来我只想看看姐姐。那天晚上我到汉堡,她……她……”她一时语塞。
魔术师点头,表示同情:“我听说了。一切都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马克斯!谁会想到是他呢?”
“我一直不信,”尤丽雅说,突然又问,“你现在的工作是当魔术师?”
“魔幻的卡拉·纳克!”他微笑道。
“不再做换布景的事了?”尤丽雅感到奇怪,“你们一起搞巡回演出时,拉雅①总是对我说起你。你模仿人,从声音、语调到姿态无不惟妙惟肖。人们每每认为,被模仿的人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呢。我姐姐佩服得五体投地。”
①拉雅娜的昵称。
“卡拉·纳克”呆望着她,若有所思。她显然不知道自己离解开谜团已近在咫尺,要是再多心一点,就揭开拉雅娜死因的秘密了。魔术师决定密切注意她的动向,这是个危险人物。要不,最好马上干掉她?但“卡拉·纳克”不准备冒这个险。
“蓝香蕉”夜总会里气氛紧张,问题就出在那个大力士身上。米琦惶恐,逃进厨房,躲到灶后。
“你说过,每周付给我那一份钱。”大力士催逼,气冲牛斗。
他敞开发达的胸膛,抖抖肌肉。
“是的,从盈利中付。”苏加尔小心翼翼地说。
“要我把你的贱膝盖骨钉死在舞池里吗?”
“你自个儿瞧瞧吧,”苏加尔说,一面翻开收入和支出账簿,“这一周:这是购物款——这是水电费——这是进账!”
“就六百九十三马克?”大力士感到蹊跷。
“从中扣除支出:一千四百八十五减去六百九十三等于七百九十三。”
“一半归我!”大力士像猪一样哼唧,十分满意。
苏加尔微笑道:“正好三百九十六马克。”
“拿钱来。”大力士很开心。
“为什么?这笔钱我要向你要。这是亏损啊,再加上周的五百马克,一共是八百九十六马克,这是你欠我的!”
“喂,记得什么时候你脑瓜出血了吧?”大力士问。
“我没有别的办法,大力士。”苏加尔说,装出忠实的小猎狗似的眼神。
大力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他靠近自己。
“你听着,臭畜生!你们的鬼生意我是有份的。不是一点点,知道吗?你要再说别的,老子就打断你小子几根骨头。我有份吗?”
“我记不清。”苏加尔挤出一句。
“好呀,”大力士点头,把苏加尔推到椅子里,“你真行呀,苏加尔!”
他离开夜总会时,苏加尔还听得见他在低声咒骂。米琦从厨房里瞧着苏加尔,对他钦佩不已。
“你,天才人物!”她喘着气说。
但天才人物打着手势,一副谦逊的样子。
房子用彩带装饰过了,罗伯特又在“蓝香蕉”的大门上麻利地钉了一块牌子,上书:“欢迎老父亲回家!”莫娜和苏加尔去接鲁迪·克朗佐夫,未久,他们随着汽车马达声响回到了海伦大街。住户们从窗口招手致意,有如欢迎一个国王荣归。鲁迪·克朗佐夫下车伊始,就受到“金短褂”和罗莎丽拥抱。她们还说他气色很好。但看得仔细的人都发觉鲁迪步履不稳。
“耳语者”同大力士倚在墙上,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这老头儿从死神那里打了个转,蹦蹦跳跳又回来了,”“耳语者”忿然嘀咕,“真没想到,怎么会弄错呢?”他踩灭香烟头犹如踩死一只蟑螂。
邻居们同鲁迪·克朗佐夫握手,莎洛特拥抱他。苏加尔和莫娜把他架在当中,领着他从大门台阶进屋。
“你看起来精神焕发呀,”米琦说,“真的!非常健康!”
“我也有这个感觉。我不是不修边幅!”他稍微顿了顿,又说,“我的天啊!我根本不能相信自己又重新站在这里!”
“开始一段时间你应该好好保养。”莫娜劝说。
“我已经保养得够久了,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他笑道。
他有点踉踉跄跄。
“慢点儿。”苏加尔劝他。
“嗨,刚才是玩笑话。”他不让他们说下去,“我得喝点什么!”然后他重新走进自己的夜总会——他的生活中心点。已经离别多时,对他来说简直太久了。他呆望着四周。
只见尤丽雅站在舞台上唱《与你坠入爱河》,罗伯特在调节舞台射光灯,看样子排练得很卖力。
“那是谁?”鲁迪问。
“拉雅娜的妹妹。”苏加尔小心翼翼地回答。
“妹妹?长得一点儿不像,很遗憾。现在给我一点喝的吧,快!”
“你知道医嘱。”莫娜关切地说,宛如小鸟啾啁。
“我要另找医生。”鲁迪讥笑道。
莫娜眼睛发呆。
“只是开开玩笑罢了!”他安抚她,同时朝舞台看。“挺吓人的!”
“她——唉呀——她要价不高!”苏加尔结结巴巴。
“进账也少呀!”鲁迪·克朗佐夫说着便朝罗伯特走去。父子俩拥抱。鲁迪激动,把儿子抱得紧紧的。
“见到你,真好。”罗伯特说。
“回来了就好,见到你们就好!”鲁迪握着苏加尔递过来的酒杯,频频向周围的人祝酒,然后一饮而尽,真是痛快。乐队奏起响亮的曲子,鲁迪向乐手们挥手,表示感谢。
“我们在楼上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自助冷餐,”罗伯特说,“欢迎你的归来。”
可鲁迪只顾看尤丽雅,她向他走过来了。
“很高兴认识您,就叫我鲁迪好啦。”
“我叫尤丽雅,尤丽雅·莱茵宁格。我常常听他们说起您。”
“没有好话吧?”他“啪”的一声吻了吻她的手,同时笑道,“只是开个玩笑!”
大伙儿全笑。鲁迪打量尤丽雅。
“您现在为我们干活儿,好啊,尤丽雅。您如果有问题,就找我。”
“太好了。”尤丽雅莞尔一笑。
莫娜瞧着他们俩,不禁心生疑窦。鲁迪突然摇晃起来,寻找支撑物。
“喂,只是别把我们同索然无味的咖啡一起泼掉呀!”苏加尔说。
“他得躺下才行。给他说,要他躺下!”莫娜要求。
鲁迪朝尤丽雅点头,旋即转身走了。
“小妞挺有风韵的,”他轻声对苏加尔说,“真迷人哩。”
“我也这样看。”罗伯特马上接口道。
“但是歌唱得不咋样。”父亲说,他一只手紧紧抓住栏杆,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朝下,表示贬抑。“哎哟,这老房间呀,我的小世界,我喜欢的小世界哟。”他上了几级台阶,然后冷不丁地问:
“你们为何把外面的‘蓝香蕉’拆掉了?”
“我觉得它没有情趣。”罗伯特斗胆解释。
鲁迪·克朗佐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觉得什么?”
“没有情趣。”罗伯特心平气和地重复说。
“啊?”父亲对他大吼,“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蓝香蕉’——这在圣保利是人所共知的概念!”
“鲁迪,别激动!”莫娜搀和进来,但无济于事。
“别急,鲁迪,别急。”苏加尔劝慰。
“我决定的东西要是不合你的口味,那好——我就走。”罗伯特硬着头皮说。
“行,你走呀!继续读你的书去!”鲁迪·克朗佐夫嚷。苏加尔和莫娜悠着力气拽他上楼梯。
“说得多么可怕!他认为没有情趣,哼!”
罗伯特气得浑身哆嗦,回到大厅,尤丽雅在舞台旁等着他。
“他总是这样,”罗伯特用嘶哑的声音说,“叫人不堪忍受!”
可尤丽雅似乎没有听他说话。她目送鲁迪·克朗佐夫走远,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她重新开始演唱《与你坠入爱河》。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何她的声音比这之前突然柔和些了。
鲁迪·克朗佐夫躺到床上,莫娜关怀备至,给他背后塞了一个枕头。他仔细倾听从大厅传来的歌声。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蓝香蕉”夜总会一伙人紧张地筹备拳击大赛。这时,还可以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拘束气氛,鲁迪和尤丽雅几乎不说话。看来两人是以一种满怀期待的方式在兜圈子,彼此想保持距离,不想更多地熟悉对方。
苏加尔对最后赌赛的金额兴奋不已,真有点疯疯癫癫了。二十万马克已经躺在赛马经纪人的钱箱里。观众蜂拥挤进地下拳击室。
只有一个客人缺席。“耳语者”给鲁迪·克朗佐夫通报了一个消息,说格拉夫要同他在“蓝香蕉”单独谈话。鲁迪·克朗佐夫马上就同意了。
“耳语者”立即把这次会面告诉了魔术师,魔术师又立即转告了施密特·韦贝尔。银行家想知道两位老先生阴谋策划什么。迪尔克叫银行家放心,说他的“眼线”会把谈话的详情告诉他。
在苏加尔的地下拳击室,观众拥挤不堪。凡在红灯区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当第一对拳击手开始相互搏击之时,观众狂叫,鼓掌喝彩。每次击中对手,观众都“啊”、“噢”地大叫,评论,顿足,吹口哨,欢呼。卡琳和米琦卖爆玉米花和饮料。罗伯特和苏加尔见到生意好,开心得不得了。鲁迪·克朗佐夫欠着身子挨近尤丽雅,她坐在他前面一排。
“您喜欢看拳击赛?”他问。
“我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有看过拳击赛呢。”
“我喜欢,”莎洛特做了个怪脸笑道,“可以观赏强壮健美的汉子!”
罗伯特观察到父亲和尤丽雅窃窃私语正起劲,不料,这时“三明治”保尔朝鲁迪·克朗佐夫挤过来,告诉有人在大厅里等他。鲁迪·克朗佐夫点点头,起身尾随格拉夫的保镖出去了。尤丽雅目送他远去,感到迷惑。
在半明半暗、空空如也的大厅里,红灯区两个年老的大人物相对而坐。“耳语者”站在他的老板身后,保持一定距离,以示尊敬。苏加尔和“三明治”保尔把守大门。格拉夫很快直奔主题。
“假如我们不得不中断长期的良好的业务关系,那将是很可悲的。”他说,话音里不乏警告的意味。
“我会同我儿子谈谈的。”鲁迪向他保证。
“他搞错了。他为什么这样顽固?”
“他会听话的。”鲁迪承诺。
“说到底,谈判总比引起血腥屠杀要好一些。”格拉夫说。
鲁迪·克朗佐夫对“耳语者”怀疑地瞥了一眼,然后说:
“同意你的看法。如果有人通过谋杀别人来保住自己,那么,别人也会拿起武器来反击。”
弦外之音也是明显的警告。
“咱们等着瞧,人的健康理智这一次也会取胜的。”格拉夫回答说,“你的儿子明天去检察院改变他的证词,就说他没有看见我的儿子在现场,不知道是谁把拉雅娜从窗户推下去的。”
鲁迪·克朗佐夫向前欠了欠身子,再次向“耳语者”瞥了一眼。
“你的儿子没事吧?”他告诫式地问道。
格拉夫同他握手。
“让咱们保住两个儿子吧。”他说。
此刻,从苏加尔的地下拳击室传来了长时间的欢呼声。
在“蓝香蕉”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司机旁边的车门啪的一声打开了。赛马经纪人快速奔过马路,气喘吁吁地钻进魔术师的汽车里。他的臂弯里夹着一个铝质小箱。
“您带着钱?”淡黄头发的汉子问,同时脚踩油门。赛马经纪人汗如雨下。
“有二十多万马克。”他喘息说,“苏加尔要是逮住我就完啦!”
魔术师微笑,取笑对方的畏怯。他将把这笔钱的小部分留给经纪人,自己捞大头。钱刺激他,钱是人生的发动机。此前,他成功地游说了赛马经纪人欺骗苏加尔,说拳击赌赛可以一箭双雕:克朗佐夫及其朋友不会因赌债而沉沦,他的经纪人又可以中饱私囊。作为艺术家,魔术师赚钱赚得光明正大;施密特·韦贝尔每月给他的瑞士银行账号汇去大笔款项;此外,他每次“行刑”都有“外快”,这次谋害拉雅娜就得了丰厚的酬金;尽管这样,他仍旧对附带赚钱兴犹未了。钱,他怎么也赚不够。
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菲舍尔家里,欣赏着舒伯特的乐曲,享用着炸成玫瑰红并淋上橙汁的鸭脯肉,兴致勃勃地谈论着IEG公司的目标和格拉夫帝国的分崩离析。
“她真的很有头脑。”奥尔嘉指的是被她采访过的坦雅。
“圣保利教父的儿媳妇?”蕾吉娜·菲舍尔问。
“奥尔嘉曾邀她出席自己的节目。”伦茨说,一面挽着这位年轻女记者的手。施密特·韦贝尔看着这场面心里感到不舒服。
“她说她的丈夫被人诬告,这是可以理解的。”曼弗雷德·菲舍尔插话,嗓音有点嘶哑。他的夫人打住话头,她对拉雅娜之死至今仍心有余悸。
“诸位知否,格拉夫想在海港大厦原址上修建一座宾馆?”奥尔嘉问。
银行家打量着女记者,接着又瞟了一眼伦茨。伦茨装作一无所知:
“是吗?我们从市里合法地弄到这块地皮,可没有搞任何花招呀,对吗?”
他笑着举起酒杯,向银行家祝酒。
“格拉夫说市里骗了他。”奥尔嘉继续说,“他想扩大‘爱神中心’。已有动工的批文,但批文一下子又被收回去了。”
她显得消息最灵通。
“以后呢?总会有个绝妙的说法。”伦茨显然想换个话题。
施密特·韦贝尔首次说话:
“格拉夫为竞选捐赠大笔款子,又强迫他手下的人加入一个党派,可我们的政府依旧拒绝了这个妓院老板的要求。大快人心呀,是不是?”
举桌皆笑。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女仆把手机递给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以表示歉意的喃喃低声自报家门。
“小克朗佐夫将改变他的证词,”魔术师扼要地报告,“马克斯将无罪释放。”
“这样对我们不利。您得阻止这事!”施密特·韦贝尔结束了谈话,口气生硬。“这些事把我累垮了。”他然后歉疚地转身,对其他并非有意听他打电话的人说,“我总是打定主意说短话。”
“可事情总是堆积如山,曼弗雷德也是这样。”蕾吉娜·菲舍尔说。
律师凝视着银行家。
“干自己要干的事。”律师阴沉地说。
银行家一刻也不回避他的目光。
“对。”他说,带着难以察觉的微笑。
子夜时分,“蓝香蕉”的住户们兴高采烈,猛灌香槟酒。他们累得要死,收入亦丰。不管尤丽雅的新表演能否成功,也不管是否要物色别人来取代她,这似乎都已无关宏旨。米琦“啪”地拉开瓶塞。
“这才真叫‘火’呢。”卡琳重复这句话。
苏加尔回来了,脸色苍白。
“你怎么啦?像一枚假币似的。”莎洛特说。
“让我先喘喘气吧。”苏加尔请求。
他正欲细说,突然从雅座那边传来了鲁迪·克朗佐夫的愠怒之声。
“你少不更事!”他狂叫,同时强令罗伯特改变证词。
“我不想这样做。”儿子回答。
“听话,我已答应格拉夫了!”
“那是你的事!”罗伯特挑衅。
其他人屏息静听。
“你这小子,老子真想狠狠地揍你一顿,要么你滚蛋,任你选择!”鲁迪咆哮。
罗伯特一跃而起,气得直打哆嗦,正要逃走,尤丽雅把他挡回。
“咱们喝点酒吧?”她柔声问。
“有时你父亲说话口气欠妥,人人都会碰到这样的事儿。”苏加尔试图安抚小伙子,“他一定感到难过了。”
罗伯特长舒一口气。
“在这件事上他说得在理。”苏加尔继续说,“你改变证词对大伙儿都有好处。格拉夫是个危险人物,又他妈的神通广大。要是帮他一个忙,他也不会亏待你的!”
“生活里有时也不能太顶真。”莎洛特插嘴。
罗伯特摇头,像个倔孩子。
“好啦,”苏加尔说,“你别急呀!”
“咱们能挺住,”罗伯特脱口而出,“今晚赚头挺不错嘛,是不是?”
“只是出了一个问题,”苏加尔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可别急哟!劳驾,别急!”
“我不急。”罗伯特有些紧张。
苏加尔深吸一口气:“赌馆那些家伙拎着钱箱逃啦。”
这突然的惊骇把人吓懵了。
“全部的钱?”莎洛特六神无主地低声问。
“全部的钱——丢啦!”苏加尔点头。
“不!不!”卡琳吼叫着。
“我会逮住他们的。”苏加尔怒不可遏,“我会把他们一个个搜出来,你们放心好啦。我要报仇,这些王八蛋,休想逃脱!”
他紧握双拳。尤丽雅匆匆朝鲁迪·克朗佐夫瞥了一眼。他仍然在雅座枯坐,显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猛一抬头,见大家都在端详他,就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自认为此刻大家不会对他感兴趣,这真使他难堪。
罗伯特睡眠不佳。清晨上班时交通工具的噪声闯进窗户来,室内很冷。他忧心忡忡。他们为何屡遭失败?为何总有人给他们制造麻烦?现在若是不能还清父亲的赌债,那将十分危险,父亲将会失去夜总会及其房产,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对方不会因为已经搞了一次谋杀而罢手,罗伯特对此深信不疑。
有人敲门。罗伯特摸着眼镜戴上,下床,睡眼惺忪地开门。门对着楼梯。外面站着米琦、莎洛特和卡琳。苏加尔坐在楼梯上。“我们有话对您说。”米琦开了腔,却又沉默,神色不大自在。
罗伯特不耐烦了。
“你们干嘛吞吞吐吐?”
莎洛特递给他一个蓝色茶壶,看得见里面装着钱。
“这是干啥?”罗伯特问。
“我儿子定期寄给我的,我从来舍不得用。”莎洛特期期艾艾地说,“刚好七千四百八十六马克。拿着,孩子。”
“您闹着玩吧?”罗伯特迷惑不解。
卡琳把满满的一只信封放在茶壶上:“我自己做胸部手术剩下的两千五百马克。”
“我不要你们的钱。”罗伯特深受感动。
“还有我的五万马克。”米琦又把她的储蓄卡放在卡琳的信封上。
“这些我不能要。”罗伯特急忙说,“不,你们不能把所有的储蓄都拿出来!干嘛要这样?”
“因为我们要住在这里,”莎洛特说,“因为我们不愿鲁迪·克朗佐夫遇到不测,所以才这样!”
“这里也是我们的家啊。”米琦补了一句。
“否则我们到哪里去呢?”卡琳惘然若失。
罗伯特深为感动,不知说什么好,沉默。苏加尔幸福地微笑着,双目炯然。
罗伯特以这种方式可以还清父亲的赌债了。午饭前他从汉堡中心城区回到海伦大街。天气郁闷。苏加尔和米琦汗流浃背,把一份份午餐装到货车上,再提供给红灯区赫伯特大街和其他妓院。
当罗伯特拐过角时,一条支路上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响。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停车场缝隙中窜出,拐进海伦大街,朝罗伯特驶来。他伫立不动,越野车煞了车。司机旋下深色窗玻璃。苏加尔飞快跑来,他觉得情况异常。
“对不起,您能帮助我吗?”罗伯特听见司机那亲切的口音。他懵懵懂懂地靠近越野车,大功率发动机轰隆轰隆地鸣响着。他看见司机蒙着脸,自己平生第一次直接面对着一支手枪的枪管。他两眼发愣,瞧着黑洞洞的枪口。司机的食指在扣扳机,俄顷,“啪”的一声枪响。同时某人用一股强力把他拽倒在地上。他似乎被击中了,奇怪的是一点儿不痛。越野车的马达吼叫着,汽车飞快地消失在拐角处。各家的窗户打开了,人们纷纷越过马路。莎洛特心急如焚,跑过来探视。莫娜从她的小理发室冲出,俯身瞧罗伯特。罗伯特思忖,只有人死了才这样忙乎啊。他立即看到苏加尔横卧在自己身上,而且一动不动。
人们七手八脚把苏加尔从罗伯特身上翻下来。苏加尔的衬衫已是血迹斑斑,他双目紧闭。
“苏加尔!噢,上帝,不!”罗伯特结结巴巴地叫嚷。
“他死了?我的天呀!”“金短褂”叫着。
“快喊救护车。”莎洛特话音有力。
“喊医生!”罗伯特这时尖叫,“快!喊医生!”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苏加尔的伤口。苏加尔抽搐一下,发出短暂的呻吟。
“苏加尔——你还活着!噢,最亲爱的,你还活着!”罗伯特如释重负,顿觉轻松。
“当然了,死人是不会讲话的。”苏加尔唧咕道,因为疼痛而扭曲着脸。
莎洛特跪到他身边。
“让我瞧瞧。”她说。
“只是给咱挠了一回痒痒!”
“伤了肌肉,”莎洛特证实说,“用不着缝针。”
一个人从窗户里探出身来,告诉救护车已在途中。苏加尔吃力地爬起来。
“别搞滞后行动啦。”他说。
“好家伙,苏加尔,子弹再偏几厘米,你就成僵尸啦!”“金短褂”惊叹道。
看稀奇的人开始散去。
“瞎掺和有时还真管用!”苏加尔微笑。
罗伯特浑身颤抖。
“别慌。本来比这还要凶险。”苏加尔试图安慰他,“现在可别垮掉呀。”
“你救了我一命,苏加尔!”罗伯特心烦意乱,讷讷而言。他眼前依旧浮现出那枪管,依旧听见那枪响,明白他刚才离死神仅一步之遥。
“纯属侥幸。偶然出现在千钧一发的时间和地点。”苏加尔拍拍他的肩膀,扶住他。
“最亲爱的,苏加尔,我这条命是你捡回的!”
他抱住苏加尔的头颈,苏加尔因为这拥抱而显得激动,激动中有点不敢当的意味。
“已经不错了,”他轻抚罗伯特的后背,两人进屋,“已经不错了!”
“任务已经完成了。”魔术师打电话报告他的委托人。
“那小子怎么样了?”
“他活着,完全照您的命令干的!”
“也许这惊吓就足以让老家伙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不得不卖房了。”
施密特·韦贝尔关掉手机,重新回到那间富丽堂皇的大理石蒸汽浴室。他每逢星期三在这里与菲舍尔律师会面。
“圣保利又发生了枪击事件,目标是对准克朗佐夫之子。”
曼弗雷德·菲舍尔突然感到透不过气来。
“罗伯特·克朗佐夫被枪杀了?”他惶恐不安。
“我说过‘被枪杀’了吗?”施密特·韦贝尔笑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吗?请您再听一遍:杀手只差一丁点儿命中小伙子。”
他打量着曼弗雷德·菲舍尔:“谁经受不了高温,就不要去蒸汽浴。”
然后,他再次以商业口吻问建筑实体的鉴定搞得怎样了。
律师竭力使自己平静,说鉴定已经写出来了。
“它会与我们的期望值相适应吗?”施密特·韦贝尔问。
“我想是的。”律师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您想?还是您知道?”施密特·韦贝尔怒吼,“为了让我们彼此心领神会,我要说:我们需要无懈可击的鉴定书,说明整个废旧的城区急需通过拆除和修葺旧房得以重整,尤其是海伦大街的老房子。”
他仔细观察依旧紧闭双眼坐在那儿的律师。他很看不起这个懦夫,但是又需要这个懦夫。倘若此人火中取栗,他自己就可以藏在隐蔽处,只需在办公室运筹帷幄即可。同时,他也心知肚明:倘若菲舍尔不听指挥,他自己也将陷入困境。他的外国投资者已急不可待,这十分危险!
鲁迪·克朗佐夫还穿着晨服,非要坚持给苏加尔包扎不可。因为是子弹擦伤,所以对伤口只要清洗、消毒和涂上药膏就够了。但鲁迪·克朗佐夫的神色仍旧极度惊恐、迷惘。
“出事地点在哪儿?”他问。
“前面拐角处。实际上就在咱们的门口。”苏加尔说,躺在鲁迪·克朗佐夫的床上。
“小家伙真的没事?”鲁迪·克朗佐夫再一次问。
“我已经对你说过啦!”
“他妈的,又是谁干的?”
他烦躁,在屋内来回踱步。
“把几个小伙子召拢来,”他终于命令道,“要不惜代价,只要罗伯特呆在这里,就要照看好他。”
“他要走吗?”苏加尔惊异地问道。
“他在装皮箱了。”鲁迪·克朗佐夫断然回答。
苏加尔想提出异议。
“没有什么好讨论的,”鲁迪抢白,“我不愿意他有什么不测。他应当回慕尼黑去继续求学,是吗?”
他把膏药贴在苏加尔的伤处。苏加尔目不转睛,瞧着他走到五斗橱边,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旧手枪。
“咱们得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放枪的家伙。咱们会逮住他的,苏加尔。必须先确保小伙子安全无虞,然后再‘摆平’那个臭小子,你放心吧。”
不料手枪“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锈蚀的金属碎裂了。很清楚,为了“摆平”那个家伙,鲁迪·克朗佐夫急需一支新手枪。
还有一点也很清楚,罗伯特对红灯区嗤之以鼻。他正在装箱准备走人,把衣服胡乱塞在箱子里。
“他妈的这个城区,”他咒骂道,“够了,完事!”
苏加尔倚门而立。他的枪伤又开始出血了。
“我要是你就不离开。”
罗伯特暂停片刻装箱,抬头看苏加尔。
“我可不愿拿自己的生命为这幢房子,为这幢破旧不堪的房子冒险!”
“说得对,”苏加尔说,“我同意。继续求学肯定要比在这里强。”
他突然看见罗伯特裤子上有一块黑色污渍,就盯着它瞧。罗伯特察觉了,说道:
“是的,”他叽叽咕咕,“我当时吓得屁滚尿流,那又怎么样?”
苏加尔没有说话,转身慢慢下楼,来到半明半暗的酒吧。其他人都坐在那里等待新消息。
“怎么样?”莎洛特问。
“他在打包装箱。”苏加尔说。
米琦吓了一跳。
“他要走?”
“他不能就这样让自己消瘦下去呀!”卡琳力排众议。
“让他走吧,”尤丽雅插话,“有人向他开过枪。”
米琦哭了。苏加尔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你坐下吧。瞧你哭得像个泪人儿。”莎洛特说。
“要喝法国白兰地吗?”米琦抽泣。
莎洛特拧开瓶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
“比较好的是读到大学毕业。”苏加尔说。
“要毕业了吗?红灯区的大多数司机都是大学生。有什么用?”米琦眼泪汪汪地问道。
莎洛特瞥见苏加尔血迹斑斑的衬衫。
“我去取条毛巾来给你擦擦,别浑身弄脏了。”她站起来,接着便呼哧呼哧地奔厨房去了。
“他读完大学,有朝一日便是个律师,名利双收。”卡琳阴郁地说,“‘蓝香蕉’与这样的人有何关系?”
“反正我从来不信他会留在这里。”米琦低语并擦掉眼角的泪水。
“上帝啊!”尤丽雅怒吼,“有人向他开枪,有人要杀害他呀!”
谁都没有答理她。苏加尔从莎洛特手里接过干毛巾,压在伤口上,闷闷不乐,在冥思苦想着什么。米琦仍然痛哭不止。卡琳像失魂落魄一般揉着乳房。他们全知道罗伯特要走。罗伯特的安全受到极大威胁,今天还算万幸,这样的幸运不会再有第二次。可是,一旦没有他,这儿会怎么样呢?他们对付得了吗?
尤丽雅心里清楚,罗伯特一走就再也无人支持她排练了。其他人不喜欢她的演唱,与她的观念不同。他们所想的与观众对脱衣舞夜总会所期待的毫无二致。现在,她要埋葬在“蓝香蕉”取代她姐姐的位置的梦想了。
大家都感到,罗伯特走后,会牵肠挂肚地怀念他。
罗伯特在走之前决意再同父亲谈一次。他走进父亲的卧室,父亲还躺在床上。由于室内挂着厚重的老式窗帘,所以光线不足。罗伯特努力采取一种实事求是的姿态。
“我必须同你谈谈。”他郁郁寡欢。
“我也要同你谈谈。”父亲答道,“你马上打好行李离开,懂吗?”
罗伯特愠怒,父亲连让他说说自己打算的时间也不给。
“你不可以这样同我谈话。”
“什么可不可以,我是父亲!”
“你想起这点实在太晚了。”
“你滚!”鲁迪打他一嘴巴,“今天就滚,完了!”
“别再对我发号施令!”罗伯特愤怒,满脸涨得通红。
“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我的屋!”鲁迪以拳头擂桌子。
“你命令不了我,你总该知道。”罗伯特嚷嚷。
“我的屋!”鲁迪执拗地重复说。父子俩对吵起来了。
“我就是不听别人命令,还有,还有——你吆三喝四的,我不愿意!”
“你滚。没商讨余地。你还是把书读完吧!”
“我想干嘛就干嘛!”
罗伯特气得呼哧呼哧的,出了父亲的卧室。苏加尔在走廊里密切关注了这场争吵。
“现在我什么都搞不懂了。”他摇头,因为这时罗伯特又把箱子打开,把西装重新挂回大橱里。
“他以为能把我支来支去?又不是在军营里!他大错特错了,我已经不是孩子!”
“他是为你担心。”苏加尔想安慰小伙子,“他总是为你好呀!”
罗伯特没有答腔,显然没有注意听他说什么。他很固执,继续把衣物从箱子里清出来。
“你在他情况不妙的时候回来,”苏加尔说,“他很感激你。现在他好了,你该继续去念书,真的,这样更理智!”
罗伯特嘴唇紧闭,把一件衬衫塞进抽屉里。苏加尔冷不丁地抓住他的胳臂,又指指自己的伤口,低声道:“那个家伙今天开了头,决不会就此罢休,你相信好了。”
罗伯特对自己的举止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很害怕,首次真正感觉到死的恐惧。他想走,离开圣保利,回到自己安全的世界;可现在,仅仅因父亲态度粗暴,命令他走,他就赌气留了下来。他六神无主,坐在箱子旁边,呆视苏加尔。
“你替我父亲干事有多久了?”他问得很突然。
苏加尔略微想了想。
“十六年,噢,十七年。”
“你,多好的人呀,他知道么?”罗伯特微笑,“你早该结婚生子,早该有个正式的工作……”
“几年前我差点儿结婚,”苏加尔低语,“她却挑选了另一个。去年我又碰见她。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她离婚了。她丈夫有一次同她吵架,在她的腮帮子上划了一刀。”
“太可怕了。”罗伯特说。
“她忽然又爱我了。”苏加尔苦笑,“这就应了一则警语:轮胎磨旧了就换一个新的。”他摇摇头,“可她脸上的伤疤的确使我大受刺激。我再也不可能把她变成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了。”他耸耸肩膀,“我干嘛要娶这么一个新娘——一个吓破了胆的新娘呢?”他加重语气问。
罗伯特想知道,苏加尔为何不离开红灯区去寻一个理智的工作。
苏加尔摇头晃脑,终于小声说: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父亲和……和你。”
他笑得怪模怪样,罗伯特也报以微笑。罗伯特这时很高兴自己终于决定留下来了。他心里惦记尤丽雅。能每天见她,同她排练是件惬意之事。他又有苏加尔和其他人的照料,情况会好起来的。
整屋的人都想借酒消愁,缓和因罗伯特要回慕尼黑而引发的沮丧情绪,但无济于事,他们反而更显悲怆了。
“我的朋友老是对我说:倘若你已注定沉沦,那至少在沉沦之前要活得值。”米琦把一杯法国白兰地一饮而尽。
“哪位朋友?”莎洛特懒懒地问。
米琦目光炯炯地瞅她。
“你说什么?”
“哪个朋友说的?”
“我知道是哪个。就是那个有伤疤的大块头。”
“是想抢你项链的那个家伙吧?苏加尔把那家伙的胳臂打断了。”
“就是他!”米琦证实。
苏加尔进来,走到吧台后面,开了一瓶香槟。
“您感觉怎样?”尤丽雅问。
“有点累,马上就会好的。”苏加尔说,一面斟满了几只酒杯。
“从现在起,我们得好好照看小家伙。他处在歹徒的射击范围内!”
“他要是偷偷溜走,就万事大吉了。”米琦口齿不清地咕哝。
“他不走了。”苏加尔不带感情色彩,干巴巴地说,接着啜饮杯里的酒,“这酒不赖!”
莎洛特、卡琳、米琦和尤丽雅无不像丢了魂似的瞧他。
“他留下了?”尤丽雅问。
“你屁股一坐下就不想挪窝,还是得多起来几次,这才是你的好德行,真的。”苏加尔奸笑。
罗伯特进来了,一声不吭地坐到桌边。无人说话。尤丽雅终于探过身子在他脸上吻了吻。
“您留下就好!”她说。
罗伯特乱了方寸,想说什么,米琦却唱起了《他是快乐的好伙伴》,唱得很响,但很多地方唱错了。尤丽雅从桌上拿起两只酒杯,给罗伯特手里塞一杯,并对他改称“你”,套近乎。
“你不认为已经到改称呼的时候了吗?”
他同她碰杯,她吻他的脸。
鲁迪·克朗佐夫恰巧在此刻进来了,见此情景,脸色不悦。
羞怯的女人(二)
同他一起进来的苏加尔对他怪笑:“她吻你,你才高兴么?”
“你别操心。”鲁迪使劲摇头,“我不具备自我毁伤的性格。我不像梦游者那样自讨苦吃,去爱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少妇。”他大笑并挽着苏加尔的手臂,拽他一起进了酒吧。“他不走了?”他低声问,眼睛却朝罗伯特看,“我要揍他一顿!”
“现在该画个句号了,鲁迪。”苏加尔生气了,“小伙子聪明,幽默,而且勇敢。你该为他骄傲才是。”
“他倒没有被吓倒。”鲁迪·克朗佐夫承认这点。
“也没在毒化的氛围中趴下!”苏加尔点头。
两人怪笑。米琦从厨房端来了牛排。她新近在红灯区卖掉了长毛狗,现在,这只狗又回到她身边跑来跑去,喘着粗气。
“好牛排我能吃很多,”莎洛特边嚼边说,“还带血呢!”
“她的第三任丈夫是个烹饪好手。”米琦对罗伯特解释。
“不,是第四任丈夫!”莎洛特更正道,“烹饪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实际他是搞钻石的。”
“他是珠宝商?”罗伯特很有兴趣地问。
“不,不,”莎洛特挥挥手,又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他转手倒卖钻石。”
“他是窝主。”卡琳补充说,含情脉脉地瞟着罗伯特。
罗伯特只是“噢”了一声。
苏加尔和鲁迪在桌边坐下,尤丽雅飞快给鲁迪拿来一个盘子。鲁迪微笑,感谢。
“您非常友好。”他说,一面瞅着牛排,搓着双手,“我真饿坏了。”
“我觉得脖子发硬了。”莎洛特突然冒出一句。
“东西硬了?”卡琳咯咯直笑,有所暗示。
“我哪儿来那东西呢?”莎洛特答道。
“唉,”鲁迪·克朗佐夫嘀咕,“这里可别说脏话呀!”
他匆忙朝尤丽雅瞥了一眼。
“请原谅,”卡琳生气地说,“她说她脖子硬了,我只问了一下……”
“我知道你问什么。”鲁迪打断他的话茬儿,语气尖锐。
“你干嘛这么难受,鲁迪?”米琦寻开心,端详他。
鲁迪大概是看中了这个胸部扁平的女人,想勾引她吧?
卡琳翻着白眼,起身,像跳舞似的走向舞台,还一面低声哼唧:“爱情能是罪恶吗?”
苏加尔拉起手风琴,开始为卡琳伴奏。莎洛特拉着米琦走进舞池。
“你们这里有一位女士,如果按照她的意愿,她每天晚上会跳舞。”米琦又笑又嚷。
“还有,如果两腿还听使唤的话。”莎洛特叹气,勇敢地搂着比较年轻的米琦跳。
鲁迪·克朗佐夫继续吃牛排,无动于衷。罗伯特回避他的目光。
“嗨,鲁迪,”米琦突然叫道,“别那么懒!邀请那个甜妞儿跳个舞嘛!”她指了指尤丽雅。
“你想跳舞吧?”鲁迪问儿子。
儿子一跃而起,想把尤丽雅带进舞池。然而,父亲比儿子捷足先登。他彬彬有礼,搂着年轻的女士。苏加尔换了个探戈舞曲。
鲁迪搂着尤丽雅,一会儿推,一会儿拉,带着她满场飞,尤丽雅笑。他的舞跳得很好。她闻到他的呼吸,感到他的贴近,任他带领。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指挥着,她热了。舞厅以她为中心,像漩涡似的转动着。他忽然放开她,匆忙一躬身,把她带回桌边。她发现罗伯特在注视她。
“您的父亲——你的父亲跳得真好。”她笑得很尴尬,同时给自己扇着扇子。
“而且是个了不起的浪荡子!”米琦补充道,语气干巴巴。
鲁迪讨好地怪笑。
“以前,鲁迪只消盯着女孩子的眼睛看,”莎洛特叹息并追忆道,“女孩子全都双腿发酥,必须把她们背出舞池才行。”
鲁迪凑近尤丽雅。
“对您的第一首歌,咱们过后还得稍为润色一番。”他说。
“我以为可以了!”她心里很乱,凝视着罗伯特问,“您——你喜欢那首歌吗?”
“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嘛。”鲁迪语气缓和。
“我没有生气。”尤丽雅回敬道,“我——请原谅——我只不过是不胜酒力。”
她试图重新找到平衡,可是徒劳。
罗伯特用语惊四座的尖刻调侃他父亲:“我父亲以为表演缺乏的只是屁股和乳房,所以他要不断地改。”
欢乐的气氛瞬时已荡然无存。其他人愕然,面面相觑。他们对父子之争耳熟能详,幸好,这时莫娜径直朝鲁迪·克朗佐夫走来,吻他一下。不料,鲁迪气恼地挡开了她。她对此并不介意,在桌边坐下。米琦给她在盘子里添了块牛排。
“今天这是怎么啦!”莫娜叹气,“我要是给一位女士卷发,恐怕连手指头也会少几个。”
鲁迪根本不搭理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
“屁股和乳房——这也很正常嘛。你讨厌屁股和乳房?”他寻衅争吵。
尤丽雅介入道:“您要是对我唱的还是不满意,那我就退出,这样更好一些。”她突然想哭。
“我不答应。”鲁迪朝她眨眼,想让她再高兴起来。可尤丽雅坚持,飞快地离开了酒吧。“见鬼去吧!”鲁迪恼怒起来。这个小丫头想干嘛?难道他在自己的酒吧还不能谈谈自己的看法?
“喏,现在你满意啦?”罗伯特情绪抵触地问父亲,“她要是不登台,咱们就完蛋了!”
卡琳这时蹦蹦跳跳地走上舞台,扯开嗓门唱《爱是罪过吗?》。苏加尔用手风琴给他伴奏。
“你们听卡琳唱!”鲁迪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这小伙子真棒,恼怒①得真不赖!”
①鲁迪本想说“模仿得真不赖”,却把“模仿”说成了“恼怒”。
“你别再装可怜相了。”罗伯特说得在理,“你想说‘模仿’。‘恼怒’是另一码事。”
“你像我说得好。”鲁迪微笑。
“应该说‘你比我说得好’。”罗伯特又更正他。
“行。”鲁迪恼羞成怒,“我中学没毕业,但我对于日常事务绝对脑子清楚——这样,咱们俩就扯平了。”他兴高采烈地朝卡琳欢呼。
“他到底模仿谁呀?”罗伯特想知道。
“查拉·里昂德尔!”莫娜说。
“查拉·里昂德尔?”罗伯特问。
父亲不理睬他。
“哎呀,了不得,可以加到节目里去!”鲁迪朝大门看,看见尤丽雅出去了。
“真的,鲁迪?”卡琳问,脸涨得通红,“真的?”
“是不是有点过时了?”罗伯特疑惑不解。
“我也觉得是!”莫娜随声附和,声音很尖。
鲁迪坚持己见:“很棒,将会轰动!”说罢起立。
“查拉·里昂德尔是永恒的!”莎洛特确认。
“就像埃尔维斯一样。”米琦点头。
“鲁迪,要围上羽毛围巾,穿上拖地长裙吗?”卡琳被登台表演的念头弄得神魂颠倒了。
“那还用说,女孩子嘛,当然。”鲁迪微笑,转身走了。
罗伯特转动眼珠,唉声叹气。卡琳因为兴奋一蹦三尺高,接着拥抱苏加尔。这时谁都不忍心扫他的兴。当其他人疲倦地回房间时,卡琳仍继续排练着,丝毫不感到腻味。
罗伯特趁此机会把苏加尔拽到一边,低声问苏加尔何处可以买到武器。苏加尔满腹狐疑地打量他。
“你手里玩过那家伙吗?”
“没有。”罗伯特回答。
“得了,忘了它吧。你不是耍手枪的英雄。你脑子好使,长于思考,这个才管用呢!”
“老头儿不准你帮我?”罗伯特不悦。
“别‘老头儿’、‘老头儿’的,”苏加尔说,“我不喜欢你这样称呼你父亲。鲁迪·克朗佐夫在红灯区是个大人物,富于传奇色彩,人人敬重哩。”
他们突然听见身后楼梯上有脚步声、说话声。苏加尔伸出食指往嘴上一贴,就飞快地调头走了。罗伯特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房间。莫娜和鲁迪一面争辩一面拐过来了。正想洗澡的尤丽雅很快躲到了房门后面。
“你从来不问我有什么看法。”莫娜抱怨,“我的意见对你完全无所谓。”[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这不是真的。”鲁迪假装生气。
“是不是真的谁知道!”莫娜很倔。
“喂,你是理发师,表演方面的事你懂得多少?”
“我是普通观众,我觉得你们那个尤丽雅味同嚼蜡,卡琳那个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也糟糕透顶。”
“谁也没有要你谈看法。”鲁迪·克朗佐夫语气冷漠。
“哼,你瞧——你对这压根儿不感兴趣,”莫娜打出了王牌,“和你刚才说的正好相反,自打耳光!”
她气急败坏地进了卧室,“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鲁迪和苏加尔交换眼色,彼此颇为默契。
“房子派人警戒了吗?”鲁迪问。
“有小伙子们站岗呢。”苏加尔让他放心。
“咱们可得小心。格拉夫可不是好惹的。”
“你是说他躲在背后?”
“不是他还是谁?”鲁迪忧虑,叹息。
“我要把那家伙的卵子踢出来,叫卵子从他耳朵里出来!”苏加尔破口大骂。
尤丽雅旁若无人,穿过走廊下楼。房间里她实在呆不下去了,她要呼吸新鲜空气。鲁迪呆呆地望着她下去。苏加尔瞧着鲁迪,满腹心事。
“发生了什么事?说实话!一切正常吗?”他细声问。
“真滑稽,”鲁迪摇头,“我享受重新在家里的乐趣,可是又感到比任何时候都寂寞。我要的东西似乎得不到!”
他恼恨地用手擦了一下前额。苏加尔踢踢嗒嗒地上厕所去了。“色子鲁迪”这样的角色是不会被一股香水味刮倒的!但不知是何原因,他仍旧忧心忡忡。他苦笑着,呆在黑暗的走廊里。
尤丽雅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悲伤,也许因为一直惦念着姐姐?也许因为她永远不会像姐姐那样有出息?也许因为她受到了莫娜尖刻话语的伤害?但主要还是因为她对鲁迪·克朗佐夫自以为是和傲慢作风的恼恨,对他没完没了的批评的恼恨。她在房后的小院里来回走着,激愤难平。
“夜色很美,是吗?”卡琳冷不丁说了一句。他是拎着两桶垃圾从厨房出来的。
“很舒服,好像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梦乡。”尤丽雅抽泣之声可闻。
“干嘛哭呢?”
“我想是我喝酒过量了。”尤丽雅说,“我总想一醉方休。”
“干嘛这样?”卡琳把两只桶放在地上问。
“因为情况对我不利。”
“我懂,”卡琳说,“这就是说,你要关心自己的事。”
尤丽雅紧紧揪住他的胳臂。
“这就是说,你别管我的事!”她深吸一口气,“他把我当成妓女了,不是吗?”
“鲁迪·克朗佐夫?”
尤丽雅火冒三丈:“他一来就什么都管,冒充行家,发表意见——好一个重要人物!傲慢,装腔作势,我实在受不了,头痛!”她在通往工具库的台阶上坐下,耸耸肩。“我不会自杀。算了。就算我自己欺骗了自己。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卡琳挨着她坐下。
“唉!”他温情地用肩碰碰她,“你现在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咱们一起表演!会引起轰动的!”
“咱们女人之间说说私房话,”尤丽雅突然客观地问,“我干的事你也不喜欢吧?”
“噢,”卡琳闪烁其词,“完全说真话?”
“当然。”
“你看问题不够全面。这里是脱衣舞夜总会。你就买副吊袜带,开始干吧!”
“不,这对我不适宜。”尤丽雅摇头。
“你不是学过戏剧表演嘛,”卡琳感到奇怪,“表演脱衣舞没问题。两者有何区别呢?”
尤丽雅羞涩地笑了。“我——几乎没做过女人梦呢。”她细声细气地说。
卡琳瞪了她老半天。“你压根儿就不知道你对男人的魅力有多大。”他压低嗓门,俨如行家里手,然后抓住她的玉臂耳语,“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性幻想?”
尤丽雅被吸引过去,凝望卡琳。卡琳欠身凑近她,说道:“假如男人屏住呼吸,挪近椅子,眼馋得恨不能一口将你吞下去,这样的舞蹈自然就妙不可言了。”他夸张地点了一下头,“别把自己藏藏掖掖的,要成为你自己!”
尤丽雅对他默视。卡琳突然笑起来。
“把一切展示给人看,那一定很有趣。”他老着脸笑,发现尤丽雅面露愠色,又立即道歉。
尤丽雅忍俊不禁,跟卡琳一道笑。两人拥抱。
罗伯特夜不能寐。每当他闭上眼,总是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听见枪响和苏加尔的叹息。鲁迪·克朗佐夫也睡不着,一再自问,让儿子留在这里对不对。有人竭力要谋杀他儿子。儿子是勇敢的,没有轻易被吓倒。鲁迪·克朗佐夫微笑,翻身侧睡。他想起尤丽雅。今晚跳舞时,他把她弄得迷迷糊糊,云里雾里,这点他明显感到了。她在他的臂弯里有点哆嗦,紧紧贴近他,稍后又茫然不知所措。对他的低声批评,她的反应是惊人的羞涩和古板。难道她现在要走了,不演了?如果是这样就随便她好了,她根本不配呆在红灯区!假若她留下,他就必须同她合作,使她产生表演灵感,一定要这样!但也要当心,别陷入桃色事件!他自己现在问题成堆呢。儿子是否爱上了这位小姐?有时他有这样的印象。在这件事上,他无论如何不会妨碍儿子。他一面叹气,一面搂着莫娜总算睡着了。
翌日早晨,他在走廊里遇见尤丽雅。她在煮咖啡,往面包上涂黄油。
“您也吃一点儿?”她问。
“我吃过了,”他婉谢,“两小时前就吃了。”
“您是个早起的人?”
“莫娜八点钟准时开理发店的门。”他边说边向扶梯走去。
“真勤快!”尤丽雅应了一句,然后拿咖啡壶和面包进屋去了。
鲁迪目送她走开。苏加尔这时出现在楼道里,但他很快就调头走了。他不愿看见尤丽雅摊开放在地毯上的东西,那是她姐姐登台表演的行头:皮带、吊袜带、高统靴、皮鞭。
罗伯特清晨早早上路了。他受到莫娜的指点,知道哪里有手枪卖:在“马匹新市场”旁边的购物中心后面,离汉堡警察打靶场不远。在埃德的汽车后行李箱里藏有各种武器,从圆珠笔形手枪到冲锋枪。埃德的理论是:胆敢在警察眼皮底下做这种生意的人就不会被发觉。
这时,埃德正把各种花色的巧克力球形糕点和油炸小点心推到一边,让罗伯特开开眼。罗伯特随便抓起一把比利时造的FN手枪,九毫米口径,半自动。
“这家伙拿在手里真舒服。”他说。
“这一把好得很。”埃德点头。
“多少钱?”
“一千四。”
“这么贵!”罗伯特嚷嚷,“对我——鲁迪·克朗佐夫的儿子——也这么贵?”
“嗬!”埃德说,“那就一千二吧。最低价。”
“九百。更多我身边也没有。”
“我算服了你啦。我赔本了!”
埃德从箱内拿出一个备用弹仓和两百发子弹。罗伯特付了九百马克。
“现在你自以为是个硬派小子啦?”他身后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罗伯特猛然转身。父亲气得直打哆嗦。
“一把手枪并不能把你变成硬派小子。你,还是个小挨揍的。这类人我见得多了,他们有枪也会吓得屁滚尿流。”他一把夺下罗伯特手里的枪(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你以为一扣扳机就硬气啦?你真这样想?每天六点钟起床,老老实实谋生,这才叫硬气。我尊重这样的人。”
埃德掩饰不住狞笑。罗伯特脸色煞白。他默默转过身,气得浑身发抖,步履沉重,只得走开,却不意在下一栋楼房的转角处同卡琳撞了个满怀。
“您在这干嘛?”罗伯特惊异,叫嚷。
“噢,只是、只是吸点新鲜空气。”卡琳撒谎,其实是苏加尔派他来保护罗伯特。
鲁迪等儿子在视线里一消失就转身面对埃德。
“多少钱?”
“七百。”埃德回答。
“放屁,五百,一分也不能多。”
“我算服了你啦。我赔本了!”埃德唉声叹气。
鲁迪从衣服口袋里摸出赌博用的纸牌,“想赚点儿不?”他狡诈地问埃德。
埃德虽然叹气,却又抵挡不住同“色子鲁迪”赌一盘的诱惑。
“三明治”保尔在中国餐馆找到格拉夫时,一把夺掉了鲁迪·克朗佐夫手里新买来的手枪。坦雅和“耳语者”同坐在桌边。格拉夫从头到脚打量着鲁迪。
“如果说你忧愁,情绪低落,这我理解;但是你拿着枪来,想侮辱我么?”
鲁迪心乱如麻。他从未想过要侮辱格拉夫,他尊重他,认为他是个很理智的人物。
格拉夫语气平静,继续往下说:“有人向你的儿子开枪,你就捉摸是我的人躲在幕后操纵。”
坦雅瞧着公公,有些惊异。她是第一次听见公公当众说出人们只在私下议论的事。他真是犯罪团伙的头头吗?
“假定是我的人开枪,”他又说,“那就必中无疑了。”
鲁迪·克朗佐夫精心地选择词句:“我怀疑一个人是很准的,总是八九不离十。”
他打量着“耳语者”,“耳语者”在椅子上很不自在,挪来挪去,甚至情愿忘掉迄今发生的一切。格拉夫盯着他,觉得这家伙真有点奇怪。
鲁迪起身,从桌面上探过身子对格拉夫说:“假如我儿子遭遇不测,比如挨石头袭击、被汽车压死、被子弹打死或被匕首刺死,那我一定要逮住肇事的罪犯,什么也休想保他,我要杀杀他个尸骨难收!什么也阻挡不了我,休想!”
格拉夫对此话印象颇深,看着鲁迪说:“我们所有的人与该死的枪击事件无关,我敢拍胸脯!”然后他又压低嗓门说,“当然啦,我也不得不自问,你怎么会想到我要对你的儿子做手脚呢。也许是你的良心变坏了吧!倒是你儿子的口供导致我儿子进了班房!”
“我不准他这样。”鲁迪·克朗佐夫直来直去。
“那就叫他改变证词,”格拉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他爸。”说罢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问题成堆,债台高筑,债务必定使你每况愈下。难道你暴富了,对我的帮助不屑一顾?”
“当然,”鲁迪微笑,“我是百万富翁,只是不愿露富罢了。要显示我有那么多钱,实在难为情啊。”
“那为何要制造额外的麻烦?你的儿子为何不改变证词?”
“他是个好小伙子,”鲁迪答道,“十分开通,但也很顽固。”
格拉夫怒火中烧,把刀叉扔到盘子里。
“你就对付不了自己的儿子?”
鲁迪双唇紧闭。
“要么他现在改证词,要么我打断他的脊梁骨!”格拉夫压低嗓门,“也可能打断你的,明白吗?你听着,到那时什么也别想阻挡我灭了你们,叫你们尸骨难收,明白吗?”
他也精心选择与对方一样的表达方式。双方彼此言明,必要时将采取何种行动。双方也心知肚明,对方的威胁并非空话,而是当真的。双方失和,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就在人们喝午后咖啡,“金短褂”和罗莎丽开始“上班”之际,有两部中档客车在希尔歇的那幢楼前停下来,从车上下来了几个穿西装的男士。一辆运家具的车已装好一半,是一个五口之家的家具。这幢楼的住户全部收到了解除租约的通知。他们大多数在城郊都有了置换的住所。
男士们开始检查房屋,他们是城市重建问题专家。
爱尔娜·哈姆丝朝莎洛特这边走来,手里抱着猫,神情抑郁。
“这是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像一枚假币。”莎洛特问候领养老金的爱尔娜。
“新房主要赶我们走呢。”爱尔娜诉苦。
“这只是谣传。”莎洛特安慰道。那老太只顾伤心地摇头。
“我在这楼里住了差不多五十年呀。我同我的赫尔曼在这里过得很快活,可现在我要搬到新住宅去,那儿一个人也不认识;这里,我可以到楼上的人家去坐坐。哪怕锁上房门也不感到孤独啊。”
住宅区的突然变化也成了格拉夫那个位于易北河大街的办公室里的话题。就在他们想开车去吃晚饭的时候,一个圣保利老住户代表团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人要对格拉夫倾诉自己的忧愁和痛苦,格拉夫仔细地倾听,“耳语者”不停地记录。
还有不少坏消息。越来越多的贩毒犯在圣保利做起“生意”来了。他们在学校、幼儿园和托儿所前面转悠。喧闹的青年成群结队地走街串巷,辱骂行人,打破窗玻璃,朝房门撒尿。IEG公司购买的各幢楼房情况最糟糕。楼道里打破的灯没有更换。黑暗的走廊里有人袭击租房者,甚至威胁他们说,倘若他们不搬走,更凶恶的事在等着他们。警察对这类恶行束手无策。
“你不帮忙,我们就得搬走了,格拉夫!”上访者中有人说,情绪颇为沮丧。
“请诸位忍耐,”格拉夫说,“你们的房子,我手下的人绝不会弃之不顾。我们还要教训那帮毒贩。”
他打发走上访者,独自一个留在办公室里,陷入沉思。坦雅进来了。她忘不掉午餐时的谈话。公公真的是谋害克朗佐夫之子的幕后策划者吗?
“这些人家不愿再住在圣保利了。”格拉夫喃喃自语。
“你是最后的主管人。”坦雅审视格拉夫,“可要当心呀。”听话音好像是她在提醒公公也要注意自己灵魂的得救。
格拉夫沉默。
“鲁迪·克朗佐夫为什么猜想是你指使人对他儿子开枪呢?”她冷不丁问了一句。
“他知道,我想要他的房子,扩建我们的‘爱神中心’。”
坦雅在思考什么:“如果不是你,又不是你手下的人……”
格拉夫听出她的话音分明是怀疑他,感到伤心。
“……那么到底是谁朝小伙子开的枪呢?”坦雅继续说。
公公耸了耸肩膀。“耳语者”面部毫无表情。“谁有兴趣干掉这类人呢?”
有时小小偶然会酿成大事,这大事有好有坏。比如,格拉夫的小孙子把玩具熊忘在他的办公室里了。格拉夫本来已经出门,但这时又不得不踅回来帮孙子找心爱的玩具,否则小家伙不肯回家。
大楼里黑糊糊的。他上楼梯时,突然听到“耳语者”说话的声音,遂轻手轻脚走近,从门缝里窥见“耳语者”正在打电话。
“他又同克朗佐夫见了面,是在今天中午,”格拉夫听见他说,“要他的儿子改变证词。我想,小伙子大概会改口的。看来克朗佐夫不会善罢甘休,对他儿子开枪也没吓倒他。”
格拉夫屏息静听。毫无疑问,“耳语者”背叛了他。他信任这个人,抬举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却欺骗他。格拉夫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很伤心。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耳语者”变心易主呢?他不再相信格拉夫能在红灯区保持权势?他想错了,这点格拉夫会给大家显示的,但首先要弄明白“耳语者”到底是给谁打电话。毫无疑问,就是这家伙受人指使对克朗佐夫之子开了枪。
格拉夫回到儿媳妇和孙子身边还在不断思索。小孙子大发牛脾气,因为爷爷没有找到玩具。于是,叫“三明治”保尔四处翻找,弄得响声震天。
罗伯特黄昏时分回到“蓝香蕉”,卡琳依旧与他寸步不离。恰好这时,尤丽雅在夜总会门前下了出租车,不料受到一个矮墩墩的男人故意碰撞。那家伙从下等酒吧里出来,嘴里酒气熏天。
“我喜欢你,甜妞儿,”他口齿不清,像含着个大萝卜,“跟我走吧,我请你喝香槟!”
“请别打扰我。”尤丽雅一面说,一面想摆脱他。
醉鬼紧紧拉住她不放,同她纠缠,抱着她要亲嘴,还说:“真正的男子汉买过你吗?”
“克朗佐夫先生!”尤丽雅使出浑身力气高喊。
罗伯特急忙赶来,正要抓醉鬼,岂料这个胖家伙对他来了个扫荡脚,他就猛然栽倒在石头街面上了。
“就你这么个软蛋?”醉鬼讥笑。
“鲁迪·克朗佐夫。”尤丽雅一个劲儿呼喊。
醉鬼不禁一惊,立即放开她,还一面道歉,一面举起双手。罗伯特重新振作起来,在地上费劲地找眼镜。“金短褂”和罗莎丽从容地走过来。
醉鬼一时收敛了气焰,结结巴巴地说:“你是鲁迪·克朗佐夫的一只‘小猫’?这我不知道啊!”
“现在你知道了,”“金短褂”带着齿音鄙视地说,“快滚!”
“我只不过……”醉鬼欲言又止。
“别说屁话了。你要再胡闹,苏加尔会把你的十个指头全部折断!”罗莎丽吼叫。
“知道了!”醉鬼说。
“知道就好。”“金短褂”说。
“谢谢,”醉鬼低三下四,“谢谢,我这就走,行了吧?”
醉鬼胆战心惊地走了。尤丽雅扶罗伯特起身。她感到很诧异,叫一声鲁迪·克朗佐夫的名字竟能遇难呈祥。罗伯特不要她扶,有些不高兴。卡琳匆匆回屋时瞧见罗伯特沮丧的样子,很替他担心。
鲁迪·克朗佐夫担任筹划中的表演节目的艺术指导。他和苏加尔聘请了几名泰国舞女。这些舞女貌美,有舞蹈才能,而且对每晚四十马克的酬金也很满意。
罗伯特在厨房,同无线电商人谈生意。他要购买新的音响设备。这时,女演员们在外面走廊和楼道里正准备进行第一次彩排。到处可见演员服装,衣架上挂得满满的。卡琳身着查拉·里昂德尔的服装,围上羽毛围巾,嗵嗵嗵地下楼,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莎洛特协助泰国舞女着装,衣服全是紧身而透明的。
“你知道我的问题在哪儿?”卡琳问,马上又自答,“静脉曲张。”
“那就涂上颜色,”莎洛特出了个点子,“别人还以为是脚链呢。”
“脚链——纵向的?”卡琳奇怪。
卡琳起身从莎洛特身边走过,旋又上到二楼。尤丽雅出现在她自己的房门口。但见她新的发式,贴上长睫毛,带着熠熠生辉的耳环,嘴唇涂得鲜红鲜红。她的形象完全变了。
“新的化妆品?”卡琳惊异地问尤丽雅,“自己买的?”
“今天上午买的。”尤丽雅点头。别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她颇为得意。
“破费不少吧,是不是?”卡琳沉吟,“女人怎样美容化妆才不致饿死呢?”
他弯腰拾起几件服装。尤丽雅最后一次审视自己的镜子里的姿容,连自己也感到陌生了,同时又惊叹这容貌竟如此娇媚动人。她期盼鲁迪·克朗佐夫也会这样注视她,并且因为这期盼而高兴。她为何在危急中只喊他,只向他求救?对这种感情她不知为何恼恨起来。她为何只想到他的名字?她想到醉鬼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面部表情,不禁莞尔。鲁迪·克朗佐夫在圣保利真是个人物,这样的男子汉她从未遇到过。她记不清什么时候读过这样一句话:权势生情欲。这在此人身上得到了应验。
鲁迪·克朗佐夫在楼梯间秘藏新买的手枪。尤丽雅一直等到卡琳拿着服装在酒吧间消失,才同鲁迪说话。
“谢谢,克朗佐夫先生!”
“谢什么?”他抬头凝望,不觉一惊,“嗬,您真漂亮!”
尤丽雅嫣然一笑。
“为什么谢?”
“您保护了我。”
“我?我不明白。”
尤丽雅倏然消失在通往舞台的更衣室走廊里。鲁迪朝她的背影微笑。不久,彩排开始,他仔细聆听尤丽雅的歌唱,一面陷入沉思。她唱得精彩,动作也美,真是魅力无限,可是总好像还欠缺点什么——像汤里缺盐,缺少色情火花,那煽情的、调情的、时刻点燃观众激情的色情火花。
“她的性感顶多像我姑妈下垂的乳房。”米琦鄙夷道。
“是啊,”苏加尔一边嘀咕,一边碰了碰鲁迪,“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鲁迪思量着。
稍顷,他说:“她这样的女孩刚刚到圣保利,现在正四处张望呢——往后就会越来越辣,懂吗?”
“不。”苏加尔说。
“叫她搞一下性自慰节目!”鲁迪耳语。
“她才不肯呢!”苏加尔像打赌似的。
米琦咯咯发笑:“嗯,她和自己性交,总不会不干吧!”
尤丽雅一曲终了,凝视鲁迪,满怀着期待。鲁迪信步朝她走过去,请她与他并排坐在舞台边缘上。
罗伯特这时选定了新的音响设备,环绕立体声,全自动控制,也可以用手工操作,方便可靠,是最精良的设备。
“三万四千马克,包括安装费。”无线电商人说,“这样您就有一套放心的设备了!”
价格不菲,但“蓝香蕉”又急需——从根本上说,它还需要新装演、新墙纸和新厕所,总之,需要整体翻修。
“可以分期付款吗?”罗伯特顺便问。
“不可以,克朗佐夫先生。”无线电商人拒绝,“上次还欠八千马克呢!”
“我们马上一起还清。”
苏加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厨房,在面包上涂黄油。商人也没有受苏加尔的影响而改变拒绝的态度。
“很遗憾,克朗佐夫先生,”他说,“您父亲的承诺实在太多了。”
大厅里传来大声的讨论,打断了这里的商谈。
尤丽雅惊叫:“您真要这样吗?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手淫?”
“不,”鲁迪平静地答道,“说什么呀,您只是把下面脱掉,此外不干别的!这又何妨?从来没做过吗?”
尤丽雅茫然四顾,大家都瞧着她。
无线电商人趁这个难得的时机匆匆告辞,从后门走了。
苏加尔挽住罗伯特的胳臂。
“你父亲同意你留下了,但是有一个条件。”
“这我知道,”罗伯特耳语,“他去过格拉夫那里吗?”
“不管你看见什么,也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应该告发别人。”
“咱们又要嚼舌头争辩吗?对我来说,这个话题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不作伪证。”罗伯特摇头。
苏加尔叹气。
“你要把大伙儿都毁了吗?”他有些绝望。
罗伯特没有搭理,只是睁大眼睛朝厅内看。尤丽雅坐在舞台上,一只手在两腿之间游动,另一只手捏揉着乳房,同时发出轻微的呻吟。苏加尔也看舞台。尤丽雅的呼吸急迫了,继而喘息,双目紧闭,身体后仰,直到头部着地。她的手指搓揉动作越来越快,最后突然爆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喊。苏加尔点头,对此,他真是始料未及呢。
就在当晚,鲁迪·克朗佐夫、苏加尔和尤丽雅在楼梯上相遇。罗伯特在演出结束后回房间了。一场夏季的暴风雨肆虐全城,大雨如注,湿漉漉的树叶急速地掠过街面,雷声隆隆,电光闪闪。
“您还要外出?”当鲁迪走过尤丽雅身边时,尤丽雅问。
“有个掷色小聚会,”鲁迪避开她,“我不想错过。”
“您又要掷色子?”尤丽雅担忧。
他点点头:“现在到了情况起变化的时候。总会时来运转的。”他转身欲走。
“您如果需要钱,”尤丽雅快人快语,“我姐姐给我留了一些。”
苏加尔竖起耳朵,克朗佐夫给他做了个手势,叫他下去。他悻悻地离开了。他们俩听到下面大门关上了,鲁迪·克朗佐夫才说:
“你真好,女孩。可是我不要,谢谢。我们会成功的,还有,刚才搞得真不赖。”
“您指我的节目?”
“真把我给熏倒啦。”
“是嘛,那就好。”尤丽雅莞尔一笑,“我羞得无地自容呢!”
“用不着。这就行了,因为您那样……那样……”他一时语塞。
她两眼紧紧地盯着他,似乎有所期待,蓦然说道:“您知道我现在要什么吗?”
“什么?”
“夜间告别吻。”
鲁迪迟疑了一会儿,就在她的脸颊上温存地吻了一下。尤丽雅失望。
“这就完了?这不是吻,是小吻。”
“嗬,”鲁迪说,“是我自以为是,还是你在同我调情?”
她扮了个鬼脸:“您的观察能力是惊人的。”
“就是说,你在调戏我。”他站在门当中。
“不。”
“不?”
“不,我想,我要弄你上床。天啊!”她咯咯地笑起来,同时以手掩目,旋又瞅他,“你从来没想到过?”
他点头算是回答:“那我现在就老是想着!”
她慢慢悠悠地走近。“那你就做呀,”她轻言细语,“做呀!外面下雨,昏黑一片——还能干什么呢?”
“倘若事情是另外的样子,”他稍作迟疑,“我就马上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他打开夜总会大门,苏加尔正在瓢泼大雨中恭候。他唉气叹气地踅了回来。
“那么,你需要一个内行人的夜间告别吻?”
“一定要。”
“就像我们圣保利式的吻?”
“是的。”
“完完全全、透透彻彻的?”
“当然!”尤丽雅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那好吧。”鲁迪·克朗佐夫双手搂着她柔吻。她的一双玉臂抱着他的脖颈,她的舌头焦急地寻觅他的嘴唇。不料,他猛然推开她,匆忙而逃。尤丽雅目送他走掉,愕然。
她没有发觉罗伯特从房间里出来,偶尔瞧见了这场好戏。罗伯特神不守舍,低头凝视,狠咬自己的手,似乎因痛苦而想叫喊,继而怒不可遏,使劲地踢墙,踢啊,踢啊。
脱衣舞表演(一)
暴风雨正在他们的头顶呼啸。旧货车的刮水器不停地刮掉瓢泼的雨水。苏加尔和鲁迪并排坐在车内,两人似乎各想各的心事,在不长的行车途中一直保持缄默,直到苏加尔突然冒出一句:“表演厅的座位必须重新刷漆,墙纸也要更换。”
“咱们不要拿尤丽雅的钱。”鲁迪断然说道。
“假如她愿给,为什么不拿?”
“不。”鲁迪语气坚决。
“你喜欢她,是吗?”与其说苏加尔在问,还不如说在肯定。
“我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是畅销货呢,真美呀。”鲁迪笑了,但是很快换了个话题,想知道苏加尔是否同罗伯特谈过。
“毫无希望。”苏加尔说。苏加尔认为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一个德性:顽固。
“格拉夫说,朝小家伙开枪,绝不是他手下的人所为。”鲁迪·克朗佐夫说。
“你相信他?”苏加尔一面反问,一面停车。他们站在无线电商店前,那个商人正要关门打烊。
苏加尔下车,绕过载货平板,朝无线电商人走去。
“哈啰,苏加尔。”商人有些惊奇。
“有人想同你聊聊。”
“现在?我没空!”
无线电商人想朝他的小轿车走去。
“您还是抽出点时间为好。”苏加尔冷冷地说。
鲁迪·克朗佐夫此刻下了车。
“他妈的,以后,世界上一切时间都是你的了。”苏加尔不高兴,“你死了,所有的时间就都是你的了。”
商人吓了一跳。
“克朗佐夫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等着您道歉。您过于怠慢了他。”苏加尔说,一面揉手指。商人见到苏加尔的双手,就像家兔见到蛇一般。
鲁迪对商人默视。
商人蓦然心悸。鲁迪·克朗佐夫的表情叫人毫不怀疑,他是下了决心的。
“请两位等等!”商人乞求。
“不,”苏加尔说,“现在您听着。在圣保利,鲁迪·克朗佐夫的话至今还是管用的。”
商人这才明白,此前他在“蓝香蕉”有些放肆。他怎么能叫鲁迪·克朗佐夫付现钞呢?而且说话口气也不对啊!所以,他结巴着答应明天一早就把新的音响设备运去安装,而且价格特别便宜。
“等您手头宽裕了再付钱,行吧,克朗佐夫先生?”他怀着敬畏脱帽,“别见怪,克朗佐夫先生!”
鲁迪到现在一声没吭。
商人告辞。鲁迪·克朗佐夫和苏加尔这时大笑,笑得简直要把肚子里的一切都喷出来。
尤丽雅坐在打开的窗户边等候。雨小了,风还在屋角处狂啸。她瞧见货车拐进了海伦大街,便一跃而起,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匆忙走到房门边。她身着睡衣,透明得像一丝不挂。她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遂打开房门。
他惊奇地打量着尤丽雅。尤丽雅说:“我正想去洗个澡。”声音有些打飘儿。
鲁迪离她更近了:“你这儿有酒喝吗?”
猛然,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她闻到他的呼吸,察觉他的手在她的两腿之间游动,然后谨慎地把他推开。
“我求你现在别进来,”她声音有点沙哑,“因为我不想同你有什么关系。我认为这是摆脱你的最可靠办法。你是这样搞游戏的,我说得对吗?”
“游戏规则是可以改变的。”
一扇门突然“啪”地响了。他飞快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尤丽雅目送他走开。罗伯特睡眼惺忪,踢踢嗒嗒地穿过走廊去厕所,这时瞅着尤丽雅,也不打招呼,愤怒的眼神又朝父亲刚才溜进去的那扇门看。
对于拘押待审的人来说,一般生活条件比判了刑的苦一些。这不仅仅因为家人的探视以及个人的自由被严格限制,而且还因为几乎所有被拘留的人到了某个时候总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白无辜,对事实上的清白无辜也会产生怀疑。马克斯得知父亲来探视很高兴,失望的是坦雅没有一起来。
“小儿子好吧?”他问。
“他感冒了,他天天都在问你。”父亲答道。
“罗伯特怎么样?他到底撤不撤回证词?”他急着问这问那。
父亲坐在空荡荡的探视室里的硬椅上,一动不动。
“相信我吧。”他语气安详。
“监狱里有很多传说,”马克斯凄苦地说,“人们说,这个城区的所有人越来越不尊重你了。”
父亲躲避他的目光。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你是国王!”马克斯嚷嚷。
格拉夫紧闭双唇,欠身挨近儿子,小声说:
“咱们要当心,要非常当心。”
看守进来了,格拉夫飞快地塞了一张纸币给他,他受之无愧。
“请您帮个忙,让我们单独再呆一会儿。”
看守出去了,格拉夫重新落座,微笑。
“律师对我们的处境很谅解!”
格拉夫继续说:“有句中国谚语,叫做‘朋友之敌是我友’。并不是克朗佐夫在搞我们。”
“那么是谁?”马克斯有些惊奇。
“IEG公司的猪猡们。”
马克斯根本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你到底怎么啦?”他叫嚷,“你为什么胆战心惊?为什么不反击?”
“你就是恨敌人,也要小心才是。”父亲压低嗓门,教训儿子,“仇恨会损害判断能力!仇恨使人盲目!懂我的意思吗?”
“懂。”马克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懂”。
“真懂了?”
“懂了。”
“咱们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格拉夫声音很轻,“对方的办法层出不穷。我想,IEG是国际上‘洗钱’行动的组成部分。菲舍尔只是个傀儡罢了,幕后操纵者才危险,非常危险!”他深吸一口气,“‘耳语者’同咱们耍两面派手法。我知道他出卖了咱们。”
“出卖给谁?”马克斯茫然。
这连格拉夫也不知道,他只好耸耸肩。
“他为自己的未来着想。群鹰已在盘旋。”他说得言简意赅。
罗伯特正想洗澡,忽然听到可怕的叫喊。这喊声使海伦大街的旅游者、商人、购物的家庭主妇、游手好闲者和老鸨们全都停止了各自的行为,一个个呆若木鸡。叫喊声来自对面那幢楼房,它尖厉刺耳,穿透力强,简直深入骨髓。
罗伯特急忙打开窗,他瞧见尤丽雅也把窗户打开了。对面大楼的大门前聚集着受惊的人群。肥胖的罗莎丽果断地冲进楼里,不一会儿又冲了出来,面无血色。
靠养老金过活的爱尔娜有一只心爱的猫,可这只猫被人钉死在她的居室的门上了。居民们猜想,这可耻的恶行准是新房主为了迫使住房解除租约而采取的粗暴方法。究竟何人所为,无人具体知道。
爱尔娜在马路上哭,紧紧抱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死猫。这只猫叫丽斯白特,是她晚年钟爱和关照的惟一生物。现在猫死了,她就独自一人了。莎洛特尽管忙得不可开交,仍旧出来安慰她的女友,夺下她手里的死猫,带她进“蓝香蕉”,让她喝了一杯咖啡和满满一杯法国康亚克产的葡萄酒,让她恢复平静。
“蓝香蕉”夜总会首场演出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再过几天,人们将会传说:“鲁迪·克朗佐夫又显山露水了。”标语牌已在红灯区到处悬挂。
大伙儿累得几乎不能动弹,体力难支。鲁迪·克朗佐夫是个永不停歇的驯兽者。他孜孜不倦地驱赶着他的动物,而且大多用皮鞭,很少用甜食逗引。他认为尤丽雅的舞蹈仍嫌死板,泰国妞儿们缺乏热辣,一会儿说灯光不够亮,一会儿又说太暗。罗伯特觉得父亲颇怪异,他哪儿来这么大的精气神呢?
此外,父亲还是红灯区的仲裁者,总有人来请他调解纠纷和寻求妥协办法。最近,妓女们为争夺地盘常常发生争吵,原因是红灯区内到处在盖房,人行道变得狭窄了。“金短褂”同一名占了她地盘的年轻妓女发生口角,为此,鲁迪·克朗佐夫中断了排练,把两个“马路天使”招到桌边。
“你不懂我们这儿是如何运作的。”他对“金短褂”的竞争对手说。
“就是不懂。”年轻的小姐厚着脸皮说。
“你叫玛丽娅是吧?看着我,玛丽娅,站在‘蓝香蕉’前面赚钱,你有三种可能性:一种是正确的,一种是错误的——还有一种是我的!”
“知道了。”玛丽娅心里不踏实。
他的眼神把她镇住了。
“但愿你知道。”
“行了,我站到下一个拐角的地方去!”玛丽娅自知理屈,一下了收敛了气焰。
“金短褂”得意洋洋,微笑。
“现在,你们好调转屁股走啦!”克朗佐夫又是叫嚷又是拍巴掌,“我们还要排练呢。”
莫娜旁听了一会儿“调解”,同时给克朗佐夫痉挛的后颈窝按摩,但克朗佐夫根本不理她,所以她恶毒地朝尤丽雅瞪了一眼。尤丽雅坐在舞台边缘上,精疲力竭的样子。
夜里,尤丽雅和鲁迪拖着疲惫之躯爬上楼梯。
“难道你只知道干活?”尤丽雅突然问,有点冒犯的意味。
“我必须让夜总会重新红火起来。”鲁迪说,“有几个人要靠它吃饭啊。你认为什么比干活更重要呢?”
“没什么。”尤丽雅口是心非。
鲁迪想到厨房去。
“为什么莫娜……”尤丽雅冷不丁冒出一句。
“怎么?”
“为什么偏偏莫娜重要?”
“她给我按摩头颈,消除麻烦!”
“那我呢?”
“也许我要找你麻烦!”他微微一笑,正要凑近她,可是,冲厕所的水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尤丽雅悄无声息地闪进屋里。罗伯特来到走廊,走过父亲身边连看也不看一眼。苏加尔在走廊另一端瞧着父子俩。
“鲁迪,你知道‘烦恼’这个字是怎么写的吗?”他关切地问道,“它以大写的J开头①!”
①“尤丽雅”这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为J。
鲁迪毫无反应。苏加尔丢下鲁迪,进洗澡间去了。
第二天傍晚,罗伯特应邀去菲舍尔博士家。他高兴能再次见到心仪的干爹并暂时告别圣保利。蕾吉娜·菲舍尔要他十八点钟左右到。于是,他身着最好的西服,手拿花束准备上路。
米琦发觉小伙子今天衣冠楚楚。罗伯特在楼前碰到苏加尔和波兰舞女松雅。苏加尔把屋顶阁楼租给了松雅,他们都需要赚每一分钱。苏加尔这时正好对她说,她当然可以把任何客人从演出大厅带到阁楼来,也可以用内部电话向酒吧要饮料,但必须是她本人付饮料钱,这一点得特别注意。如果嫖客付饮料费,那么,根据法律就意味着他们怂恿卖淫。
“注意,是你付钱,而不是他。”苏加尔着重对波兰小姐说,然后调头问罗伯特,“你有什么安排?”
罗伯特不搭理,跨上自行车就走。苏加尔吹一声口哨,差遣一个拳击手当罗伯特的保镖。可怜的小伙子此刻没有想到去干爹那里会费这么多周折。
罗伯特发现尤丽雅时已经晚了。他试图到街对面去躲避,却被她挡住去路,只得从自行车上下来。
“罗伯特!为什么咱们不一起排练了?”尤丽雅问。
“一切都正常了呀!”罗伯特搪塞。
“我的表演你看都不看。”
他耸耸肩膀。
“我不再使你感兴趣了?”尤丽雅卖弄风情。
“当然,”罗伯特赶忙要走,“我忙得要死。我——我现在有事啊。”
“是吗?”她不信,“咱们能坦率地谈一次吗?”
她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最近几天,她察觉罗伯特总是默默地拒绝她。
“当然,但现在不行。”
“我有一个感觉:你躲我。”
罗伯特摇头。
“我不想谈这事。”他话语生硬。
“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呢?
他盯着她:“我最近看出来,我父亲同你……”他不往下说了。
尤丽雅赧颜。她不知他看出了多少苗头,只好说:“噢。”
“是吧?”罗伯特点头,责备她。
“你父亲是个给人印象深刻的男人。”尤丽雅度过尴尬的片刻,就这样为自己辩解。
“我很难有这种感觉。”罗伯特拎起自行车。
“罗伯特!”她柔声叫他,抬眼凝视他,恳求他。
“你用不着辩解。”他脱口而出,再次跃上自行车,尤丽雅紧追不舍。坐在阳台上织毛线的卡琳和米琦这时站起来,想把马路上发生的这一幕看得更加真切。尤丽雅紧紧揪住罗伯特。
“我根本不想给你添痛苦!”她说得很恳切,同时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他认为这已经很够意思了,遂紧紧拥抱她,使劲儿把舌头顶进她的齿间,旋又突然让她呆立在那里。
“这下苏加尔肯定要给我吃苦头了。”他说,跨上车,猛力蹬着走了。
尤丽雅讶然,一直目送他在下一幢楼的转角处消失。那个如影随形的拳击手匆忙出动。他不能让罗伯特从眼皮底下溜掉,追他追得直喘粗气。
“卡琳,你说呢,”米琦激动地说,“这个小娼妇阴着哩,既同父亲,又同儿子!”
“罪过呀!”卡琳随声附和,真的有些愤愤不平了。
到了菲舍尔的寓所,罗伯特对那里的一切赞赏不已:具有浓郁学者气息的陈设,温馨安逸的家庭氛围,驾驭宾客的交际艺术,衣着潇洒、举止随和的男女嘉宾,给客人享用的螯虾和没有甜味的法国葡萄干,随处可见的富裕豪华以及罕见的高雅情趣。
“罗伯特!”蕾吉娜·菲舍尔说,“咱们有一些时候没见面了。”
“谢谢邀请。”他喜形于色。
“喂,体育迷,”曼弗雷德·菲舍尔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想喝点什么?”
蕾吉娜朝那边餐橱指了指:“你看要吃点螯虾么——味道真不错!”
“我尝过了。”罗伯特接着问学友拉尔斯的近况,“他怎么样?”
“我正想问你呢。你音信杳无,”蕾吉娜抱怨道,“两个多星期没来电话了,曼弗雷德很不放心……”
曼弗雷德拉着他一起去见客人。
罗伯特不得不与那些有权有势的经济界大亨、银行家和政治家们握手,曼弗雷德还在建筑界和经济界的市政委员们面前介绍了他。
突然间,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弄得他心猿意马。她留半长不短的直发,身材优美,勾魂摄魄。曼弗雷德·菲舍尔察觉出了他的眼神。
“美女,对吧?电视台记者,叫奥尔嘉。她的伴侣是IEG公司的经理。不过,她的伴侣是经常变动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他话里有话,接着便介绍他同奥尔嘉·德米琦相讽。后者嫣然一笑,一面打量着他。
蕾吉娜·菲舍尔挽住丈夫的胳膊:“我可以绑架他一会儿吗?”
她当然可以,银行家马丁·施密特·韦贝尔到了。人们相互热烈问候。罗伯特本来很想同女记者聊聊,可是他不知聊什么好。
“这房子真漂亮,是吗?”奥尔嘉对他微笑,“装演得富有学者情趣。”
“这是我的第二个家。”罗伯特变得轻松多了。
“真值得羡慕啊。”那位滑头滑脑的IEG公司经理插话说。这人一开始就对罗伯特不怎么热情,与奥尔嘉刚好相反。
“菲舍尔博士的儿子和我在寄宿中学时就相当熟悉了。假期中,他经常邀请我到他家做客。”他想让交谈继续下去。
“您在大学学法律?”女记者问,“菲舍尔博士是您的光辉榜样吧?”话中略带讽刺。
“是的,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律师。”罗伯特微微一笑。
曼弗雷德·菲舍尔走过来,一脸的凝重,面对干儿子。
“那次对你的袭击,”他说,“真是可怕!”
“您怎么知道的?”罗伯特有些惊奇。
伦茨插话:“您听着,这在圣保利已成了人们的日常谈资了。我要是您,就会赶紧离开的。赶上第二次袭击,您也许就没有这样走运了。”
罗伯特自问,这位先生为何也知道这件事呢?他突然觉得必须提高警惕。
“一旦‘蓝香蕉’有了新节目,我父亲在生意上渡过了难关,我就继续读书去。”他说。
“这话我听起来顺耳,像音乐一样。”律师说,但是又心神不定地朝着施密特·韦贝尔看。
倘若克朗佐夫能把新的节目搬上舞台,他就无需再卖房子了,这会使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及其幕后人物很不高兴。
鲁迪·克朗佐夫不懂什么叫开恩,日夜同舞女们排练着。卡琳揽镜自照,在脸上挑剔。
“我的模样像酸奶,”他叹气道,“灯光使化妆过的黑眼圈根本看不出来了。”
“他们俩是不是早就同居了?”尤丽雅问。一面朝鲁迪·克朗佐夫看看。
“谁?莫娜和鲁迪?”卡琳问,“有一阵子了。鲁迪你是知道的:他做自己想要做的事;而她呢,她做他想要的。”
“那就是伟大的爱情喽?”
“天呀!”卡琳鄙夷不屑,“伟大的爱情?”他朗笑,“对这事期望不要过高,这也许就是人生的关键所在了!”他审视她,继而按摩自己的假乳。
尤丽雅粲然微笑。她是挑剔型女人,不过,被她选中的男人无不给她造成沉重不堪的生活负担。她发觉卡琳还在看她。
“心痛?”她问。
“乳房又痛了。”卡琳悲叹。
“做一次手术要多少钱?”
“大约一万。”
“我可以借给你。我姐姐留给我一些。”尤丽雅微笑。
卡琳无言以对。
“会好的,没问题!”尤丽雅快人快语。
她忽然发觉莫娜在瞅她。音乐开始了,卡琳登台开始边唱边舞,歌曲名《爱是罪过吗?》。
还没唱几个节拍,他那长及踝骨的裙子就缠结不清了。
“地板太滑!太危险!”他很气恼,嚷嚷。
莎洛特向米琦招手,要她过来。
“得有人告诉他才行。”她说悄悄话。
“告诉他什么?”
“就说这节目真他妈的胡扯蛋!什么乌七八糟的!”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尤丽雅正想脱掉演出服,鲁迪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他锁上门,将她紧紧拥在胸前亲吻。
“你疯啦?外面的人会知道的!”她喘息道。
鲁迪·克朗佐夫抚摸着她的脖颈,双手在她那薄如蝉翼的衣服上游动,在她的双肩和背上摩挲,同时轻柔地吻她那雪白的脖颈。尤丽雅倚墙而立,情绪愈益激动,遂把嘴唇紧贴他的嘴唇,身体紧贴他的身体。两人气喘吁吁,一同坍倒在地。当他进入她的体内,她不禁小声呻吟起来。
蓦然,火光闪烁,大地颤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条海伦大街震惊了。窗玻璃碎裂,墙砖瓦片自天而降,火光冲天,人们纷纷从居室来到大街上,呆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一筹莫展。爱尔娜老太的屋里冒出浓烟。消防车急速赶到了。
“失火啦,对面失火啦!”米琦在楼道里呼喊,“噢,整幢楼房一片火海!”
尤丽雅和鲁迪·克朗佐夫如棒打的鸳鸯,惊慌分开,穿上皱皱巴巴的衣裳从更衣室里飞一般地冲出来,莫娜、米琦和莎洛特挡住他们的去路。莫娜马上就明白他们干的好事了,强忍着泪水。尤丽雅慌乱,低头呆看地面。穿高跟鞋的莫娜转身奔出去了。莎洛特瞅着鲁迪,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厌恶。
银行家和律师两人来到阳台上。施密特·韦贝尔明白无误地提醒站在对面的律师菲舍尔,不搞到克朗佐夫的房子,他和他的伙伴就会很失望。话音里分明是威胁。
“真该死,克朗佐夫的房子就这么重要?”曼弗雷德·菲舍尔情绪有些激动。
银污家冷漠,神色凛然。
“我们给您提过条件,符合条件才给您贷款的。”语气咄咄逼人,“您是否忘记了,对IEG公司的贷款是同这些条件紧密相连的?您还是向克朗佐夫提买房的事吧!”
“他不愿卖。”曼弗雷德·菲舍尔说。
“您挑选一个人去教训教训那把老骨头!”
菲舍尔望着他,不明所以。
“怎么教训?”他问。
“叫他放聪明点。”银行家说罢便要回屋去。
“您的意见——吓唬吓唬他?”菲舍尔追问不舍,“他还是不卖怎么办?”
银行家沉默,朝华灯璀璨的豪华客厅久久注视。宾客们在那里悠闲踱步,呷着美酒,趁兴闲谈。他看见蕾吉娜放下电话,朝伦茨走过去并对他耳语什么,伦茨马上就匆忙离开女主人朝大门走去了。奥尔嘉同时也离开了小克朗佐夫。伦茨一下子变得紧张而激动了。
“这条汉子可不是虫啊,不是脚一踩就死的!”菲舍尔突然嚷了起来,一副黔驴技穷的样子。如果要那个人像对付拉雅娜那样再搞一次谋杀,他是不会同意的。拉雅娜死后,他一直像是在噩梦中度日。他怎能再这样冒险呢!
施密特·韦贝尔冷冷地瞅着他,觉得这家伙变得越来越捉摸不定了,必须对他密切注意。情况紧急。
爱尔娜老太神奇地捡回了一条命。她的脸被烟熏黑了,她仍然感到震惊。在一小群记者的摄影灯光中,消防急救人员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着她,从激动的人群和废墟中朝救护车走去。一位急救医生给她测脉搏。莎洛特和卡琳在担架的另一边走着。
“住房炸飞了!”莎洛特哭泣。
“煤气特别危险,整个圣保利都可能灭绝呀。”卡琳说。
这时已传出最离奇的谣言,说爱尔娜老太自杀未遂,原因是她在法院判决的当晚收到了解除租约的通知,于是打开了煤气开关。
爱尔娜被推到急救车里了。这辆车旁边停着一辆大客车,IEG公司经理伦茨从车上走下来。在场的记者们立即把话筒塞到他鼻子底下。人们现在也就知道谁是房主了。记者们提出各种问题,对伦茨“狂轰滥炸”。其中一个问题是:把老人们从习惯了的环境中赶走,您该作何感想呢?老练的经理巧舌如簧,善于应对:
“当然,发生这样的事是令人遗憾的,可是,房子急需修缮,房顶像瑞士奶酪一样了。”
奥尔嘉也下了车,端详着伦茨。“金短褂”插话了,以显示自己的重要:
“最近刮大风,许多瓦块掉下来。我总是站在那里!”
救护车慢慢启动开走了。伦茨双手一摊:
“安全方面出现纰漏,危及住户。”他朝旁边瞥了“金短褂”一眼,“IEG公司受房主委托,采取较为复杂的做法,现在已有备用的房屋了。这就是说,万事俱备,完全可以避免失去理智的行为。”
在“蓝香蕉”夜总会前面,泪水涟涟的莫娜挣脱鲁迪·克朗佐夫走了。他想拦她,苏加尔挡住了他的去路。
“非要这样不可吗?”
“你别管,苏加尔!”鲁迪叽里咕噜埋怨。
“你就不能把你那玩艺儿留在牛棚马圈里?”
“我搞哪个女人,不搞哪个女人,关你屁事!”鲁迪吼道,“你又没同我结婚,是吗?”
他盛怒,把苏加尔朝旁边一推,进屋去了。
罗伯特骑自行车一直骑到雷佩尔班地铁车站。那个跟踪他的拳击手没骑自行车,就只好乘地铁。此前他不断奔跑,现在好恢复一点元气了。
在发出异味的地下铁道里,吸毒者们躺在呕吐的秽物中。喜欢夜生活的人们从这些衣衫褴褛者身边匆匆走过,嗤之以鼻。时下,红灯区这样的人已为数不少。
罗伯特拎起自行车,越过一个“行尸走肉”的头顶。他突然认出这个人来了。
“拉尔斯!好家伙,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一直指望能碰到你啊。”他往日的同学口齿不清。
“为什么不打电话?”
“不想给你添麻烦呗。我的情况很糟。”
“你父母知道你在这儿吗?”罗伯特完全给弄糊涂了。
“我父母!”拉尔斯笑。
“我刚好从他们那里来!”罗伯特说。
“他们又在搞名人聚会,是吗?”拉尔斯勉力站起来,问道,“父亲又在搞交际——搞联络?搞这事,他可是行家,了不得。我的后妈……”
“我送你到他们那儿去。拉尔斯,他们必须知道呀!”罗伯特恳求。
“在他们那儿,我就得闷死,”拉尔斯浑身哆嗦,“憋死!”
“你发抖——感到很冷吧。”罗伯特判断。
“刚才,在黑暗中真不知往哪里瞎撞,好难受啊。”
拉尔斯说得慢慢腾腾,瞳孔像大头钉头那么大。
“在慕尼黑我根本没有看见你……”罗伯特未说完话。
“那时情况要好一些。”
罗伯特挽起他的手臂。“你要上哪儿?”拉尔斯问。
“去海港医院,你需要治疗!”
“我不能去,”拉尔斯耳语,“警察正找我呢。夜间,我撬门偷了几家药店。”
有这档子事?罗伯特拿不定主意了。假如他在夜里把一个吸毒的人——偏偏又是挚友——拖回家去,父亲会作何反应呢?他实在有些吃不准了。
苏加尔同鲁迪吵过后情绪低落,坐在院子里拉手风琴。其他人都回屋去了。
那位如影随形跟踪罗伯特的拳击手奔到后院,上气不接下气。
“他碰到一个吸毒的人,还把他带回来啦!”拳击手直言禀报。
“那又怎么样?”苏加尔问,“你没有教训教训那家伙?没动武?”
拳击手摇头。
“噢,他妈的!”苏加尔咋咋呼呼,一跃而起,飞奔进屋。
拉尔斯打着寒颤。罗伯特给他指了指自己的床铺。拉尔斯扯条被子里住自己,然后指指桌上的一块巧克力:
“我能吃吗?我真想!”说着就把半块塞进嘴里了。
“给你拿点面包来?”罗伯特问。他皱起鼻子,拉尔斯身上的气味真难闻。但拉尔斯自己对脏已经麻木了。“你最好睡前淋浴一下。你的模样可不怎么清爽。”
他领着朋友来到走廊里,但洗澡间已被人占用。罗伯特敲门,尤丽雅开门出来,也不看左右就回屋里,哭红了眼。就在此刻,苏加尔冲上楼梯,一把揪住拉尔斯的衣领。
“喂,怎么回事?你想干吗?”拉尔斯苦苦叫嚷。
罗伯特扑向苏加尔。
“你疯啦?”他朝苏加尔吼叫,“这是我的同学、朋友,从慕尼黑来的!”
苏加尔对这位朋友好生奇怪,终于松了手。
洗了个热水澡,拉尔斯又多少恢复了一点精神。罗伯特用手指尖提溜着他那些又脏又破的衣服,扔到房后的垃圾箱里了。朋友到了这步田地,令他惊诧莫名。拉尔斯的手臂上血痕累累,且多脓肿。他一发毒瘾,就必须在腘窝和齿龈下注射毒品,面临丧失整体健康的危险。这时,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冷得上下牙齿直打架,十分痛苦的样子。
“你就好好睡嘛。”罗伯特说。
“我很难受。”拉尔斯悲诉,一面用发抖的手指点了一支烟,“能借我一点钱吗?”他突然问,“只是临时借用,会还你的——我必须买一包!”
“我去买,”罗伯特说,并没有想到要拉尔斯付钱,“哪儿能买到这东西呢?”
拉尔斯马上叫他去一个地下赌馆,就在罗伯特发现他的那个地铁站附近。这种买卖可以在桌面上进行,绝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就好像罗伯特告诉他,买一包糖果似的。只不过,这糖果由非常细小的、像醋一样褐色的小晶体组成,为增加分量掺入了奶粉,每克八十马克。
罗伯特没有发觉“耳语者”同大力士和塔赞一起坐在一个小酒馆里。
现在,他瞅着朋友哆嗦的手把这东西注入静脉,神色依旧悲伤,但数秒钟后拉尔斯的面部表情就放松了,显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现在我好了。”他叹了一口气,“哎呀,我真蠢,谢谢,哎呀!”
他一头倒在枕上,飘飘欲仙,回忆着一幕幕美事。罗伯特起身看隔壁房里父亲是否睡了,但父亲的床上是空的。
两名来自乡下的嫖客开车捎上米琦和罗莎丽兜风,这次远足持续不到半小时。两个男人都是堂堂正正的一家之主,但每月要这样寻花问柳快活一次。他们在钱的问题上还算正派,并不斤斤计较。愚蠢的只是没有把两个女人送回家,而是让她们在海港附近下了车,正好在瓦尔特·格拉夫的渔业进出口公司对面。
米琦和罗莎丽没有想到偏偏在这里会遇到大力士和塔赞,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两条汉子正从汽车后行李箱内把裘皮大衣搬到格拉夫办公室旁边的一个黑糊糊的仓库去。米琦再仔细一看,发觉整车装着满满的貂皮和紫貂皮大衣,全是高雅名贵的商品。她突然认出了“耳语者”,这家伙正催促两个大块头赶快搬。毫无疑问,她们来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嗯,去做裘皮生意,大力士?”米琦问。
这个打手目光火辣辣地瞅她,非常可怕。米琦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哎,动手呀!”大力士吼道,“咱们动手呀,帮忙搬!”
俗话说:“跟着干,倒霉蛋。”四个人一起搬,一起藏,“耳语者”望风。塔赞对米琦看也不看一眼。两条汉子让两个女人唱主角,让她们来回疲于奔命。她们搬两趟,他们才搬一趟。“耳语者”扯了扯大力士的衣袖。
“过后她们走漏风声咋办?”
大力士呆视他,若有所思。“耳语者”交给他一沓厚厚的现钞。罗莎丽瞧着钞票,贪婪地舔舔嘴唇。
“钱!”她从牙缝挤出这个字,几乎听不清,但米琦已经会意了。
“耳语者”付钱后就飞快上车,一溜烟跑了。两个女人站在仓库前不知如何是好。大力士和塔赞在“咬耳朵”说话。稍顷,两人过来了。
“你过来,”大力士粗暴地抓住米琦的胳臂,“咱们快活快活。”
他把她拽到破旧的仓库后面。米琦听到塔赞和罗莎丽进了仓库。于是她就集中精力应付大力士,努力做到不出什么纰漏。她怕得不得了。
事毕,四人立于街灯的光照里。米琦感到自己身上很脏,只想快点回家,她确信罗莎丽也是这种心情。
“哎,两位俊男,”罗莎丽道,“也该付点钱吧。咱们侍候得不赖呀,你们也该表示表示了。”
米琦瞧见大力士手里的刀子闪着寒光,塔赞四个指头上已套上了打人的连环铜套,可街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力士的动作像猫一样灵活,向前跨出一步,举刀在罗莎丽的左腮帮上划了一个小口子,动作快捷得使人无法想像这是个大块头所为。罗莎丽用手捂脸,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瞧着手上粘乎乎的鲜血,她惊惧异常,旋即用肥胖的身躯冲击大力士,那动作使人想起升温的蒸汽压路机。米琦失声呼喊。塔赞挥拳,还没来得及出击,就被米琦踢中了睾丸,这家伙一下子蜷缩着跪在地上了。罗莎丽与米琦并肩战斗,为保命而战。罗莎丽殴打还在四处乱刺的大力士,像打肉搏战一样。米琦放下塔赞不管——那家伙痛得脸都扭曲了,跌跌撞撞地退到他的汽车里了——想夺下大力士手里的刀。她抓住他的手臂,把身体全部重量吊在他的手臂上。
米琦蓦然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大力士僵住不动了。几个小伙子沿着街向这边走来。
大力士将米琦推到一边,慌忙逃到塔赞的汽车上,随着轮胎发出尖锐刺耳的咯吱声,汽车像箭一样消逝在夜色里。
米琦想把肥胖的罗莎丽扶起来。
“好啦,起来!起来呀!你会好的。”米琦绝望地叫嚷,“罗莎丽,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小伙子们这时走到她们俩身边。
“我的天啊,瞧她们这模样。”其中的一个边笑边说。
罗莎丽喘息着,缩成一团,米琦使劲儿摇她。
“坚持啊,罗莎丽,”她叫着,“你可不能死呀!那两个该死的家伙想害死你,办不到,猪猡,办不到!”罗莎丽此时已不再动弹,身体下面的石头上有一摊鲜血扩散开来。米琦见状不禁涕泪滂沱。小伙子一个个惊呆了,瞅着米琦,她手里抱着一动不动的罗莎丽。
清晨,鲁迪·克朗佐夫在尤丽雅身边醒来,想悄悄溜走,于是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踮着脚走到门边。
“你习惯于早起?”
她的声音使他猛然转过身来。
“不想吵醒你呀!”他说。
“就这么急着走?”她话里有点儿带刺,“过得不是挺美吗!”
“是呀,”他简短地说,“我也觉得是。”
“是吗?”她问,“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像夜晚那样——咱俩再……”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盯着她问。
尤丽雅耸耸肩。
“别害怕。我不再麻烦你啦。”她说。
鲁迪·克朗佐夫开门走了,尤丽雅闭上眼睛。[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该死的。”她用半大的声音骂了一句。
鲁迪·克朗佐夫这时在楼道上也同样骂了一句,不过尤丽雅听不到。
那个可以眺望易北河风光的餐厅这时尚未开门。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已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所以,当菲舍尔气喘吁吁跑来时,他就冲他发泄恼怒。
“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银行家忿忿然。
菲舍尔一面张口吸气,一边搜寻应付的词句,说他刚收到信使送来的专家对海伦大街建筑物本体的鉴定书。建筑物有些风化剥落。鉴定者建议保留旧的建筑本体,对整条海伦大街进行修葺。施密特·韦贝尔起初不相信。
“在财政紧张的情况下搞这事儿?”他问。
“我担心,咱们的计划会在有关当局碰壁。”律师说。
但是,对施密特·韦贝尔来说,不存在任何问题,只存在解决办法。
银行家说:“您还是把这荒唐的鉴定书收起来吧。”
他怎能收起来了事呢?毕竟,居民们眼睁睁看著有人大搞调查了。施密特·韦贝尔看出了他的顾虑。
“您是否想葬送您的整个计划,连同IEG公司?这鉴定我们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可以干我们想干的事,收起那份鉴定吧。”银行家压低嗓门威胁道。
就这么办。没有反驳的余地。
“克朗佐夫是否会设置障碍呢?”银行家附带问了一句。
刑警技术人员到现场调查取证的日子。一位敏感的警官。在大力士持刀几乎致人死命的地方——罗莎丽虽然还活着,但已破相,以后不可能再出卖色相了——现在仍可以看到血迹。莎洛特和尤丽雅陪伴米琦同刑警会面,以示道义上的支持。
“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刑警想了解肇事者。
“肯定是性欲反常的家伙!”米琦说。
她用眼角瞟了一下,发觉“耳语者”从那仓库出来并且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
“你没有认出是谁?”
米琦使劲儿摇头,同时朝“耳语者”所在的方向偷看一眼。
“他们搞了你们没有?”
“当然,”她说,“但是一分钱也没付。还有,他妈的,您跟一个从施密特当总理的时候起就没洗过澡的家伙上床试试!”
莎洛特这时偷偷朝那个破旧的仓库瞥了一眼,然后仔细察看门锁。米琦再次面对刑警。
“罗莎丽能挺住吧?她才四十岁呀。这个年纪死不得呀,是吗?”
刑警耸耸肩。莎洛特观察很仔细。
离首演只有三天了!鲁迪·克朗佐夫除了在通舞台的走道里同波兰舞女“疏通感情”,就再也无事可干了。
“小宝贝儿,你对这儿还有点陌生吧。”
“还行,”松雅说,“夜总会好,人也好。”
“是吗?你有点本事。”鲁迪·克朗佐夫点头。
“什么本事?”松雅问,“你是指我的乳房吧?”
鲁迪·克朗佐夫笑笑。
“过一会儿咱们去喝一杯,好吗?”他问。
尤丽雅侧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更衣。泰国舞女们的节目也排练完了。
鲁迪突然听见儿子在愤愤不平地说话。
“一切都不愉快,”罗伯特怒吼着,“表演全给我父亲糟踏了。”
鲁迪·克朗佐夫冲进演出大厅,挺立在罗伯特面前。
“这儿就你他妈的聪明?”他狂叫。
莎洛特从酒吧急忙赶过来。
“鲁迪!”她喊了一声,欲息事宁人,但为时已晚。
脱衣舞表演(二)
“剧场必须爆满才行,”鲁迪·克朗佐夫嚷叫,“观众座位上要劈里啪啦闹腾才行,否则就没戏。观众要的就是这些。”
“噢,不,”罗伯特语气平和,“这是你的情趣,糟糕的情趣。”
鲁迪·克朗佐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混账东西!你瞧瞧电视节目吧。讲情趣就要落空,没有屁股和乳房就要告吹!现在,电视里不是也有这些东西吗——过去检察官是要上门兴师问罪的。圣保利还怎么比得上?”说罢,他陡然发现了拉尔斯。“这是谁?”他很敏感地问。
“慕尼黑来的同学,”罗伯特冷冷地说,“他在我们这里住几天。我昨天碰到他的。”
“希望不会感到不便吧,克朗佐夫先生?”拉尔斯有些腼腆地问道。
“当然不会!”鲁迪唧唧咕咕,“你毕竟先问了我,这就好!”
罗伯特匆匆瞥了父亲一眼,然后就转头出去了,拉尔斯尾随其后。
“这家伙总是不肯参与搞这些东西!”鲁迪对着儿子的背影说。尤丽雅口渴来到吧台边,喝了一杯水,听见鲁迪在说儿子:“不肯参与搞娱乐!”
“哼,这岂止是一种娱乐!”她尖刻地评论道,“听起来像在布道。”
松雅上了舞台,尤丽雅飞快地朝她瞪了一眼。
“你怎么不上?”鲁迪说,一面打量尤丽雅,“你怎么啦?今天来月经了?”
“你是了解我的呀!”尤丽雅说。
“干嘛装出这副面孔?你有事就说嘛,别让我猜不透。”
尤而雅发火,晃着脑袋:“你根本不懂得女人。她们一个月有那么几天,其余的日子就该快快活活的。”
他试图让步。
“嗨,”他用和缓的声调说,“我想,咱们是朋友呀!”
“不,”她断然说,“咱们不是朋友。像你这类孬种算不上,顶多是个追女人的情种。”
她把杯子往台子上“啪”地一顿,匆匆回到更衣室。
鲁迪叹息,跟在她后面。出众的女主角“蓝香蕉”请不起,特别是在首演之前请不起。尤丽雅不知趣,拒不要鲁迪为了和解而送的礼物——一枚小巧漂亮的胸针,蓝色的夜蛾形状,上面嵌有一颗颗小宝石。
“你疯啦?”尤丽雅把礼物推到一边,“咱们不是要节约每一分钱么,不,我不要,拿回去。”
“我又不能用它换钱呀,”他说,“就拿着吧!”
“这东西难道是偷来的?”尤丽雅问。
“一个朋友卖给我的,很便宜。就别发脾气啦,无缘无故的。”他有点神经紧张。
“我不是可以收买的。”尤丽雅背过身去。
“谁要收买你?”
尤丽雅呼啦一下用手把胸针扫到桌下。鲁迪揪住她,气得浑身哆嗦。
“现在你好好听着:咱们既然苟合了几次,你也就没有什么架子好摆了。汗水一干,就什么都忘了,懂吗?”
“滚你的,滚!”尤丽雅怒吼。
鲁迪笑了。
“世上女人多的是。”他说着就出去了。
“男人也多的是,”尤丽雅嚷嚷,“特别是年轻的!”
鲁迪在外面走廊上突然驻足,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后悔自己刚才为何要那样?尤丽雅说的都是实话。尤丽雅呢,这时也惊慌地用手捂嘴,意识到自己的言行过火了,但是已无法收回。
鲁迪听见卡琳在台上排练,听见他在问天问地,爱是否是罪恶。那声音听上去不能给人些许安慰。
当晚,米琦和莎洛特没有来吃晚饭。米琦在医院里打电话询问受重伤的罗莎丽的病情,得知她病情稳定后就同莎洛特回到那可怕的出事地方,顾不上极度害怕,也顾不上去想昨夜发生的事。两人来到格拉夫进出口公司的仓库前,天已经黑了,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四周阒寂无人。
早晨当刑警向米琦询问情况时,莎洛特已仔细察看了仓库后门的安全锁,并找到了一根铁撬棒。这时,她像个行家里手那样撬锁,三两下就撬开了。米琦因为害怕也因为冷而浑身发抖,但是她渴盼着复仇,即对大力士加害于罗莎丽和她本人的恶行复仇,遂毅然决然先于莎洛特进入仓库,在黑暗中摸索寻找那个堆放着珍贵裘皮大衣的集装箱。两人喘息着,在疑心听到某种声响时也总是抑制着恐惧心理,开始把那些盗窃来的商品一件件拉出来。
苏加尔在“蓝香蕉”夜总会前面装饰着橱窗,窗内宣告了夜总会重新开业,表演由鲁迪·克朗佐夫编导的最新节目。鲁迪又在孜孜不倦地排练了。暗中佩服父亲的精力与严谨的罗伯特发现尤丽雅和鲁迪形同陌路,两人甚至避免目光的交流。尤丽雅排练一个鲁迪为她设计的新式脱衣舞节目,但这次罗伯特一反常态,没有对节目持批评态度。
卡琳充分利用空出来的舞台久久地练唱他的歌曲。
“他越练越糟。”鲁迪·克朗佐夫轻声叹气。
罗伯特并不同情父亲。
“你吊起了他的胃口,”他说,“现在你该对他明说了。”
卡琳的节目练得没完没了。尤丽雅饮用了一种人参强身剂。
“根本没有必要。”尤丽雅转身对罗伯特说,“今天,医院同他约定了乳房开刀的日期,正好是首演那一天。”
鲁迪怪模怪样地笑:“那他就不能登台喽?”
尤丽雅故意不看他。
“他要是推迟开刀呢?”罗伯特问。
“外科大夫要在这一天之后旅行两个月。反正他是这么对我说的。”尤丽雅说。
“哎呀,这可是个好消息!”鲁迪想拥抱尤丽雅,却遭到对方冷冷的拒绝。罗伯特思忖,让他们俩单独呆在一起岂不更好,于是出去了。
苏加尔、莎洛特和米琦坐在楼梯间密谈,俨如一次紧急会议。
“皮衣放在格拉夫的仓库内?”苏加尔正好在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
“格拉夫干的好事,我从来也没想到他是窝主。”米琦感到奇怪。
“你们又把皮衣取出来了?”苏加尔似乎不可理解。
米琦双目炯然,说道:
“这可是一大笔钱呀。保险公司拿到这批货,就要付我们百分之三十的钱呢。”
可以明显听到苏加尔长舒了一口气。她们俩此前没有征得苏加尔的同意就动用了苏加尔的货车。这时,苏加尔摇头。
“你们抢劫了抢劫犯——你们现在怕他们吧?”
“算你看出来了。”莎洛特说。
“大力士要是抓到你才高兴呢。”苏加尔凝视米琦,“那家伙可阴险呢。”
米琦没有搭腔,因为这时尤丽雅从演出厅出来,上楼回房里去,米琦和莎洛特朝旁边挪了挪,给她让道。尤丽雅刚走,鲁迪又来了。这三个人立刻鸦雀无声。可以听见尤丽雅在楼上的脚步声。鲁迪匆匆朝上一瞥,旋即转身重返大厅。罗伯特这时终于明白了米琦和莎洛特所干的事。
“你们干了啥事儿?”他颇惊讶,想到出路只有一条,“赶快报案。大力士蹲了班房,就奈何你们不得了。”
苏加尔摇摇头。
“那家伙的狐朋狗友多的是,你告发他,他们就饶不了你!”
罗伯特一时哑口无言。
“罗莎丽出了院就急需钱用,她破了相呀。”米琦窃窃私语。
“旁边的爱尔娜老太也可以分到一点钱了。”莎洛特补充说。
“这样她们日后就不愁了!”米琦的话听起来信心十足。
“你还是想想自己的未来吧,否则,你就没有未来了。”苏加尔警告。
“我一无所有,”米琦顿了顿,凄苦地说下去,“一块无人耕种的土地,上面只长野草。现在,我总算处在关键位置上了,能行点善,也能报复一下那伙猪猡了。我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苏加尔!”她盯着苏加尔,一脸的严肃,“我一定要利用这次机会!”
翌日早上,格拉夫在办公室迎来一批可怕的客人。警车开来了,十二名警察下车蜂拥而至,但没有找到什么。格拉夫一直镇定自若,但“耳语者”在警官冷不防闯进办公室要求实施搜查的时候显得十分紧张,这没有逃过格拉夫的眼睛。
警察们又回到警车上。
“打扰了,请原谅。”这种结果使得警官十分尴尬。
格拉夫抬头朝办公桌匆匆看了一眼。
“您到底找什么?”他以一种不以为意的口气问。
“被盗的皮大衣,”警官答道,“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告诉我们的。”
“叫什么名字?”格拉夫险恶地微笑。
“没告诉名字。”警官回答,“即使匿名告发我们也得管。有人报告警察,在哪里可以找到皮大衣。”他在警帽上拍了拍说,“别见怪,格拉夫。”接着彬彬有礼地离开了办公室。
“耳语者”目送警官出去,心慌意乱。他们欲嫁祸于格拉夫的那批盗窃来的物品究竟到哪儿去了呢?他昨晚还确信皮大衣放在集装箱内,所以今天早晨匿名向警察告发了。
格拉夫转身面对他,递给他一个署名的文件夹。
“‘耳语者’呀,一个奇怪的开玩笑者告发了我们。这是怎么回事呢?”
“耳语者”毫无反应。格拉夫同他的儿媳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总有某个地方出了岔子。格拉夫根本不知道这些裘皮大衣与自己何干,惹得警察在他这里搜查。是否有人要给他栽赃呢?谁又把这批东西搞走了呢?格拉夫疲倦地揉着眼睛。“耳语者”刚才为何显得那么紧张呢?现在他为何还心乱如麻呢?格拉夫无论如何要弄清“耳语者”究竟为谁效命,那个“谁”又究竟有何企图。
最近几天,拉尔斯似乎已经复元,神情显得轻松了,脸色不像以前那样煞白和消瘦了。他不再向罗伯特借钱吸毒了,这使罗伯特很宽心。几天前,罗伯特在厨房里煞费苦心地算账时,有一种不祥的震惊感。父亲为首演投入的资金大大超过了自己的经济能力。尽管无线电商人提供的那套新的音响设备可以赊账——令人感到惊奇——但这钱到时候总得付,加上服装、设备、新的射光灯和大厅里新的椅子等大笔费用,罗伯特简直不敢汇总这数目。
米琦在他旁边给烤肉块加香料,莫娜则苦苦抱怨鲁迪不再同她讲话。米琦瞅着她,并不怜恤。
“你们在一起三年了,你指望他老是同你讲话呀,到了‘萧条’期啦!”
莫娜未及答话,苏加尔和鲁迪就拽着罗伯特的那位朋友突然闯了进来。拉尔斯大汗淋漓,苏加尔怒不可遏地说:
“咖啡壶里的钱他拿了。纸币都拿走了,只留下一点硬币。”
鲁迪指着吸毒者说:
“你朋友手脚不干净。”他又对罗伯特说,“我的古银币不翼而飞,照相机,还有你祖父的金扣子,都不见了!”
拉尔斯哭起来了。
“贵重的东西我都塞进口袋里了。”他抽泣着。
“也不问一声?”罗伯特惊奇。
“我需要钱呀,”拉尔斯嚎啕,“到了这一步,什么都顾不上了!”
莎洛特这时冲进厨房,显得激动不已。
“保险公司为这些貂皮大衣付了三万马克!”她滔滔不绝,“不赖呀,是吗?而且是现金,拿着挺舒坦的。”可谓喜气洋洋。
“千万别把钱放在这里呀。”苏加尔恶狠狠地瞟了拉尔斯一眼。后者依旧哭着,可怜巴巴,垂头丧气。
鲁迪对他的哭叫很反感,喝令他别嚎了,反正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了,算数!
莎洛特把一万马克汇到爱尔娜老太的账户上;罗莎丽得一万五千马克,她用这笔钱可在雷佩尔班租用一个小住处。
“还余五千马克。”苏加尔算计。
“是呀,米琦因为首演需要一件新连衣裙。”莎洛特轻声说,“还有我,要配上拎包,鞋子……”
尤丽雅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她笑了。
“我认为,这五千马克该你们拿,我不存幻想。”
鲁迪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他看见尤丽雅佩戴着他赠送的胸针。他用肘把仍在抽泣的拉尔斯捅到一边,说道:“世界还是世界,人还是人嘛。”
拉尔斯一下子露出高兴的表情。罗伯特把手搭在他肩上,带他出去了。拉尔斯沉默,小声哽咽着,对自己的不良嗜好感到羞愧。但他知道自己毒瘾很重,已不能自拔,一旦需要这东西还会再偷的。为了朋友,他惟一可做的事就是悄然离开此地,于是卷起睡袋,瞅准没人注意的时刻——人们在大厅排练——倏忽溜了出去。他不知何往,还是到老地方雷佩尔班地铁车站吧,在那里他会遇到其他瘾君子,也希望买到价廉的毒品。
他出去时没有关上后门。大厅里灯光突然熄灭。
“肯定又是该死的保险丝断了。”鲁迪喃喃地说,摸着黑去厨房找保险丝盒。整幢房子漆黑一团,他的胫骨多次碰到物件。蓦然,灯亮了,鲁迪转身,惊呆了:大力士站在他面前!这个打手不怀好意地微笑着,除了他之外,“耳语者”也大大咧咧地倚在厨房门上。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鲁迪的声音有些嘶哑,问道。
“耳语者”指了指后门。
“后门开着。这么晚了,太粗心啦,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乘虚而入吧。”他摇头晃脑,讥笑对方的轻率。
“以后我会留意的。”鲁迪说。他脑海中思绪翻腾:这两个家伙意欲何为?
“你如果以后想避免受惊吓,也该当心啊。”“耳语者”狞笑。
“你们想干什么?”鲁迪厉声问。
不等“耳语者”答话,大力士就提着棒球棍从鲁迪面前冲进表演厅。“米琦!”他狂叫,“这个婊子躲在哪里?”
尤丽雅和波兰舞女吓得直往后退。泰国舞女纷纷胆怯尖叫。
“米琦!”大力士一再怒吼。
鲁迪浑身打颤,想起米琦对他讲过她今晚的去向:到女裁缝那里去了。她为了首演要把新买来的连衣裙改宽一点儿,但愿她晚点回来。大力士开始在大厅内乱打乱砸,玻璃、镜子、新椅子和玻璃桌面部被他砸得稀巴烂,窗帘及饰物被他扯下,新安装好的音响设备也没能逃过他的猛力敲击。尤丽雅想要阻止他。
“住手!”她一声怒喝。可大力士出手很快,一下子就把她推倒在地上了。鲁迪急忙过来救援,不料“耳语者”从口袋里拔出手枪,对着他的鼻子说道:
“他怒气冲天,要他住手很难。米琦不该偷他的皮衣。”他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但是又装得不像。
尤丽雅挣扎着爬起来,眼瞅着大力士把他们最近几个星期修好弄好的东西全都破坏了,便不再感到害怕,只有满腔愤怒,接着对打手实施攻击,拳头似擂鼓一样落在他身上。大力士奇怪,看着她像看一只讨厌的苍蝇。尤丽雅盯着他那凶神恶煞的细长眼和苍白的麻脸,闻到他的汗臭和口臭,又蓄势后退,准备实施新一轮攻击。就在这当口儿,大力士疾如闪电地扬起手臂,手掌凶狠地砍中她的咽喉,使得她不能呼吸。她觉得大厅的灯光开始旋转起来,听见远处舞女们的尖叫和鲁迪呼唤她的名字。她想呼吸空气,但喉咙像被绳子勒住了似的,天旋地转得更快了。她喘息着,倒在地上,感到行将窒息而死,张大嘴巴,犹如濒临溺死的人。鲁迪听见她喉咙发出可怕的咕噜声,想赶过去帮助,但“耳语者”打开了手枪的保险,并且对他举枪。“耳语者”是个坐办公室的管理人员和会计,而非杀手。鲁迪发觉他的上唇已冒出细小的汗珠。显然,这里发生的一切非他所愿,他讨厌暴行。他持枪的手在发抖。他不会直截了当抠扳机。但是,鲁迪如果先动手,他也会开枪的。
大力士这时已冲到楼上,听得见他穿过走廊的脚步声以及打开所有房门的响声和寻找米琦的叫声。米琦骗了他,她把他偷来的皮衣又从格拉夫的仓库里偷出去交给保险公司了,并且得了一笔酬金。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否则以后在圣保利就没人把他当回事了。他要干掉她,向大家显显本事。当然了,这也是件痛苦的事。至于“耳语者”同克朗佐夫有什么打算,他才不管呢。他要的只是重树自己受损的声威。坐在缝纫机旁边的卡琳听见大力士在其他房间搜寻的声音,就飞快地躲进大橱里去了。
在“蓝香蕉”夜总会前停着那辆旧货车。罗伯特帮助苏加尔卸车,把整箱的啤酒、葡萄酒和香槟酒经后院搬到厨房去。他突然愣住,从窗户窥见父亲站在吧台边,“耳语者”立于父亲前面,背对着他们。鲁迪显然已发觉他们,用隐蔽的手势对他们发出警告。“耳语者”转身,罗伯特和苏加尔倏忽猫腰蹲下。
令鲁迪稍觉轻松的是尤丽雅又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依旧张大嘴巴吸气,用手揉着脖子。
这时,罗伯特跑过单行道,到马路上最近的电话亭去报警。刚才,他看到“耳语者”手里拿着枪。
他手指哆嗦着拨打警察局的电话。
“这里是汉堡市警察局。”电话那一端传来亲切的话语。
他未及答话就被人推到电话亭里面,一只手把电话机的叉簧按下了。罗伯特猛然转身,惊惧不已:“三明治”保尔站在他身后,并且把食指贴在嘴上,警告他别声张。
格拉夫在最近几周指使一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耳语者”盯梢,对此人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但是,他的这位亲密无间的助手和多年的心腹人物究竟把他卖给谁了,他至今还蒙在鼓里。“耳语者”虽不知自己的雇主在跟踪,但出入却格外谨慎。盯梢的人今晚终于发现了异常情况:“耳语者”同大力士——圣保利地区最凶恶的打手——在特奥·吐佩赌馆里碰头,然后两人溜进了鲁迪·克朗佐夫的屋子。格拉夫想探悉他们到那里去干什么,“耳语者”的幕后操纵者是谁,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对此,他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泰国舞女们和波兰舞女松雅呆望着那个端着手枪、脸色惨白的男子。她们简直被吓瘫了。
“我听说,你强迫儿子搞假证词?”“耳语者”摇头,以示指责,“可不能这样呀,老头儿!”
鲁迪·克朗佐夫感到诧异,望着对方发愣,他一直视此人为格拉夫的忠实助手啊。
“就是说,我的儿子继续控告马克斯·格拉夫,这样对你更好,是吗?”他微笑,“我一直以为你是替格拉夫效力的。‘耳语者’呀,格拉夫付钱给下属是不是太抠呀?”
“是有点抠,所以,还得独自谋生。”
枪口仍旧对着鲁迪。鲁迪茅塞顿开。当初,“耳语者”看见淡黄头发的陌生人将鲁迪推入海港潮水里,他并未受命于格拉夫而有所举动。谋图暗害鲁迪这件事,格拉夫根本没有染指,而鲁迪在这期间把怀疑对象搞错了。
“耳语者”端详他,一面扭曲着脸微笑。
“你是麻雀脑袋,现在才明白。”他只有举枪,别无他法。鲁迪·克朗佐夫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随时有可能向格拉夫告发他,所以必须干掉鲁迪。但是,抠扳机又不是轻易下得手的,至少比他想像的要难。黄豆大的汗珠直往衣领下淌,这有什么用呢,他必须克服胆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鲁迪胸膛,食指正待击发,可就在此刻,他被身后的响声惊得猛然回过头来。他此前并未注意尤丽雅,还以为大力士把她给“宰”了,岂料她溜进厨房,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刀子。“耳语者”又把手枪对着她,当然不是要杀她,只是叫她别多管闲事。这时,“三明治”保尔用棒球棍猛然打掉了他手中的枪,并且造成他手关节骨折。他疼痛难忍。
格拉夫冷不丁从厨房的暗处闪了出来,“耳语者”仓皇后退。他曾在噩梦中屡屡经历过这一可怕的时刻,也屡屡设想过,假如格拉夫发觉他背叛,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他在忠心为老头儿效命时也很怕他,怕他那冰冷的安详和凹陷眼眶内那极具穿透力的眼神。
鲁迪·克朗佐夫从抽屉里飞快地拿出手枪,顶住“耳语者”的后背。
“他妈的,你真以为我没有识破你的花招?”格拉夫问。
“耳语者”缩成一团。“三明治”保尔走到他面前,边狞笑边舞着棒子。这时,大力士摇晃着进了表演大厅。苏加尔把整个身体吊在这个大块头的后背上,拼命扭住他不放。大块头甩掉他,还猛击他的后颈窝,然后冲出大厅,逃到海伦大街上去了。在那里,他又与罗伯特撞了个满怀。他粗暴地将金丝雀似的罗伯特扒拉到一边。对“耳语者”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大伙儿都在看苏加尔,看罗伯特跌跌撞撞地进来,“耳语者”瞅准时机,猫腰朝他的手枪跃过去——手枪就在格拉夫的脚前——他差点就抓到枪了,只差一点儿。格拉夫朝这个叛徒的腹部猛戳一刀,旋又用力把刀子朝上拉,撕开了腹腔。女人们大呼小叫,尤丽雅用手掩面。“耳语者”哀叫一声倒地,一摊殷红的血在厨房地板上扩散开来。
“把这个臭小子弄走,”格拉夫命令贴身保镖,“扔到河里去,离圣保利远远的。”
“三明治”保尔俯身抓住死者的脚把他拖出厨房,地板上留下粘乎乎的斑斑血迹。波兰舞女松雅冲到吧台后面,倒一杯烧酒灌到嘴里,接着就呕吐起来。于是,手足无措的罗伯特走向父亲并拥抱他。苏加尔呻吟着,却也恢复了精神。尤丽雅瞅着父子俩激动不已。
“这些专事破坏的恶棍!”格拉夫叹息,一面举目四顾表演大厅,那里已是一片狼藉,“修复要花大钱呀。”
“我们是投了保的。”鲁迪·克朗佐夫耸耸肩,挣脱了儿子的拥抱。
“给所有的人发奖金了吗?准时发吗?”
“我希望是这样。”克朗佐夫苦笑。
卡琳心慌意乱地从格拉夫身边踉跄走过,格拉夫才在鲁迪对面坐下来。
“夜总会没有收益,何不把它贱卖了,鲁迪?”格拉夫凑近他,“我给你出个好价钱。你要是拒绝这一大堆钱,才是头脑不正常呢。”
鲁迪对破败的四周环视一眼。
“这是我们的家呀,”他平静地说,“是这里所有人的家呀。”
“你们再买个住所嘛。”格拉夫说,“你知道我想扩建‘爱神中心’。如果赚头大,咱们还可以再扩建呢!”
“你还没赚够呀,格拉夫?”鲁迪微笑。
“够可就太少了。”格拉夫说罢站起来,“你就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干点别的?在这里终老,真是一种可怕的想法!”
“人人都会变老,格拉夫。”鲁迪说的是大实话,“在哪里终老不都一样吗?”
尤丽雅在厨房里洗脸,张着大嘴喘气,靠在洗涤盆上。她的脖子还是很痛。波兰舞女松雅蹲在外面院子里,嘴上捂着一块手绢。
卡琳走到尤丽雅身边,想把尤丽雅借给他做手术的一万马克交给鲁迪。修复表演厅一定急需钱用。
“那么,你的手术呢?”尤丽雅感到奇怪。
卡琳打了一个拒绝的手势,表示手术可以推迟做:“为了演出,你们毕竟需要我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呀!我现在对你们不能弃之不顾啊!”
尤丽雅与他相拥,很感动。
格拉夫的豪华轿车停在“蓝香蕉”夜总会前面,一直没熄火。保镖们对马路采取了保安措施。格拉夫出门时还瞥了广告牌一眼,上面有尤丽雅的形象。
“非常标致,”他赞赏地点头,接着转头面对跟在身后的鲁迪,“她为你担忧,你看出来啦?”
“当然,”鲁迪回话,“她追我,发疯似的。”
“看样子,她还真喜欢你这个破老头儿。”
“这事我能应付。”鲁迪觉得谈论此事不妥,想换个话题,“谢谢你今晚的帮助。”
格拉夫正要上车,可是又突然停住不上了,说:
“我有一大堆问题,但是我慢慢认识到,这不仅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鲁迪点头。两人现在意识到,有某个人总希望他们相互斗起来。可惜,“耳语者”死得太快,不能向他们披露他到底为谁卖命。
“咱们得咬住大力士,同他好好聊聊。”格拉夫建议道,一面同鲁迪握手。
“关于你儿子的诉讼案,罗伯特会拒绝出庭作证的。”鲁迪忽然作出许诺,“我会叫他做到这一点。他不会老是强硬下去的,但他不会作伪证。”
格拉夫突然拥抱他。
“你我之间不再存有恶感。”格拉夫恳切地说,鲁迪点头附和。格拉夫上车走了。
罗伯特和苏加尔站在二楼敞开的窗户边,两人手里端着酒杯,他们对下面的情况都看见和听见了。苏加尔把胳臂搭在罗伯特的肩上。鲁迪在楼下目送轿车远去。尤丽雅出来凑在鲁迪身边,手臂勾着鲁迪的腰。她似乎感到有点冷,鲁迪就拉着她紧贴自己的身体。楼上,苏加尔关上窗户,接着向罗伯特祝酒。
“耳语者”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数天后,在一个大建筑工地上,一名吊车司机吊起一根粗大的水泥桩,发现灰色的桩下部沾有血污。
他们干了十八个小时艰苦至极的工作,也不知是怎么干完的,但毕竟干完了:苏加尔把他的拳击手们召集来帮忙;通知无线电商人修理好新的音响设备;把家具用胶粘牢;换好了镜子;让人把窗帘重新挂上。总之,在最短时间内把大力士破坏的一切修复好了。罗伯特甚至觉得,“蓝香蕉”比以前更美了。稍后,鲁迪·克朗佐夫又吩咐舞女们做最后一次排练。尤丽雅满怀期待,凝视着她们的导演。鲁迪点头。
尤丽雅欢呼雀跃,双手勾牢他的脖子。
首演可以举行了。不可避免的怯场也开始了。苏加尔和尤丽雅到酒吧里,苏加尔倒了一杯啤酒。
“给我也倒一杯。”尤丽雅一边请求苏加尔,一边在镜子里严格而挑剔地审视自己,“我的头发不合适。”她一下子显得无计可施,“我什么都试过了。”
她察觉鲁迪·克朗佐夫正疑惑地看她。
“唉,”她说,“头发卷得太过分了。”
“你,真叫人心烦!”鲁迪边说边笑,还给了她一吻。
米琦和莎洛特在楼梯间争论着。她们为了首演碰巧买了同样的连衣裙。可米琦这时认为,对于像莎洛特这样年纪的人来说,衣领开得太低了,也显得太年轻化了。莎洛特眼里噙着泪水,以立即搬出去相威胁,这房子她连一天也不想再住了。
首演的紧张促使莎洛特回忆起诸多可怕的事实。她感到不可理喻,也感到压抑,这些事情给她在海伦大街的晚年生活投下了阴影。她想起大力士的凶残,想起“耳语者”之死,想起“三明治”保尔把还在打哆嗦的死者往外拖,并且在厨房地板上留下殷红的鲜血,情景瘆人。她想起他们大伙儿一直处于死神威胁之下。现在,到了必须证明前几个星期全力以赴地工作是否值得的时候了。
首演的当晚,鲁迪·克朗佐夫亲自开灯,夜总会大门上方新的灯箱广告亮起来了。德文“蓝香蕉”被英文“蓝香蕉”取代,后者代表着新的表演节目。
海伦大街停满了汽车,红灯区名人仍在不断入场,他们都有花里胡哨、妖里妖气的妓女作陪。苏加尔为这些非同寻常的客人寻找座位。当然,也有许多内城来的猎奇者和富翁,他们要感受现场的“气氛”。入场券从莎洛特手里庄重地售出。使罗伯特惊奇的是年轻的女记者奥尔嘉也来了,只可惜她还带着IEG公司的经理伦茨。更有甚者,那位警官也挤了进来。他一如既往,衣服总有点皱皱巴巴,站在酒吧旁边——恰好是当时“耳语者”横尸之处——正喝着一杯烧酒,自然由夜总会付账。谁也不再注意他了。外面拐角处停了两部警车,从车上下来了一些警察,悄悄地在“蓝香蕉”周围布了岗哨,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鲁迪敲尤丽雅更衣室的门。他身穿一件大衣。尤丽雅把食指贴在嘴上,示意他不要吵醒卡琳,卡琳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
“他缝我们的服装忙了一整夜。”尤丽雅低语。
“别叫醒他,”鲁迪·克朗佐夫对尤丽雅耳语,“这样我们也许就不用演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了!”他做了个怪脸,笑着转头就走。尤丽雅奇怪,紧随他来到走廊上,顺手把更衣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你走呀?不呆在我们这里了?”
“我紧张得要死。”他坦白承认。
“那就该在地狱里呆一呆!”她嗔怒。
他自嘲地一笑,说:
“我不怕地狱,怕的是破产。”
尤丽雅简直不相信,在这关键性的傍晚他竟然将她扔在一边。他朝她走来了。
“嗨,我说,”他低语,“你保准成为大家眼里的女皇!”
尤丽雅双手抱住他的头颈。他推开她,凝视她,沉思着。“我还从来没有如此渴求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话音里流露出畏怯,“向上帝起誓,这是真心话。”
他转身走了。尤丽雅呆望着他远去,不知所措。他为何不呆在她身边?真是匪夷所思。今晚,她将首次在陌生的男人面前跳脱衣舞,她主要是为他、为他的夜总会才这样做啊!难道他不明白,这对于她又意味着什么?
阁楼上,那个淡黄头发的男子跪在丰腴的波兰舞女前面。他戴假发,上唇贴着假胡髭。此前他热情洋溢地称许松雅的美发及其温软的肌肤,而且还说动她在酒吧又要了一杯香槟。尽管松雅亲切地对这嫖客说,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但是嫖客把一张一千马克的纸币送到她的鼻子下,这钱实在太诱人了。为什么不要呢?再说,她要等到中间休息后才登台呢。
有人敲松雅的门。
“香槟酒。”是新聘用的女侍的声音。
松雅正欲开门,不料这嫖客却捷足先登,疾如闪电般从床上一跃而起,开了门。
“多少钱?”
松雅摇手阻止。苏加尔再三叮嘱过,千万要她自己付酒钱,而不是由嫖客付,否则意味着“助长卖淫”,法律里有这一条。但这个嫖客无所顾忌,把她推到一边。
“四百八十马克。”女侍说。
淡黄头发的男子付了款。
突然,房间里亮起了闪光灯。那位警官和一位带照相机的官员好似从天而降,站在屋内的地毯上。松雅方寸大乱。那警官用手把女侍推走,同时瞅见嫖客慌忙穿上西服。
“您助长卖淫。”警官宣称。松雅点头,她害怕听见警官说的这句话。“请出示您的证件。您有德国劳工许可证吗?”警官严厉地问道。
松雅冷不丁把警官推到一边,奔下楼梯,冲到苏加尔的臂弯里。苏加尔瞧见松雅热泪盈眶,接下来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旋又发觉紧跟她而来的警察和一个陌生人,立马便知道出了纰漏。但此刻,表演厅内已响起音乐,舞台投光灯已经亮起,幕布被照得亮光闪闪的,首演开始了。
对尤丽雅而言,已经不可能退缩,为什么要退缩呢?她要向世人证明她的能力;她要向拉雅娜证明她的能力——拉雅娜或许在某处仔细瞅她呢——她要向自己证明,她已成为另一个拉雅娜,而不再是过去那个在公众游泳池里游泳也感到羞涩的女孩了。她还非常愿意向鲁迪·克朗佐夫显示,她是值得渴慕的,她是美艳的。
尤丽雅深吸一口气便走上舞台。罗伯特站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冲着她笑,让她看见他的两个大拇指紧紧相抵,预祝她表演成功。然而,对这一切她只能在潜意识里有所感知了。登台音乐的开头几个节拍已经奏响,她走进射光灯那闪烁不定的光里。
她开始舞蹈,沉湎在极强的音乐节奏中,目光飞掠过那些屏息仰视她的男人:两鬓染霜的老者,目瞪口呆的壮汉,鄙夷不屑地打量她的精于此道者,女士们则目含妒意,笑中寓贬。尤丽雅让连衣裙从肩上滑落,她看出观众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她朝后一甩头,蓦然间觉察到自己的力量,这感觉令她欣慰至极。这一切没有逃过罗伯特的目光,不料,此刻一只沉重的手拍了拍罗伯特的肩。他转身,忽见警官立于自己面前。苏加尔在后台正气势汹汹地同警察争吵,因为警察欲带走松雅。
“你父亲克朗佐夫先生在哪儿?”警官问,“他不适宜经营这样的娱乐场所。我们要吊销他的营业许可证。”
“怎么回事?”罗伯特惊诧莫名。
“夜总会必须关门,就在今晚。请你关照,官员的指示必须服从!”
“怎么能这样呢!”罗伯特叫嚷,“不能啊!”
他转头朝尤丽雅看,她正跳得十分投入,观众鼓掌、吼叫。这使她激情似火,想更多地取悦观众。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那锤击似的节拍中,全身亢奋抖动。罗伯特惊异地发现身着制服的官员们从各个方向拥入大厅——初始观众并未察觉——他们开始清场了。
历练(一)
“蓝香蕉”夜总会骤然间警察群集。观众对尤丽雅的脱衣舞报以欣喜若狂的欢呼,欢呼声里又掺杂着对警察喝倒彩,因为警察要求观众离场并且粗暴地将他们朝出口的方向赶。尤丽雅不知所措,离开舞台。待她走进更衣室,在鼾声如雷的卡琳旁边发现一束美丽的玫瑰花时——找不到献花者的名片——她的表情才重新开朗起来。那警官在外面大厅里大耍威风。
“您不能这样呀!”罗伯特叫嚷着,强忍悲愤的泪水。
“我们不是在这儿闹着玩的,克朗佐夫先生。”警官回答他,一面指挥他的下属。
在挤得歪歪倒倒的恼怒的人群里出现了混乱,混乱中只有一个人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表情,此人就是伦茨。
“看样子我们大功告成啦。”他如释重负,拽着奥尔嘉奔向出口处。但奥尔嘉甩掉他,朝罗伯特挤过去。伦茨本想对她怒喝,但自己却被人流冲到海伦大街上。
“克朗佐夫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奥尔嘉嚷道,“表演为何中断?表演棒极了!”
罗伯特拉着奥尔嘉来到酒吧后面,三言两语告知了发生的事。警察因松雅而动怒,对此,奥尔嘉压根儿不理解。
“为何要吊销您的营业许可证?”她问罗伯特。
警察在外面开始用铁栏杆封锁通向表演厅的大门。
“请您离开大厅。”警官冲奥尔嘉说。
她翻白眼。俄顷,她对罗伯特说:
“我在本人主持的电视节目里报道这次表演和表演突然中断的经过吧!”她朝罗伯特点头,分明在给他打气。
“噢——太好了,谢谢。”罗伯特有所醒悟。
他瞅着她的背影,瞅着她匆匆而去并且用谎言欺骗警察得以穿过封锁线。她的情人在车边等她,有些不耐烦。现在,表演厅内只有苏加尔、米琦、莎洛特和波兰舞女松雅,大伙儿突然安静下来。松雅被他们丢在一边,坐在那里独自抽泣。她深感内疚,铸成大错,真该死。罗伯特不知道父亲上哪儿去了。苏加尔正在大门口同警官争吵呢。
“干这个难道违法吗?”
“假如我是个外国女人,没有居留许可和劳工许可,这是不允许的。”警官朝波兰舞女瞥了一眼,“这是违法的。免谈——关闭场地——完事!”
他就这样把苏加尔丢在那里不管了。莎洛特长叹。
“这是什么世道?”她问,问的是大家,“不可以爱,倒允许恨。你可以想恨谁就恨谁,但是爱不可以。为了爱,你需要国家批准!真不可思议!”
苏加尔瞧着警官的背影,来到莎洛特的桌边,说道:
“这个人神经不正常。我才不会把自己出卖给一个不合我胃口的人呢。”
“咱们不论干什么,结果都会一样:有人成心给咱们制造麻烦。”罗伯特轻言绷语,“有人拼命阻挠咱们成功。”
“而且还告发了我们,这是再清楚不过的!”苏加尔大声喊道,“别垂头丧气,营业执照咱们还会有的!”
尤丽雅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你演得真出色,”罗伯特说,“祝贺你!你成了轰动新闻!”
“真的?你们满意吗?”
“表演很受欢迎,”苏加尔点头,“绝对火爆。明天,至迟后天,夜总会将重新营业,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到时候,大家再瞧咱们的!”
这句话大可质疑,听起来像是在吹牛。卡琳此时踉跄着上了舞台。噢,卡琳!他们此前竟把他忘了个精光。他睡眼惺忪,感到惊奇。
“这是怎么啦?都演完了?观众呢?”他吼叫着。
“回家去了。”莎洛特答道。
“还有我模仿查拉·里昂德尔的节目呢!”
“你睡觉耽误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卡琳怏怏不乐。
尤丽雅想用手搂他,被他粗暴地挡回。
“你睡得死死的,像块石头!”莎洛特说。
“不幸中之大幸,人们都这么说。”米琦扮着怪脸笑。
卡琳涕泪纵横。
“你们怎么这样卑鄙!”他嚎叫起来,旋即边抽噎边冲向酒吧,企图借酒消愁。松雅擦干眼角的最后一滴眼泪,直视罗伯特。
“没有劳工许可,我必须回波兰,在波兰呆一阵子,然后再申请!”她一再重复警官对她讲过的话。
罗伯特懊恼,只顾抓头发。
“这可不成呀,假如节目重新演出,我们需要你呀!”
米琦的意见截然相反。
“她只会添麻烦!”她大发牛脾气。
“我要付香槟酒钱,真的,可是那人没有依我!”松稚气冲牛斗。
米琦学她的话:“我要付香槟酒钱,真的,可是那人没有依我!神经病!”
“你闭嘴,米琦。”苏加尔命令道。
“就没有一点办法了?”罗伯特问。
“没有了,”松雅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真遗憾。惟一的……”她一时说不下去,竟大哭起来,热泪滚滚。罗伯特凑近她问:
“你想说什么?”
“我必须结婚,同德国男人结婚!可是,怎样才能尽快找到一个无牵无挂的、未婚的?”
莎洛特、尤丽雅、米琦、苏加尔和罗伯特不置一词,只听见松雅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卡琳的欷歔、啜泣。卡琳又灌下一杯酒,然后“啪”的一声把酒杯往吧台上一顿,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转身瞧他。莎洛特、尤丽雅、米琦、苏加尔和罗伯特此刻的想法完全吻合。“她必须同一个德国男人结婚,找个无家室之累的未婚男子。”卡琳凝视他们,感到迷惘。
“你们傻乎乎地看什么?”
他们当中还无人敢对卡琳谈起共同的想法。这想法很有实效,有可能使波兰舞女留在德国和重新拿到营业执照。为此,卡琳——原名叫卡尔-海因茨——必须大大地超越自己的阴影,为大伙儿作出牺牲。
莫娜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鲁迪·克朗佐夫,他前脚走她就后腿跟到那里。他神色悒郁,坐在那个下等酒吧的吧台边。他想一醉方休便来此处,而且独自一人来。对于“蓝香蕉”首演半途夭折一事,他自然一无所知。
“你的女朋友怎么啦?”莫娜蹲在他身边,立即展开攻势,“你为什么不呆在她那里?是不是因为她在大庭广众中脱衣裤你受不了?所以你才情绪恶劣?”
同她闲聊或争执,鲁迪一概没有兴致。店主把一瓶开了盖的香槟送到他面前,可他并没有要过这酒。
“那边的两位愿意为你们付钱呢!”
“我要是想灌香槟,就自己付。”鲁迪喃喃地说,别转脑袋,发现了塔赞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
“你可不要拒绝我们的邀请哟,老头儿。这不是在糟践我们吗,老头儿?”陌生人的吆喝声响彻整个酒吧,把“老头儿”这个词说得重重的。
“把瓶子给我,”鲁迪·克朗佐夫对店主简短说,“杯子我不要。”
“要同我们碰杯吗,老头儿?你真好!”陪同塔赞的那个陌生人说。鲁迪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
“好吧,干杯!”鲁迪一边说一边就把酒浇到那两个人的头上,两人一动不动。“哎,怎么啦?你们屁股粘在椅子上啦?”他又在陌生人的脸上轻轻打了一巴掌,那汉子依旧不准备自卫。“没兴趣斗殴?没有?我本来想,你们是要斗一斗的,我想错了。”
店主退缩到这个邋遢小店最后面的角落里。鲁迪还在揍陌生人,耳光越掴越重。莫娜不忍继续目睹此情此景,遂起身逃离了酒店。鲁迪终于意识到要适可而止,不能再对两个汉子挑衅了。他悻悻地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马克扔在吧台上,随即晃晃悠悠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塔赞转身对店主说:
“您都看见了?请您给警察打电话。还要叫救护车。我的朋友急需医治。”
店主呆视塔赞,不知所以。直至塔赞挥拳猛击那位一动不动呆坐着的陪同者,那人便从酒吧的高脚凳上栽下来,颌骨骨折,骨折的声音令人心寒。
这一夜——首演半途而废之夜——在海伦大街这幢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心绪像过节一般欣喜,并且认为注定了她的成功,此人便是尤丽雅。但她一直不知道那玫瑰花束是谁献给她的。她希冀中的那个人——她对此人的行为举止现在恼怒无比——无疑是鲁迪·克朗佐夫。罗伯特站在她的居室门边,瞧见她把玫瑰浸了浸水。
“他根本没看表演?”她问道。
“关键时刻我父亲老是不在。”他细声细气地说,“我早就知道。”
罗伯特倏然显出凄苦悲凉、惘然若失的神情,以至于尤丽雅不得不走过去,柔情脉脉地抚摸他的头发。
“现在咱们来庆贺庆贺吧,”她说得干脆,“来!咱们完全有理由庆贺。咱们醉一回吧。今天下午我有点怯场,于是开了一瓶香槟,不过只喝了一杯。剩下的,咱们俩现在消灭它,行吗?”
她不等他回答就把他拖进房里。
在下面大厅里,莎洛特步卡琳后尘,纵情享用法国葡萄酒。松雅在重要场合酒量也很可观。苏加尔问,米琦为何在厨房里化妆。她的回答简单明了,就是重新与“金短褂”一起到墙边等嫖客。她至少在事后可以拿到一笔钱,那是十拿九稳的事。
“你可以干比这更好的事。”苏加尔边说边拦她。
“哼,这是我的职业,”米琦说,“别说三道四。有一次,有人挡我的道,也是张口就说:像你这样的女人必须用这种方式赚钱么?你知道这人是干啥的?”苏加尔耸耸肩。“掘墓人。”她说。
“大力士在外面东游西荡呢。”苏加尔警告。
“随他去!”米琦装出对大力士这个打手无所畏惧的样子。
“你替我担心?”她轻佻地问。
“大力士要是逮到一个女人,就会咬。没听说过?”
米琦摇头。“把她咬得鲜血淋漓,好像要吃她的肉似的。”
米琦打了个寒噤,继而冲苏加尔莞尔一笑。
“你就不能关照关照我?愿意关照吗?”
苏加尔狡黠地笑了。她呢,搔首弄姿更甚。
“我供养丈夫不成问题,收入不菲——因为我漂亮!”
“你岂止漂亮,”苏加尔被激怒了,“简直是美人儿!”
“想扫我的兴?”她娇滴滴地说。
“真正的美人儿!”
“这人头脑有点儿不正常!”米琦像演戏一样嚷嚷,“救命啊!”
罗伯特同一个他所崇拜的女子席地而坐,倚在她床边,享受在烛光里喝香槟的情趣。紧挨着她,闻她的香水味,这使他无限激动,心猿意马。有道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为你的成功,干!”他的嗓子眼儿犹如被绳子勒住了。
“为我们的成功!”尤丽雅回答。她有些醉了,手脚并用爬到她姐姐拉雅娜的半身照片前,对姐姐眨巴着眼说:
“今晚我的表演肯定不及你,但也不是很差劲。”尤丽雅咯咯发笑,又转身对罗伯特,“她老是跟我说舞台上特别刺激,今晚我第一次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再次滑到罗伯特身边,紧紧地偎依着他;罗伯特迟疑而胆怯,终于搂着她了。“在舞台上,在投光灯影里,我首次享受了做女人的乐趣,你懂吗?”她把脸伸到他面前。她醉了,极度快乐。“你懂得这个吗?”她问。
罗伯特欠身,温柔地吻她的香腮,她则抚摸他的双手。罗伯特一下子忍不住了:抓住她,狂吻她的唇,将舌头顶进她的嘴里。尤丽雅推开他,当然只是尽可能温柔地推。罗伯特轻轻喘息,两颊绯红,滚烫。
“这,”他讷讷地说,“我早就想做了。”
“我知道,”尤丽雅粲然一笑,但不温柔,“你爱过许多女孩?”
“当然啦,”罗伯特说得有点漫不经心,他看出她不相信,也就不想再吹牛,最后只好承认,“原来只爱过两个。”
尤丽雅再次抚摸他。罗伯特误解了她的柔情,拥抱她。两人在地上打滚。香槟酒瓶打翻了。尤丽雅摆脱了罗伯特,两手一摊。
“请原谅。”罗伯特呼吸滞重。
“我——我还没有到这一步。”她笑着,窘态毕露。
房间里一片寂静。为掩饰难堪,尤丽雅用手抠地板上的蜡。终于,罗伯特期期艾艾地说:
“有——有我不知道的原因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
“那么还有另一个人?”
尤丽雅一个劲儿摇头。“别把我弄得七荤八素的。”她低声请求。
“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说,那人就是我父亲!”罗伯特的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只有我,”尤丽雅低语,“只有我!”她一跃而起。
罗伯特盯着她。
“对我,你就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尤丽雅微微一笑。
“我很喜欢你。你还指望我什么呢?”
罗伯特沉默。尤丽雅重新坐到他身边,已注意保持距离,继而给他讲述自己同慕尼黑一个已婚男人的关系。那人叫克里斯托夫,她对他依旧没有忘怀。但她很失望,因为克里斯托夫为了孩子不想离婚。至于她自己曾经怀孕、打胎,她对罗伯特讳莫如深。
“我想,我应该对自己的生活进行一番整理,使得它有条不紊。”她伸手抓酒瓶,酒瓶却是空的。她的表情严肃。“后来又有你父亲。”她沉思,目光呆滞。
现在,她总算说出这样的话了,罗伯特感觉像是挨了重重一拳。尤丽雅抬眼凝视,察觉出他的失意、痛楚和爱被拒绝的折磨——这种折磨她知之甚稔——她爬到他身边,抚摸他,吻他;她也任他拥抱、紧压,感觉到他的亢奋和激情,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你现在走吧,这样更好一些。”她乞求道。
罗伯特抚摸她的脸颊,无限温存。
“你一定得走。”尤丽雅用手指揩他的前额。
“我知道。”罗伯特对她先亲昵抚摸,后再度搂抱。
“你必须马上走!”她果决地把他朝门口推。
她在走廊里又拥抱他一次。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两人惊骇,快速分开。
卡琳从浴室走出来。尤丽雅微笑,有点难为情。
“晚安。”卡琳直截了当地说。
尤丽雅满脸通红。罗伯特回到自己的房里。
“我们刚才是口渴。”尤丽雅像是在请求原谅似的,结结巴巴地做解释,“我有一瓶酒,在我房里。我们在那里——在那里匆忙喝了一杯。”
卡琳也像他们一样尴尬,匆忙走开了。
尤丽雅懊恼。他们并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却碰到了卡琳!
鲁迪·克朗佐夫发现了她。他倚在楼梯栏杆上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哎,什么呀,”尤丽雅说,“你躲到哪里去了?”
“怎么样了?”鲁迪问,她不知道他问的是不是首演。他站在楼道里多久了?
“总算问了一句,你真好。”她避而不答。
“你就说嘛。”他粗暴地命令道。
尤丽雅凝神注视对方:“你别想!”
“你一生气就魅力无穷。”鲁迪做着鬼脸笑,说话时舌头似乎不大灵便。
“你从哪儿来?”她问。他靠近她,双手捧着她的香腮。她皱起鼻子:“嗯,一股劣质烧酒味儿。”
“一个妞儿,人见人爱的妞儿,”他喃喃地说,“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是荡妇,正好是两者的混合物!”他突然转身,朝他的房间走去。
“谢谢美丽的玫瑰花束!”她朝他身后喊。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他惊异。
“没有送花人的名片!”
“那就是说,你拥有一个暗中崇拜你的人。他很慷慨,你应当高兴才是。”他的话音听起来是在反驳。
“你为何不坦率承认,花是你献的?”她再次试探。
鲁迪凝视她,目光锐利。
他冷漠地说:“把一个人——明显爱你的人——的事情弄坏,这不是我的作派!”
他不想多费口舌,便进了房,锁上门。尤丽雅呆望着,不明白他为何不拥抱她,不祝贺她粉墨登台的成功,不明白他这时为何不留在她这里与她共度良宵。对于他,她真是有如久旱之望云霓呀。
凌晨四点钟,海伦大街,格拉夫的“爱神中心”门前已经冷落。出租车司机赫尔曼·拉本打着呵欠。他想,他若回家,老婆早就睡了。但是与白天相比,他更喜欢夜间开车,觉得这个世界在夜间要平和些,至少马路上是这样。他打算把那边向他扬手的男士——身边带着一位女郎——送走就收班,今天开车已经十小时了。他停车让两位上来,正想问他们的去向,不料,突然感到一只皮手套箍住他的头颈,一个冰冷的金属物顶住他的头部,说时迟那时快,谁都没有听见无声手枪击发的声响。赫尔曼·拉本朝前倒下,当场毙命。
翌日,金秋十月罕见的好日子。这样的日子给德国北方人带来了好的心绪。再往后,灰蒙蒙、潮湿而寒冷的季节将要来临。阔叶上滴落闪着红光的露珠,过了上午十点钟,浓浓的晨雾散尽,强烈的阳光使温度升到二十度。酒吧和餐馆业主再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把桌椅搬到阳台上或人行道上。
金秋十月这段日子过得平平静静,以至于报纸的地方新闻栏目编辑都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文章来填充版面了。耸人听闻的犯罪?没有发生;政界丑闻?人们知之甚多;市政府也没有新闻;甚至连诸如辞退某个足球教练(或汉堡两大足球协会某个运动员十字韧带拉伤)的新闻也没有;来自警方的报导也是凤毛麟角:火车总站旁边发生持刀格斗;由于司机饮酒,造成两起交通事故(但无死亡)。但毕竟还是有一则离奇古怪的报导文章: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波斯勒医药股份有限公司”的一辆货车第三次被盗和被抢,显然是有人需要大量的医治头痛的药物,因为“波斯勒”这个分厂——留在红灯区内最后一家企业——只生产阿斯匹林衍生物产品。
这时,终于刊载了关于“爱神中心”大门前夜间杀人案的报导。瞬时,金秋的平静和悠闲不再。
当新闻记者立于“爱神中心”大门前,接尸车已到,摄影记者正在拍摄杀人现场时,格拉夫还一直蒙在鼓里。人们向他提出成串问题,进行轮番袭击,他听着真是惊诧不已。他总算明白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了,怀疑他杀害了那个出租车司机,该司机是要在审理他儿子的案件中提供证词的。
杀人的消息宛如野火迅速蔓延,海伦大街的居民都已知晓。经历了首演被中断的内疚和悔恨,这时“蓝香蕉”夜总会人们的情绪降到了最低点。波兰舞女神不守舍,呆视着咖啡杯,不吃一口东西;卡琳根本没有来吃早餐;莎洛特这么早就在喝法国葡萄酒了。
没有人肯明白说出众人对罗伯特的一致担心。他现在是惟一能指控马克斯·格拉夫谋杀拉雅娜的证人了。
鲁迪·克朗佐夫系上了一条领带。他旁边放着各种晨报。在几张照片上,尤丽雅喜形于色地冲着他笑。天啊,他们离成功不远了!他前思后想,考虑了一整夜:除了格拉夫,还有谁垂涎他的房子呢?出动警察是一个圈套,这毫无疑问,他无论如何要找格拉夫谈谈。
他一出房门就碰到尤丽雅,后者眼神忧郁而多疑,盯着他。
“你担心,是吗?或者因某事发愁?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求鲁迪。
鲁迪这时无意同她说话。她挡住他的去路。
“我察觉,有件事使你很难受!”她焦急地说。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
“当然知道,”她莞尔一笑,“我钻到你的肚子里去了,什么也休想瞒我。快说说是咋回事!”
他避而不答,指了指报纸。
“你读过吗?”他问,“你真是心想事成呀,人们都拜倒在你脚下了!”
“我该对你讲什么呢?”尤丽雅生气了,“我对这根本无所谓。”
她愤然关上房门。鲁迪疲惫,用手捋着头发。该对她说什么呢?说他不再相信她?说他不再有兴趣同儿子争夺她?说他害怕形成一种固定的关系?说她的魅力搅得他心神不安?说他像刚刚坠入情网的青春少女怀有妒意?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划船体育协会存放船只的房子旁边会面:银行家施密特·韦贝尔和淡黄头发的男子。后者为银行家忠实效命,火中取栗,正是他一手安排了大批警察搜查“蓝香蕉”并吊销其营业执照的。
“格拉夫有压力!”银行家有些不快。
“压力挺大!”淡黄头发的魔术师同意他的看法。
人人都会理所当然地猜测,他是谋杀出租车司机的幕后策划者。
“一条人命对您难道一文不值?”施密特·韦贝尔直言,“您难道不害怕上帝有朝一日惩罚您?”
魔术师毫无表情地打量他,说道:
“上帝是奢侈品,我买不起。”旋即又换了个话题,“克朗佐夫现在怎么样了?”
“IEG公司提出买他的房子,价格从优。咱们就等着吧。”
“他不卖。”魔术师说。
“咱们等。”银行家的语气表明容不得别人反驳。
魔术师只好耸耸肩,施密特·韦贝尔凝视窗外的水面。
“假设克朗佐夫遇到不测,”银行家停了一会儿说,“只是假设,那……”
“那么他的儿子就会卖房子。老子死了,儿子在圣保利还有什么依靠呢?”
施密特·韦贝尔陷入沉思,继续看波光潋滟的阿尔斯特湖。是呀,到那时,罗伯特·克朗佐夫还有什么可撑腰的呢?
淡黄头发的魔术师等着指令,但施密特·韦贝尔沉默不语。老克朗佐夫要是接受这桩买卖,倒还是有机会活下去的。
这天早上,罗伯特打定主意上工商行政管理局,为此还专门挑选了一条领带系上。当他下到楼梯上,苏加尔蓦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恶狠狠地拖到通地下拳击室的扶梯上。他要弄清罗伯特同“珍珠鸡”尤丽雅在上面干了哪些勾当。
苏加尔对罗伯特晓之以理,谈了他本人对事情的看法。他仅仅因为罗伯特在尤丽雅的房间里呆了几个小时,就像对待重大罪犯一样对待他。
罗伯特说,他的私人生活与苏加尔无关。但苏加尔毫不让步,甚至威胁说,罗伯特胆敢再进尤丽雅的房,就得挨揍。罗伯特并没有被吓住。
“我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到她房里去。”他说得斩钉截铁,“你少管,苏加尔。”
“把眼镜摘下来!”苏加尔要求,接着就掴了他一耳光。
“你也管不了她的一切。”罗伯特怒吼。
苏加尔瞅他,眼神咄咄逼人。
“你不要逼我再掴你。你父亲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不允许别人侮辱他。我说得还不清楚吗?”
“有点儿清楚。”
“那么,别再进她的房!”
罗伯特摇头。
“这不关你的事,苏加尔!”
苏加尔给了他第二记耳光,这次打得更重。
“放聪明些,小子,”苏加尔规劝道,“别为了一个妞儿把这里的一切搅乱,仅仅为了一个妞儿!漂亮的妞儿外面有的是!”
“我想干啥就干啥,苏加尔。”罗伯特桀骜不驯。
“咱们是朋友呀!”苏加尔答道,语气有些悲伤。
罗伯特知道他不会再打了。苏加尔刚才正好打在他的下巴尖上,当然未用全力,但对于文弱的罗伯特来说这已经够狠了。苏加尔摩挲着他的腮帮子。红灯区通行的铁的法则是:千万别搞上司的老婆!
鲁迪·克朗佐夫碰巧在楼梯上听见他们争吵,便慌忙走开了。他必须去找格拉夫,要不遗余力得出结论。
途中,他集中精神做了几点原则性的思考,但又觉得这些想法都不合适。格拉夫真的会搞卑鄙的谋杀么?一个行为谨慎的商人难道不认为这过于明目张胆么?更主要的,他现在不是必须替马克斯的命运担忧么?鲁迪陷于沉思,以至于没有察觉尤丽雅跟随他一直跟到离海港饭店不远处。格拉夫在饭店为孙子安排了生日庆典。饭店四周警察群集。
尤丽雅退至可靠的距离范围,决心等候鲁迪。她一定要结束他们之间的争吵。
保镖在大门口摸鲁迪身上带没带武器,搜查他的口袋。在汉堡,还从来没有哪个小孩过生日有比这更周密也更悲伤的保卫。
鲁迪首先伫立在大门边,保持自尊。海港餐厅装饰得很美观,但美中不足的是长长的生日餐桌边空着许多座位。这也难怪,因为一些父母把请柬遗忘了,抑或因故未到。过生日小孩的父亲因为有杀人嫌疑而身陷囹圄;他的祖父也有杀人嫌疑。
格拉夫手里抱着孙子。鲁迪一眼就看出他的疲惫神态,看出他勉力装出快活的样子说话。
他一面环视宾客,一面问孙子:“唔,对你今后的生活道路,我有什么建议呢?凡老师对你讲的,一概不要听。我也从来不听,从来不理会。我只消观察老师们如何期待,就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以及生活的关键何在了。”
少数客人被逗乐了,并且鼓掌欢呼。坦雅切蛋糕分给孩子们,大家齐唱《祝你生日快乐》。坦雅突然发现,来自海伦大街的客人鲁迪站在门口。
“这家伙还有脸到这儿来。”她说。
但格拉夫还是亲切地朝鲁迪点头。
“也许他为儿子焦心。”他对儿媳妇说,然后同鲁迪握手。“你看起来像魔鬼。”这成了他的欢迎词,“东敲西打砰砰砰,过度了?”
“去你的吧!”
“不是因为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友吧?”
鲁迪一脸的严肃,瞧着他。
“我的营业执照丢了。”他说。
对圣保利人来说,这真是问题吗?
“找个傀儡做业务经理,比如你儿子。”格拉夫嚷嚷。
鲁迪使劲摇头道:“不,这不能考虑。小家伙想当律师。我也想让他脱离我的生意行当。”
听得见窗前的喧哗:警察同格拉夫的保镖在争吵。
格拉夫说:“你瞧那伙卑鄙之徒,他们认为我指使别人把要在马克斯审理案中提供证同的出租车司机杀死了。”
鲁迪直视他的脸。
“你指使人杀了他?”
格拉夫面对他那疑惑的眼神,答道:
“如果到处淌血,还怎么做生意赚钱呢?从今天早上起,汉堡的警察都在跟踪我。我像个歹徒,被人监视着。”他指了指坦雅,“人们对她也恶语相加,她的女友大多数没来庆贺我孙子的生日。人们这样待我孙子,好像孙子患了麻风病似的。”
他叹息,再次探视窗外,不觉一惊。孙子突然奔出去了,坦雅立马跟上。格拉夫丢下鲁迪,亦惊亦忧地奔到室外。鲁迪瞧见孩子的皮球滚进窄巷里了。一个大个子、宽肩膀的家伙出现在垃圾桶后面,此人正是大力士。格拉夫的孙子站定不动了,迟疑着。大力士只是微笑,捡起皮球扔给孩子,旋即突然消失,一如他的突然出现。尤丽雅从远处望见了整个过程,惊惶不安。
小家伙此刻转头奔到爷爷的怀里。格拉夫如释重负,把孙子高高举起。
他对儿媳大声呵斥:“对你讲过多少遍,没人陪伴就不要让他往外跑?”他双手哆嗦着。